《[猎人]酷拉皮卡的鬼魂弟弟》 1. 第 1 章 森林的深处,有一处与世隔绝的村落,房屋高矮错落,像一朵朵巨大的蘑菇。 一只蓝尾蜻蜓飞过其中一处屋檐,从打开的窗户往里看,一个黄色头发的少年正盘腿坐在地板上,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看书。 敲门声响起,紧接着,房门被人打开了。 索娜阿姨探出头,说道:“酷拉皮卡,你妈妈有事要忙,她托我和你说狸卢儿病好了,你可以回家了。” 狸卢儿是酷拉皮卡的弟弟,一个月前,不幸患上一种只感染孩童的疾病。父母担心酷拉皮卡也被传染,于是将他送到邻居索娜家暂住,严令禁止他靠近家门口。 “狸卢儿好了?” 酷拉皮卡啪的一声合上书本,放回原位,急急忙忙地爬起来,跑出房间。 一晃神的功夫,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残留在空气中的一句:“谢谢索娜阿姨,阿姨再见!” 索娜忍俊不禁:“这孩子,还是那么心急……” 酷拉皮卡踏过石板,推开围栏的木门。村子里的每一户人家都会打开大门通风,酷拉皮卡家最近却因为狸卢儿的传染病而闭门不开。 如今,紧闭的大门敞开了,爸爸坐在客厅里择菜。酷拉皮卡像一阵小旋风,穿过客厅,一把推开弟弟卧室的房门。 阳光斜斜地从窗外照入房间,暖洋洋的洒在地板上,黑色头发的幼童小小一团,坐在地上像软糯的年糕,低着头,慢吞吞地搭积木。 酷拉皮卡见到幼童的那一刻,脸上洋溢起欢快的笑容:“狸卢儿——” 小孩听到熟悉的声音,抬起头,看到酷拉皮卡时愣了一下。 随后,稚嫩的脸庞逐渐绽放出惊喜的光彩。他扔下手里的积木,一咕噜地爬起来,朝着门口的人张开双手,含糊不清地大喊:“酷拉皮卡。” 酷拉皮卡脚下生风,兴奋地冲到弟弟面前,一把抱住了他。 狸卢儿埋进酷拉皮卡的怀里,黏黏糊糊地说:“酷拉皮卡,你去哪儿了?我好久没见到你了。” 其实酷拉皮卡就住在隔壁,他们分开也才一个多月。在忙忙碌碌的大人眼里,这点时间转瞬即逝,但对于两个小孩而言,这是一段漫长的分离。 酷拉皮卡把弟弟揽在怀里,像抱着像刚出炉的小馒头,又软又暖和,久别重逢的快乐让他陷入一种令人眩晕的幸福之中。 狸卢儿埋在他怀里,奶声奶气地问:“酷拉皮卡,你想我吗?” 酷拉皮卡觉得这个问题太肉麻了,清了一下嗓子,说:“其实我就住在隔壁,我们也才一个月没见。” “哦,”狸卢儿听不懂月份的概念,他抬起脸,发自内心地说:“好久啊。我好想你。” 狸卢儿脸颊的弧度因为生病而消瘦了不少,蓝色的眼睛显得更大了,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酷拉皮卡心中发软,一瞬间压下了羞耻感,真情流露:“我也很想……” “狸卢儿,你的病好啦?”门口传来声音。 两兄弟朝着门外齐齐望去,前来探望的派罗站在门口,露出温和的笑容。 酷拉皮卡刚要向好友打招呼,感觉到弟弟在扭动。他低头一看,狸卢儿像一只灵活的猹,从自己的怀里挣脱出来。 狸卢儿顿时松开哥哥的怀抱,义无反顾地跑向派罗, 他伸开双手,细声细气地喊:“派罗哥哥——” 狸卢儿一把扑进派罗的怀里,力道之大,甚至把派罗撞得往后踉跄好几步。 酷拉皮卡被冷落在一旁,忿忿不平,但又不好意思控诉弟弟脱离自己的怀抱,只能另找缘由,严正抗议:“狸卢儿,你怎么只对派罗喊哥哥,轮到我就只叫大名,到底谁才是你的哥哥啊!” 狸卢儿充耳不闻,埋在派罗怀里左右乱蹭,认真感受落在自己脑袋上的手掌,鼻子里满是阳光、皂角的香味,闻起来柔软干净,让人幸福地眯起眼睛。 派罗说话轻声细语,身上总带着干净的香味,狸卢儿很喜欢和他待在一起。 一见到派罗,狸卢儿就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的:“派罗哥哥,我好想你啊。这段时间你去哪儿了?和哥哥出去玩吗?你们去哪儿玩?” 一声声“我好想你”在房间里回荡,酷拉皮卡气不打出一处来,狸卢儿抱着他也是这样说的,连话术都没怎么变过。 还以为是对哥哥的独家思念,没想到居然是批发的甜言蜜语。 亏他还感动了好一会儿! 派罗摸着毛茸茸的脑袋,心里软得像一块豆腐,像上一刻动容的酷拉皮卡,柔声说:“我也……” 话还没说完,狸卢儿忽然抽身离去。 这个年龄的小孩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上一秒黏黏糊糊,下一秒就自顾自地走开。 狸卢儿自觉表达完了思念,转头就回到角落的地板上,一屁股坐下,继续投身于自己的搭积木大业。 他拿着蓝色三角木块比划了一下,来回打量,最后慎重地换成黄色的方块,小心翼翼地放在建筑物最上方。 巴掌大小的脸蛋充满郑重之色,完全忘了房间里还有其他人。 派罗还保持着伸手的姿态,神情一片空白。 “欸?” “噗嗤——” 刚才还忿忿不平的酷拉皮卡,此刻笑了出来。 派罗悻悻地收回手,决定重归正题。他转头就把酷拉皮卡拉到角落,低声说:“我们该去给希拉送吃的了。” 半个月前,他们曾经救了一位腿脚受伤的外族人,由于窟卢塔族有未成年人不得和外族人接触的规定,两人偷偷地把她带去一个隐秘的山洞,隔三差五带吃的。 酷拉皮卡想起来这件事了,也压低声音,说:“对哦,希拉的食物应该都吃完了。” 派罗小心地指了指窗户外面:“我已经把食物篮子准备好了,等会儿我们从窗户那边翻走,大人在客厅聊得很开心,不会注意到我们离开的。” 这里的房子楼层低矮,通常只有一层高,狸卢儿房间的窗户直接通往森林,他们从这儿翻窗过去就不用再提心吊胆地走村子里的大路。 唯一要担心的…… 派罗看了一眼角落的狸卢儿,谨慎地喊了一句:“狸卢儿,把红色的积木给派罗哥哥怎么样?” 一片寂静。 “狸卢儿,不准乱扔积木。” “狸卢儿,能不能给派罗哥哥打一个城堡?” “狸卢儿,你小心别弄脏衣服,听到回一声。” 酷拉皮卡和派罗一人一句,角落里小小的身躯没有任何回应。 显然,狸卢儿已经沉浸在搭积木的世界里,无法自拔。 酷拉皮卡和派罗对视一眼,放心地点了点头,就准备从窗户边溜走。 然而,刚翻过去一个派罗,酷拉皮卡正准备爬上窗时,背后的衣角就被揪住了。 一回头,蓝色的大眼睛仰视着他们。 “你们要去哪儿?” “……” 十几分钟后。 “希拉,我们有一个弟弟,想要来见见你,可以吗?” 希拉说:“可以呀,只要别把我的存在说出去就可以了,他什么时候来?” 小孩子的好奇心比天都要大,希拉猜测今天酷拉皮卡和派罗回去后,那位弟弟估计就得吵着立刻见她,第二天就会迫不及待地过来了。 希拉颇为头疼地想,哎呀,明天就要面对一个叽叽喳喳的小孩了。 派罗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现在。” 希拉:“???” 酷拉皮卡得到当事人许可后,跑去洞门口,在拐角处的后面扯出一个小孩:“不要害羞啦。” 那个小孩抓着洞门口的石头,橡皮糖一样地黏在上面,怎么也扯不进来。 酷拉皮卡连哄带拽,好不容易拉进了洞门口,他又躲在酷拉皮卡的身后,像影子一样,紧贴着哥哥的后背,腼腆地不肯露出脸。 狸卢儿和亲近的人黏黏糊糊,什么好听的话都能说出口,可一旦见到陌生人,就会变成闭嘴的死鸭子,一声不吭。 派罗上前哄了一会儿,狸卢儿才迟疑地探出半张脸,好奇又胆怯地看着不远处的陌生女人。 他的脸蛋还没巴掌大小,两颊带着稚气的弧度,圆润饱满。蓝色的眼睛羞怯却明亮,皮肤比刚落下的初雪还要白皙,轻轻一碰似乎就会化掉。 长得像精心雕琢过的雪娃娃。 希拉看清小孩面庞的一瞬间,不由得愣住了。 她恍惚以为看到了死去的童年玩伴。 在酷拉皮卡的带领下,狸卢儿捏着衣角,小声地说了自己的名字。 希拉根本就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窟卢塔族的语言独立于通用语,还得靠另外两人翻阅词典,磕磕绊绊地翻译。 初识的两人费劲地交流了一两句后,酷拉皮卡就不再拘着狸卢儿。 他一撒手,狸卢儿就像脱开缰绳的小狗,一扭身子,就蹿到山洞的角落,恨不得离希拉这个陌生人十万八千里。 按照约定,酷拉皮卡和派罗给她提供食物,希拉要和他们讲述外界的事情。 以往她讲得很投入,但这次却有些分心,目光偶尔会落在狸卢儿身上。 这个年龄的小孩充满天马行空的想象,东捡一块石头,西捡一块石头,垒起来就是城堡,干枯的树枝是城堡外的桥梁,几片叶子是流淌的小船。 小小身躯蹲在远处的角落,对外界的精彩充耳不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玩得不亦乐乎。 酷拉皮卡听完希拉的讲述,双手往后一撑,感慨说:“外面的世界真有趣,我一定要出去看看。” 他向往着希拉所说的外界,那儿精彩纷呈,似乎每天都在上演不同的冒险故事,像一颗颗充满惊喜的糖球。 相较而言,与世隔绝的村庄太过平静狭小,像面积有限的湖泊。 希拉耸了耸肩,说:“其实外面的世界也 有很多危险。” 酷拉皮卡和派罗有些惊讶,希拉描述外界时,总是带着狂热的激情,这是第一次透露出不同的态度。 派罗问:“比如呢?” 比如有很多变态的人体收藏家,喜欢收藏漂亮小孩的尸体,泡在福尔马林里,放在永不见天日的地下收藏室。 希拉没有说话,而是看了一眼远处的狸卢儿。他正在心无旁骛地捡石头、搭石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并不感兴趣。 洞穴里的石子不比摩天大厦渺小,枯黄的枝叶不比豪华飞艇简陋,幻想里的世界和他哥哥向往的外界一样绚丽多彩。 “哪儿都有危险,不要因为向往就掉以轻心,”希拉点到为止,不再多说什么,脸上再度扬起笑容,转移话题道:“我们继续说阿勒热群岛的奇怪蛇类吧。” 太阳逐渐西斜,树影被拉得很长,河水哗啦啦地向前流。 回家的路上,两个大孩子对狸卢儿再三叮嘱,不能把希拉的事情告诉大人。 这个年龄的小孩大多注意力分散,听了没一会儿就开始走神,眼睛看着河岸边的鲜花,头顶的白云,晃动的树叶,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狸卢儿,你有没有认真听?” “有。” “那你说一说我刚刚讲了什么?” “山洞、搭石头……” “什么搭石头,我说希拉,希拉!” “哦,拉西……酷拉皮卡,你看那儿有一个漂亮的鹅卵石!” 阳光下,一块圆润透亮的石头躺在草丛中,折射出的光彩格外耀目。 狸卢儿一把挣开酷拉皮卡的手,像脱缰的小狗,颠颠地跑去河岸边捡鹅卵石。 他刚捡起鹅卵石,余光瞥见隔壁的草丛里躺着一根树枝,笔直修长,没有任何尖刺,简直是梦中情棍。 狸卢儿立刻扔下鹅卵石,捡起木棍,爱不释手。 然后他朝着空气挥动着木棍,嘴里嘟囔着什么,就倒腾着小短腿往前冲锋,完全忘了后面还有两个哥哥。 酷拉皮卡和派罗被远远落在身后。 两人无奈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气。 晚上,爸爸妈妈在饭桌上问狸卢儿:“哥哥带你去哪儿玩啦?” 酷拉皮卡捏了一把冷汗。 狸卢儿从饭碗里抬起头,脸颊一鼓一鼓的:“唔,山洞、搭石头……我捡了一条很长很长的木棍。” 小孩说话前言不搭后语,饭桌上两个大人已经习惯了,并不把这句话放在心里,又逗弄了几句。 酷拉皮卡全程听得心惊肉跳,他决定再给狸卢儿巩固一下保密的约定。 洗完澡后,酷拉皮卡抱着书去了狸卢儿的卧室,卧室靠窗的角落有一把结实的藤木摇摇椅,这几乎是他的专属座椅。 这个时间点,酷拉皮卡总会拿着一本故事书,坐在摇摇椅上,狸卢儿则钻进他的怀里。温暖的怀抱、娓娓道来的故事声、偶尔传来的微风,一晃一晃,每晚小孩就这样进入了沉酣。 酷拉皮卡一坐下,狸卢儿就轻车熟路地爬进哥哥的怀里,蜷成软软的一小团。 小孩的体温偏高,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柔软温热的触觉直达心底,酷拉皮卡放轻声音:“今天我给你讲猎人D的故事,怎么样?” 狸卢儿断然拒绝:“要听野花仙子。” 酷拉皮卡:“你已经听了很多遍了吧。我还是给你讲讲猎人D,很有意思的,有一个——” 狸卢儿双手捂住酷拉皮卡的嘴,用行动表达拒绝。 酷拉皮卡震惊,居然会有人不喜欢猎人D的故事? 安静的卧室里,两兄弟就野花仙子和猎人D的故事,嘀嘀咕咕地争执哪个故事更有趣一些。 经过一番滚轱辘轴的拉扯,酷拉皮卡败下阵来,他决定回归正题。 “那都不重要啦!总之,狸卢儿你记住了哦,一定不能和别人讲希拉的事情。族里的人太固执了,不允许未成年人和外界任何事物接触。一旦知道我们这群小孩和外面的人有联系,爸爸妈妈也会跟着受惩罚的” 酷拉皮卡摁着狸卢儿的肩膀,神情郑重其事。 狸卢儿被一长段话兜头砸下,脑子晕乎乎的,懵懵地看着哥哥。 酷拉皮卡对上茫然的视线,无奈地说:“来,你跟我重复。” 狸卢儿不理解,但照做:“来,你跟我重复。” “这一句不用重复!” “哦……” “我不能把希拉的事情说出去——” “我不能把希拉的事情说出去。” 狸卢儿忽然喊了一声:“酷拉皮卡。” “嗯?” 他终于问出疑惑了很久的问题:“希拉是谁?” 提起地下洞穴,狸卢儿的记忆里只有自己搭出来的完美石头塔。至于那个陌生人,他早就忘到九霄云外了,哪怕一天时间都没有过去。 酷拉皮卡:“……?” 2. 第 2 章 在希拉离开后的一年,酷拉皮卡和大长老经过一番激烈的辩论。 在软磨硬泡之下,酷拉皮终于赢得了考核的机会——只要通过考核,就可以立刻获得外出许可。 虽然酷拉皮卡才十二岁,广博的知识和强悍的学习能力让他游刃有余地通过了前两场笔试。 最后一场考试需要去城镇采购村庄物资,全程要控制情绪,不得暴露火红眼。 酷拉皮卡聪慧善辩,但是性格倔强冲动。一旦情绪上来了,无论眼前是谁都要大声吵一顿,拍桌子、摔门而出屡见不鲜,开启火红眼和喝水一样方便简单。 采购之旅并不顺利,但好在有派罗在身边,酷拉皮卡有惊无险地通过了最后一场考试。 回到村庄,站在大长老面前的时候,他的眼睛并没有变成红色,仍然保持平常状态的蓝绿色。 大长老轻轻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妥协了,非但同意酷拉皮卡外出闯荡,还给予无限期的外出时间。 此言一出,不仅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就连酷拉皮卡本人也惊讶不已。 长老不是强烈反对他这个未成年的小孩探索外面的世界吗? “你别误会,我从来都没有希望你去外面的世界。”长老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语气淡然。 “我们这一族和常人不同,一旦情绪激动,眼睛就会变成红色,力量也会随之增大。艳丽的红色和令人恐惧的力量,让火红眼总会面临无数误解、偏见、歧视、好奇、觊觎……或许有一天你也会遇上这些令人不快的目光。” 他的声音苍老且沉稳;“酷拉皮卡,外面的世界并不美好。但既然你要踏上这条道路,那就尽全力去探索外面的世界吧。” 长老递给他一个本子,封面是厚实的牛皮纸,里面详细记载着派罗腿伤和眼疾的病症。 酷拉皮卡渴望去往外界的原因之一,是为了寻找更好的医疗资源治疗派罗的身体。 他拿着这本书,怔怔地看着长老背手离去。 *** 回家的路上。 派罗问:“对了,你想到怎么和狸卢儿说这件事了吗?” “唉……”提起这个,酷拉皮卡颇为头痛:“还没呢。” 他几乎是看着弟弟长大,狸卢儿很粘着他。 从狸卢儿还是婴儿的时候,就喜欢趴在哥哥的怀里啃手指,看见不他就哇哇大哭。等到会走路了,就扯着哥哥的衣角,像一只小鸭子摇摇晃晃地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 他会说话了之后,没事就爱喊“酷拉皮卡”,也未必是真的要表达什么,就是喜欢翻来覆去的念叨,仿佛在咂摸一颗甜甜的糖果。小不点动不动就问周围的人“酷拉皮卡呢?”,似乎在玩独属于两人之间的躲猫猫游戏。 酷拉皮卡叹息:“他从小就粘着我,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他我要离开的消息。” 这可不是以往那种短暂的分离,既然决定了探索世界,那就要全力以赴,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回来。 他已经可以预料到自己走之后,狸卢儿哭得天崩地裂的模样。 派罗出主意:“那你悄悄地走,就像希拉那样,不让他知道?” 酷拉皮卡认真地说:“不行,既然要长时间分离,那就得认真地告别啊。而且,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只有他一个人被落下了,这会让他觉得被冷落了从而更伤心吧?说不定嗓子都得哭哑。” 派罗却不这么认为,他冷静地分析:“或许狸卢儿没有你想的那么排斥分离。你想一想,他之前不是因为生病而隔离起来了吗,已经一个多月没见到你了吧?可能他早就适应见不到你了。” 派罗说得在理,经过一个月的隔离期,狸卢儿可能早就适应了看不到哥哥。 可是酷拉皮卡非但没被安慰到,听到最后的那句话,心情反而沉甸甸的,轻快不起来。 他口是心非地说:“是吗,希望如此。”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很快就看到了酷拉皮卡家外侧的栅栏,上面挂着一串植物种子做的铃铛,狸卢儿格外喜欢这串铃铛,风一吹,就哗啦啦的作响。 两人分离后,酷拉皮卡径直回到家里,心事重重,依旧想着该怎么和狸卢儿说这件事情。 他一推开自己的卧室房门,抬眼就看到狸卢儿待在桌子后面,坐在专属他的幼儿椅子,正在专心致志地写些什么。 酷拉皮卡的书柜上有许多厚实沉重的书本,书脊颜色大多朴素端正。但一眼扫去,总有突兀的存在,像规整的灌木丛旁边斜逸而出的野花,全是狸卢儿的童话故事。 严肃的桌子上摆着一盒色彩鲜艳的儿童蜡笔,洁白的墙角处堆放着积木和玩具。 他的房间里有不少孩童的痕迹,俨然成了狸卢儿的第二个房间。 从酷拉皮卡的视角看过去,只看见胖乎乎的小身影站在高脚椅上,弯腰伏在桌面,费力地在纸上捣鼓写什么。 看着那一小团背影,他不由得舒展了眉头,露出一个笑容。 酷拉皮卡放轻脚步,决定先把他哄开心,再和他委婉地说一下自己即将远去的消息。 他悄声走到狸卢儿身后,弯腰一看,白纸上不是什么图画,而是歪歪斜斜的窟卢塔族字体。 最近,狸卢儿可以用勺子稳稳地舀东西吃了,也就可以尝试握笔写字了。 他人还小,控制不好力道。抓着笔杆时,五根小指头用上了全部的力气,指节泛白,几乎要把铅笔折断。 纸面上,字体像一团团中毒扭曲的蛇,歪七扭八。 酷拉皮卡是在看不下去了,出声说:“你这样写不对。” 狸卢儿置若罔闻,仍在自顾自地继续写字,越写越丑。 酷拉皮卡受不了了,伸出手掌握住他的手,试图手把手教他把字写顺。 狸卢儿眼见身不由己,急得大喊:“我自己写!” 酷拉皮卡较真的性子上来了,音量也跟着提高:“你写错了!我教你写。” 狸卢儿死死握着笔,和小酷较劲,大喊:“我——不——要——” 最后,三岁小孩敌不过十二岁小孩的手劲,眼看着自己的笔不受控制地要写其他字,终于蓄不住泪水了,“哇”的一声,响亮的哭声在酷拉皮卡耳边炸开。 这一刻,仿佛数百道开水壶烧开了。 酷拉皮卡头皮发麻,身子向后仰拉开距离,避免耳朵被刺聋:“别哭别哭。” 狸卢儿沉浸在情绪中,听不进任何人的话,一味扯着嗓子嚎,泪水哗啦啦地往下流。酷拉皮卡使劲浑身解数,都没法止住狸卢儿的哭声,反而还有越来越大的势头。 直到妈妈赶到现场,抱着狸卢儿离开卧室。 房门一关,卧室顿时归于宁静。 酷拉皮卡默默坐回床上,目光落在窗边的书桌,一只铅笔停在凌乱的纸张上。 他垂下眼睛,懊丧地叹了一口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酷拉皮卡盯着时钟上的指针,心想狸卢儿应该冷静下来了,他该去道歉了。 他立刻起身,迫不及待地去狸卢儿的卧室里。 此刻,狸卢儿已经沉沉地睡去了。松软的被子把他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肉乎乎的脸颊,脸上还残留着大哭过后的红晕。 显然是哭累后睡着了。 妈妈刚帮他擦完脸,带着毛巾正要离开,看到站在门口的酷拉皮卡,安慰说:“没事的。你也赶快睡吧,明天不是就要出发了吗?” 酷拉皮卡有些失落,和弟弟相处的最后一晚竟然是以吵架结尾。 他越过妈妈的身影,最后又看了一眼沉睡的狸卢儿,闷闷地点了点头,就回房间去。 月亮逐渐爬上枝头,森林也陷入沉眠。 酷拉皮卡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海里总会浮现出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哭声落在心头,沉甸甸地压着,让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猛地睁开眼睛,决定溜去狸卢儿的房间看看他。 还没来得及坐起来,房门吱呀一声,就被缓缓推开。酷拉皮卡下意识闭上眼睛,佯装睡着。 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被无限放大。

黑暗中,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缝里钻进卧室。他蹑手蹑脚地来到床沿边,把自己的小枕头往床上一甩,紧接着,吭哧吭哧地爬上床,然后一把掀开酷拉皮卡的被子就往里面钻。 全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驾轻就熟。 软热的身躯像一块小年糕,不由分说地挤进他的怀里。 酷拉皮卡一下子就知道是谁了,睁开眼往怀里看,惊讶地说:“狸卢儿?你不是睡了吗?” 狸卢儿揉了揉眼睛,嘀嘀咕咕:“酷拉皮卡还没给我讲故事。” 他已经习惯每天晚上都要躺在哥哥的怀里听故事。 狸卢儿半夜起来,迷迷糊糊之间,想起今天没听故事,就抱着枕头游魂似得飘荡进酷拉皮卡的房间里。 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明显的困意,哪怕这样也还是坚持要来到酷拉皮卡的房间里,钻进哥哥的怀抱。似乎不记得可恶的哥哥在几个小时前,把他气得哇哇大哭。 酷拉皮卡的心被揉了一下,酸酸软软的。他抱紧狸卢儿,轻声说:“抱歉,哥哥今天不应该抢你的笔。” 狸卢儿其实不太记得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学着大人们平时的口吻,奶声奶气地说:“那你以后不要这样做了,好不好。” “好。” 狸卢儿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提出此行目的:“我要听野花仙子。” 酷拉皮卡没有起身开灯,就和狸卢儿躺在床上,随口开始说起野花仙子的故事。 也不知道这种幼稚的故事有什么好听的,狸卢儿怎么也听不腻,酷拉皮卡讲了不下数十遍,现在哪怕不看书本,也能倒背如流。 虽然心中腹诽,但酷拉皮卡还是十分耐心。 他一边讲,一边有节奏地轻拍小孩的背部,像无声的奏乐。 在娓娓道来的讲述声中,狸卢儿的眼皮越来越沉,忍不住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往酷拉皮卡的怀里埋得更深了。 酷拉皮卡忽然说道:“狸卢儿,哥哥明天就要走了。” 狸卢儿昏昏欲睡,随口“哦”了一声。 酷拉皮卡继续说:“我要去外面的世界了,那儿很大,充满了各种神奇的事物,我想要亲眼看看那些奇迹。” 狸卢儿似懂非懂地重复:“哦,外面很多奇迹。” 酷拉皮卡怀疑弟弟没听明白,但看着他不断地打哈欠,声音越来越低,一副要睡着的样子。 他拍了拍狸卢儿的后背,不再多说:“睡吧。” *** 第二天到来,酷拉皮卡骑上陆行鸟,准备出发了。 在陆行鸟庞大身躯的对比下,未成年的酷拉皮卡显得格外幼小,像一头信心满满的毛绒玩具熊要出征,背后的行囊足足高出他一个头,小山一样沉沉压着。 这样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小孩,即将脱离父母的庇佑,前往未知的远方。 爸爸妈妈的叮嘱声接连不断,派罗郑重地和他约定,一定要由衷的、尽情地享受这趟旅途。 离别的话说得差不多了,酷拉皮卡微微俯下身,弯起眼睛,对坐在怀里的狸卢儿说:“狸卢儿,再见啦。” 狸卢儿懵懂地看着他,又茫然地看了一眼周围的人。 周围人围着酷拉皮卡,不舍的表情、郑重其事的告别,让狸卢儿产生了某种恐慌。 他年龄太小,尚且无法明白分离的含义,却先一步感知到长久离别的悲伤。 妈妈抓起狸卢儿的胳膊,朝酷拉皮卡挥了一下,假装是他在挥手告别:“和哥哥说再见。” 酷拉皮卡抬起手掌,朝着狸卢儿,弧度很轻得挥动几下,像一阵微风拂过。 狸卢儿心头沉甸甸的,难受得很,于是断然扭过头,把脸死死地埋在妈妈怀里。 酷拉皮卡看着弟弟幼小的背影,无论妈妈怎么哄都不愿意转过身。 他遗憾地叹了一口气,随即,直起身,缰绳一甩。陆行鸟啪哒啪哒地迈开爪子,在荡起的尘土里,扬长而去,背后是乍然响起的幼童哭声。 最后一声告别,回荡在太阳底下。 “我走了哦——” 3. 第 3 章 六周后 一则新闻轰动全世界:隐世的窟卢塔族惨遭灭族。 报纸穿过大街小巷,消息如同风一般吹到世界各个角落,电视里,新闻主持人不同的面容都在报道同一件的事情。 酷拉皮卡收到消息后,即刻赶回森林。 澄黄的月亮升起来了,他见到血淋淋的故乡。 当地警署正在指挥手下埋葬死者,以防瘟疫传播。 警长蹲着检查疑似凶手的脚印,余光瞥见有一双不属于警署的鞋子靠近,冷淡地斥责道:“前面被封锁了,回去。” 自从灭族凶案报道,这段时间总有无良媒体,以及一些好奇的人不顾死活地闯入森林,想要探查传说中的窟卢塔族遗址。 那人没有走,反而开口说话了:“我看了报道,逝者共有128名是吗?” “小鬼,这里可不是……”警长不耐烦的话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一双如火焰般的红瞳。 眼前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酷拉皮卡压抑着情绪,冷冷地发问:“只找到128名逝者吗?回答我。” 面对毫不客气的命令,警长并没有动怒,起身平静地说:“没错,我们在现场一共只找到128名逝者。” 他端详着对面的少年,难道这个族群里还有其他幸存者? 听到这个回答后,少年的呼吸乍然变得急促,火红的瞳孔犹如岩浆一般沸腾,冲碎了表面的坚冰。 除了他之外,窟卢塔族共有129名族人,但是现场的遗体只有128具。 一个念头像火苗在酷拉皮卡的心中燃起——窟卢塔族还有其他的幸存者。 那双绯红的眼瞳里迸发出来希望的光彩。 “我族人们的尸体在哪儿?!” 他要确认那少的一人是谁。 警长指了一个方向,所有尸体都被集中收敛到村子后面的角落,从他们这个位置看过去,还能看到有警察在忙碌搬运东西。 酷拉皮卡拔腿而去,快风似的掠过一幢幢房子,转过一个拐角,惨烈的景象彻底暴露在他眼前。 面目全非的尸体整整齐齐躺在地上,裸.露的皮肤伤痕累累,黑洞洞的眼眶望着天空,无言地述说当时的惨状。 这一幕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酷拉皮卡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钉在了原地。 片刻后,他沉默地走向族人们,目光流过每一个死状凄惨的族人尸体,既像是在找人,也像是在悼念,要将他们的容颜深深烙进记忆里。 这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不亚于精神上的酷刑。 酷拉皮卡双拳攥紧,看完最后一名族人,手掌几乎要被指甲掐出血痕,双手止不住的颤动。无尽的悲痛中,一种不该存在的狂喜涌现出来。 没有狸卢儿,没有狸卢儿!这里的人们没有狸卢儿! 他的弟弟——他那年仅三岁多,每天晚上都缠着他念故事书,稚气地喊他酷拉皮卡的弟弟不在这里! 警长来到酷拉皮卡的身旁,端量着他的神色。 他的眼睛亮的吓人,痛苦中又带着喜悦的光芒,那是一种在漫漫长夜的苦寒中,乍见远处火光,騰然升起的希望。 “少了谁?” 酷拉皮卡顾不上回答,急忙反问:“你们有没有检查过村子可能藏人的地方?” “查过了,所有地窖、衣柜、床底都找过了,这里没有任何幸存者了。” 酷拉皮卡并不相信这个结论,他转身离去,接连翻找了狸卢儿的几处秘密基地,以及玩捉迷藏时最常躲起来地方。 然而他把所有地方都找了一个遍,连田间小路也不放过,就是没找到狸卢儿的身影。 酷拉皮卡心脏怦怦直跳,怎么可能找不到? 他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狸卢儿可能会躲起来的地方。 村子里没有,他会不会跑到村子外的森林里? 可是森林这么大,仅凭自己一人,搜寻的效率太低了。 酷拉皮卡能察觉出警长对他并无恶意,甚至还隐隐带着帮助的意味。 他立刻折返回去,警长正对手下吩咐一些什么。 酷拉皮卡听到手下尊称警长为“次卡瑟先生”。 他毫不犹豫,上前请求道:“次卡瑟先生,我要找我的弟弟,他叫狸卢儿,三岁,可能藏在村子里,也有可能藏在外面的森林。我一个人找不过来,能不能帮忙组织人手一起找?” 次卡瑟耐心地听他说完,转过头继续对手下说:“把名字传下去吧,一小部分人留在村子里,其余人都去森林里找。” 太阳逐渐西沉,天色一寸寸地暗了下来,无数把火光在森林中飘荡,呼喊着“狸卢儿”的姓名,时不时传来警犬的吠叫声。 人们喊的口干舌燥,都没有听到任何的回应。 酷拉皮卡找过希拉曾住过的地下洞穴,狸卢儿也不在那里。 他心急如焚,黑夜里的森林比白天更加危险,夜行性的野兽出来捕猎,各种阴毒的昆虫开始活动,夜间湿冷的空气会让一个三岁幼儿陷入失温的致命险境。 眼看着太阳已经落山,酷拉皮卡的焦急达到顶峰,手指发凉,胃部一阵抽搐。 狸卢儿总喜欢念叨野花仙子,在窟卢塔族的传说中,太阳下山了,它们也就睡醒了,这种夜间出行小精灵总会庇佑在森林里走失的孩童。 以往酷拉皮卡对这种幼稚的故事嗤之以鼻,但这一刻,他却虔诚地祈祷:“野花仙子,如果你真的存在,请让狸卢儿回到我的身边吧。” 回应他的只有漆黑的夜空,和簌簌风声。 火苗般的希望一寸寸地落空了。 次卡瑟说:“先回去吧,现在天黑了,森林里太危险了。” 酷拉皮卡钉在原地,语气冷得像坚冰,固执地说:“你们走吧,我留下来继续找,我的弟弟还在等我。” 他的额头沁满汗水,显然累得不轻,但神色没有丝毫的动摇。 旁边的警员心想,这样大规模的搜寻之下不可能找不到人,他的弟弟大概率遭遇不测了,还是放弃吧。 但话到嘴边,怎么也讲不出这番话,黄头发的少年还没他们胸口高,脸颊还带着稚气的弧度。 哎,这还是一个孩子呢…… 面对酷拉皮卡硬邦邦的语气,次卡瑟并未动怒,言语冷静。 “森林这么大,天又黑了,你一个人要怎么找呢?” “通过现场的痕迹以及逝者身体的变化,可以初步判断他们死亡时间是在昨天晚上。我们已经足足搜寻四个多小时了,酷拉皮卡,你真的认为一个三岁小孩能在一天时间内跑得这么远,完全让我们这群大人找四个小时也看不到一点儿痕迹吗?” 冷风吹过,火光跃动,酷拉皮卡握紧拳头,五官在跳动的光影中模糊不清,但谁都看得出他不愿意走。 次卡瑟叹了一口气,说出此前一闪而过的猜想:“其实比起躲起来,我更倾向于另一种可能性,他被带走了。” 晚风吹过,火光飘摇。 在摇晃的光影中,酷拉皮卡缓缓看向次卡瑟。 他是一名经验老道的警探,这些年来接触了不少三教九流,见识了太多黑暗。 “虽然很多人因为瞳孔会变红而排斥窟卢塔族,但那种红色太过独特,甚至被评为‘世界七大美色’之一,受到不少收藏家的狂热追捧。我猜不久后,你的族人们消失的眼珠就会出现在各大拍卖会上。” “但是人体收藏家也分为很多种,有一些收藏家喜欢圈养活物,或许你的弟弟……” 次卡瑟看着那双再度发红的瞳孔,以及一闪而过的水光,不忍再说下去了,点到为止。 他还隐瞒了一种情况。 也有人喜欢收集完整的尸体,狸卢儿或许早就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被泡进福尔马林。 但次卡瑟并没有说出这个残酷的可能性。 这位年过半百的警长阅人无数,预感到这个倔强的少年必然走上复仇的道路,这条路注定漫长而艰辛。 倘若一点希望都没有,那对他而言真是太残酷了。 “总之,你现在应该照顾好自己。如果你在森林里出了意外,你的弟弟怎么办?” 酷拉皮卡没再说话,但次卡瑟知道他改变心意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小子。警局可以为你提供热水和食物,好好睡一觉。” 酷拉皮卡没有躲开那双宽厚的手掌,沉默地和他们一起回到村庄。 尸体都已经放进了裹尸袋里,由于数量庞大,来的警车装载不下,只能留一两个人在这儿守夜,明天找大一点的运尸车辆。 酷拉皮卡立在原地,忽然对次卡瑟说:“我会留在这里,亲手埋葬他们。” 窟卢塔族信奉身体在大地中诞生,死亡也该归于这片辽阔的土地,市区没有森林,那儿的月亮照不到他们的灵魂。 次卡瑟没有反对,问:“不用帮忙?” “不用,我一个留在这里就可以了。” “行。等你料理完后事就来警察局吧,我可以给你查阅相关档案和资料的权限。” 警探们走之前,草草帮他收拾了一间可以休息的卧室,留下食物,做好这些后才准备动身离开。 酷拉皮卡忽然开口了:“谢谢。” 次卡瑟摆了摆手,看着还不到他胸口高的少年,感慨说:“我还以为这一族彻底灭亡了。” 月光下,酷拉皮卡带着冰冷的恨意,说道:“ 在那之前,我会先让那群穷凶极恶之徒灭亡。” *** 昔日热闹的村落寂静无声。 沙土扬起窸窣的声响,森林的大地上多了一个又一个土坑。 酷拉皮卡不记得过去了多少个日夜,也数不清铲子挖断了几把。他把族人们挨个放进土坑里,再一锹土、一锹土埋住他们的身躯。 随着最后一铲土的落下,同胞们彻底沉入地底,酷拉皮卡彻底没了力气。鞋子、衣领、袖子满是土灰,金黄的头发黯淡无光。 他站在原地,怔怔地抬起头,麻木地注视着天上的月亮。 许久之后,酷拉皮卡抬脚离去,拖着沉重的身躯回到村庄。 前方的道路太长,他走的很慢,什么也没想。 “叮——” 夜色中,一道清越的铃铛声忽地响起,在寂静的村庄中格外清晰。 酷拉皮卡停住了脚步,微微转过脸,铃铛声从身侧的房屋传来。 本该洁白的墙壁,如今大半被暗红的血迹覆盖。院子外,矗立着一个稻草人,系着破旧的围巾,稻草帽沿悬挂着一枚破损的风铃,叮当声正是这儿传出。 酷拉皮卡怔怔地看着七零八落的院子。 这是苏珊阿姨的房子。她喜欢种花,门外的栅栏底下种了一排天蓝色的花,像半透明的玻璃。 再过两个月这些花会变成绚烂的金黄色,结出汁水充沛的果实。 如今,栅栏七零八落,残花被踩进土里,看不出生前的模样。 恰如面容全非的族人们。 想到这里,酷拉皮卡一阵眩晕。他匆匆低下头,却似乎仍闻到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胃部泛起一阵抽搐,几欲呕吐。 他千里迢迢赶回故乡,山高路远,一路风尘仆仆,脊背却始终挺直得像一把冷刀。再大的悲伤似乎也无法打倒这个少年,唯有怒火在沉默中越发蓬勃。 直到这一刻。 破碎的玻璃窗,泥土里的残花,墙壁上干涸的血迹……这些像是逝者无声的眼泪,重重一落,足以砸碎幸存者的灵魂。 酷拉皮卡的手脚发冷,浑身颤抖,压抑许久的哀痛爆发了,四肢百骸泛起难以忍受的疼痛。 他再也受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撑住铁锹干呕了几次,什么也没吐出来。 酷拉皮卡缓了一会儿,用袖子粗暴擦掉涎水,撑着旁边的栅栏,艰难地站起来,咬牙一步步走向家里。 不行,他不能就此被打到。 狸卢儿还在等着他。 **** 酷拉皮卡草草地咽下几口食物,灌了几大口水,就回到自己的卧室,想好好睡一觉。 月光透过窗口,落在棕色的书桌上,书桌后面并排放着两把椅子。一把椅子是正常高度,另一把稍高,看得出是专门为身材矮小的幼童准备的。 酷拉皮卡耷拉着眼皮,安静地望着那把高脚凳。 片刻后,他收起目光,带着浑身的泥土砸在床上。 落到床上的那一刻,他的后脑勺碰到了硬邦邦的东西。 酷拉皮卡闭眼忍受了好一会儿,反手掏了出来。 那是一本封面精良的绘本故事,薄薄的,仅有一指厚,十分眼熟。 ——是狸卢儿每天晚上都要缠着他念的故事书。 酷拉皮卡心中疑惑,这本书本应该在狸卢儿房间的书柜里。 怎么会在我的房间里? 瞬息之间,酷拉皮卡想起妈妈之前曾和他闲聊。 ——隔离时期,狸卢儿见不到他又想他,于是每天都带着故事书来到他的房间里,钻进哥哥的被子里,模仿他平日讲故事的样子,给自己大声地念故事。 在他离家之后,狸卢儿每天都会抱着故事书,坐在哥哥的床上大声给自己念故事,仿佛哥哥还在身边吗? 酷拉皮卡沉默地摊开书,纸页上,野花仙子朝他露出快乐的笑容。森林里的精灵无忧无虑,无需面对生离死别,总是那么幸福。 狸卢儿总是喜欢听这个故事,反反复复也不腻烦,不知道有什么好听的。 稍顷,卧室里传出低语,像是在哄睡小孩一般,沙哑的声音又轻又缓。 “太阳落下了,森林里的小精灵睡醒了,他们……” 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酷拉皮卡一人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无人回应的风。 他兀自念着讲了无数遍的故事,声音越来越低,逐渐消失。 酷拉皮卡把绘本盖在脸上,遮住了所有神情。 绘本封面上的图画风格轻快明丽,野花精灵和同伴们挤在一朵花里,洋溢着幸福欢乐的微笑。 片刻后,描绘幸福的封面底下,漏出几声痛苦的、细碎的哽咽。 4. 第 4 章 月亮升起又落下,在一天天的东升西落中,酷拉皮卡的身形逐渐拉高,五官褪去天真的稚气,活泼的嗓音也变得清冽平稳。 十七岁的时候,酷拉皮卡参加了猎人考试。 在这个世界上,猎人是一份尊崇的职业,不仅可以获得普通人无法得知的信息,还能自由跨越各大国境,缺钱时甚至可以凭借猎人执照借贷巨额资金。 这对于要追回族人眼球、寻找弟弟、向幻影旅团寻仇的酷拉皮卡而言,这是必须获得的身份。 在开始下一场考试之前,考生们在一座名为军舰岛的地方暂时休整。 酷拉皮卡在那座岛上,发现了一艘沉船。在破败昏暗的船舱里,他找到了一个枚黄金吊坠,哪怕晦暗的光线中,仍然熠熠生辉。 看见那枚吊坠的时候,酷拉皮卡难掩脸上的惊讶。 那枚吊坠通体黄金,雕刻成胖蜥蜴的模样,从头到位纵向镶嵌了鲜艳的红宝石。 ——这是窟卢塔族的护身符,传闻可以驱火防水。 他没想到在遥远的故土之外,居然还能再看见窟卢塔族存在的痕迹。 窟卢塔族曾经历漫长的流亡时光,或许是其中一支先辈在寻找栖息地的路上,船体不慎触礁沉船,导致灭顶之灾。 酷拉皮卡沉默许久之后,洗漱过后,再度折返回那艘沉船。 室友雷欧力察觉到他不对劲,也跟了过去,看着他独自一人整理沉船,在四周浇上汽油,最后借了一根火柴,点燃沉船。 火势凶猛,转瞬间,腐朽的沉船就淹没在熊熊烈火中。 在火光和夕阳的照映中,海岸边的酷拉皮卡低下头,仔细地擦拭手里的黄金吊坠。 雷欧力插兜站在一旁,问:“这么在意这只吊坠吗?” “嗯。” 想来也是。 雷欧力大致知道酷拉皮卡的过往,窟卢塔族被杀的一个不剩,他又远走他乡。这只黄金吊坠是他与故土的最后联系了吧。 酷拉皮卡忽然说:“我有一个弟弟。” 雷欧力震惊:“亲弟弟?” 酷拉皮卡:“嗯。” 雷欧力倒吸一口凉气,看这小子独来独往的样子,很难想象他居然会有弟弟这种柔软的生物。 酷拉皮卡的声音有些冷:“五年前我的同胞们被尽数屠杀,但我的弟弟却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雷欧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安慰道:“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酷拉皮卡说:“是啊。我之所以想成为猎人,除了替惨死的族人们复仇,另一个原因就是找回我的弟弟,发生那件事的时候他才三岁。” “才三岁啊……,”雷欧力微微皱起眉头,预备医学生的大脑开始上线:“我无意泼冷水,但是三岁小孩的长期记忆并没有那么发达。再加上那种惨烈的情况之下,发生创伤性遗忘并不罕见。” 他挠了挠头,说完这番话有些后悔,这个可能性太过残酷了。 好歹两人之前一起度过了凶险的考试,雷欧力知道这小子看着冷静理智,可是一旦涉及这些事情,就容易情绪失控。 “我知道。” 酷拉皮卡出乎意料的冷静。 雷欧力不自觉睁大双眼,惊讶地看着他。 酷拉皮卡淡淡地说:“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记忆会褪色,五官比例和脸型也会发生改变。或许哪天我们擦肩而过,也认不出彼此。” 他的语气没有波澜,却把黄金坠子捏的咯吱作响。 雷欧力的视线不由得落在坠子上,胖蜥蜴的轮廓,方形的红宝石,这种独特的款式带着浓厚的异族元素。 他恍然大悟:“怪不得你要留下这个黄金吊坠。如果他残留一些记忆,就算认不出你,起码也能认出这个特殊的黄金吊坠是吗?” 酷拉皮卡握着那枚坠子,手指收紧到发白。火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双蓝色的眼睛在黄昏里亮得惊人。 “我相信我们会有重逢的那天,为了那一天,我愿意付出一切,无论是多少时间、多大的代价。” 沉船的船体早已被海风和咸水侵蚀得不成样子,再加上高温的大火,很快就被烧的七零八落。 黄昏时刻,大火漫天,轰的一声,老船彻底沉入海面。 酷拉皮卡目视前方,轻声说道:“安息吧,我的同胞。” 吊坠沉甸甸地压在手心,他还没有完全失去一切。 酷拉皮卡戴上护身符,把黄金吊坠从薄衫的领口放进去,贴身佩戴。 火光冲天,热浪随着海风四散,滚烫的风吹过海岸,拍打在酷拉皮卡的脸上。 我们已经分散5年了。 这五年里,狸卢儿现在长成什么样子了呢? 这个问题注定没有人回答,回答他的只有一阵阵海浪声。 酷拉皮卡转身离开,并未察觉衣衫底下,镶嵌在黄金蜥蜴上的红宝石,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 漆黑的世界里,一个幼小的光团栖息在最深处的黑暗中。 那枚光团有节奏地一舒一收,仿佛幼童在沉睡,呼吸均匀绵长。 在世界的尽头,忽然有一抹红点亮起,紧接着光芒大盛。 各种嘈杂的声音接踵而至。 马蹄声由远及近,玻璃碎裂,大火四起、痛苦的哀嚎声不绝于耳。 狸卢儿皱紧眉头,不安地哼哼。 有人把他一把抱起,风声呼啸而过,紧接着自己又被不同的人接过。 “快跑,快跑!” “我去引开他们,你们带着孩子继续走,别回头。” “派罗,你带着狸卢儿藏起来,千万别被他们发现了。” “狸卢儿、狸卢儿,不哭不哭,别害怕。派罗哥哥在这里。” 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最后只剩下一句轻声嘱咐。 “狸卢儿,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里,好吗?” 他孤零零地蜷缩在阴影中,小小的一团,连哭声都不敢发出来,意识昏昏沉沉,似睡似醒。 等待的时间太过漫长,他终于忍不住内心的恐慌,爆发出哭声,彻底挣脱了沉眠。 “哇——” 狸卢儿睁开眼,刚要放声大哭。然而哭声刚起一个头,又立刻偃旗息鼓了。 这是哪里? 狸卢儿茫然地环顾周围,到处都是一片虚无的黑暗。无论往哪儿看,都是空空荡荡的,没有尽头。 他好奇地左右张望,眼角还挂着泪珠,注意力暂时被陌生的环境吸引了。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来自己还在伤心中,中断的情绪又开蔓延。他嘴角往下一撇,眼里再度蓄满水光。 “爸爸妈妈……派罗哥哥……” “我要回家……” 一觉醒来,熟悉的人都不在了,自己来到完全陌生的地方。 狸卢儿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慌,一边啃手指,一边泪眼模糊地抽噎:“呜呜呜,我要回家、我要回家……爸爸妈妈……我不要这里,呜……派罗哥哥……”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最信任的人都喊了一遍,最后翻来覆去的只剩一个名字:“酷拉皮卡,呜……你在哪儿……” 狸卢儿喜欢温柔细腻的派罗哥哥,但最依赖的还是酷拉皮卡。 从他出生开始,富有责任心的酷拉皮卡就跟在左右,一直照顾着年幼的弟弟。 每次狸卢儿害怕了,第一时间就要抓住酷拉皮卡的手,不断地叫唤他的名字。无论喜怒哀乐,第一时间也是找酷拉皮卡分享。 “酷拉皮 卡——” * 夜晚,酷拉皮卡正在做噩梦。 他亲眼目睹蜘蛛痛下杀手,想要上前阻止,却发现无法触碰那些幻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旧日的悲剧重演。 世界都被染红了,绯红色的月亮挂在天上,像高悬着一颗火红眼。 “住手!!!” 酷拉皮卡睁大红色的双眼,喘着粗气,徒劳地发出愤恨、不甘的咆哮声,犹如受伤的困兽。 他再也承受不住精神上的凌迟,缓缓跪倒,额头碰撞湿润的大地。 就在酷拉皮卡要溺死在无能为力的悲哀中,忽然,远方传来渺茫的哭声。 “酷拉皮卡……” 那道声音细弱、含混,时不时掺杂着几声啜泣,带着幼童特有的稚嫩声线。 酷拉皮卡恍然抬起头,这道声音十分耳熟。 “酷拉皮卡……” 带着泣声的呼唤声再度传来,酷拉皮卡终于认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眼里猛然亮起一道光彩。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顺着声音的来源,一路向前。 酷拉皮卡一直奔跑,跑到周围的景象尽数消散,跑到噩梦的尽头,闯入一片虚无的黑暗。 稚嫩的哭声越发清晰:“酷拉皮卡,你在哪儿?呜呜呜……我要回家,酷拉皮卡……我要酷拉皮卡……” 这是狸卢儿的声音! 是酷拉皮卡永远也不能忘记的声音。 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然而周围都是空茫的黑暗,酷拉皮卡不断环顾四周,始终都没看到那个幼小的身影。 酷拉皮卡焦急地大喊:“狸卢儿!你在哪儿?” 那道声音显然没有听到酷拉皮卡的呐喊,始终都在啜泣:“酷拉皮卡……” “我在这里,狸卢儿,我在这里啊!” “酷拉皮卡,呜呜呜,哥哥,我要回家……” “狸卢儿!!!” 酷拉皮卡喊到声音嘶哑,对面始终没有回应,一直用呜咽的哭声叫喊他的名字。 啜泣声不绝于耳,像一条绳索,勒住柔软的心脏,绞出酸涩的汁液。 他精疲力竭,摁住发疼的心脏,缓缓蹲下,再也没有力气呐喊了。 那时狸卢儿才三岁,被人掳走的时候是不是也一直在喊他名字?期待着远方的哥哥能拯救他? 酷拉皮卡的眼眶发红,绯红的眼睛逐渐泛起水汽,攥紧胸口前的拳头。 “狸卢儿……” 愧疚、悲痛、哀伤、愤怒……各种情绪糅杂,在心底发酵。 他闭上眼睛,一滴泪水瞬间滑下脸颊。 泪水砸落地面的那一刻,水滴声响起,黑暗里的狸卢儿忽有所感地抬起头。 他带着浓厚的鼻音,试探性地问:“哥哥?” 脆生生的声音在酷拉皮卡耳边回荡。 酷拉皮卡猛地抬起头:“我在!” 回应的一刹那间,酷拉皮卡并不知道,梦境外的黄金坠子开始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声音似乎终于听到了他的回应,骤然欣喜起来:“哥哥!” 酷拉皮卡来不及擦去脸上的泪痕,忙不迭地说:“我在,狸卢儿,我在这里……” 话还没有说完,一股巨大的力量拽住了酷拉皮卡,骤然把他扯出梦境。 下一秒,酷拉皮卡径直从床上坐起来,睁开眼睛,大汗淋漓。 房间太安静,酷拉皮卡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喘气声和心跳声。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这才想起来自己正在军舰岛上的旅馆。 凌晨时分,房间里寂静无声,隔壁床在黑暗中传来细微的鼾声。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黄金坠子,黄金蜥蜴安安静静地伏在桌面上,没有任何异常。 5. 第 5 章 “酷拉皮卡,你昨晚没休息好吗?”小杰有些担忧地问。 “还好。” 酷拉皮卡眼下挂着浅淡的黑眼圈,看似反应冷淡,实则是没休息好的精神迟缓。 他提起精神,看着眼前的空地,面色凝重:“现在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那块空地上,本来应该停着一辆空中飞艇,三天后带着考生们前往下一个考场。 谁也没想到,这座岛上旅馆的老板夫妇,趁着夜深人静,二话不说开走了飞艇,带着宝藏消失在夜空中。只留下一众考生们在孤岛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酷拉皮卡再度想起考官临行前意味深长的话语,推测这应该也是测试的一环。 他们落脚的军舰岛只是一个暂时休整的地方,考场另有地点。 考生们分成了两大群体,一群人秉持着乐观的念头,决定自己划船跨越茫茫大海,抵达下一场考试场地。 另一群人则认为不要贸然出海,最好团队协作,应对危机。 酷拉皮卡的理由十分现实:“猎人考试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再说了,我们也不知道那艘岛屿的具体方位和距离,没办法确定要带的饮用水和食物。所以最好还是团队协作。” 他说得不无道理,但能通过猎人前三关测试的人绝非泛泛之辈,大家都有自己的主见。 最后,聚在甲板上的人不欢而散。 酷拉皮卡只能和另一位考生商议好,他先和伙伴们先去找线索,其余人再想办法劝服独自行动的孤狼。 现实外,大人们焦头烂额;梦境里,狸卢儿却闲得无聊。 自从酷拉皮卡被弹出梦境之后,狸卢儿又陷入了短暂的睡眠。 他一觉醒来后,四周还是熟悉的黑暗。但这片虚无的空间并不孤寂,外界的声响源源不断地落进这片天地。 窸窸窣窣的起床声、刷牙声、啪嗒作响的拖鞋声、房门开关的声音…… 狸卢儿原本撇着嘴不太高兴,乍然听到动静后,立刻竖起了耳朵。 不一会儿,他听到了酷拉皮卡的声音。 狸卢儿高兴地从地上站起来,用力蹦了几下,大喊“酷拉皮卡!”,希望引起哥哥的注意。 然而无论他怎么喊,这次酷拉皮卡都没有回应,他正在和其他人交谈。 “糟糕,老板走了我们去哪儿吃早餐?” “啊?你刚刚一直担心的是这个吗?” “食物确实很重要,我们找线索的时候,可以去看一下这里有没有留下食物和饮用水。” “那我们分头行动吧?” 所有人的话一字不落传入黑暗的世界。 狸卢儿盘腿坐在原地,听得有些糊涂,但得出了一个结论:“我在偷听。” 他在家的时候,玩躲猫猫的游戏时藏到衣柜或者被窝里,偶尔也能听见大人的交谈声,可是大人却完全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派罗哥哥说这种行为叫做“偷听”,虽然他不是故意的。 狸卢儿那颗小小的脑袋里开启了奇妙的风暴:衣柜和被窝里面都是黑漆漆的,这里也是黑漆漆的,而且也只有他一个人里面,所以…… “我在玩躲猫猫!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 狸卢儿的眼睛蹭得一下子发亮,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开心地转圈圈。 他一直都想拥有一个超级大的秘密基地。在小孩子的期望里,这个秘密基地可以无限大,装得下所有玩具和幻象,甚至是链接另一个世界的秘密通道。 “哇塞——我的秘密基地这么大!” 狸卢儿的眼睛亮晶晶,他努力张开双手,想要用短短的胳膊丈量眼前辽阔无垠的世界。 其实他以前也有好几个秘密基地,草垛、地窖、洞穴……但和眼前这个比起来小得可怜。这个世界太合乎他的心意了,狸卢儿难掩兴奋之情,举着双手满世界地转圈跑。 “哈哈哈哈哈,我的、秘、密、基、地!” 沉默的世界回荡着孩童的欢声笑语,像无声地包容。 狸卢儿满场撒欢,跑得精疲力竭,速度逐渐慢了下来。他跑累了,故意放软腿脚,啪唧一声,倒在地上。 小不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片刻后—— “嘿嘿,不痛~” 没人回应。 小不点翻过身,双手交叠在肚子上,盯着头顶看不见尽头的虚空。 刚才那股兴奋劲儿过去了,无聊的感觉漫上心头。 外面的声音还在源源不断地传进来。 “我去船舱看一下。” ——“好呀好呀。” “小杰、奇犽,你们去其他地方再找找吧。” ——“去哪儿?” “老板的房间里或许有什么信息,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看流星吗?” 起初,每传出一句话,狸卢儿都会胡乱回答一番,假装自己在和人对话。 但没一会儿,他就偃旗息鼓了。 那些人说的话狸卢儿都不感兴趣,没人理会的假装游戏也并不好玩。 “秘密基地、秘密基地,你会说话吗?” 狸卢儿干脆和空气交谈起来。 “你是我的秘密基地,要听我的话。你要开口讲话。” “别人和你说话,你不回答,很没有礼貌。不可以这样,知道吗?” 狸卢儿耐心等了一会儿,虚无的世界依然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他善解人意地说:“我忘了,你不是人,听不懂人话。” 话虽如此,狸卢儿还是难免失落,开始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指。 玩着玩着,他突然动作一顿,意识到一件要紧的事情“这里怎么什么东西也没有?!” 