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草,今天还要修仙吗?》 1. 第一章 怀梦觉得自己大概是三界最倒霉的小草,修了几千年,别说是开花结果了,就连一个小花苞都没长出来过。 她化成人形时也是如此,身量不高,打眼一看是瘦瘦小小的,一头卷曲的长发软软地垂到腰际,一双大眼睛倒是滴溜溜地转,眉目间带着几分草木独有的清秀之气。 怀梦本是一株生长在桃源洞口的仙草,日夜吸收着九仙山的灵气修习,渐渐开了灵智,修成人形。 旁的花草树木修成形,多少有些排场,她倒好,化形那天连个观众都没有,孤零零从土里钻出来,抖了抖叶子,这就成了一介地仙。 说起来这地仙她也当了几千年了,她没有师承,没有靠山,是想破了脑袋也巴望着早日飞升上仙,除了能在一众小神仙里威风一把,还想着在天宫聚会时可以吃上西王母那果园子里栽种的蟠桃。 那一年广元子仙人去聚会回来,偶然与弟子说起蟠桃滋味,说是那桃子咬上一口,满嘴都盈着仙气。不想让门口这株小草听进去了,从此对那桃便有了执念。 可是飞升上仙听说既要机缘,又要有足够的修为,她怀梦草修为不够也便罢了,这所谓的飞升机缘何时才来也没个准信儿。 又等了几百年,她不甘就此蹉跎下去,自己选了个黄道吉日,捏了飞天诀就要往九重天上飞去。 起初她只能飞到三重天,再往上就被雷震子的天雷打了下来,如今也能飞到七重天了,可越往上吧那天雷的功力也越发强大。 此时的她从七重天一路往下滚,耳边全是风声和雷声,眼前更是天旋地转,分不清东南西北。 那紫金天雷是追着她劈啊,她修为有限哪能躲闪得及,瞬时间就被打得只剩五寸大小,仙力四散,最后哐当一声,掉进了一座庙里。 这庙宇香火鼎盛,殿内是金身庄严,烟雾缭绕,长明灯的火苗在微微跳动。殿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将堂中那柄三尖两刃刀的影子拉得很长。 怀梦还没来得及看清堂上供的是谁,就被一个翻倒的香炉结结实实地压住了腿,疼得她直想往土里钻,可这庙里的地砖硬邦邦的,根本扎不进去。 “哎哟!!!” 她正想骂两句这破庙的香炉怎么放得这么不稳当,头顶上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哪里来的山精野怪,作祟到本座府上了?” 怀梦抬头。 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长得倒是挺好看的,面如冠玉,眉如远山,偏偏冷着一张脸,像是谁欠了他几万年的债,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大字。 怀梦心里直犯嘀咕,这庙里供的哪位神仙,说话这么气人呢。 她疼得顾不上多想,嘴上先不服输:“呸呸呸!大哥你长了三个眼睛诶,这神仙妖怪你都看不出来吗?本仙可是九仙山桃源洞弟子!正经地仙,有户籍的!” 那人没说话,只是微微眯着眼睛盯着她。 怀梦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但转念一想,她又不是故意闯进来的,都是那天雷把她劈下来的,凭什么被他这么盯着? 可腿确实是被压得生疼。 她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拉下脸来,指了指那翻倒的香炉:“大哥,帮忙搬一下呗,腿要断了。” 那人终于开口了:“本座有个条件。” 怀梦心里咯噔了一下:“什么条件?” “本座最近在收集笑话,倒是缺个听众。” “什么?”怀梦有些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 “灌江口的淤泥不错,有灵性。”那人语气平淡,有条不紊地说,“本座原本打算捏几个泥人,专门听本座讲笑话,但你既然来了……” 他顿了顿,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你倒是比泥人强些,现成的,不用捏。” 怀梦愣了一瞬。 等等!她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断了。 她下意识又看了那人一眼,这一次,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额头。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竖痕,是一只闭着的眼睛。 怀梦的呼吸停了一拍。 三只眼……灌江口……香火鼎盛的神庙…… 一个离谱的猜想让她瞬间蔫了。 三界出了名的冷面战神——二郎神,据说他平日里可是个不苟言笑的主,见了谁都是一张冷脸。 可眼前这位,在跟她讨论……讲笑话的事儿? 没想到这平日里威风八面的神君,私下里竟有这种癖好…… 她嗓子眼儿里那句“大哥”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觉得头皮是止不住的发麻。 “真……真君在上……”她的声音一下子矮了半截,“是小仙有眼不识泰山……” “嗯。” “那……那个条件……” “作数。” 怀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想起桃源洞的仙友们说过,二郎神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自己这回怕是羊入虎口。更何况现在自己又是修为全无,连变回原身都做不到,寄人篱下,哪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行吧。”她认命地闭上了双眼,“那真君先帮我把香炉搬起来?” 二郎神抬手一挥,香炉迅速地飞回了原位。 然后他往堂前一坐,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本座昨日在镇上听到一个笑话,甚是有趣。” 这就开始了? 怀梦显然没能适应这位战神的节奏。 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真君,您这笑话……是冷的还是热的?” 二郎神认真想了想:“应该是冷的。” “话说有一只螃蟹,出门撞到了泥鳅……” 后来的事,怀梦不想回忆。 她只记得那是一个很漫长的下午,灌江口二郎神庙里,回荡着一个浑厚的男中音,和她生无可恋的沉默。 庙门口,还有不知什么时候蹲在那里的一只黑狗,默默地用爪子捂住了耳朵。 只是那时候的怀梦没有想到的是,在后来的日子里,她竟然会觉得这位冷面神君讲笑话时的样子,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 * 怀梦在二郎神庙里住的这段时日,摸清了一个规律:这位二郎真君但凡得闲,就会找她说话。 看似是说话,其实是那人的单方面输出——他吭哧吭哧地讲笑话,她一言不发地听着。他倒是讲得乐不可支,她面无表情,还没等怀梦作出反应,他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下一个。 日日如此,循环往复。 怀梦有时候想,他是不是一个人待太久了。 哮天犬倒是一言不发,只是在二郎神开口之前,就会自动封去听觉,默默退到庙门口。怀梦来了以后,自家主子可算是不再可着他一条狗摧残了,那么给他们留出一些讲笑话的空间,何乐而不为呢。 每逢其时,看着哮天犬那悠然自得的背影,怀梦觉得这条狗倒是比 她聪明些。 怀梦实在好奇,趁哮天犬在庙门口打盹的工夫,凑过去小声问:“哮天犬大哥,真君他……一直这么爱讲笑话吗?” 哮天犬懒洋洋地睁了一只眼,又闭上了:“他以前不讲,有一回在灌江口待了一百年,没跟任何人说过话。等再开口时,就已经变成这样了。” “上次酒宴,就是玉帝那万年的琼浆玉液起窖那回。”哮天犬又接着说,“那会子正是真君对讲笑话之事意兴正浓的时候,八仙之一的蓝采和趁着酒劲儿给群仙讲了个笑话,说来这笑话也确实不好笑,满殿的神仙竟没有一个笑了的。那蓝采和应该也没有想到,咱们这位二郎真君自酒宴回来后,光是这一个笑话就给我们哥几个轮流讲了不下十次。” 哮天犬耷拉着脸:“还是不听都不行的那种。” 怀梦噗嗤一下乐了,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位看起来不太好惹的笑话大王。 * 这天下午,二郎神从天宫回来,一进门就呆坐在堂前,一言不发。 屋子里闷闷的,只能听到一些不易察觉的噼里啪啦的声音,是烛火在燃烧。 同往常不大一样的是,怀梦等了半天,都没等到那句熟悉的“阿梦姑娘,本座今日又听到一个笑话”,心里反而有点不习惯。 “真君?”