这个完美的秘密基地除了宽阔,还有一些难以忽视的小问题: 例如太黑了,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一片空茫的黑暗。 而且这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比毛胚房还要简陋,一贫如洗这个词语对它来说都稍显富裕。 居然连积木都没有??? 狸卢儿一个打滚坐起来,认真地说:“我的基地里应该有积木。” 他最喜爱的基地里,应该放着他最喜欢的积木玩具。 稚嫩的小孩说话掷地有声:“我要积木。” 什么样的积木呢? 狸卢儿开始想象,双手止不住地在空中比划:“三个方块,蓝色的。不对不对,太少了。我要十个方块,蓝色的。还要黄色的,圆圆的木头……” 五颜六色、奇形怪状的积木在脑海里成型的那一刻,地面就凭空多出了那些积木。 狸卢儿毫不惊讶。 这是他的秘密基地,里面有什么当然是由他自己说了算。 最爱的积木出现在眼前,狸卢儿顿时就被吸引了注意力,那点儿无聊早就消失在九霄云外了。 他专心致志地搭建积木塔,搭上一块,就弯下腰观察,琢磨应该再往哪儿多添一块。 狸卢儿就这样,沉浸在搭积木的时间,不知道时 间过去了多久。 直到外面忽然传来汹涌的水声,所有人在风中嘶吼,但声音很快又被大风刮去,闷雷自遥远的地方响起,滚滚而来。 轰隆一声,狸卢儿手里的积木都被吓掉了。 他笨拙地拍了拍胸膛,安慰好自己后,双手撑地,一咕噜站起来。小孩踮着脚往声源探头看,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然而无论怎么伸长脖子,他只能听到声音,看不到外面的世界。 狸卢儿嘟囔:“要是有一个窗户,可以看到外面就好了。” 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做出推开窗户的动作,仿佛身前真的有一扇窗。 奇迹出现了。 随着狸卢儿推窗的动作,黑漆漆的世界真的破开了一个小窗口。两扇小方块向外打开,狸卢儿得以窥见外界的冰山一角。 现实世界里,狂风大作,海浪滔天,第一波潮水漫上甲板。 这里的旅馆是由硕大的军舰改造而成,此刻军舰船身吱呀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还没来得及跑进船舱里的人,必须要抓紧甲板上的栏杆,否则会被海浪和大风抛进汹涌的大海,死无全尸。 哪怕狸卢儿不在现场,左摇右晃的画面让他看得两眼发昏,站都站不稳:“别摇啦,好晕啊……” 好在第一波巨浪来袭的时间并不长,海面又恢复了风平浪静。 本来头铁的孤狼考生们纷纷消停了,再也不坚持独自一人横跨大海。 乌云散去,火烧云遍布天空,看似今晚又是一个晴朗的夜晚,考生们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酷拉皮卡打破了这种轻松的氛围:“别放松的太早,刚刚的那场风暴只是小试牛刀。” “什么?!” “为什么……?”狸卢儿陷入了思考。 从黑窗的视角出现,他可以看见每一个人的脸庞,唯独看不见酷拉皮卡的面容,熟悉的声音始终是从画面外传来。 狸卢儿扒拉着窗口,好奇地把脑袋探出去,怀疑酷拉皮卡藏起来了。 可他左瞧右瞧,都看不见酷拉皮卡,只能看见带着民族服饰花纹的衣角在大风里翻飞,一双白皙的手掌偶尔出现在画面里。 狸卢儿奇怪:“酷拉皮卡呢……?” 此时,酷拉皮卡并不知道自己被人惦记着。他拿着昔日船长的日志走到甲板上,记载了要命的信息:“还有第二波大浪过来,那场大浪会淹没一切。” 众人大惊失色。 ——这才是考官们布下的真正任务,在滔天巨浪中存活下来。 酷拉皮卡提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在第二波大浪来临之前,启动这艘搁浅的老旧军舰,带领所有人逃脱这个地方。 狸卢儿听得似懂非懂,那堆复杂的长难句在耳朵里,只过滤出几个名词:“嗯……军舰……浮起来……” 虽然听得不太懂,但小孩看得懂脸色。外面世界的人神色凝重,压抑的气氛甚至传播到里世界,让旁观的狸卢儿害怕得往后缩。 旋即,他又想起来自己是在偷听,旁边的人不知道他的存在,于是又大着胆子往窗沿凑过去。 哪怕看不见酷拉皮卡,也知道他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狸卢儿还是低着嗓音,像兄弟两人以前讲悄悄话那样,小声地问:“酷拉皮卡,为什么要让那个军……军舰浮起来?” “浮不起来会怎样?” “如果浮不起来会怎么样?”一个考生不由得地问。 酷拉皮卡绷紧眉眼,冷淡地想:“会死。” 6. 第 6 章 接下来,窗外的景色变得单调了许多。 画面来到一个不大不小的房间,映入眼帘的是 从窗户看过去,狸卢儿只能看到操作台面,视角几乎没有再变化过。 房间里只有酷拉皮卡一个人,他正埋头测算潮汐到来的时间,满纸的数学公式密密麻麻。狸卢儿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头昏眼花。 他很快觉得无聊了,自顾自地搭起积木,嘴里嘟嘟囔囔地指挥着,像是在排一出只有自己看得见的戏。 窗户离他不过几步之遥,他偶尔会抬头往外面看一眼——他已经知道了,这扇窗户就是酷拉皮卡的眼睛。 他在借着哥哥的眼睛看世界。 窗外风浪渐起,狂风呼啸,听得人怪心慌的。 酷拉皮卡时不时拿起对讲机说话,声音冷静而坚定,不仅传到同伴耳中,也传进了这片黑暗的空间里。 狸卢儿偶尔会被外界的电闪雷鸣吓得一缩,但只要听见酷拉皮卡的声音,便又安定下来,低下头继续搭他的积木。 指挥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来回踱步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成了狸卢儿耳中最寻常的背景音。 风雨欲来,所有人都在紧张,唯独他把这一切当作白噪声,逐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乌云压顶,漏斗云旋转而下,史无前例的浪潮席卷而来。 在极端的天气下,所有人都要扯着嗓子哄,才能压过四周传来的噪音。 即使这样的情况,依然没能打扰到狸卢儿。 直到轰隆一声—— 军舰发出地动山摇的动静,在剧烈的摇晃中,酷拉皮卡没站稳在,一头撞上了铁制的柜子,登时失去了意识。 狸卢儿被炮击声吓到,下意识到回头,却发现那扇小窗不见了。 他发出疑惑的鼻音,歪头观察了一会,从地上爬起来,跑到窗户原先的位置左看右看。 窗户确实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窗户藏起来了? 狸卢儿不死心地来回转悠,试图找出小窗藏匿的地方,像追着自己尾巴的小奶狗。 “狸卢儿?” 熟悉的声音响起,狸卢儿停在原地,几秒后,他茫然地回过头,看见了思念已久的酷拉皮卡。 他先是不可置信地愣怔,随后浑身一颤,他终于见到了哥哥! 狸卢儿张开双手,二话不说就跑向哥哥,兴奋又带着一点儿委屈地大喊:“酷拉皮卡!” * 酷拉皮卡一睁眼,就发现自己来到一个奇怪、又有些眼熟的黑色空间,心生警惕。 这是哪儿? 他下意识往身后一摸,双刀居然没带在身上。他防备地环视周围,无意间扫到不远处的积木块,眉头微微一皱起。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突兀地出现了一堆五颜六色的积木,孤零零地待在地上,在格外扎眼。 难道这里有人生活? 酷拉皮卡不声不响地靠近。 当目光落在积木表面划痕那一刻,酷拉皮卡的呼吸断了一拍,浑身血液仿佛凝滞了。 ——“KURAPIKA” 酷拉皮卡小时候有一套积木,曾在积木的表面刻下自己的名字。长大后,这套积木也落了灰。直到狸卢儿出生,那套刻了“KURAPIKA”的积木才重见天日。 狸卢儿对它爱不释手,也想学着哥哥在上面刻名字,举着锋利的小刀左划右划,路过的酷拉皮卡看得心惊肉跳,立刻代劳了。 他看着蓝色积木上“KURAPIKA”,心头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酷拉皮卡顾不上防备,连忙上前,把积木挨个捡起来,屏着呼吸翻看。 翻到最后一块积木时,酷拉皮卡心头一跳,指尖捏得泛白。他如愿地看到了方块积木的角落,刻着一个小小的名字。 ——不会认错的,那是自己亲手刻下的名字。 如果狸卢儿的积木在这儿,那狸卢儿在哪儿? 酷拉皮卡骤然抬起头,左右张望,却怎么也没看到其余的人或者事物。 瞬息之间,他终于想起了这片空间为何眼熟了。 自己分明来过这里! 他就是在这里听到了狸卢儿的呼唤声! “狸卢儿——!” 酷拉皮卡卯足了劲大喊,胸膛之下的心脏剧烈鼓动,似乎随时都要挣脱出骨骼的桎梏。 清亮的少年声在黝黑的天地间回荡。 片刻,身后传来兴奋的回应:“酷拉皮卡!” 紧接着,一阵风迎面而来,金黄的发丝扬起。酷拉皮卡睁大了眼睛,却看不见周遭有半分孩童的身影,只有欢快的声音环绕周身。 “酷拉酷拉酷拉酷拉~皮卡——!” 幼童快乐的嗓音堪比五百只鸭子齐声演奏,全方位无死角地攻击酷拉皮卡的耳朵和精神,让他脑袋嗡嗡作响。 就是这种熟悉的感觉…… 在一片嗡嗡的耳鸣声和欢呼声中,酷拉皮卡单手堵住耳朵,看着持续发出声响的空地,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个猜想。 “狸卢儿,拿起一块黄色的积木。” 欢呼声暂停。 黄色的积木在空中漂浮起来,一路直来,凑到酷拉皮卡的下巴面前,像是有一个透明的人踮着脚,努力地把积木递给他。 “给。” 酷拉皮卡沉默地积木,像是确定了什么。他没有接过那块积木,反而是蹲下身,忽地张开双臂,要抱住积木后的那个人。 然而,他扑了一个空,只抱到一团空气。 酷拉皮卡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没有丝毫失落,镇定地说:“狸卢儿,抱抱哥哥。” 狸卢儿的小脑瓜子发懵,不明白酷拉皮卡为什么突然让他拿积木,给他拿了积木又不要,现在又要他抱抱。 他不理解,但选择照做,满足哥哥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小小的身躯撞进怀里,柔软、轻盈,像一片落叶砸在身上。两只胳膊抱紧了脖颈,收得很紧,像是怕他下一秒离开。 酷拉皮卡一直都在冷静地思考。 狸卢儿可以拿起面前的积木,足以证明他们在同一空间。 虽然一开始想抱他时扑了空,但冷静一想,狸卢儿能拿起积木,说明他可以单向接触事物。 酷拉皮卡那副处变不惊的神态终于变了,露出了一丝脆弱的裂隙。 直到此刻,柔软的触觉让重逢有了实感,彻底击碎他的镇静。 他听见狸卢儿小声问:“你怎么在发抖?” 酷拉皮卡深呼吸一口气,想要伸手回抱,但又生怕弄散了这轻风一样的拥抱。 他微微低下头,压制住发颤的指尖,克制地说:“我太高兴了。” 狸卢儿乐呵呵地说:“我也很高兴。酷拉皮卡,我还以为你会像上次那样……” 叽叽喳喳的声音再度响起,小孩子的话匣子似乎怎么样倒不完,酷拉皮卡听不进任何话语,只觉得这个声响格外悦耳。 ——太好了、太好了,狸卢儿又回到他的身边了。 在这样的怀抱里,酷拉皮的心跳忽然慢了下来,眼眶发烫。 狸卢儿忽然压低声音说:“刚才的声音好吓人啊。” “什么声音?” “不知道,好像是雷声,反正就是“砰!”的一声,吓到我了。” 酷拉皮卡停顿了一下,他似乎忘记了什么。 灵魂中叫嚣着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催促着他立刻离开这里。 说到这里,狸卢儿想起之前的疑惑:“酷拉皮卡,海里面也有蘑菇吗?你们是要把蘑菇扔进海里面吗?” 酷拉皮卡听得乱七八糟,什么海里的蘑菇? 狸卢儿费劲地回忆,说:“就是那个菌……菌舰啊。” “菌舰浮不起来会怎样?” ——军舰浮不起来会怎么样? ——会死。 记忆力的对话浮上水面,酷拉皮卡浑身一颤,如遭雷劈,终于想起来自己遗忘了什么。 他遗忘了现实。

他提议修复军舰上的炮弹装置,在涨潮期间,船身浮力增大,再利用炮弹发射时的反作用力,轰出半身嵌在岩壁的军舰。 炮台发射的刹那间,震天动地,他在剧烈的摇晃中撞到了操作台,昏死了过去。 酷拉皮卡猛地站起来,左右环顾一圈,视野里的黑暗无边无际,他喃喃道:“这是梦……” 狸卢儿不满地说:“这不是梦,这是我的秘密基地。” 酷拉皮卡顾不上狸卢儿,因为他想起一件更要命的事情。 他是掌舵的舰长! 所有人各司其职,他专门负责启动军舰,掌舵方向。 经过缜密的计算,酷拉皮卡知道操作的窗口期极为短暂,如果没有及时启动军舰,大水就会漫过甲板,淹没整条船。 距离他昏迷至今,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想到这里,酷拉皮卡瞳孔紧缩,左顾右盼,试图寻找脱离梦境的方法。 这里只是一片虚无的空间,没有任何道路、大门可言。 实在没有办法了,酷拉皮卡伸手揪住自己脸颊的肉,使劲往两边扯,试图用痛感唤醒自己。 酷拉皮卡下了狠手,痛得都出泪花了。 然而做到这种程度,他依旧没有半分清醒的征兆。 难道是不够痛? 酷拉皮卡看向地板的积木,心中一横,抄起积木就忘自己脑袋上砸,砸得砰砰作响。 狸卢儿站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不知道自家哥哥怎么突然疯了。 他扑上去,拉着酷拉皮卡的手,惊慌大喊:“你不要打自己啊!不要打不要打!” 听了下来,心中升起一丝渺茫的希望,问:“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其实他并没有抱着多大的期望,梦境不由人控制,连做梦的本人都不知道该如何清醒,更何况梦中的狸卢儿。 果然,狸卢儿否认了,带着一点儿郁闷说:“我也不知道,我也走不出这里。” 酷拉皮卡心急如焚:“可我要马上醒来,不然外面的同伴要有危险了。” 所有人的性命都交付在他一人手中,他要对这份信任负责。 狸卢儿闷闷地说:“你要走了吗?” “你不想和我再多说一些话吗,酷拉皮卡?” 酷拉皮卡沉默了一会儿,明知是在做梦,但他仍然被深深的愧疚击中,说话都变得艰涩了。 “对不起,狸卢儿。” “我开心能够再听见你的声音,哪怕我清楚地知道这是在做梦,哪怕在梦里也没办法看见你、触碰你。因为这是我期待了很久的事情。” “可是狸卢儿,外面还有我的责任,我的同伴……哥哥不能抛下他们。” 狸卢儿不太开心,但感受到酷拉皮卡强烈的决心,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问:“所以打了你你就能回去?” 酷拉皮卡皱着眉头:“或许是吧。” 狸卢儿向后退了几步,低下头,像蓄势待发的小牛犊…… “痛感能让人瞬间清醒,或许我能——” 话还没有说话,酷拉皮卡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飞,直直地飞出了意识世界,甚至连惊慌失措的喊叫声都来得及喊完整。 像流星一样快速地划出天际。 狸卢儿一边揉生疼脑袋,一边愣愣地说:“哇,酷拉皮卡会飞了。” ** 酷拉皮卡从梦中惊醒。 他眼睛刚一睁开,就挣扎着要爬上操作台,然而很快就被人制止了。 所有人已经脱离危险了。 原来在他昏迷之际,有人接手过操作台,千钧一发之际,成功启动了军舰。 酷拉皮卡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 脑袋上传来鲜明的痛感,应该是撞到操作台时造成的。 他想要摸一摸自己的脑袋,但刚一抬起手,腹部就牵扯出更难以忽视的疼痛。 酷拉皮卡“嘶的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腹部疼得好像被炮弹撞过一样???? 7. 第 7 章 酷拉皮卡来的时候,黑窗消失了。 当酷拉皮卡走后,狸卢儿又推开了新的黑窗户,借助哥哥的眼睛来观察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和窟卢塔族隐居的族地截然不同。 族地坐落于森林深处,狸卢儿从小看得最多的就是参天的大树、潺潺的溪流。走兽穿梭其间,鸟类飞过林梢,甲虫从土壤里爬出来,一派生机勃勃的自然景象。 而外面的世界不止森林。 有波澜壮阔的大海,繁华的城市,还有可以悬浮的飞艇,站在甲板往下看,脚下是翻涌的云海。 这些天,狸卢儿头一次扔下积木,趴在窗沿,聚精会神地看着外界的风景,时不时传来赞叹的哇声。 纵使酷拉皮卡听不见,他也坚持嘀嘀咕咕,隔空咬耳朵。 难怪酷拉皮卡这么坚持出去。 外面的世界确实很精彩。 美中不足的是他没办法参与那个世界。 哥哥不会永远睁着眼睛,人毕竟要睡觉,因此黑窗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能显现出景色。 当窗户彻底没了光亮之后,狸卢儿叹了一口气,意犹未尽地坐回地板,连对积木都提不起兴趣。 他心不在焉地摆弄积木,嘟嘟囔囔:“我不想在待在这里了……” 他的秘密基地虽然很大,但是太空了,什么都没有。没有房子、没有人、没有被子、没有好吃的……虽然他一直都没有饥饿的感觉。 好像出去啊。 如果有一扇门…… 这个念头一经浮现,狸卢儿看向不远处的窗户,恍然大悟:“对哦,为什么不能没有门呢?” 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我可以变出窗户,当然也可以变出一扇门啊。” 无论是积木、黑窗,都是狸卢儿通过想象而创造出来的产物,他对此流程驾轻就熟。 狸卢儿闭上眼睛,小小的眉毛皱在一起,两颊鼓起圆润的弧度,脸蛋充满了稚嫩的天真和专注:“门……应该是木头做的,棕色的木头,很高很高……” 这个孩子的想象都是基于亲眼所见的现实,提起大门,狸卢儿第一时间想到自己卧室的房门。 那扇房门厚实坚硬,上面还留着几道高矮不一的黑色笔迹,如实地记录他每一次成长的痕迹。 房门高处有一个挂钩,悬着一个小巧的捕梦网,网兜下面垂挂几根飘逸的白羽。据说那是一种生活在山谷缝隙里,清晨和日落时分才有可能出现的鸟类的尾羽。 尾羽晃动的时候,会折射出彩虹一样的色泽。 狸卢儿总觉得那抹羽毛在摇晃的时候,应该发出叮铃的声响,像隔壁苏珊阿姨家的稻草人一样。 “叮铃——” 清脆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狸卢儿睁开眼睛,眼前当真出现了一扇门。 他惊喜地蹦起来,拍着手掌,转圈欢呼道:“好耶!是门,门!” 他成功了! 狸卢儿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握紧拳头,走向和记忆中相差无二的大门,心中忍不住浮想联翩。 打开这道门会通往那儿呢? 如果可以的话,狸卢儿希望是酷拉皮卡的房间。最好一打开门,就能蹦到他的床上,趁他睡觉的时候偷偷钻进被窝里,然后吓他一跳! 然后要他给自己再讲三遍……太少了,讲五遍野花仙子的故事。 狸卢儿越想越开心,兴奋地忍不住跺脚,像甩水的小鸭子,难以掩饰心中的快乐。 “太好了!终于可以不用待在这里。”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捂住嘴巴,生怕秘密基地听到后不开心,但眼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狸卢儿带着满心的期待,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门后依然是一片看不见尽头的黑色。 “……” “哇,”狸卢儿干巴巴地说:“和我的秘密基地一模一样欸。” 说完,他还特地回头看了一眼,两相对比,来回好几次。 最后,狸卢儿确定了一个令人沮丧的消息,门外不是酷拉皮卡的房间,而是和门里面的秘密基地一样的世界。 都是黑漆漆的、空空荡荡的,连他最喜欢的积木都没有的世界。 虽然很失望,但是来都来了。 狸卢儿强打起精神,毅然决然地走进那扇门。 *** 他走了很久很久,虽然身体上并不累,但小胳膊小腿倒腾的幅度越来越小。 狸卢儿一屁股坐下,哼哼唧唧地说:“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他随心所欲地往地面一躺,四肢张开,疲倦地想:要不然在这里睡一会儿吧。 这个念头一起,眼皮逐渐变得沉重,视野逐渐合上了。 等等,不能睡! 即将沉入睡眠的时候,狸卢儿忽然一甩头,轱辘轱辘地连滚好几圈后,顺势爬起来。 “不可以睡,不可以睡……” 狸卢儿嘴里念念叨叨,不断地提醒自己要打起精神。 从踏进门的那一刻,他感觉到某一个方位不对劲,似乎存在和空间截然不同的东西。 具体是什么,狸卢儿也说不清。 于是他坚定不移地赶往那个方向,走到现在,应该很快就到了。 狸卢儿一边走,一边给自己打气:“加油、加油,不要累,很快就到了。那里有很多好吃的蜂蜜糖、有小蛋糕、有野花仙子、有……反正有很多好东西。” 偶尔思维也会跳跃:“那里会不会有超级恐怖的石头怪物?他可能会把我打一顿……” 石头怪是在森林夜间出没的一种小怪物,当然,比起 狸卢儿想到那个场景,不由得停下来,打了一个寒颤:“不行不行,不能这样想。” “那里一定没有石头怪物,就算有也会有野花仙子打败它的,不准想不准想。” 狸卢儿严肃纠正了自己的思想,又开始说一些好听话哄自己:“那里有蜂蜜糖、小蛋糕、大面包、蓝色的花花、红色的花花……” 他就像给自己眼前钓了一根胡萝卜的小犟驴,吸引着自己前进,无论如何一定都要走到终点瞧一瞧。 “蜂蜜糖、小蛋糕、野花仙子、亮晶晶的石头……” 狸卢儿翻来覆去地念叨,一个抬头,念叨声瞬间停止。 对面是一个小孩。 狸卢儿睁大眼睛,嘴巴闭紧得像一个蚌壳,像一根木头愣在原地。 ——天呐,是一个人啊! 那一瞬间,社恐的本能占据上风。 以往,这种场景,狸卢儿还可以躲在酷拉皮卡的身后,不用直面陌生人。 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而且还没有任何遮挡的物件,中间没有任何缓冲地带。 这个念头仿佛炸药一样,把狸卢儿炸得魂飞魄散。他十个脚趾头蜷缩成一团,眼神乱飘。 ——他宁愿对面是一个恐怖的石头怪! 哪怕没有看对面那个人,狸卢儿也能感觉到对面好奇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这对一个社恐小孩来说,简直就像被针尖扎了一样。 “呜呜呜,酷拉皮卡……”狸卢儿心中哀嚎,分外怀念起了可以挡在自己前面的哥哥。 他下意识地想要躲开那道视线,但身体偏转了一个微小的弧度后,就硬是止住了动作。 ……话又说回来了。 他已经好久没见到活着的人类了。 而且这还是一个同龄人呢! ——可是,我没和同龄人接触过啊…… 两种激烈的思想在交锋,社恐本能和摆脱孤独的天性来回斗争。 可怜的狸卢儿既想要背对那人,又想要和那人打招呼,转头的动作定格在原地,像进退两难的小乌龟,姿势拘谨又局促。 狸卢儿再三踟蹰,心想要不然就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动作,背对着那个人和他打招呼? 他深呼吸一口气,哪怕不用和对面有目光接触,开口交谈对他来说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狸卢儿做足了心理准备,硬着头皮,刚要开口自我介绍的时候,背后就传来了卡顿的声音。 “你、是、谁?” 狸卢儿犹如受到号召,迅猛地转回身,紧闭双眼,直直对着那个同龄人,鼓足了勇气—— 在他的设想里,自己的声音应该比雷声还大。 但社恐终究是社恐,他一开口就泄了气,音量堪比蚊子嗡鸣,嗫嚅地说:“我叫……狸卢儿……”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轻得落在地上都激不起一丝尘土。 狸卢儿脸颊发烫,如果地上有一条缝,恨不得当场钻进去,这辈子都别再见人了。 他把脸死死的埋进衣领里,第一次和同龄人交流就丢了这么大的脸,对面的人一定会笑话自己的。 作为窟卢塔族最小的一个孩子,狸卢儿身边没有任何同龄人,大人们都喜欢逗这个腼腆害羞的小孩。 酷拉皮卡像一个炮竹,一点就炸,辩论起来的气势连大人都害怕。 狸卢儿就不一样了,性格软糯,被调侃了就面红耳赤地藏在哥哥的背后,死活不肯出来。 狸卢儿认为现在自己的脸庞一定比小番茄还要红。 但目前他没有一个酷拉皮卡可以做龟壳。 就在呼吸乱想的时候,清脆、稚嫩的嗓音响起了。 “埃——” 这一个音节听起来十分友好。 狸卢儿沉默了一会儿,慢吞吞地抬起眼,像试探性伸出触角的蜗牛。 他的下半张脸还埋在衣领里,蓝色的眼睛却已经抬起来了,又大又亮,比世界上最昂贵的宝石还要清透。 狸卢儿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同龄人长什么样了。 比他高半个头,皮肤惨白,最怪异的是那一双眼睛——都是圆乎乎的黑线,像错乱的毛线团。 狸卢儿眉眼逐渐亮了,放出夺目的光彩,他强压着兴奋,试探地问:“你不是人?” 一定不是吧? 哪有人的眼睛长成那样呢? 他一定不是人吧! 小孩歪过头,没有反驳:“埃——” 其实狸卢儿也不知道这是否等于承认,但只要对面的人没有反驳,他默认自己心仪的答案。 太好了,他不是人! 一想到自己不是和人在交往,狸卢儿顿时高兴了起来,不再拘谨,瞬身轻松,也敢和对面的“人”对视了。 但即便如此,面对第一次接触的生物,他的声音也很轻,细声细气地说:“我叫狸卢儿,你叫什么呢?” 小孩看着狸卢儿,原本正常的音量也被烘托得中气十足:“拿、尼、加。”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声音机械、平静,显得说话这门技艺十分生疏。 狸卢儿却没有丝毫的惊讶,拿尼加又不是人,不精通人话是很正常的。 野花仙子的故事里也有很多不会人类的语言森林小精灵,说不定拿尼加也是从森林里来的精灵。 他犹豫了一会儿,像是鼓足了生平的勇气,主动问:“要一起玩积木吗?” 拿尼加的眼睛亮起来了:“埃——” ** 其实,狸卢儿能察觉到这也是他的秘密基地。 酷拉皮卡出现的地方是一个房间,而这儿又是另一个房间。无论那间房,他都是屋子的主人。 狸卢儿秉承着待客之道,热情地给拿尼加示范:“你看,只要你认真想象就能想出一个真的积木。” 积木是他最熟悉的东西,这段日子没事就变出新的一套积木玩耍。 因此,他在示范的时候几乎不费多大力气,几乎是说完的瞬间,地面就出现了一块新的积木。 狸卢儿问:“你懂了吗?” 拿尼加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开始冥想。 一秒、两秒、三秒……十秒过去了,他的面前还是空无一物。 狸卢儿安慰说:“没事的,这个要练习,第一次不成功很正常。我来带你。” 拿尼加摇了摇头:“你 、还、没、允、许、我、变。” 狸卢儿挠头,不明所以:“啊?” 拿尼加慢条斯理地说:“你是、空间的、主人。允许、了、我才能有、这个能力。” 狸卢儿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 他郑重其事地说:“那、我、允、许、了。” 拿尼加这才慢吞吞地闭上眼睛,他闭眼的时候,没有眼睫毛,只有一条粗粗的黑线。 狸卢儿可以看见那根黑线在微微颤动,随即,一堆五颜六色的积木,哗啦啦地从天而降,像是兜头下了一场大雨。 “啊——”狸卢儿瞪大了双眼,惊诧地说:“你怎么会变出这么多积木啊?” 拿尼加对于新朋友的惊讶,感到不解:“我家里、就是这么、多呀。” 揍敌客家财大气粗,只要他出声,玩具就会如流水一般,滔滔不绝地送进了他的房间。 狸卢儿从小就只有一套宝贵的积木,这大大限制了他的想象力。 对他而言,三套积木是小康,十套积木是富翁,而现在两人的面前或许已经有了一百多套积木。 他们说话期间,积木还在哗啦啦的往下掉,和砸死人的大雨没什么两样。 狸卢儿拍了一下手掌,积木大雨顿时停止。 他看着已经多得和海洋一样的积木,面露难色:“可是我们就两个人,加起来只就四只手,怎么玩得过来啊?” 拿尼加依然不理解:“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狸卢儿坚持说:“不行,就是因为数量有限积木才显得珍贵,玩积木的时间才会因此变得珍稀而有趣。” 稚嫩的眉眼充满了坚定,竟然有几分酷拉皮卡据理力争的神态。 拿尼加想了一会儿,认为他说的有道理:“埃——” 狸卢儿问:“你想要几套呢?” 拿尼加觉得有些新奇,自己从来没有在这些物质上受到过限制。 他犹豫不决地伸出五根手指,最后还是缩回了一根,决定要四套积木。 “你想好了哦,四套。” “埃——” “这次玩耍我们就只能四套哦,中途不能耍赖多变一套哦。” “埃——” 拿尼加郑重地点了点头,并好奇地问:“你要、怎么、玩?” 他玩过搭积木,但没玩过贫穷限量版的搭积木。 狸卢儿认真地想了一下,提议道:“我们来玩假装游戏吧。” 拿尼加歪头:“假装、游戏?” 简而言之,就是用积木搭出自己的家,然后请轮流请对方上门做客。 狸卢儿的家是一楼平房,占地面积不大,外面有一处小院落。四套积木搭建,绰绰有余。 但拿尼加就困难得多了,他的家建在枯枯戮山——一座高耸的死火山之上,一栋小小的管家别墅就足以耗光四套积木。 狸卢儿目瞪口呆:“你的家到底有多大啊?” 拿尼加沉思一会儿,比划道:“可能、要、一百套积木。” 狸卢儿倒吸一口凉气,像小金鱼张嘴呼吸,第一次面临贫富差距的冲击。 他退后一步:“那你只用搭自己梦想中的房子就好了,不用一比一还原真实的家里。” 两人开始吭哧吭哧地搭建房屋,狸卢儿第一次遇见可以和自己玩的同龄人,拿尼加则第一次走出禁锢的房间之外。 对于这次来之不易的游戏,他们都分外用心。 搭好房子后,纷纷模仿起大人招待客人的样子。 狸卢儿对此很有经验,毕竟族地里经常有人来串门,积累了丰富的观察样本。 他殷勤地洗杯子、倒茶、端水果点心给客人,甚至还留人吃饭。 拿尼加觉得十分新奇,第一次去朋友家里原来是这样子的,好热闹。 狸卢儿表演完了,轮到了拿尼加,他只有一句话:“叫管家。” 他做不来的事情,都交给管家做。 狸卢儿:“????” “什么是管家?” 揍敌客家族的管家职责范围很广,一时半会说不清楚。总之,他做不来的事情,都由管家来做。 拿尼加思索片刻,直接说:“招待客人、的人。” 狸卢儿明白了:“哦,那你是管家。” 紧接着,他催促说:“管家,你该招待我了。” 拿尼加绞尽脑汁,回忆起管家的招待流程,但很遗憾地发现这一块记忆空空荡荡。 揍敌客是赫赫有名的杀手家族,外人难以踏入枯枯戮山的范围内,擅闯者都进了野兽的肚子里。没有人拜访这样的家族,是再合理不过的了。 拿尼加摇了摇头:“没有、招待。” 狸卢儿震惊:“为什么?我都招待你了。” 拿尼加老实地说:“家里、没有客人。” 狸卢儿不可置信:“一个也没有吗?” 拿尼加:“从来、没见过。” 狸卢儿大惊失色,难以想象,一个家里居然会从没出现过客人这个角色。 “外面的世界果然和族地里好不一样,酷拉皮卡……” 他转念又一想:“毕竟不是人类,所以和人类不一样很正常。” 相处不超过半天时间,狸卢儿就被震惊了多次,虽然他都顺滑地接受了这些差异。但难免还是对拿尼加的家庭产生了浓厚兴趣:“你有哥哥吗?” 拿尼加点了点头:“我有、哥哥。” 狸卢儿终于找到了一个为数不多的共同话题:“我也有哥哥。” 拿尼加说起哥哥,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话匣子也微微打开了:“我还有一个姐妹。” 狸卢儿:“我的哥哥在外面。” 拿尼加:“我的姐妹就在你身后。” 狸卢儿:“诶???” 他一扭头,就看见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人类女孩,正站在身后,笑吟吟地看着他们两人互动。 这一瞬间,狸卢儿瞳孔震颤,社恐当场发作。 救命,是陌生人! 8. 第 8 章 “我跟你说,我看见亚路嘉站在我身后的时候,吓了一大跳。” “拿尼加不是人,我原本超级高兴,还以为他的姐妹也不是人。没想到居然是一个人,是一个人欸!我快被吓死了。” 虚无的空间里,充斥着孩童天真的声音,像雨点打在屋檐上,滴里搭拉的没有间隙。 酷拉皮卡无奈地说:“你说反了吧,哪有人见到非人生物就开心的不得了,见到同类吓到要死。” 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梦。 虽然狸卢儿确实见到外人就害羞,每次都得躲在他的身后,可是梦境也太夸张了。 自从军舰岛之后,酷拉皮卡在睡梦中总会来到这个地方。 狸卢儿的声音总是围着他飘,每天都在说一些漫无边际、不着调的幼稚话语。 “我的心跳来跳去的,好像要飞了。” “那叫惊慌失措……” “哦,惊慌失措,”狸卢儿依然兴致勃勃:“然后我们就一起玩。亚路嘉说那些积木太小,干脆玩一个大的。” “然后我们就开始创造出超大——超大——的积木!” 即使看不到,酷拉皮卡也能想象到狸卢儿一边说,一边张开手用力比划的样子。那副架势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揽进怀里,身体力行地展示“超级大”的震撼。 小孩子总是喜欢用肢体说话,手脚永远停不下来,像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 想到那种画面,酷拉皮卡不由得莞尔一笑。 “然后我们就创造出一个秘密世界,有房子、草坪、秋千……” 狸卢儿的声音越压越低,显得神秘兮兮,仿佛在讨论不得了的藏宝图。 酷拉皮卡配合地问:“还有什么?” “还有野花仙子!” 酷拉皮卡叹为观止,哪怕是梦里的狸卢儿都对野花仙子念念不忘,真是爱的深沉。 他习惯性地张开嘴:“都说了这个世界上没有野花仙子,那是童话里才有的存在。” 这是酷拉皮卡还没有外出游历时,最常和狸卢儿说的话。 他生性严谨固执,看见狸卢儿信誓旦旦地说一些不存在东西时,就会忍不住纠正。 年长的哥哥说得一板一眼,有理有据,狸卢儿每次都气得跳脚。 但是话头刚到嘴边,酷拉皮卡又把这番辩驳咽了下去。 这样的梦境如此珍贵,又何必把时间花在无谓的争执上。 酷拉皮卡盘腿坐下,双手往后一撑,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这是他在现实中从未有过的放松模样。 他甚至还顺着狸卢儿天马行空的想象,懒懒地问:“它会飞吗?” 狸卢儿像一个大人般,长叹一口气,遗憾地说:“不会,而且那个野花仙子还没有呼吸、不会动作,就像一块积木。真是奇怪,这是我们第一次失败。” 酷拉皮卡思索了一会儿,问:“那你们有再做其他的活物吗?” 狸卢儿:“嗯嗯,我还做了一只陆行鸟,拿尼加就做了一只很丑的超级大狗,亚路嘉……我看不出她做的什么。” “也像‘野花仙子’那样吗?” “对。” 哪怕是在梦里,酷拉皮卡也保持缜密的思索。他冷不丁泼了一盆冷水:“我猜你只能创造出无生命的东西。” 狸卢儿却并没有放在欣赏,随口应了一两声,转而又热情地分享起其他的趣事。 “我们觉得那些院子还是太小了——毕竟秘密基地那么大,要多放点东西打扮——我们想要建更大的东西,拿尼加说要做一座山,亚路嘉提议做小镇,我觉得做森林比较好,这个我熟悉……” 他突然对旁边的酷拉皮卡说:“你别急,等我把那边的秘密基地打扮完,我就回来打扮我们这里的基地。” 酷拉皮卡挑起眉头,他并没有发表过任何相关意见,于是开口辟谣:“我没急。” 然而狸卢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宏伟幻想中,从大地到天空,无暇估计区区酷拉皮卡的反驳。 酷拉皮卡被忽视得彻底,然而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笑意。 这些年来,他为了复仇时时鞭策自己,不敢懈怠半分,永远保持着紧绷的状态。 此刻,他像冰块浸入温泉,整个人缓缓融化,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酷拉皮卡看向声音的来源,仿佛看到狸卢儿蹦蹦跳跳、兴高采烈的样子。他像一只新生的小鸡崽,初次探索外面的世界毛茸茸的,还爱在信任的人面前叽叽喳喳,吵闹又可爱。 酷拉皮卡不由得伸出手,向空气探去。 当手掌落空的一刹那,他瞬间清醒了。 酷拉皮卡低下头,自嘲地笑了一下,原本轻盈的心增添了一丝重量,沉沉地往下落。 紧接着,手掌被一股无形的空气往上顶。 ——是狸卢儿。 酷拉皮卡惊讶地抬眼一看,手掌底下的空气左右摇晃,连带着自己的衣领都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如果空气有形态,毫无疑问,就能看到一个三岁小孩努力往他怀里蹭,用这种笨拙的行动安慰人。 酷拉皮卡一时间愣在原地,心里又酸又软,但嘴上却依然调侃:“你在你的朋友面前也这么粘人吗?” 狸卢儿抱着他不松手,发出撒娇的声音“哼~” *** “所以有没有办法可以让酷拉皮卡碰到我呢?”狸卢儿烦恼地叹了一口气。 他是小孩,不是笨蛋,能感受到酷拉皮卡看不见他时的失落。 拿尼加正在创造一个巨大的黄色花朵,打算等会儿就把黄色的花挂到天上。 听到狸卢儿的询问,他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说:“你得、先让他、看到你。” 狸卢儿烦恼:“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拿尼加慢吞吞地说:“想象。” “?” “人类、看不见、光团。所以、你需要、实体。” 狸卢儿并没有肉身,在这片虚无的空间里,只是一团发着微光的意识体。 一开始,狸卢儿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直到亚路嘉出现,她和酷拉皮卡一样看不到他的存在,狸卢儿这才意识到特殊的或许是自己。 “为什么你能看到我,亚路嘉却不能呢?” “因为、我和你一样,不是人。” 拿尼加从地上爬起来,站在狸卢儿的身边,给他加油打气。 通过想象,凝结实体是一件格外艰难的事情。狸卢儿的五官皱成一团,像小小的核桃仁。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狸卢儿敏锐地察觉到自身多了一丝重量。 他原本像一个无拘无束的气球,自由地在天空飘荡。忽然间,无形的力量仿佛一根细线,从地面延伸而来,拽着底部把他拉下万高空。 他转头看向好朋友像,兴奋地问:“拿尼加拿尼加,我成功了吗?” 拿尼加点了点头,在他的视野里,那团轻飘飘的光球变得凝实而厚重。 ——成了一个真实的光球。 他反手掏出一面大镜子,狸卢儿兴高采烈地冲过去一瞧,语气瞬间耷拉下来而来。 “虽然这样子也不错,但是……我怎么是个球啊!酷拉皮卡可以认出我吗?” 拿尼加云淡风轻地说:“那就、捏成、你的样子。” 于是两人凑在一起,希望像捏橡皮泥一样,还原狸卢儿原本的面貌。 “你还、记得、自己的样子吗?” “当然,我记得我是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我有五根手指头、爱吃蜂蜜糖……我可以把我的头发变成蜂蜜的颜色吗?” “我觉得、白色头发、好看。” “白色……白色像小雪人,小雪人的鼻子是胡萝卜,那我的鼻子也是胡萝卜。” 拿尼加觉得十分有趣,表现出向往之意:“我也想要、胡萝卜、鼻子。” 狸卢儿小手一挥,豪气地说:“我帮你捏。” “你要翅膀吗,四对够不够?” “你还要八条腿?哈哈哈,你像一只大蜘蛛。” “我是青蛙,呱呱呱——” 就这样,两个小 孩一路跑偏,狸卢儿的形象离人类越来越远。 但此刻他们也不在意了,原本的目的被扔到九霄云外,开始了酣畅淋漓的创作。 拿尼加深受启发,把自己本就不太像人的形态,彻底变得不成人形。 两个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在无边无际的空间里追逐打闹,欢乐的笑声飘荡在每一处角落。 亚路嘉进来看到这一幕,头皮发麻。 虽然莫名多出了两个奇形怪状的东西,但凭借着熟悉的声音,亚路嘉立刻认出了他们。 她迎上前,一手逮住一个:“你们在干嘛啦?!” 虽然拿尼加和亚路嘉一体双魂,但或许是心理年龄小的缘故,他在空间里就是三岁小孩的大小,和狸卢儿差不多大小。 亚路嘉足足高出两人一个头,要抓住他们简直轻而易举。 狸卢儿被抓在手里,也不挣扎,乖乖地把来龙去脉交代清楚。 “难怪我能看见你了,不过……,”亚路嘉委婉地说:“人类好像不长这样。” 狸卢儿懵懂地挠了一下头。 亚路嘉叹了一口气:“我来帮你吧。” 身为这个空间里最大的孩子,亚路嘉做事情显然更有条理。她把拿尼加变回人形后,给狸卢儿先大致揉出一个人形轮廓,捏好十根手指头,最后再开始琢磨细节。 “你还记得你长什么样吗?” 狸卢儿一开始还能好好说,越到后面,思绪开始飘荡,各种天马行空的胡话张口就来。 好脾气的亚路嘉越听越头痛,严令禁止:“不准说你是狗、是苍蝇,有翅膀、有八条腿……那都不是人类!” 狸卢儿被凶了之后,又短暂地恢复正常了,老老实实地比划:“我有黑色的头发,还有蓝色的眼睛。” 亚路嘉静心想象,脑海中浮现出黑头发蓝眼睛的小男孩。 狸卢儿在旁边,又开始了絮絮叨叨:“我哥哥的头发是金色的,眼睛是绿色的,跟湖水一个颜色。” 亚路嘉紧闭双眼:金色头发、绿色眼睛。 拿尼加独自蹲在一旁,尝试捏出一条毛茸茸的活小狗。 果不其然,还是失败了,这个空间无法创造出活物。 他捧着小狗走过去:“狸卢儿、你看、死小狗。” 亚路嘉眉头紧皱:小狗…… 狸卢儿反驳:“它没死,它就没活过。” 拿尼加认真思考:“摸起来、毛茸茸的。” 狸卢儿赞同地说:“我也喜欢。” 两人又开始叽叽喳喳,嘻嘻哈哈。 在这样的欢声笑语中,亚路嘉彻底冥想不下去了。 她满怀怒火,睁眼一看,面前出现五颜六色的一团长毛生物,正在和拿尼加讲悄悄话,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变化。 “……” 亚路嘉精疲力竭:“狸卢儿,让你哥哥来吧。我觉得他比较熟悉你的样子。” 她明明记得狸卢儿内敛腼腆,拿尼加粘人但温吞,两个都不是什么精力充沛的小孩。 也不知道两人相处的这段日子里,到底产生了什么神奇的化学反应,竟让两个安静的小孩变成上蹿下跳的野猴子。 狸卢儿的心思早就飞到天边去了,一定听到亚路嘉可以放他走,就拉起拿尼加的手,迫不及待地要冲出去玩。 忽然,他还没跑几步,就停了一下:“我哥哥来了。” 拿尼加知道他这是告别的意思,于是挥了挥手,说:“再见。” 和朋友道别之后,狸卢儿像听到放学铃声幼稚生,看见了门口接送的家长,飞似得消失在黑暗中。 亚路嘉双手合十:为哥哥祈祷。 *** 酷拉皮卡再度来到梦境里,并没有听到熟悉的声音迎接。 他轻轻皱眉,刚想张口喊一声“狸卢儿”。 远处忽然传来哇哇的怪叫声。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由远及近,快速地飞向他。 酷拉皮卡心生警惕,不动神色地后退了两步。 9. 第 9 章 五颜六色的长毛怪物扑面而来,酷拉皮卡一个侧身,轻松躲过了它的攻势。 这是什么东西? 彩色毛团扑空,酷拉皮卡斜眼看着它擦身而过,啪唧一声,直直摔落地面,好半天都没有动静。 凭心而论,那小东西挺可爱的。 从背后看,是一团毛茸茸的圆球,仿佛地上凭空长出了一丛蓬松的小苔藓。 柔和的绒毛团子一动不动,看着杀伤力为零。 酷拉皮卡却没有任何恻隐之心,警惕地打量那玩意儿,完全不为所动。 正当他衡量着要不要再补上重重一击时,地面上的那玩意儿开始有动作了。 酷拉皮卡浑身紧绷,蓄势待发。 “酷拉皮卡……打我……” 细弱的童声幽幽传来,那显然是狸卢儿的声音。 酷拉皮卡盯着发出这道声音的毛团,没有任何动作,他谨慎地想:万一是陷阱呢?万一是可以模仿声音的凶兽呢? 迟迟没人来哄,地上的毛团安静了好一会儿,越想越委屈。 几声断续的抽泣开始响起,像是碎裂的墙面上掉下来一两颗碎石子。 三秒后,哭声决堤。 “呜呜呜呜——酷拉皮卡打我!酷拉皮卡你打我!呜呜呜呜呜呜……你摔还不理我!好过分啊……哇哇哇哇哇哇哇——我讨厌你!!!!” 高昂的哭声犹如风暴降临,席卷整片天地,猛烈攻击唯一听众的耳朵和灵魂。 熟悉的哭嚎声让他眉头一跳。 ——坏了,这好像真是我弟弟。 酷拉皮卡的耳膜生疼,太阳穴一抽一抽。 如果再不制止,狸卢儿绝对能哭到世界毁灭。 这种久违而熟悉的恐惧感,让大脑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就已经先一步行动了。 酷拉皮卡下意识地快步走过去,弯腰抱起彩色毛团。毛团还在气头上,死活不肯让他抱,拼命挣扎打滚,杀伤力堪比哈气野猫。 “我不要你,呜呜呜呜……我不要你!我要派罗哥哥,呜呜呜呜……我要让野花仙子把你变成猪……呜呜呜呜……” 这一连串的控诉彻底打破了酷拉皮卡的戒备。 这绝对是狸卢儿。 除了他,世界上再也找不出这么信仰野花仙子的人了。 酷拉皮卡一把托起毛团的屁股,把他拢进怀里。 狸卢儿还在拼命挣扎,但他毕竟是十七岁的青少年,又经常打斗锻炼,看似纤薄的肌肉充斥着强悍的力量。 酷拉皮卡轻而易举就压住了挣扎的三岁小孩,任狸卢儿怎么哭闹也翻不出他的怀抱。 “哇哇哇哇——” 狸卢儿哭得更厉害了。 上一次这样哄狸卢儿,酷拉皮卡已经不记得是多久之前了。 金发少年学着记忆中母亲哄弟弟的样子,动作有些生疏,但很快就熟练了。 他稳稳地抱住狸卢儿,紧贴胸前,开始来回踱步。 酷拉皮卡一边走,一边轻拍小孩的背部,时不时安抚几句。节奏不快不慢,像一首安稳的摇篮曲。 狸卢儿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了,哭声逐渐微弱,安安静静地趴在他的胸膛上,只是偶尔还会抽噎几声。 小小软软的一团蜷缩在怀里,滚烫的呼吸喷洒在脖颈上,这让酷拉皮卡哭笑不得又有些心疼:“哭这么大声做什么?” 狸卢儿哭累了,小声控诉:“你不理我。” 何止不理,没认出狸卢儿之前,酷拉皮卡还思索着要不要上前补一脚。 对于危险不明的生物,他倾向于谨慎处理。 酷拉皮卡额头留下冷汗,庆幸自己没加上那一脚,不然这会儿可不是简单地抱一抱、拍一拍就能哄好的了。 他心虚地咳了一下,辩解说:“可是你变成这样哥哥认不出来啊。” 狸卢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躯,毛茸茸的,短短的胳膊和腿像四根柱子。就算狸卢儿本人来了,单看这个外表,也难以想到这居然是一个人类小孩。 他觉得酷拉皮卡说得有道理,但一想到哥哥居然认不出自己,委屈感像发酵的面包飞速膨胀,拽着嘴角往下撇。 酷拉皮卡虽然看不清五官,但还是敏锐地嗅到一股风雨欲来的气息。 他连忙打断狸卢儿的情绪,问道:“你怎么变成这样子了?” 狸卢儿扁嘴:“我想让你看见我。” 他窝在怀里嘀嘀咕咕,把另一个空间的事情全都倒给了酷拉皮卡。 酷拉皮卡给他拍着背部,耐心地倾听,眼睛没眨几下就捋清了状况。 在这个梦境的设定里,狸卢儿是空间的绝对主人,一念成真,将脑海里的东西具现化,在领域内可以创造出任何物质。 而且他的领域范围极其广阔,不止眼下这一处空间,他的好朋友就在另一处空间。狸卢儿可以在这些空间里自由穿梭,并且授权他人同等创造的权力。 酷拉皮卡的思绪转了几圈,问:“所以你想我帮你捏造出原来的身体?” 狸卢儿扭着身子,小声地问:“你还记得我的样子吗?” 这次没被认出来,给三岁小孩造成了重大的精神打击,对自家哥哥产生了严重的怀疑。 酷拉皮卡觉得好笑:“当然了。我怎么会忘记你的样子?” “哦,那你捏吧,”狸卢儿不放心地叮嘱了三四次:“不要把我变成丑丑的样子。” 酷拉皮卡把他放了下来,随口说:“你都想给自己安上八条腿四对翅膀了,还怕丑?” 狸卢儿:“哼。” 离开族地之后的每一天都很漫长,但仔细一数,其实也才五年的时光。 他轻轻一笑,才短短五年时间,怎么可能会忘了狸卢儿的模样呢? 酷拉皮卡大致地估量一下狸卢儿当年的身高,捏出肉乎乎的小胳膊小腿、细细的手指、圆润小巧的脸庞…… 他屏息静气,看着三岁幼童的身形轮廓逐渐出现在眼前,这才松了一口气。 捏造身体的这段时间对狸卢儿来说太长了,他有些待不住,一会儿东张西望,一会儿变出一朵花插在酷拉皮卡的脑袋上。 酷拉皮卡顾不上呵斥狸卢儿,盯着空白的面庞,脸色严肃郑重。 接下来要变化出五官,这是最耗费心神的一步。人脸的五官极其讲究比例,但凡差错一毫厘,都会呈现出不同效果。 在这片空间里,创造的方法就两种,一种是纯手工制造,和捏橡皮、做泥塑一样;另一种则是完全靠意识构造。 他决定通过记忆,用意识来完成最艰难的一步 酷拉皮卡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睛,湖绿色的瞳孔充满坚定,他缓缓靠近狸卢儿…… 一秒、两秒、三秒—— 狸卢儿问:“你怎么不动了?” 酷拉皮卡没有回应,金色的发丝后,是一张愣怔的精致面庞。 他自以为不可能忘记狸卢儿,可是回忆的那一瞬间,他才发现记忆中弟弟的面容早已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族人们惨死的模样。 酷拉皮卡亲手埋葬了枉死的逝者,他们躺在坑里望着天空,也在望着酷拉皮卡。 五年还是太漫长了,他只要想起故乡,一回头就会对上一双双空洞的眼眶。 一切过往都要成为燃料,化为复仇路上永不熄灭的怒火。痛苦总比幸福沉一些,因此温暖而快乐的往日不过是浮光掠影,唯有血泪深入骨髓。 可是—— 酷拉皮卡怔怔地想:如果连美好的记忆都被遗忘得一干二净,那我还 剩什么呢? 狸卢儿久久没有回应,好奇地弯下腰去看,酷拉皮卡避开他的目光,竟罕见地有些狼狈。 “抱歉,狸卢儿,我……” 狸卢儿二话不说钻进他的怀里,柔软的触觉让酷拉皮卡浑身僵住。 小孩细声细气地说:“你不记得了我的样子了,是吗?没关系,我还记得。” “我有黑黑的头发,蓝蓝的眼睛,最喜欢吃蜂蜜糖和甜牛奶。我还喜欢搭积木,但是不喜欢收拾积木,每次都被妈妈骂。我还喜欢野花仙子,有好几本野花仙子的故事书,每天都要找酷拉皮卡给我念书……” 狸卢儿记不清灭族之夜,但隐约知道自己睡了很长很长一觉,长到所有亲人不见踪影,长到酷拉皮卡变得又高又瘦,冷峻寡言,偶尔陌生得让他害怕。 酷拉皮卡听着幼童的絮语,沉默片刻后,忽地伸出手,把狸卢儿紧紧搂入怀里。他埋进小小的颈窝,试图汲取暖意。 狸卢儿安静地任他抱着,过了一会儿后,绕过胸膛,努力地伸长手。他学着酷拉皮卡刚才的哄他动作,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拍着他的后背。 但由于胳膊太短,小孩只能维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看起来有些搞笑。 酷拉皮卡侧眼一看,忍不住轻笑了一声,金色的发丝也跟着微微晃动。 狸卢儿听到笑声,问:“想起来了吗?” 酷拉皮卡故意说:“没有。” 狸卢儿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问:“一点都没有吗?” 酷拉皮卡装出绞尽脑汁的样子:“嗯……好像想起一些了。” 狸卢儿大受鼓舞,积极地说:“那我再多说一些!” 小孩格外认真,不停地嘀嘀咕咕。那些絮语落进酷拉皮卡的耳朵里,像早春下了一场连绵细雨,唤醒了正在越冬的土地,泥土深处泛起暖意。 狸卢儿的面庞在回忆里越发鲜明,捣蛋的、撒娇的、倔强的…… 酷拉皮卡的笑意越发明显,湖绿色眼瞳熠熠生辉。 片刻后,光芒大盛,一个蓝眼黑发的小孩出现在他怀里。 酷拉皮卡变出一面镜子,放在他面前:“你看,成功了。” 狸卢儿捧着脸,凑近距离观察—— 细软的黑头发,柔软干净的蓝眼睛,雪白的小圆脸。 “好耶!成功了!” 狸卢儿从酷拉皮卡怀里挣脱出来,一蹦三尺高,开心地像陀螺一样旋转。 “好耶好耶,是一个人,是一个人,我变回来了!!!” 酷拉皮卡盘腿坐在原地,嘴角始终噙着笑意,放松地看着他又笑又闹。 等到他玩累了,就气喘吁吁地回到哥哥的怀抱。 酷拉皮卡一边给他顺气,一边好奇地问:“你为什么会忽然想要变成人形呢?” 狸卢儿用头拱了拱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像晴天的太阳:“我觉得你想抱抱我。” 话音刚落,他就被搂进密不透风的怀里,甚至没法抬头。狸卢儿觉得这个姿势不太舒服,但还是忍着没有发声,乖乖地任由哥哥抱住。 他听见头顶的酷拉皮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紧。 “如果你真的在我身边就好了。” 狸卢儿觉得奇怪,说:“我就在这里啊。只要你想来,永远都能过来。” *** 午夜时分。 时钟上的指针一分一秒地转动。 床上金发少年的呼吸忽然乱了一拍。 下一秒,酷拉皮卡睁开沉重的眼皮,目光在黑暗中落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聚起焦来。 他坐起身,把额前的头发往上捋,眼帘垂下,湖绿色的眼睛逐渐恢复了沉静的清明。 ——那真的只是梦吗? 10.第 10 章 飞艇落地,通过层层选拔的考生们走下直升机坪。 他们要这家酒店养精蓄锐,四天后,将会迎来猎人考试的最后一关。 早晨。 考生们陆续下楼吃自助餐,酷拉皮卡早已就坐在餐厅的角落,三个伙伴们端着自助餐走过来。 小杰落座后,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担忧地说:“酷拉皮卡,你看来不太舒服。” 酷拉皮卡看上去十分憔悴,连大大咧咧的雷欧力都注意到了:“你好像几天都没睡觉一样,你晚上做贼去了吗?” 他浅浅地喝了一口咖啡后,放下杯子:“不,没事。” 三人沉默不语,看着酷拉皮卡白纸一样的脸庞,以及发青的黑眼圈……让人很有把他送进医院的冲动。 他们心中不约而同地飘过一句话。 ——明明就很有事的样子! 酷拉皮卡不欲多说,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吃饱了”,就要起身离去。 他刚要端起早餐托盘,却忽地停住动作,仿佛听到了什么,怔怔地定在原地。 小杰注意到他的异样,和身旁的奇犽对视了一眼后,小心翼翼地问:“酷拉皮卡,你怎么了?” 酷拉皮卡的目光落在虚空,失了神智一样,不断地喃喃自语,似乎在和某个透明的存在对话。 他的黑瞳逐渐染上绯红,神色哀求又痛苦,好像下一秒就会有泪水夺眶而出。 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酷拉皮卡,你怎么了!” 雷欧力歘地站起来,握住酷拉皮卡的肩膀摇晃,试图用喇叭一样的嗓门唤醒同伴神智。 他的动作太大,桌上的杯子被波及,丁啷一声倒下,咖啡液流的哪儿都是。 餐厅的人听到动静,纷纷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小杰顾不上他人的视线,翻过宽敞的桌面,跳到酷拉皮卡身边,和雷欧力一样迭声喊他的名字,希望他能从惊魇中醒来。 酷拉皮卡的症状来得太过迅猛怪异,奇犽站在原地,像局外人一样,冷静地观察、分析状况。 下一秒,酷拉皮卡挣开了雷欧力的双手。 这个纤瘦的少年力气变得十分大,身形大一倍的雷欧力都压制不住他,眼睁睁地看着他跑走,消失在侧门的小楼梯间。 糟糕! 奇犽这下站不住了,谁知道酷拉皮卡在失了神智的状态下会做什么? 他立刻跟上小杰和雷欧力的脚步,紧紧地缀在酷拉皮卡的身后。 酷拉皮卡十分迅捷,一眨眼就就蹿上四楼,没用多久时间,就跑上了顶楼的位置。 等雷欧力气喘吁吁地赶到天台,就看见酷拉皮卡正试图翻过栏杆。 雷欧力呼吸都停了一拍,头皮发麻,这里可是二十多楼啊!!!!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细细的鱼线凌空甩出,精准地缠住酷拉皮卡的腰部。随着钓杆主人的用力一拉,酷拉皮卡一时不防,竟被硬生生地拽下地板。 他爬起来还要翻过栏杆,一只绿色的靴子毫不留情地蹬过来,狠狠踹歪了他的脸,同时也踹醒了神智。 酷拉皮卡捂着脸,茫然地看着四周:“发生了什么?” 三个小伙伴赶紧都围了上来,见他的眼神彻底恢复清明,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酷拉皮卡,你不知道刚刚有多凶险!!!” “我刚刚快要吓死了!!” 在七嘴八舌的声讨声中,酷拉皮卡终于明白刚才发生了多么惊险的事情,由衷地说:“谢谢你们。” 小杰眉眼充满了担忧,用略带稚气的声音问:“酷拉皮卡,你可以和我们说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酷拉皮卡还想要否认说“没事”,但眼下这自己副样子再讲这句话,多少有些不尊重同伴们的智商了。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说出一句:“我确实遇到了一些麻烦,但是我打算自己解决。” 这份明晃晃的疏远让雷欧力大怒,连爬二十多楼的呼吸还未平缓,他就开始大声嚷嚷:“你刚刚都快跳楼了,还要自己自己解决?我们难道不是同伴吗,怎么一点信任都没有?” 面对雷暴般的怒吼,酷拉皮卡倔强得像一块石头,硬邦邦地说:“很抱歉,这件事除我以外其他人不适合参与。” 雷欧力气得发疯……如果他是一头喷火龙,那么这个城市的上空将会出现岩浆喷发的奇观,人们赶到酒店天台时,现场就只剩下一块烧成焦炭的石头。 小杰反应极快,连忙抱住他的腰,冷汗直流:“雷欧力,不要吵架啦。” 奇犽双手插兜,旁观了好一会儿,才出声道:“可是你现在状况明显就不太好吧,一个人真的能成功解决那件麻烦事吗?而且明天就是最后测试了,万一考试前出了大问题,那你就要明年再来了。” 一针见血,完美地命中了酷拉皮卡的死穴。 他面对雷欧力的大喊大叫时,神色毫不动摇,但此刻却微微皱起眉头。 没错,当务之急是要拿下猎人证书。 无论是追查幻影旅团,还是找回流失的火红眼,猎人的身份都是必不可少的。 雷欧力冷静下来了,小杰松开他,目光投向金发少年,认真地说:“酷拉皮卡,你还记得吗?我们在地下洞穴互相帮助,才能给雷欧力解毒,成功走出蛇窟。我想这次也是一样的,只要相互合作,肯定能轻松解决问题。” 他说得很笃定,那双大而圆的黑眼睛诚挚而明亮,像一团温暖的野火,足以融化所有坚冰。 酷拉皮卡长叹一口气,抬眼看向周围。此刻天色阴郁,空气中水汽弥漫,稍远处的乌云正朝这里汇聚。 他最终还是妥协了:“我们回房间说吧,等会儿可能要下雨。” *** “之前我总是能梦到我的弟弟。一开始我很开心,可是到了后来,我在白天清醒的时候,也能幻听到弟弟的声音。最近幻听的症状越来越严重,也越来越频繁,给我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这就是酷拉皮卡并不愿意其他人介入的的缘故。 狸卢儿是他仅存的唯一血亲,他不愿意向其他人谈及这个心底最柔软的存在。 雷欧力震惊:“你的弟弟不是在五年前失踪了吗?就算思念过度也该是五年前——事情刚发生时候,对人造成的精神打击更大吧。怎么会五年后才忽然产生这种症状?” “你说的没错,这种症状来的太突兀了……”酷拉皮卡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极其冷静地说:“所以,我怀疑有人对我暗中下毒。” 频繁做梦、幻听——这些症状并非物理手段可以促成,更像是某种药物导致的结果。 雷欧力和小杰纷纷瞪大了双眼,异口同声:“下、毒?!” 雷欧力又惊又疑:“不会又是那群考官给我们的测试吧?” 不怪他有这种想法,毕竟猎人考官们早有前科。无论是魔兽佯装猎户求救,还是军舰岛旅馆夫妇偷溜,独留一众考生们在风中凌乱……桩桩件件,全是阴招! “应该不是。” 事发之初,酷拉皮卡也想过这个可能性,但眨眼的功夫就否决了这个猜想。 “之前的那些测试都是为了淘汰考生。现在我们已经到了最后一关了,考生也所剩无几,考官们不需要再布置这些陷阱了。” “我的看法和酷拉皮卡一样——”奇犽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声音平稳地分析:“听效果可能是某种致幻的迷药,以前我做杀手时接触过这种手段。某些杀手会用这种手段,让任务对象失去反抗能力,从而更好下手。” “但我无法确定具体是什么毒药。如果能找到那些东西的残留,例如气味之类的,或许我就能判断出来。” 奇犽说这话时,并不抱任何希望。 能让酷拉皮卡这样谨慎的人长时间中招,说明幕后黑手技术高超,这种人下毒无声无息,估计很久抓住马脚。 酷拉皮卡站起来,在众人不明所以的视线中走向床头柜,弯腰拿出了一瓶水。他朝奇犽晃了晃瓶子,水声哗啦作响。 “在这里。”金发少年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反转来的太快,奇犽瞬间破功,冷静的酷哥形象短暂破裂,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雷欧力发出一声欢呼“太好啦”,小杰乖乖地坐在原位,双腿并拢,好奇地问:“唉?酷拉皮卡你是怎么找到的?” 酷拉皮卡随手一扔,将手上的东西抛向奇犽。奇犽眉眼不动,抬起手,啪的一声,稳稳地抓住了水瓶。 他坐回原位,继续说:“他们做的很隐秘,但仔细观察还是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酷拉皮卡曾有三次幻听症状加剧的节点。 第一次是在海岛夺取号码牌的时候,他不慎中招,被人用不知名的雾气迷晕。 他本以为是对手要夺取自己的号码牌,可睁眼醒来时,身上竟然什么也没丢失。 第二次是为了从蛇窟逃脱,他们利用催眠瓦斯迷晕毒蛇,小杰憋气带着昏迷的自己和雷欧力穿过重重雾 气。 第三次则是来到酒店的第一晚,那天房间里开着加湿器,水汽弥漫,像人工制造出来的雾气。 酷拉皮卡条分缕析:“你们看,每次症状加剧都和雾气有关。所以我猜那些人必须利用类似雾气的液体才能下毒。” 雷欧力眉头一皱,提出异议:“可是仅仅凭着三次就推断出和雾气有关,这也太牵强附会了吧。” 酷拉皮卡指了指床头柜上的绿色加湿器,平静地问:“那我只问一个问题,你们的房间有加湿器吗?” “你之前不是问过了吗,我那间房没……”雷欧力忽地停住了,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酷拉皮卡语气毫无波动地补充:“其他的考生也没有,只有我的房间有加湿器。” 天空布满铅灰色的浓云,光线骤然黯淡,让人一时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傍晚。 雨水骤然降落,席卷着大风呼啸而来,像无形的鞭子抽打这座城市。 暴雨噼里啪啦地砸响玻璃窗。 酷拉皮卡的声音混杂着水声:“这片区域现在是雨季,空气潮湿。而我从入住开始,加湿器一直都在运作。” 雷欧力挠了挠头:“所以这瓶水你是从加湿器的储水罐里取出来的?” 酷拉皮卡:“嗯。我原本打算找一家鉴定机构去查一下成分。” “不用查了,”奇犽旋开瓶盖,嗅闻了几下,就把盖子拧回去:“我可以确定这里面掺杂了某种特殊的桦树汁液,这种汁液会勾起人们最不愿意回忆的记忆,让中毒的人深陷负面情绪。” “但我只闻出了这一种毒药,其他的没法确定。” 小杰疑惑地问:“可是……为什么会盯上酷拉皮卡呢?” 雷欧力摸着下巴:“酷拉皮卡,你是不是惹了什么人?” 这家伙脾气这么倔强,说不好碰上了小心眼的家伙。 奇犽摇了摇头,说:“我觉得可能不大,酷拉皮卡手上没有人命。没有血海深仇的人往往不会用这种大费周章的方式,去迂回地暗害对方。除非,他身上有什么珍贵的东西……” 三人齐齐朝酷拉皮卡看过去。 天色晦暗,房间没有开灯,酷拉皮卡的面庞融入阴影中,声音平静得像水一样。 “我有一些猜测……窟卢塔族人情绪激动时,眼睛就会染上烈火一样的红色,那种颜色十分受欢迎。幻影旅团屠杀窟卢塔族就是为了夺走火红眼。” 奇犽眉头一挑,心想:那就能说得通了,这个毒药的药效大大减弱,并不致命,但保留了能让人情绪激动的特点。 雷欧力曾经从酷拉皮卡的口中,得知了窟卢塔族的悲剧,自然也知道那些罪魁祸首。 他脱口而出:“难道是幻影旅团?!” 小杰和奇犽的呼吸微微停滞,目光不由得投向酷拉皮卡。 酷拉皮卡坐在阴影里,让人难以看清他的神态,声音在嘈杂的雨声中响起:“我认为不是,如果是幻影旅团的话,动静不会那么小。” “但是……” 轰的一声,雷声劈过,白光照亮大地,映出一双流血般的艳红眼瞳。 小杰和雷欧力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还是很愤怒。” 渗人、冰冷的恨意比玻璃窗外的雨声听起来还要刺骨。 酷拉皮卡的双眼早已变红,像瞳孔里跳着永不熄灭的烈火:“为什么世上总有一群人,能因为自己的贪婪而肆意践踏他人的生命?!” 因为他们的贪婪,我的族人们死无全尸,我的弟弟至今下落不明! 从窗户往外看,狂风暴雨呼啸而过,浓雾一般地遮盖了整个城市和天空,却遮不住一双充满恨意的火红眼。 一双温暖的手忽地覆盖上来。 酷拉皮卡一愣,转头一看,对上一双黑亮的眼睛。 小杰笑容灿烂得毫无阴霾,似乎眼前的朋友和平常没有两样。 “那我们现在就行动吧,把那些人都抓起来。酷拉皮卡,你应该已经想好对策了吧,我们要做些什么?” 虽然他偶尔跟不上酷拉皮卡和奇犽的思绪,但直觉告诉他,酷拉皮卡早就做好了种种准备。 酷拉皮卡的神情逐渐缓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没错。我已经想好计划了。” 一个知道火红眼价值,并且敢下黑手的团伙,或许经手过当年那批火红眼的拍卖。他们身上或许有火红眼的线索。 酷拉皮卡说:“按照我观察的规律,他们今晚应该就会过来。” 11.第 11 章 深夜,又开始下雨了。 黑暗的客房里,一名金发少年忽地从睡梦中惊醒,睁开火红的双眼,惶惶地左顾右盼。 他客房中央不断地打转,嘴里止不住地在喃喃什么,似乎在呼唤什么人。 忽地,他捂住心脏,痛苦地倒在地上,逐渐失去动弹。 房间再度归于寂静。 墙上挂着时钟,秒针嘀嗒着转过了一圈。 密闭的窗户忽然被推开,有人从18楼高的窗外翻进屋内。 那人悄声走到昏倒的酷拉皮卡身边,探了一下鼻息后,拨打电话,说:“他晕过去了。放心,还活着,你们可以上来了。好,我给他补上一针,要是中途他醒来那可就糟糕了。” 他挂掉电话,蹲下来—— 一伙人地蹲在墙角,五花大绑,被揍得鼻青脸肿。 雷欧力感慨地说:“酒店服务员、餐厅厨师、每天趴窗户监视的……,你们分工挺明确的啊。” 为首的是一个红鼻子,他看向眼前的金发少年,顶着脸疼,艰难地问:“你早就感觉到我们在监视你了?” 酷拉皮卡的瞳孔早已恢复成湖绿色,那双眼睛望过来时沉静克制,丝毫不见半分癫狂之色。 “你们不止每天晚上会在窗户外面监视我,还会站在街对面的那颗大树下、二楼的咖啡厅……哦,还有街道上经常出现的黑色小轿车,里面坐着的也是你们的人吧?” 分毫不差。 红鼻子喃喃说:“原来我们早就被你看透了。” 酷拉皮卡不想再多说,他单手握刀,手腕一沉,刀身贴住红脖子的脖颈。 他语气沉沉:“虽然早有猜测,但我还是再确认一下,你们是为了火红眼来的吧?” 虽然这把刀尚未出鞘,红鼻子依然冷汗直流,心中警铃大作。 他并非不会察言观色的人,这个问题如果回答得不好,这位金发少年极可能会把自己的头当高尔夫球打。 红鼻子疯狂转动脑子,思忖着该说些开口。 “酷拉皮卡你先别激动——”冷静的声音忽地响起。 一个白头发的男孩绕过酷拉皮卡,来到他面前,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问:“解药呢?” 奇犽作为旁观者,理智而清醒。 比起火红眼,还是明天的猎人考试更紧急一些。 他并不完全了解那份毒药,如果不及时解毒,万一产生什么副作用影响到明天的猎人考试那就糟糕了。 酷拉皮卡没说话,红鼻子却感觉到脖子上的重量减轻了,他硬着头皮说::“没有解药。” “没有?” “没有解药没有解药,过一段时间就会恢复正常了。” 这小子下手最狠了,打人生疼。他不敢怠慢,生怕慢了一拍就又是一顿揍。 奇犽端倪着他的神色,不像说谎,于是接着问:“一段时间是多久?不说就把你吊起来打一整晚哦。” 左边架着一把刀,右边站着揍人王。前有狼,后有虎,红鼻子崩溃大喊:“我不知道啊!这也是我第一次接触这个药。这是另一个人提供给我的,也是他指示我们给他下药的。” 要找人算账,就去找他吧! 此言一出,在场站着的四个人面色一紧。 居然还漏了一个主使?! 酷拉皮卡皱起眉头,厉声问道:“他在哪儿?” 红鼻子连忙交代:“他一般在街道对面远距离观察,你之前说的黑色小轿车就是他!你昏迷之后,他说要接一个电话,就先让我们上来了。说、说不定,他还在打电话呢。” 在场没人相信这样话,但酷拉皮卡还是拔腿跑到窗边,唰的一声,拉开窗帘,急切地往下一看—— 酒店楼下空空荡荡,别说黑色小轿车,连一个鬼影都没有。 酷拉皮卡气得跺脚,咬牙切齿地想:“可恶,竟然让这样的人跑了。” 看来那个人早就发现不对劲,忽悠这群蠢货上来拖延时间,自己先逃跑了。 酷拉皮卡折返回去,一把揪起红鼻子的衣领,这个体型纤细的少年竟然硬生生把一个彪形大汉拽起半寸距离。 他紧盯着红鼻子,语气森冷:“那我问你们另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会想要取走火红眼,是在哪儿见过吗?” 火红眼被誉为世界七大美色之一,标本一经面世,就被各路人体收藏家疯狂争夺,流散各地,至今毫无下落。 衣领一寸寸收紧,像夺命的绞索。红鼻子被勒得几乎无法呼吸,更是难以开口。 气氛愈发紧张。胆子最小的手下受不了,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一股脑地把知道的全倒出来了。 “我们没见过,只有奥纳才见过。就是他指使我们给你下毒的!奥纳说只要在你情绪最激动的时候取下双眼,就能保持鲜红的色泽。这样的火红眼最值钱,拿了一双我们下半辈子就能衣食无忧了!!!” 他闭着眼睛喊完,房间静得可怕。 红鼻子绝望地想:蠢东西—— 夜空又开始下雨了,眨眼间,暴雨倾盆。 密集的雨声传入屋内,玻璃上全是水痕,窗外的世界被揉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 酷拉皮卡忽地松开手,红鼻子重重地摔在地上,连一声闷哼都不敢发出来。 精致的面庞格外冰冷,火红的双眼缓缓显于人前。仿佛冰原下有岩浆缓缓流动,即将冲破冰面,风雨欲来。 “锃”的一声,寒光闪过,冷刀出鞘。 锋利的钢刀横在红鼻子的脖颈,一道血痕若隐若现。 “糟糕,酷拉皮卡生气了。” 小杰和雷欧力不约而同闪过这个念头,心高高挂起,担心酷拉皮卡就此失去理智,痛下杀手。 酷拉皮卡盯着底下的人,那双眼睛像涌动的火焰,又像凝固的鲜血,红的渗人。 “你还有隐瞒。” 酷拉皮卡用一种森冷、克制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想杀人,所以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有关于他的所有事情都说出来。” 他必须保持冷静,好不容易才接触到火红眼的线索,不能让它就此中短。 冷静、冷静……务必冷静。 “我说我说——他和我们说过曾经买卖过一个窟卢塔族的小男孩,卖出去的价格比他所见过的所有收藏品加起来都要高!”< /p>一声霹雳,白光撕裂天际,房间被分割成黑白两个世界。 ! 三位伙伴们瞪大双眼,纷纷看向酷拉皮卡。 酷拉皮卡再也冷静不了了,揪住红鼻子的衣领:“多少年前,在哪儿卖的,卖去了哪里?!!” 红鼻子求饶:“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啊!!我只听奥纳说过一次,但是更多就不知道了。这个人很狡猾,我们只知道他常年在友客鑫活动,他住哪儿真名是什么真实身份这些……我们一律都不知道啊!!!” 酷拉皮卡二话不说,拉起他的衣领,攥紧拳头,左右开弓。 拳头如同暴雨一般落下,红鼻子的脸像是发酵了五倍的面包,眼睛挤成一条细缝,奄奄一息。 饶是如此,他说的话依然没有改变。 酷拉皮卡这才站起来,甩了甩手,心想:“看来没说谎。” 他心中暗自记下友客鑫这个地名,把搜刮来的手机扔回原主手里,冷冷地命令:“给奥纳打电话。” 手下不敢反抗,颤颤巍巍地拨打过去,反复好几次都打不通。 这个结果不出所料,但酷拉皮卡依然难以遏制心头的怒火,咬紧牙关。 看来是真的跑掉了,可恶! 这群小团伙主要从事人口贩卖,被酷拉皮卡暴打的时候,哀嚎着把自己做的恶事全都抖搂出来。 酷拉皮卡嫌恶地收起他们的手机,里面好歹有奥纳的联系方式,方便日后查找线索。 做完这一切后,他直接报警,把这群作恶多端的家伙一角给警察。 酷拉皮卡站在酒店楼下,看着警车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冷风裹挟着细雨飘进门廊,落在他的脸上,多了一层薄薄的湿意。 深夜气温低,他却像是感知不到冷意一样,任由头发在风中飞扬,衣角飘摇。 片刻后,酷拉皮卡伸出手,从衣领里拿出黄金护身坠子。 坠子还带着体温,像一团温暖的火焰,在冷雨斜风中格外鲜明。 酷拉皮卡握紧坠子,许久没有松手。 ——狸卢儿,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 “谁在叫我?” 狸卢儿若有所感,扭头朝身后看,然而身后什么也没有。 拿尼加歪头,问:“你在看、什、么?” 两个小不点正在轮流搭积木,积木一块一块往上垒,谁让积木塔倒下谁算输。 “没什么,我感觉有人在叫我。”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轮到你、搭积木了。” “哦。” 狸卢儿随手放了一块积木上去,积木塔哗啦啦地倒了一地。 拿尼加开心地跳起来鼓掌:“好耶,我赢了。” 他蹦蹦跳跳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狸卢儿一直没动静。 回头一看,狸卢儿正躺在地上,像蒸过头的年糕蔫在地上,神情恹恹。 拿尼加思考片刻,问:“输了、不开心?” 狸卢儿嘴巴一扁:“不是。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要找哥哥。” 拿尼加蹲下来,歪头问:“你想、去外面?” 12.第 12 章 “你想、去外面?”拿尼加问。 狸卢儿瘪着嘴没说话。作为秘密基地的主人,他私底下尝试过数次都没有成功过一次。 想到这里,挫败感袭上心头,他不由得垂头丧气,说:“算了,我还是待在这里吧。” 拿尼加在他身旁坐下,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狸卢儿深吸一口气,从地上坐起来,刻意提高音调,用比平时还要振奋的语气说:“不如我们继续捏东西吧。” 拿尼加继续注视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开视线,拖长调子说:“好。” 秘密基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由于三个小朋友坚持不懈地创作,漆黑虚无的空间逐渐变各种色彩填满。蘑菇一样的红房子、绿油油的棉花草地、挂在天上五颜六色的花朵…… 亚路嘉已经回去休息了,她刚完成一座雕像,个子比他们站起来都要高。 雕像的白头发乱蓬蓬地翘起,眼瞳黑漆漆的,狸卢儿仔细一瞧才发现是绿的发黑。 “他”虽然眼睛很大,但露出的眼白多,再加上眼型细长,尾部向上吊,单看眼睛会觉得此人沉静阴冷,透露着无形的杀气。 但是狸卢儿丝毫不害怕,甚至还敢垫脚凑近看。 因为那个人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容,肃杀的气质一扫而空,就连阴郁的眼睛都显得温情脉脉。 狸卢儿心想:“一定是因为这个人经常对亚路嘉这样笑。” 他好奇心起了,指着那尊雕像,转头问拿尼加:“他是谁?” 拿尼加手里正在捏东西,头也不抬地说:“奇犽,拿尼加、和亚路嘉、的哥哥。” “哦。” 狸卢儿闷闷地坐回去,他的面前堆着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只能勉强看出人形,顶着一坨黄色的头发,眼睛像绿豆一样又翠又小。 毫无疑问,那是他做的“哥哥”。 狸卢儿看了一眼亚路嘉的“哥哥”,精致生动;又看了看自己的“酷拉皮卡”,初具人形。 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默默把自己“哥哥”推远。 好丑…… 接二连三地遭受打击,狸卢儿像泄气的气球,软趴趴地倒在地上,一蹶不振。 拿尼加听到动静,来到狸卢儿的身边,居高临下地看见好朋友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歪了歪头,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绝妙的点子。 拿尼加二话不说,往下一趴,毫无缓冲地压下去,狸卢儿毫无准备,当场发出“啊……”的气声。 可怜狸卢儿比拿尼加还矮半个头,没差点被压扁。 狸卢儿艰难地转过头:“你干嘛……?” 拿尼加微笑:“好玩。” 狸卢儿气急了,推他:“你下去,拿尼加。” 拿尼加露出笑容:“不。” 狸卢儿忽然伸出手,挠他的痒痒肉。拿尼加猝不及防,“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始作俑者听见他的笑声,不由得也跟着笑起来,乐呵呵地推拿尼加。 “下去啊,你下去。” “我、不。” 两人你来我往地推搡,像两只打闹玩耍的小狗崽,毫无杀伤力,只有纯然的快乐。笑声如音乐般流淌到空间的每个角落。 狸卢儿笑累了,彻底没了刚才的卒郁。 拿尼加终于肯放过他了,往旁边一翻,和狸卢儿并排躺在地上。 他们望着天空,正上方恰好挂着一黄一蓝两朵小花,亲昵地依偎在一起,好像亲密无间的朋友。 拿尼加默默数着天上有多少成对的花瓣,一旁的狸卢儿忽然说:“你们那个白毛哥哥我好像见过。” 拿尼加腾地坐起来,黑漆漆的圆点眼睛里竟然亮起了光芒。 他推了推狸卢儿的肩膀,示意他往下说。 狸卢儿艰难地回忆:“他好像经常在酷拉皮卡附近。” 这句话说完就没了。 拿尼加被吊起了兴趣,心急地晃了晃他,什么也不说,就光摇晃。但狸卢儿还是明白他想做什么,绞尽脑汁地翻找记忆。 两人叽里咕噜了一番后,拿尼加突然倒在地上,像刚才的狸卢儿一样躺在地上,完全泄了气。 “我好久、没见到、奇犽了。” 狸卢儿躺在另一边,唉声叹气地说:“我也好久没见到酷拉皮卡了。” 拿尼加反驳:“你明明、昨天还、见了一面。” 狸卢儿摇头:“我是说真正的见面……我好像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酷拉皮卡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嗯?”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狸卢儿伸手比划,艰难地总结:“可能……他变得大了?” 他变高了,身形轮廓越发挺拔,脸部的线条逐渐褪去稚嫩和青涩,像一个大人。 这些都只是外在的变化,让狸卢儿难以适应的是他的眼睛。 每当那双湖绿色的眼睛望过来时,总会多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沉甸甸的,却又像雾气一样难以消散。 这让他很不舒服,经常想要捂住酷拉皮卡的眼睛。 狸卢儿越想越低落,连声音都低了好几度:“我好想见见他。” 拿尼加被忧伤的气氛感染,嘴巴一扁,跟着说:“我也好像见见奇犽。” 两个小可怜像皱巴巴的蘑菇,怎么也舒展不开。 狸卢儿又一次念叨:“如果能出去就好了。” 这只是一个美好的幻想,秘密基地既是他的世界,也是困住他的牢笼。 在这个狸卢儿无所不能的空间里,他尝试了种种外出的方法,最终都是徒劳无功。 难道他这辈子都要待在这里吗? 狸卢儿越想越忧伤,眼睛逐渐蒙上一层雾水。 他明明没有任何动静,拿尼加却转过头,定定地注视着狸卢儿,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狸卢儿正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突然被一个阴影覆盖。 ——拿尼加在俯视着他。 那双眼睛黑得毫不透光,像是老天随手用蜡笔涂黑的圆圈。 他愣了一下,仰视着此刻的拿尼加,总觉得他有种说不上的怪异感,和平时不太一样。 “狸卢儿,坐起来。”拿尼加忽然说道。 狸卢儿莫名有些害怕,但一想到那是自己的好朋友,鼓起勇气,一咬牙就坐了起来。 “狸卢儿,”拿尼加伸开双手,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语气平静地说:“抱抱我。” 诡异的非人感觉更鲜明了。 狸卢儿抿紧嘴巴,克服从骨头里泛上来的悚然感,张开胳膊,学着酷拉皮卡搂着他的样子,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好朋友。 就在抱住他的一瞬间,狸卢儿怔怔地想道,几分钟前他们也是这样挤在一起,毫无芥蒂地玩闹。 而更久之前,他们只要分离,总会以拥抱作为告别。 这一次的拥抱,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眼前的拿尼加,和在此之前的拿尼加也没有什么不同。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害怕自己的好朋友呢? 狸卢儿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那一瞬间,恐惧忽然退得很远。 拿尼加感受到了好朋友的变化,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弧度,仿佛捡到了独一无二的宝藏。 两个小孩无声地拥抱着,像巢穴里紧紧挨在一起的两只幼鸟。 拿尼加享受了一会儿朋友的亲昵,终于提出第三个请求:“狸卢儿,摸摸我的头。” 狸卢儿毫不犹豫地摸了摸他的头。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止不住的傻笑,笑容比太阳还要灿烂。友谊是一杯酒,小朋友喝下肚,醉醺醺的快乐油然而生。 “向我许愿吧,狸卢儿。” 狸卢儿意识到了什么,眼睛逐渐亮起,盛满希望的光彩。 虽然从未点破,但从第一次见面,狸卢儿就本能地知道,拿尼加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和自己、亚路嘉完全不同。 这对一个三岁小孩来讲,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世界上有野花仙子这样的小精灵,那肯定也有拿尼加这样的非人存在。 狸卢儿由衷的认为,拿尼加是一个许愿小精灵。 一想到自己竟然能亲眼见到精灵,他不由得欢呼雀跃,蹦的比上岸的鱼还要欢脱,一会儿蹦到这边,一会儿蹦到那边。 拿尼加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狸卢儿蹦到了他的身边,握起他的手,兴奋地大喊:“我要你和我,一起出去!” “埃——” 话音刚落,一阵巨大的吸力把他们卷入无形的漩涡里。 “哇啊啊啊啊啊~~~~~”两个小孩异口同声大喊,身躯和声音随着空间一起扭曲、旋转。 狸卢儿像是被扔到浪潮里的浮球,打着旋左冲右撞,被汹涌的潮水裹挟着往前冲。两人紧紧抓手,生怕对方被甩开。 好在这个过程不长,仅仅花费数十秒的时间。 一落地,狸卢儿就放开拿尼加的手,高速旋转带来的后遗症让他像醉汉一样,踉踉跄跄地走了好几步,最后腿一软,栽倒在地上。 他抱着着脑袋,含糊地说:“我的头……在旋转,好多星星……” 拿尼加毫无影响,他蹲下来,想不明白狸卢儿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他好奇地看了一会儿。想狸卢儿那样把双手搭在头上,学他说话:“你……没事吧?” 狸卢儿晕乎乎地抬起头,看清拿尼加的那一刻,像树懒一样慢慢地睁大了眼睛。 狸卢儿愣了一会儿,抬手捂住眼睛又放下,抬起又放下,拿尼加没有任何变化。 他忍着眩晕,惊讶地问:“你怎么变成一团黑雾了?” 他怀疑自己的眼睛被甩坏了。 虽然拿尼加的五官有些渗人,但好歹还是能看出人类的的形态,现在完全脱离生物的范畴了。 “我就是、这样的、啊。” 人形黑雾蹲在狸卢儿身边,和他面面相对。 狸卢儿和他对视了好一 会儿,忽然小声问:“我可以摸一摸你吗?你这样好像小狗啊。” 邻居苏珊阿姨养过一条黑色的小狗,他曾经抱过那条小狗,至今还记得那种毛茸茸的触感。拿尼加雾蒙蒙的,看起来就像手感很好的炸毛小狗。 拿尼加十分大方,任由好朋友又摸头又抱抱,眼睛眯起来,看起格外享受好友的亲昵。 两人又玩闹了好一会儿,狸卢儿终于没了最后一丝眩晕感。 他站起来左顾右盼,这是一件酒店客房。狸卢儿从黑窗看过这间房,哥哥就是住在这间房子。 “我们怎么会来这里,酷拉皮卡呢?” “不知道。” “那我们出去找他们吧,说不定你哥哥就在他身边哦。” 两个小朋友欢呼一声,牵着手冲出了房门。 “我们可以直接穿过木门欸!” “埃!” 他们在走廊上奔跑,新奇地左顾右盼,这是他们第一次去外面的世界。 途中,路过了好几个侍者。 一开始狸卢儿因为见到生人而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又发现那些大人都目不斜视从他们身边走过,他立刻就想明白了。 “好耶!他们看不见我们——!” “埃!” 狸卢儿激动地说:“我要给哥哥一个大大的惊喜!” 狸卢儿终于能走出梦境了。他满心欢喜地畅想和哥哥重逢的场面,甚至和拿尼加嘀嘀咕咕地排练着见面时的第一句话,脸上是抑不住的欢喜。 *** 最后一场测试是一对一淘汰赛,由会长尼特罗主持分组对战,胜者晋级,败者淘汰。 酷拉皮卡正在听规则讲解,忽然间,熟悉的幻听再度传来。 “酷拉皮卡……我好痛……” “酷拉皮卡,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哥哥,哥哥,你当时为什么不在我身边?” 幽怨、阴郁的哭泣声响起时,空气里仿佛也泛起了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啜泣声不绝于耳,血腥味从四面八方袭来,酷拉皮卡无动于衷,这不过是迷药残留的效果。 第一次在不知情的状态下他会失态,但如今水落石出,面对这种虚假的痛苦,他不会再被干扰。 比起鬼故事一样的幻听场景,温馨平静的梦境反而更令他流连忘返。 然而他深知这些天的梦境也不过是另一种虚假。 红鼻子被酷拉皮卡狠揍了一顿,把所有东西都交代了——作用在他身上的迷药不仅会产生幻听幻视,还可能会编织梦境。 穿过走廊,回房间的路上,他忽然叫住了前专业人士奇犽。 事实上,开口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 酷拉皮卡犹豫了一会儿,在朋友疑惑的目光中,硬着头皮说:“奇犽,我经常梦到我的弟弟,他很活泼,和现实一样总会闹出一些乱子。甚至某些瞬间,我还以为他就是真实的。迷药产生的梦境会有这种效果吗?” 把红鼻子移交给警方时,他不可避免地被雨水打湿。 在湿黏的冷意中,酷拉皮卡心想自己是不是被雨水浇昏了头,为什么会想要问这样的话题?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在说这话时,眼里隐隐带着某些希望。 奇犽定定地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什么,但很快又收回了视线,慢吞吞地说:“这个嘛……我没试过不知道。” “但是,这种迷药往往会让人看到自己心底埋藏最深的东西,可能是不堪入目的过去、悲伤的往事,但也可能是某种期望。总之,是一切会让人忍不住停留的存在。” 奇犽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措辞,片刻后才继续说:“酷拉皮卡,与其问是不是迷药产生的效果,倒不如问那是不是你太过渴求某样东西,渴求到哪怕只是一个幻影你都忍不住为之停留。” ——酷拉皮卡在他打算处理掉那些致幻药剂时,忽然喊停,在那时奇犽就意识到了什么。 自从红鼻子被移交警方后,酷拉皮卡总是保持着一种沉默的状态,似乎冷静而克制。 事实上,越冷静,心底越有火焰熊熊燃烧。对于这样的同伴,奇犽只能委婉地提醒。 聪明人之间无需把话点破,奇犽保持着分寸,酷拉皮卡就听懂了言外之意。 他低声说了一声谢谢,转身走向廊道的深处,没再询问有关于梦境的任何事情。 回忆逐渐收束。 酷拉皮卡置身于测试大厅,目光重新落在讲解规则的白板上,这是最后一次考试,只要通过这次考试,他就能拿下猎人证书。 只要成为猎人,无论是作恶多端的幻影旅团、流落在外的火红眼……失踪已久的弟弟,这些线索他都有机会接触。 酷拉皮卡暗中握紧拳头,心想:“我已向真实迈进,又怎么能被虚假的梦境困在这里?” 他下定决心不再沉溺于梦境中,然而,一声稚嫩的童音在身后突然响起。 “酷拉皮卡——你在这里啊?” 13.第 13 章 酒店很大,狸卢儿并不知道酷拉皮卡在哪儿。但他路过后厨时,从酒店工作人员的只言片语中听到了“猎人考试”。 狸卢儿当即眼睛一亮,猎人考试?酷拉皮卡不就在参加猎人考试吗? 他牵着拿尼加的手,机灵地蹭上一台电梯。轿厢里人不多,他们的运气也不错,恰好有人要去考场所在的楼层。 狸卢儿盯着电梯按键上的数字,大陆通用字符对这个三岁的窟卢塔族小孩而言,有一些陌生。他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个数字,小声地问拿尼加:“这个是23,对不对?” “没、错。” “嘿嘿,我从黑窗里看过这两个弯弯的符号。” 嘀嘀咕咕时,电梯打开。两个小孩跟在人身后,一溜烟地跑了出去,走走停停,终于摸索到了考场。 酷拉皮卡就在大厅里,一身蓝色的斗篷外罩,黄色边纹。他站在一众成年人旁边,个子并不出挑,沉静又内敛,并不起眼。但狸卢儿还是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他。 就在那一刻,狸卢儿像是见到了春天,整张脸都亮了。 “酷拉皮卡——!” 他洋溢着欢快的笑容,迈着小短腿,好似一个小皮球,噔噔噔地跑向哥哥。 “酷拉皮卡,你在这里啊!” 酷拉皮卡没有回头。 狸卢儿并未意识到什么,围在他身边蹦蹦跳跳,一声缠着一声“酷拉皮卡”。 酷拉皮卡始终没有回应,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狸卢儿这才反应过来,酷拉皮卡和其他人一样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说话。 意识到这点,他停住了动作,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像一朵小花,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 拿尼加见狸卢儿垂头丧气,并不着急安慰,慢条斯理地说一句:“我们、隐形了欸。” 狸卢儿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他和拿尼加念叨过一两次隐形超能力。 他还以为对方并不感兴趣,没认真听过,却没想到拿尼加竟然记住了。 “对诶!这不就是隐形吗!” 对一个内向小孩来说,这简直就是梦寐以求的超能力。 狸卢儿一下子就开心了,发出傻乐的笑声,兴奋了起来。 我有超能力了! 狸卢儿学着旁边的大人,双手往后一背,骄傲地挺起胸膛和小肚子,四处张望。当他的目光回到酷拉皮卡脸上时,视线忽地停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用人形仔细地观察现在的酷拉皮卡,他变得又高又瘦,像一根拔节的青竹。 狸卢儿以前到他的胸口,现在站起来就只到他的大腿处。 酷拉皮卡的眉眼比记忆中更深了几分,眼角微微有了锐意,下颔的线条初见棱角。他脸上还有几分少年的青涩,却能隐约窥见成年后的风采。 狸卢儿仰视了好一会儿,伸手比划比划自己,又隔空比划了几下酷拉皮卡。 他一边想着“酷拉皮卡真的变得不一样了诶”,一边想着:“脖子好酸,手也好酸……” 他若无其事地把背后的手放下,有些无聊地抱住酷拉皮卡的大腿,以往哥哥会识相地把他抱起来。 但酷拉皮卡毫无反应,狸卢儿这才反应过来:“哦,又忘记我隐形了。” 他灵机一动,环住酷拉皮卡的腰,尝试像爬树那样爬上去,坐到他的怀里。然而好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狸卢儿唉声叹气:“唉,我怎么不是猴子呢?” 一直无动于衷的酷拉皮卡陷入微妙的沉默。 幻听不再幽怨哭泣,完全换了一种风格,变得更无厘头、更欢脱了。 它先是喊了他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后,声音低落了不少。过了几秒,情绪又变得高亢了,自顾自地喊了一声“我有隐形能力”,然后再嘀嘀咕咕一些他听不清的话。 最后,它莫名其妙地扔下一句遗憾的感慨——“唉,我不是猴子”。 这都什么跳跃的思维啊…… 酷拉皮卡先是冷着表情,然后皱了皱眉,最终什么表情都没了。 幻听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态变化,似乎走开了,去了奇犽的旁边。 酷拉皮卡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竖起耳朵,分出了几分心神。 “你哥哥的头发真的是白的欸,他很老了吗?” “我也想抱他。” “为什么啊?我刚刚都让你抱酷拉皮卡了,为什么不能让我抱奇犽!” “就抱就抱!” 酷拉皮卡微微皱起眉头,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乍一听,仿佛幻听在自言自语。 酷拉皮卡不自觉地思索,“狸卢儿”似乎在和梦境中提过的朋友“拿尼加”讲话。 幻听还会和梦境联动吗? 从头到尾,自己只能听到“狸卢儿”的声音,但是听不到那位“拿尼加”的讲话声。 这也不奇怪,毕竟迷药只会幻化出中毒者在乎的事物。 但为什么它会忽然提及奇犽的名字? 酷拉皮卡心中觉得古怪——而且这个“狸卢儿”异常的活跃。真实的狸卢儿大多数时候都是害羞安静的。他只在家人,还有熟悉的派罗身边,才会有这种闹腾的活泼感。 如果真的以他的记忆为编造幻听的素材,那它应该一直跟在自己的旁边,半步都不敢离开——毕竟周围全是陌生人。 酷拉皮卡越想越觉得奇怪,眉头皱起,下意识想要握住窟卢塔族的黄金坠子,手按在胸膛时却落空了。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把坠子放在客房的保险柜里面,以防比赛打斗时扯坏项链。 “我不要——!” 赛场上传来响亮、坚定的拒绝,酷拉皮卡顿时回过神。 下一秒,拳头破空响起,紧接着,有东西狠狠摔倒在地上。 赛场中央,被摁在地上的小杰硬撑着不认输,对手下招越发狠戾,拳拳到肉的闷声接连响起,红色的液体溅到地板上。 狸卢儿被这一幕吓得直打哆嗦。 三秒后,他拔腿就跑回酷拉皮卡的身后躲起来,揪着外罩不松手,瑟瑟发抖,小小声地喊:“酷拉皮卡……” 狸卢儿连喊了几声,并没有等来安慰,这才想起来酷拉皮卡听不到自己说话。于是他往前探出一只小手,主动塞进酷拉皮卡的手心里。 他从假装牵手的动作中,汲取温暖和安定的力量。 酷拉皮卡的手掌蜷缩了一下,他想要回应身后那道弱声弱气的呼唤,但最终还是强忍着没回答,强制自己把目光放在赛场上。 狸卢儿贴着酷拉皮卡,仿佛找到了心安的靠山。最初的惊悸消散后,他大着胆子缓缓探出半颗脑袋,小心翼翼地偷看赛场。 他认出来了——被摁在地上打的绿衣服小孩,是酷拉皮卡的朋友。 现在脸肿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即使这样,他还是强撑着没 有认输。 更密集的拳头如雨点般落下,狸卢儿的五官皱了起来,像一张被揉过的纸团,时不时发出“嘶嘶”声,仿佛被打的是他自己一样。 狸卢儿不敢再看了,默不作声地又躲回酷拉皮卡的身后。 “你、害怕?”拿尼加飘了过来。 他原本待在奇犽身边看比赛,但留意到好朋友的表情好像有点死了,于是慢吞吞地过来询问。 狸卢儿惊讶:“你不害怕吗?” 拿尼加抱手歪头,不太理解他的疑惑。 为什么要害怕? 别说拿尼加这个非人生物,就连亚路嘉这位温和善良的人类小孩,见到血腥场面也不会产生丝毫害怕的情绪。 毕竟他们出自赫赫有名的杀手世家,揍敌客家族。在那里,血腥和杀戮不过是工作日常,他们的哥哥奇犽三岁就开始接受杀人训练,五岁就已经打童工接任务了。 狸卢儿看懂了拿尼加的疑惑。如果黑雾可以凝结出五官,这张脸上的表情此刻一定是漠然平静的,满地的鲜血带给他的情绪波动还不如自己刚刚那一句的反问大。 他干巴巴地解释说:“啊……是我胆子小……” 拿尼加静静地冒出一个念头,原来狸卢儿这么胆小的么? ——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胆小。 ——好脆弱。 拿尼加这样想着,却张开胳膊,慷慨地给出一个大大的拥抱。 “你遮住我的眼睛了,我看不清了……” 半藏将小杰打得昏厥过去。但面对那张即使昏厥也未退缩的脸,他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撼动击中了。 于是,他放弃了到手的胜利,转身走进了复活赛。 酷拉皮卡目送着小杰被送去治疗,轻轻呼出一口气,攥紧的拳头终于松开了。 ——“欸?那个光头认输了,小杰赢了诶!” 他听到幻听的欢呼声,心想:“这幻听升级了,居然还会根据现实发展而说话?” 第一场比赛结束了,第二场比赛开始了。 狸卢儿低着头玩手指,一副毫不感兴趣的样子。 他原本对这儿充满了好奇心,但刚刚惨烈的景象打消了探索的积极性,让狸卢儿一下子变得兴致缺缺。 如果不是因为酷拉皮卡在这儿,他一定会带着拿尼加溜走,去其他更有趣的地方。 “下一场比赛,西索对酷拉皮卡。” 狸卢儿顿时瞪大双眼。 酷拉皮卡拔出背后双刀,二话不说地走向了赛场,和西索相对而站。 西索的身材高挑精瘦,小臂的肌肉虬实,蕴含着成年人恐怖的爆发力。他的阴影落下,足以覆盖住两个酷拉皮卡。 狸卢儿紧张地抓住了拿尼加的胳膊,死死盯着台上的西索。 小杰的惨状犹在眼前,狸卢儿生怕自己的哥哥也被打成五颜六色、大小不均匀的样子。 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个红头发比上一场的卤蛋头还要可怕。 酷拉皮卡没有丝毫惧意,站在原地,一道寒光闪过面庞,双刀缓缓出鞘。 西索玩味地笑了一下,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个窟卢塔族的唯一传人。酷拉皮卡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神情却一分一分地沉了下去。 狸卢儿停住呼吸,为哥哥捏了一把冷汗。 忽然,台上的西索收敛了笑意。 他目光轻轻一转,穿过人群,不偏不倚地对上了狸卢儿的视线。 14.第 14 章 狸卢儿和西索对视的那一刻,被吓得魂飞魄散,当场变成一尊冰雕,大气也不敢出。 西索眯起眼睛,视线落点是一片空气,总觉得那儿有人在盯着自己。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 没了骇人的视线盯着,狸卢儿逐渐化冻,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拿尼加站在一旁,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紧张:“你没事吧?” 狸卢儿皱着五官,心有余悸:“他在看我……” 拿尼加老神在在地说:“他看不到你,放心。” 西索不知从那儿掏出一叠纸牌,纤长的手指一弹,纸牌就在双掌中来回翻飞。酷拉皮卡握紧双刀,目光越发谨慎。 下一刻,双方不约而同地动了。 纸牌飞舞,刀光闪烁。 擂台上攻防的一招一式极快,空中只剩残影掠过,让人应接不暇。 狸卢儿看得提心吊胆,尤其是看到西索逼近酷拉皮卡时,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雷欧力紧张地睁大了双眼,奇犽则心道不妙:西索这个距离对酷拉皮卡来说太危险了,如果酷拉皮卡躲不开,无疑会被直接打倒。 然而西索却忽地停下来了,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酷拉皮卡的神情骤然一变。 “到此为止吧,我自愿进入下一场比赛。” 西索带着微笑,摊手离场,和上一局的光头一样,自行进入复活赛。 这个转折猝不及防,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酷拉皮卡沉默地走了回来,心事重重。也不知道西索对他说了什么,他的表情变得压抑沉郁,无论同伴雷欧力怎么询问,都没有张口。 狸卢儿原本在蹦蹦跳跳,为酷拉皮卡平安下台而开心,见状逐渐停下了动作,蹭到他的腿边,觑着他的脸色:“你不开心?是那个火头发和你说了什么吗?” 酷拉皮卡依然没有回答。 狸卢儿低头踢空气,自言自语地说:“对哦……你听不到我说话……” 他心情低落,默默地蹲下,用手指在地板上画画,也不再想看比赛。 这里好无聊啦…… 台上又过了两轮比赛。“奇犽”的名字响起,狸卢儿抬起头,惊讶地说:“到你哥上场了诶。” 拿尼加平静地看着奇犽走上擂台,并不像此前狸卢儿看着酷拉皮卡上去时那样紧张。 狸卢儿歪头:“你不担心吗?” 拿尼加风轻云淡:“不担心。我哥哥、很厉害。” 这让狸卢儿的心底升起一丝好奇:拿尼加这么厉害,他哥哥一定也很厉害吧? 他想看但又不敢看,生怕那又是一场和小杰一样的比赛,充满血腥和暴力。 无论拳头落到谁身上,谁的血溅出来了,他都不忍心看下去。可这是好朋友哥哥的比赛,就这样忽视了好像有些不礼貌…… 就在狸卢儿挣扎犹豫的时候,奇犽已经信步走上擂台。 他仅看了对手一眼,笑着扔下一句“对不起,我不想跟你战斗”,就插着兜,优哉游哉地走下了擂台。 赛场采用反向淘汰赛制,只要有一场胜利,就能获得猎人资格证书。 奇犽对猎人身份既无执念,又太过自信,因此随心所欲对待最后一场考试。 从打晕小杰的光头忍者,和酷拉皮卡打得有来有回的西索,再到轻飘飘放弃比赛的奇犽。 狸卢儿喃喃道:“……这是认输比赛吗?” 怎么不管打赢、打平手,还是根本就没有开打,全都认输了呢? 下一场比赛,哥哥的同伴——雷欧力也因为对手受伤而延迟比赛。 这给狸卢儿一种错觉,误以为这场考试并不残酷。他忽地轻松了起来,小杰身上流淌的鲜血终于可以从他的小脑瓜子里淡去了。 狸卢儿彻底卸下心理负担,对接下来的对垒不再有排斥,和拿尼加闲聊。 “我们的哥哥都看不见我们,也都听不见我们说话。” “能见到奇犽就很开心了” “又到你哥哥上场了诶。” “嗯。” 奇犽对上一个浑身插满钉子的怪人,那人高高大大的,长得像废弃的机器人。 他的头颅和面庞都插上了手指长的钢针,针的顶部固定着小小的金属圆球,像梯形花泥和它的金属插花。 好丑…… 狸卢儿出于礼貌,咽下了这句话,过了没一会儿,他忍不住和拿尼加嘟嘟囔囔:“他长得有点像僵尸。” 拿尼加疑惑:“什么是僵尸?” 狸卢儿:“就是特别……也不是特别,就是有一点点难看的——他在干什么?” 怪人拔下铜钉,头颅竟像泄气的皮球,瞬间塌了一角。 在场所有人瞪大了双眼,狸卢儿捂住嘴巴,惊讶地说不出任何话。 考官眉头一跳,今年的猎人考试怎么这么多意外? 随铜钉陆续拔出,丑陋的怪人当场变形成一位身材高挑,鬼气森森的美少年。 乌黑浓密的长发顺滑垂落,皮肤更显苍白,眉毛细弯,瞳孔又大又黑,空洞且渗人。 奇犽满头冷汗,竟然喊了一声:“哥哥。” 他的眼神又惊又疑,充满不可置信,伊尔米竟然一直跟在他周围,自己从始至终都没有察觉。 震惊之余,狸卢儿的小脑瓜子飞速旋转,奇犽是拿尼加的哥哥,那么奇犽的哥哥是…… 他愣愣地问拿尼加:“你还有一个哥哥?” 拿尼加点头:“嗯。” 语气很平淡,完全没有提及奇犽时难以抑制的快乐。 虽然拿尼加似乎平日也是这样,慢半拍、不冷不淡地回应,但狸卢儿总觉得气氛古怪。 紧接着,伊尔米就站在台上和奇犽聊天,旁若无人。 其实比起聊天,更像是训话。 “你不适合当猎人。” “你生下来就该当一名杀手,这是你的天职。” “和小杰交朋友?不,你不懂友谊,那只是一种杀戮的欲望。唉……真是头痛,小杰对你的影响有些大啊。” 奇犽哪怕咬着牙反驳,但在伊尔米的步步紧逼下,就连狸卢儿也看得出他的心理防线摇摇欲坠。 伊尔米始终保持着平淡的语调,但嘴巴一张一合,说出的每字每句,重若千钧,似乎要把人的脊梁压弯,把人的膝盖压倒才罢休。 狸卢儿不适地拧紧眉头,小声问拿尼加:“他是在欺负奇犽吗?” 拿尼加歪头问:“什么是欺负?” 这个反问让狸卢儿迷糊了,心想是不是自己搞错了,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欺负弟弟的哥哥呢? 最后的发展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伊尔米聊着聊着忽然说要杀了奇犽的朋友小杰,一群选手包括酷拉皮卡在内,呼啦啦地堵住大门,挡住伊尔米。 奇犽面色苍白,主动认输,伊尔米笑着拍了拍手:“这不就好了吗?”“等会儿回家。现在的你没必要获得猎人资格,等我和爸爸需要时自然会通知你。还有,你没资格也没必要交朋友,记住了吗?” 这场闹剧终于落下帷幕,新一轮比赛开始了。 拿尼加从头到位都很平静,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 狸卢儿干笑两声,报喜说:“你哥哥要回去了,你可以见到你哥了诶。” ——他还记得拿尼加曾遗憾地自己很久没看见哥哥。 下一秒,擂台上,意外横生。 奇犽忽然暴起,闪现擂台。他单手贯穿鲍得罗的胸膛,掏出心脏,一击毙命。 地板上的心脏仍在跳动,奇犽面无表情离场,雷欧力愣在原地,不战而胜。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发浓厚。 鲜血在地板上流淌、流淌,好像一条蜿蜒的河流,流到狸卢儿的脚下,滚烫刺痛全身,让他僵在原地,半天都动弹不得。 不知为何,他缓缓偏过脸,看向拿尼加。 那一团黑雾让人看不清神情变化,似乎面无表情,并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对满地的鲜血视若无睹。 拿尼加开口了,声音有些萎靡:“我困了,想回去。” 狸卢儿似乎被吓傻了,只会愣愣地回应:“好。” 拿尼加察觉到狸卢儿的不对劲,二话不说,上前牵住狸卢儿的手。 那一瞬间,他察觉到狸卢儿的手背绷得很紧。 拿尼加愣愣地低下头,察觉到好朋友的抗拒,嘴角弧度向下撇,有些委屈。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像往常那样,努力露出一个笑容,说道:“喜欢、狸卢儿。” 