她不太确定,试探着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怀梦把脑袋凑过去,又问了一句:“真君,今日……不讲笑话了?” 二郎神抬起头,那张脸比平时更冷,像是蒙了一层霜。 “阿梦,”他说,“我妹妹出事了。” 怀梦听得不是很明白:“三圣母娘娘?” “我妹妹她……”二郎神停顿了片刻,这几个字似乎说得异常艰难,“她说自己今后要同那凡人刘彦昌在一起,不要做神仙了。” “什么?!”怀梦被这话吓了一跳,她虽然只是一介地仙,但也知道仙凡相恋在天庭是个什么罪名。 “那……玉帝知道了?” “嗯。”他的声音很轻,听起来满是无奈,“今日召我过去,便是因为此事,玉帝大发雷霆,谁都不许来说情,不久后天庭或许就要问责于她。得到消息后,我便速速去往西岳,想弄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三妹用宝莲灯隐了仙踪,我如今也寻她不得。” 怀梦想说点什么,可她不懂这些,她连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 “她以为狠心弃了仙骨就可以不再受天规的管制,”二郎神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可她年幼时受过魔族袭击,几乎就要没了命。若不是我师父玉鼎真人将修为渡给她大半,让她有了一副上仙之躯,那一劫她便是躲不过去的。三妹是我唯一的亲人,如今她却说不做神仙了,太傻了……失了法力事小,没了仙力护体,只怕她活不过一日……我又怎能眼见她身处险境而不顾……” 怀梦小心翼翼地问道:“那真君眼下有何打算?” “如今我已散出去一千二百草头神,只盼早点得回三妹的消息。”他闭上了眼睛,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自责。 怀梦看着他。 这个平日里总是讲着无聊笑话的神君,此刻像是一个抱着浮木就快要溺水的人,字字句句都透露着无助。 怀梦心中竟生出了几分不忍,但她也知道自己此时不该再多说什么,讲了几句安慰的话,便坐到他身边,安安静静地陪了一下午。 二郎神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她心里早已打定了主意。 2. 第二章 入夜后,怀梦把哮天犬拉到庙门外,左右瞧了没人,才压低声音:“哮天犬大哥,此事或许小仙能够帮上真君。” “那你为何不亲自向真君禀告?”哮天犬不解。 “实不相瞒,小仙真身是一株怀梦草,若将我身上的叶子摘下,能卜吉凶,算八卦,寻人定能知其位,不过……” “你就别卖关子了,如何寻法?”哮天犬急问。 “你也知道的,小仙正是受天雷损伤才跌落至此,所幸有真君接纳,得以在这灌江口休养,现下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若是……再加上一味药,小仙修为自当是恢复如初,到时不仅可寻得三圣母之所在,也算是还了真君的人情。” “嗯?你说的那味药又是何物?” 怀梦扬起脸来,扑闪的大眼睛里带着一丝期待,想到那个她最初渴望飞升的全部理由,此刻成了破局唯一的钥匙,心中激动更是难以自已。 “是蟠桃!” 哮天犬皱了皱眉,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是说,西王母娘娘,蟠桃园里的,蟠桃?” 怀梦怕他拒绝,赶紧又说:“哮天犬,我的好哥哥。我知道那东西是不好弄,但我三百年前曾尝过一滴洗桃的水,就一滴——那是广元子仙人洗蟠桃时无意滴落的,我记了三百年,那滋味可是唇齿留香,余味悠长。若是能吃上这桃,我一定能好全了!” 哮天犬沉默了一会儿。 “出息。” “那你是答应了?” “蟠桃的事我去想办法,”哮天犬转身就走,“你就别跟着添乱了。” 怀梦心中已是喜出望外,再反应过来时,哮天犬已经没影了。 屋内。 二郎神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 门外那二人的对话,他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 这哮天犬不愧是跟着二郎神出生入死的神官,天宫里大小神仙见了他都得给上几分面子,这不,才刚过了一日,哮天犬就把取蟠桃之事打点好了。 南天门外,云海翻腾。 哮天犬一脸正色地看着怀梦说道:“我知道你是第一次来到这九重天,心里定是新奇得紧,但你要记住,今日是我驾云带你上来的,并非是你飞升成功。进了这南天门,只取蟠桃,切莫流连天宫。若不是真君另有要事派我去办,我绝不能让你一人进去。” 怀梦早已是两眼放光,心里想的是快点能吃到蟠桃,连连答应道:“哮天犬大哥,你都已经与我嘱咐不下十遍了,小仙谨记,我取了蟠桃就回去,你放心去办差事,放心!” 进入南天门之前,怀梦照足哮天犬吩咐,摇身一变成了天宫仙娥模样,守卫的天兵询问时,亮出哮天犬的仙牌便可通行。 踏入天宫的那一刻,怀梦的脚步竟有些虚浮了,这“金光万道滚红霓,瑞气千条喷紫雾”的光景,她还只在凡间的话本里读过呢,如今亲眼所见这琉璃金瓦所筑的三十三座天宫、七十二重宝殿,确是比话本里描摹的,还要美上千万倍。 怀梦正看得入神,没留神脚下,顺着回廊拐了几个弯,等回过神来,面前已不知是哪处宫殿。金瓦琉璃,层层叠叠,每座楼宇都长得一模一样。 她傻了眼。 完了,兜率宫往哪边来着? 她正急得原地转圈,余光却瞥见路边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干上疙疙瘩瘩的,也不知是什么品种。她想着天宫的花草或许有灵性,便凑过去想问问本家仙友该往何处走。 那棵树忽然打了个哈欠。 怀梦吓得往后一跳。 树干上缓缓睁开一双浑浊的老眼,不耐烦地瞪着她:“凑过来作甚?老夫好不容易睡着了。” “你……你是树精?” “什么树精!”老树哼了一声,“老夫是太白金星,在这歇个脚,被你吵醒了。” 怀梦瞪大了眼,太白金星?怎么变成一棵树了? 老树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没好气道:“老夫施法将自己化成一棵树,是为了躲清静。这天上地下,谁见了都要来攀谈两句,烦都烦死了,没想到还是被你给吵醒了。” 怀梦忍住笑,赶紧行礼:“小仙迷路了,敢问仙君,兜率宫往哪边走?” 老树闭着眼往东努了努嘴:“那边,第三重门。快走快走,别扰老夫清梦。” 怀梦连声道谢,提着裙子就跑了。跑出老远,还能听见身后传来咕哝声:“现在的后生怎么冒冒失失的……” 一波三折,怀梦可算是来到了太上老君的府邸兜率宫。 “哪里来的小仙娥?怎的横冲直撞就想进咱们兜率宫?”门外的红衣小童说话一点也不客气。 怀梦不慌不忙地掏出哮天犬的玉牌,规规矩矩作揖:“仙童有礼,小仙乃二郎真君座下仙娥,今日奉命来取些东西,劳烦仙童通报。” “哦?你便是来取蟠桃的。”小童脸色稍霁,“老君早吩咐过了。不过他老人家去了南极仙翁那儿议事,你随我来吧。” 进了内殿,小童端上一只金缎锦盒。盒中放的,正是怀梦日思夜想的蟠桃。 “老君说了,这两枚紫纹缃核蟠桃本是用作炼丹的。既然真君急需,兜率宫没有留着的道理。只是蟠桃离了九重天后,半个时辰便会化为凡桃,功效尽失。请仙娥收好锦盒,速速交与真君。” “小仙明白,多谢仙童。” 怀梦抱紧锦盒,一溜烟跑了出去。可没走几步,她就停下了。 半个时辰,凭她这点仙力,从九重天驾云回灌江口,怎么算都不够。 她站在一处僻静的仙山边上,低头看看怀里的蟠桃,又抬头看看天,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是的,她现在要把蟠桃吃了。 怀梦心里念的是无论如何把功力恢复了再说,一是为了增长修为,来日再回到这九重天上做神仙,二来确实是要助二郎神寻得三圣母,以解其燃眉之急。 “一举两得,岂有不吃的道理。” 眨眼的光景,怀梦便吃净了两只硕大鲜美的蟠桃,她摸着圆滚滚的肚皮,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充沛灵流在体内化开, 正想运功催化,赶紧离去。 “是哪个不长眼的!竟敢用桃核伤人!” 一声怒叱,吓得怀梦魂飞魄散。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从云头跳下来,手里拎着酒壶,脸红得跟屁股似的——不是,跟晚霞似的。 “完了。” 怀梦脑子里一片空白,情急之下,她捏了个变身诀,摇身一晃,变成了二郎神的模样。 “好哇,原来是杨戬你小子!”孙悟空醉醺醺地指着她,话都说不利索,“你,你得给俺老孙一个说法!否,否则……” 怀梦再仔细一瞧,这猴子手上拿的是琼浆玉液的瓶子,面色发红,脚步不稳,看来是喝醉了。 早前听哮天犬说过,这猴子和真君向来不对付。