狸卢儿像一只被吓破胆的幼鸟,浑身炸毛,半天都不敢出声。 拿尼加再也维持不住笑容了,嘴唇抿紧,双颊隐隐鼓起一个弧度。如果他有一双眼睛,那里面一定闪烁着泪光。 下一秒,拿尼加原地消失,只剩狸卢儿一人。 猎人最后一场考试落下帷幕,一切尘埃落定。 所有考生可以回到房间休息了,一路上,众人鸦雀无声。今天的反转实在太多,透支了所有人的精气神。 跟在酷拉皮卡身后的狸卢儿也是如此,垂头丧脑,一直都没出声。 酷拉皮卡关上房门,也顾不上外衣是否邋遢,疲倦地坐在床沿上。 忽然之间,一声熟悉的哭声响起了。 “呜啊啊啊啊啊啊,酷拉皮卡——” 狸卢儿再也忍不住了,哪怕他明知酷拉皮卡看不见、听不着,仍然“呜呜呜”地大哭着爬进他的怀里乞求安慰。 好奇怪、好奇怪……外面的世界好奇怪。 他意识到外面的世界和森林里的村庄不一样,没有村庄的宁静祥和,也没有像哥哥当初说的那样美好。 刺眼的红色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似乎勾起了记忆深处什么更恐怖的东西,狸卢儿下意识地抗拒,害怕得直打哆嗦。 他缩成小小一团,似乎连外界的空气都能刺伤这个三岁小孩,让他心生恐惧。 “呜啊啊啊……酷拉皮卡……” 他急需哥哥的安慰,但这个唯一的血亲却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 这让狸卢儿越哭越绝望,翻来覆去地念叨酷拉皮卡的名字,仿佛含着一颗止痛的糖果,自我安慰。 就在他哭得近乎背过气的时候,一声叹气忽地从头顶落下,伴随着熟悉的窟卢塔族语。 “狸卢儿乖——别哭了。” 15.第 15 章 酷拉皮卡并不想回应幻听,但它哭得太惨了。 细弱的哭声不绝于耳,像坚韧的丝线一圈圈缠住心脏。啜泣一声,丝线就收紧半寸,勒得心脏鲜血淋漓。 酷拉皮卡终于心软了,无奈回应道:“乖,狸卢儿乖。我在这里呢,不哭。” 狸卢儿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找到靠山一样,彻底放声大哭。眼泪就像打开的水龙头,哗啦啦地往下流,整张脸都被浸湿了。 他一边哭着,一边呜啦啦地说些什么。 三岁小孩的咬字发音偶尔会有一些含混,大部分时候都能让人听懂。可是现在狸卢儿情绪激动,表达颠三倒四,再加上浓厚的哭腔像一大团棉花塞住了嘴巴,让酷拉皮卡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酷拉皮卡坐在床沿,低头看着怀里的空气,耐心的,一遍又一遍地说:“我在、我在。” 在这样温柔的安抚声中,狸卢儿的情绪终于逐渐平复下来。但之前哭得太激动,他还是无法控制自己,时不时还会响起几声抽噎的气声。 酷拉皮卡又问:“你想说什么?” 狸卢儿又说了一遍,酷拉皮卡还是听不清楚,俯下身倾听。 垂落的金发在空中晃荡,那句飘渺的声音终于变得清晰——“你能不能抱抱我啊?” 小心翼翼的、带着祈求的询问,仿佛一根细针霎那间刺穿心口,酷拉皮卡顿时愣住了。 风和日丽,街道两侧的树木在蓝天下自由舒展,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 白色的窗纱在风中飘动,光线漫入室内,落在酷拉皮卡的脸庞,模糊了眉眼。恍惚间,竟添了一层模糊的、雾气般的忧伤。 他垂下睫毛,半遮住湖绿色的眼瞳,陈述道:“可我碰不到你啊。” 狸卢儿又抽了一下鼻子,没再说什么,十分懂事。 他在酷拉皮卡的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乖乖地趴下,蜷缩成一团。 对小孩来说,嚎啕大哭着实是一件耗费精力的活动。大哭一场后,睡意席卷大脑,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他就在哥哥的怀里睡着了。 *** “天上的太阳,地上的绿树。我们的身体诞生于广袤大地,我们的灵魂源自于天穹之上……” 轻柔的祈祷声在耳边回响,狸卢儿仿佛置身于无边无际的海洋。在月光的照耀下,一阵阵浪涛轻缓地、有规律地裹着他晃动。 狸卢儿不由得打了一个惬意的哈欠,这一下子,完全把自己唤醒了。 他缓缓睁开眼,透过半空中的金色发丝,看见了一张精致秀丽的面庞,神情格外温柔。 狸卢儿迷糊地喊了一声:“酷拉皮卡?” 酷拉皮卡停下祈祷声,平和地应了一声:“嗯。” 狸卢儿睡得有些发懵,揉着眼睛,左右环顾一圈,周围不再是客房的布置,而是熟悉的黑色空间、五颜六色的摆设。 狸卢儿昏沉的小脑袋终于反应过来了,这是他的秘密基地,酷拉皮卡过来了! 他二话不说,从酷拉皮卡的怀里麻利地爬起来,两只小胳膊紧紧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贴在他的怀里,十足依赖的模样。 ——满足了之前大哭时,没办法被酷拉皮卡抱在怀里安慰的遗憾。 狸卢儿小小地打了一个哈欠,眼皮沉沉地耷拉着,似乎下一秒就会合上。 但他强撑着清醒,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再入睡。和酷拉皮卡相处的时间太过珍贵,以至于每分每秒他都不愿意浪费。 酷拉皮卡听见了他的哈欠声,怀里的小身躯因为哭过体温比平日还要高,湿热的气息喷在脖颈上,像活着的真人一样。 他一边轻拍狸卢儿的背部,一边柔声问:“今天为什么哭呢?” 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结合现实中狸卢儿善良胆小的性格,大概就能猜到一比一模仿的幻听为什么哭得如此厉害。 狸卢儿终于可以和酷拉皮卡对话了,迫不及待地把今天看见的都倒了出来,颠三倒四地讲了一遍,最后细声说:“我害怕……” 无论是被打到昏迷的小杰,还是当场死亡的鲍得罗,那些暴力、血腥的画面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对此习以为常的人不在少数,而好朋友拿尼加对此更是无动于衷。那张漠然的、没有多余表情的黑雾脸在心底盘桓不散,冻得他瑟瑟发抖。 狸卢儿生性内敛温吞,像一个小巧的牡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第一次主动打开蚌壳,睁眼看世界,残酷的寒流就扑面而来。他想找同伴取暖,转头一看,这才发现旁边的牡蛎其实是一把不锈钢刀…… 偌大的海洋,似乎只有他一只年幼的牡蛎,他与周围格格不入。 ——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一想到这里,狸卢儿就不由得打哆嗦,发自内心地悚然。 她抱住酷拉皮卡的脖子,闷声道:“酷拉皮卡,我想回家,带我回家好不好?酷拉皮卡……我不想待在这里。” 酷拉皮卡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幻觉。 我早已无家可归了,又要怎么带你回家? 但他不忍心说出这番话,只能安抚地拂过他的背部,轻声说:“不要怕,狸卢儿,我在这里呢。” 狸卢儿抽了一下鼻子,沉默地侧过脸,埋进哥哥的颈窝。酷拉皮卡闭上眼睛,揽紧弟弟幼小的身躯。 兄弟相拥,场面十分温馨。 下一秒,狸卢儿忽地抬起头。 此前,这个可怜的小孩被血腥的画面吓到,后面又哭得太激烈,情绪起伏太大,导致小脑瓜过载,好半天都转不过来。 直到此刻,情绪平复了,卡住的脑子也开始运转了,可以开始算账了。 “你今天装作听不见我说话!” 他刚刚在讲擂台比赛时,明明没有说自己到了现场,酷拉皮卡听完他的讲述竟然没有丝毫的疑惑! 按照酷拉皮卡的性格,肯定会一下子抓住不对劲的地方刨根究底,比如—— “你同时看到我和红头发站在擂台打架了?你这次不是从我的视角……黑窗,看外面的世界,对吗?”“你是到了现场吗?” 大厅里的毫无反应,客房里无奈妥协地叹息…… 电光火石间,所有线索都串联在一块,真相水落石出。 狸卢儿瞪大双眼,气愤地质问酷拉皮卡:“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在现场?你故意不理我,是不是?” 酷拉皮卡从不撒谎,面对狸卢儿的指责,那双湖绿色的猫眼沉默地眨动了几下,并未发表任何言语。 狸卢儿却看出他的心虚,提高声量,挥舞着小拳头,高声喊:“你故意不理我!” 他像一条震怒的毛毛虫,在哥哥的怀抱里左右蛄蛹,横冲直撞:“酷拉皮卡,你太过分了!你怎么能不理我呢?我告诉你,我生气了——” 愤怒的力量是无穷的,酷拉皮卡竟然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身上起了一层薄汗,才按住了这条怒不可遏的毛毛虫。 他一边给狸卢儿道歉顺毛,一边问:“所以你真的从梦里出来找我了?” 狸卢儿抱着胳膊,扭过头不看他,大力地哼了一声,气势汹汹地说:“对!我想你了!" 酷拉皮卡忧心地皱起眉头:梦境与幻听联合了,他不知道这是否是后遗症严重的征兆。 还好在比赛时,那种间不容发的情况下没有出现幻听,如果忽然出现幻听……又或者在生死攸关的状况下,幻听忽然出现,干扰了他的思绪…… 想到那种可能性,酷拉皮卡不由得后背发凉。 他好不容易找到了有关于弟弟的线索,再加上赛后西索提供有关于幻影旅团的信息,毫无疑问,接下来的道路只会更加艰险——他绝不允许自己出任何差错。 冥冥之中,酷拉皮卡有一种预感:无论重逢,还是复仇……他都将在那个名为友客鑫的大都市,迎来命运和人生的拐点。 酷拉皮卡眼神一沉,下定了决心。 他将狸卢儿的身体掰过来,直视那双清澈的蓝眼睛,但又像是透过那双眼睛看着某人,坚定地说:“狸卢儿,我们一定见面的,以后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起初,狸卢儿并不理解酷拉皮卡为何如此郑重其事。 他刚想说“我们不就在见面吗”,但看着哥哥坚定的眼神,他忽的感知到了什么。 狸卢儿望着酷拉皮卡,双眼逐渐盈满水光,鼻尖泛红。 下一秒,哭声乍然响起。 “你又不要我了,酷拉皮卡……” “你以前说要去外面的世界,离开族地后很久都没回来看我。呜呜呜呜……,现在、现在我们好不容易见面了,但你总是待一会儿就找各种理由离开,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呜呜呜呜……” 那时,狸卢儿以为酷拉皮卡不喜欢这个黑黢黢的空间,于是主动走出去,去外面的世界找酷拉皮卡。 然而,现实外的酷拉皮卡冷漠得要命,根本就不搭理自己。 所以——酷拉皮卡只是不想和他待在一起吗? 狸卢儿悲从中来,“哇”的一声,哭声震天响地,声调前所未有的高亢,泄洪一般地往外倾泄所有悲伤。 “你每次都 把我扔在黑漆漆的地方,你不要我了……” 狸卢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含混不清。 酷拉皮卡打心底认为眼前的狸卢儿是一场幻觉,但还是忍不住替他擦去眼泪,安慰说:“我怎么会不要你呢?” “你就是不要我了——!” 大人总觉得小孩是笨蛋,实际上没有人比孩子更敏锐了。大人们的世界太大了,心里装着太多的事情,繁杂又沉重。而孩子的世界很小,那双澄澈的眼睛里也只有他们。 狸卢儿能察觉到酷拉皮卡近期的回避,越想越觉得自己说中了。 他双手推开酷拉皮卡的胸膛,身子往后仰,悲伤又愤懑地宣布:“我讨厌酷拉皮卡!呜呜啊啊啊啊啊,你欺负我呜呜呜呜……你是世界上最坏的哥哥!!!” 酷拉皮卡抱着狸卢儿,一边给听他嘟嘟囔囔地骂自己,一边擦掉他的眼泪,但那就像下了一场大暴雨,眼泪擦了又掉擦了又掉,永远也擦不干净。 狸卢儿哭了许久,终于哭累了,中气十足的哭声逐渐断断续续的呜咽声,连眼泪都哭不出来了。 酷拉皮卡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确定他再也哭不出来了,才开口道:“灭……那件事已经过去五年了。” 哪怕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也不忍心让梦里的狸卢儿听到“灭族”这两个词汇。 “这五年里,我不断地精进自身能力,丰富知识,收集情报就是为了找到罪魁祸首——幻影旅团。也是为了找到你,以及那些流逝在外的火红眼。” “当上猎人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会去友客鑫市,幻影旅团或许会出现在那里,说不定你也在那里。”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 酷拉皮卡静静地看着狸卢儿,神情沉静得让他害怕:“我发过誓一定要复仇,因此一切的阻碍我都会跨过。” 狸卢儿听得懵懵懂懂,不明白酷拉皮卡为什么说他可能也在那个“友客鑫”市——他明明就站在酷拉皮卡的面前。 幻影旅团是谁?友客鑫市在哪儿?为什么火红眼会流失在外,眼睛怎么会流失呢?它们又不长腿又不会乱跑。 疑问太多,他的脑子转不过来,只抓住了一个关键词。 狸卢儿泪眼朦胧,抽噎着问:“我是你的阻碍吗?” 酷拉皮卡避而不答:“倘若让我在虚幻的幸福和痛苦的真实中选择,我一定会选择真实。狸卢儿,我知道自己一无所有了。我要时时刻刻记住这一点,只有这样,心中复仇的怒火才不会衰弱半分。” 唯有时刻提醒自己没有归处,才会一直往前走。 酷拉皮卡把他轻轻放在地板上,起身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什么最后一次? 狸卢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这是什么意思,又惊又慌,忍不住发出吭哧吭哧的哭声。 那声音微弱、持续,像寒风中即将冻死的幼猫在哭嚎。 酷拉皮卡转身离去,把哭声远远抛在身后,一次也没有回头。 ** 酷拉皮卡睁开眼睛,又回到了客房,侧过头一看,窗外已是黄昏。 他缓缓坐起,刚从梦中醒来,脑袋有些沉重。 细弱的哭声犹在耳边回响。 片刻后,酷拉皮卡忽地攥紧了心口处的衣衫,眉头紧紧蹙起,平静的神情终于裂开一道裂缝。 客房里空无一人,他终于彻底卸下伪装。 弟弟的哭声落在哥哥的心上,就像千万根针落在身上。伴随着血液的流动,细密的疼痛扩散开来,漫到指尖,漫到后背,漫到每一寸骨骼的缝隙里。 狸卢儿啊,我的血脉至亲…… 酷拉皮卡眼眶泛红,痛到难以呼吸,最后猛地深吸一口气—— 他伏在床被上,把脸深深地埋进被褥里,肩背处的颤抖细微而急促。 从窗户往外看,灿烂的晚霞布满天际,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户落在他背上,又一寸一寸地挪到床脚。 不知过了多久,床褥上的背影终于不再颤抖了。 等酷拉皮卡再直起身时,已经恢复了往日沉静平稳的模样,只有眼尾残留着微不可见的水汽。 他走下床,从床头柜拿出最后一瓶□□,再关上吞云吐雾的加湿器,把里面的储水罐取出来。 他拿着那瓶□□以及储水罐里的液体,统统倒入洗手槽,随后拧开水龙头。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随着自来水的冲刷,所有液体都流入了下水道。 酷拉皮卡冷静地盯着排水口,心想:我不会再沉浸于幻想里了。 16.第 16 章 会议室里,白胡子会长站在讲台上,给新晋的猎人们进行简单的培训。 酷拉皮卡坐在后排的阶梯座位上,走神地看着前方,脑海里时不时闪过狸卢儿的哭声,细弱、无助,像一只瘦骨嶙峋的小猫在哀嚎。 他深吸一口气,不行,不能再想了,那只是一个幻象而已! 靴子踩过地板的声音从后排响起,骤然拉回酷拉皮卡的注意力。他扭头一看,小杰从会议室的后门走了进来。 他穿过一排排座位,径直走到伊尔米面前,沉声道:“道歉。” 小杰年龄小,个子不高,但面对深不可测的伊尔米时,对视的目光毫不退缩:“向奇犽道歉!” 小杰醒来后,听完考官萨茨的述说,当即怒不可遏。 他直奔会议室,胳膊上还打着三角绷带,找伊尔米讨要说法。 这个伊尔米太过分了!不仅没有尽到哥哥的义务,爱护年幼的弟弟,反而对其精神打压。 酷拉皮卡站在一旁,心底十分赞同小杰的话:伊尔米没有动手,言语上就已经把奇犽压制得动弹不得,哪怕作为旁观者,他也能感受到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居高临下的俯视、粘稠的控制欲……同样作为哥哥的酷拉皮卡,光是回忆起那段场景就直皱眉头。 ——哪有哥哥这样对待年幼的弟弟? 伊尔米的目光扫过小杰,平静地问:“所以,你们三个都要去找奇犽?” 小杰惊讶地回过头,不知何时,雷欧力和酷拉皮卡已经站在他身后了。 雷欧力:“没错!” 酷拉皮卡:“没错!” 小杰得到好朋友的支持,转过头看向伊尔米,坚定地说:“没错!” 他虽然不在现场,但凭借着野兽般的直觉,察觉奇犽并非伊尔米口中的“自愿放弃猎人考试,直接回家”。 ——倘若奇犽真的遭受胁迫,那他一定要把好伙伴带出来。 伊尔米的眼睛漆黑而空洞,语调毫无起伏:“那好,我们家在枯枯戮山。你们去那儿找奇犽吧。” 枯枯戮山,位于巴托奇亚共和国,属于赫赫有名的杀手家族“揍敌客”的私人领地。 那是一座高耸的死火山,终年云雾缭绕,山脚之下是一望无际的森林, 三人凭借猎人资格证,无需办理跨国签证,免费乘坐交通工具就可以前往遥远的国度。猎人网站上甚至还能查阅详细的航班信息,只需轻轻一点,就能轻松订票。 小杰感慨:“猎人证书真是方便啊。” “是啊,不然怎么这么多人前赴后继都想成为猎人呢,”雷欧力揽住小杰的脖子,敲了敲他的脑袋:“小杰,你也太倔强了。半藏把你打成那样了,你居然还不松口认输。” 当时他担心得要死,生怕小杰被那个光头打得半身不遂。 小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不过,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 雷欧力疑惑:“什么?” 小杰沉思:“我昏迷前感觉有人在看我。” 雷欧力发出“哈”的一声,不以为意地说:“拜托,当时全场就没有不看你的人吧?” 小杰摇了摇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有些犹豫:“不是啦……” 酷拉皮卡没心思和两位同伴聊天,替小杰查完东西后,就开始寻找自己需要的线索。 有了猎人证书后,一切信息唾手可得。 他调出酒店的员工名册,以及酒店客房登记记录,试图从中找出与酒店内鬼们口中的“奥纳”。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冷色调的光芒打在脸庞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线条。 电脑桌后。 小杰单手抵住脸庞,认真地回忆片刻后,肯定地说:“没错。我快晕过去的时候,感觉到了一阵强烈的视线,可是看过去的时候,那里却没有人。” 雷欧力倒吸一口凉气,听说将死之人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按照小杰当时被打得半死不活的状况,说不定他还真看到了什么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想一想之前死无全尸的考生们…… 想一想当场死亡的鲍得罗…… 虽然擂台设置在豪华酒店里面,但作为最后考场,那种地方说不定还真有人杀红眼,死过不少考生。 不然为什么猎人协会会专门出一条不得杀害考生的规则? 而且……小杰最后抬眼看的方向——就在他附近! 雷欧力顿时打了个激灵,浑身起鸡皮疙瘩,不由地追问:“具体哪里?” 不要啊,不要啊,千万不要在自己附近啊! 小杰没回答,默默看往一个方向。雷欧力一愣,随之看过去。 两人的目光落在酷拉皮卡的背影上。 酷拉皮卡浑然不知朋友们在看着自己,他正全神贯注地寻找“奥纳”的信息。 **** 狸卢儿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手里的东西,面对最喜欢的游戏,他一反常态地心不在焉。 手里的东西逐渐成型,隐约可以看出动物的轮廓。他的脚下摆着错落有致的房屋,街道笔直交错,有河流从东边横贯而过,更远处有高低起伏的小丘陵。 这是是一个微缩的城镇景观,看得出建造的人很用心,不知要花多久才能完成。 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狸卢儿怎么也捏不出符合心意的外形,烦躁的怒火越升越高。 下一秒,他忽地把东西往下一砸,手推脚踹,犹如龙卷风降临,摧枯拉朽地毁坏这所“城镇”。 他暴躁地大喊:“连你们都欺负我,连你们都欺负我!我不要你们了!坏东西坏东西,我讨厌你们!!!” 空间里回荡着小孩孤零零的怒吼声。 数日心血毁于一旦。 狸卢儿低头看着脚下的断壁残垣,并没有任何畅快的感觉。发泄过后,愤怒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委屈至极的悲伤和空洞。 他径直躺在地上,模型压在身下,被硌得生疼也不管。 狸卢儿赌气地想:“痛死算了,等到时候酷拉皮卡过来,就看到一个死掉的我!到时候吓死他!” “……可是他说过以后不会再来我的秘密基地了,那我死了没人管是不是会烂在这里,然后变成一只怪物,到处飘来飘去。如果有其他人过来一看——哎呀,这里有一个死小孩!” 狸卢儿越想越委屈,哼唧哼唧就要哭出来。然而之前哭太久了,哭得没力气了,眼泪也掉不出半滴,更没有人来哄。 干嚎的独角戏扮演了好一会儿,狸卢儿自觉无趣,就又闭上嘴巴,恢复面无表情的样子。 “狸卢儿……狸卢儿……” 远处有呼唤声传来。 狸卢儿动了动耳朵,一开始听得并不真切,但那声音接二连三地又传了过来,这下他听得清清楚楚——就是在叫我! 狸卢儿一咕噜爬起来,眼睛睁大。 亚路嘉的声 音? 是亚路嘉在叫他! 狸卢儿二话不说,化作一个小光球,唰的一声,飞到秘密基地的另一个空间。 亚路嘉正盘腿坐在地上,腿上似乎放着一本书,见狸卢儿来了,就弯起两道月牙一样的眼睛:“你来啦。” “嗯,我来了。”狸卢儿点了点头,视线不自觉地快速瞥了一眼周围,没看见拿尼加,便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自从目睹奇犽杀人,拿尼加无动于衷,狸卢儿再也无法忽视他身上那股非人的特质。 正如食草动物总能敏锐嗅到食肉动物的气息,狸卢儿一想起那双空洞的眼睛,骨子里的悚然就泛了上来。 拿尼加不在,太好——不对不对…… 紧张、害怕的情绪刚落下,愧疚的情绪就漫上心头。 狸卢儿的手指头又绞在一起,脸上的情绪纠结又复杂,我怎么能这样想呢?拿尼加难道不是我的好朋友吗? 想一想酷拉皮卡不要你时,你是什么心情? 如果那样会让你伤心,为什么又要这样对待拿尼加呢? 这个小孩脸上的情绪几经变化,十分精彩。亚路嘉看在眼里,没有戳破,而是扬了扬手里的绘本,高声说:“狸卢儿,我这里有绘本,你要不要听我念故事?” 一想起酷拉皮卡头也不回的背影,狸卢儿心里沉甸甸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但他看着亚路嘉温柔的笑容,不忍心再多让一个人难过,于是应了一声好,磨磨蹭蹭地挪到她的身边。 厚实的纸张上写着大陆通用文字,歪七扭八的,像河里打转的小蝌蚪。狸卢儿看得脑袋直发晕,他连窟卢塔族的文字都不认识几个,更别提从未接触过的大陆通用文字了。 狸卢儿更加提不起兴趣了,但还是坐在亚路嘉身边,乖乖听他讲绘本。 他自已把情绪藏得很好,但亚路嘉却看得一清二楚,不由得抿嘴一笑,随后开始读起了绘本。 一只小鸟每年都要跨越两个大陆板块,南迁到一处广阔的淡水区域越冬,年年如此。 但有一年出现了小小的不同,那片淡水区域多了一条活泼的小鱼。一只鸟和一条鱼就此相遇,它们无话不谈,成了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冬天很快就过去了,小鸟又要离开这里,向北迁徙。 临走前,它向小鱼承诺:“我会回来的,我每年都会回来找你。” 亚路嘉读完这一句话,翻完了最后一页。 “没了。” 狸卢儿听得正起兴,闻言睁大眼睛,不可置信:“没了?” 他来回翻动纸页,那确实是最后一页。 ——这绘本居然分上下两册,亚路嘉只拿了上册! 狸卢儿迫不及待地问:“小鸟回来了吗?” “回来了,”亚路嘉拖长调子,看着狸卢儿闪亮的眼睛,温柔地说:“然后小鱼不见啦。” “啊?” “小鱼的家在深海,他直到长大都没等到小鸟,于是就回到大海,这辈子都不会回到那片淡水了。” “啊????” “小鸟知道后,决定前往从未去过的大海寻找小鱼。” 狸卢儿整个人趴在亚路嘉的身上,完全被这个故事勾起了兴趣,眼睛闪闪发亮:“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它找到小鱼了吗?” 亚路嘉微微一笑:“然后你去问拿尼加吧。” 狸卢儿:“……?” 17.和好 一提起拿尼加,狸卢儿就抿紧嘴巴,盯着自己的脚尖半天不肯吭声,像一只缩回壳的蜗牛。 亚路嘉状似无意地说:“拿尼加回去后就一直哭呢。” “啊……?” 狸卢儿小小的眉头拧在一起,担忧、纠结、犹豫、愧疚……不足巴掌大的脸上竟然有如此多复杂的情绪。 亚路嘉看不过眼了,叹了一口气:“你们在到底闹什么别扭呢?” 狸卢儿扭捏了好一会儿,才耷拉着眉眼,低声说:“我害怕……” 他说的太小声,蚊子和他相比都算声音洪亮。 亚路嘉费劲地听清了他的答案后,安静了片刻,看起来有些难过。她在替拿尼加难过。 不久前,拿尼加罕见地回到了她的躯体里,并不像以往那样热衷于待在秘密基地。亚路嘉奇怪地问“怎么不和狸卢儿待在一起”,他就忍不住流眼泪,但什么也不肯说。 现在,亚路嘉明白了。 拿尼加的“许愿”能力可以实现任何愿望,人的贪婪没有尽头,“许愿”的代价总比贪婪多一寸。这一寸的距离要用人命来填,但具体要用多少条,说也说不准,包括拿尼加本人。 这个非人的怪物展现出的恐怖力量让揍敌客忌惮,亚路嘉一体双魂,父亲席巴便不顾无害的亚路嘉,直接把他们关进深山的密室里隔离,设下重重机关,将其视为家族禁忌,严禁任何人接触。 其实也能理解狸卢儿为什么会害怕,毕竟连血亲都对他们避而远之。 但拿尼加还是为此感到委屈。 你怎么能害怕我呢?你怎么能和其他人一样害怕我呢? 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亚路嘉既能理解狸卢儿的恐惧,但又止不住地心疼拿尼加,它被迫进入人类世界,却又不被人类接受。 狸卢儿内心也不好受,紧紧咬着下嘴唇,手指像麻绳绞在一起。 拿尼加并没有伤害过他,反而对他很好。他们一起实现各种天马行空,无所不谈。 当初不是他想念哥哥想要去外面的世界吗,拿尼加满足了他的渴求。明明是一件美好的事情,怎么反倒成了好朋友和他疏远的起因? 狸卢儿不断劝服自己不要害怕拿尼加。 但一想起那双空洞的眼睛,他就无法遏制地升起一种恐惧,像食草动物看见猛兽时,忍不住战战兢兢。 狸卢儿沮丧地想:我是一个胆小鬼,胆小鬼害怕拿尼加。 他脸上的沮丧和自我厌弃如此明显,以至于亚路嘉一眼就看清了——狸卢儿并不像那些人一样,忌惮、嫌恶拿尼加。 她的心情忽地轻快了一些,像看见一道曙光,问:“你真的不去见他吗?” 狸卢儿抿嘴不吭声,像一个不开口的蚌壳。 亚路嘉拍了拍绘本,说:“你知道吗?故事里的小鱼只是出生在那片淡水区域,一旦游回海底,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到那个地方了。而它所生存的大海在大陆最西侧,如果不出意外,小鸟一辈子都不会去到那里。” 狸卢儿懵懂地看着她,不明白为什么又说到绘本故事了。 亚路嘉郑重其事地说:“我只是想说——我们永远也没办法确定,彼此之间的最后一面是什么时候。” “如果你们真的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会不会后悔今天没有勇敢一些?” 明明这句话没有提及酷拉皮卡,狸卢儿却莫名想起了他决绝的背影,分离的悲伤再度袭来。 他嘴角向下撇,又想哭了。 这种悲伤渐渐地催生出一种新的恐惧,反而滋生莫名的勇气,竟然压倒了另一种怯懦的恐惧。 “亚路嘉,你带我去找拿尼加吧!” 亚路嘉见他坚定的模样,不由得弯起眼睛笑了。 她摇了摇手指:“小朋友的事情小朋友自己解决哦。” 狸卢儿犯难:“可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亚路嘉撑着侧脸,笑得更加灿烂了:“试一下呼唤他的名字吧,拿尼加一直都很想你哦。我想只要你喊他,他一定会听见的。” “你去问故事的结局吧,我想他会愿意和你说的。” 于是狸卢儿开始在各个地方呼喊拿尼加,一开始并没有任何回应。但他并不气馁,骑着一辆幼儿脚踏车——还是亚路嘉和拿尼加此前送给他的——三个轮子骨碌碌地不停转动,呼喊声也不断。 终于,在狸卢儿去第六个地方时,拿尼加缓缓现身了。 他躲在一棵大树后,试探性地、缓缓地探出一个头。 拿尼加的面色苍白,像涂了两个大黑圈做眼睛的纸扎人。明明看起来更骇人的生物,神态却格外小心翼翼,似乎反倒害怕一个三岁的人类幼崽。 狸卢儿愣怔片刻,随即,像一颗炮弹般冲了过去:“拿尼加———!” 两个小不点像吸铁石一样,一碰上就紧紧地抱在一起。 他们不约而同地哭了出来,呜呜声飘来荡去。 狸卢儿泪流满面:“呜……对不起拿尼加,我只是被吓到了。” 拿尼加哭着问:“…什么?” 狸卢儿抽泣:“自从我醒来后、噎、我就害怕一大片红色,每次一看见、嗝、就觉得呼吸不过来。” 他终于忍不住了,大哭出来:“我不够勇敢,对不起——” 狸卢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也断断续续:“我不能要求、你和我一样见到血就害怕……嗝、那是不对的。” “为什么、害怕、红色?” “嗝……我也不知道……,就是醒来后就突然变得害怕了……嗝……” 拿尼加忽然想自己有一次心血来潮,创造一个出超大的红色蘑菇房子,红色的屋顶遮天蔽日。 狸卢儿看见后,当场僵在原地,像死了一样无论他怎么呼唤都没反应。直到换成蓝色屋顶,狸卢儿才活了过来。 直到今天,拿尼加才意识到狸卢儿对一种颜色竟会怕到这种地步。 狸卢儿擦掉脸上的泪水,郑重其事地问:“拿尼加,对不起,你可以原谅我吗?我想要和你做永远的好朋友。” 他仰起头,努力憋着不哭出声,然而眼里蓄满了泪水,像大雨流过蓝玻璃。 拿拿尼加看着他,胸口忽然像被什么压住了。那些说不出的东西——从狸卢儿疏远他开始就积在身体里的东西——像积压了很久的乌云,厚厚地堵在肋骨后面,闷得他透不过气。 原来他缺一场大暴雨。 拿尼加“哇”的一声,眼泪犹如狂雨乱风般落下,哭声在黑漆漆的世界里回荡。他猛地抱住了狸卢儿,重复说:“永远的、好朋友。喜欢、狸卢儿。” *** 两位小朋友和好如初,再度恢复了往常的聊天活动。 狸卢儿委屈巴巴地说:“酷拉皮卡真的很过分,装作听不见我说话,而且还不要我了……” 他说着说着,语气越发低落。 亚路嘉安抚他:“我也很久没看见哥哥了。” “没事,”狸卢儿忍着哭 意,把当时听到的话搬出来安慰亚路嘉:“你哥哥就要回家了,回家你就能看到了。” 这下轮到亚路嘉心情低落了:“不,回家了他也见不到我。” 狸卢儿一擦眼泪,疑惑地问:“嗯?你家很大吗?” 这次出去,他有了新的见闻,听说有一些人的家里大到走上几天几夜都走不完。 天哪,窟卢塔族的村子全部逛完都只需要半天时间。 亚路嘉哭笑不得,他毫无炫富之意:“我不是那个意思啦,不过我家确实很大,有一座山。” 狸卢儿发出惊奇的感叹:“哇,这么大啊,那我能去你家玩吗?” 亚路嘉沉思:“可以是可以,不过我们家好像从没有人来拜访过。” 狸卢儿露出遗憾的表情:“太可惜了,那你们应该也错过了野花仙子的拜访,它们经常会在半夜从窗户溜进来,送给好小孩礼物。” 亚路嘉摇了摇头:“我们家不会让入侵者翻窗的,对了,说到入侵者……” 两人的话题一路走偏,越聊越起劲,拿尼加听得直发懵:“我们、不是、在聊奇犽、吗?” 狸卢儿一敲手掌:“对诶,我们刚刚在聊奇犽——亚路嘉,我有办法让你看见奇犽哦。” 他并不知道赛场之后的事情,还以为奇犽仍在酷拉皮卡周围。 “我可以开一扇黑黑的窗户,我们可以从这个窗户看到奇犽。” 最棒的是,这个窗户不会看到酷拉皮卡! 他到现在还没原谅转身离去的酷拉皮卡,并决定开启一场单方面的冷战。 狸卢儿在亚路嘉期待的视线中,凭空推开一扇窗户。从窗户往外看,可以看见外界不断变化的景象,黑漆漆的空间里多了万花筒一样的景色。 看了好一会儿,亚路嘉眼里的期待逐渐落空,狸卢儿拧起眉头:“奇犽怎么不在?” 他趴在窗沿上听了好一会儿,回过头说:“奇犽先回家了,酷……小杰他们要去你家找他。” 揍敌客家族是当地有名的景点,小杰一行人坐着旅游观光车来到揍敌客宅邸前——仅限于大门前的区域。 亚路嘉犯难了:“我从没出去过,也从没听过外面的人能进来。听说我们家的正门一共有七扇,一扇门左右两边就有两吨重呢。” 狸卢儿不懂“吨”这个概念,但听懂了亚路嘉的语气,胡乱感慨:“哇,好重呢。” 她双手捧着脸,说:“很少人能凭借自身力量打开大门,所以总有人想要抄捷径啦。” 亚路嘉刚说完,黑窗外的世界,恰好有几个人从门卫手里抢走钥匙,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小门。 亚路嘉叹息一声:“门后面有三毛守着呢,长得比一棵大树还要高大呢,他们要被吃掉了。” 狸卢儿瞪大了双眼。 现实。 小杰扶起了跌倒的门卫,酷拉皮卡一向谨慎,站在旁边观望那些人走进小门,没有任何动作。 暂且不提揍敌客家族令人闻风丧胆的名望,单从伊尔米和奇犽的实力来看,培养出这样的人的家族会让人轻而易举地闯进去吗? 雷欧力看着没关紧的小门,跃跃欲试:“要不然我们也一起进去吧?” 酷拉皮卡刚想说话,耳边忽然响起了久别多日的声音,熟悉又带着急切。 “不能翻墙!墙后有三毛会吃了你们的!” 他顿时睁大双眼,不可置信——我不是都把迷药冲掉了吗? 幻听怎么还没消失?! 18.动摇40% 酷拉皮卡还在惊讶幻听死灰复燃,小门后传来咕噜咕噜的吞咽声响,细微却显得十分怪异,让人难以忽视。 下一秒,一只巨大的毛爪从门后伸出。弯曲的爪尖上勾着一具骸骨,从衣服样式可以看出就是刚刚擅闯进去的人。 骷髅挂在半空中晃荡,被毫不留情地扔到门外。随后,小门啪的一声关掉。 谁也没看到那个怪物的完整样貌,未知反而增添了额外的恐惧,游客们的好奇心仿佛被一盆凉水兜头浇下。他们默默地回到观光车,在夕阳下原路折返。 一时间,大门外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小杰三人。 门卫眯起眼:“哎呀,三毛又能加餐了。” 三毛? 刚刚幻听好像说的也是这个名字? 【不能翻墙!墙后有三毛会吃了你们的!】 酷拉皮卡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许它们的并非同一个名词。 他本人都未曾去过这里,基于宿主记忆而生的幻听,怎么可能会得知门后怪物的名字呢? 是了,有可能是听错了,这种可能性更大。 酷拉皮卡这样想着,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那扇关紧的小绿门,似乎和其他人一样都对门后的怪物感到好奇。 老伯说:“只有从试炼之门——哦,就是旁边那几扇更大的正门进去,才不会被三毛攻击。” 最小的试炼之门左右两侧加起来都有四吨重,人高马大的雷欧力上场,那扇门纹丝不动,身形纤细的酷拉皮卡和小杰更是束手无策。 得知几人是奇犽少爷的朋友,前来寻找奇犽后,老伯脱下门卫制服,一双手摁在试炼之门上,全身发力,胳膊鼓起硕大的圆弧。 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 “进来吧,”门卫老伯拿起衣服,回头对犹豫的三个年轻人说:“放心,只要从试炼之门进来的,三毛都不会攻击。” 酷拉皮卡踏入试炼之门,侧头看向小绿门的方向,不由得升起了好奇心,叫做三毛的怪物究竟是什么东西? “大狗狗、大狗狗!” 耳边的幻听再度响起,声音十分活泼。 大狗?哪来的大狗? 酷拉皮卡心中疑惑,紧接着,远处忽然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地动山摇,由远及近。 暮色中,一只硕大的怪物奔驰而来。 地面在震颤,酷拉皮卡得用力站定,才能稳住身形。他看向那只甩着哈喇子的怪物,四条腿、毛茸茸、大尾巴——好像长得真的有点像狗…… 但是哪有这么大的狗啊! 三人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它蹲坐在昏暗的树影下,像一幢拔地而起的小楼,异口同声:“这么大?它是吃了什么长大的啊?” 门卫老伯爽朗一笑,介绍说:“三毛是一条受过训练的巨型狼犬,确实比一般狗要大了。” 雷欧力犹受震撼:“何止比一般狗大,它坐在那里都比我高啊!” 酷拉皮卡第一次见到如此大体型的狗,这个画面十分具备冲击视觉。旁边传来只有他才能听见的尖叫声,兴奋又雀跃,“好大的狗、好大的狗!” 脑瓜子被吵得嗡嗡作响。 酷拉皮卡默默地抬手摁住耳朵,忍着高分贝带来的眩晕,莫名地匪夷所思——“三毛居然真的是一条狗……” “它站起来都能打三个雷欧力了,这居然真的是一条狗?” 酷拉皮卡怔然,幻听怎么知道的? 难道是自己通过蛛丝马迹,在潜意识里判断出门后大概率是一条守卫犬吗? 眼前是庞然大狗,身后是孩童的笑声,一声接一声地喊着“大狗狗”。酷拉皮卡夹在中间,做梦一样地恍惚。 三毛无动于衷,吐着舌头趴下了。 老伯乐呵呵地说:“虽然你们现在可以直接走上山了,但你们要不要试一下凭借自己的力量推开试炼之门?大概经过一个月的特训,你们三个人合力应该就能推开试炼之门了。” “你们要接受特训吗?” 三人面面相觑,倘若连正门都无法打开,这样的他们此刻就算上了山,真的有能力成功见到奇犽吗? 答案不言而明。 “要!” 暮色四合,门卫老伯带着他们走进一片树林,树林里的小木屋是他的居所,位于山脚之下。小杰抬头看向山峰,遥远的山顶才是正式的宅邸,奇犽就在那里。 所谓特训不过是力量训练,训练方法简单粗暴——把负重锻炼融入日常。 小木屋里所有的东西都有二十斤左右,无论是一穿上就难以抬脚的拖鞋、要使力才能端起来的茶杯……衣食住行的必备用品都有沉甸甸的重量。 除此之外,他们人手一件塞满铅块的增重服,每天都要披着重达50斤的衣服打扫卫生、锻炼、洗衣做饭,除了睡觉之外都不得脱下。 总之,负、重、前、行! 老伯简单说完训练计划后,就带着他们去二楼的房间。 从进小木屋开始,幻听就没停过,总是时不时发出新奇的感慨声,酷拉皮卡的耳根子就没清净过。 小孩的声线偏细,很难让人忽视,叽叽喳喳的声音好像打开了水龙头一样源源不断地流出来。这种程度骚扰堪比在夏夜酝酿睡意时的蚊子,不致命但也没想让人活着。 酷拉皮卡看似平静,实则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那种迷药所产生的幻听本质上是借用重视之人的声音,折射出服药者本人的内心想法。 被持续精神攻击的酷拉皮卡缓缓闭眼,绝望地想:不就是重一点的家具吗?我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 直到走上狭窄的楼梯时,幻听忽的停止了。 世界骤然清静,耳朵瞬间解放,酷拉皮卡不由得吐出一口气。 太好了,终于清静了。 楼梯间太过狭窄,光线暗淡,一个不留神容易踩空,老伯特地提了一盏灯照亮。 澄黄的光线流转过一层层阶梯,影子在木墙向上移动。晦暗的光线下,酷拉皮卡的面庞模糊不清,他又恢复往常那副淡淡的神态,没什么表情。 走出狭窄的楼梯口,眼前豁然开朗。 转过拐角,第一扇门就是三人休息的房间。 一般没什么人会 拜访这幢小木屋,因此这个房间许久无人居住,老伯低头在一大串钥匙里找了好半天。 他接连试了三把钥匙,左右拧动,都无法转动锁舌。 “不是这把……真是不好意思啊,我很久都没进这个房间了,有些忘记房间钥匙了……那是不是这把?” 老伯开启了第四次尝试。 等待之中,酷拉皮卡无声环顾四周,下意识地观察周围的环境。 “哇塞——” 幻听的声音再度响起,酷拉皮卡很熟悉,这种感慨的语气是喋喋不休的前奏,很快他又要迎来新一轮的噪音折磨。 他深吸一口气,又来了又来了…… 这次幻听又要用狸卢儿的口吻说些什么? 是感慨这条走廊真长,外面的月亮真圆,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飞过一只漂亮的蝴蝶?还是门卫老伯的秃头在灯光的反射下真亮堂? 酷拉皮卡面无表情地想,左右不过是用三岁小孩口吻,感慨一切常见的事物。 他甚至怀疑幻听并非迷药的效用,而是自己不幸罹患精神疾病,在日日夜夜的思念下终于疯了,捏造出一个“狸卢儿”陪在自己的身旁。 ——当然不可能。 开玩笑。他孤身一人漂泊五年,身负血海深仇,还能自学成才,经过大浪淘沙,在四百多个考生中脱颖而出,成为七名新晋的猎人之一。 要知道有的考生刷新36次,一把年纪了还拿不下猎人执照,就知道酷拉皮卡在刚满十七岁的年龄就一举拿下猎人执照的战绩有多辉煌了。 这样的人意志力强悍到能打铁,怎么可能会放纵自己沉溺于软弱的幻想中。 只是……酷拉皮卡捏紧拳头,他真的怀疑再这样吵下去,自己离疯也不远了。 还能不能给人一个清静了! 幻听还在身后嘀嘀咕咕:“床上坐着一个好丑的猴子,笑的好奇怪,鼻子好红。” 什么莫名其妙的猴子,这儿哪有什么猴子?! 周围还有人,酷拉皮卡没法暴起,怒吼着让幻听安静下来。 他拳头捏起又放下,最终,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神色漠然而麻木。 酷拉皮卡的心底忽然升起一股淡淡的疲倦和厌烦,这个幻听到底要盗用狸卢儿的声音折磨他多久? 与此同时,门卫老伯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正确的钥匙,打开了房门。 映入眼帘的是三张大床,最靠窗户的床上放着一个猴子玩偶,足足有一人高,格外引人注意。 那只玩偶有棕色的身躯,黑亮的眼睛,嘴巴几乎要咧到耳后根,鼻子是一根长长的胡萝卜。 初来乍到的三人没有一个进过这个房间,没有一个人见过里面的摆设,也没有一个人见过这只猴子。 雷欧力脱口而出:“好丑的玩偶!” 【房间里坐着一个好丑的猴子,笑的好奇怪,鼻子好红。】 ——原来猴子在这里。 酷拉皮卡的呼吸骤然停拍,所有烦躁和厌倦烟消云散了,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真的有幻听能说出本人不知道的事情吗? 19.动摇60% 狸卢儿曾经下过决定,再也不要理会酷拉皮卡。 一开始的时候,确实如此。外面的世界很漂亮,蓝天白云,绿树湖泊,风声拂动枝头,小鸟在阳光中飞过云际。 狸卢儿蹲在窗沿的墙角下,数着地上走动的蚂蚁,它们不断地穿梭于杂草里,遇到同伴才稍微停歇,打招呼似的碰一碰触角,很快就又错身离开,消失在草丛深处。 蚂蚁很小,但蚂蚁很忙,它们也有自己的要紧事。 狸卢儿撇了撇嘴,开始走神了。 日光逐渐炽热,野草投下的阴影越拉越长,不知藏在哪儿的蟋蟀拖长调子,发出聒噪的声音,让人无端心烦。 狸卢儿听得烦躁,扔掉手里的木棍,托着脸,发出一声无聊的长叹。 他垂下睫毛,像小大人一样唉声叹气,忧愁地承认:好吧,他还是有一点想念酷拉皮卡。 就一点点而已。 狸卢儿一边说服自己,一边鼓起勇气,踮起脚扒着窗户往屋内看。 天气炎热,酷拉皮卡穿着一件白背心和黑色的负重马甲,正在扫地。 他做事很负责,视线从没离开手里的扫帚和地板,不放过任何死角,和他看书时一样认真。 狸卢儿蓝色的大眼睛只装着酷拉皮卡一个人的身影,盯着他从屋子东侧扫到西侧。 扫帚的手柄不小心撞到柜子上的木雕,把小象木雕撞移位了,在一众向西的装饰物里面朝东方。 狸卢儿的强迫症犯了,凡是他视野里的东西都得整整齐齐,这群木雕也必须整整齐齐! 哪怕知道酷拉皮卡不会回应自己,他站在窗外,也要扒拉着窗沿大喊一声:“小象歪了、歪了!” 狸卢儿早就做好被忽视的打算,然而酷拉皮卡竟然还真就折返回柜子,推回小象木雕,然后继续扫地。 全程行云流水,狸卢儿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他愣了一下,以为这只是一个意外,但接下来意外接二连三地来。 当他嘟囔着花瓶不应该放在鞋柜上的时候,酷拉皮卡就顺手拿走了花瓶;他又说墙上的画有些歪了,酷拉皮卡踩上椅子重新挂好了画;他嘀咕着墙壁太整洁,应该用蜡笔花上一些花纹……这个酷拉皮卡没有照做。 雷欧力:“?” 雷欧力:“酷拉皮卡,你没事动花瓶和墙上那幅画做什么?” 酷拉皮卡淡淡地说:“想做就这样做了。” 狸卢儿撑着窗沿,三岁的脑瓜子转啊转,下一秒,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难道……难道……? 愉悦好似一朵云朵,在他幼小的胸腔里不断膨胀。 这似是而非的回应不亚于一个路人“嘬嘬嘬”,小狗听了就会摇着尾巴跑上去,狸卢儿开心得似乎要飘起来,迫不及待地穿过木墙,飞一样地奔向酷拉皮卡。 然而酷拉皮卡和之前没什么两样,神情平静,自顾自地打扫卫生,似乎并不知道身边围着一个叽叽喳喳的小孩。 但这并不妨碍狸卢儿的好心情。 酷拉皮卡在小木屋里收拾家务,狸卢儿就吊在他的手臂上荡来荡去。 酷拉皮卡去山坡上锻炼,狸卢儿就爬上他的肩膀,骑在脖子上,摇头晃脑地唱:“我是一只猴子,最爱爬人脖子,爬上脖子压扁你、压扁你!” 其实狸卢儿不比一阵风重,但他仍旧唱的起劲,欢快雀跃的童谣传到漫山遍野。 唯一听众,兼唯一受害者的酷拉皮卡:“……” 酷拉皮卡负重锻炼完,累得够呛,连眼皮都懒得抬,脑袋上就顶着一个作乱的小孩,仿佛无知无觉地回到小木屋。 等到吃完饭,午休的时候,狸卢儿像矮脚猫一样,溜溜达达地跟在酷拉皮卡脚后跟。 酷拉皮卡还没靠近床铺,他抢先跳到床上,在软和的被褥上撒欢打滚。 三岁小孩打滚的动作十分笨拙,一个不注意,“哎呦”地大叫一声就滚到了床下。 酷拉皮卡面无表情地抖了抖被子,好像要抖掉上面看不见的尘土。 狸卢儿从床底艰难地摸索出来时,他已经躺在被窝里了。 他倒腾着两条小短腿,费劲地爬上床,嘿咻嘿咻地爬过去。 “啊——我死了……” 断电了一样倒在酷拉皮卡的身边。 闭眼的酷拉皮卡:“……” 安静了没一会儿,狸卢儿又有动静了,凑到他的耳边神秘兮兮地说:“我知道你能听到我说话……” 他说完这句话,紧张地观察酷拉皮卡的表情。 然而床上的人安详地闭着眼睛,没有发出任何响动,像死了一样沉眠。 狸卢儿猜他是睡着了,轻轻地“哼~”了一声,又躺回床上。 他无聊地数着自己的手指头,目光轻轻一偏,和墙角椅子上的丑猴子对上了视线。它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却咧着嘴笑,仿佛是世界上最快乐的猴子。 好丑。 再多多少遍还是很丑。 狸卢儿嫌弃地转过身,虚虚地依偎在酷拉皮卡的怀里。 一上午的撒泼打滚把所有精力消耗干净了,狸卢儿闭着眼睛,没一会儿就真的睡过去了。 * 狸卢儿是被一阵巨大的轰隆声忽然吵醒的。 他坐起身,懵懂地揉了揉眼睛,周围光线变得黑暗,床上只剩下他一人。 往窗外看,外面的天色昏昏沉沉,没有一丝光亮。 狸卢儿发懵地坐在床上,以为自己一觉睡到晚上。 旋即,天空劈过一道白光,房间骤然被照亮,雷声紧接而来,在天地间炸开。 狸卢儿被吓得大叫一声,什么瞌睡都被吓没了。 原来不是天黑了,而是乌压压的黑云遮住了天空,一□□雨即将来袭。 雷电声光转瞬即逝,房间再度陷入黑暗,外头响起激烈的噼里啪啦声,空气里的水汽倏地浓厚了,风声尖啸,树木被风雨抽得左摇右晃。 狸卢儿往窗外看,摇晃的树木如同鬼影般狰狞,好像下一秒故事里的怪物就要登场。 他越看越害怕,最后终于受不了了,哇地一声跑下了床,一溜烟地蹿出房间,满走廊地叫着“酷拉皮卡、酷拉皮卡”。 酷拉皮卡在一楼,坐在客厅的木质躺椅上,膝盖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 屋外风雨交加,一浪又一浪的雨声齐刷刷地泼入屋内。 狸卢儿来到跑到酷拉皮卡跟前,慢腾腾地爬上他的膝头,在嘈杂的雨声中,低低地喊:“哥哥。” 那声音稚嫩而细弱,很快被喧嚣的雨声淹没。 然而狸卢儿只喊了一声,就没再出声。 外面的雨声太大了,他环住酷拉皮卡的脖子,脸颊轻轻贴着脸颊,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他就那样静静地抱着酷拉皮卡,脸上的表情依赖又难过。 狸卢儿轻声说:“哥哥,你说一说话吧?” 说什么都好。不要不理我。我害怕…… 事到如今,他已经弄不清酷拉皮卡的态度了。 一连串模糊不清的回应让这个三岁小孩迷糊了,酷拉皮卡是故意不理他吗?那为什么又给了他回应?是真的能听见他说话吗,那为什么神情总是如此平静漠然? 雷暴天气放大了内心的恐惧,他抱着酷拉皮卡,像孤独的人抱着一根浮木。 滂沱的雨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酷拉 皮卡安静地垂着眼睛,没有说话,也再没翻动过书页。 屋内只有一把躺椅,躺椅后面是一扇窗户。狸卢儿看着大风裹挟着雨水,用力地撞在玻璃窗上,汇聚成不断落下的的水流,像止不住的眼泪。 狸卢儿看得有些难过。 屋外雷电交加,仿佛看不见的远方有巨人在跺脚,沉闷的轰隆声从天际传来。 酷拉皮卡就在身边,狸卢儿不至于像之前那样吓得魂飞魄散,但还是有些害怕。 他缩在酷拉皮卡的怀里,像一只可怜的小鹌鹑,瘪了瘪嘴,有些想哭。 “天上的太阳,地上的绿树。我们的身体诞生于广袤大地,我们的灵魂源自于天穹之上……” 清冷而平缓的声音忽地从头顶响起,穿过沉闷的雨声。 狸卢儿惊讶地抬起眼,眼角还残存着湿意,从下到上仰视着酷拉皮卡。 一道闪电划过乌云,霎时间,照亮了酷拉皮卡的面庞和身形轮廓,紫色的耳钻在白光中熠熠生辉。 他比记忆中高大了许多,肩膀的线条比过去更利落挺拔,五官也多了几分锐利的锋芒。 狸卢儿一瞬间有些茫然,小孩对于时光的流逝总是懵懂的,但就在下一刻,他脑海里却忽然蹦出一个念头——酷拉皮卡已经长大了。 长大是一个遥远陌生的名词,他一觉醒来,熟悉的哥哥早已站在陌生的未来。 狸卢儿熟悉的只是12岁的酷拉皮卡。 这个念头太恐怖了。 他惶然移开视线,把脸埋进酷拉皮卡的怀里,像是要躲着什么吃人的怪物。 “太阳及月亮照耀我们的四肢,绿地滋润我们的身体,将此身交给吹过大地的风……” 屋外电闪雷鸣,酷拉皮卡语气分外平静,眼帘垂下,目光不知道是落在膝头摊开的书上,还是怀里的看不见的人身上。 祷告词不是只在祷告仪式时才会出现。窟卢塔族人也会在半夜坐在床边,对着夜惊的小孩轻声祷告,柔声安抚,让他再度好眠。 无论是酷拉皮卡,还是狸卢儿,都曾听过同一首没有旋律的摇篮曲。 狸卢儿没有实体,既闻不到任何味道,也没有触觉,却感受到了酷拉皮卡的气息。 轻飘飘、带着一丁点儿暖意,让人想起清晨照到第一缕阳光的植物。 狸卢儿蜷缩在他的怀里,像躲在灌木丛里的小动物,四周都是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慢慢地放松了。 记忆里也有一把木制摇摇椅,就放在酷拉皮卡的房间里。 那时酷拉皮卡还没有去离开家里,每到晚上,他常常会坐在那张摇摇椅上看书。自己总会推门而入,吭哧吭哧地爬进他的怀里,霸道地要求他给自己念睡前故事。 窗外的风还在刮,雨还在下,在狸卢儿的耳朵里逐渐变成催眠的声乐。被惊醒的睡意再度袭来,他困倦地打了一个哈欠,像一只猫崽子,在酷拉皮卡的怀里缓缓蜷缩。 屋外大雨滂沱,时不时还有雷声劈过,喧嚣的雨声似乎要把整幢小木屋淹没。 “愿我们的心灵能永保安康,我祈愿能与所有同胞分享喜乐,能与他们分担悲伤……” 祈祷词盖住了雷声,紫色耳钻时不时发出闪耀的光芒。 狸卢儿感受到某种模糊的纵容,介于拒绝和接纳的分界之间。 他搞不懂酷拉皮卡究竟在的想什么。 三岁大的脑子还不足以支撑这个小家伙弄明白那些微妙的思绪,那太复杂了,还是先睡一觉吧。 狸卢儿虚虚攥住酷拉皮卡的衣角,在雨声中沉沉睡去了。 片刻后,昏暗的屋里响起一声叹息,旋即又淹没在雨声里,似乎从未出现。 20.动摇80% 酷拉皮卡并非故意忽冷忽热,怕是这一切是假的,自己当了真;怕如他所想,又让真的狸卢儿受了冷落。 在无法确定真假的情况下,他进退两难,既不能完全回应,也不能彻底忽视。 话虽如此,待在小木屋的两个星期里,他早已习惯耳边传来叽叽喳的声音。 “狸卢儿”总是喜欢黏在他身边,明明自己没有怎么回应过,他却说得起劲。 如果他和梦境中的狸卢儿是同一个人,三岁年龄大小的孩子好奇心强烈,再加上爆发的语言能力,那段时期的孩子确实很响,和夏天的蝉可以坐一桌。 不过今天是一个例外,酷拉皮卡身边没有喋喋不休的声音,难得清静。 “狸卢儿”和好朋友——亚路嘉、拿尼加约好一起出去玩。虽然知道酷拉皮卡不会回答他,但临走前还是特地告知了他一声。 起初,酷拉皮卡松了一口气,耳朵终于迎来了久违的休息,这让他神清气爽。 吃完早餐,他就开始打扫卫生、锻炼,照常度过一整天。 夜幕降临,酷拉皮卡洗漱完,躺在床上打算入睡。直到同伴们的鼾声响起,往常按时出现的幻听迟迟没有出现时,心头掠过一丝不习惯的感觉。 就算是和同伴出去玩,玩了一整天也该回来了吧? 按理说,这个时候“狸卢儿”就应该回到小木屋,迫不及待地钻到他身边,事无巨细地和他分享一整天的见闻。 他的枕边应该传来兴奋的、喋喋不休的稚嫩嗓音。 难道是有什么时候绊住了狸卢儿? 淡淡的担忧从心头升起,还未形成气候,就被意识到的酷拉皮卡皱眉压下。 对于真假尚未确定的幻听,产生了这样细腻的感情,难免有些可笑了。 酷拉皮卡掩好被子,试图入睡。 一整天的劳作和锻炼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旁边的小杰和雷欧力倒头就睡,他也没好到哪儿去。 