五百年前真君领命捉拿孙悟空时,见其麾下猴子猴孙无主照拂,想着为群猴寻一方新去处,却被这猴子认为是真君要赶尽杀绝,从此结下了梁子。 想到这儿,怀梦心中实是为二郎神感到不值。眼下索性把心一横,学着杨戬平日那冷峻模样,把脸一沉: “我当是哪路大仙在兴师问罪呢,原来是你这被唐僧逐出师门的猢狲。如今不在你那花果山思过,来这九重天上闲逛什么?” 看那猴子迷迷糊糊,怀梦装腔作势倒也有了三分底气。未等孙悟空搭腔,她又道:“今日莫说是一个桃核打着你,就是十个桃核砸了你,又有何妨?” 此言一出,把孙悟空气得抓耳挠腮,酒意都醒了两分:“咳!多神气呀!不知今日在此,是俺老孙丢人,还是平日里威风堂堂的二郎真君丢人!” “本座行得端坐得正,有何丢人?”怀梦反问。 “杨戬,你少跟俺老孙在这揣着明白当糊涂!”孙悟空冷笑,“你家中闹的丑事,这天上地下,有哪路神仙会不知道?这会倒是厚起脸皮问我来了?” 怀梦心下暗道一声不妙,嘴上却不肯服软:“你这猴子,今日你把话给说明白了,休得出口伤人!” “嘿嘿,要我说还不简单,你听着!”孙悟空摇头晃脑,竟唱了起来—— “仙配凡,凡配仙,肚子里揣了个小神仙!天上地下都传遍,就她二哥还蒙在鼓里边!” 怀梦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你……” “俺老孙说得不对?”孙悟空凑近,眯着眼看她,“你急什么?” 怀梦被他那双火眼金睛盯得气不打一处来,心一横,捏了个火烧决就扔了过去。 当然,扔完就后悔了。 孙悟空一棒子把火团打散,脸上的醉意褪了大半:“敢跟俺老孙动手?” 怀梦来不及多想,幻出一层迷雾,驾云就跑,身后传来金箍棒破空的风声。 从九重天到七重天,从七重天到三重天。孙悟空紧追不舍,筋斗云可比她快得多。 “哮天犬!救命!”她一头扎进灌江口二郎神庙,跌在堂前,变身诀再也维持不住,咕噜噜地滚回了原身,“真君!” 话音未落,庙门被一脚踹开。 3. 第三章 孙悟空提着金箍棒站在门口,浑身的猴毛都是炸开的,俨然是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 “杨戬!你庙里养的什么妖精!敢拿桃核砸俺老孙!” 二郎神从内堂走出来,他看了一眼地上缩成一团的怀梦,又看了一眼门口的孙悟空,倒是没急着动手。 “砸了你?” “对!” “砸疼了?” “俺老孙还能诈你不成!” 二郎神点了点头,声音里多了几分玩味:“那正好,本座最近在收集笑话,你刚才这段就挺有意思。” 孙悟空听得一头雾水。 “你耍俺老孙?”反应过来对方的言下之意,孙悟空的脸瞬时气得发紫,抡起金箍棒就要砸。 二郎神见势不好,右手虚空一挥,召出三尖两刃刀,“铛”的一声架住了金箍棒,语气很是平静: “孙悟空,早就听说你随了唐三藏去西天取经,性情有所收敛。如今才离了师门几天,就来本座这灌江口放肆,这名声传出去,怕是不大好听吧。” 孙悟空被唐僧逐出师门一事本就郁结于心,被这话一激,自是不愿多辩,纵身一跃,捏了猴毛使出分身诀,数十个猴身瞬时间朝着二郎神飞身振臂而来。 二郎神看得真切,左腿就地画圆,口中清喝“呔”的一声,额上天眼随即急速转动。 又听得一声“定”,孙悟空的幻身尽数消失,仅留本尊一个愣在原地。 分身被破,孙悟空酒醉也醒了大半,心中惊疑——这杨戬的修为,怎比五百年前又精进如斯?惊讶之余,反倒激起他好胜之心。 只见他紧握金箍棒,口中念诀,正要再发起进攻…… 忽而远处传来一句:“大师兄……大师兄……” 一位赤发青面的和尚匆匆驾云而来,孙悟空一看,正是自己的同门师弟沙悟净。 “师弟?你怎么来了?” 沙僧顾不上喘气,拉起悟空就走:“大师兄,赶快与我回去!师父……师父又被妖怪捉走了!” 孙悟空脸色骤变,当即召来筋斗云,临走时还不忘气势汹汹地向二郎神撂话:“杨戬,今日俺师门有难,不得不去,绝非是俺老孙败下阵来。今日这桃核之事,俺记下了!待俺取经回来,定会到你这灌江口来,与你论个高下!” 二郎神面色不改,三尖两刃刀微微一收,不紧不慢地答道:“本座随时恭候。” 话音未落,孙悟空已拉着沙悟净化作一道流光而去。 二郎神稳住气息,转头看去,那位罪魁祸首不知是因蟠桃吃得太急还是逃命太快,血气翻涌导致仙力反噬,这会已是一副草叶萎靡的模样,正奄奄一息昏死在堂前。 他沉默地看了她片刻,轻叹了一声。 “真是拿你们没办法。” * 怀梦也不知道自己昏厥了多久,等到再次苏醒时,映入眼帘的,是哮天犬一张没有表情的狗脸。 “你终于醒了。”哮天犬闷闷地说。 怀梦只觉得浑身酸痛,周身灵脉像被犁过一遍,却又隐隐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生机。 “我……怎么了?”怀梦心中满是疑问。 哮天犬却是答得稀松平常:“仙魄散了七分。” 怀梦不敢置信的“啊”了一声,立马就急了:“这也太严重了吧!!那我没死吗?不对,我不是吃了蟠桃吗?怎么会这样呢?” “不提那蟠桃还好,足足两粒蟠桃你就这么囫囵吞下,本就是你这个修为接纳不了的东西,又未用仙力催化,蟠桃灵气尚还悬浮在奇经八脉之中呢,便贸然施法,怎能不遭仙力反噬?这七日若不是咱们真君不惜损耗自身仙元,不眠不休地将修为渡与你,你早就灵根枯朽,变成干草须子给送到天马的食槽里当饲料了。”哮天犬大大地翻了一个白眼,“真是天上掉下来的造化,偏砸到你个不知轻重的。” 怀梦一怔,消化着这番话里的信息。 真君他…… 她急急问道:“那真君人呢?他可还好?” 只听得哮天犬叹了一口气:“真君将你救下,已是元气大伤,本需闭关静养一段时日才能恢复。可今日早晨梅山老大急忙来报,说是在酆都一带,似有三圣母娘娘的踪迹,真君便马不停蹄地赶过去了。” “酆都!”怀梦声音陡然拔高,“那不是魔族的地界吗?我听闻他们魔族那北阴大帝上月刚出关,说是魔功已至大成境。仙魔两家素来不睦的,真君这般只身前往,岂不是……” “是。”哮天犬打断她,“我本要与真君一同前去,但他下了铁令,命我留守庙中,看护于你。” 哮天犬站起身,周身泛起光晕,正欲掐诀驾云离去:“如今你已苏醒,我这就动身去酆都接应真君。” “我也去!我也要去!”怀梦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便要起来。 “你仙力低微,酆都那帮妖魔邪祟可不是吃干饭的,你若去了非但帮不上忙,反倒要让真君分心护你,岂非累赘?” “哮天犬大哥,我这蟠桃是为何而吃的,你兴许是忘了。我若是不去,你与真君就算在酆都大战魔族三百回合,恐怕也得不到半分三圣母的下落。” 哮天犬思索一番,面露犹疑:“真能行吗?” 怀梦稳住身形,开始运息凝聚仙力:“你瞧,得益于蟠桃灵气与真君相助,如今我的仙力已经尽数恢复,我只需折下自身所生的蒲叶一枚,再以叶灵为指引,便能卜算追踪,锁定所寻之人的方位气机。” “不过嘛……”怀梦好似有所顾虑,试探着说道:“三圣母娘娘本是仙家之身,又以那宝莲灯之力刻意隐去仙踪,即使我有叶灵相助也需耗费极大心力,劳烦大哥为我护法,与我一并施展叶灵术可好?” 哮天犬不再多言,当即席地而坐,低喝一声,随即两道精纯的仙力如暖流般注入怀梦身体。 怀梦顿觉周身仙力被尽数引动,胸腔深处滚烫如火,像是正在蓄力,只等着一声令下就会尽数迸发。 在这仙力流转不定的同时,怀梦调起自己的本命仙元,将丹田之力指引归一,同时配合着口中的仙决,电光火石之间,一枚翡色蒲叶应势而落,轻飘飘地跌在怀梦手心。 她捏住叶片,还没来得及开口,猛然一股腥甜直冲喉头。 一口殷红的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溅在地。 哮天犬一惊:“怎会如此!” 怀梦眉头紧蹙,不及解释,她以染血的指尖在虚空中快速翻出召灵诀:“玄叶通幽,灵光引路,梦溯其源,心映其踪!现!” 霎时间那叶片之中凝出许多细小的灵光微粒,它们似有生命般盘旋汇聚,渐渐凝成一个朦胧的、不断变化形态的灵体,叶灵便有了形状。 说是有形,实则也无形,叶灵是流动的,可以幻化为任何形态,既能探知这世间万千的讯息,也能成为强大的法器。 只见那叶灵环顾四周嗅探了一番,随即萤光一闪窜入了怀梦的眉心。 怀梦浑身一颤,双眼猛地睁开。 “酆都,罗酆山。” * 酆都是幽冥之城最大的地界,阳间的日头照不到这里。 按凡间话本里的说法,此处本是北阴大帝治下的六天鬼神之都,那叫一个宫阙连绵,旌旗蔽日,十方亡魂都得飘摇到此听候发落,声势浩大得很。 不过这都是传了上千年的旧话了,如今的酆都,看不出往日热闹的痕迹,只是偶尔有几座残碑歪在路边,上面的碑文也早已被风雨侵蚀,认不出几个字。 北阴大帝虽仍在位,但是自千年之前的那场仙魔交战败了之后,他麾下的那六天宫阙已是大不如从前气象,这偌大的一座都城,也好似空无一人似的,寂静得紧。 而罗酆山屹立于酆都深处,整座山看起来像是一具匍匐在大地上的魔物骸骨,那山体由无数扭曲的魔气凝结而成,日月星辉皆被瘴气遮蔽,唯有山间漂浮的幽绿鬼火,将一切映得诡谲不定。 