况且明天就要尝试推开试炼之门了,不好好休息怎么推的动重达四吨的大门? 酷拉皮卡闭上双眼。 正事要紧,不能为了一道虚无缥缈的幻听就干扰了自己的节奏和计划。 他要好好地休息。 三分钟后—— 酷拉皮卡顶着鸡窝头,烦躁地坐了起来。 幻听到底去哪儿了?!这么晚还不回家? 小杰被翻来覆去的窸窣声吵醒了,好不容易静下来,就听到有人在黑夜里掀开被子的动静。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借着微弱的月光判断出是酷拉皮卡。 怎么还不睡,今天他不累吗…… 小杰闪过这个念头,又沉沉睡去了。 酷拉皮卡披着外套,径直走下二楼,一路来到木屋小门的外面。 他心烦意乱,睡不着,出来逛逛而已。 ——酷拉皮卡的确是这样认为的。 直到夜晚的凉风吹过外廊,衣角翻飞,他才猝然惊醒自己是在等人回来。 酷拉皮卡找了一张椅子坐好,面无表情,心里只盘桓一句话:真是可笑。 夜空中繁星闪烁,夜风裹挟着水汽,如同透明的河流穿梭林间,远处偶尔会响起一两声鸟鸣,很快又归于寂静。 “酷拉皮卡——” 稚嫩清亮的声音从天边由远及近地响起。 小小一团光点落在地板上,化作透明的人形,围在金发少年的身边,惊喜又得意地问:“你是在等我回来吗?” 酷拉皮卡没出声,精致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狸卢儿却精准地察觉到不悦的气息。 狸卢儿嘻嘻一笑:“我回来晚啦,对不起。” 虽然口头上道歉,但他觉得这并不能怪他贪玩。 毕竟他已经好久没见到亚路嘉和拿尼加了。 秘密基地会在无形中损耗所有外来者的精力,不能长久地待在里面。他的两位朋友在那片漆黑的世界里待太久了,需要一段长长的沉睡恢复精力,直到今天才彻底醒来。 自从亚路嘉被关入地下密室,已有六年不见天日,这次好不容易可以出来透风,当然玩疯了。 从秘密基地通往外界的只能是意识体,因此拿尼加和亚路嘉分成了两个个体,他们两个终于能同时出现在外界了。 三个人无拘无束地玩起了探险游戏,这一探险就是从大早上到深夜。 亚路嘉感慨:“上次这样坐在小花园里玩,还是六岁前的事情了呢。” 拿尼加慢吞吞地反驳:“那时候、我们也不能玩这么晚,也去不了、这么远的地方。” 在话唠狸卢儿的拉练下,拿尼加说人话的水准得到了显著提高,可以勉强说一段的长难。 两人还意犹未尽,狸卢儿却一拍脑袋:“不行,这么晚回去酷拉皮卡一定会担心的。” 拿尼加歪头:“为什么要担心?” 狸卢儿处于意识体状态,没有多少人可以触碰他,更别说直接伤害他了。 非人生物拿尼加并不明白有时候的担心是不讲道理的,正宗人类亚路嘉非常能理解狸卢儿的担忧,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星空:“现在确实很晚了,你快回去吧。” 狸卢儿一路上紧赶慢赶,远远就看见酷拉皮卡等在木屋外的走廊下。 这个时间点他本应该躺在床上睡觉。 狸卢儿得意地摇头晃脑,心想:“我猜中了,酷拉皮卡一定是在担心我。” 酷拉皮卡一如既往地没有回答他的声音,收到冷待的狸卢儿并不低落,跟在酷拉皮卡身后,兴致勃勃地聊起一整天的趣事。 “酷拉皮卡,我跟你讲我们找到了一只超级大的甲壳虫。哦,还看到了一个黑黑的人,头发像扫帚一样散开。亚路嘉说她叫卡娜莉亚,是一名实习管家……” 听着身边的叽叽喳喳声,酷拉皮卡冷着脸,心中却莫名安定了下来。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拢了拢披肩的外套,推门回到屋内。 穿过客厅时,他正好遇到了下楼喝水的门卫老伯。 老伯以为他也是来喝水的,随口打了声招呼。酷拉皮卡回了一声,突然问:“揍敌客家里是否有一名实习管家,叫——” 说到一半,他噤声了。 面对老伯等待、疑惑的目光,酷拉皮卡意识到自己竟然真的多出了一份渺茫的、不理智的希望,驱使着他验证幻听的真伪。 万一是假的呢? 如果是真的,那他又算什么,鬼魂吗?可世上哪来的鬼?酷拉皮卡并不相信鬼神之说。 霎那间,他也不知是退缩了,还是恢复了理智,说:“没什么,老伯晚安。” 第二天早上。 三人凭借着自己的力量推开了试炼之门,两个星期的特殊训练到此结束。 根据老伯的指引,他们顺着小路往上山走,路边野草丛生,树影摇曳,视线的尽头出现一道残损的石门。门前站着一个皮肤黝黑、嘴唇厚实的小女孩,她穿着修身的黑色制服,头发分别绑成一根根小辫子。 或许是因为发质硬朗的缘故,发型乍一看像倒放的扫帚。 一番交手之后,女孩说出自己的名字:“我叫卡娜莉亚,是看守庭院的实习管家。” 【亚路嘉说她叫卡娜莉亚,是一名实习管家】 “你真的叫卡娜莉亚?” 黑女孩觉得奇怪,朝声音来源望去,小杰身后的金发男孩正在定定地看着她,神情复杂得她看不明白。 虽然这个问题没头没脑,但卡娜莉亚还是回答了:“是的。” 那名金发男孩彻底沉默了。 卡娜莉亚决定冒险带他们前往管家室,那儿有直通别墅的电话,或许能让他们和奇犽少爷联系上。 在前往管家室的路上,小杰和雷欧力偶尔会聊几句话,酷拉皮卡没有再出声过,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眉眼有些压抑。 夕阳完全完全落至地平线以下,天空将暗未暗,呈现出深邃、柔和的蓝紫色调,山顶的建筑群落逐渐亮起灯光。 卡娜莉亚的余光偶尔会扫过他。 酷拉皮卡的侧脸融入模糊的光影里,神色难辨,耳坠在摇晃中折射出 的光芒倒是更清晰。 卡娜莉亚心想:真是一个怪人。 等小杰一行人抵达管家室后,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奇犽听说他们过来了,决定赶来会面。他们无需去往别墅,只需要在管家室等待即刻。 得知这个好消息后,小杰和雷欧力当即拥抱欢呼,就连酷拉皮卡也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他们这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和那些要从恶龙手底下解救公主的骑士一样。 太好了,历经重重难关,终于要把山顶的奇犽公主接下来了。 然而他们高兴得还是太早了。 总管家梧桐比起恶龙,唯一的区别就是不会喷火而已。 他宣布这个消息时,额头青筋绷起,十分痛恨这些要带走奇犽少爷的臭小子们! 想要带走奇犽少爷,先过了我这一关吧。 梧桐微微一笑,拉他们参加猜硬币活动,猜对没有奖励,猜错当场销户,游戏时限截止奇犽少爷到来。 管家们齐刷刷地抽出刀刃,寒光四射,看得三人冷汗直流:这家伙好像是来真的…… 气氛顿时严肃了,狸卢儿一看形势不对,急的直跺脚。 除了一个不吭声的酷拉皮卡可以听到他说话,其他人都不知道他的存在。昨天两位小伙伴的意识降临外界,玩了一整天,消耗太大,估计现在还在睡觉。 “我去看看奇犽到哪儿了。” 聪明的狸卢儿一下子就看出了破局的关键点。 刚刚那个戴眼镜的说了,奇犽来了,这个游戏才能停止。 说完,他当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酷拉皮卡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管家飞出残影的双手,试图猜对硬币在哪只手里,根本就没注意到狸卢儿跑哪儿去了。 总管家比他想象中的老奸巨猾,情况也比他想象中的严峻。 几乎不到五分钟,他和雷欧力就接连出局了,只剩下小杰最后一个希望。 硬币在三个管家手里轮转,六只手挥出残影,看的人眼花缭乱,压根就不知道硬币到了哪个人的手里。 小杰聚精会神地盯着六只停下来的拳头,视线挨个扫过,如同搜救犬认真地寻找目标。 酷拉皮卡背如芒刺,额头上沁出硕大的汗珠。 毫无疑问,这名总管家就是在玩他们。按照这样的形势下去,哪怕小杰猜中了这一次,下一次、下下次也未必能猜中。 唯一的解法就是撑到奇犽到来。 可是奇犽什么时候来呢? 酷拉皮卡咬着牙,心想:可恶,没人知道这个问题…… 狸卢儿的声音忽的响起:“奇犽来啦!” 与此同时,奇犽兴奋的声音从门外远远地传来:“小杰!” 酷拉睁大眼睛。 ——幻听真的说对了。 要命的猜硬币游戏终于结束了。 来的时候是三个人,回去的时候是四个人。一路上欢声笑语,叽叽喳喳,酷拉皮卡却始终保持沉默。 一路上,幻听和现实的重合太多了,说是巧合也说不过去了。 为什么怪物偏偏叫三毛,为什么三毛偏偏是一条狗,为什么那名实习管家恰好叫做卡娜莉亚,而奇犽又恰好在那时出现? 一连串的疑问导向一个令酷拉皮卡欣喜若狂的猜想,像空心的葫芦瓢,这里按下那里又浮起来,怎么也无法制止他们浮出理智的水面。 这些念头让他心跳像打鼓,踩在大地上也觉得晕乎乎。 对了,狸卢儿常常念叨拿尼加和亚路嘉,据说那是奇犽的弟弟和妹妹。他可以向奇犽求证这件事,哥哥总归知道弟弟和妹妹的朋友吧。 听说小孩子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说不定那两个孩子就是这样才能和狸卢儿交流的。 小杰本来和奇犽在聊天,但意识到旁边的人情绪不对劲,问:“酷拉皮卡,怎么了吗?” 酷拉皮卡转头看向奇犽,眼里藏着期望的光芒,灼烫得奇犽几乎不敢直视。 夜色下,他轻声问:“奇犽,你知道拿尼加吗?” 21.真相大白 “我没听过拿尼加这个名字。” 他坐在酒店客房的沙发上,望着酷拉皮卡,肯定地说:“我只有一个弟弟,他叫柯特。” 至于酷拉皮卡说的妹妹亚路嘉,以及弟弟拿尼加,他们家没有这一号人物。 狸卢儿坐在酷拉皮卡旁边打哈欠,压根就没听到奇犽的回答,也没注意到周围人古怪的神色。 他的眼睛都泛出了泪花,对酷拉皮卡说:“我想睡觉了,我在旁边躺一下哦,就一下哦……” 狸卢儿一边说着,一边往床上爬,啪叽一声就倒在绵软的枕头上,瞬间关机。 待在小木屋的两个星期里,狸卢儿跟着酷拉皮卡养成了规律的作息,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已经躺在床上睡觉了。 酷拉皮卡没有回头,神色却不由得温柔了下来。 小杰听不见狸卢儿的声音,但他从踏入揍敌客大门的开始,就已经隐约察觉到酷拉皮卡的不对劲,现在这种感觉越发强烈了。 他眉头微蹙,担忧地问:“酷拉皮卡,是发生了什么吗?” 酷拉皮卡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交握,看着眼前的三位同伴,语气郑重而平静:“我怀疑之前的幻听是真的。” 三人异口同声:“啊????” 小杰听得稀里糊涂:“什么意思?” 奇犽却明白了:“你是说之前在你身边的幻听,可能真的是你弟弟?” 酷拉皮卡沉沉地“嗯”了一声。 雷欧力不可置信,瞪大了双眼,言简意赅:“你疯了?!” 猎人考试时的幻听分明是致幻药的效果——这已经盖棺定论,酷拉皮卡甚至自己亲手抓住了罪魁祸首。怎么现在还推翻之前的事实,固执地把幻听当成真实? 虽然很理解酷拉皮卡想念弟弟的心情,但这样也走火入魔了吧? 酷拉皮卡淡淡地说:“你太大声了。” 奇犽抱着胳膊,无声地审视着,片刻后,他出声问道:“你是不是现在又听到幻听了?” 酷拉皮卡:“是。” 奇犽:“什么时候开始的?” 酷拉皮卡:“从站在试炼之门前的时候。” 他把这段时间的异常都和盘托出。实在是太多巧合了,没有一个人可以说这全是意外,至少酷拉皮卡的三位同伴听后都哑口无言了。 雷欧力摸着下巴,一副匪夷所思的样子。 奇犽依然保持冷静:“按你所说,我们从管家室到酒店的一路上狸卢儿都跟在身边,但我并没有感觉到身边有看不见的存在。” 作为一名五岁就开始出任务的前·职业杀手,奇犽对自己工作能力十分自信。如果周围真有人潜伏,很难不被他发现。 小杰单手抵着侧脸,发出迟疑的声音,回忆说:“嗯……可我昏迷前确实感觉到了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在看着我。” 奇犽眉头一沉,不复之前笃定的神色——他的感知力是很敏锐,可是在森林里长大的小杰的超强直觉也不是吃素的。 雷欧力作为准医学生,则试图从科学的角度解释:“会不会是药效没散,或者症状复发了?” 其实他还想问:你是不是被药品诱发精神分裂了? 毕竟酷拉皮卡身负血海深仇,心理压力大,性子又犟,患上精神病是合情合理的。 但雷欧力终究没有说出口,因为酷拉皮卡锤人的拳头真的很痛。 酷拉皮卡不知道雷欧力心中腹诽,镇定地分析:“应该不是,还没抓到那群人之前,我就先用老鼠、乌鸦等不同体型的动物做过实验了。迷药的效果随体型变大而减弱,最多持续三天。作为体型更加庞大的人类,药效应该没那么强。” 雷欧力恍然大悟:“啊…难怪那段时间你神情萎靡,原来是真的是好几晚没睡觉啊,我还以为全是迷药的缘故呢。” 没想到当时酷拉皮卡竟然想得如此周到,罪魁祸首还没抓到,就先研究致幻药了。 那几天他面色苍白得很,显得眼下的青黑更加明显了,就连金发都变得黯淡无光,一副随时就要倒下的模样。 ——连着熬夜做实验是那副鬼样子了。 酷拉皮卡轻描淡写地说:“我还不至于被迷药害那这样的程度。” “而且除了小杰之外,或许还有一个人感觉到了狸卢……那股视线。” 奇犽几乎一点就通:“你是说西索?” 酷拉皮卡:“嗯。” 从猎人考试的表现来看,西索无疑是一个战斗狂魔,而且对酷拉皮卡兴致颇深。然而他站上赛场,和酷拉皮卡开战前,莫名地看向一个方向。 奇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儿空无一人,当时心中就掠过一丝怪异的感觉。 这样说下去,幻听的存在似乎真的有几分真实性。 奇犽眉头紧皱,陷入沉思,难道酷拉皮卡身边真的跟着一个所有人看不见也听不见的鬼魂? 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鬼魂,那揍敌客宅邸早就鬼山鬼海,每一个揍敌客都得被复仇的鬼魂剁成肉酱,哪还轮得到像现在这样赚得盆满钵满、富贵满堂? 可是……那又要怎么解释酷拉皮卡提出的那些怪异之处? 奇犽的几个念头在来回搏击,好半天,才皱眉说道:“可我确实没有叫做拿尼加和亚路嘉的弟弟妹妹。” 酷拉皮卡毫不犹豫地说:“说不定是你的记忆出问题了。” 奇犽:“?” 怎么换成我有问题了???? 奇犽无言以对,酷拉皮卡倔强的老毛病又犯了,除非给出一个确切的证明,否则他会一直坚持自己的想法。 他干脆说:“说了那么多也没用,那我们来试一下吧。” 试一试在你身边的讲话究竟是幻听,还是真实存在的魂体吧。 小杰和雷欧力异口同声:“怎么试?” 酷拉皮卡出乎意料的平静,好像早就猜到奇犽会说这句话。 奇犽恍然大悟:“你早就想好方法了吧?” 酷拉皮卡不语,和他对视。两人都从对方眼睛中看到了一样的想法。 他们齐齐转头看向小杰。 两道聚光灯一样的视线照到小杰身上,他露出疑惑的表情,无所适从:“啊???” 客房。 “狸卢儿、狸卢儿,起床了。” 在睡梦中的狸卢儿被喊醒了,他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却躺在床上怎么也不肯起来。 酷拉皮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狸卢儿,不要再睡了,我有一件事情拜托你。” 狸卢儿还没彻底清醒,东倒西歪地躺在床上,闭着眼用意念回复:好哦……拜托我什么事情? 安静了一两秒,他猛然睁开眼睛。 “你在和我说话吗?” “对。” 狸卢儿霎时间就没了睡意,一咕噜地爬起来,不可置信地说:“你在和我说话!” 那副惊奇的语气仿佛听见了小狗开口讲话了。 狸卢儿的震惊无以复加,从前些日子开始,酷拉皮卡鲜少理会他,顶多就是一些行为上的回应,但是从不和他对话。 今天是第一次主动找他讲话。 酷拉皮卡、主动、找他讲话! 狸卢儿揉了揉眼睛,没错,是酷拉皮卡。 那双眼睛在光线下散发着湖绿色的光芒,直直地向他看过来,这让狸卢儿恍惚以为酷拉皮卡能看见他了。 他懵了一下,随后好奇又认真地问:“什么事情?” 虽然酷拉皮卡很讨厌,总是不理他。但他三岁了,是一个大肚子的人,可以宽容小小的酷拉皮卡,答应他的求助。 酷拉皮卡郑重地请求:“狸卢儿,能不能拜托你去听一下小杰和奇犽在说些什么?” 狸卢儿顿时僵在原地,他并不想和两个不熟的人待在一起,一想到那种场景,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当然,如果拿尼加和亚路嘉在他身边,那又另当别论了。 狸卢儿抠着手指,细声细气地说:“偷听不好……我们不要偷听好不好?” 这稚声稚气、难为情的恳求,让酷拉皮卡忍俊不禁:“没事,我已经商量好了,他们不会介意的。你就当这是一个游戏,比一比你的记性好不好,能记住他们说的多少话,可以吗?” 狸卢儿并不想和陌生人玩游戏,但看着酷拉皮卡真挚的样子,仿佛十分需要他的帮助。 这个可怜的内向小孩叹了一口气,扭捏地说:“唉,可以……” 酷拉皮卡指向浴室,声音越发柔和:“好,那等你进了浴室就和我说一声。” 雷欧力站在浴室门口,从他的视角可以看到酷拉皮卡对着空气讲话,话语间,神色温柔得能拧出水。 他深吸一口气,疯狂揉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这一幕太渗人了。 当酷拉皮卡转头望向他时,瞬间收拢了温柔的模样,严肃地对雷欧力比了一个手势。 雷欧力看他不苟言笑的样子,心里终于舒坦了,这才对嘛…… 他点了点头,隔着浴室门对里面的两个人说:“可以开始了。” 其实这个测试的时间并不长,他们怕狸卢儿太小,记不了多少话,拢共也只会讲几句话,对话时长撑死了也不超过半分钟。 但对于酷拉皮卡而言,这是一段漫长、煎熬的等待。 他无声地垂着头,仿佛等待最终宣判的犯人,手里的黄金坠子被捏得咯吱作响。 一分一秒都被无限拉长了,不知过去了多久,浴室门发出吱呀的声响,小杰和奇犽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他听见狸卢儿欢快的声音由远及近,来到他的身边。 他避无可避,终于到了直面真相的时刻了。 那道稚嫩的声音附在耳畔,刻意压低音量,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比蝴蝶落下的力道还要轻微,但落在神经上仿佛随时引爆的地雷。 酷拉皮卡听完,深长地吐出一口呼吸,仿佛下定某种决心,他转过头,一五一十地复述:“你们商量明天要吃什么,奇犽说想吃蛋糕,小杰说想吃烤肉。”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奇犽和小杰,看似镇定,实则手心里沁满了汗珠。 < p>奇犽和小杰对视一眼,转过头,朝酷拉皮卡郑重地点了点头:“嗯!” ——答对了! 酷拉皮卡眼里迸发出难以忽视的光彩,霎时间,仿佛浑身的血液冲上脑袋,他不由得头晕目眩。 雷欧力看着酷拉皮卡空荡荡的身边,震惊万分:“这世上还真有鬼啊?!” 小杰脸上扬起笑容,难掩兴奋之色,不停地说着“太好了”,高兴得仿佛他才是酷拉皮卡本人一样。 狸卢儿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忽然开心起来,但快乐的气氛极具感染性,他先是拘束地举着小拳头,一边小声欢呼一边偷看周围人。 他确认别人看不见自己了,这才大着胆子,跑上床蹦蹦跳跳,欢呼雀跃。 奇犽双手插兜,始终都保持着镇静。忽然,他朝空气笑了笑,问:“狸卢儿,我放在洗手台上的糖果是什么颜色的?” 欢乐的场面顿时一静。 狸卢儿忽然被当众点名,“隐身术”带来的安全感彻底消散,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下一秒,他像现出原形的小妖怪,立刻溜回哥哥的背后,躲了起来。 小杰讶异地回头望去:“奇犽,你什么时候放了糖果?” 雷欧力眼睛瞪大,脱口而出:“不是只问一个问题吗?” 奇犽笑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看向酷拉皮卡,等待他的回复。 酷拉皮卡像是被兜头破了一盆凉水,霎时间冷静下来。他沉默不语,扭头看向自己的身后,眼里有不易察觉的紧张。 狸卢儿察觉到酷拉皮卡期盼的目光,扭捏着不肯说话,死活不愿意再出去了。 酷拉皮卡没听见他说话,轻声了说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一句怯生生的“我不……”。 他这才想起狸卢儿内向的性格,是了,三岁的狸卢儿十分胆小。虽然总爱和自己呛嘴,可一旦看到不熟的人来了,就立刻躲在自己的身后,像缩进壳的小蜗牛。 想起有趣的往事,酷拉皮卡忽地笑出了声,眼睛弯成两道湖绿色的月亮,刚才的沉闷烟消云散。 他耐下性子,哄着说:“没事,不和他们说话,就和我说。”“去看一下洗手台的糖果是什么颜色好吗?就一下。他们又看不到你,别害怕啊。” 狸卢儿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左右看了一眼,确认他们是真的看不见自己,这才像一只小刺猬快速地溜到浴室。 片刻后,门后探出一个小脑袋:“粉红色和绿色的!” 酷拉皮卡声线带着紧绷的克制,转述道:“粉红、绿色。” 奇犽挑眉,骤然露出一个笑容:“bingo!恭喜你答对了。” 狸卢儿缩回浴室。 这下狸卢儿的存在是无可争议的,无论再怎么匪夷所思,在场也没有一个人再质疑了。 气氛顿时变得松快了。 小杰睁大好奇的双眼,问:“你什么时候放的糖果?我怎么没注意到?” 奇犽抱着胳膊,骄傲地哼了一声:“你走在我前面当然没注意到,我是快要走出去的时候灵机一动啦,只靠听觉验证还是太单一了,不是吗?” 小心严谨这一块,奇犽拿捏得十分精准。 雷欧力扬起笑容,身边有鬼听起来怪怪的,但如果说是久别重逢、亲人团聚,那非但不骇人听闻,而且很温馨,简直催人泪下。 他转头想要和酷拉皮卡说恭喜,却发现当事人一动不动,垂着头,让人看不清神色。 从雷欧力的角度往下看,隐约可以透过发丝的间隙,看见一抹绯红的颜色。 雷欧力敛起笑容,双手插兜忽然向外走:“这里太闷了,我想出去散散气。奇犽、小杰,你们也和我一起出去透风吧。” 小杰和奇犽一愣,下意识看向酷拉皮卡。 他坐在那儿一声不吭,仿佛一座凝固的雕像。 两人“哦”了一声,和雷欧力心照不宣地走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给兄弟两个留了独处的空间。 狸卢儿躲在浴室门后,等这三个人彻底离开了才慢腾腾地挪回到卧室。 结果一靠近酷拉皮卡,就看见一对火红眼。 狸卢儿不像雷欧力,个子矮,从仰视的视角看得更加清楚。湖绿色的眼睛变成烈火一样的颜色,鲜艳得让人心惊。 他定在原地,小心翼翼地问:“你的眼睛怎么变红了?” 由于十二岁的酷拉皮卡脾气太过火爆冲动,狸卢儿隔三差五就能看见自家哥哥眼睛亮红灯。 可是自打他醒来后,酷拉皮卡的表情总是淡淡的,很少发怒,也很少见到他眼睛变红的样子。 那是一双久违的火红眼。 可酷拉皮卡不吵也不闹,就在那儿静静地坐着,像熔浆无声无息地流过千里冰川,安静得让人心惊肉跳。 狸卢儿捏着衣角,又喊了一声:“酷拉皮卡?” 酷拉皮卡没吭声,金色的发丝挡住了侧脸和五官。 狸卢儿好奇地弯下腰,凑近一看,不由得愣在原地。 ——那双艳丽的火红眼正在流泪,无声的泪水淌满脸庞。 22.兄弟夜谈 原来久别重逢不只有欢喜。 分离的悲伤被压抑得太久了,在见面的那一刻,成倍地返还到酷拉皮卡身上,重逢也就成了一种剧烈的痛苦。 泪水无声淌过面庞,绯红的双眼犹如浸泡在雨中,呈现出惊人的美感。 狸卢儿缓缓直起身子,表情懵懵的。 三秒后。 “呜呜呜呜——” 看到哥哥哭了,狸卢儿也想哭了,甚至哭得比哥哥还要大声,眼泪像夏天的暴雨一样说掉就掉。 他边哭边和酷拉皮卡商量:“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霎时间,所有的哭意都被打断了。酷拉皮卡看着狸卢儿那张哭得皱巴巴的脸,悲喜交织的情绪顿时烟消云散。 酷拉皮卡哭笑不得,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伸开双手,对狸卢儿说:“来,来到我的怀里。” 狸卢儿一边呜呜呜地哭着,一边笨手笨脚地爬上酷拉皮卡的膝盖,声音止不住地抽噎:“你不要哭了……嗝……” 酷拉皮卡无奈道:“现在到底是谁在哭啊。” 耳边传来的哭声持续不断。 他想要抱着狸卢儿,拍一拍背,安慰他不要哭。但怀里的是一团空气,他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只能像摇篮一般轻轻晃动身躯。 “好啦好啦,我没有在哭。不信你看我?” 安抚的声音无比轻柔,狸卢儿逐渐平复了情绪,哭声渐渐收拢。 酷拉皮卡松了一口气,终于不哭了。 今天这一遭像是做梦一样,酷拉皮卡至今都没有实感,他问:“之前哥哥在梦境里看见的也是你吗?” 狸卢儿刚哭过,情绪不太高,蔫蔫地说:“对。” 酷拉皮卡想到自己那时毫不犹豫的诀别,丝毫不理会身后撕心裂肺的挽留,一时间愧疚、心痛各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艰涩地问:“狸卢儿,你怪哥哥吗?” 狸卢儿无精打采,发出疑惑的声音:“嗯?” 酷拉皮卡缓声说:“最后一次做梦时我说要离开你,你会怨恨哥哥吗?” 三岁年纪的小宝宝不懂什么是怨恨,他歪头想了一会儿,“哼”了一声,拖长着尾音说:“我还有一点点生气。” 这句话比起埋怨,更近似撒娇,酷拉皮卡的眼睛弯成两弧月牙:“只是一点点吗?” 狸卢儿认真思索了一会儿,不甘心地咕哝道:“好吧,还要再多一点点。” 一点点再多一点点,就像一朵花瓣再加一朵花瓣,又能有多少重量呢? 酷拉皮卡的心又酸又软,几乎要化成一滩水。 他恨不得将狸卢儿紧紧揽在怀里,但狸卢儿对于他而言,只是一团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这让酷拉皮卡遗憾又失落。 狸卢儿没有这么多细腻幽微的情感,注意力完全被头顶的耳坠吸引。紫色的宝石随着酷拉皮卡的动作而轻微晃动,闪烁着细微的光芒。 他盯着熠熠生辉的耳坠,像一只猫专心致志地盯着晃动的毛球:“你耳朵上有漂亮的石头,紫色的。” 酷拉皮卡以前的耳朵上没有这个东西。 他想了一下,比划着说:“你还变长了,脸硬硬的,嘴巴平平的。” 酷拉皮卡:“……”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描述。 他纠正说:“那叫耳坠,还有你是想说我‘变高了’和‘不苟言笑’吧?” 狸卢儿“哦”了一声,听起来可可爱爱、没有脑袋——摸不着头脑的那种。 酷拉皮卡太熟悉这反应了,他一定是没听懂,又在糊弄人了,以前每次都这样。 “你倒是一点儿都没有变,”酷拉皮卡轻笑着问:“狸卢儿,你现在几岁?” 狸卢儿也不管酷拉皮卡能不能看见,比划出三根手指头:“我三岁啦。” 酷拉皮卡陷入沉思,笑容不自觉地收敛了,无论是从记忆、言行举止,还是思维方式,狸卢儿都停滞在三岁的时候——是灭族之日的那天吗? 他试探着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身边呢?你不是应该待在家里吗?” 狸卢儿觑着他脸上的神色,小声说:“不知道,我一觉醒来就在秘密基地了。” 酷拉皮卡不动声色,继续问:“那睡着之前呢?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酷拉皮卡没得到回应,强压着心中莫名的焦躁,用柔和的声线连着问了好几遍,一遍比一遍更温柔。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呢? 为什么会以灵魂的形式出现在我身边? 你是不是受了什么苦?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弟弟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的声音越柔和,狸卢儿越觉得害怕,干脆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哼哼唧唧地不愿意回答。 酷拉皮卡又哄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不记得了”,就再也不肯说话。 酷拉皮卡察觉到他逃避的态度,只得作罢:“好吧好吧,我不问了。” “那也好,”他心想:“不记得灭族之日也好。” 他遗憾没办法了解清楚狸卢儿身上发生了什么,但另一方面,又庆幸狸卢儿不记得那些残酷的过去。 作为逃过一劫的幸存者,酷拉皮卡看见遗留的现场都做了多日的噩梦,更何况他那胆小的、年仅三岁的幼弟。 或许是被问烦了,接下来狸卢儿都不愿意再理会酷拉皮卡了。 他看不见弟弟,又想要和他说话,但无论怎么逗小家伙都不肯再开口。 酷拉皮卡灵机一动,从耳垂摘下狸卢儿感兴趣的耳坠,在空中晃了几下,钓鱼似得地问:“紫色的石头漂亮吗?” 紫色的宝石在白炽灯的照耀下一闪一闪。 霎时间,狸卢儿的注意力就被吸引了:“漂亮,给我看看好不好——” 听着狸卢儿急切的恳求声,酷拉皮卡扬起狡黠的笑容,神色中浮现出难得的少年意气。 他像晃猫棒一样,直接站在床上,高举着手臂,说:“你碰到我就给你看看。” “给我看看嘛,酷拉皮卡,求你了酷拉皮卡。” 声音围在他身边,蹦蹦跳跳的。 酷拉皮卡逗了好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坐下来,把耳坠放在床上——狸卢儿这下能碰到了。 酷拉皮卡撑着侧脸,听到狸卢儿小声的惊呼——他应该是在触碰那颗钻石,事实上钻石却纹丝未动。 他眼睛一眨不眨的,得出了新的结论:看来狸卢儿无法触碰真实的物体。 再联想到此前穿墙而过的声音——狸卢儿无法触碰真实的物体,反之,物体也无法接触他,他因此可以免疫物理伤害。 酷拉皮卡勉强压下无法拥抱弟弟的遗憾和失落,这也算是祸福同因吧。 几秒后。 酷拉皮卡仿佛想到了什么,忽地直起身子,从脖子上取下黄金吊坠,上面还残留着贴身的体温。 他喊了一声:“狸卢儿,过来。” 狸卢儿像小狗一样跑过去:“干什么?” “你认识这个吗?” 那是一个护身符吊坠,通体由黄金打造而成,是一只胖乎乎的飞天蜥蜴,脊背和脑袋上镶嵌着红色的方形宝石。 狸卢儿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小小的耳坠钻石就让他手舞足蹈半天,更何况这个巴掌大小的黄金红宝石项链。 他顿时发出惊喜地哇哇声,所有注意力都被眼前的亮晶晶吸引了,忘了哥哥刚才的问题。 酷拉皮卡无奈地提醒了一声,他才想起来回答,老老实实地说:“不知道,没看过。” 红宝石澄澈透亮,切割工艺高超,在白炽灯的光线下散发着火彩,狸卢儿仿佛坐在篝火旁,看得浑身暖洋洋的。 他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一碰。 ——黄金吊坠无风晃动。 酷拉皮卡睁大双眼,不可思议地问:“狸卢儿,是你在碰它吗?” 狸卢儿又惊又喜,这是他第一次可以触碰到东西,又接连碰了几下:“哈哈哈,对啊对啊,我居然可以碰到它诶。” 酷拉皮卡面色凝重,这个黄金护身符果然和狸卢儿的出现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第一次梦见狸卢儿是在军舰岛上,那是他第一次捡到黄金坠子的地方。 根据窟卢塔族的传说,那是具有驱火防水的黄金护身符,而它的主人死于一场海难,消亡于一场滔天大火。多年后的某一个夜晚,全族惨死,窟卢塔族只剩下唯一的幸存者——酷拉 皮卡。 它既无法防水,也无法驱火,更无法规避屠戮,却送回了酷拉皮卡苦寻多年的弟弟。 孩童的欢笑声中,酷拉皮卡看着那条黄金坠子的眼神越发柔和,他无声地说了一句“谢谢”,把坠子塞回衣衫,贴身放好。 狸卢儿眼巴巴地哀求酷拉皮卡再玩一会儿,他却板着脸说:“不可以哦,这个黄金吊坠很重要,不能弄坏。” 虽然还不清楚它和狸卢儿的联系是什么,但可以确定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必须要保管好。 酷拉皮卡一摆出坚定严肃的表情,狸卢儿心中就发怵,乖乖巧巧地坐好不吭声了。 墙上挂着圆形的钟表,指针无声地跳动,窗外的月亮爬上枝头。 狸卢儿打了一个哈欠:“我好困……酷拉皮卡,我们还不睡觉吗?” 在小木屋他已经养成良好的作息,往常这个时候,他应该睡着了。 酷拉皮卡忽地意识到自己还没洗澡,更糟糕的是自己竟然穿着没换洗的外衣,在床上蹦跳。 轻微洁癖顿时发作,他感觉浑身不自在,立刻说:“我先去洗澡。” 他把床上的两个枕头并排摆好,指着靠墙的那一个说:“你睡那边,不要滚到外面的枕头上。我又看不到你,压到你了也不知道。” 狸卢儿困极了,但还是听哥哥的话,艰难地挪动着小身板,爬到靠墙一侧的枕头,然后断电似得陷入了沉睡。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酷拉皮卡忽然把黄金坠子取下来,轻手轻脚地放在内侧一边的床上。 黄金吊坠竟悬空了,仔细一看,它还以一种极为细微的幅度,平稳地上下起伏——底下垫着一个正在呼呼大睡的小家伙。 酷拉皮卡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他没有取回黄金坠子,悄声走进浴室,顺手把客房的灯关了,以免明亮的光线惊扰狸卢儿的沉眠。 第二天。 天光大亮,到了分别的时候了。 一行人来到了候机楼,成百上千架飞艇每天短暂汇聚在此地,又飞向四面八方,奔向世界各地。 小杰和奇犽要去天空竞技场历练,雷欧力备战医学院,酷拉皮卡则朴实无华地决定先赚钱,再前往友客鑫市寻找奥纳的下落——他是酷拉皮卡目前唯一可以抓住的,知道狸卢儿躯体下落的线索。 一想到这儿,酷拉皮卡的眉头逐渐沉下。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狸卢儿会以魂魄的方式出现,他本人究竟处于何种境地? 年幼的狸卢儿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灭族之夜,也不记得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不过没关系。 酷拉皮卡垂下眼眸,想:“不知道也没关系,这一切就给哥哥吧。” 我会去找那个叫做奥纳的家伙,从那些家伙的手里夺回你的躯体。 巨大的落地窗外又有飞艇起航,轰鸣声掠过航站楼,飞往天空。 雷欧力朝酷拉皮卡挥了挥手,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爽朗地补上一句:“狸卢儿再见。” 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自己,但被点名的狸卢儿还是大惊失色,一溜烟躲去酷拉皮卡的背后,死活不肯出来。 酷拉皮卡没听到狸卢儿的回应,叹了一口气:“抱歉,他害羞。” 奇犽和小杰讪笑:“啊,看出来了……” 看昨天酷拉皮卡哄人的样子,就知道那一定是一个不爱说话的内向小孩。 催促登机的播报声在大厅响起。 酷拉皮卡看了一眼手中的机票,立刻提起行囊,该走了! 他一边跑向登机口,一边侧过身子朝后面的三人挥了挥手:“到时候再见啦——” 狸卢儿坐在酷拉皮卡的肩头,风声呼呼地吹过耳边。 他回过头,看见身后三人的身影越来越小。其中两个一高一矮,像笔挺的大树和小巧的绿苹果,他们在不知情的状况下,也和酷拉皮卡一起陪伴自己在小木屋住了好久。 一个叫雷欧力,一个叫小杰。 狸卢儿心里偷偷念着他们的名字,抿着嘴巴上扬,露出一个含蓄、胆怯的甜笑。 他学着酷拉皮卡的样子挥了挥手,小小声地说:“再见啦。” 23.徒弟疯了吗? 酷拉皮卡曾以为猎人证书就是出发的通行证,但后来才明白——修习念能力,才是那列火车真正开动的那一刻。 好在他遇到了一个愿意教导念能力的师父。 酷拉皮卡的修炼资质极佳,但师父并未对此感到欣喜,因为他发现自己这位弟子的心理状态堪忧。 这个少年对力量的强烈渴求已经到了执念的地步了。 当他发现自己是具现化系,而非进攻、防守、治愈最顶配的强化系时,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一开始伊泽那比并没有放在心上,总有人不满意自己与生俱来的天赋。 直到酷拉皮卡掌握了念能力修行的四大基础,伊泽那比当场宣布他可以毕业时,他却激动得站起来,表示他要更强大的力量,强大到足以打败所有敌人。 那双湖绿色的眼瞳里充满着固执。 当时,伊泽那比心头一跳,决定给他好好科普念能力六大系。 酷拉皮卡得知自己作为天生的具现化系,非要去学习不适配的强化系,顶多只能修得不足一半的威力后,退而求其次:“我要具现化出一条坚不可摧,谁也无法挣脱的锁链。”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明明该被拖下地狱,却还活在世上为所欲为。” 篝火摇曳,火光映照出一张决绝的面庞,眼里迸发出不可忽视的锐意。 伊泽那比心中警铃大作,作为过来人,他可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这种咬牙切齿的、哪怕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的眼神,他在那些不得善终的复仇者身上见过太多了。 他心道不妙,特地去了一趟猎人协会调出这个徒弟的情报,果然——酷拉皮卡身负血海深仇,族人被幻影旅团尽数屠戮。他要报仇雪恨,要成为赏金猎人,将所有罪恶缉拿归案。 这是一个心心念念要复仇的孩子啊…… 伊泽那比回来后忧心忡忡,在观察过酷拉皮卡后,得出一个更加沉重的猜测:徒弟可能疯了。 虽然酷拉皮卡做的很隐秘,但伊泽那比还是发现了他总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他偶尔会笑起来,身上不符合年龄的压抑和沉重也暂时消散了。 伊泽那比站在隐秘处,看着弟子对空气露出温柔的笑容,眼皮一跳一跳,连带着神经也跟着抽,脑仁有些疼。 糟糕了…… 出于严谨考虑,伊泽那比决定再观察观察。 酷拉皮卡照常去瀑布旁的大石头上修炼,聚气凝神,希望能具现化出世上最坚硬的锁链。 瀑布飞流而下,水声喧嚣。 夕阳沉落,月亮爬上了夜空,天上繁星闪烁。酷拉皮卡力竭地睁开眼,又失败了。 师父曾经追着他说,无论如何他都只能具现化出普通的锁链,这就是能力的上限了,他的想法不可能实现。 酷拉皮卡不信邪,他像一头野驴,犟起来不管不顾。哪怕已经失败了数十次,他依然没有气馁,而是考虑明天去城市里买一条真实的锁链,方便在脑海中打样。 “酷拉皮卡——” 小孩的声音忽然从潭水里冒出来,缓缓飘到酷拉皮卡的身边,打断了他的沉思。 夜深露重,瀑布的水汽带着凉意往人的身上扑。 酷拉皮卡缓和神色,望向声音的来源,问:“你又钻进水里了,不怕冷吗?” “不冷啊,你问了我好多次了啊。” 狸卢儿掰着手指头细数:“我现在不冷也不热,不疼也不饿,我在水里也能呼吸哦,水里有好多。还有,你看你看我还会能飞呢——” 酷拉皮卡抱着胳膊,无情地打断道:“你今天打坐冥想了吗?” 冥想是念能力常见的修炼方法之一,简单易操作,老少咸宜,很适合狸卢儿这个豆腐一样的脆皮小孩。 狸卢儿立刻噤声。 酷拉皮卡没听到回应,就知道他肯定又偷偷跑出去玩,叉腰叹了一口气。 这家伙搭积木可以专注三小时,打坐冥想三分钟都算长了。 让狸卢儿修炼念能力并非酷拉皮卡异想天开。 他见过狸卢儿在那个神秘的黑暗空间里,无中生有地凝聚出脑海里的事物——这很符合现实里具现化系的念能力。 虽然不确定狸卢儿现在是死者幽灵还是活人灵魂,但是有枣没枣打一杆,万一真的能炼成念能力,将灵魂实体化呢? 如今,酷拉皮卡滋生出了新的贪婪,渴望能在现实世界亲手触碰狸卢儿。 狸卢儿不知道哥哥在想什么,听到冥想打坐就心生抗拒,捏着衣角,像小狗一样不满地哼哼唧唧。 “我不嘛~不嘛~” 酷拉皮卡听着他撒娇,霎时间心软了,眉眼缓和,冷漠精致的脸庞在月光中无端多了几分柔和。 “唉……就知道你坐不住。” 算了,他年龄这么小,坐不住也正常。 往好里想,狸卢儿现在这种状态十分安全,比养一只小乌龟还要省心,而且乌龟还不能和他说话呢。 梦里又不是不能看见狸卢儿,而且等找到了该死的人贩子奥纳,自己就能和狸卢儿真正地团聚了。 短短几秒内,酷拉皮卡就心安理得地放弃让弟弟受苦,并下定决心,明天再多加一个小时的修炼时间。 与其督促年幼的弟弟,不如鞭策年长的自己。 酷拉皮卡脸上的神色几经变化,狸卢儿看不懂,但是从那近乎宠溺的叹息中听出了妥协的意味。 小孩对亲近之人的情绪变化十分敏感,在他没出声之前,酷拉皮卡浑身都是紧绷的,仿佛身上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连带着自己也变成一块冷硬的岩石。 但是现在岩石变成了松软和善的棉被,棉被不会苛责一个三岁小孩偷懒,并纵容小孩的赖床。 这下他开心了,在酷拉皮卡的怀里蹭来蹭去:“酷拉皮卡~我们什么时候吃晚饭啊。” 酷拉皮卡调侃说:“你不是说你不会饿吗?” 不仅不会饿,而且还闻不到味道。狸卢儿对此有些失落,但吃不到闻不到但好歹还能看到,也不算白来。 而且…… 他扭着身子,说:“可是你会饿啊,师父说你老是忘记吃饭。” 虽然伊泽那比看不到狸卢儿的存在,虽然酷拉皮卡经常对他耍小性子。但他仍然教导弟弟要尊重这位倾囊相授的恩师,所以狸卢儿也学着他喊师父。 “吃完饭之后,你就该洗澡睡觉了,”他挺起小胸膛,信誓旦旦地说道:“放心,我会陪你睡的。” 酷拉皮卡无情地拆穿他:“是你要我陪你睡吧?” 原本他在山洞里随便找一个地方睡就行,但狸卢儿不回秘密基地休息,非要和他挤在一起,挤在一起后还嘟嘟囔囔地嫌弃“地板硬”“没被子和床褥”“我要小枕头”…… 也不知道这个轻飘飘的小家伙有什么好介意的,明明他这个有肉身的人都没说什么。 现在的山洞被他布置得像一个简易的小卧室,柔软干燥的禾草垒成床垫,上面还铺了一层薄被子。 只是,当他拎着两个枕头,并排放在床上时,总觉得伊泽那比的目光有些复杂。 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欲言又止。 ——但酷拉皮卡从来不理,任性得很。 酷拉皮卡折返回做饭的篝火地,一路上听着狸卢儿叽叽喳喳,今天他和两个好朋友去东边的森林冒险,钻进长满青苔的地穴,到处乱转。 一听到拿尼加和亚路嘉这两个名字,酷拉皮卡眉头微皱。奇犽说自己并没有听过这两个名字,揍敌客一家只有 三个儿子——这与他们的说辞不一样。 难道他们是在欺骗狸卢儿吗? 可是如果要撒谎,为什么要说一个可以轻易验证真伪的谎言? 一想到狸卢儿或许正置身于谎言,有受伤的可能性,酷拉皮卡就觉得心中焦躁。 狸卢儿没注意到哥哥逐渐沉下的神色,兀自兴奋地说着他们冒险故事。 哪怕此刻看不见,酷拉皮卡也能想象到他洋溢着怎样欢乐的笑容,讲到兴奋的地方时,还会手舞足蹈,像一只转圈的小蜜蜂。 酷拉皮卡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下去了,不忍心打断弟弟此刻的愉悦。 在他尚未知晓真相的时刻,都是那两位陪伴着狸卢儿度过漫长、寂寞的黑暗。 狸卢儿缺少同龄玩伴,和外人接触时总是怯生生的,但一说起这两个朋友就变得活泼开朗了许多。 ——是他这个哥哥应该谢谢他们。 酷拉皮卡压下那股神经质的担忧,故作轻松地调侃:“那你怎么不和他们一起过夜?” 叽叽喳喳的声音停了一拍,旋即,以更兴奋的音调问:“真的可以吗?” 如果此刻能看到狸卢儿的眼睛,想必一定是亮晶晶,满含期待的。 酷拉皮卡没想到是这个回答,脸色一变,冷笑着说:“不可以。” “不可以离开的时候不和我说一声。” “不可以没我的同意就出去玩。” “不可以不报备出去玩的的地方。” “不可以我喊你的时候装作听不见。” “总之,没我的允许,统统——不、可、以!” 一连串的话比暴雨还要密集地落下来,砸得狸卢儿头晕目眩。 他捂着额头,晕乎乎地问:“为什么?” 酷拉皮卡板着脸:“没有为什么。” 他愣愣地问:“那我可以干嘛?” 酷拉皮卡:“干我允许的事情。” 狸卢儿的小脑瓜转了半天,没转明白,但逆反心理上来了。 小小的身子,大大的抗议。 “那我就不呢?” 酷拉皮卡冷笑一声,温暖的嘴巴吐出冷漠的话语:“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去秘密基地里揍你?” 狸卢儿的秘密基地对酷拉皮卡永远敞开,只有他不想来,就没有他来不了。 可怜的狸卢儿一停,立刻捂住嘴巴,惊恐地睁大了蓝色的眼睛。 虽然在现实世界里他没有痛觉,但在秘密基地里被打了还是会很痛——尤其是他已经领教过哥哥的拳头了。 狸卢儿彻底熄火了,酷拉皮卡身边彻底安静下来。 他轻车熟路地燃起篝火,心想,也不知道伊泽那比去了哪里。 酷拉皮卡随手捡起一根长木棍,插入篝火里翻动,让火焰充分接触空气,燃烧得更旺盛一些。 炽热的光亮在酷拉皮卡的脸上跳跃,睫毛的阴影落在鼻梁上。 他又开始思索自己该如何具现化出世上最坚硬的锁链。 白天的时候,伊泽那比追在他身后苦口婆心地劝说——具现化不是变魔法,无坚不摧的锁链只在神话和营销广告里会出现。 他费劲心思也只能出一条普通的锁链,还是不要做没有意义的努力。 酷拉皮卡知道师父用心良苦,但他是一个倔强的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事情就死也不会回头。 猎人的世界如此多奇迹,为什么单单就不能发生在他身上呢? 正在他沉思之际,身前落下一道阴影。 刚才,伊泽那比又看到了酷拉皮卡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了,一会儿笑,一会冷脸,表情变化极快。 不能再这样放任他下去了。 “酷拉皮卡,我想和你聊聊。” 24.平静的疯狂 夜风吹拂,篝火堆上的烤鱼泛着细密的油光。 伊泽那比开门见山:“五年前你的族人们被幻影旅团杀光,你为了将他们绳之于法才走上猎人的道路。这是我从猎人协会得到的情报。” 酷拉皮卡没有否认,任由跳动的火光映照在脸上。 狸卢儿抱着膝盖,靠在哥哥身旁。他才三岁,听不懂伊泽那比的话。什么猎人、什么幻影旅团、什么复仇,都不如明亮的篝火更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火焰在风中不规则地飘动,地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无声的喜剧。 酷拉皮卡忽然出声:“狸卢儿,你先回秘密基地。” 小孩抬起头,有些懵懂地看着酷拉皮卡,不是说其他人在场的时候,他不能直接和他说话吗? 哥哥的表情很淡,眉眼似乎很平静,但狸卢儿却莫名地发怵,乖乖地“哦”了一声就消失在原地。 伊泽那比神情复杂。 “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 看起来不像啊。 伊泽那比不信,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端倪,只是感慨说:“所以你这么才执着要得到强大的力量,一切都是为了复仇啊。” “不,还为了我的弟弟。” 伊泽那比的眉眼终于出现了细微的变化,这是情报里从未提及的消息,也是他第一次知道酷拉皮卡有一名弟弟。 酷拉皮卡的目光落在篝火堆上,陷入了回忆:“五年前,我亲自为所有族人们收尸,除了一人之外——我的弟弟狸卢儿,现场并没有他的尸体,附近其他地方也没有他的踪迹。” “当时,我怀疑他被那群蜘蛛带走了。我当上猎人不止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找到弟弟的下落。” 他的语气十分冷静:“直到一个月前……我得知一个叫做奥纳的男人贩卖过我的弟弟。等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他已经逃走了。” 酷拉皮卡说话时,表情没有什么波动。当火光照亮面庞,那双湖绿色的眼睛却折射出令人心惊的寒芒。 “我会抓住他,就像抓住那群蜘蛛一样。就算他躲到地底下,我也会一块土一块土地翻……翻到他的手、他的脚、他的脸。如果他死了,我就把他活过的每一寸都翻出来,问每一个见过他的人,一直问到有人能告诉我狸卢儿在哪里。” 伊泽那比心中骇然,从那张年轻的脸庞上看见了一种平静的疯狂。 当重情的人一时之间被剥夺了所有珍爱之人的时候,人世就变成了一种地狱。 见多识广的猎人已经可以预见到这个弟子未来将会踏上怎样的道路了。 ——如果狸卢儿安然无恙,他在世界上最后一个血亲还活着,那还有可转圜的地步,如果没有…… 伊泽那比低头给篝火添了一根柴火,直接问道:“刚刚你是在和谁说话?” 酷拉皮卡平静地说:“狸卢儿。” “啊???” 酷拉皮卡知道这件事听起来很诡异,就好像他思念过度导致疯了一样——这也是他信任伊泽那比,却犹豫着没和他说的原因。 他认真地说:“真的,我没骗你。” 看着酷拉皮卡笃定的表情,沉重的情绪涌上心头,伊泽那比闭了闭眼,不忍再看。 完了。 酷拉皮卡终究还是太想念弟弟了。 他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酷拉皮卡忍耐地攥紧拳头,额角青筋无声暴起:“你那什么表情……” 他把当时在酒店浴室的问答测试,以及黄金坠子无风自动的事情说了出来。 伊泽那比摩挲着下巴,思索半响后,半信半疑地说:“那你现在拿黄金吊坠试给我看?” 听起来怪邪门的。 酷拉皮卡气不打一出来,你当我是那些爱表演的骗子吗? 他脾气上来了,呛声说:“不试!你爱信不信。” “哎哎哎——别这么生气嘛,好歹我是你师父诶。” 伊泽那比经常被酷拉皮卡顶撞,早已习惯这个逆徒的火爆性格了,吐槽一句后并没有强求他证明,而是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说:“好,姑且算狸卢儿的灵魂在你身边,那他是死是活?” 这句话犹如冷水兜头泼下,酷拉皮卡顿时沉默了。 伊泽那比看似吊儿郎当,说话却一针见血,将酷拉皮卡最不愿意深思的问题摆上了台面,第一次让他避无可避地直面它。 什么情况下,人的灵魂会离开躯壳? 酷拉皮卡保持着一个姿势,一直没有说话。 伊泽那比没有催促,隔着篝火,静静地等待金发少年回答。 “灭族的灾祸发生在五年前,那时狸卢儿三岁。现在五年过去了,他的身形、记忆、思维仍然停滞在三岁的时候。他不记得那一天发生了什么,一觉睡醒就来到我的身边了。” “听起来他像一名鬼魂,好像他死在了那一天,时间就永远停在三岁。” “但是——” 火光映在湖绿色的瞳孔,增添了一份金色的光泽,似乎有什么不甘心的东西在湖水深处挣扎。 “他一直存在与某片神秘的空间,在那里可以他可以自由地创造出任何东西,就像……” “就像具现化系的念能力者一样是吗?” 伊泽那比打断他,语气理智到近乎冷酷:“具现化系不是变魔法,本质上是一种物理现象,具现化系者得在现实世界施展能力,而不是什么神秘的空间。你明明知道这一点,不是吗?” 酷拉皮卡不甘心,还想再多说一些什么。 伊泽那比继续说:“如果他真的是念能力者,你就算了,为什么就连我都无法用‘凝’看到呢?” 念能力者可以将自己隐藏起来,可遇上了更高阶的对手,在那双凝聚着气的眼睛下,一切都将无所遁形。 酷拉皮卡语塞,缓缓垂下眼睛,少年的身形在火光中显得落寞而萧索。 伊泽那比见他失落的样子,叹了一口气,抓了抓头发,最终还是不忍心了,补充道。 “听你的形容很像特质系,特质系的能力和其他系不一样,稀少而神秘,几千人里才能出现一个。特质系总有一些特殊的规则,这样也能解释为什么我们都开了凝,却也无法看到他的缘故。” 火柴燃烧发出哔啵的声响,酷拉皮卡缓缓抬起眼睛。 伊泽那比其实还是不太相信:“按照你的描述来看,他是三岁就觉醒了念能力并掌握得炉火纯青。恕我直言,我很少听见三岁的小孩就能熟练掌握念能力,不,应该说是没有听过。” 他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见多识广,摸着下巴补充说道。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三岁时开辟了空间,此后一直沉睡,直到五年后才被那条黄金坠子唤醒,在个人的空间里由于独处,相当于每天都在训练,快速地掌握念能力才能出现在你身边。” “毕竟猎人的世界充满奇迹,没什么不可能。” 虽然伊泽那比多次打补丁,不想给他过多虚妄的希望,但酷拉皮卡的心却仿佛春日化冻的土壤,希望的种子在底下发芽,破土而出。 他的脸上终于多了这个年龄才有的色彩,开心到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喊一声:“师父!” 伊泽那比适当地泼了一盆凉水:“念能力的使用并非没有限度,如果他的灵魂可以长时间脱离□□。那么代价是什么?” 就算不死,也活得不好吧? 酷拉皮卡听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心中并不在意:无论代价是什么,只要狸卢儿活着,只要他活着……就一切都好! 伊泽那比看出他的态度,心里暗自叹了一口气。 猎人的世界充满奇迹,但是比奇迹更先到来的往往是残酷无情的命运。 他的猜测偏向消极,然而…… 伊泽那比透过火光看向酷拉皮卡,那张青涩的脸庞终于不再冰冷压抑,增添了几分生机。 在找到奥纳之前,谁也不敢断言狸卢儿的生死。 “他不一定活着。” “那他也不一定死了。” 如果这样和酷拉皮卡说,他一定会这样回呛。 伊泽那比喝了一口水,心想:不过也是,既然结果未出,为什么非得用一个悲伤的坏结局去浇灭一个少年的希望呢? 第二天。 师徒两人早早醒来,搭上前往小镇的客车。 他们的修炼地点位于一处森林,距离最近的小镇大约有二十公里,每半个月就要去小镇采买一次物资。 