怀梦与哮天犬双双驾云降至山脚,立刻被那股挥之不去的魔气压得仙力凝滞。 抬眼望去,叶灵指示之处正指向魔气最浓郁的罗酆山巅,北阴大帝的宫殿同样在那里。 怀梦不假思索地开始屏息提气,正要捏决纵身—— “不可!”哮天犬一把拦住她,“此处是魔族之地,巡山的魔兵魔将往复不息,若张扬仙力腾空而上,无异于昭告天下你我行踪。” 怀梦收了身法,觉得哮天犬说的也不无道理,叹了口气:“那就走上去呗。” 于是二人沿着嶙峋的魔石小路向上走去。 * 山道越深,一股腥臭之气越浓。 两旁的参天巨树长得是奇形怪状,树枝没有规则地四处延探,像是许许多多干枯精瘦的手掌,好似要扼住路上的来人一般。 而周遭的氛围也是安静得可怕,按常理来说,他们已经行 至深山之处,不应该一点虫鸣鸟叫声都没有。 在他们第三次绕过一块布满荆棘的巨石的时候,哮天犬便觉察出异常,表情看起来更警惕了些:“等等!” 怀梦不解:“怎么停下来了?” “这里,我们已经走过三次了,不太对劲。” “你是说这里有阵法?!”怀梦惊呼道,“我们已经被发现了吗?” 话音刚落,他们脚下的地面迅速塌陷,大量紫黑色的利齿状植物瞬间从石缝中发疯似的涌出,将二人分隔开来。 “魔噬苔藓!”哮天犬怒吼着撕开周身的一丛,但更多的苔藓源源不断地缠上来,死死裹住他的四肢,“怀梦!快走!这鬼东西在汲取我的仙力!你赶紧去寻安全处!” 怀梦想伸手去拉住哮天犬,可是只听得他的声音在黏腻的苔藓中变得越来越模糊,她想使出术法将自己挣脱出去,却有一股无形的推力将她挤向狭窄的岩洞之中。 奇怪的是,在怀梦落入了岩洞之后,那些凶猛的苔藓仿佛撞上了一道无形的结界,竟没有追进来。 刚从险境中脱离出来,怀梦却听到岩洞深处传来阵阵若有似无的低语声,引得她不由自主地朝里走去。 “阿梦……阿梦……快走……” 那低语声带着一种令人心神摇曳的魔力,引着她一步步深入。 越往里走,那声音越清晰,好像是…… 是真君! 怀梦心头一紧,担忧压过了恐惧,她加快了脚步。 忽地脚下一空。 怀梦以为自己这次肯定是死定了,抱着必死的心情一路下坠。 再睁开眼时,谁知眼前并非无底深渊,反而豁然开朗——是明媚的阳光,熟悉的江风,还有灌江口二郎神庙。 “我怎么……回来了?”怀梦心中疑虑,但担心二郎神安危,急忙推开庙门。 殿内景象让她如遭雷击般钉在原地。 二郎神面色苍白,三目紧闭,身上遍布深可见骨的伤痕。他的四肢被粗大的魔纹铁链锁住,整个人吊挂在横梁之下,气若游丝。 “真君!!”怀梦失声尖叫。 怎么可能?真君他……怎会如此…… 她不敢往下想,迅速腾空而起,运起全身仙力去解那魔气萦绕的铁链。 翡色仙力从她指尖处迸发,一柄宝青色的剑瞬间出现在她手中,二者合而为一,迅速斩向铁链。 可那铁链纹丝不动,反而化作一条条黢黑的触手,吞噬着她的仙力,张牙舞爪地攀上她的身体。 怀梦心中一沉,开始试图挣脱,却只感到丹田空虚,许是方才为斩铁链已耗尽大半仙力。她越是拼命挣扎,仙力消退得越快。 “啧,我当是哪路不长眼的大罗金仙闯进来了呢,引得这幻心阵生出如此波动。” 一个刺耳凌厉的声音凭空响起,眼前的二郎神与庙宇如碎镜般片片剥落,原本阴暗湿冷的岩洞这才显露出来。 一个身穿黑袍的美艳女子扭着腰肢从暗处现身:“没想到只是一株细皮嫩肉的小仙草,嗯?” 她轻抚怀梦的脸颊,嘴上是按捺不住的得意:“小娘子,你修为虽不高,却胜在仙元纯净,让本君将它吸干,也甚是大补呢——哈哈哈哈!” 随着女子尖锐的笑声在耳边响起,缠在怀梦腰间的触手开始放肆地汲取仙力。她的视野变得模糊,无尽的绝望像潮水般将她包围,她想要大声地呼救,却因为仙力消退得太快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 * “谁允许你动她的?!” 一道冰冷的声音如惊雷乍现。 煌煌神光瞬间将瘴气撕裂,三尖两刃刀应声直坠而下,“轰”的一声将万千触手炸得粉碎。 二郎神的身影在雾气中渐渐显现,他看也未看那黑袍女一眼,一步踏至怀梦身边,伸手揽住她因脱力而软倒的身子。 “真君……你没事?!”怀梦一把抓住他的臂膀,惊喜与后怕交织,声音都在发颤。 二郎神低头看她一眼,语气带了一丝无奈:“若是有碍,怎来救你。让你在庙中等,偏要跟来添乱。” 此时哮天犬也气喘吁吁地赶来,身上带伤:“真君,幻心阵已破。未能顾好怀梦姑娘,是属下无能。” 二郎神目光扫向那缓缓爬起身的黑袍女,杀意骤起:“无妨,本座今日既是遇上了敢司魔君,倒要好好问问……尔等究竟将我妹妹藏在了何处!” 4. 第四章 那黑袍女魔——敢司魔君,就这样被三尖两刃刀的刀气击飞出去,她十分艰难地稳住身形,嘴角溢出一丝黑血,眼中露出凶光。 “杨戬,你真以为你还能从这里走出去?” 她以血为引,快速掐出魔诀,周身的魔气瞬间开始沸腾,又一次化出数十条漆黑的触手,朝着二郎神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二郎神一手护着怀梦,另一只手虚握,三尖两刃刀从远处呼啸飞回。 他单手持刀,不退反进,刀光精准地横扫过去,那些触手被斩断之处冒出阵阵黑烟。 怀梦被他护在怀里,感觉到他手臂绷紧的力度,竟让她有些失神。 “抱紧。” 怀梦下意识搂住他的腰,却感到他的身体滚烫。 二郎神猛地睁开天眼,一道银白色的光芒直射而出,将敢司魔君身后的魔气瞬间洞穿。 魔气四散,敢司魔君惨叫一声,连连后退。 她喘着粗气,不敢再上前,只是死死盯着二郎神。 在二郎神的天眼之下,她身上的魔光已然开始涣散,方才的嚣张气焰也荡然无存,只剩下不敌对方的不甘与怨毒。 二郎神并未立刻痛下杀手,而是任由三尖两刃刀悬于其颅顶之上,与怀梦日日相对的那个讲笑话的真君不同,此时的他说话的语气,听起来满是不容置喙:“魔君敢司,你的命,换一个答案。” 敢司魔君啐出一口污血,发出一阵尖锐的冷笑:“杨戬,你今日擅闯我魔族罗酆山,重伤我魔躯,北阴大帝绝不会轻易放过你!我劝你趁早将我放了,以免……” 刀光一闪,敢司魔君的又一条触手应声而落,瞬间化为精纯魔气消散。 “本座不是在与你商量。”二郎神眼中没有一丝波动,“说,三圣母在何处。” 剧烈的痛苦使敢司魔君的身形变得扭曲,她的声音听起来已是十分嘶哑:“入了罗酆山的神仙,至今未有一位能活着离开,你那位好妹妹的仙元,此刻正在滋养着大帝的无上魔功呢!” 此言一出,怀梦不可置信地抬头,哮天犬更是龇出利齿,喉间滚动着阵阵愤怒的低吼,只等着自家主子一声令下,随时发起进攻。 而二郎神却未因这挑衅而失去理智,只是将三尖两刃刀又逼近了敢司几寸:“看来魔君,是在找死。” “找死?哈哈哈哈……”敢司似乎听到了这世间最荒诞的话,她放肆地大笑了几声,随即又伸手指向洞窟深处,“你感应到了吗?那是血海翻腾的声音,无尽的游魂野鬼和铜蛇铁狗在等着你们呢。本君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诱饵,真正的盛宴,才刚刚开始。” 二郎神眼看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正欲抬手将其斩杀—— “铛!” 三尖两刃刀被击飞五里开外。 “二哥!不可!” 一道鹅黄色的倩影飞速掠入洞中,拦在了敢司魔君身前。 来人云鬓微乱,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庞在此地显得格格不入。她眉头紧蹙,捏了术法诀子快速将法器宝莲灯召回,一双杏眼灼灼地盯着二郎神。 是三圣母! 怀梦几乎一瞬就认出了她。 她再度开口:“二哥,敢司魔君你不能杀。” “三妹!你没事!”二郎神又惊又喜,他上下打量,确认妹妹并无明显损伤,随即更大的疑惑涌上,“为何救这魔女?” 三圣母并未作答,只是侧身对敢司魔君急道:“魔君,请速离此地,我的家事,我自会处置。” 眼下有了三圣母撑腰,敢司魔君比起先前确是得意了几分,听得此话她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退到三圣母身后,却并未离去。 二郎神抬手召回三尖两刃刀,身形一闪,刀尖指向敢司喉头:“你这条命留不留得,还得问过本座的法器。” 三圣母却一步上前,拦在刀前。 “二哥,你若杀了她,我便也命不久矣。”三圣母眼见二郎神杀意骤起,虽感百般无奈,却也不得不将实情道出。 “二哥,你看。”三圣母轻抚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这是你的小外甥,我……要做母亲了。” 怀梦倒吸一口凉气。 二郎神也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怀梦不解,率先发问:“三圣母娘娘,即便你不顾天条律例,坚持要生下这仙凡结合之胎,又与魔族有什么干系呢?” 三圣母看向远方,像是要从很久以前的故事讲起:“仙规天条,视仙凡之恋如洪水猛兽,动辄雷霆加身,万箭穿心。天庭罚我,我认,可我却是不服的。神仙不过多历些轮回,凭什么自以为高洁,将凡人真情视为亵渎?” 她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却决绝:“所以,这神仙,我不做了。” 二郎神见此状,心中实是不忍:“三妹,可你……” “我知道。”三圣母露出一抹凄然的苦笑,“我体内有魔气,在我强拆仙骨的那一日,我就感觉到有魔气在灵犀之中流转,所幸得宝莲灯之力护我心脉,不 至于让我失了性命。” 她语气停顿,再开口已然有些失态:“可我这尚未出世的孩儿……却又该如何抵得住魔气侵蚀……” 二郎神上前一步,握住三圣母的单薄的肩膀,轻声宽慰道:“跟我回去,总能找到两全之法,天大的事,二哥替你扛。” 三圣母轻轻拂开他的手,向后退了一步:“二哥,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可我若与你回去,天庭必然容不下这孩子。做母亲的,又怎么忍心看着自己的骨肉灰飞烟灭?” “若我这个做兄长的都护不住你,魔族又能做得到吗?!三妹,你清醒一点!”二郎神生怕妹妹就此坠魔,心中急切不已。 三圣母摇摇头,言辞之间带着一丝酸涩:“二哥,我体内魔气源于敢司魔君一支,我已求得北阴大帝许诺,等到今日子时三刻,敢司魔君便会祭出血精灵,将我体内的魔气尽数引出。如此一来,我孩儿的性命可保。” 言罢,她急催仙力驱动宝莲灯,只见七彩灯辉喷薄而出,片刻之间就织成了一块巨大的屏障,护在了她与敢司魔君身前。 眼前的华光越盛,映得二郎神的脸色越是苍白。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竟不知如何抉择,一面是铁面无私、守护了万年的天规,另一面是血脉相连、即将陨落的至亲。 哮天犬也是急红了眼,却也不敢妄动:“三娘娘真是糊涂啊!” 怀梦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眼前的那个平时冷着脸、讲着烂笑话的真君,此刻像是陷入了真正的万丈深渊之中。 在这样紧张的氛围之下,她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自主地想要蜷缩,同时体内那一股微弱的、属于草木本源的气息,似乎与宝莲灯之力结成了某种微妙的链接。 * 忽然,二郎神猛地抬头,天眼爆出神光。 他不再看向三圣母,转而锁定了她身后的敢司魔君,显然是已经做了决定,只听得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天庭法度,亲族安好,自有本座一力承担,尔等魔族意欲趁虚而入,妄想!” 说话之间,二郎神身形已化作一道流光,竟是要强行攻破宝莲灯屏障,直取敢司魔君。 然而,就在他即将撞上屏障的瞬间,整个洞窟开始剧烈摇晃。 一股威严阴森的压力自洞穴最深处弥漫开来,一个悠远而深沉的声音响彻天地: “杨戬,本帝这罗酆山,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5. 第五章 那声音似蕴含着九幽之下的无尽能量,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震慑着在场众人的心神。 洞窟震动愈发剧烈,血海方向的翻腾之声犹如万魔哀嚎,浓郁的血色魔气像潮水般源源不断地涌现。 说话之人尚未现身,二郎神已经出手了。 三尖两刃刀在地上拖出一道金光,径直朝那魔气劈去。 刀锋划过之处,魔气被撕开一条口子,发出“嘶——”的一声长鸣,尖锐的声音使得在场众人更是心神不安。 但那团魔气只是晃动了一下,那道口子就立刻被随后接踵而至的魔气填得严严实实。 “不自量力。”刚才那道深沉的声音又说。 一只巨大的手掌从洞窟深处探出来,不由分说地就朝着二郎神当头拍下。 二郎神躲闪不及,只得横刀一架。 “本帝说过,”那声音不急不慢,“在罗酆山,本帝的话,就是规矩。” 第二只手掌从洞中探了出来,两只魔掌同时向下压,使得二郎神的身形又矮了一截,只见他那护体仙力与无所不在的魔气开始激烈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 哮天犬飞速猛扑上来,可是未等他靠近二郎神身边,就被一道魔气扫飞出去,狠狠地撞在岩壁上,随着簌簌的碎石一并滑落。 此时的敢司魔君却收敛了嚣张气焰,与方才大放厥词的模样像是判若两人一般,恭敬地垂首而立:“恭迎大帝法驾!” 那敢司魔君未被二郎神击杀,三圣母本应放下心来,但这铺天盖地的邪恶气息却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与不适。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中宝莲灯光芒流转不定,护住小腹的手也收得更紧了。 “杨戬,”那深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此处可不是你那灌江口,由不得你胡来,你不过是个不请自来的擅闯者而已。” 弥漫的魔气迅速凝聚成形,瞬间便化作一个模糊不清却又顶天立地的暗红身影。 虽非本体亲至,但在这罗酆山脉之上,魔气源源不绝,这道化身的力量几乎等同于北阴大帝亲临,足以让整个山洞都为之凝固。 刹那间,整座罗酆山的魔气仿佛都活了过来,像是由魔气织造了一张可怖的巨网,层层缠绕在二郎神身上。 二郎神心头一凛,今日若是以一敌一,他倒是能与这北阴大帝过上几招。可现下对方不知使了什么术法,调用的是整座魔山之势,自己只能落于下风。 哮天犬龇牙咧嘴地护在他身前,三尖两刃刀领了主人灵识,迎头向北阴大帝的魔气撞去。 只听得一声轰然巨响,三尖两刃刀被血色吞没,深深插入岩壁。 此地乃罗酆山根基所在,魔气如同无处不在的泥沼,深深束缚着二郎神的每一次发力。他先前为救怀梦已损耗不小,此刻面对这滔天一击,被震得气血翻腾,踉跄后退。 一丝金色血液从他嘴角溢出,那是仙魄受损的迹象,而他额上那道银光,也开始变得飘忽不定。 “二哥!”三圣母失声惊呼,宝莲灯的光芒也因她心绪激荡而剧烈波动。 “螳臂当车。”北阴大帝的声音无喜无悲,目光却落在了宝莲灯上,“三圣母,时辰将至,速速开启宝莲灯本源,接引血精灵,洗涤你与孩儿的魔气。” 此时的三圣母已隐隐感到不安,脑海中一直有个声音在告诉她,魔族的目的似乎并非单纯相助,但感受到腹中胎儿微弱的悸动,那份为母则刚的决绝压过了疑虑。 她思索再三,咬了咬牙,双手结印,便要催动宝莲灯的本源之力。 “三娘——不要——” 一道嘶哑的呐喊从洞窟入口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浑身浴血、衣袍破碎的身影,正握着一柄折断的桃木剑,踉踉跄跄地奔来。 来人正是三圣母的凡人夫君刘彦昌。 他面色惨白如纸,身上布满了被魔物利爪撕扯和魔气侵蚀的伤痕。 “彦昌?!”三圣母难以置信地惊呼。 刘彦昌走到她身边,已是强弩之末,他用断剑撑住身体,气喘吁吁:“三娘……你离家以后……我想了很久……我想……这是魔族的诡计!他们真正想要的是宝莲灯……编造了这个幌子骗你……今日你若堕魔,一切就都回不了头了……” “你怎么来的?”三圣母的声音带着哭腔,上前扶住他。 刘彦昌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是你留给我的桃木剑……指引我前来,还有孩子……我为人父,不能什么都不做。这一路虽是遍布魑魅魍魉,但我必须来,我们说好的 ,无论如何,都要让孩子平安喜乐地长大……” 他的话语朴实,却字字千钧,三圣母的理智迅速回归,不再继续施法,北阴大帝那看似充满诱惑的承诺,此刻显得是那样的空洞而危险。 北阴大帝的面容藏在翻涌的浓雾之后,只隐约辨出轮廓,但周围的魔气因三圣母态度的转变骤然变得冰冷刺骨:“这凡人之情,不过是镜花水月、转瞬即逝,三圣母,你既如此眷恋尘缘,罔顾尔子性命,那便休怪本帝无情。” 一团巨大的魔雾将宝莲灯紧紧包围,宝莲灯的灯辉在魔雾的沾染下也渐渐失了颜色。 “此灯乃是先天至宝,蕴藏着万千造化生机,其中的内核灯芯,更是精华所在。留在你这优柔寡断之辈手中,实在是暴殄天物,今日,便由本帝代为执掌。” 话音未落,一道漆黑如墨的魔气精准地刺中了宝莲灯盏的中心,宝莲灯温暖神圣的气息急剧衰减,同时发出痛苦的哀鸣。 三圣母感觉手心一烫,眼看着灯芯正被强行剥离,她努力想要把宝莲灯握紧,却根本无力阻止。 一点温润如玉、纯净无瑕的光晕就这样被那道魔气硬生生从灯盏中勾拽了出来。 是宝莲灯芯。 