酷拉皮卡需要买一条真实的锁链,方便在脑海中构建出锁链的样子。 < p>锁链,适合逍遥法外之徒,那些人都缺了一条审判的铁锁链。否则他们为什么会留在人间,难道不是应该是待在在地狱的业火经受拷打吗? 酷拉皮卡则低着头,眉眼沉沉,盯着脚下的一小片阴影。 直到身旁传来幼童小小的惊呼声,“酷拉皮卡,你看你看——”,他下意识地抬头,转向窗外看去。 恰好,客车一个拐弯,光线落下,酷拉皮卡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下。 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往后倒退,从绿意盎然的森林到荒无人烟的平原野地,视野骤然开阔。 一群野马逐渐从视线里奔涌而出,一只、两只……再到一大群,呼啦啦地占据了整片天地。 酷拉皮卡没有像狸卢儿那样夸张,贴在窗户上,还发出痴迷的赞叹声,但也不由得愣住了。 这群自由的生灵在无边无际的荒原上肆意奔跑,浑身的皮毛散发着鳞鳞波光,在明媚的阳光下,磅礴的生机扑面而来。 酷拉皮卡看着那群充满野性的生灵,不由得露出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 倘若没有狸卢儿的那声惊呼,倘若他一直低头盯着脚下那块阴影,就一定会错过窗外更加广阔的景色。 窗外风景几经变化,野马群逐渐消失在视野里,取而代之的是高矮错落的建筑群。 酷拉皮卡收回视线,车厢里很安静,身旁的伊泽那比昏昏欲睡,狸卢儿应该是坐在他的怀里,或许也睡着了。 这辆客车有一定的年头了,行驶时会轻微地摇晃,时不时传来细碎的哐啷声,偶尔还有乘客一两声的交谈。 在这种环境下,酷拉皮卡泛起了难得的困意,竟然沉沉地睡去了。 等他再度睁眼时,乘客在三三两两地下车,客车恰好到站。 伊泽那比抱着胳膊,咧起一个笑容:“没想到你在外面也有睡得那么沉的时候啊。” 刚睡醒的酷拉皮卡有些发懵,和怀里的狸卢儿表情一模一样,同步地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他仿佛做了一个全身按摩,又沐浴在阳光之下,难得地处于一种精神极度放松的状态。 “行啦,该下车了。” “哦。” 两人立刻客车站后,拦了一辆当地特色的敞篷小三轮,在吱呀吱呀的声响里抵达了小镇最大的赶集市场。 镇子面积不大,但位于该国三大矿场的中心地带,是赫赫有名的原石交易地,每天都有无数粗粝的原石和买卖的外乡人流出流入。 他们要前往的集市的旁边就是原石贸易市场,那儿的人也会来集市买东西。因此集市每天都是乱哄哄的,人员密集,三教九流都有。 酷拉皮卡不放心,找了一个隐秘的地方,把黄金吊坠缠在手腕上当作儿童牵引绳,让狸卢儿伸手绕住另一端,并放进口袋里藏严实了,认真地嘱咐道:“不准突然消失,不准脱掉链子,手不准拿出我的口袋,必须紧紧跟在我身边,听懂了吗?” 狸卢儿对周围充满了兴趣,左右张望,心不在焉地回复:“好……” 他板着脸说:“你别到时候跑丢了后又在秘密基地里和我哇哇大哭。” 如今酷拉皮卡和狸卢儿说话毫不避讳伊泽那比,以他的角度看不见那条奇异的黄金项链,只能听到徒弟又在和空气说话了。 伊泽那比挠了挠头,欲言又止:“唉……” 总之,师徒两人开始这一天的采买。 集市熙熙攘攘,鲜艳硕大的果实垒成一座座连绵起伏的小塔,摊子旁有人打开锅炉,雾气和香味在空气中弥散,吆喝声起伏不断,五花八门的商品挑花了人们的眼睛。 这里热闹得看不见尽头。 伊泽那比拿着早已写好的购物单,调味料快要用光了得买一些,还有布料,酷拉皮卡那小子练功还掌握不好能力,隔三差五就弄坏衣服…… 总是见他穿着民族服饰,也不知道其他的衣服接不接受? 伊泽那比一转头,看见了酷拉皮卡睁大了双眼,盯着某一个方向。 他的表情十分骇人,眼里充满了憎恨,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奥纳——” 伊泽那比大惊,朝他视线的方向转头望去。 奥纳? 昨晚说的那个贩卖了他弟弟的奥纳?! 下一刻,酷拉皮卡如同一只利箭冲了出去。 25.逮住奥纳 酷拉皮卡的速度太快,连伊泽那比都没反应过来,注意力放在旁边摊子的面包上的狸卢儿一时不察,像风筝一样被拽着飞了起来。 “啊啊啊啊——” 酷拉皮卡拨开人群,不管不顾地向前跑,伊泽那比在后面追,狸卢儿飞在半空中哇哇大叫。 人群的骚乱引起了注意。 身形高大壮硕的男人回过头,断眉、三白眼、厚唇,与酷拉皮卡看过的照片一模一样。 当上猎人之后,酷拉皮卡第一时间就去查找奥纳的信息,将家伙的样貌牢牢记在心里。本以为要到友客鑫,经过漫长而辛苦的搜寻才能找到这个人,没想到一转头,就在这里撞上。 真是太好了! 奥纳看着一名金发少年从熙熙攘攘的人海中奔来。 他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骂了一句脏话,拔腿就跑。 汹涌的人潮最利于逃跑,奥纳虽然身材高大,但动作比一尾游鱼还要灵活,在人群中熟练地左右乱钻。 他的目光四处打量,落在左边不远处的一条幽深的小巷子,空无一人,从密集拥挤的主干道斜斜地延伸出去,毫不起眼。 片刻后,奥纳挤出人潮,回过头从小巷子往主干道看,已经不见金发少年的影子。 他理了理衣服,吐出一口气后,嗤笑道:“想抓我?” 呵,想抓我,下辈子吧。 ——“你要去哪里?” 巷子深处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他以为被甩掉的金色头发赫然出现在他面前。 奥纳心中一惊,转头想跑,却发现巷子口不知何时堵着一个白色披衫的高大男人。 两人一前一后,缓缓向他逼近。 不久后,巷子深处传来一阵阵击打的闷响声、求饶声:“别打了别打了,我说我说。” 打击声暂停。 “他就在附近,我带你去找他。” 又是一阵拳拳到肉的闷声。 “好吧!其实我根本就没见过什么窟卢塔族的小男孩,都是我听人说的!” 奥纳鼻青脸肿,疯狂大喊。 “骗人。” 冷冷的少年音响起,紧接着,拳头如雨点般落下,毫不留情。 奥纳没想到眼前这个金发小鬼如此难骗,怎么都糊弄不过去,连声哀嚎地说:“别打了了别打了!我说我说,你说的小男孩我见过,我还记得——他已经死了!” 那个金发少年的眼神他太熟悉了。 奥纳贩卖过的孩童数不胜数,总有家长们能找到他的踪迹,甩掉一个总有下一格,如鬣狗般紧追不舍。 无论高矮胖瘦、贫穷富贵,他们的眼神如出一辙。 冰冷、憎恨、压抑、期待…… 但眼前这个是真的会杀了自己。 在金发少年骇人的眼神中,奥纳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交代完所有事情。 “那个小孩我根本就没卖过,我是负责运输的保镖,只是看了一眼而已,连买卖双方是谁我都不知道。那就是一具尸体,早就死了!泡在福尔马林里面。放过我吧——” 所以不能怪我,和我无关,我冤啊!!! 奥纳从没见过能卖如此高价的小孩,而且还是一具尸体。他还记得那具尸体一经展出,拍卖会现场顿时火热了起来,价格也和大火一样往上烧。 砰—— 一记拳头正中门面。 奥纳晕了过去,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小巷再度恢复寂静。 酷拉皮卡把人一拳打晕,转身走掉。 “酷拉皮卡,酷拉皮卡?喂——” 伊泽那比朝着背影担忧地喊了好几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干脆上前摁住少年纤薄的肩膀。 盛夏时分,外面人群熙熙攘攘,阳光照亮大道,小巷深处却依然昏暗清冷。 酷拉皮卡停了下来,稍微偏过头,巷子口的光线勾勒出侧脸的形状。 “我不信。” 逆光中,伊泽那比看见一双火红眼,比烈火还要鲜艳,鲜艳得让人胆寒。 ** 在那之后,酷拉皮卡变得不对劲了。 狸卢儿当了一会儿的风筝后,酷拉皮卡就命令他回到秘密基地,不准出来。 哥哥神色肃穆,狸卢儿不敢多说什么,回到秘密基地就去找拿尼加和亚路嘉,说起了今天在集市上见到的新鲜事物,约好了哪天和他们也去逛一次集市。 三个小朋友玩得不亦乐乎,直到狸卢儿感应到酷拉皮卡来了秘密基地,他才结束和好朋友们的对话。 狸卢儿觉得有些奇怪。 自从酷拉皮卡认出自己后,他常常待在外面的世界陪伴酷拉皮卡,再加上秘密基地待久了会消耗人的精神,酷拉皮卡并不常常进入秘密基地。 直接喊自己出来就行了呀,他开着黑窗呢,可以听见外面的声音。 狸卢儿莫名其妙地去到酷拉皮卡身边,刚一落地,就被紧紧地抱入怀中,动弹不得。 他安静了一会儿,忍不住地说:“酷拉皮卡……抱太紧了……” 狸卢儿小小一团,年糕一样的,站起来才刚到酷拉皮卡的大腿,此刻就像被一张大棉被紧紧裹住,差点呼吸不过来。 酷拉皮卡“嗯”了一声,稍微松开一丝仅供呼吸间隙,但一直都没有松开手。 那种奇怪的感觉越发明显了。 “酷拉皮卡,出了什么事?” “没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又抱紧了,仿佛要从那具小小的身躯里汲取温度。 狸卢儿能感觉到,自从那天后,酷拉皮卡变得不对劲了。 他修炼得比以往还要勤奋,甚至到了不眠不休的地步,伊泽那比多次劝说无果。 狸卢儿愁眉不展,自己是小孩又不是笨蛋,怎么可能真被酷拉皮卡骗过去。 他能感受到他身上沉甸甸的气息,像暴雨来临前的乌云,黑压压地罩住整个天空,让人难以呼吸。 又是一天深夜,酷拉皮卡又从梦中惊醒,大汗淋漓。 四周黑漆漆的,燃尽的火堆偶有一点星火逸出,山洞内外寂静无声。 他从摘下挂在脖子上的黄金吊坠,轻轻放在身侧空着的床位上,吊坠悬在半空中并未落下,均匀地起伏着,一上一下,仿佛在呼吸。 黑暗中,酷拉皮卡看着缓缓起伏的吊坠,心中的不安逐渐散去。 他盯了片刻后,披上衣服,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走出洞穴。 夜空繁星闪烁,酷拉皮卡轻车熟路地来到瀑布旁的基岩上,再度开始修炼。 这些天以来,他常常半夜惊醒,像确认珍宝一样确认狸卢儿还睡在身旁后,就起身离开洞穴。 瀑布倾斜而下,水声浩荡。 酷拉皮卡对自己说:“奥纳说的也不一定对,他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具体怎么样要找到狸卢儿的躯体才知道。” 说起狸卢儿,他总会想起稚嫩的唉声叹气。 狸卢儿不会饥饿,也闻不到任何食物的味道,但是路过好吃的东西时,酷拉皮卡的耳畔总会响起一声长叹。 除了黄金吊坠外,他无法触碰任何东西。以前他喜欢捡亮晶晶的石头,这里是河流附近,多得是漂亮的鹅卵石,每当他们经过河滩,酷拉皮卡的耳边又会响起一声遗憾的长叹。 一声又一声的叹息,像一滴又一滴的水珠砸下,落 在他的心头。 忽地,酷拉皮卡想起多年前,爸爸妈妈给他送行时带着轻松的笑容,祝福他在外面玩得开心,笑得有些没心没肺。 可是即将远行的前一晚,他们分明悄悄来到自己的床前,以为他睡着了,在额头落下一个轻吻,随后就是一声不舍的叹息。 “唉——” 瀑布喧嚣,连绵的水声几乎要淹没他。 那一刻,滔天的恨意从心底翻涌而起。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一无所有了。 强烈的憎恨如水汽般扑面而来,沁满全身,细碎的锁链声在意识深处响起,在喧嚣的水声中愈来愈响,逐渐鲜明,近在耳旁。 酷拉皮卡忽有感应,睁开了双眼,毫不犹豫地咬破指尖。 滴落的血液化成一条长长的锁链,哗啦啦地晃动着,沉沉垂落下方的河面。 恰好天光破晓,万千道光线从天际线奔涌而出,洒落森林,照亮酷拉皮卡的眉眼。 ——锁链具现化出来了! 他望着自己心心念念的锁链,不由得露出一个笑容,心下一松,顿时失去意识,掉落河面。 一旁偷窥许久的狸卢儿大吃一惊,连忙飞下河岸。 酷拉皮卡彻底陷入昏迷,在湍急的河水里沉沉浮浮,顺着水势往下漂荡,最后碰到一块大石头,在下游搁浅。 狸卢儿跟了一段距离,一心想要捞起酷拉皮卡。可他只是虚无缥缈的灵魂,伸出的小手每次都会穿透酷拉皮卡的身体。 哎呀—— 坏东西坏东西!!! 狸卢儿又急又气,也不知道是在骂倔强的酷拉皮卡,还是在骂自己没用的小手。 情急之中,一个想法突然从小脑瓜子里冒出来。 他从酷拉皮卡的衣襟间拿出黄金吊坠——这是他唯一个可以触碰到的物体,笨手笨脚地摘下坠子后,着急忙慌地往回飘。 伊泽那比一般不睡山洞,他喜欢睡在野外的篝火堆旁。 “师父、师父——!” 他闭眼枕在胳膊上,翘着二郎腿,一副酣睡的样子,什么也没听到。 亮晶晶的黄金吊坠凌空拍来,还没接近草地上合眼休息的人,就被单手捉住。 伊泽那比不急不慢地睁开眼:“谁?” 手里是一个黄金吊坠,上面镶嵌着硕大的红宝石——酷拉皮卡的黄金吊坠? 伊泽那比眉头一皱,他的徒弟十分宝贝这个坠子,平日里贴身放好,甚至都不肯拿出示人,他不经意间才见过一两次。 他的坠子怎么会凭空出现在这里? 仿佛为了回应他的疑惑,那条黄金吊坠忽地从他手里抽离,悬浮在半空中。 伊泽那比福至心灵,试探着问:“狸卢儿?” 黄金吊坠上下摆动,仿佛在点头。 他还没来得及惊讶,那条黄金吊坠突然向远处飞走了。伊泽那比瞬间意识到酷拉皮卡出事了,狸卢儿在向他求助。 伊泽那比二话不说,起身就跟着那条项链跑。 黄金吊坠一直飞,他跟在后面一直跑,远远就看见一个东西在水上漂,靠近一看。 ——漂着的就是他的徒弟。 水流不断地冲刷过酷拉皮卡的身躯,衣摆和金色的发丝随水飘荡。 伊泽那比涉入水中,抱起不省人事的酷拉皮卡。 狸卢儿跟在一旁,松了一口气。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仿佛被无形的橡皮擦去了一般,忽地消失在原地。 伊泽那比听到声响,转头一看,恰好看见黄金坠子掉落在河滩的碎石上。他眉头一跳,试探性地喊:“狸卢儿?” ——没有丝毫回应。 26.第 26 章 酷拉皮卡在一片黑暗中行走,左右张望着大喊:“狸卢儿,狸卢儿——” 没有任何回应。 他眉头紧皱,脚步也跟着急促起来,一边跑,一边大喊着狸卢儿的名字。 酷拉皮卡在黑漆漆的世界奔跑,无论怎么呼喊都听不到回应。 他担忧又焦急,心里仿佛有一把火在烤,让人又慌又急。 最后,酷拉皮卡径直坐了起来,喘着粗气,满头大汗。 黑暗退去,眼熟的岩石天顶、靠墙角的蔫野花、床下的枯黄禾草和黄金吊坠……他回到了日常居住的山洞,灿金色的阳光斜射进来,山洞内部一片金黄。 “——做噩梦了?” 平静的声音从身旁传过来,酷拉皮卡转头一看,伊泽那比就在旁边,正在弯腰放下一锅汤。 酷拉皮卡简单地应了一声,刚才的梦境让他始终觉得不安心,于是抬眼环视周围:“狸卢儿?” 预想中的应答声并没有响起,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伊泽那比说:“他带我去找你了,不过等找到你之后,他就消失了。至于他有没有说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没事,他可能是睡着了。” 狸卢儿不能太长时间待在外面,酷拉皮卡猜想他应该是被强制送回秘密基地了。 他心不在焉地把黄金吊坠重新带回脖子上,贴上肌肤的一瞬间,冰凉的触感冻得他打了一个激灵。 伊泽那比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放在他旁边:“喝汤吧。” 在金黄的光线中雾气氤氲,乳白色的香味四处飘散,酷拉皮卡没什么胃口,淡淡地拒绝道:“现在快到傍晚了吧,我睡得太久了,该去练功了。” 伊泽那比慢悠悠地说:“我有一个办法能让你的锁链达到无法挣脱的极限。” 酷拉皮卡一下子来了精神。 一说起这个,他脸不冷了,人不酷了,睁大的眼睛都显得可爱乖巧了,仿佛是世界上最崇拜师父的弟子。 “真的吗师父?要怎么做?” 伊泽那比故意不作声,给自己盛了一碗汤,不急不慢地喝了一口。 酷拉皮卡着急了:“师父——!” 别喝汤了,那破汤有什么好喝的,快和你的徒弟说一说怎么做出超强锁链吧。 伊泽那比把那碗受到冷落的鱼汤,往他的方向推了一下,不容置疑地说:“喝。” 酷拉皮卡握拳,识趣地接过来:“喝!” 浓白的鱼汤里有翠绿的野菜、鲜美的蘑菇。烤鱼肉质鲜嫩,里面还有饱满的鱼子,咬起来咯吱作响。 一碗暖洋洋的鱼汤下肚,仿佛五脏六腑都打开了。 原本只是应付差事的酷拉皮卡起了食欲,食指大动,连喝好几碗鱼汤,又加上好几条焦香的烤鱼。 夕阳一寸寸地下沉,锅里只剩下一小口浅浅的汤底。 河面波光粼粼,师徒两人站在岸边上。 酷拉皮卡吃饱了,眉眼也都舒展开了,身上的疲倦和阴郁一扫而空。 伊泽那比这才慢悠悠地交代:“老天是公平的,尤其在念能力这一块,只要满足严苛的使用条件,肯付出足够大的代价,就能换取你想要的能力。” “酷拉皮卡,你要为了那条无法挣脱的锁链立下什么样的誓约?又要付出什么代价?” 河水不断地向前流动,滔声不止,金发少年沉思许久。 “首先,这条无法挣脱的锁链只能对幻影旅团的成员使用。” “其次,如果一旦违约,我将当场死亡——” 夕阳之下,双眼如同搏动的心脏般亮起红色,郑重其事的死亡誓言在河岸边回荡。 他一定要抓住那帮血债累累的蜘蛛,不死不休。 或许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命运终于肯赐予一点复仇的曙光给这个固执的少年。 除了可以具现化出梦寐以求的锁链,在师父的敏锐观察下,酷拉皮卡还得到了一份意外的礼物。 ——当他发动火红眼,处于“绝对时间”状态下,就能发动特质系的能力。 届时,六大系的能力全部拉满,无论是强悍的强化系、灵活的操作系、无中生有的具现化系、远程攻击的放出系……统统聚于一人身上。 只是开启“绝对时间”要付出一些微不足道的代价。 每维持一秒的“绝对时间”,就要缩短一小时的寿命。 酷拉皮卡对此并不在意,他愿意用寿命去换取这短暂的、威力无穷的一分一秒。 毕竟无法复仇,再漫长的寿命又有什么用呢? 他望着手中锁链,低声说道:“看来上天还是眷顾我的。” 酷拉皮卡的语气冰冷而飘渺,像河岸傍晚时薄凉的水雾袭来,又像墓碑后缓缓升起的冤魂低语。 夕阳彻底落下,大地陷入一片朦胧的昏蓝色调。 晦暗的天色下,金发少年的五官模糊不清,然而从青涩纤细的身形轮廓看得出此人还未成年。他站起来没有师父高,肩宽也不足师父的一半。 多么年轻的生命。 伊泽那比叹了一口气,沉声说:“我知道你是不可能改变想法的。但还是要提醒你,复仇这条路的代价太大了,你还很年轻。” 无论是锁链的誓约,还是火红眼的绝对时间,无一不是把性命放在赌桌上。 酷拉皮卡倒是平静,甚至到了冷漠的地步:“如果是为了报复旅团,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再说了,人迟早都是要死的。” 伊泽那比没有反驳,摸了摸下巴,反问:“那狸卢儿怎么办呢?” 酷拉皮卡怔住了。 河流湍急,波光粼粼,耳边的水声似乎变喧嚣了。 伊泽那比又问:“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仇,可你的复仇又是为了谁?” 酷拉皮卡久久没有出声。 森林修行的这段时间,虽然他将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念能力上,但每天都会强行抽出一段时间,和狸卢儿聊天。 其实也没什么好聊的,小孩看什么都有趣,但实际上不过是漂亮一点儿的花、叫得有些响亮的石蛙、形状有些奇怪的石头…… 但就在那些毫无意义、天马行空的絮语里,酷拉皮卡总能感受到了久违的宁静。 伊泽那比语重心长:“不要忽视身边最重要的人,不要被复仇蒙蔽了双眼。” “无论狸卢儿是死是活,至少他现在还在你身边,不是吗?” 伊泽那比一眼就看出了酷拉皮卡的绝望与愤怒。奥纳当时的神情不似作伪,或许狸卢儿真的早已死亡。 他嘴上说着“不信”,表情没有丝毫的波动,但内心不可能毫无动摇。 越是如此,酷拉皮卡就越是憎恶那些屠杀了族人们,夺走了他弟弟的幻影旅团。 他恨到咬牙切齿,恨到失去一切理智,恨到几乎要同归于尽。 此前,伊泽那比对狸卢儿的存在持怀疑态度,但此刻他却无比庆幸这个孩子的幽魂徘徊在酷拉皮卡身边。 倘若酷拉皮卡非要把那些罪人拽入无尽的地狱,那么人间总该有另一根绳子牵住他,谨防他一同跌落深渊。 他这才如梦初醒,不由得坐了下,捂住额头,低声说:“谢谢你,师父。” 是了,我还有狸卢儿,我不能出事。 伊泽那比见他冷静了下来,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夜幕降临。 酷拉皮卡从瀑布边回来,洗完澡后又喊了几声,狸卢儿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他眉头微微皱起,决定去秘密基地找人。 狸卢儿曾对酷拉皮卡说过,只要他愿意,秘密的空间永远对他敞开。 唯一的条件是必须陷入沉睡。 这对酷拉皮卡来说有些困难。由于神经衰弱,他睡眠质量低下的同时难以入眠,越想要睡着越容易失眠。 但他此刻又想要立刻见到狸卢儿。 该怎么办呢…… 酷拉皮卡面无表情地坐在床上,二话不说,对着自己的脑袋,举起拳头。 砰—— 当他睁开眼睛时,自己果然又来到那片一望 无际的黑暗世界。 如果狸卢儿进入这片空间时,没有任何目的地,出现地点随机刷新。酷拉皮卡试验过,无论他随机落在哪里,总归在一个固定的五百米范围之内。 放眼望去,这里不再是起初空空荡荡的样子,有许多奇形怪状的建筑物和摆设,例如月亮形状的沙发、大树一样的凳子、牛奶颜色的蘑菇丛林,全是狸卢儿的杰作。 酷拉皮卡找了好一会儿,东绕西绕,就像寻找宝藏的猎人在复杂的地宫中穿梭。终于,他在一处鸟巢形状的大床上找到了狸卢儿。 ——啊,原来落到这里了。 酷拉皮卡的眉眼顿时放松了,这张床还是他和狸卢儿一起创造出来的。 “鸟巢”里的棉被层层叠叠,垒起来比酷拉皮卡还要高,躺在上面犹如陷在云端,比童话里豌豆公主的鸭绒床还要松软。 他顺着木楼梯走上去,狸卢儿蜷缩在大床的最中间,蓬松的鹅绒遮住他的半边身躯,脸蛋挤出一个圆润的弧度,小嘴巴偶尔还会砸吧几下,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看起来可爱极了。 酷拉皮卡踏上床褥,走过去时一深一浅的,不慎被棉花绊倒,整个人直接栽在松软的织物上,挣扎了许久才爬起来。 他第一时间看向了沉睡中的狸卢儿。 这天大的动静都没能惊醒他,浓密的睫毛没有眨动一下,呼吸依旧均匀绵长。 酷拉皮卡这才松了一口气。 对外来者而言,秘密空间会吸食他们的精力。对于狸卢儿来说,外面的世界是一个累人的游乐场,每天要耗费大量的时间睡眠,以补充沙漏一般流逝的精力。 倘若精力严重不足,狸卢儿会直接昏迷,在秘密空间中沉眠。 此前,他们并不知道这个规律。狸卢儿贪玩,强撑着睡意和酷拉皮卡聊天,上一秒还在说话,下一秒原地消失,吓得酷拉皮卡面色苍白。 那次狸卢儿足足沉睡了三天,酷拉皮卡也就神思不属了三天。 自那之后,只要狸卢儿一打哈欠,酷拉皮卡就会强摁着他去睡觉。 他小心翼翼走过去,轻声来到狸卢儿的身旁。 小家伙睡得很香甜,安安静静地趴在床上,细软的黑头发随着呼吸起伏,根本就不知道哥哥来到他身边。 酷拉皮卡侧躺下来,单手撑着脑袋,金色的发丝垂落,半遮住垂落的眼瞳。 他凝视许久后,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狸卢儿的面颊。 小孩子的脸又白又软,触感和奶酪没什么两样,酷拉皮卡甚至疑心这个力度会不会碰痛了他,指腹的温度会不会烫融了他。 毕竟小孩是一个脆弱的生物,太容易受伤了。 酷拉皮卡望着奶酪一样柔软的幼弟陷入沉睡,心中忽地升起一股莫名的愧疚和怜惜。 这些天以来,狸卢儿一定很担心他这个不好好睡觉、每天半夜爬起来修炼的哥哥,必然是提心吊胆地跟在他身后,看顾了一整夜,才能在他落水的第一时间通知师父。 他的目光忽地多了一丝伤感与担忧。 如果没了我,你该怎么办呢,狸卢儿? 如果你是幽灵,没了世界上最后一个血亲,是否就要承受和我一样的孤寂? 如果你还活着,没了我谁还能再去寻找你的踪迹呢? 复仇总是伴随着自毁,伊泽那比的担忧他有何尝不知晓,但唯有自毁的痛快才能勉强压过失去一切的苦痛,并时刻提醒着自己铭记仇恨。 当目光落在沉睡的狸卢儿,小小的身躯蜷缩成一团,双眼紧闭,犹如子宫中的胎儿,柔软、脆弱到不可思议。 狸卢儿沉沉地酣睡着,手掌并未合拢紧。 酷拉皮卡鬼使神差,轻轻往他的手心里伸入半根食指,像是趁他睡着,偷偷牵着他的小手。 狸卢儿吭哧了一声,酷拉皮卡立刻停住动作,神色紧张,生怕把他吵醒。 然而狸卢儿只是翻了一个身,面向他的怀抱。或许是闻到了熟悉的气息,他闭着眼睛像小狗一样哼哼唧唧,埋入更深的怀里,继续酣睡。 27.多一条锁链就好了 酷拉皮卡的训练进入下一阶段。 他每天站在河岸边,对着水面清晰的倒影,刻意训练火红眼的开启和关闭。 毕竟总不能等到战斗的关键时刻,和敌人说:“你等我酝酿一下情绪,开启一下火红眼再和你打架”吧。 拿尼加和狸卢儿像两朵小蘑菇,蹲在不远处默默旁观。 作为外来者,把秘密基地当作任意门,灵魂出窍去其他地方的精神消耗还是太大了。 拿尼加作为非人生物,缓半个月就能出来一趟。但亚路嘉作为纯种人类经不起折腾,两个月才能积攒精力出来一趟。 因此,今天没有三小只,只有两个小家伙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酷拉皮卡盘腿闭眼,似乎在回忆什么,再睁开眼时,双眼依然变得通红。 拿尼加感慨:“好红的眼睛。” 狸卢儿挠了挠头,问出了多日的疑惑:“为什么每次你们看见红眼睛都会‘哇’?” 作为一个三岁人类幼崽,从小待在族地里,一直认为情绪激动时双眼变红很正常,就像吃饭喝水那样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来到了外面的世界,他才发现许多人对哥哥变红的眼睛,总会有一种微妙的情绪反应。 像鞋子里的细沙,并不硌脚,但总能感觉到一股怪异。 狸卢儿想了很久,终于想起了一个高端词汇——“异类”——不同的人。 他嗫嚅着问:“你们的眼睛不会变红吗?” 拿尼加想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说:“我没见过、亚路嘉和奇犽的眼睛、变红过。” “哦。” 狸卢儿把下半张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 拿尼加歪头,两只眼睛像深邃的黑洞,非人感十足,盯久了让人觉得头晕。 他并不在意人类,自然而然地忽视这群弱小的生物,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和一群蚂蚁的差距。 因此,拿尼加并不会对“异类”这件事产生多余的情感,却在看到那双垂落的蓝眼睛时,精准地嗅到一种沉闷、沉郁的情绪。 在人类的语言中那叫“失落”。 他不理解狸卢儿为何而失落,却想要帮他分散这种难受的情绪,想了一会儿,才扯出一句话:“那要怎样、才能变红呢?” 狸卢儿努力打起精神,给好朋友解惑:“很激动的时候。酷拉皮卡以前就经常变红,他和人吵架的时候,吵着吵着眼睛就会变成红色,好凶的。喔——还有一次我送了一个礼物给酷拉皮卡,他的眼睛也变红了。” 拿尼加好奇:“是因为开心吗?” 狸卢儿:“应该吧,他见到礼物就一边跳一边叫,看起来就很开心。” 拿尼加更好奇了:“你送了什么?” 狸卢儿对此记忆犹新:“癞蛤蟆。” 他腼腆地笑了一下,有些害羞地说:“我特地放在他的被子里,想要给他一个惊喜。” 拿尼加懵懂地点了点头,默默记下人类交好小窍门:送癞蛤蟆……可以让人开心…… 下次送给亚路嘉。 拿尼加心里念叨着这个知识点,无意间又对上了狸卢儿的眼睛,那双眼睛蓝的像一块水洗过的玻璃,可以清晰地倒映出它的模样。 晴朗的天空,摇曳的树冠,波光粼粼的小溪向东流,黑雾一样的他占据视野的正中间,仿佛占据了一整个天地。 拿尼加忽地对狸卢儿这双蓝眼睛产生了更多的好奇心。 他不由得地问:“你现在、可以变成、红色吗?” 狸卢儿有些为难了:“我很少变红。” 他性格内向腼腆,脾气好,又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关注自己熟悉的人,大多数的时候像一只安静的小蜗牛,鲜少被激出火红眼。 ——没有说开就开的经验。 拿尼加撞了一下他的脑袋:“试试嘛~” 狸卢儿叹了一口气:“好吧好吧。” 他一会儿努力地回想令自己生气的记忆,然而那些激烈的情绪过了就过了,像流水一样不留痕迹,根本激不起他的任何情绪。他又憋着气,上蹿下跳,试图通过运动来唤醒火红眼…… 拿尼加就在旁边给他出主意,两人呆头呆脑地尝试了好一会儿,统统都以失败告终。 狸卢儿力竭,直接躺在草地上:“都说了我很难开火红眼。” 拿尼加飘到他上方:“不——你开过,我看到了。” “嗯?”狸卢儿懒懒地问:“什么时候?” 拿尼加:“我们和好的时候。” 当时的记忆涌上心头,狸卢儿的小脑瓜子不大,却依然记得自己抱着拿尼加,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大喊着“我们是永远的好朋友”。 好丢人…… 尴尬的情绪涌上心头,狸卢儿觉得脸在发烧,霎时间什么疲倦都没有了。 他一屁股坐起来,刻意扭头看向河岸边的酷拉皮卡,笨拙地转移话题:“哇塞,酷拉皮卡不练火红眼了。” 酷拉皮卡已经结束打坐,站了起来,整理一番凌乱的衣角。他右手一翻,如同变魔术一般,掌心就凭空多了五条铁锁链,在阳光下反射出凛冽的寒光。 拿尼加的嘴巴张成一个圆圈,转头一看,狸卢儿也目瞪口呆。 两小孩可以在“秘密基地”里,任意地变出任何想象中的造物,但在现实中却没有这种能力。 乍一看到酷拉皮卡凭空变出东西,齐齐震惊:“为、为什么他可以在这儿变出东西?” 由于视角的缘故,酷拉皮卡第一次凝聚出锁链的时候,他在背后的灌木丛里根本就看不清。直到哥哥昏厥落入水中,他根本就没注意到消失的锁链。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锁链“无中生有”的全程。 再加上,伊泽那比和酷拉皮卡科普念能力时,不爱听讲的狸卢儿在一旁数蚂蚁玩,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具现化系”。 因此,两个小孩就像刚进城的文盲一样。 锁链出现。 “哇——” 锁链消失。 “喔。” 五条锁链齐齐飞舞,在阳光下如丝线般晃动。 “哇哦哦哦哦————!” 酷拉皮卡一个灵活地翻身,天空划过利落的光点,不远处的巨石轰然碎裂,尘土飞扬。 他稳稳站定,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片碎石,一切归于寂静。 狸卢儿:“……” 拿尼加:“……” 两个小孩默默地后退几步。 好可怕。 酷拉皮卡没有回头,嘴角却扬起不易察觉的弧度,看着有些隐约的坏心眼。 经此一役后,狸卢儿对酷拉皮卡的锁链报以崇高的敬畏,不肯再站在哥哥的右边,生怕下一秒,右手上的锁链就会抽到自己的身上。 但话又说回来—— 那五条锁链怪好看的。 当锁链被酷拉皮卡甩开时,空中展开的弧度流畅而精确,在夜晚中像浸满月光的银丝。他行走的时候,锁链在手腕间自然垂落,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像夏天的碎冰块装上玻璃杯。 亚路嘉曾经给狸卢儿说过魔法世界的故事,他听得很入迷,并觉得自己上辈子可能是一只嗅嗅,对亮晶晶的东西毫无抵抗之力。 阳光从天空倾洒而下,河面波光粼粼,锁链也泛着钻石一般的光芒。 酷拉皮卡根据功能分成五条锁链,末端固定着戒指状的铁环,分别待在右手的五根指节上。 一般情况下,这些锁链会缠绕在他的右臂上,像蛰伏的银蛇,蓄势待发。 但酷拉皮卡难得的放松了,任由锁链们松松地落在草地上,像打翻了小溪,精准地钩住了狸卢儿的注意力。 狸卢儿小心翼翼地靠近,手疾眼快地碰了一下又极快地缩了回去,像是在摸一条小蛇。 但锁链并 不会像蛇一样跃起咬人。 狸卢儿的眼睛亮了起来,胆子越来越大,从原先的碰一碰到直接上手,也就几个眨眼的功夫。 五条锁链乖顺地待在狸卢儿手里,他像摸小狗一样,小声地哄着说:“好乖好乖。” 他对哥哥的锁链爱不释手。 等伊泽那比到来时,就看到了五条锁链在凭空乱舞,像是生出灵智的蛇。 “这都什么啊……,”他先是喃喃一句,随后反应过来是谁在搞鬼,提高音量,喊了一声:“喂!酷拉皮卡。” 酷拉皮卡对狸卢儿的接近毫不设防,全部身心都投入到冥想中,并没有注意到,右手微小的动静。 伊泽那比的嗓音乍然响起,湖绿色的双眼缓缓睁开。 他刚想问怎么回事,立刻就感觉到右手的触感不对,转头一看,就见到自己的锁链在悬浮飘动。 仿佛身边有一个透明人趴在草地上,把玩着他的锁链。 不对,不是仿佛…… 酷拉皮卡面色怔然,落在狸卢儿眼里还以为自己闯了祸。 他对此有丰富的应对经验,立刻放下锁链,从草地上爬起来,把手背在身后,噤声不语。 “狸卢儿,刚刚在玩锁链的是你吗?” “不是不是。” “那为什么它飘起来了?” “因为它会飞。” 狸卢儿说得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酷拉皮卡没有点破,反而笑了起来,柔声说:“是吗?我还想把锁链借给你玩一整天呢,既然你碰不到就算了。” 狸卢儿顾不上心虚了,连忙否认说:“没有没有,我能碰上。” 旋即,他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也不管别人能不能看见,一边摇头一边摆手:“没有没有。” “那到底有没有?”酷拉皮卡咳了一声,努力板着脸:“你说吧,我不怪你。” 狸卢儿捏住衣角,觑着他的表情,小心地说:“好像……有一点点可以碰到。” 酷拉皮卡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住了。 伊泽那比抱着胳膊,虽然听不见另一方的声音,但从酷拉皮卡的表情和言语中,大致就能猜出他们在说些什么。 啧,居然爱吓唬小孩? 酷拉皮卡终于忍不住了,蹲下来,主动递出一条锁链:“来,你抓起来试一试?” 狸卢儿看了看眼前的哥哥,又看了看抱臂而站的伊泽那比,犹豫片刻后,当时抵不住亮晶晶的诱惑,上手抓住了锁链。 在屏气凝神的注视中,锁链被悬空拎起,末端的小铁球微微晃动。 酷拉皮卡眼里露出狂喜之色。 他太开心了,甚至抑制不住拥抱的冲动,抬手的瞬间才想起自己无法触碰到狸卢儿,于是,用一种克制也难掩兴奋的语气说:“狸卢儿,你真棒。” 狸卢儿懵懵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挨夸,但被表扬总归是开心的。 他挠着头,腼腆地笑了一下,快乐又好奇地问:“你很开心吗,酷拉皮卡?” 酷拉皮卡弯着眼睛:“当然开心。” 太好了,又多了一样东西可以确认狸卢儿的存在。 先不说黄金坠子至关重要,要细心保存好,不能给狸卢儿这个冒失鬼随身戴着。就说那坠子通体黄金,上面又有红宝石,也不可能让他佩戴这种惹眼的东西,万一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就糟糕了。 但现在好了,有锁链了。 锁链两端可以绑着他和狸卢儿,这让酷拉皮卡多了一份心安。 空气中传来孩童的欢笑声,酷拉皮卡只能看见自己的链条在空中缠成一圈一圈,仿佛在制作透明木乃伊。 他能从雀跃的声音中得知狸卢儿有多开心,却无法看见“小木乃伊”脸上的笑容。 酷拉皮卡忽地又有些遗憾了。 早知道当初分出第六条锁链,专门系在狸卢儿的身上就好了。 28.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你的存在 酷拉皮卡学成出师,带着狸卢儿踏上前行的道路。 哥哥和师父告别时,狸卢儿闲着无聊,借着锁链,偷偷扯了一下师父的衣角。 伊泽那比笑着看过来的时候,他又像触电了一般,立刻若无其事地放开衣角,企图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害羞内向的小孩就是这样的了。 伊泽那比:“喂,好歹相处了这么久,怎么还是这么怕我?” 酷拉皮卡不用看,也知道狸卢儿一定是躲在自己身后,无奈又宠溺地叹了一口气:“不是怕是害羞,不过他就没有不害怕的人吧?” 狸卢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往哥哥背后缩得更深了。 师徒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远处的大巴车越来越近,最后稳稳停在站牌前。酷拉皮卡登上车,隔着玻璃朝下面的伊泽那比挥手,透明的狸卢儿也有样学样,乖乖地挥手再见。 伊泽那比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消失在尘土里,酷拉皮卡才躺回靠背上。 狸卢儿:“酷拉皮卡,我们要去哪儿?” 酷拉皮卡:“去找工作。” - “那你想找什么样的雇主呢?” 中介所老板支着侧脸,打量着他眼前的金发少年。 酷拉皮卡早就想好了,毫不犹豫地说:“最好在友客鑫拍卖会上有门路的,其他的都无所谓。” 哥哥和老板聊天时,狸卢儿始终站在离陌生老板最远的门口。他按耐不住好奇,攥着衣袖东瞧西瞧,窗沿上舒展的绿植、墙壁上挂着的装饰地毯、被摞成小山一样的文件资料…… 蓝色的大眼睛转来转去,双脚始终没有离开门口前的地毯。他就在那小小的范围内,半步也不肯踏进去。 老板操纵着鼠标,电脑屏幕上跳出了三个人选,页面详细地描写了各自的要求。 她懒懒地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拖长着调子念出来。 第一个是手枪爱好者,第二个是古董盘子收藏家,第三个是人体收藏家—— 听到“人体收藏家”的时候,酷拉皮卡想毫不犹豫地指定“就这个吧”,但那样太过心急,会露出端倪。 他耐下性子,像前两个雇主那样等老板介绍完,才克制地说:“我希望是第三个。” 老板瞥了他一眼,但很快又收回视线:“行,那就这个了。” 酷拉皮卡即将走出门的时候,身后响起老板意味深长的声音:“给你一个忠告吧。” 他停了下来,略带警惕地回过头。 这一回头,恰好从窗户透出来的阳光,斜斜地打在他白净青涩的面庞上。瞳孔澄澈透亮,像晴朗天气下的一汪湖泊。 这个孩子曾经找过她,但那时他还不会念能力于是自己拒绝了。没想到短短半年过去后,他就掌握了念能力,并再度找上门。 半年过去了,能找到这个中介所的包括他在内,其实也就只有两人。 没人能不喜欢一个聪明利落、有潜力的年轻小孩。 老板撑着头,望着那名警惕的金发少年,慢悠悠地说:“虽然不知道你的目的,但你想接近的那些家伙没有一个是善茬。在站稳脚跟之前,你最好把自己的真实想法隐藏起来,包括你所珍视的一切事物……” 酷拉皮卡站在门前看着老板,身后的狸卢儿发出小小的惊呼声,或许是看到了有趣的东西,咯咯的笑起来了。听起来无忧无虑,天真单纯到没有一点点抵御危险的能力。 老板说:“他们可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心狠手辣,手眼通天啊。” 电脑屏幕上,雇主的清单列表占据整个页面,几个字眼映入眼帘——“人体皮肤”“幼儿头颅”…… 真是一个变态啊。 再加上能在名满天下的友客鑫拍卖会有门路……有权有势的变态可比普通变态杀伤力大多了。 酷拉皮卡感受到了她的好意,稍微松懈了下来,缓缓露出一个笑容:“谢谢,我会的。” 推门而出的时候,他把头发撩到耳后,手背的锁链垂落碰撞在一起,发出哗啦的声响,仿佛在召唤什么似的。 门檐上挂着一串铃铛,一阵风随着酷拉皮卡的背影,“叮铃”一声,飘出了门外。 ** 深夜,站台的显示屏列着密密麻麻的绿色字体,每一行字就是一趟列车。 一辆列车停在半露天的站台上,无论往左看还是右看,绿色的车身都长到看不见尽头,直到完全延伸、消失在浓浓夜色中。 在列车的衬托下,狸卢儿觉得自己小得像一只小蚂蚁。他有一些害怕,扯住哥哥的锁链,紧挨着哥哥登上列车。 酷拉皮卡穿过长长的走廊,跟着车票上的信息,走进一间车厢。 他关上门,还没坐下就和狸卢儿约法三章:“要是这间房间进了其他人,我就不会和你说话了。到时候如果我没有回应你,你不准一直喊我的名字,不准拽我的链子,也不准趴在我的头上和耳朵旁边,问我‘为什么不回答’,知道吗?” 早在出森林之前,酷拉皮卡经过一番艰难的沟通,勉强让狸卢儿知道了他不能随意对外面的人暴露自己的存在。 因此,狸卢儿此刻也没有再滚轱辘地问“为什么”,他认真地想了一会儿,问:“那我可以和你说话吗?” “你可以说,但有其他人在我不会回答。” 狸卢儿故作老熟地叹了一口气。这个房间这么小,他还不能和酷拉皮卡聊天,拿尼加和亚路嘉又精力不足,现在没办法出来陪他,无聊透了。 他十分不满,嘴巴撅得可以挂一瓶油壶了:“那我可以回秘密基地吗?我想找拿尼加和亚路嘉一起玩。” 酷拉皮卡淡淡地:“随便你。” 他带着一个棕榈色的手提包,造型方正,线条简约利落,乍一看还以为是哪个商务人士的随身物品。 酷拉皮卡坐下,打开商务风的手提包,居然从里面拿出了一本儿童绘本,封面上印着五颜六色的、充满童趣的花朵,画风十分割裂。 然而,狸卢儿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那是他最近最喜欢的故事书! 每晚睡前他都要缠着酷拉皮卡给自己念里面的故事。 哪怕只露出一角,他都能立刻认出这本书! 酷拉皮卡安静地打开绘本,专心致志地看了起来,刚刚还念叨着要回秘密基地的狸卢儿完全走不动道了。 他凑到酷拉皮卡身边,看了一会儿后,把短胖的手指戳在纸面上,装模作样地要给酷拉皮卡念书。 其实这个三岁小孩根本就不识字,全靠上面的图画即兴发挥。 狸卢儿编故事编得很起劲,完全没看见酷拉皮卡嘴角扬起的细微弧度。他“念”完了一页就指挥哥哥翻到下一页,完全忘了要回秘密基地的事情。 车厢门忽地打开了—— 一个矮人像煤气罐一样地走进来了。 狸卢儿觉得这个人长得像一颗披着布袋的大号土豆,那对耷拉的眼睛居然比黑豆还要小,头顶反射出车厢的光亮,好像半颗发光的光球。 小孩没有美丑之分,但长得如此有特色的人,狸卢儿生平第一次见。 他坐在椅子上,啃着指甲,出神地盯着人家,一时之间,竟然忘了看见陌生人的羞怯和尴尬。 大号土豆长得矮,垫脚都没办法把行礼塞上置物架。 酷拉皮卡主动过去帮忙。 矮人道谢。 声音一出,狸卢儿直接睁大了双眼:“土豆仙子!” 声音竟然出奇地好听。 这个三岁幼崽从来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像森林里叮叮咚咚的山泉。 那个矮人自我介绍叫“旋律”,和酷拉皮卡攀谈起来了。 酷拉皮卡对外防备心极重,并不想和一名陌生人多聊,然而狸卢儿却十分乐意听她说话,他只能耐下性子接下旋律的话头。 狸卢儿每听她一句话,就感慨一句“好好听啊”,似乎恨不得赖在人家身边,再多听几…… 不对,狸卢儿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不对,听声音,那家伙已经坐到对面的座位上,大概率还挨在人家的身边。 酷拉皮卡心中冷笑,这下子见陌生人就不害羞了? 旋律笑眯眯地说:“总感觉你有些不开心呢。” 狸卢儿看 向对面的哥哥,好奇地问:“有吗?” 酷拉皮卡冷淡地说:“没有。” 旋律的天籁之音让小孩彻底陶醉了,整个人像喝了酒一样,晕乎乎的。 狸卢儿转回头,也不管旋律有没有听到,热情地传声:“他说‘没有’。” 酷拉皮卡面无表情。 旋律眨了眨眼,总感觉这个年轻人更生气了。 车门忽然再度打开—— 是检票员进来检票。 陌生的检票员一进来,狸卢儿叽叽喳喳的声音就停了。 酷拉皮卡直接拿猎人执照,无论在哪一国,无论什么交通工具,猎人执照都可以作为万能的通行证。 检票员仔细检查过猎人执照后,小小的车厢再度合上门。 外面开始下雨了,火车在露天下穿梭,窗外劈啪作响,狸卢儿的注意力顿时被外面的雨声吸引了。 雨击窗户,声音清脆而连绵,车厢轻微晃动,炽亮的灯光像天上的小型月亮。 困意袭来,狸卢儿打了一个哈欠,迈着小短腿回到原位,乖乖地躺在哥哥旁边的位置,蹭了蹭锁链,又打了一个哈欠。 说话好听的大姐姐忽然开口说了什么,酷拉皮卡也应了几句,最后好像起身离开了。 算了,不管了,睡觉—— 火车轰隆作响,掩盖了走廊上大部分声音。 旋律却依然能听到锁链振动声,子弹撞击金属声,以及几声闷哼。最后,这些声音统统化作杂乱的脚步声,匆匆退场。 片刻后,酷拉皮卡云淡风轻地回到厢房里。 旋律忽然问:“酷拉皮卡,这辆车上是有你挂念的人吗?” 酷拉皮卡收起那本幼稚至极的儿童绘本,换了一本厚实的外文书,他淡淡地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旋律闭上眼睛,回忆道:“你的心跳声冷酷而决绝,但偶尔会变得柔软,尤其是刚刚出门应对那些夺取猎人执照的杀手的时候。那种心跳声不像是回忆,倒像是在挂念某个近在咫尺的人,近到仿佛就在我们这个车厢里。” 旋律也是一名猎人,音乐猎人。 她的能力与声音息息相关,既能听声辨位,也能通过听取别人的心音来感知对方心绪。对旋律而言,心跳声是最诚实的,因为除了死人,没有任何人能欺骗自己的心跳。 酷拉皮卡翻过一页纸,平静地说:“如你所见,这个车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旋律听出了他的警惕,没有反驳,温柔地说:“说的也是。” 这个金发少年冷淡而彬彬有礼,虽然一开始在看绘本,但他本人对此并不感兴趣,似乎在迁就某人。 他身上充满了矛盾与神秘,但无论如何,总归不是坏人。 眼见酷拉皮卡没有任何想要聊天的兴致,旋律也不再发言。 车外窗景飞一般地往后倒退,车厢变得安静了。 酷拉皮卡一边垂眸看书,一边分心地想,这个人的能力有些让人忌惮,刚到不仅能听出外面有多少杀手,还能判断出他们的资质,甚至越过表情判断出自己的情绪。 这人太危险了。 好在她看不见狸卢儿。 酷拉皮卡心下一定,决定不再搭话,以防再被她听出一些什么。 漆黑的天幕下,列车速度逐渐缓慢,直至彻底停下。 列车到站了。 酷拉皮卡依然帮旋律取下行李箱,简单道别后,转身迈入浓厚的黑夜。 狸卢儿早就回秘密基地睡觉了,酷拉皮卡独自一人行走在夜色下。 这个世界的能人异士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多,他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不能让人发现狸卢儿的存在。 酷拉皮卡心中庆幸,好在只是和这个人短暂同行一段路,萍水相逢而已。如果不出意外,以后不会再见面。 哪怕有一些端倪,她也无从探索。 第二天。 应聘地点,别墅。 酷拉皮卡板着脸。 对面的旋律却语气温柔,露出火车上的同款笑容:“真高兴我们又见面了,酷拉皮卡。” 酷拉皮卡:高兴不起来。 29.装神弄鬼大本营 三位在友客鑫拍卖会都有门路的雇主,酷拉皮卡独独选择这位雇主的原因很简单——他是一个对火红眼有兴趣的人体收藏家。 变态都是臭味相投的,这些对火红眼有兴趣的收藏家们大概率会互相交流。 他要以这名雇主为跳板,找到那群人,找回火红眼,找回狸卢儿的身躯。 为此,酷拉皮卡下定决心,无论雇主是人是鬼,他都一定要应聘成功! “狸卢儿,你先回秘密基地,不准打开黑窗偷看。” 酷拉皮卡认真叮嘱狸卢儿,背后是高大的黑铁栅栏门,再往后就是一望无际的草丘,隐约可以看见尽头矗立着一幢气派的豪宅。 狸卢儿不满地嘟囔:“我不想回去,我想跟着你。” 酷拉皮卡双手交叉拒绝:“不可以,哥哥要去参加面试,你在身边我会分心的。” 狸卢儿歪头,不太明白什么是面试,但后面那句话他听明白了,立刻发誓说:“我不会吵你的。” 酷拉皮卡依然无情地说:“不、可、以。” 他也说不好这名有权有势的雇主会准备什么面试内容,万一有什么血腥暴力的场面,狸卢儿被吓哭了没关系,他的耳朵又遭罪那就不好了。 狸卢儿惨遭接连拒绝,睁大了澄澈无辜的蓝色双眼,神情像一只挨了踢的小狗。 小孩发出哼哼唧唧的声响,不满又委屈,听起来可怜死了。 唉……弟弟太粘人有时候也是一种负担。 酷拉皮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妥协了:“那这样吧,你就留在这个地方,这样我一出来你就能看见我了。但是不准乱跑!我喊你就得回应,知道吗?” 狸卢儿连忙应下,酷拉皮卡在不在身边是其次,不想回去才是最主要的。 他有一些心虚,在心中小声道歉:“秘密基地,我不是说你不好玩,我最喜欢和你玩了。但是你黑漆漆的,当然,黑漆漆也很好——可我还是比较喜欢蓝天白云,你看,外面还有大树、铁门、小白花——欸?它怎么长出翅膀……” 拟态昆虫抓着草茎,不急不慢地爬到一个位置,节肢朝天一伸,伪装成一株野草上不起眼的小叶子,浑然天成。 狸卢儿认真地草丛中的小世界,一时间看得入迷了。 两只红背黑点的七星瓢虫飞过,落在不远处的草叶上,蟋蟀在草丛下发出清亮的叫声,一声接着一声。一只云雀忽地从灌木丛飞出,穿过树梢,眨眼就消失在天际边。 背后的大铁门吱呀一声,慢悠悠地打开了。 狸卢儿回头一看,有一群人出来了,酷拉皮卡走在最前面。 他不情不愿地从地上爬起来,坐在原地,等哥哥靠近了才软软地喊了一声:“酷拉皮卡。” 酷拉皮卡的神色柔和了下来,刚想低声说什么,就听见狸卢儿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个度:“土豆仙子——” 语气比见到他时还要兴奋。 酷拉皮卡:…… 旋律在身后说说:“酷拉皮卡,我先走了,一个月后再见。” 酷拉皮卡转过头,神情略显冷淡,但又不失礼貌地颔首说道:“好的,一个月后见。” 雇主列出一张长长的清单,只要拿到清单上任意一项物品,就算考核成功,可以立刻上岗保镖,限期一个月。 无论是酷拉皮卡还是旋律,他们都对这份工作势在必得。 旋律走远了,狸卢儿还在陶醉在天籁之音里:“土豆仙子……好好听……” 酷拉皮卡无奈纠正:“人家叫旋律。” “走吧。” 他要去找女星瑟拉的发簪了。 - 书柜的玻璃面倒映出滑动的电脑屏幕,中介所老板坐在桌前,懒懒地浏览了一会儿,说:“瑟拉在我们这儿确实有委托。” 她转过目光,一手撑着侧脸,问道:“可是她的委托任务也放在猎人网站上,作为一个猎人,你应该是先从猎人网站上搜到那个任务吧,直接过去委托地点就行了,为什么还要专门来一趟我这里呢?” 酷拉皮卡彬彬有礼地说:“来到中介所是顺路,并不算远。其实,我是想向您询问一些事情,但又没有电话只好再次上门打扰了。” 这次他的姿态似乎比上一次见面更有礼貌了,称得上是低眉顺眼。 老板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名金发少年,说:“本来就是开门做生意的,没什么打扰不打扰。说吧,你想问瑟拉的什么事情?” 酷拉皮卡开门见山:“我看到委托内容是‘驱鬼’?这个听起来有些邪门。” “你就为了这个专门过来问我?” “是的。” 如酷拉皮卡所料,中介所的老板比他这个新手猎人知道得更多。 瑟拉是一名传奇女星,象征着一个黄金电影时代。她隐退后,在各大媒体上销声匿迹,淡出大众视野。自那之后,她热衷于研究灵魂,还专门建了一栋房子收藏相关的古董和资料,不亚于小型博物馆。 研究应该颇有成效,因为那栋屋子总会有一些闹鬼小传言,已经成了当地的灵异圣地。 这次委托就是因为太有成效了,闹鬼闹到瑟拉的主卧了。 酷拉皮卡喃喃:“所以,她真的了解灵魂相关的事情吗?” 不远处,透明的狸卢儿正蹲着看墙角的一盆绿植。 第二次来这里,他的胆子也大一些,敢迈出那张小小的地毯。天花板上风扇呼呼地吹,门口地板的盆栽枝叶左右摇摆,像在水中上下浮动。狸卢儿看得入迷,伸出手抚摸那些枝叶,偶尔泄出细碎的呼声。 中介所老板摆了摆手:“或许有吧。但我并不相信鬼魂之说,人死了就死了,哪有什么鬼魂?只不过是活人的妄想而已。” 酷拉皮卡没有应声,透过老板背后的书架玻璃,静静地看着门口那盆随风摆动的兰草。 中介所老板挑起眉头,有些惊讶:“看不出你竟然相信真的这些啊?” 酷拉皮卡说:“我希望它是真的。” - 回忆收束。 狸卢儿在和他的两位好朋友,跑出列车的廊道上冒险去了。 车厢内只有酷拉皮卡一人,四周难得地清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景一路变化,他低下头,从衣领里抽出黄金吊坠。座位旁边的玻璃镜里倒映出一晃一晃的灿金色和宝石红光,以及一张冷峻肃然的面庞。 就算没有人体收藏家这件事情,他也必须去找瑟拉一趟。 迄今为止,连狸卢儿本人也不明白自己的情况,而这枚黄金吊坠在其中到底起了什么作用,他也一概不知晓。 未知等于不可控,不可控等于危险。 酷拉皮卡绝不会将狸卢儿置身于危险中。 四个小时后,酷拉皮卡走出车站,转乘公交车一路直达,落地委托地点。 瑟拉的庭院豪宅位于郊区,放眼望去这里只有她一户人家。 酷拉皮卡对守门人说明来意后,他竟然也没有多问,仿佛习以为常了,直接摁下开门按钮,栅栏大门缓缓敞开。 他刚要进去的时候,突然发现大门两侧雕刻着奇怪的纹路,不同于市面上常见的装饰花纹,线条灵活多变,看上去像某些字体。 酷拉皮卡停下脚步,好奇心让他驻足多看了几秒。 ——“这是涅索拉勒文明的字符哦,专门用于驱逐幽灵。” 酷拉皮卡转身回望,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一袭黄袍从头裹到脚,头发短茬,五官硬朗。 那人自来熟地搭话:“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是威力最大的咒语,甚至可以让弱小的幽灵魂飞魄散。” 酷拉皮卡并不想和陌生人多交谈,礼貌性地点点头,打算直接进去。 一只巴掌大小的斑点狗从灌木丛钻出来,奶声奶气地汪汪叫了几声,迈着小短腿,越过两人跑进大门里。 “哇哦——好漂亮的狗狗,拿尼加你看你看。” 狸卢儿稚嫩的声音响起,跟在那条小奶狗后面,毫无顾忌地就要穿过刻有咒文的大门。 