灯芯离盏的刹那,宝莲灯所有光芒彻底熄灭,变得如同一件凡铁般黯淡无光,就这样从三圣母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与此同时,失去了仙骨又没了宝莲灯护持的三圣母,脸色瞬间变得灰败死寂。 一股阴寒的死气如同毒蛇般缠绕而上,直逼她腹中的胎儿。 巨大的痛苦使她不得不拼尽全力地捂住小腹,但她的身体却再也支持不住,软软地向下倒去,周身也开始弥漫出淡淡的不祥黑气。 “三妹!!!” 二郎神目眦欲裂,怒吼一声,剧烈的愤怒让他强行在魔网之中挣开一丝空隙,挥刀劈出。 只是那刀气还没碰到北阴大帝的身影,就被无形的山势吞了个干净。他只好不顾一切地燃烧起本命仙元,试图冲破魔气压制,可那浩瀚如海的力量死死按着他,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妹妹遭受厄运而无能为力。 “大帝神威!”敢司魔君狂热地拜伏在地。 而三圣母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6. 第六章 绝望,像是腊月里下不完的冷雨,那股子湿湿的寒意萦绕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刘彦昌跪倒在地,紧紧抱着怀中气息微弱的三圣母,泪水混着血污纵横流淌,好不狼狈。此情此景,他深知自己作为一介凡夫没有入局博弈的资格,只能紧紧贴着妻子的额头,发出一声声绝望的低唤。 此时的二郎神已被魔气压制得渐渐脱力,又是一缕金色的血液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溢出,沿着下颌缓缓滴落,在昏暗的地面上溅开。 敢司魔君得意地欣赏着这幕惨剧,喉间溢出快意的笑声。北阴大帝那化身则是漠然地看着下方的一切,宝莲灯芯到手,他的目的已经达到,至于三圣母一行人的生死,在他眼中与罗酆山中那些终日不见阳光的顽石并无二致。 * “我可以试一试。” 怀梦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像是暗夜里突然亮起的一束光,照亮了这令人窒息的绝望。 这个修为低微的小小地仙,此刻却在重重魔气的威压下,挺直了她那单薄的身躯,眼神中有着前所未有的清澈与决绝。 她看着那个充满了无力感的二郎神,心中满是不忍,她哪曾见过纵横四海、从未低头的二郎真君这般狼狈模样? 怀梦想到了自己。 她已经修了几千年,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她不过只是虚度光阴,连一朵花都未曾开过。 以前她以为吃到蟠桃、飞升上仙就是修成正果,现在她忽然觉得,如果她能在这一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件小事,比吃一万个蟠桃都值得。 她想为了自己而做点什么,这个念头从未有过,却意外地让她感到很踏实。 就是现在。 “用我的!”她不顾一切地扑在三圣母身前,“我的叶子!一定能顶用的!” 哮天犬回想起此前怀梦召唤叶灵术的一幕,焦急地大吼:“怀梦!你会神形俱灭的!” 怀梦听见了,但没有理会,她又何尝不知道那叶灵术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飞快地回过头,看了二郎神最后一眼。 怀梦看到他眼中满是疑惑和不解,她轻轻摇了摇头,小声说了一句:“没关系的,真君……我试一下就好。” 语毕,她缓缓闭上双眼,用尽全力去召唤那片与她性命交修的叶灵。 这一次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但与上一次召唤叶灵不同的是,有一股力量像是很用力地在抽离她的身体,那是一种从灵识深处传来的撕裂感,疼得她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怀梦眉头微蹙,双手快速掐诀,一缕翠绿的光芒从她心口徐徐溢出,那叶影就这样浮现在她胸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实,每一条叶脉都流淌着碧绿的微光,好似有无限的生机。 随着叶灵被召出,怀梦的身体开始变得虚实不定,先是指尖,再是手臂,整个人看起来好像是一团将散的雾气。 二郎神看着这一幕,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怀梦就在距离他一丈之处渐渐化为无形,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他想呵斥她停下,想告诉她这不值得,想说他自有办法……可他动弹不得,在魔气中越陷越深,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只能死死盯着那抹即将湮灭的绿意,眼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剧烈情绪。 是震惊,是阻止不及的焦灼,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来不及分辨的痛楚。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此时的怀梦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她只觉得好累好累,身体也是轻飘飘的,不知道到底要飘向何处去。 她用最后一点意识引导着叶灵,那抹轻巧的绿意就这样颤颤巍巍地融入了已经冰冷死寂的宝莲灯之中。 “这下……总不算……没心没肺了吧……” 这是怀梦意识消散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 只听得一声微弱的轻鸣,宝莲灯重新亮了起来。 但那灯辉已然是与原本的七彩华光大不一样了,如今的宝莲灯,通体充盈着一种翠绿色的光芒,同时顽强地驱散着三圣母周身的死气,又形成一个薄薄的光茧,严丝合缝地护住了她和腹中的胎儿。 三圣母灰败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紧蹙的眉头也微微舒展开来。 而怀梦,在宝莲灯重新亮起的瞬间,身形彻底消散,只留下一株叶片蜷缩、黯淡无光的蒲草,轻飘飘地落下。 * 洞窟内一片死寂。 “以你这蒲草之躯,行蜉蝣之举,无知,却也十分可笑。”北阴大帝淡漠的声音响起,听不出任何情绪,“宝莲灯芯既已到手,杨戬,你记住 ,这局棋才刚刚开始,有朝一日,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随着话音骤落,那道由魔气凝聚而成的化身迅速消散,转眼之间便已不见踪影,四周的魔威也一并退去。 敢司魔君心有不甘地冷哼一声,也随之化作乌烟遁走。 魔气骤消,得以脱困的二郎神顾不得自身的伤势,第一时间闪身至那株蒲草旁。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难以抑制的微颤,极其小心地将那株虚弱的小草纳入怀中,用自己残存的仙力将其紧紧包裹。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感到胸腔里竟有一种陌生的、酸涩的胀痛。 直到确定北阴大帝与敢司魔君彻底离去,哮天犬才踉跄着上前,看着真君怀中那株近乎枯槁的蒲草,喉头哽咽:“真君,怀梦姑娘……” 二郎神缓缓摇头。 刘彦昌抱着气息虽渐渐平稳却仍未苏醒的三圣母,忧心如焚:“真君,三娘她……” 宝莲灯依靠那抹倔强的绿光暂时护住了三圣母心脉与胎儿,但因其仙骨已失,魔气未能尽除,仍在丝丝缕缕地侵蚀着她,宝莲灯能做的也仅仅是拖延时间而已。 二郎神的目光落在妹妹苍白的面容上,思索再三,沉声道:“灯芯已失,罗酆山魔气深重,于她有害无益,必须立刻离开。” 他眼中又闪过一丝决断:“先送回华山,那里是三妹元灵所在,山川灵气或可暂时压制她体内魔气,届时再图驱除之法,或许能保她性命无虞。” 这是当前唯一能稳住局面的办法。 “走。” 他不再犹豫,单手虚托起光芒流转不定的宝莲灯,另一只手护住虚弱的三圣母。 “哮天犬,开路,往华山!” “是!” 哮天犬强振精神,率先冲出洞窟,二郎神周身清辉再起,虽不复全盛威仪,那宽阔的背影却显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带着妹妹与妹夫,化作一道遁光,紧随哮天犬之后,径直朝着华山方向而去。 昏暗的魔窟被彻底甩在身后,风中似乎还残留着那骇人的气息。 洞窟重新归于死寂。 而在二郎神温暖的怀中,紧贴着他心口的那株蒲草,有一片蜷缩的叶片,似乎极其轻微地,卷动了一下。 恍如沉睡中的,一次无人知晓的悸动。 7. 第七章 怀梦觉得自己大概是死了。 起初她还以为自己是在昏睡,总而言之是迷迷糊糊的,但时间长了她才发觉这一次和往常昏睡过去的感觉实在是不大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她感觉不到寒冷,也感觉不到疼痛,她就像是一粒不起眼的灰尘,漫无目的地飘着,不知道从哪里来,更不知道要往哪里去,这种彻底的寂静比剧烈的疼痛更让人绝望。 有时候她会想起一些琐碎的片段,譬如雨滴落在叶片上那一瞬间的清凉,夜风摇动草茎时轻微的啸响,还有谁好像是在叫她的名字。那个声音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她拼了命地想回应,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后来,那些碎片慢慢拼成了画面。 她开始做梦,梦里什么都有,有九重天那终年不散的云海,也有桃源洞叮咚作响的溪水,还有灌江口那座庙,看起来又威严,又冷清。那庙中有个人,看不清他的模样,但他总是坐在堂前,反反复复地讲笑话。 怀梦便想多梦见他几次,虽然那些笑话确实是不好笑,但在这片一望无际的虚无之中,总归是有了点声响,热闹。 他讲了好多好多的笑话,一个接着一个的,怀梦就这么听着,觉得时间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这天,他忽然不讲了,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是柔柔的:“你还不醒吗?” 她没有回答。 “我等你很久了。” 她想说“别等啦,划不来的”,可是只有嘴皮子轻轻动了几下,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对方显然是一个字也没听见。 那人又说了一句“不急的”,然后就消失了。 那些画面也顺势如烟云般散了,她便再次陷入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里。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就在怀梦快要习惯这种虚无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想起自己曾经为了飞升是那样努力,在那些无人问津的年月里,她日晒雨淋、不眠不休地修了几千年。她还想吃蟠桃、攒修为,就盼着能早点飞到九重天上去。她还记得自己是一株小草,草的天性就是要向上生长的,长到能够到太阳,长到能开出花来。 可现在她死了,她到底是开不了花了。 她忽然觉得很委屈,她还没开过花呢,一下子就亏了几千年,这算什么事嘛。 “我不甘心。”这个念头就这样闯入了怀梦的脑海之中。 于是她开始用力,她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只是知道自己不想就这样消失,只能很用力地打开自己的身体,就像小时候用力把根扎进土里一样。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这次很近,就像是贴着耳边—— “阿梦。” 她听出来了。 这是真君的声音,他给她讲过许多笑话,虽然都不是那么好笑,但她记得这个声音。 虽然他在讲笑话的时候总是板着一张冷脸,不动声色,但他唯独在唤她“阿梦”的时候,语气里有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好想再听他讲一次笑话。 就算再冷一点也没关系。 她顺着这个念头往上爬,像草芽刚刚从泥土里钻出来。是很疼的,但她不敢松一口气,只好用力再用力,循着那道微弱的光源,拼命去抓。 然后,她感觉到一股熟悉又温暖的力量将她包裹住,轻轻托着她,像是有人在万丈深渊的边上朝她伸出手,轻声唤她过来。 她便不假思索地将双手递了过去。 * 与此同时,灌江口,二郎神庙。 炎玉台上那株蜷缩的蒲草已经静静地躺了七天。 颜色比之前更黯淡了些,叶片仍是蜷缩着,像是被猛火烤过。 二郎神日日不停地将仙力渡过去,却像是在往一个无底洞里倒水,就连一个涟漪都翻不起来。 哮天犬在门口站着,不敢进去。 “真君,”他轻声说,“你已经七天没睡了,再这样下去……” “出去。”二郎神头也不抬。 哮天犬欲言又止,终是长叹一声,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他并没有走远,只是站在廊下,对着空荡荡的院子低声说了一句:“华山那边,梅山兄弟来过了,三娘娘的情况暂时稳住了。” 过了片刻,屋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好”。 二郎神低着头,双眼之中布满了细碎的血丝,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那株蒲草。 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嘶哑,像是很久都没说过话:“从前有只螃蟹。” “螃蟹出门,撞到了一条泥鳅。泥鳅问它是不是瞎,螃蟹说,不是啊,我是螃蟹啊。” 讲完后,他自嘲似的牵了牵嘴角。 没有笑声,也没 有白眼,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他想起以前讲笑话的时候,她身上的须子叶子都会抖,她说那是因为笑话太冷,冻的。 现在她倒是不抖了,安静得让人不太习惯。 他闭上眼,将微微发颤的掌心覆在蒲草上方,仙力从指尖渗出来,细细的,像金色的丝线,将她包裹。 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时候停下来,否则她可能就真的回不来了。 * 第十天的时候,二郎神知道自己的仙力快要见底了。 哮天犬也没有再劝,只是默默地把凉了的吃食端走,再换上新的茶水和饭菜,一进一出,显得整间屋子更安静了。 而那蒲草的叶片却更浅了,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二郎神知道她正在一点点消散,兴许是她不想回来。 “阿梦,”他垂下眼帘,轻声问道,“你还不醒吗?” 没有回应。 “我等你很久了。” 夜里的冷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了进来,吹得烛火摇晃。直到那截蜡烛燃尽了,烛泪乱七八糟地凝在烛台上。 他沉默了许久,才像是妥协一般,闷闷地说:“不急的。” 声音很轻,好像是说给她听的,又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 到了第十五天,二郎神的天眼开始看不清了。 额上那道竖痕的银光黯淡下去,像是蒙了一层灰。他看东西开始有重影,近处的案几,远处的水塘,都是模模糊糊的。 二郎神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知道仙元已耗至极限,没有多少仙力可以再渡给她了。 他不再试图催动仙力,只是轻轻握住那株蒲草,用指尖拢着那片蜷缩的叶子,像是这样就能让她知道,他还在等她。 就在这时,他的掌心之中忽然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触感。 很轻,像风吹过,轻到他以为是错觉。 过了一会儿,又动了一下。 他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那片叶子。草叶还是蜷缩的,但他却看得清清楚楚,有一片叶子,缓缓地卷动了一下。 他的指尖也随之开始颤抖,眼底涌出一抹难以置信的狂喜。 “阿梦?!” 她最外面的那片叶子,像是在回应一般,又一次轻轻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他愣在那里。 他等到了。 8. 第八章 这么长时间以来,怀梦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是被阳光照得暖暖的,耳边还能听到微风拂过的沙沙声,她缓缓睁开双眼,看到的是那张熟悉的脸。 这次他的轮廓不再模糊,可是他的眼睛里却好像是有很多复杂的东西,怀梦说不上来,只想伸手去把他紧皱的眉头抚平。 怀梦抬起手来的那一瞬间才发现,自己竟然是蒲草模样。 不会吧! 怀梦确认似的打量了一番自己的四肢,很是努力地抬起一片叶子,凑到眼前看了看,整片草叶儿都是皱巴巴的,像是被烈日暴晒了三天的萝卜头子。 怀梦这才反应过来,她是被打回原形了。 