酷拉皮卡这才想起自己身边就有一只呆头呆脑的小鬼魂。 他脸色骤然一变,像忽然打翻了的冰水,顾不上旁边有人,抬起手就要甩出锁链把狸卢儿扯开,远离大门。 下一刻,弟弟的声音跨过大门。 ——安然无恙。 保安皱眉:“哪来的狗?” 他拎起斑点狗,丢出门外,狸卢儿跟着跑出门外。 斑点狗钻回灌木丛,狸卢儿唉声叹气回到门内。 又想起哥哥还在外面,于是又跑出门外。 门内、门外、门内、门外…… 来来回回,安然无恙。 “……” 酷拉皮卡放下手指。 看起来这个符咒没什么用。 酷拉皮卡顺势理一下衣袖,佯装无事发生,镇定自若地走进大门。 黄袍男站在大门旁边,若有所思地看着酷拉皮卡的背影。 穿过广阔的草坪和喷泉池,还没走进大厅,酷拉皮卡就隐约看到里面人影绰绰,嘈杂的声音源源不断传到外面。 他走上阶梯,刚迈入大厅的一刻,忽地听到叮铃一声。 那到铃声清越空灵,直直穿透喧嚣的人群,然而所有人只顾着交谈,没有一人抬头,似乎只有酷拉皮卡一人听到铃声。 他不动声色地环顾一圈,找了一个角落坐下,默默观察大厅的人们,想看一看是不是真有能驱鬼的能人异士。 酷拉皮卡一面观察,一面被迫留心弟弟的动静。 只要拿尼加和亚路嘉出来,狸卢儿立刻丢掉内敛害羞的性子,和好朋友们叽叽喳喳个不停。 酷拉皮卡看也不用看总能精准地从人群中捕捉到弟弟的声音,仿 佛多了一只专属狸卢儿的雷达,想屏蔽都屏蔽不了。 这并非他刻意,而是不知何时多出的一种本能——这似乎是每个家长都具备的超能力。 目前,狸卢儿社恐人设已经丢到九霄云外了,不仅敢于光明正大地观察陌生人,还发出一些锐评。 甲:“我有阴阳眼,什么样的恶鬼在我眼皮子底下都无所遁形” 小鬼魂狸卢儿路过:“哇塞,好亮的脑袋,放到天花板上可以当电灯泡。” 乙“我这把宝刀不仅削铁如泥,还斩过好几个有名的恶鬼。” 狸卢儿路过:“拿尼加,不能乱碰人家的东西……欸?上面还真的有缺口。是削铁的时候削出来的吗?” 酷拉皮卡:…… 他明白了,这都是故弄玄虚的骗子。 全程看下来,这样高谈阔论的骗子在这个大厅里似乎并不少。 酷拉皮卡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在这个行业深耕这么多年,竟然连一个靠谱的人脉都没有吗? 他对委托人瑟拉的实力产生了深深的质疑。 - 酷拉皮卡对雇主瑟拉产生了质疑,瑟拉也不太相信他们这群候选人的能力。 穿着燕尾服的老管家施施然登场,表示要先测试一下众人的实力。 老管家带着他们走出大厅,来到附近一栋矮小的红房子面前:“既然要驱鬼,那总得看得到鬼魂。各位候选人们,请排队轮流进去,出来后请在纸条写下自己看到了什么,限时五分钟。” 所有人默默地排成一条长队。 出去一个,进来一个,周而复始,那条长长的队伍很快就见底了。 管家手里拿着厚厚的答案,每一张纸条都一扫而过,平均下来花不了一秒时间。 所有人屏息静气,现场气氛十分紧张。 很快,管家看完了所有答案,大部分白纸都被放进篮子里,他的手上只剩下三张纸。 ——毫无疑问,只有三个人答对了。 “此次合格的只有三人,酷拉皮卡、默则多、毕拉。” 阴阳眼大师甲不可置信,指着酷拉皮卡说:“凭什么?那两个人就算了,凭什么这个黄毛小子能进?他写得答案是什么?” 大师怒火中烧,大家都是骗子,他一个小孩难道能比我这个老骗子经验丰富吗?懂不懂规矩,懂不懂前后辈文化啊! 管家斜睨了他们一眼,没有任何解释,轻飘飘地说:“测试结束,各位辛苦了,还请出去吧。” 大师怒不可遏:“凭什么,是不是黑幕?!” 酷拉皮卡抱着胳膊,冷冷地说道:“首先,我不是你,我的原则不会让我做这样弄虚作假的事情。其次,你既然想知道,那我就让你输得心服口服吧,答案是——“什么都没有。” 真鬼魂狸卢儿举起一只手,用稚嫩的声音说:“对哦,我什么都没看到。” 酷拉皮卡置若罔闻,继续说:“如果你们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房间里的桌子底下、房门背面刻着和大门前一样的字符,那是一种驱除鬼祟的字符。” 驱过鬼的房间怎么还会有鬼呢。 标准答案就在卷面上,谁敢违逆出题人的意志,胡乱篡改答案? 这下不仅甲无话可说了,其余人也被噎住了,脸色涨红,仿佛草地上凭空结出一大丛番茄。 酷拉皮卡板着脸,实际上他几乎是现场最失落的人。 没用的驱鬼符文,一堆装神弄鬼的应聘者……瑟拉在灵魂领域上的了解真的足以回答他关于狸卢儿的疑虑吗? 默则多——酷拉皮卡在门口遇到的黄袍短发男——巡视那些落败者涨红的面庞,爽朗地大笑几声。 “没错,我写的也是没有。这一关考察的根本就不是什么见鬼的能力,而是相关知识储备以及观察力。” 他自来熟地碰了一下旁边的灰胡子:“老哥,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毕拉缓缓地摇了摇头,周身气质沉稳得像一块石头,他穿着简约的灰袍,腰间系着一串葡萄似的铃铛。 “我是一名猎人,专门追寻看不见的存在。我的铃铛平时不会响,只有感应到了那些存在才会响,刚刚进入屋子时它并没有任何响动。” 默则多信半疑,默默撤回自己的手肘,嘟囔道:“猎人这个群体还真是找什么的都有啊。” 酷拉皮卡面无表情,见证了连二连三的失败骗局,他现在对这名自称“追寻看不见的存在”的猎人,实在生不起兴趣。 唯独狸卢儿啃着手指,盯着葡萄一样的铃铛,蓝色大眼睛里的好奇一览无余。 他歪了歪头,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像一只按耐不住好奇的幼猫,想要上前看得更清晰一些。 “叮铃——” 清越的铃声传遍四野,狸卢儿停在原地,酷拉皮卡蓦地睁大眼睛。 毕多平静地宣布:“哦,现在响了。” 30.变态灵魂收藏家 应聘者敲定下来了,管家要带着他们面见主人瑟拉。 管家在前面引路,三人跟在后面。 酷拉皮卡的视线隐晦地落于身旁的毕拉,他本来已经不抱有什么期待了,没想到那群装神弄鬼的骗子里面居然混进了一个真行家。 他思忖着该如何开口,询问草坪上那一声骤然嗡鸣的铃响。 默则多善谈,先一步发起提问:“你的铃铛真能感应到那些东西吗?” 自从意识到毕拉所言不虚,他又变回一副热情的模样,自来熟地靠近这个灰胡子。 “嗯。” “那岂不是当时我们身边真的有那种东西?” “不一定。” “啊?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默则多兴致勃勃,毕拉始终冷淡,不着痕迹地拉开两人的距离。 ——两人的表现尽收酷拉皮卡的眼底。 有问必答,但大部分回答都是蜻蜓点水。 看来毕拉是一个内敛慢热的人,如果想要套取更多情报,不能贸然询问。 酷拉皮卡收回视线,冷静地看向前方的道路。好在他们会共事一段时间,等和毕拉相熟一些了,再问这些事情就是水到渠成。 走上旋转阶梯,穿过长长的走廊,管家终于在一扇门前停下,瑟拉的房间到了。 酷拉皮卡一路走,狸卢儿就一路小跑,既不愿意趴在哥哥的背上,也跟不上哥哥,只能可怜巴巴地喊“慢一点、慢一点”。 虽然酷拉皮卡刻意放慢了脚步,狸卢儿人小腿短,还是得快步走才能跟上哥哥的速度。 好不容易停了下来,他刚想喘一口气,郑重其事地擦掉额头并不存在的汗珠。 下一刻,他却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凉意,隔着眼前的木门幽幽发散而出。 狸卢儿打了一个哆嗦,说不清什么感受,心里由不得害怕了起来,立刻直起身抓住哥哥的右手。 酷拉皮卡的五条锁链系在右手上,隔着锁链末端的指环,可以间接触碰到狸卢儿。 感受到掌下钻进一只无形的小手,酷拉皮卡目光往下一瞥,奇怪狸卢儿怎么会突然这么乖巧。 周围有人也不好多问,酷拉皮卡的右手虚空合拢几下,回握那只透明的小手。 管家叩门,等瑟拉回应后,才打开那扇棕红色的大门。 酷拉皮卡的视线落于右手,感觉到狸卢儿抓握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他默不作声地走进室内,偌大的房间里摆放两排黑色真皮沙发,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白发女士。那位女士精神矍所、腰背挺直,哪怕年华老去也依稀能看出她年轻时的风华绝代。 然而,更引人注意的是她背后的墙壁。 沙发后面有一墙展览柜,隔着玻璃,可以看见各种形状诡异的丑木雕,巴掌大小,隐约看得出人形。 丑,非常之丑。 扭曲的五官、变形的肢体……,丑到邪气的地步,让人看一眼就心生忌惮,浑身起鸡皮疙瘩,这属于放在博物馆都得倒赔游客的参观门票的存在。 酷拉皮卡眉头微皱,最善谈的默则多一言不发,脸色不太好看。 管家头也不抬,恭敬地说:“瑟拉小姐,人带到了。” 瑟拉微微颔首,按资料推算她应该八十岁了,却像五十多岁那样,丝毫不见老年人的颓态。 狸卢儿看见丑东西们的那一刻,浑身发寒,奇怪又害怕的感觉越发强烈,翻涌过身体的每一寸。 他呆呆地愣了一会儿,一溜烟地躲回酷拉皮卡身后,像无数次害怕那样,藏起面庞,小小声地说“我怕……” 酷拉皮卡的距离其实听不清,他个子矮,才刚到大腿,又说得太小声了。但他却奇异地感受到了弟弟的恐惧,小幅度晃了一下手掌,细碎的锁链声像柔声的安慰。 他盯着展览柜里面的东西,琢磨那到底刻的是什么东西。 还别说,那些丑东西虽然毫无美感,却有着意外吸引人的魔力,多看几秒后又忍不住再多看几秒。 管家退出去,关好门。瑟拉不急不慢地倒茶,对他们说:“请坐吧。” 默则多和酷拉皮卡这才硬生生地转开视线,拔腿走向沙发。 ——“不用了。” 默则多和酷拉皮卡猛地回过头,泽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放弃入职的态度很坚定。 原本打算徐徐图之的酷拉皮卡瞳孔震动。 瑟拉和气地问:“为什么?” 泽拉是一个沉稳的人,语气平静得丝毫不起波澜:“因为我不想接受一个囚禁灵魂的人的委托。” 囚禁、灵魂? 酷拉皮卡眼皮一颤,不由得看向沙发上眉目祥和的老太太。 瑟拉温声纠正:“不是囚禁灵魂,是收藏。” 酷拉皮卡面色一沉,视线落在橱柜上,那些面容扭曲的木雕被关在玻璃柜后面,每个姿态都流淌着绝望的痛苦,任人观赏。 瑟拉视线轻轻一转,看见酷拉皮卡和默则多脸色难看,伸手捋了捋自己的披肩,说:“别误会,它们这副模样并不是我造成的。这些是因为病痛而离世的灵魂,面容狰狞再正常不过了。” 她慢条斯理地解释:“人死后灵魂很快就会消散,但是如果死亡的时候,情绪越激荡,可以留存的时间就越长久。所以我常常去医院,等那些病痛之人死亡的那一刻,收藏它们的灵魂。” 瑟拉像秃鹫那样,出没于救死扶伤的医院,期待着同类的死讯。 遗憾、悲伤、痛苦、愤怒、不甘……人的情绪如此甜美,肉身不过是包裹糖球的塑料。 她回味着自己亲手制作灵魂标本的瞬间:“多漂亮的灵魂,多鲜明的生命力,这是世上最完美的艺术品!” 哭吧、恨吧、爱吧、哀嚎吧,那是人类最美的瞬间。 瑟拉的嘴角忍不住高高上扬,端庄和蔼的脸上逐渐露出不相符的狂热,那种痴迷让人不寒而栗。 鬼魂狸卢儿不大听得懂她说的话,看样子这个老奶奶似乎很兴奋开心,但他打从心底对这份快乐感到恐惧。 他莫名想起妈妈曾和他说过的人皮鬼,最喜欢吃那些不乖乖睡觉、细皮嫩肉的小孩。 在恐惧的加压下,狸卢儿受不了了,带着哭腔“呜哇”一声,兜头钻进酷拉皮卡的怀抱里,仿佛寻求洞穴的庇护。 酷拉皮卡不用看也知道狸卢儿一定是缩在自己的怀里,他想抬手摸一摸弟弟的头颅,安慰他不要害怕,哥哥在这里。 但周围还有人,刚抬起指尖,就又强逼着自己放下。 酷拉皮卡看着瑟拉兴奋的样子,脸色越来越差,几乎冷得结冰。 一旁的默则多面无表情,锐评:“好想吐。” 他的声音很小,但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楚。 瑟拉并没有动怒,仿佛什么都没听见,隔着沙发对毕拉说:“总之,我只收藏灵魂不制造灵魂。你只用看一眼就能知道这些收藏品的真身,看来我们是同道中人,都对灵魂有莫大的兴趣,留下来吧。我有很多有关于灵魂的资料,市面上可找不到,或者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旁听的酷拉皮卡心头一跳,目光从瑟拉的脸上移到置物架上“藏品”,手指不自觉地轻敲大腿,灵魂的资料…… 面对这份豪爽大方的邀约,毕拉无动于衷:“虽然我也追逐这些看不见的存在,但我和你不一样。” “对待一朵漂亮的花,最好的方式是默默观赏而不是摘下来,没有一个灵魂应该被关起来据为己有。” 毕拉的目光犹如一柄钢刀,沉稳又不失锐利:“如果你真的喜爱这些灵魂,就不应该扣留它们。人死了,灵魂却被强留下来,这并非一件好事,它们终究不属于这片地方。” 这是对瑟拉的警告,但落在酷拉皮卡的耳朵里,犹如一道无声的霹雳。</ p>他坐在原位一动不动,心绪翻涌,眼底晦暗不明。 毕拉最后又看了一眼玻璃柜后的木雕,二话不说,转而就走,清脆的铃铛声一路远去。 “酷拉皮卡,手指。”狸卢儿趴在他怀里,捏住袖子下的指环,想和他玩拉钩游戏。 酷拉皮卡回过神,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一边配合动作哄小孩,一边分心地想:等抽出空,必须要找到毕拉的联系方式。 他打定注意,合拢五指,那是早已商量好的手势,让狸卢儿回秘密基地。 狸卢儿拖长声音“哼”了一声,试图掰开合在一起的五指,撤销这道残酷的命令。 刚刚受了惊吓,他还想再在哥哥身边多待一会儿。 酷拉皮卡毫不动摇,手指坚硬得像钢铁,狸卢儿怎么掰都掰不动。 两人无声较量,结局毋庸置疑——狸卢儿惨败。 狸卢儿气鼓鼓地消失了。 弟弟回到绝对安全的区域,酷拉皮卡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才提起所有精神望向瑟拉,目光带着隐秘的审视和警惕。 满墙面容扭曲的收藏品、她谈论起那些灵魂时兴奋的神采…… 酷拉皮卡冷冷地想:绝对不能让她知道狸卢儿的存在。 当务之急,是获得她的信任,这样才能拿下发簪和有关于灵魂的资料。 眨眼间,酷拉皮卡收敛一切情绪,平静地说:“瑟拉女士,您在测试中既没有考核我们的‘能力’,也没有强留下毕拉,说明您的真实诉求并非委托书上所说的‘驱鬼’,对吗?” 毕拉离开不过是小小插曲,现在我们来谈论最重要的事情吧。 瑟拉抱着胳膊说:“虽然最近是闹出了很多麻烦的动静,但我认为那并不是什么闹鬼——是盗贼在掩人耳目。” “我怀疑他们的目的并非简单的财宝,而是‘参艾格丽的眼泪’。” 瑟拉起身:“走吧,我带你们去收藏大楼。” 酷拉皮卡知道“参艾格丽的眼泪”,那是从一个文明遗址出土的神秘古董,据说和灵魂祭祀有关。 而且…… 随着瑟拉来到“博物馆”最顶楼的深处,这里的安保级别极高,他认为这枚‘参艾格丽的眼泪’绝对不简单。 酷拉皮卡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问:“楼下的珠宝古董并不在少数,比起保险库里面的一小枚戒指,那些更好下手吧。为什么那群小偷会独独看上这枚戒指呢?” 瑟拉淡淡地说:“仅仅用金钱来衡量一件事物的价值是愚昧的行为。楼下所有金银财宝加起来,都比不上‘参艾格丽的眼泪’。” “我就是靠它,才能收藏那些美妙的灵魂。” 三人来到一扇沉重厚实的铁门前。 ——“参艾格丽的眼泪”单独放在保险库里面。 瑟拉十分坦诚:“它还有一个能力,比毕拉的铃铛要好用千万倍。” 酷拉皮卡问:“什么?” “它不仅能感知到‘看不见的存在’,还能感应到那些存在的踪迹。” 酷拉皮卡眉头一跳。 “灵魂也有气息。” 瑟拉背对着他开启大门,自顾自地说:“比如,当一个灵魂长时间滞留在某地,或者某人的身边,都会留下一股气息。就像喷了香水一样,无论过了多久,‘参艾格丽的眼泪’都能感知到那股气息。” “我就是这样靠着它,找到那些稀少的灵魂。” 狸卢儿一直待在他身边…… 酷拉皮卡的呼吸蓦地停住了,仿佛连同心跳也停拍了。 红光扫描过瑟拉的瞳孔,瞳孔正确。咔擦一声,门锁转动,大门自动缓缓打开。 瑟拉和默则多走进去,还没走几步,回头发现酷拉皮卡仍然站在原地,仿佛一根钢针直直插在地上,一动不动。 瑟拉对门外的酷拉皮卡微微一笑:“怎么不进来?” 31.被做成灵魂标本的小孩 瑟拉的目光由疑惑转向探究:“怎么不进来?” 酷拉皮卡意识到不能再犹豫了,一个呼吸间,就调整好状态,镇定地跨过那扇大门。短短几步路的距离,他已经想好了应对“参艾格丽的眼泪”的说辞。 然而,当瑟拉从保险柜拿出“参艾格丽的眼泪”时,神色却没有任何异常。 “参艾格丽的眼泪”是一枚古朴的蓝宝石戒指,瑟拉佩戴好戒指,面色如常地从他身边走过——根本就没有所谓检测出气息的样子。 酷拉皮卡松了一口气,忽地想起了门口那个没什么用的符咒。 他出神地想,啊……这个结果好像并不意外呢。 近期,瑟拉要制作灵魂标本,需要长时间佩戴戒指,酷拉皮卡和默则多作为保镖,要陪在她身边,即保护她也要防止戒指被那群神出鬼没,至今不知潜藏在庄园何处的盗贼们偷走。 由于接二连三被耍,酷拉皮卡对于瑟拉是否真的能制作出灵魂标本这一件事,持怀疑态度。 直到瑟拉的手掌中凭空多出一枚圆润的木质不明物,这种怀疑烟消云散。 瑟拉手戴“参艾格丽的眼泪”,那里面储存着一个灵魂。她每天必须极为专注凝重地诵念晦涩古文一个小时,念诵时双手空捧。过一段日子后,手中会有东西逐渐成型,那是灵魂标本的雏形。 灵魂标本成型的那一刻,酷拉皮卡忽地觉得浑身发寒,房间里的人也跟着打哆嗦。 在后面的日子里,瑟拉随身携带这个标本雏形,保持每天一小时的诵念。 瑟拉在诵念时极为专注,酷拉皮卡甚至能隐隐察觉到这个普通人身上有念能力在流动,随着晦涩的诵念声,流向手掌中的标本。 两个星期后,那枚灵魂蛋逐渐成型,酷拉皮卡的不适感越发强烈,总觉得那儿似乎站着一个人。 他默不作声,将念气凝聚在双眼,灵魂标本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凝滞的黑色身影。 酷拉皮卡扫了周围人一眼,那些普通人双颊咬紧,浑身紧绷,应该也感受到了那还丑的存在。 他撤掉念能力,认真看向那枚标本——两颊微微鼓起,双眼圆润,能看出是一个小孩子的面庞。 酷拉皮卡看清的那一刻,眉头忍不住紧蹙,眉眼难掩嫌恶。 居然连小孩也不放过吗? 他看向瑟拉,本以为她会流露出初见时介绍灵魂标本的狂喜神色。然而,她面无表情,对这枚小孩灵魂兴致缺缺的样子。 酷拉皮卡心中的愤慨转为疑惑,她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瑟拉不是喜欢制作灵魂标本吗? 这个问题注定不可能问自己的雇主,他把自己的疑惑压下心头。 等到灵魂面目彻底清晰时,瑟拉将灵魂标本放在一个精美的匣子里,里面还垫着软丝绸,以防标本被震坏。 她没有把这些零碎的活计假手于人,做好这一切后,带着匣子离开庄园。 轿车行驶了三个多小时,停在一栋洋房门前。 一对夫妻早已等在客厅中央。 酷拉皮卡跟在瑟拉后面,看着她亲手把匣子递给那对夫妻。那两人迫不及待,又小心翼翼地从匣子中捧出小孩的灵魂标本。 灵魂标本拿出来的那一刻,在场的佣人和管家浑身紧绷,甚至有人倒吸一凉气。 那对夫妻浑然不觉,他们捧着标本左看看、右看看,脸上洋溢着纯然的欣喜。 酷拉皮卡面无表情,心中冷冷地说:“简直丧尽天良。” 然而下一刻,那位夫人小心翼翼地捧着标本,眼中带着水光,喊了一声:“查拉尔,我的孩子。” 客厅典雅大方,墙面上挂着一幅格格不入的蜡笔画,笔触稚嫩,一看就是小孩写的,署名:查拉尔。 灵魂标本和卖家的关系呼之欲出。 酷拉皮卡震惊地睁大双眼,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那位夫人轻轻地抚摸标本头顶,捧着它一步步走上二楼,孩子原先的卧室在那里。 丈夫则留下来和瑟拉秘密会谈,在雇主的允许下,酷拉皮卡和默则跟这佣人去了休息室。 酷拉皮卡喝水的时候,视线一瞥,无意间看见沙发的缝隙里还卡着一个小小东西。他拿出一看是一块积木,那应该是小孩子的玩具,佣人清扫时没看见。 可以在待客的休息室随意玩耍,积木主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酷拉皮卡心中有些触动,狸卢儿也爱玩积木。 他默默把积木放回沙发缝隙里。 默则多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太残忍了,居然都对一个小孩那样做’。你是这样想的吧?” 酷拉皮卡不置可否。 默则多又问:“你有失去过亲人吗?” 酷拉皮卡冷淡反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默则多抱着胳膊,说:“没什么,我只是想说并非所有人都能接受至亲的离去,有些时候,活人的执念比鬼魂还有深重。” 酷拉皮卡忍不住了,一针见血道:“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的私欲。他们不愿意接受儿子离开的事实,却没有问过那个孩子愿不愿意以那种形态留下来。” 默则多却反问:“你怎么知道那孩子不愿意呢?不要小瞧孩子与父母之间的羁绊了。” 酷拉皮卡愣怔片刻,似乎想到了谁,神情复杂,沉默了好一会才说:“小孩子不明白就算了,难道大人还不懂这种事就不该做吗?” 默则多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忽地,门廊外面传来慌张的脚步声,两人对视一眼,立刻出去查看怎么回事。 夫人捧着木雕,那木雕像冰块一样,以无法阻挡的速度“融化了”了,原本清晰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瑟拉女士,我的查拉尔……” 瑟拉眉头一皱,捧回那个木雕,二话不说就把房间里的人都清出去。 那对夫妻站在门外焦急的等待,时不时来回踱步,仿佛站在生产室外的家属。 十分钟过去后,瑟拉捧着那个木雕出来了。 她朝着夫妻二人摇了摇头,将融化了一半的木雕放回夫人的手中。 那一瞬间,夫人怔住了,硕大的泪珠从眼眶中滑落,正正好掉在标本上。 悲伤的丈夫发出愤怒的质问:“你不是曾经说过‘死亡的灵魂迟早消散,除非做成永远凝固的标本吗?’为什么做成标本了我的孩子还是消失了?!” 瑟拉平静地纠正:“这话我是对别人说的,你们的情况不一样。” “我之前早就和你们说过,能做成标本的灵魂少之又少,小孩更是罕见。是你们接二连三地请求,我才尝试出手。虽然强制让他成型了,可一旦离开‘眼泪’,还是没办法坚持多久。” 雇主无话可说,无声地捂住脸,腰背逐渐弯曲,仿佛失去了一根脊梁。 酷拉皮卡站在一旁,看着夫妻两人痛哭流涕,眉眼间的冷漠逐渐消退,泛起几分悲悯。 他依稀看见夫人在苦苦哀求,而瑟拉神情淡漠,摇头拒绝着说什么。 木雕逐渐虚化,最后化为一缕烟飘走,彻底消失了。 “我的孩子啊——” 夫人忽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恍如绝望的母鹿,最后昏倒过去。 酷拉皮卡站在原地,影子拉得老长,低眉垂目,竟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哀伤。 这场团圆的喜剧只持续了十几分钟,但是分离的悲伤又要用多久去淡忘呢? 瑟拉离开了宅子,在等候司机启动轿车的时候,忽然对酷拉皮卡说:“这次灵魂标本的委托做完了,今晚把戒指放回保险库,你的任务也就完成了。虽然无事发生,我们白担心了一场,但根据之前的协议,我还是会把发簪和DNA证书交给你。” 车窗外的路灯飞速后撤,连成一条细长的光带,洋房里的哭声在耳边萦绕不绝。 车内晃动,酷拉皮卡握紧 拳头,锁链轻响。 瑟拉的发簪和珍贵的戒指在同一栋大楼,这也就意味着最后护送完“参艾格丽的眼泪”,他今晚就能立刻拿到发簪。 只要拿到了发簪,就能胜任保镖职务,前往友客鑫拍卖会。 ——那儿有幻影旅团的线索,族人流失的眼球,狸卢儿的下落……他所恨的、所爱的竟然奇迹般汇聚在同一片纸醉金迷的土地上。 如今,他离自己计划好的命运又近了一步。 漆黑的夜色把玻璃车窗变成一面镜子,清晰地倒映出酷拉皮卡精美的面庞。 明明是好消息,那张脸却始终淡淡的,没有丝毫欣喜。 车厢微微晃动,酷拉皮卡转过脸,看着玻璃窗上的面庞,不受控制地再次想起那对夫妻绝望的目光,哀痛的神情,以及逐渐化为乌有的灵魂标本……这些画面交叠在一起,最后化成狸卢儿的脸庞,倒映在车窗上。 狸卢儿不在这里。 白天他知道瑟拉要出门,拼命撒娇求哥哥让他去草坪玩耍——酷拉皮卡为了防止他被瑟拉发现,勒令他只能待在秘密空间和自己的房间里,哪里都不准去。 如果那个黏人精在这里的话,一定会窝在自己的怀里,专注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并且时不时发出惊叹。 “酷拉皮卡,你看那朵云好像猪鼻子啊。” “酷拉皮卡,海里有好多星星啊……” “酷拉皮卡,为什么你不开车啊,是不会吗?” 昏黄的车灯落在他逐渐放松的眉眼上,随着路面的起伏转弯,紫色耳钻一晃一晃,折射出朦胧、柔和的光晕。 酷拉皮卡走神地想,今晚先在那儿住一晚,明早再走,到时候狸卢儿就能自由地出行,不用被拘在某个地方。 他提早拿到了瑟拉的簪子,离任务截止日期还有半个月,这段时间他可以带着狸卢儿放风。 自己还没有带着狸卢儿好好逛过这儿,这是一座著名的旅游城市,名胜古迹数不胜数,人文风光独特。他可以租一辆敞篷车,自由穿梭城市,车后放着当地特有的红金芦花和漂亮石头,狸卢儿应该会在风中一边咯咯笑一边兴奋地喊他的名字。 轿车穿过漫长的跨海大桥,从窗户往外看,近一些的景色连成丝状的色块,再远一些,海面上的游轮驶向浓浓黑夜。 黄金坠子沉甸甸地贴在他的胸膛上,与心脏近在咫尺。 酷拉皮卡突然呼出一口气——想听见狸卢儿的说话了,说什么都好。 轿车继续往前行驶,窗外的海景逐渐被起伏的丘陵代替,瑟拉的豪华庄园就快到了。 庄园东侧,矗立着一栋巨型原石造型的玻璃大楼,瑟拉的发簪就在那栋大楼。 庄园的中央,气派的建筑群落拔地而起,灯火通明,他的狸卢儿就在那里。 -- 主宅二楼的走廊,狸卢儿趴在窗沿上,无聊地把手伸出去,有气无力地说:“哇……是风诶……” 庭院外的大铁门缓缓打开,一辆黑色轿车从夜色中浮现,睁着两扇大灯,向主宅靠近。 随着轿车的接近,可以看见车头引擎盖镀面上,硕大的金色星星纹饰。 狸卢儿的眼睛顿时亮了,像竖起耳朵的小狗:“酷拉皮卡!” 他认得这辆车,酷拉皮卡就是坐这辆车出去的。 狸卢儿兴奋地直跺脚,也不管酷拉皮卡能不能看到,拼命地朝远处车内的人挥手。 下一秒。 “砰——” 随着爆炸声响起,车子被一团火光吞灭。 狸卢儿瞪大了双眼,还没来得及反应,更剧烈的爆炸声从不远处传来。 旋即,楼体颤了一瞬,气浪吹打玻璃,盆栽哗啦啦掉落。狸卢儿慌张地左顾右盼,不少人茫然过后开始逃跑。 庄园东侧,收藏大楼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几乎要遮住天上的月亮。 ——珍贵的藏品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32.生死危机 在发生爆炸的前几秒,酷拉皮卡察觉到了不对劲,大喊一声就拽着瑟拉跳车,灵活地滚到旁边的草丛,惊险逃过一劫。 车道上升起熊熊火焰,死里逃生的众人看着那团大火,心有余悸,唯独酷拉皮卡神色凝重。 默则多搀扶着瑟拉站起来,她虽然比同龄人见状,但摔倒对高龄老人而言还是太危险了,好在并没有骨折。 下一秒,更加响亮的巨响从东边吹来,随之地面震颤,好不容易站稳的众人左摇右晃。 酷拉皮卡顿时生出不妙的预感,还没站定,扭头一看,那栋价值不菲的收藏大楼陷入一片火海,浓烟滚滚,跃动的橙黄色映亮半边黑夜。 霎时间,现场陷入死一样的沉默。 轿车、大楼……接连两起爆炸都不是意外。 瑟拉紧紧捏着手,眼睁睁看着远方东边的心血付之一炬,管家上前低声说了什么,她才吐出几个字:“开车,带我过去!” - 十分钟后,轿车停在燃烧的大楼前,热浪将周围的空气都扭曲成波浪的形状,吹过来的风都带着火星。 “着火区域集中在9楼附近,火警过来大概还要一个小时,目前我们没办法控制火情,已经派人把1-7楼的收藏带走了。” “那十楼呢?那里面全是我耗费多年心血才收集到的宝藏。” “抱歉,九楼的火情太过凶险,我们没办法越过九楼。” 瑟拉深吸一口气,又问:“那八楼呢?为什么不去八楼?” 这栋大楼高达十层,层数越高,收藏品的等级越珍贵,虽然八楼的收藏品比不上九楼和十楼,但是又比那些抢救回来的藏品珍贵。 “九楼火情太过凶猛,我们去的时候火势已经蔓延到了八楼。” 瑟拉怒道:“废物!” 安保队长直接鞠躬低头,流畅地说:“十分抱歉。” 挨骂就挨骂,好过没命,只是拿份死工资而已不至于赔上自己和手下的命。 “我去吧——” 安保队长震惊地睁大双眼,连直起身都忘了,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不可置信地看向出声的勇士。 勇士面容平静,明明是要命的事,却说的像是要去逛街一样。他脸上既没有热血上头的冲动,也没有胆怯畏缩,表情毫无波动,却让人无法质疑他的决心。 小伙子,这么拼命的吗?老板给你多少工资啊? 安保队长借着火光打量那名金发少年,这是半个月前新来的保镖,穿着黑西装也掩盖不了五官的青涩,也不知道有没有成年。 安保队长直起身,一板一眼地说:“这次火灾是由爆炸引起,九楼的防火门因为冲击受损,我们撤离的时候八楼已经着火了。按照现在的速度来看,那里大概已经是一片火海了,你进去十分危险。而且八楼的防火门受爆炸影响,也出现了故障,你大概率进不去。” 骗人。 酷拉皮卡和他对视,如果爆炸后真的出现了故障,安保队也无法进入八楼。 “没事。” 他知道安保队长的善意。 “我有办法进去。” 但我必须得进去,通往友客鑫的发簪就在八楼,我不能让即将到手的车票被一场大火烧掉。 身后的火光映亮半边天,光影跃动,打在稚嫩的脸庞上,绿色的瞳孔仿佛也染上一层火色,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保安队长无言以对,看着他迎着滔天大火,转身奔入燃烧的大楼。 - 大楼内部的自动喷淋系统已经启动,八楼室内正在下大暴雨,虽然暂时扑灭了明火,但挡不住滚滚热浪和浓烟通过竖井和通风管道,从天花板吊顶涌出。 这些浓烟含有大量有毒气体,好在酷拉皮卡提前戴上了防毒面罩。 他在烟雾中艰难穿行,眯起眼睛四处搜寻,尽量把四周的环境和上来之前匆匆看一眼的地图对上号。 室内面积太大,房间太多,仅仅两三件藏品安排在一间房间里。放眼望去,走廊长到望不见尽头,酷拉皮卡要进入每一扇门,才能确定里面是不是他需要的发簪。 随着时间的流逝,室内的温度越来越高。酷拉皮卡每一口呼吸仿佛都在着火,防火斗篷之下的布料已经被汗水浸透,金发黏在脸颊上。 再不快一点,恐怕自己还没找到发簪就要倒在火场里了。 酷拉皮卡咬紧下唇,在浓烟充斥的走廊里形单影只地奔跑,不知道还要走多久才能存放发簪的位置。 快点,快点,再快点! 就在他越发焦急,甚至有些无措的情况下,一道稚嫩清亮的童声穿破灰雾,在他耳边响起。 “酷拉皮卡,跟我来。” 酷拉皮卡惊讶道:“狸卢儿?” 缠绕在手臂上的锁链自动解开,其中一头锁链末端凭空浮起,轻轻一扯,酷拉皮卡就被拉走了,没两三步就主动顺着力道的方向往前跑。 他对狸卢儿全然信任,跑了好几步才问道:“你是要带我去找发簪吗?” 狸卢儿说:“对对对,发簪就在前面,快点快点。” 虽然狸卢儿是一个鬼魂,不会受到火焰、浓烟的影响,但他不是瞎子,再这样下去哥哥大概率会变成烟熏腊肉。 哇啊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啊啊!!!! 一想到那种场景,狸卢儿天都塌了,飞行速度又猛地提高了几分,奔跑中的酷拉皮卡毫不设防,被莫名其妙地拽了一个踉跄。 在狸卢儿的带领下,酷拉皮卡很快就进入一扇房门。 在看见发簪的那一刻,酷拉皮卡的眼睛亮了,不自觉地露出一个雀跃的笑容。 太好了,终于找到了。 他二话不说,大步上前,把发簪和其他藏品通通收入囊中后,转身就要匆匆离开这个危险的火场。 然而还是太晚了。 刚走出房门半步,视野完全被遮蔽,走廊通道浓烟滚滚,火焰随着破裂的楼板喷涌而出,室内的喷淋系统再也无法压制凶猛的火势。 毫无疑问,原路返回必然是死路一条。 酷拉皮卡立刻缩回身子,手疾眼快地关上房门,把浓烟和烈火都挡在门外。 狸卢儿跟在身后,被挡住了视线,见哥哥回身就反手把门关上。他颤颤巍巍,又小心翼翼地问:“我们不出去吗,酷拉皮卡?” 酷拉皮卡冷静快速地扫了一遍房间的布置和物件,一边思索该如何逃生,一边回答狸卢儿:“嗯,我们不能去走廊,要找其他方法出去。” 他左右环顾,视线最后定格在关紧的玻璃窗上。 酷拉皮卡快步走到窗前,唰得一声打开窗户,探出头,凉风呼啸,隔着防毒面罩都能听见哗啦作响的风声。 狸卢儿手里拽着酷拉皮卡的锁链,目光一直放在禁闭的房门上。 天花板的白炽灯早已坏掉,房间晦暗不明,从门缝依稀可以看见火光闪烁,但更多是灰白的浓烟往里灌。 狸卢儿越看越觉得可怕,总觉得门后藏着什么大怪物,随时要破门而入,默默地往酷拉皮卡身边靠得更近了一些。 门缝里的火光似乎更加强烈了,他眯着眼睛打了一个无声的哈欠,蹭了蹭酷拉皮卡的手背,锁链发出细碎的响声,睡意无法遏制地涌来。 ——外出时限就要到了。 狸卢儿甩了甩头,试图把脑袋里的瞌睡虫都赶走。 走廊的火势越发凶猛,在高温的燎烫下,门板开始变形、翘曲,底下的缝隙逐渐扩大,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狸卢儿又困又怕,喃喃地说:“我害怕。” 他的声音极低,几乎是无意识地呢喃,然而酷拉皮卡却听到了,蹲在他的面前,轻声说:“没事的,别害怕。” 屋内的 烟雾越来越浓,门板不知还可以抵挡多久,或许垮塌就在下一秒。 明明命悬一线,酷拉皮卡却出奇的镇定从容。在这性命攸关的时刻,他温柔地安慰说:“不怕,狸卢儿,哥哥在这儿呢。” 狸卢儿看着那双湖绿色的眼睛,仿佛找到了最大的依靠,心中的惶恐和不安顿时消散,有些委屈地喊了一声:“哥哥。” 酷拉皮卡不由得露出一个微笑:“狸卢儿,你先回秘密基地好不好?” 狸卢儿强撑着困意,倔强说:“不要。” 酷拉皮卡继续劝说:“你回去乖乖睡觉,醒来后就能看见哥哥了。” 狸卢儿脾气上来了,狠狠地跺脚,拔高声音:“不要!” 他坚持要陪着酷拉皮卡走出这个房间。 酷拉皮卡无奈地妥协了:“好吧,等会儿我做什么你都不要害怕哦。” 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狸卢儿梗着脖子:“我才不害怕呢!” 酷拉皮卡直起身,摘下了碍事的防火斗篷和面罩。 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庞被汗水浸湿,几缕头发黏在侧脸上,眉目漂亮得惊人。 他半探出身,俯视楼下的空调外机,大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发丝飞扬,任凭衣袖被吹得窸窣作响。 片刻后,酷拉皮卡抬手摁住心口,纤长的睫毛垂下,半遮住湖绿色瞳孔。衣料下是沉甸甸的黄金坠子,是窟卢塔族传说中可以驱火避水的护身符,护佑族人平安。 高处的夜风中,薄唇在无声张动:“感谢上天赐予奇迹……” 楼下,眼尖的人发现了从八楼窗户探出身子的酷拉皮卡。 “天哪,他要干什么?” 默则多抱着胳膊,抬眼注视着八楼的人。在夜色和燃烧的大楼下,酷拉皮卡显得格外渺小。 越来越多人的注意力被吸引,安保队长眉头一皱,对旁边的人说:“拿望远镜过来,让你们准备的气垫准备好了吗?” 下一刻,人群发出惊呼声:“天哪!” 酷拉皮卡如同矫健的飞鸟,单手一翻,从高达30米的八楼一跃而下。 锁链一甩,缠住空调外机的框架,在风中哗啦作响。 大楼的外侧焊接了小型绿化墙,酷拉皮卡的目标落在下方的绿化墙,那儿距离地面的高度不过四五米,下方是柔软的草坪。以绿化墙为为跳板,大概率可以安全着落。 眼看着就要踩上绿化墙的框架,酷拉皮卡却感受到一股忽然下坠的重力。 他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短短几秒内,拧身、屈膝、蹬墙面,硬生生地改变了自己的运动轨迹。 半空中难以调整位置,酷拉皮卡收回锁链,在风中猛地一甩,缠住了绿化墙的框架。 落到草坪的一瞬间,他屈膝前倾,顺势翻滚,卸掉大部分坠落带来的惯性,完美落地。 不远处,砰的一声,空调外机砸落地面,铁架早已在高温的炙烤下变形。 酷拉皮卡心有余悸,如果不是反应及时,这台外机就要砸在脑门上了。 草地维护得很好,土壤松软,绿草繁茂,夜风中裹挟着淡淡的草腥味。 他坐着缓了好一会儿,刚想问:“狸卢儿,你不害怕吧?” 还没说出口,酷拉皮卡被一股莫名的力道猛地推开胸膛,猝不及防地滚了好几圈。 紧接着,就是一声沉闷的落地声和摩擦音,仿佛有什么尖锐的物件深深插入土壤。 酷拉皮卡抬头一看,顿时愣在原地,自己刚才坐的位置正插一把从天而降的钢材——应该是高楼绿化墙外的框架,已经被火焰炙烤得扭曲变形了。 没有人知道它何时松动,也没有人注意到它的悄然坠落。 酷拉皮卡又一次躲过了一劫。 他怔怔地看着那把利剑般的钢架,不知为何喊了一声:“狸卢儿?” 无人回应。 33.失踪的黄金项链 热流浮动,夜风都带着干燥的热意,草丛下的土壤仍有细微的水汽。 头顶的大楼在熊熊燃烧,远处的人群喧嚣吵闹,这一块草坪却静得要命,除了酷拉皮卡再没有其他人。 酷拉皮卡又喊了几声,期待中的稚嫩童声没来,眩晕感先一步袭来。 他单手捂住额头,狼狈得坐在地上,觉得天旋地转。 刚刚从八楼往下跳,中间又发生许多波折,肾上腺激素比过山车还要跌宕起伏。因此,他脑子乱成一团麻线,晕乎乎、乱糟糟,像是被猫爪挠过一样。 缓了好一会儿后,脑子缓缓归位,酷拉皮卡这才想起狸卢儿可能回到空间。 他一向注重干净整洁,此刻顾不上自己的狼狈,用沾满灰尘和伤痕累累的手探入口袋,掏出特殊的怀表。 狸卢儿在外面待的时限固定,酷拉皮卡专门准备了一个计时器。指针归位,时限截止,狸卢儿就要回到那片漆黑的空间。 酷拉皮卡坐在草坪上,对着光源仔细查看,怀表的指针早已超过定好的时限。 心中的大石头终于卸下,酷拉皮卡松了一口气,太好了,狸卢儿只是回去了。 酷拉皮卡心中不断盘算,以24小时为一个周期,外出的时间额度只有4小时,回去后需要在空间里待20小时。直到新的24小时开启,才能再度出来。 狸卢儿最长只能在外面待四小时,如果强撑困意,每强行滞留30秒,回到神秘空间就要多昏睡一小时。 秒针落在二十五的刻度上。 “多滞留了25秒……,按照狸卢儿的空间规则,我们要21小时后才能再见面。他现在大概在空间睡觉,也好,刚刚应该吓到他了,休息一下也好。” 他正沉思着,一双手从上方伸过来,食指上的铜戒闪着针尖一样的光点。 “你可真拼命。” 默则多目睹了全程,看这个小孩从楼上如同鹞子般俯冲而落,在高空中辗转腾挪,哪怕空调下坠,钢材脱落,每一次都能凭借矫健的身手化险为夷。 他由衷地赞叹:“真是了不起的身手啊。” 酷拉皮卡借力站起来后,撤开和他相握的手,呼吸因为疲倦而有些分散:“谢谢。” 默则多见他风轻云淡的样子,不由得笑出声:“不是吧,刚刚经历这么刺激的事情,你居然一点儿劫后余生的激动都没有,你是面瘫吗?” 他瞥了一眼酷拉皮卡的胸前,抬起胳膊搭上他的肩膀,调侃道:“不过你这么拼命做什么,我看你也不穷嘛,脖子上还带这么大块金子。” 剧烈运动之下,黄金项链不知何时从衣服下挣出,缀在胸前。澄澈的宝石如火焰般明亮,与半空中的火光交相辉映,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嗯。”酷拉皮卡含糊地应了一声,就把坠子重新放回布料之后,隔绝外人的目光。黄金坠子贴着心脏前的皮肤,金属的触感和凉意让他心下稍安。 黄金坠子关乎狸卢儿,对他十分重要。酷拉皮卡日日贴身佩戴,连洗澡都不摘下,鲜少将黄金坠子显露于人前。 做好这一切后,酷拉皮卡才微微偏过身子,不动声色地避开默则多的胳膊。 他不喜欢和旁人接触过近。 默则多看出来了也不在意,乐呵呵地松开了手:“去找老板吧。” 酷拉皮卡却不急着走,先清点从怀里拿出来的东西,刚才行程太过颠簸,也不知道那些珍贵的藏品再没有损坏。 他的目光先落在发簪上,仔细发簪没有受损后,才匆匆看了一眼剩余的藏品。 检查一切无误后,酷拉皮卡才走向远处的瑟拉。 管家为了收拾好残局,在附近竖起应急光源,硕大的灯光从半空中倾斜而下,与天际边的火光驱散昏暗,黑夜变成白昼,地面上的一切袒露无余。 酷拉皮卡从远处稍显晦暗的阴影中走来,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这个年轻人灰头土脸,衣衫凌乱,皮肤上有多处细碎的伤口,各个地方的布料因为高速摩擦而破损。 在亮堂堂的光线下,酷拉皮卡狼狈的样子暴露无遗,纤毫毕现。 但没有人敢小瞧这个年轻人,都用一种惊讶敬佩的目光,注视着这位只身冲入火海,肉身跳八楼的勇士。 由于疲倦和肌肉酸痛,酷拉皮卡走得并不快,但步伐却十分稳当。 “老板,我只会带回来一部分的藏品,十分抱歉。” 半个小时前让瑟拉丧失表情管理的藏品她看也不看,饶有兴致地盯着酷拉皮卡,轻声说:“无事。” 那双湖绿色的瞳孔总是冷静而理智,带着超乎年龄的沉稳,鲜少有情绪波动,总是公事公办。 遇到这种小孩,瑟拉会夸赞一声“聪明”,但后面往往会附带一句“所以真是无趣”。 直到半个小时前,在所有人都畏惧吞噬性命的火海时,酷拉皮卡却站出来,用平日别无二致的语气,平静地告知他们自己要前往八楼。 湖绿色的瞳孔没有任何情感波动,似乎和平时一样克制、理智地……去送死。 那一刻,瑟拉忽地对酷拉皮卡升起兴味了。 哪怕她知道酷拉皮卡是为了那只发簪。 她想看一看,酷拉皮卡为了那只发簪、为了自己的目标,究竟能到什么程度。 现在结果出来了。 ——酷拉皮卡并不能说毫发无损,金发的末尾被燎得枯黄,身上到处都是细碎的伤口和灰尘。 然而,那双秾丽的眼睛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后怕、动摇,以及劫后余生的庆幸。瑟拉从这反常的克制中,捕捉到一丝疯狂的意味,犹如冰原之下流动的岩浆。 有趣…… 年迈的瑟拉仿佛看见一个火焰般耀眼的灵魂,不绕完最后一丝生命,不把自己燃烧殆尽决不罢休。 漂亮,太漂亮了,多么年轻又漂亮的灵魂啊—— 瑟拉的嘴角缓缓扬起,想做手工的心蠢蠢欲动,这才是她该做的标本啊。 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维持了好一会儿后,她把簪子扔回给酷拉皮卡:“这是你的东西了。” 酷拉皮卡有些惊讶,但还是干脆利落地收下了。 他不是没有察觉到瑟拉对自己态度的变化,也不是没有感受到那股她那股炙热到怪异的目光和笑容。 但是簪子都到手里了,跑路?那还不是看心情的小事! 瑟拉和蔼地说:“你先去休息吧。” 酷拉皮卡毫不推辞:“是。” 瑟拉叮嘱管家:“经过这么剧烈的运动,他应该饿了,你记得准备一些吃的。” 酷拉皮卡为他人考虑:“面条就好。” 瑟拉关怀备至,酷拉皮卡照单全收,主雇之间气氛融洽,其乐融融,就是让旁边的人摸不着头脑。 安保队长走过来:“老板,那些安装炸弹的盗贼想要趁乱逃跑,被我们抓了个正着。” 那群盗贼被五花大绑,鼻青脸肿,身上还穿着佣人的衣服,看样子是得手后想要通过乔装打扮逃走。 酷拉皮卡原本要走,看见罪魁祸首来了,便停下脚步,像竖起耳朵的好奇猫猫。 ——能绕过层层安保,消无声息地在收藏大楼安装炸弹,一定是有内鬼。 据 盗贼所说,他们已经把九楼的藏品秘密运输到庄园的某一处,等到风头过去后,会有人帮他们把东西运出去。 果然有内鬼! 验证了自己的想法后,酷拉皮卡这才心满意足,打算回去好好休息,然而另一个疑惑却浮上脑海,怎么也无法忽视。 他还没问出口,经验老辣的安保队长发话了。 “既然你们只是是为了求财,为什么还要特地在我们老板的车上安装炸弹?就算是为了她手上的宝石戒指“参艾格丽的眼泪”,车炸了戒指也会化为乌有吧?” 盗贼先是满头雾水——什么眼泪?谁哭了?——紧接着大惊失色,连忙辩解:“我们只在大楼里安了炸弹,在车上放炸弹那不是冲着炸人去的吗,我们是小偷又不是杀人狂!” 一时间,安保队长和酷拉皮卡冒出了同一个念头:炸老板和炸大楼的是两伙人! 炸大楼的找到了,那炸老板的人呢? 没等这个问题想清楚,不远处,响起了瑟拉惊慌失措的喊叫声:“我的戒指呢?” 岁月从不败美人,瑟拉哪怕白发苍苍,仍然保持优雅的风度,半个小时前眼见自己大半收藏在大火中灰飞烟灭,她怒斥安保队长时,语气并不好听,但还保持着表情管理。 如今,她伸出空荡荡的手指,怒目圆瞪,身后的怒气几乎可以化成实质性的火焰,宛如喷火龙再世:“我的戒指被谁拿走了!!!” 酷拉皮卡眉毛扬起,难掩诧异,就在和对话的几分钟前,自己明明还看到宝石戒指就戴在瑟拉的手指上。 究竟谁有这么大的本事,竟然能在短短的几分钟内,众目睽睽之下,悄无声息地偷走瑟拉的戒指? 这得种神乎其神的盗窃技巧真的存在吗? 事情变得更加精彩了,这下酷拉皮卡彻底不走了。 反正他的发簪已经到手了,而且不见的是可能暴露狸卢儿存在的危险戒指,隔岸观火总能让人获得全然放松的快乐。 他摩挲着下巴,脑子飞快转动。 不……其实也不一定是盗窃技巧,也有可能是念能力者,而且可能性极大。 可是这里的念能力并不算多,我、安保队长、默则多…… 酷拉皮卡停住了动作,忽地意识到,刚才默则多并未和自己走回来。作为瑟拉的保镖,默则多应该寸步不离,可是现在他去哪儿了? 答案呼之欲出。 随即,酷拉皮卡想到了一种极为可怕的可能性,脸色倏地难看了起来。 坏了—— 他立刻抬手摁住胸膛,手掌落空,衣料下本该多出来的一块如今空空荡荡。 黄金项链不见了! - 夜色中,一辆小轿车静静地开出庄园。 默则多哼着歌,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车后镜照出一张愉悦的脸庞。 随着手指的晃动,中指和食指的铜戒在车内灯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眨眼间,两枚铜戒凭空消失,指节上空无一物。 默则多语调上扬:“哎呀,被发现了啊。” “可惜来不及了呢——” 黑色小轿车扬长而去,消失在浓郁的夜色中,随着最后一点尾灯消失,彻底没了踪迹。 - 酷拉皮卡的脸色冷得像一把出鞘的利刃,瞳孔深处逐渐泛上一抹绯红。 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动,他带着压抑的怒火,缓缓念道:“无名指·追魂链。” 右手探直,掌心朝下,一枚圆球末端的锁链从无名指垂落。 随着夜风吹过,锁链逐渐指向一个方位。 34.第 34 章 夜幕之下,高速路边的栏杆外立着一块黄底黑框的提示牌,牌面上有两辆卡通小车相撞,旁边紧挨着一块显眼的红色限速牌——警示驾驶员此为事故频发路段,注意限速。 片刻后,一辆黑色轿车犹如闪电般掠过限速路标。 几分钟后,又有一群轿车风驰电素而来,呼啦啦地超过两块严肃的警示路牌。 默则多抬眼看向后视镜,镜子里逐渐出现越来越多的轿车。 他敲打着方向盘,心中奇怪,自己早就离开了监控范围,为什么这群人还能这么快速地查到他的行踪? “唉,有些麻烦了啊。” 默则多这样说着,脸上却没有任何烦恼的神色,反而嘴角缓缓扬起,脚下缓缓用力,油门一踩到底。 轰的一声,拉近的距离再度扩大。 眼看着好不容易追上的轿车又要消失在视野里,安保队长气急败坏,却没有继续踩油门,低声骂了一句脏话:“他疯了吧?” 这里是山区,天黑路窄,好几道急弯陡坡连在一起,旁边就是悬崖,连人带车翻下去这辈子就不用吃穿了。 默则多这疯子就是在赌谁敢豁出性命。 结果很明显,安保队长是一个日子人,并不爱乱踩油门。 眼看着到手的鸭子就要飞了,坐在副驾驶上的酷拉皮卡出声了:“靠边停下,换我来。” 一路上,他都没有出声过,主要起一个追踪导航的作用,全程冷静克制,极少说话。 安保队长虽然想不出这种情况下酷拉皮卡还能再想到什么办法,但还是顺从地把车停在路旁,和酷拉皮卡下车换位置。 旁观者清,酷拉皮卡年纪轻轻,但胜在头脑理智清醒,说不定真能想出好注意。 车队的速度很快,就在两人下车换位的时候,连着“嗖嗖”几声,一辆接一辆的小轿车擦身而过,将他们远远甩在身后。 酷拉皮卡面无表情地坐上驾驶位,手握方向盘、踩离合、挂档,动作行云流水,细碎的锁链声听起来有些急躁。 他忽地开口提醒副座:“系好安全带。” 安保队长心想这小孩真细致,这种情况下还不忘遵守交通安全守则。 他还没系好安全带,耳边忽地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紧接着强大的推背感袭来,他整个人直接嵌进椅背里。 “哇啊啊啊啊啊——” 酷拉皮卡把油门踩到底,每眨一下眼睛,就超过一辆车。 他在空无一人的高速窄车道上逆行,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回到了车队第一的位置,默则多的小轿车重新回到视野中。 酷拉皮卡保持着风驰电掣的速度,窗边风景一闪而过,和走马灯的速度不相上下,安保队长总算明白这混球为什么要提醒自己要系好安全带了。 队长牢牢抓紧扶手,破口大骂:“你不知道这里限速吗?限速啊!默则多发疯是因为被抓到就得去死,你发疯是想现在就死吗?这里是急弯旁边就是悬崖,再快点你就直接飞出去见牛顿吧!减速啊啊啊啊啊!!!” 酷拉皮卡面无表情,脚下用力,似乎要把油门踩穿地心。 安保队长借着模糊的近光灯,看见酷拉皮卡咬紧牙关,双颊紧绷,眼神里充斥着无声的偏执和癫狂。 刚才其实他更想怒骂的是“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你这么拼命啊?老板总给给了你多少钱就在这儿不要命地追?那破戒指偷了就被偷了,又不是你的东西被偷了!” 在高速移动中,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惯性扯着往后倒。 人在前面飞,魂在风后追。 队长双手攥紧扶手,面容扭曲,已经开始神志不清了。 我竟然会把方向盘和油门这种要命的东西交到一个会闯进火场跳楼的臭小鬼手上,他踩的不是油门,是我的命门啊…… -- 默则多本以为自己已经甩开那些安保,视线看向后视镜时,这才发现后面居然还跟着一辆轿车。 那辆轿车一改保守的打法,不断加速,很快迫近上前,他们之间的距离一寸寸咬近,看样子驾驶座上的人快要把油门踩穿了。 紧接着,它丝滑地移到逆行车道,两车并驾齐驱。 下一秒,轿车越过分界线,把默则多的车子往栏杆上挤,以此逼迫他减速停车。 车身高速擦过金属栏杆,迸发出明亮刺眼的火花,空气中弥漫着废刺鼻的焦糊味。 这种不要命的作风很眼熟。 默则多不慌不忙地摁下按钮,车顶在刺耳的摩擦声缓缓收起,封闭车厢变成露天座驾,驾驶员完全露出真身。 与此同时,另一辆车的玻璃窗寸寸下落,金发翻飞间,露出一张冰冷精致的面庞。 高速公路上,风声尖锐,身后景色如丝线飞过,两人对视。 默则多朝酷拉皮卡扯着嗓子打招呼:“嗨~果然是你,这么晚你也出来兜风啊——” 酷拉皮卡也朝他回喊了什么,风声太大,默则多听不清,反正从那张冷厉的脸庞来看,可能是让他归还“参艾格丽的眼泪”之类的话。 双方都听不清。 默则多干脆嬉皮笑脸地朝他挥了挥手,忽地松开油门,车速骤然减慢,在高速的夹缝中落出。 酷拉皮卡来不及松油门踩刹车,霎时间冲到了最前面,眼看着即将撞上栏杆非死即伤时,他猛打方向盘,擦着栏杆开上避险车道。 车身硬生生地减速下来,在刺破夜空的摩擦声中,停在铺满砾石的坡道上。 另外一边,默则多的车子在惯性的作用下还在行驶。他却松开安全带,在呼啸的风中从车座上站起来,一个鱼跃,越过栏杆,直直跳下悬崖。 等酷拉皮卡赶过来时,默则多已经展开翼行衣,在半空中滑翔,飞向山脚下灯火通明的城镇。 夜风把挑衅的口哨声送上悬崖的栏杆旁。 默则多勾起嘴角,一个老东西一个小黄毛,还想抓我?下辈子吧。 - 八月份,这个城市迎来了最盛大的夏日庆典。按照传统习俗,在举办庆典的三天内船只不得出海,大大小小的船只停泊在波光粼粼的海湾上。 昼夜不停的船班也随之慢了下来,直到晚上乘船才会载着游客,慢悠悠地离开海面。 船票太抢手,默则多。找了黄牛花大价钱也只能勉强买到第二天晚上的航次。 “看来得在这里待一晚咯。” 他屈指弹了一下船票后,把纸票放进口袋里,轻松地说:“反正那群家伙也找不到我了,就当是放松吧~” 作为一个处于节假日的旅游城市,那群家伙想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发现自己,还不如去大海里捞一颗玻璃,那样还更简单一些。 他找了一家酒店睡到日上三杆,悠哉悠哉地起床后,换了一件T恤衫就下楼觅食。 这里的咖啡馆随处可见,不仅售卖咖啡,还会提供一些便餐和报纸。默则多随便走进一家小店,片刻后,他戴着墨镜,身穿蓝色印花短袖短裤,半躺在椅上看报纸,偶尔还端起拿铁啜饮几口。 完全一副游客形象,压根看不出昨晚他还是一个在高速公路上逃亡的小偷。 默则多咬下一口奶香四溢的西多士,二郎腿晃来晃去,心满意足地喟叹一声,心想:哎呀,也不知道那群人到哪里去找我,说不定现在从我身边路过都认不出我呢~ 他得意洋洋地端起拿铁,刚要凑到嘴边喝一口,天空忽然传来直升机的轰鸣声。 从头顶降下来的阴影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街道上的人都停下来,驻足观看。坐在户外遮阳伞下的默则多动作一停,手上还端着咖啡,和所有人一样抬起头,眼睛向上看。 飘荡的金发,飞扬的黄蓝长衣,光线一样的锁链——熟悉的身影从天而降。 酷拉皮卡?! 默则多仅用一秒钟就反应过来了,一把扔掉咖啡,从椅子上起身拔腿就跑。 悠闲的模样荡然无存。 锁链如同银蛇一般灵活地袭来,默则多像脑袋后面长了一双眼睛一样,不用回头,就能精准地左右闪避。 然而,酷拉皮卡的攻击太过迅猛,默则多渐渐力不从心,躲避的姿态越发艰难狼狈。 街上这么多人,他还坐在遮阳伞底下,这家伙到底怎么看见我的? 默则多低声咒骂了一句,眼看再这样下去,自己很快就要被抓住了。他的眼睛往旁边一转,视线落在曲折的小巷上。随后,他毫不犹豫地如同一只灵活的老鼠钻进巷子里。 这座城市历史悠久,小街巷道纵横交错,比下水道还复杂。 默则多心想不是自己太自信,实在是逃跑经验太丰富了,从十三岁起他就在这样的环境里讨生活,只要一进到这种地方不出几分钟就能甩掉追击者,这跟回家有什么区别? 小黄毛,等会儿我就甩掉你这个臭外地来的! 十五分钟后。 他怎么阴魂不散啊!!!!! 默则多死活也想不明白,自己好几次明明都甩掉他了,可是下一个路口总能撞见酷拉皮卡,他的后背都被锁链抽出五子棋盘了。 这个地方太邪门了,不是他的家,不能再待了。 默则多一咬牙,跑出了巷道,人行道上熙熙攘攘,节日庆典的花瓣五颜六色,飘得到处都是。 他忽地想出一个好主意,回头看了一眼即将追过来的酷拉皮卡的保镖前同事们,扬起一个张扬的笑容。 小样,我不信这还摆脱不了你? 酷拉皮卡眉头一皱,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 在巷子的出口,默则多从怀里掏出一大把钱币,往天上一撒。 “分钱咯——” 这句话犹如在水里打窝,迅速引起周围鱼群的注意,人们爆发出欢喜的声音,有的蹦蹦跳跳去够飞在半空中的钱币,有的弯腰到处捡钱,纷纷向默则多汇聚而去。 钱币和花瓣在空中飘荡,地面的人们越聚越多。酷拉皮卡被突如其来的人流撞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才挤出 了人群,和同样狼狈脱身的安保队长面面相觑。 “可恶,又让他跑了!” 队长深吸一口气,看向酷拉皮卡:“又要拜托你了。” 酷拉皮卡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服,再度抬起右手,无名指的锁链在半空中晃荡。 少年的声音冷得像出鞘的刀:“放心,他逃不掉的。” - 可恶!他到底怎么追上自己的? 这家伙远比自己想象中的恐怖,比那些咬死猎物不松口的野狗还要棘手。他居然真的能把自己逼到这种程度,赖以谋生的逃跑技巧在他面前仿佛失效了。 默则多越想越气,百思不得其解。 但现在当务之急是换一身装扮,赶紧去码头候着,等夜幕降临,船班开启后他就能彻底摆脱这群保镖,拿着“参艾格丽的眼泪”逃之夭夭。 默则多走进商场,还没来得及走进服装店,就从二楼看见酷拉皮卡等人从商场大门口走了进来。 他倒吸一口凉气,反射性地蹲下来隐藏身形,以防被发现。 这才过去不到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啊!他们怎么又找上门了??? 默则多现在一看到酷拉皮卡的脸,仿佛就能听见锁链破空的声响,背后的抽痕隐隐作痛。 他并不知道酷拉皮卡和瑟拉做的约定,不知道酷拉皮卡别有所求。作为旁观者,默则多雾里看花,深深觉得此人的敬业已经到了变态的地步,居然会为了雇主而闯火海、跳高楼、高速飙车…… 诚然,以上行为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但是!因为怕死就不完成老板的任务,这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丝毫不开玩笑,默则多认为酷拉皮卡在做那些高危行为时,脑子里大概就是如上想法。 默则多神色凝重,手掌放在腰间布料突起的地方,那里面放着“参艾格丽的眼泪”和一枚黄金坠子。 他绝不可能让“眼泪”再度被夺走,至于那条黄金坠子…… 所有保镖当中,他最忌惮经验老辣的队长和爱岗敬业的酷拉皮卡,前者贪生怕死因此还好解决,后者是最有可能抓到他的人。 默则多叹了一口气,希望如他所想,那对酷拉皮卡而言真的是十分重要的东西。 重要到能让爱岗敬业的酷拉皮卡,摒弃自己的原则,把他堵在死路上的时候放他走——这就是他顺手偷走这条黄金坠子的缘故。 酷拉皮卡和那群保镖已经走上了二楼。 默则多呼出一口气,头痛地想这次又要怎么甩掉这群人。 对面的橱柜里摆放着几具高大的人体模特,它们穿着新上架的衣服。明明是同一批的模特,相同的身高,相同的比例和五官,却因为服饰而天差地别。 默则多眼睛一亮,有了。 - 安保队长左顾右盼,敏锐的双眼在人群中扫射。 这里没有看见默则多的身影,难道是躲到厕所或者商店之类的地方了吗,可就算这样也逃不开酷拉皮卡的追魂链吧? 他的目光忽地停住了,落在一名不远处的女性身上,总觉得哪儿怪怪的。 酷拉皮卡突然越过他,甩出锁链,精准的飞向那名女士。 “女士”利落地侧身躲过攻击,单手撑住栏杆,轻轻一跃,轻而易举跳下二楼,朝商场门口跑去。 保镖们都没反应过来,队长实在是追不动了,唯独酷拉皮卡紧随其后,犹如锁定猎物的山鹰,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 默则多几乎快要绝望了,换了好几套衣服被认出来,换了一个性别还被认出来,是不是哪天他化成灰了,酷拉皮卡路过动一动鼻子,都得说又找到你了。 这场通缉从白天到晚上,从城镇到海边悬崖,从一群人到酷拉皮卡一人追着默则多。 两人一路追到海崖边上,海涛的声音一浪叠着一浪,听着似乎有微妙的不同,但不过是好几轮涛声的重现,毫无变化,听着让人疲倦。 默则多站在悬崖边缘,下边就是深不见底的海面,幽幽地说:“别过来,不然我就往下跳,到时候你们就别想拿到‘眼泪’了。” 漆黑的夜色中,酷拉皮卡那到模糊的身影果然站定了。 “你逃不掉的。” 虽然看不清,但默则多能听出酷拉皮卡说话时的呼吸有一些紊乱,竟然粗重到连海风都掩盖不住,看得出长时间的追逐也不止他一人不好受。 默则多嘲讽地笑了一声:“追得这么紧做什么?好像我拿走了你的命一样。” 酷拉皮卡站在夜色中,冷冷地说道:“既然你有这个觉悟,就不应该乱拿别人的东西。” 默则多讥讽道:“我是拿回自己的东西而已。总好过你,为了别人的东西拼命。死心吧,我不会把‘参艾格丽的眼泪’给你的。”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发出疑惑的声音:“‘参艾格丽的眼泪’?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默则多也愣住了,片刻后,脱口而出:“啊???你不是为这个来的吗?” 35.生死一线 “你不是为了‘参艾格丽的眼泪’才来追我?” 默则多脑子转了一圈,恍然大悟:“啊……原来是为了那条黄金项链。” 酷拉皮卡目光冰冷,绷紧下颌:“废话少说,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哈哈哈——” 荒野的海崖上忽然爆发出大笑声,和震耳欲聋的涛声在天地间回响。 默则多笑得腹部发痛,是了是了,谁会为了一个陌生雇主的财宝而付出生命代价呢?深夜高速路飙车,鬣狗一样丝毫不松口的追击,那副架势仿佛豁出性命也要把他抓住。 他竟然会认为酷拉皮卡这样做是为了一个不相关的人? 人只会为了自己的东西才会豁出性命啊。 酷拉皮卡没有被这个乌龙逗笑,冷眼看着默则多像是突然发病了一样笑个不停,手中的锁链蓄势待发。 他在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和攻击的部位,但是默则多离悬崖边缘太近,一有不慎,黄金项链一并跌入海里就糟糕了。 “别想趁机攻击哦,提醒一句,海边悬崖可是很容易垮塌。我脚下的这片土地万一掉下去就糟糕了。想在深夜里的海洋找到东西可是很难的啊,”默则多抹开眼角的泪水,直起身问:“这个东西对你很重要吗?” 酷拉皮卡不答反问:“你想怎么样?” 默则多漫不经心地说:“其实我之前只是担心会被你抓住,所以才偷了你的项链,以防到时候没有可以谈判的空间。谁让你给人的印象就是太负责了呢。没想到我反倒因为这条项链被人追着不放。” “这样吧,你放我走。等我离开这座城市,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就会把黄金项链寄给你。” 酷拉皮卡脱口而出:“不行。” 万一路上不见了怎么办?而且他不能容忍黄金项链离自己太远,就像是不能容忍哪一天听不见狸卢儿的声音。 默则多耸耸肩,毫不退让:“你不信我?这可不能怪我。谁让你总是能精准找到我的下落,狗鼻子都没厉害。我得确保我们之间的距离足够远,远到就算你想过来抓我也得花上三天三夜。” 酷拉皮卡没有多加思索,几乎几秒内,就冷静地给出其他解决方案:“不用这么麻烦,你要逃跑是因为瑟拉要派人拿回你手上的‘眼泪’。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可以打电话和瑟拉说你在逃跑过程中掉入大海,生死不明。这样一来,瑟拉会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海底寻物,不会管你是死是活。” 那可不一定,默则多抱着胳膊,心想:万一你拿到项链,转头就告知瑟拉真相,来一个黑吃黑怎么办? 他打量面容冷峻的酷拉皮卡,意味不明地说:“你居然会对雇主撒谎,真是难以置信啊……你昨天不还为了拯救瑟拉的藏品闯入八楼的火海吗?” 酷拉皮卡果断地说:“那里面有我需要的发簪,只是为了我自己罢了。” 默则多笑了一下,又继续问:“哦。我还有一个问题怎么也想不清楚,为什么无论我逃到哪儿去,怎么伪装,你都可以找到我呢?” 酷拉皮卡知无不言:“这是我的念能力之一,可以追踪人的下落——你还有什么不放心,想要问的吗?” 他并不喜欢接受他人的拷问,也并非不知道默则多的试探,但是为了拿回黄金项链,他愿意全盘托出。 毕竟相处过一段时间,默则多大致了解这位同事的性格,疏离谨慎,边界感极强。没想到竟然会有他问什么酷拉皮卡就答什么的那一天,简直像是被抓住了软肋。 默则多感慨:“看来这个东西对你来说真的很重要啊。” 酷拉皮卡终于顿了一下,犹豫片刻后,说:“是。就像‘参艾格丽的眼泪’对你的意义一样,这条项链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可以为他……付出生命。” 默则多沉默了,不一会儿,他忽地笑了一下,手掌一翻,魔术似地多出一条熠熠生辉的黄金项链。 他往前走一步,无奈地妥协:“好吧,还给你了。” 酷拉皮卡呼吸一滞,紧张地上前一步,伸手要拿回那条项链。 “砰——” 月光下,一枚念弹忽地贯穿默则多的额头,血线在浓黑的夜色中彪出。 默则多睁大着眼睛,手上拿着黄金项链,直挺挺地往后倒,身后就是悬崖和无边无际的大海。 酷拉皮卡当机立断甩出锁链,抓住了默则多的手腕,要往前拽。下一秒,默则多脚下的土地突然垮塌,霎时间坠落悬崖。 酷拉皮卡扑到在地,被重力硬生生地拖拽着靠近悬崖,四周并没有可以让他抓住的地方,眼看这就要掉入悬崖了,却仍然死死抓着锁链不放。 “我来了——” 有人扑到酷拉皮卡的身上,帮他拉住锁链,终于停止了重力拖拽的力量。 身后又传来呼啦啦的脚步声,不久后,几个人一起把沉甸甸的尸体拖上来。 默则多没了生命,依然睁大着双眼,死不瞑目。他躺在沙石地上,人们在他身上翻来找去,最后在衣服内侧夹层里发现了那枚蓝宝石戒指。 “找到了戒指了!” 酷拉皮卡从地上踉跄地爬起来,拨开人群,目光落在默则多的手掌上,那儿空空荡荡。 他立刻扑到默则多身上翻找起。左手、右手、口袋……统统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 酷拉皮卡翻来覆去地寻找,把刚刚找过的地方又翻了一遍,表情执拗到发冷的地步,手上的动作越发着急。 “他在找什么?” 有人不明所以,以为他在找“眼泪”,小声说:“戒指在我们这儿。” 队长摇了摇头,他知道酷拉皮卡在找什么。飚车的时候他就坐在副驾驶,大概能听清酷拉皮卡是在找回自己的黄金项链。 念弹发射时他早就算好距离,默则多已经上前一步,哪怕往后倒下也不至于跌落悬崖。谁能想到悬崖的土质疏松,说倒就倒。那条放在手上的吊坠恐怕在默则多跌落悬崖的时候,不慎掉落大海了吧。 这样的念头刚冒出来,他看见酷拉皮卡忽地停了下来,视线穿过人群的间隙,看向悬崖的方向,崖下海浪的拍打声阵阵。 队长心中生不出不妙的预感。 下一刻,酷拉皮卡冲出人群,毫不犹豫得奔向悬崖。 “哎哎哎????!” 众人手疾眼快,立刻摁住了他。没想到酷拉皮卡看起来纤细,力气却大得远超他们想象,四五个大男人都没差点摁住他。 “你不要命了吗?那可是悬崖!就算你跳下海了,水里乌漆嘛黑的你看得清吗?” 酷拉皮卡毫不领情:“不用你管!放手!” 队长沉声说:“我要是真放手了你现在跳进去就是找死,你不是有追魂链吗?追魂链总可以找到你那条黄金项链吧。” 酷拉皮卡:“你懂什么,那不一样!” 队长皱眉:“怎么不一样了?那东西又不是活的,难道能淹死吗?你现在下去就是死路一条啊!” 酷拉皮卡回过头,吼道:“如果我找不回黄金项链,我宁愿去死!” 队长看着那双眼睛,被偏执的眼神震住了。 自从黄金项链从身边消失后,酷拉皮卡一直心惊胆战,他一直安慰自己弟弟的缄默只是因为沉睡。 可是万一那并不是什么沉睡,而是黄金项链消失而断了联系呢? 这次离别之后,他会不会一去不复返? 酷拉皮卡不敢多想,只能拼了命地去抢回黄金项链。 按照之前的推算,弟弟昏睡21小时后就会回到他的身边。21小时,一切都会水落石出,但他比任何人都要恐惧这个数字,仿佛那是生命的倒计时。 把他唯一的弟弟还回来后又夺走,这和夺走他的生命又有什么区别? “叮铃铃——” 闹钟铃声响起,酷拉皮卡的动作僵住了,众人的注意力霎时间被吸引了,摁压的动作一松,左右张望:“哪来的铃声?” 21小时到了。 酷拉皮卡轻轻喊了一声:“狸卢儿?” 期待的声音没有响起。 他的呼吸几乎停滞了,下一秒,所有摁住他的人被掀翻。 队长这次抓也抓不住他了,只能在擦肩而过的瞬间,看见一双如烈火般绯红的眼睛掠过夜空。 酷拉皮卡如闪电一般冲到悬崖,头也不回地往下一跳,呼啸的风声掠过耳边,金发往后飞扬。恍惚间,他想起一天前自己还计划着任务结束后,带着弟弟环游庆典中的城市,可惜没来得及和狸卢儿说,让他提前开心一下。 几秒后—— 重物砸在海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很快就被潮声淹没,溅 出来的水花甚至没有拍打在礁石上的浪花来的大。 酷拉皮卡屏住呼吸,忍受刺骨的冰凉往下潜,目光四处搜寻,希望能找到那条黄金项链的影子。 深夜的大海比天空还要漆黑,阴沉沉地压下来,几乎没有一丝光线,寂静得吓人。那里什么也没有,偌大的世界里似乎只有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和鼓动的心跳声。 在冰冷高压的环境下,氧气很快就要耗光了,酷拉皮卡却仍然执拗地在水中徘徊,不肯放弃寻找黄金项链的踪迹。这个平日理智的人现在显得如此疯狂,将生死置之度外。 昏昏沉沉之际,模糊的视野中忽然出现一点红色的光芒。它从远处黑暗的中缓缓浮现,顺着和缓的水流向酷拉皮卡飘近,在死亡来临之前,先一步到达他的面前。 这是一件开心的事情。 但酷拉皮卡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勉强抬起一只手,试图握住那条黄金项链。 项链像一只小手,在水中缠住他的手掌,一股无形的力量拽起几乎要溺亡的酷拉皮卡,不容分说地将他拉上水面。 夜色深重,连月光也照不进这片水域,按理来说这里应该伸手不见五指,看不见一丝丝光亮。 酷拉皮卡抬起头时,却幻觉一般地看见了光,小小的、朦胧的人形轮廓。 月光下,水面浮出一个人,酷拉皮卡如同缺氧的鱼,张大嘴巴,饥渴地呼吸新鲜空气。 然而,浪潮太过汹涌,他刚刚浮出水面就被迎面而来的浪潮拍下,像打地鼠一样,浮起、拍下、浮起、拍下。 最后,酷拉皮卡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爬上一座矮矮的礁石,彻底远离海浪的攻击。 浪潮不停地拍打礁石,溅起一朵朵浪花,冷风吹过湿黏的衣服,让人不由得打起了寒战。从白天到现在的黑夜,酷拉皮卡为了抓住默则多一路奔波,没有半刻休息的时候,甚至没有吃一点儿东西充饥,刚刚倒是被灌了一肚子海水。现在他只觉得困乏,并不饿。 狸卢儿在耳边喋喋不休,焦急而又委屈,大概是在控诉可恶的哥哥吓到了他。 酷拉皮卡浑浑噩噩,听不太清,这两天精神太过紧绷,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在狸卢儿的叽里呱啦声中,他渐渐放松了眉眼,拖长着调子“嗯”了几声,看着远处的海面在月光下撒发着鳞鳞波光。 没有夺走狸卢儿的大海不再诡谲恐怖,变得宁静祥和。 紧绷的最后一根线终于放下,意识也就断了线,酷拉皮卡彻底不省人事。 狸卢儿又自顾自地说了一会儿,没人回答才发现哥哥已经已经彻底合眼了。 他盘腿坐在礁石上,歪头看了好一会儿,举起双掌像揉面团那样,这里拍拍、那里拍拍,试图唤醒哥哥:“酷拉皮卡,不要在这里睡觉。” 忽然,远处传来游艇的轰鸣声,几条光柱在黑暗中乱转。狸卢儿机敏地竖起耳朵,听到有人在大喊酷拉皮卡的名字。 刚刚的情况太过紧急,狸卢儿甚至忘了自己的社恐,好不容易有人来了,他立刻四肢撑地爬起来,奶声奶气地大喊:“我们在这儿,我哥哥睡着了!” 没有人回应。 狸卢儿自顾自地说:“唔,我忘了你们听不见我说话。” 酷拉皮卡跳下悬崖后,不知被海水里的暗流带到了哪里去,那些人始终没有发现这个地方,搜寻的动静越来越远。 狸卢儿急了,苦恼地思索了一会儿后,目光锁定了酷拉皮卡手上的黄金项链。 “酷拉皮卡,你不要骂我,我也不想被人发现的。” 片刻后,他双手抱着黄金项链,吭哧吭哧地飞向走远的游艇,一边飞一边给自己打气:“加油加油,狸卢儿,不要怕!。” 随着和游艇的距离缩小,幼童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带着哭腔,颤颤巍巍地鼓励自己:“狸卢儿最勇敢了……呜呜呜,不怕不怕……酷拉皮卡还在等你呢——我不想过去,呜呜,不行酷拉皮卡,呜呜呜我不想过去……” 熟悉的人不在身边,还要主动出击接触陌生人。 狸卢儿悲从中来,哥哥不在一旁,他连哭声都不敢大几分,眼泪汪汪的,还要硬着头皮往游艇凑。 “呜呜呜……” 光柱照到悬空而来的黄金项链。 “有鬼啊!!!” 海面上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嚎叫声。 36.兄弟对抗战 酷拉皮卡醒来时,扭头看见黄金项链就放在旁边的桌面上,那是他九死一生才夺回来的东西。但他的视线仅仅在那上面停留了一秒,就坐起来,迫不及待地喊了几声”狸卢儿”。 空气里并没有传来应答声,在他连喊几声后,黄金项链才凭空挪动了几下——看上去还有几分不情愿。 酷拉皮卡刚醒来,脑子发懵,顾不上这些细节。确认弟弟还在身边后,他长舒一口气,开始神游。 应该是队长他们去海崖下搜寻救了自己。 桌面上日历的数字逐渐靠近月底,酷拉皮卡眉头微皱,心中默算着时间,看来这次他昏睡了一天左右,就快到友客鑫雇主的截止日期了,今天就得带上发簪出发。 狸卢儿站在床边生闷气,学着大人的样子抱着胳膊,两颊鼓起。 临近昏睡前,他耗尽最后力气救下酷拉皮卡一命,醒来后发现哥哥居然又身处险境,如果不是自己醒来及时,他可能会淹死,然后像一条死鱼飘到世界各地。 而他,就会成为没有哥哥的孤儿! 狸卢儿埋头生闷气,越想越愤慨,气成一只超级小河豚。他暗下决心,在酷拉皮卡意识到错误之前,自己绝对不会理他! 实则,河豚总是时不时偷瞄一眼床上的酷拉皮卡。 酷拉皮卡正在严肃思考友客鑫之旅该做什么。 毫无疑问有三条主线。 第一,根据半年前西索所说的,到达友客鑫后,他会给自己有关于幻影旅团的线索。 第二,友客鑫的雇主此次拍卖会的目标之一是火红眼,恰好他可以借助雇主收集族人流失的眼球。 第三,见机行事,找机会进入拍卖会后台,寻找当年有关于狸卢儿那场拍卖会的线索,从而找到狸卢儿身躯的下落。 狸卢儿等待了太久,胳膊都酸了,偷瞄的眼睛几乎快打成转向灯了。。 酷拉皮卡却一次都没有看他。 一次都没有! 太过分了,河豚彻底愤怒,双手一甩,气势十足地走到角落生闷气。 这辈子他都不会再理酷拉皮卡了。 酷拉皮卡终于结束了思考,不是想起了狸卢儿,而是口渴了。 杯子落回桌面上的那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哪儿不对劲,眨了眨眼睛——诶?狸卢儿怎么没有动静? 这两天的事情足够惊心动魄了,又是火灾又是跳楼又是潜海的。按照他对狸卢儿那个胆小鬼的了解,他一般会钻到自己的怀里呜呜哭,撒娇求安慰。 现在居然没有任何动静? 不对劲,很不对劲。 迟钝的酷拉皮卡疑惑,并且开始尝试呼唤狸卢儿。 狸卢儿抱着短粗的胳膊,站在房间角落,死活不肯吭声。 他在心中冷冷地想:呵,晚了!这辈子我都不会再理你了。 酷拉皮卡不明所以,看不见狸卢儿让他心中泛起无限的担忧,不顾身体虚弱掀开被子要下床。 “哼!” 房间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不冷不淡的哼声。 酷拉皮卡得到了回应,这才放松下来,旋即他板起脸,语气严肃,恼火地说:“之前不是说了吗,只要我喊了你就一定要回答,为什么不回答?” 哪怕理性上知道狸卢儿的存在,可是人类终归是视觉动物,就像走在玻璃栈道上,看着脚下的万丈深渊,人们总会忍不住发出声响确认自己的安全。 无法看见你的身影,那就用你的声音来回应我的不安。 狸卢儿震惊,没想到酷拉皮卡竟然还敢先他一步发火? 他攥紧肉乎乎的拳头,几乎要跳起来,小小的身子,发出了大大的怒吼:“就不回答!” 叛逆的话语犹如钢板迎面打来,顿时打出了酷拉皮卡骨子里的火爆性格。 他没有大吼大叫,语气却铿锵有力地仿佛可以打断好几个小孩的腿:“你怎么不听话?!” 狸卢儿跺脚给自己壮胆,斗嘴:“就不听!” 这家伙人小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生气了就一直跺脚重复说:“我就不我就不!” 声音一次比一次大,最后直接破音,甚至带着一点儿哭腔。 酷拉皮卡终于意识到了狸卢儿情绪不对,翻涌的怒火顿时烟消云散。他不再出声,定定地看向声音来源的空气,仿佛在观察狸卢儿。 狸卢儿很乖,像一只喜欢窝里横的蜗牛,却极少和他硬碰硬地顶嘴,之前的吵架更偏向于打闹,属于撒娇范畴。可是只要他脸色一沉,他就会立刻认怂听话。 酷拉皮卡放缓语气:“你生气了?为什么?” 狸卢儿嘴硬:“没有。” 酷拉皮卡想了一下,尝试地问:“那你要不要听故事书?” 狸卢儿依旧硬邦邦:“不要。” 酷拉皮卡拍了拍大腿:“那坐来我怀里?” “哼,”狸卢儿依旧不看他,然而拒绝的语气却缓和了不少:“不要。” 诊断结果很明显—— “还说你没生气?” 狸卢儿最喜欢被他抱着,现在不仅不愿意被他抱着,还站在房间的角落,离他最远的地方。狸卢儿居然不黏他了? 酷拉皮卡一锤定音:“你明明就是在生我的气。” “哼。” “离我近一点吧,狸卢儿。” 狸卢儿不吭声。 酷拉皮卡控诉:“你还不理我。” “哼~” 说到一半,酷拉皮卡忽地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胸口,表情不太对劲。 病床上的动静有些大,狸卢儿放下胳膊,终于转头看向了酷拉皮卡,像一只警惕的兔子。 酷拉皮卡捂着胸口,金色发丝垂落两颊,蹙眉说:“我有点不舒服,狸卢儿你过来一下。” 狸卢儿的眉头拧起,小短腿想要迈过去又犹豫,咬着下嘴唇观察了一会儿后,终于哒哒地跑过去:“怎么了?” 酷拉皮卡咳了几声,声音虚弱,轻拍大腿,示意道:“过来。” 狸卢儿双手双脚并用着爬上床,钻进酷拉皮卡怀里,神色担忧地盯着他的面庞。 那副样子看起来确实不太妙,这两天酷拉皮卡频繁进行激烈的运动,又没有好好休息过,精神紧绷。如今他两颊瘦削,眉眼多了几分憔悴,让人看了就想摁医院里。 早知道我就不和酷拉皮卡生气了…… 狸卢儿又担忧、又着急、又愧疚,五味杂陈,良心狠狠谴责自己,脸上的表情几乎快要纠结死了。 就在他自责之际,酷拉皮卡忽地抓着手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透明的狸卢儿层层打包起来,然后紧紧抱在怀里,露出狡猾的笑容:“抓到你了吧?” 被耍了! 狸卢儿恍然大悟,继而大怒,像一头发狂的小海豹,以恐怖的力道在酷拉皮卡怀里翻天覆地,拧来转去。 然而,哥哥不愧是哥哥。 酷拉皮卡无情地抱住弟弟,任凭他怎么挣扎都逃不出自己的怀里,扬起的嘴角隐隐带着骄傲。 怀里挣扎了一会儿后,逐渐没了动静。 “呜呜呜……” 啜泣声从怀中传来,酷拉皮卡顿时僵住了,脸上的笑容也停滞了。 “酷拉皮卡你欺负我……” 那哭声又小又颤抖,像缩在角落里,委委屈屈的,一听就知道和平时的假哭不一样。 酷拉皮卡慌了,想要给他擦眼泪,但是又触碰不到他,只能抱着他一晃一晃,轻声安抚。 他一边道歉,一边在心中快速排查原因。除了刚刚自己使出诡计吃瘪外,还有…… “这这两天吓到你了吗?不要害怕,哥哥现在没事呢。” 酷拉皮卡心中懊悔,早知道不该让狸卢儿和自己一起进入火场,也不该心软让他跟着自己一起跳楼。 那可是八楼,狸卢儿往下一看都得腿软,更何况是跟着自己往下跳呢? “以后哥哥不会再这样了,之前都是意外。” 以后做任何危险的事情,都不够让狸卢儿看见。 狸卢儿仿佛有读心术一样,猛地拔高:“你骗人——!”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根本就是故意的。” 从很早之前,早在来到这座城市之前,酷拉皮卡就已然发生了某种改变。狸卢儿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隐约意识到哥哥舍弃了某些东西,从之前不眠不休地修炼锁链,到现在更进一步,干脆只身闯入火海,跳高楼,无装备深海夜潜。 这种不要命的行为,让狸卢儿产生了莫大的恐惧感。 小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含糊不清,酷拉皮卡却听懂了,沉默不语。 狸卢儿在他怀里大哭道:“你不要总是做这么危险的事情,我好害怕。我怕……再也找不到你了,哥哥……” 随着那声“哥哥”响起,酷拉皮卡的心脏仿佛被利箭穿透,流出酸涩苦痛的汁液。 然而,在这样的痛苦里,他竟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熨贴和满足。 原来不止他一人害怕失去,狸卢儿也害怕失去他。 他身边有着不能被抛下的、脆弱的存在,他被人深深需要着。复仇之路恍如梦中,唯有沉甸甸的眼泪才让人有脚踏实地的存在感。 酷拉皮卡想要抱紧狸卢儿,但根本就没办法触碰狸卢儿,只能抱紧冰凉的锁链,耐心地引导说:“狸卢儿不是生气,只是太担心哥哥,害怕失去哥哥对吗?” 狸卢儿委屈地说:“对。” 酷拉皮卡心中酸软,这下是真心实意地道歉:“哥哥这些年已经习惯自己一个人了,有时候会忘了你的存在,总会不自觉地冒险,这吓到你了。对不起。” 狸卢儿啜泣不吭,酷拉皮卡也不着急,而是抱着他,像摇篮一样轻轻摇晃。 不知摇了多久,狸卢儿才带着浓厚的鼻腔,伸出手,小小声地说:“哥哥,我想要抱抱。” 他不喜欢这种隔着锁链的拥抱,锁链又冰又硌人,他想要在现实中躺在哥哥的怀里。密不透风的怀抱像世界上最温暖、安全的被窝,带着阳光的香气,令人安心。 酷拉皮卡没有办法回应这句话,遏制住心中的失落,轻轻地拍了拍锁链:“没事,我们会有那一天的。” 虽然不知道灵魂的事情,但弟弟的身体在友客鑫,或许找到弟弟的身体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 “砰——” 敲门声轻轻响起,有人要来拜访。 酷拉皮卡把狸卢儿身上的项链拿走,让他下去。狸卢儿抱着他的脖子撒娇不肯走。酷拉皮卡叹了一口气,嘴角却忍不住扬起弧度,嘴上说:好吧,你不能出声干扰我哦。 进来的是瑟拉:“我听左宁邓说了,多亏你才能找‘参艾格丽的眼泪’。” 酷拉皮卡冷淡地说:“分内之事而已。” 他的视线不经意落在瑟拉手指上,无名指的指节上带着一枚宝石戒指,“参艾格丽的眼泪”也是一枚蓝色宝石。 酷拉皮卡犹豫了一下,问:“请问您认识默则多吗?” 默则多那副豁出性命的样子属实震撼了他,“参艾格丽的眼泪”应该与他渊源颇深。 瑟拉笑了一下,说:“不认识,但我大概猜出他是谁了。” 酷拉皮卡静静倾听,刚哭完的狸卢儿就窝在他怀里,怯生生的,但又有些好奇地看着满头银丝的瑟拉。 她不做手工的时候,看起来还算是一个正常的和蔼老人。 “他应该是上一任‘参艾格丽的眼泪’的主人的儿子。酷拉皮卡,你不必多想,凡是拥有那枚宝物的人都不是善良之辈,戒指落到我手上算是黑吃黑。” 瑟拉笑眯眯的,显得和蔼可亲,优越的骨相给她带去超越年龄的美丽,没人会把一个优雅端庄的老人当作坏人。 狸卢儿啃着手指,懵懵懂懂 ,心想“黑吃黑”是什么。 酷拉皮卡垂下眼睛,显然不太相信,真相必然比瑟拉所说的还要残暴血腥千万倍。 瑟拉看不见狸卢儿,对着酷拉皮卡,笑吟吟地给出建议:“年轻人,既然你选择了这条道路,进入职场后就不要深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尤其是雇主的私事,不然没办法获得信任哦。” “还有,难道你没有别的想要问了吗?” 酷拉皮卡还没从上一句话中反应过来,疑惑地看着她。 瑟拉坐在床前,和他对视,笑着说:“比如你身边的灵魂,你要怎么做呢,酷拉皮卡?” -- “酷拉皮卡,你要选这个房间吗?” “可以。” 酷拉皮卡离开瑟拉居住的城市,拿着发簪返回那栋郊外的别墅,成功应聘诺斯拉帮的保镖岗位,如今正要乘坐前往友客鑫的飞机上。 诺斯拉帮财大气粗,包下一整架飞艇,大约要花35小时的时间才能抵达友客鑫郊外的机场。 近乎一天半的时间,他们都要在高空上度过。 只要飞艇不掉链子,工作人员没有问题,高空意味着安全,这一天半的时间对负责安保的保镖来说相当于带薪放假。 飞艇上的气氛一派祥和,新上任的保镖团轻松自在,除了酷拉皮卡。 “酷拉皮卡,你的心跳声听起来在担忧什么事情,是在担心飞艇落地之后的事情吗?”旋律温柔地问。 “嗯,”酷拉皮卡顺着她的话,淡淡地应了一声,随后又说:“交接时间到了,接下来就麻烦你了。” 旋律:“好的,交给我吧。” 打过蜡的木质地板锃光瓦亮,酷拉皮卡穿过廊道,走路的时候在思索些什么,一点儿声响都没发出,像一只安静沉郁的幽灵。 就连推开房门,也没什么声响。 木门合上的那一刻,狸卢儿兴高采烈的叫嚷声从床上蹦下来,一路来到酷拉皮卡的身前,迫不及待地和他分享自己的见闻。 小孩的声音叽叽喳喳响个不停,仿佛迎接亲鸟归巢的幼雏,毛茸茸、闹哄哄,驱散了幽灵般的沉寂。 酷拉皮卡的嘴角微微扬起弧度,一路走来的郁气似乎荡然无存:“好啦好啦,我先去洗澡了,等会儿再好好听你说话好不好?” 有时候,他也会庆幸,还好别人看不到也听不到狸卢儿,这样就能保证他的绝对安全。没有人知道他,也就意味着没有人能伤害他。 【那可不一定。】 瑟拉的声音在回忆中响起。 【虽然我感知不到他的存在,但你的反应暴露了太多。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对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灵魂不感兴趣。但我对你很感兴趣,你的灵魂很漂亮……】 浴室中,水声响起。 【放下你的锁链,你放心,谋杀不符合我的美学。】 【我要提醒你一件事情,死者终归不属于这个世界,终有一天他会忽然消失,或许是十几年后,也或许是明天或者今天。】 温暖的水流冲过肌肤,酷拉皮卡转过身,氤氲水汽中,秾丽的眉目若隐若现,仿佛有无尽的哀伤和忧愁,转瞬间又被泛起的白雾掩盖。 【唯一挽留的方法是把他做成标本。】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甚至连五折都不用打,直接免费帮你。标本我不独吞,做好就交给你,我这里都这么多了还少你那一个吗?做好后你可以天天佩戴着你的亲人,毕竟你是我欣赏的人……】 【哎哎哎!反应别那么激烈!放下你那条锁链——】 那一天,酷拉皮卡郑重严肃地拒绝了瑟拉的邀请。他的素质太高了,以至于没把她塞进福尔马林做成永生花。 什么生死相隔,什么亡魂消逝,狸卢儿又未必死了!从头到尾只有奥纳那个混球的单方面口述,凭什么认定狸卢儿真的死了! 难道活人就不能灵魂出窍了吗? 酷拉皮卡擦干净身上的水珠,又小心地擦了擦黄金项链后,走出浴室。 夜幕降临,飞艇在低沉的轰鸣声中,从流云下方穿过,飞向即将举行举世瞩目的拍卖会的友客鑫市。 数年前,那儿的拍卖展厅上摆放着狸卢儿的身躯。 拍卖品的信息往往会登记在册——包括是否为活体。 酷拉皮卡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夜色,几千米的高空下,繁华的城市在大地上铺出一张璀璨光华的蛛网。 【你是选择他终有一日会从你身边消失,还是把他做成永恒的标本?】 酷拉皮卡缓缓握紧拳头,指节上的金属受到积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酷拉皮卡,你在干什么?” 突如其来的童声打断了他的沉思。 怀里钻进一团空气,扯着锁链,声音软软的,又十分霸道地命令:“我要读绘本,读绘本!” 酷拉皮卡回过神,打开随身背包,里面放着好几本花花绿绿的绘本。最近狸卢儿不满足于听故事,他还反过来想要给酷拉皮卡念绘本。 其实他并不认字,纯靠插画即兴发挥,随口一扯的故事离原著文本十万八千里。 酷拉皮卡一开始还尝试纠正,但后面干脆放弃了,甚至还配合狸卢儿的胡说八道。 有了观众的配合,狸卢儿讲得更起兴了。 比如星星其实是树枝把夜空戳破了几个洞;太阳和月亮永远会追着他跑,只要他一闭眼这个世界就会陷入黑暗;冬天的风里面有针,总会扎人…… 酷拉皮卡看不见狸卢儿,但从煞有介事的语气里,不难猜出在说这些异想天开的故事时,他一定会睁大蓝色的眼睛,专心致志地盯着那些插画,偶尔还会停下来思考故事的后续。 小孩的声音还在继续,他看着书页上的插画,不由得轻笑一声,湖蓝色的眼睛里又有几分说不清的难过。 他心想:这么鲜活的人怎么能是一个亡魂呢? 37.与幻影旅团擦肩而过 黄昏落日,公路的车流逐渐增多,城区的灯光次第亮起。 一行人落地郊外机场,到达酒店时,天色完全黯淡了。 按照原先的计划,保镖团应该保护“老板”,一个天真活泼的女孩。 然而,“老板”的爸爸发话了——真正的幕后老板,诺斯拉帮派的话事人,莱特·诺斯拉让先行到达的保镖团抽调人手协助友客鑫地下拍卖会。 繁华的友客鑫市被最大的□□势力把持,一年一度举行的拍卖活动,是世界上最大型的地下拍卖会。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拍卖会方人手短缺,急需几名保镖。 友客鑫市各路小□□势力交织,谁都想在老大面前表现一把,诺斯拉帮也不例外。 莱特·诺斯拉远在友客鑫市外,收到消息后,立刻给保镖队长达佐孽下发指令。 “代表我们诺斯拉帮去护送拍卖会的藏品。” 达佐孽诚恳应下,挂断电话后,转头看向一众下属,随口问:“拍卖会的藏品需要两个人护送,你们谁要去?” 谁爱去谁去,反正这种不在老板面前刷脸的杂活他不做。 三秒过去。 不管是老下属还是新下属,没有人回应。 达佐孽背着手,视线扫过一众下属,打算从新人里面找两名跑腿牛马。 他思索着人选,还没开口,就有人主动上前了。 “我去吧。” 酷拉皮卡先一步出声,语气十分平静。 随之,旋律也开口了。 她身材矮小,像一个迷你煤气罐,头发稀疏,面容丑陋,声音却出奇的好听,温柔至极:“还差一个人,那就我去吧。” 达佐孽乐见其成,不用再多费脑子了:“行,那就你们两个了。” - 在达佐孽询问的时候,酷拉皮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友客鑫此行目的有三个: 获得幻影旅团的线索。 寻回流落在外的火红眼。 找到狸卢儿身躯的下落。 只要他到达这座城市,西索后续会主动联系他提供幻影旅团的消息。 而这次的雇主“妮翁”,那个看起来天真无邪的小女孩,是狂热的人体收藏家,此次拍卖的目标藏品就包括一对珍稀的火红眼。他只需要借助妮翁的手,买下火红眼,暂存在诺斯拉帮即刻。 前两个目标都有了着落,唯独狸卢儿——酷拉皮卡只知道当初他的幼弟在友客鑫被拍卖了,具体是何年何月,卖去了哪儿,他一概不知。 这场盛大的友客鑫拍卖会也就持续十天,他正苦恼怎么在短短十天内找到到相关情报,没想到天降喜讯。 可以近距离参与藏品的运输流程! 达佐孽嫌弃的工作他求之不得。 酷拉皮卡心中暗喜,脸上一直维持着冷静沉稳的表情,和旋律一起上车时,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直到看见护送一件“藏品”,那份好心情戛然而止。 准确来说,那是一枚活生生的胎儿。 那应该是某种动物的胎儿,已经成型了,蜷缩成小小的一团,飘在透明的溶液里。它闭着眼睛,仿佛在母亲的羊水中沉睡,透过纤细的薄皮可以看见肋骨下心脏。 心脏一收一缩,滞缓而费力。 装着这枚胚胎的容器上挂着一枚铭牌,上面写着藏品介绍。 【74号拍品。珍稀幻兽成型幼胎,活体封存样本,心跳持续,意识状态沉眠。该幻兽种族具有金属质感的华美羽毛,现已灭绝,此为最后一只活体。】 “友客鑫拍卖会真的有昏睡的活体藏品。” 这是酷拉皮卡的第一个念头。 这仿佛真的印证了当初驳斥奥纳的理由,他只是远远地看见狸卢儿闭上眼睛,又怎么能断定狸卢儿死亡了?或许他的弟弟只是泡在某一种液体里,陷入昏睡。 ——像眼前的74号拍品。 狸卢儿存活的可能性提高了。 按理说酷拉皮卡应该开心,他却在明亮的车厢里低下头,睫毛的阴影投入眼底,仿佛心中有阴翳蔓延。 眼前的74号渐渐被狸卢儿的身影替代,他蜷着身子,孤零零地沉睡在冰冷的液体里。 容器外面贴着一个封条,黑粗字体的“拍卖品”三字格外刺眼。 ——他的狸卢儿当初就是泡在这样的罐子里,被无知无觉地买走,从此远离他的身边吗? 腿上的双手忽地紧握成拳,手背上的锁链发出轻响,听着有些发冷。 酷拉皮卡悲伤又愤怒,但又不能发作,只能闭上眼睛,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再次睁开眼时,眼睛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车子开得很稳,一路上寂静无声,酷拉皮卡的安静并不显眼,钻石耳坠在半空中晃动,折射出冷光。 旋律朝他看了一眼,表情若有所思。 - 保镖把拍卖品护送到地下藏库。 工作人员仔细查验了一番,确认拍卖品真伪后,拿出一个册子登记。 酷拉皮卡站在工作人员身后,看着他摁下圆珠笔,在册子上详细地记录藏品的信息,脑子转得飞快。 像这种一年一度的传统大型活动的流程往往是固定的,往届拍卖会是不是和这一届一样,详细记录藏品信息。 一般来说,同类型的档案都会归纳在同一个地方。 那儿或许没有卖家的信息,也不会记录藏品流向了哪儿,但起码他可以确认狸卢儿的死活。 酷拉皮卡打定了主意。结束护送任务后,他理应和旋律立刻回到妮翁的身边,却面露难色故意说肚子疼,让旋律稍等一会儿。 一转过拐角,酷拉皮卡顿时敛起神色,伸出无名指,发动追魂链。 在锁链的指引下,他一路上避开耳目,很快就追上了那名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并未发现身后多了一个尾巴,抱着册子,无知无觉地走进一扇门,门外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黑衣人。 现在就想进去是不可能的了。 酷拉皮卡站在拐角的隐秘处,默默记下位置,转 身离去。 为期十天的拍卖会,总能找到潜行进去的空子,不着急。 “酷拉皮卡~这是哪儿?” 狸卢儿的声音从肩膀上冒出来了。 四下无人,酷拉皮卡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微微蠕动,声音低得旁人听不见:“拍卖会的地下走廊。我现在没空陪你玩,等会儿还得工作,你说话我是不会理的。到时候不准抱怨我故意不理你。” 狸卢儿不太开心,哼哼几声:“我什么时候抱怨过了?我一直都在做自己的事情,才不用你陪我玩,我还有拿尼加和亚路嘉陪我玩。” 酷拉皮卡:“真的吗?” 狸卢儿:“当然。” 酷拉皮卡面无表情地说:“那太好了,今晚我不用陪你读绘本了,洗完澡就可以直接上床睡觉了。” 狸卢儿大惊失色:“怎么可以?!” 哥哥就应该每天晚上给弟弟乖乖读绘本,这是祖训,是法律规定,是自然原理! 哪一天就算太阳从西边升起,酷拉皮卡每天晚上还是得给自己读、绘、本。 他趴在酷拉皮卡的肩膀上,像一块刚出锅的糯米团,又黏又软,奶声奶气地缠着哥哥,让他收回这种冷漠无情的话。 酷拉皮卡面色不改,看似海中礁石般沉静,实则为了绷住嘴角,花费了浑身力气。 ——坏心眼的哥哥。 有事没事就爱逗弄弟弟,听他发出幼犬一样的哼哼唧唧声才心满意足。 走廊的尽头,一道身影忽然出现。 视线中出现陌生人,酷拉皮卡闭上嘴巴,脸上那点儿笑容顿时消失不见。 三三两两的人穿着黑西装,护送着中间的推车往前走,姿态紧绷,倘若有人敢接近推车上的东西,想必会立刻动手。 擦肩而过的瞬间,酷拉皮卡淡淡地想:这群人应该和自己一样,都是护送藏品的。 他穿过长长的走廊,从电梯口出来,旋律就站在大厅门口等待。 叮的一声,电梯门在身后关闭。狸卢儿安静了一路,忽然开口了,声音细细小小的,认真听还能听出颤音。 “我害怕。” 酷拉皮卡脚步停顿:“什么?” 狸卢儿抱紧酷拉皮卡的脖子,像是在汲取勇气,才能继续说出来。 “那群人,我好害怕。哥哥。” - 黑西装们推着车走进了房间里,负责查验、登记的工作人员早就候在了那里。 两拨陌生人一对视,突然笑出声。 “连人被掉包了,那群蠢货竟然都没发现。” 一个瘦瘦高高的黑西装,扯了扯领带,熟稔地说:“我要把所有藏品统统抢走。” “参加拍卖会的那群人要全杀光吗?” “随便。” “唉,又来了,弄脏衣服让人很心烦的诶。” “不要在意那些不重要的东西,我们出场肯定要有大阵仗啊。” 有人哈哈大笑:“那当然——毕竟我们是‘幻影旅团’啊!” 38.幻影旅团 狸卢儿很少喊他哥哥,总爱大呼小叫地喊“酷拉皮卡”,可是一见到派罗,就会甜甜地喊“派罗哥哥”。 年幼的酷拉皮卡还常常为此烦恼。 极少数情况下,酷拉皮卡才能听见狸卢儿嘴里冒出“哥哥”一词。 比如恐慌无助、极度害怕的时候。 比如现在。 狸卢儿紧紧贴在酷拉皮卡的身上,稚嫩的嗓音因为恐惧而发颤,尾音还带着不甚明显的哭腔。 明明刚刚还在和他玩闹,现在却变成这幅模样。 这让酷拉皮卡又心疼又不知所措,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旋律已经看到了他,正朝他挥手。拍卖会还有一个小时开场,他们要立刻回到雇主身边。 这下没办法去其他地方哄小孩了。 酷拉皮卡一边状若无事地走向同伴,一边掏出手机佯装打电话,实则想询问清楚怎么回事。 狸卢儿的反应太异常了。 这短短的路途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除了碰见那群陌生人之外。 酷拉皮卡垂下眼睛,仔细回忆那几个的身形模样,中规中矩的,似乎就是一群普通的工作人员,没有什么异常。 不对…… 虽然狸卢儿怕生,但不至于怕到这种地步。 然而他问的越多,小孩哭得越崩溃,仿佛暴雨冲垮山坡,势不可挡。 酷拉皮卡焦头烂额,又没有办法把他抱在怀里哄,又得顾及身边有同事不能做得太明显,只能假借打电话,轻声安慰“没事的”“别哭了”,频频引来旋律的侧目。 后来,狸卢儿好不容易平复了情绪,才抽抽噎噎地说:“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害怕……” 他把头埋进哥哥纤薄的怀抱中,怎么也不肯出声。 酷拉皮卡蹙着眉头,轻轻叹了一口气,只好作罢。 目光往旁边一瞥,旋律只有几步的距离。他刻意落后几步,拉远间距,一只胳膊搭在腰间,另一只手撑在上面,半屈着遮住侧脸,把声音挡得更严实一些。 酷拉皮卡低垂着眉眼,显得温柔又耐心,轻声细语地问:“那你要不要回去?” 狸卢儿坐在哥哥的胳膊上,吸了一下鼻子,摇摇头,把头彻底埋进颈窝。 “你可以找拿尼加和亚路嘉玩。” “不要。” “你不是害怕吗,回去就能安全了。” “不要——” “你现在就只要我陪,是吗?” “嗯。” 小孩子声音细弱又委屈,酷拉皮卡无奈地妥协了:“好吧,那你就留在这里吧。哥哥等会儿还有事情要忙,你乖乖的,困了就回去。” 虽然距离遥远,路上还有杂音,但旋律耳力出众,这一连串的对话都毫无遗漏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起先,旋律的神色有些复杂,随后她忽地笑出声,心想:“这幅温柔的样子还真是少见呢。” 很快,酷拉皮卡结束了通话,三两步就回到了她的身边。 电话一放下,他又恢复了平日里冷淡示人的模样,仿佛刚才的温柔只是一个幻象。 - 两人回去后,队长达佐孽已经分配好了任务。 最后归来的酷拉皮卡和旋律又被安排在一起,带着望远镜前往街对面的大楼的天台,从高空俯视全局,大厦外的动静尽收眼底。 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第一时间就能知晓。 夜幕下,衣冠楚楚的宾客陆陆续续走进大厦,暂停区的轿车停泊又开走。 目前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酷拉皮卡却依然手持望远镜,盯着大厦的门口,纹丝不动。 旋律感慨这里的安保真严密,他心不在焉地应付了几句,满脑子都是狸卢儿哭泣的事情。 古怪感在心头挥之不去。 那群人究竟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仅仅擦肩而过,就能让一个无影无形的灵魂颤栗? 思绪不断转动,直到旋律略带迟疑的声音响起:“酷拉皮卡,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为什么你会这么在意拍卖会的活体藏品?那和火红眼有什么联系吗?” 有那么一瞬间,气氛冻结了。 夜幕的深蓝笼罩大地,微风吹过城市上空,衣角和发丝轻晃。 酷拉皮卡仿佛没有听到似的,一动不动地站着,望远镜遮住了上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的眉眼。 片刻后,他才放下望远镜,神色如常,声音毫无波澜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旋律察觉到他的防备,轻笑一声,目光重新落回远方的摩天大楼:“从我们护送藏品,你看到标本的时候,心跳声变得沉重又剧烈,那是悲伤和愤怒才能发出声响。” “同样的心跳声,在达佐孽在投影拍卖目标,轮到火红眼的图片时,又出现了一次。” “不过比起悲伤,那次更多是愤怒,愤怒到似乎没有尽头。” 她解释娓娓道来,声音柔和,语调不急不缓,哪怕是当面剖析对方的心理状态,也丝毫没有冒犯之感。 酷拉皮卡吐出了一口气,感慨道:“真是了不起的能力啊,那我实话实说了吧。” 他靠近栏杆,抬手搭在上面,动作间锁链发出细碎的声响。 楼下的公路突然响起汽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破天台的夜空,很快又消融于看不见的远方。 “我就是窟卢塔族人,拍卖会的那双火红眼出自我的族人,我要拿回同胞们被夺走的眼睛。” “我带了黑色的隐形眼镜,就是为了遮住情绪激动时会变红的眼睛,以防被人发现。” 旋律睁大了眼睛,有些诧异。她只是问了一句,他就坦诚得让人心惊。 当然,苦主和雇主同时出现就足以让人倒吸一口凉气了。 旋律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并意识到漏洞:“可是我们护送的标本没有一双红色的眼睛吧。” “还是没瞒过你啊。” 酷拉皮卡仿佛想到了什么,身体不再紧绷,冰冷的眉眼也缓化了。 他望着深邃的夜空,平静地说:“我的弟弟也被掠走了,据说几年前的拍卖会上曾经出现过他的身影。总之,友客鑫拍卖会对我来说很重要,因此我费尽心思也要拿到这份工作。” 旋律没作声,深知真实情况必然比他说的还要惨烈,否则他的胸腔内不会传出那样悲伤的心跳声。 悲伤到心脏搏动一次,似乎就有鲜血渗出,隐隐作痛。 旋律这下彻底沉默了,不打算再深挖。 然而酷拉皮卡却不肯放过她,轻声问:“你会说出去吗?” 旋律认真地听完,把头转回去:“还是不要好了,我可不想被杀。” 酷拉皮卡没有反驳:“你连这个都感受到了啊。” 旋律对此毫不介怀,温和地解释道:“从我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你就已经动了杀心。虽然你没有表现出来,但心跳声一直都是冰冷的。如果我回答‘会’,恐怕你也不生气,只会说一声‘好吧,那我只能杀了你’。” 两位当事人说着杀人灭口的事情,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明天该吃什么。 在说到心跳声的时候,旋律甚至闭起眼睛,弯起嘴角,像指挥家一样在微风中伸出手,对着城市夜景比划节拍,沉浸在心跳的节奏中。 “从我们结束护送藏品的任务之后,你的心跳声迟疑又沉重,仿佛是在思虑和担忧些什么东西,哪怕直到现在你也在牵挂那些事情。” 这也是旋律决心要询问他的理由——这个孩子这么年轻,心跳却如此肃冷,总是充满了悲伤和愤怒,不难猜出他遭遇了某种创巨痛深的磨难。 “大部分的时候你的心跳声冷漠又理智,但某些时刻又变得非常温柔,就比如今天晚上。不过那种转变太突兀了,像是忽然看到了什么,听到什么,似乎旁边有……” “够了——” 酷拉皮卡原本正在静静倾听,这下忽然打断她,语调没什么起伏,但听着比刚才冷了几分。 “你再说下去,我不确保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九月初,已经迈入秋天的时节,尽管白天还残留夏季的余温,热得人 大汗淋漓,但是到了晚上,风中已经带着萧瑟的凉意。 “你……” 旋律有些惊讶地看着突然冷脸的酷拉皮卡。 酷拉皮卡冷冷地和她对视,他知道自己这个突兀的反应是在不打自招,简直就是明牌告诉对面的人——快看,我的马脚就在这里。 但他忍不住了。 他可以坦诚地说弟弟被人抢走了,自己正在寻找他的下落,却无法容忍陌生人接近狸卢儿的灵魂。 那是一个会说会笑的狸卢儿,朝夕相处,完全依赖着他的哥哥。 但是小孩太脆弱了,哪怕是一个灵魂,一阵风都能把他吹散,大一点的狗叫声都能吓得他躲起来。 似乎全世界都能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酷拉皮卡想起了瑟拉的警告,想起了今晚运输的活体藏品,想起了狸卢儿恐惧的,却至今无法猜出底细的陌生人…… 仿佛一千万个定时炸弹藏在周围,滴滴答答的声音让他焦躁不安。 旋律无意间触碰了雷区,逝去地不再开口。 天台上,两个背影对着月亮,安静了好一会儿。 片刻后,酷拉皮卡主动开口,问:“那你呢,你为什么要找这份工作?” 旋律沉默了一会儿,本来想说“你不会信的”,但是别人交代了秘密,自己却三缄其口,这不太好。 她不再像平日那样温和地笑着,表情深沉而凝重,问:“你知道黑暗奏鸣曲吗?” 《黑暗奏鸣曲》是一首被诅咒的独奏曲,由四篇乐章组成,传说是魔王的创作。 这场噩梦起源于几位音乐家的好奇心,旋律只是听了其中一个篇章,命运就彻底被打乱了。 演奏的朋友当场死亡,她侥幸活了下来,却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旋律决心要找到全乐谱,彻底销毁,不再让无辜之人再步她的后尘。 说起那段过往,全是无尽的怅然和叹息。 旋律望着高远的天空,深深吐出一口气。 收拾好心绪后,她转过头看向酷拉皮卡,本以为会听到惊讶的一句“怎么可能真的有这样的演奏曲”,没想到他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魔王,那是否也存在地狱?灵魂最后都会去往地狱吗?” 声音极低,是无意识从唇间泄露出的呢喃。 旋律诧异地说:“没想到你居然相信鬼魂之说啊。” 酷拉皮卡抬眼看了看她,没有应声。 以后这个人如果站在身边,他绝对会把嘴巴闭死。绝对! 她弯了弯眉眼,对这个话题产生了一些好奇,自顾自地说:“如果世上真的有鬼魂,那么死亡也无法阻挡爱恨了。” 酷拉皮卡忍不住,张了张嘴巴,问:“怎么说?” 旋律:“爱和恨的心跳声都是最强烈的,也可以说是执念吧。执念能让鬼魂滞留于人间,纠缠不休,报复也是一种纠缠。” “报复……?” “嗯。它们如果能认出所爱之人,那也一定能认出所恨之人吧?” 【砰——】 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响。 旋律意识到什么,蓦地睁大眼睛,转头看向酷拉皮卡。 他站在沉沉夜色中,金发落于两颊,面容冷峻苍白,隐形镜片后的瞳孔似乎扩大了。 霎那间,旋律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愤怒到极致,心声或许会变成一片空白。 她刚想说些什么,但是楼下嘈杂的声音顺着风传到耳朵里。她二话不说,抄起望远镜,冲到栏杆前。 清晰的圆形视野里,人潮汹涌,荷枪实弹的守卫人员一批又一批地冲进大厦。 “糟糕,出事了!” “旋律,麻烦你向队长汇报一下情况。” 旋律意识到不对劲,猛地回过头,酷拉皮卡的背影已经跑到了楼梯口。她急忙大喊:“你要干什么?” 酷拉皮卡稍微停顿,微微侧过脸:“我大概猜到是谁在闹事了。” ——原来和我擦肩而过的是你们啊,幻影旅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