想到这里,她不免有一些沮丧—— 蟠桃是白吃了,几千年的修为也散了,别说是开花了,这下修回人形都是个大问题…… 悲从中来,真是悲从中来,想到这里,那豆子一般的泪珠就这样一粒粒地从她眼中夺眶而出。 二郎神哪里想到怀梦这悲恸的缘由,只道是她伤重不能自已,紧着安慰道:“阿梦,没事的,我在。” 这道声音一出,罗酆山魔窟之中所发生的一切便尽数回归到了怀梦的脑海之中。 “三圣母!”怀梦急急问道,“真君,三圣母她可还好?” 二郎神没想到怀梦经历了这一切以后,醒来第一句问的竟是自家妹妹的安危,怔了一怔。 “真君?!” “哦……幸好,你那叶灵术重新将宝莲灯点亮了,叶灵虽不复昔日宝莲灯芯之强大,但也确实压住了三妹体内的魔气,连她腹中胎儿的气息也平稳了不少。我命梅山一众兄弟留在华山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目前看来暂时没有性命之虞,只是……” 二郎神轻叹了一口气,“三妹腹中的孩儿也在日益长大,如此与魔气共生下去,只怕最后会酿成大祸。而今我已散布人手出去寻求破解之法,若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将拼尽全力护她周全。” “不会的,真君,有我和宝莲灯一块护着她呢!”怀梦扬了扬身上的叶子,转头开始安慰他。 二郎神轻轻抚了一下那柔软的叶芽儿,关切道:“你怎么样?现在的感觉如何?” 想到自己,怀梦又变得沮丧了起来:“如真君所见,被打回原形了,变不回去。” “别怕。” 怀梦看着他的炯炯目光,回忆起自己落入虚空之时听到的声音与此并无二致,是熟悉的安定感。 真好,怀梦心想。 * 又过了几日,怀梦身上的须叶终于不再蔫巴了,可她心里还是蔫的,比霜打了的茄子还蔫。 白天有真君给她讲笑话,哮天犬也是进进出出的,屋内屋外都热闹得很。 可一到了夜里,风凉了下来,四下里安安静静,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全都涌上来了。 她只从别人口中听过“千年道行一朝丧”的典故,没想到真会轮到自己头上。 如今她是修为散了,人形也变不回去,那三娘娘的魔气也未能消除,原本她是想帮上忙的,到头来什么都做不了,真是太没用了。 她越想越是烦恼,唉声叹气的,怎么也睡不着。 “翻来覆去的,在想什么?” 二郎神的声音从远处的屋子传来,把怀梦吓了一跳,她还以为那人一早就睡下了呢。 “没什么……”她心虚答道。 只是过了片刻,怀梦便听到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他走到了窗台边。 怀梦没有说话,她总不能告诉他“我在想我是不是很没用”吧? 二郎神也是一声不吭,就杵在那儿,跟一堵墙似的。 最终,还是怀梦忍不住出声问道:“真君,大半夜的,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陪你。” 他总是这样!怀梦心想,他总是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她想说“我又不需要人陪”,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你不去睡觉么?” “嗯。”二郎神回答得干净利落。 怀梦也只得淡淡地应了一个“哦”字,便不再多说什么。 谁知却听得那人小声地补充了一句:“就像那个下午你陪着我一样。” 夜风凉飕飕的,吹得怀梦的叶子直打卷儿,但是她心里挺高兴的,有人陪着确实挺好。 后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台上多了一件男子的外袍,叠得整整齐齐,垫在她的盆子下边。 难怪昨晚没那么冷了。 不过…… 小草也没办法穿衣服吧。 * 接下来的日子里,怀梦发现,做一株草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比如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晒太阳,不用搭理任何人。 不用,搭理,某位费尽心思讲笑话的神君。 二郎神显然不这样认为。 每天从华山回来,他就过来给怀梦送灵药、讲笑话,他知道怀梦悄悄地在翻白眼,仍是雷打不动地讲,不紧不慢地收尾。他不再像从前那样要她每个笑话都给出反应,他知 道她在听就好了。 便是日日如此,讲完笑话,他便坐在旁边,喝茶,看文书,偶尔抬眼看一眼窗台上的那抹绿意。 * 一日,哮天犬终于是忍不住了,提醒他:“真君,她是草,得浇水的。” 二郎神沉默了,他确实不知道,还以为怀梦这类的灵草和仙人掌一样不用管呢,前些日子用仙力养着没瞧出来有什么问题,如今不过几日,怀梦看起来确实精神不济了些。 于是他也没多想,端来桌上那杯没喝完的茶便浇了下去。 怀梦正美美沉浸在睡梦之中,被这突如其来茶水浇醒,真是又惊又气:“真君你怎么拿茶浇我?!” “哮天犬说得给你浇水,我看庙里这茶倒是不错。” “那不是敬神的吗?!” “也是,你也不是神。” “……” 怀梦心想,还真不如没醒过来,这茶水还烫人得很。 * 又一日,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窗台上。怀梦舒服得叶子都舒展开了,眯着眼,恨不得把每一条须子都晒上一遍。 她正美滋滋地享受着,忽然一片阴影落下来,把阳光挡了个严严实实。 是二郎神,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窗边,正好挡住了太阳。 “真君,你挡着我晒太阳了。”怀梦懒洋洋地说道。 二郎神只是低头看她,一动不动。 怀梦又说了一遍:“麻烦让一下?” 他这才往旁边挪了半步,阳光重新照了过来,怀梦刚把叶子伸展开,他又挪回来了。 “你!你是故意的吧?”怀梦这回是有点急了。 “不是,”二郎神有点心虚地说,“怕你晒死了。” 怀梦深吸一口气:“真君,我是一棵草。上次哮天犬告诉了你,草呢是要浇水的,他是不是没告诉你,草还要晒太阳的!” “晒多了会枯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也不能不晒啊!” 二郎神沉默片刻,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单纯不想理她。过了一会儿,他抬手从旁边拿了个东西,往她头顶一放。 怀梦抬头一看,是一把伞。 他给她撑了把伞…… 怀梦想,这人是不是对“晒太阳”有什么误解。 她正想张嘴辩驳,却被一个陌生的女声打断了—— “清源哥哥,还不出来迎接我!” 怀梦循声望去,一个白衣女仙站在小院门口,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9. 第九章 “清源哥哥,还不出来迎接我!” 这一声倒是唤得娇俏又大方。 怀梦定睛看去,只见那女仙身量高挑,一袭白衣纤纤,腰间系着一条翠色的丝绦,坠着一枚小小的药葫芦。 她的眉眼生得十分明丽,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像是三月的春风,就算只是拂过脸庞,也会让人觉得暖融融的。 她的笑容里没有架子,也不端着,让人看了就想跟她多说几句话,亲切又自然。 二郎神转过身,却无多大反应,淡淡地说道:“来了。” “你那传讯符都快把我府上大门贴满了,我还敢不来?”那女仙嘴上抱怨着,几步跨进院子,肩上还挎着个鼓鼓囊囊的药囊,“一路上那叫紧赶慢赶,连口茶水都没能喝上。” 怀梦心里一动,原来是真君叫来的。 灵素仙君走到窗台边,弯下腰凑近了看怀梦,眼睛亮晶晶的:“就是这株小草?哎呀,长得真精神!” 怀梦被她的热情吓得叶子一缩。 灵素可是一点也不见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怀梦的叶片,啧啧赞叹:“瞧瞧这颜色,翠生生的,就是亮度差了几分。诶,杨戬,你不会养草别瞎养,回头我给你瓶灵泉水,浇上两天保管叶子更亮。” 二郎神站在一旁,看了怀梦一眼:“我瞧着她现在长得挺好的。” 灵素又转头看他,笑着说:“你也真是的,人家好歹是救了命的恩人,你就把人搁窗台上?连个正经盆都没有?” 二郎神低头看了眼栽着怀梦的瓦盆。 “……” 怀梦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这是香炉。 “还有,”灵素直起身,环顾了一圈庙堂,“我住哪儿?” “客房。” “收拾了吗?” “……” “我就知道。”灵素叹了口气,把药囊往桌上一放,“行了,我自己收拾,你先跟我说说她什么情况。” 她指了指怀梦。 二郎神言简意赅地说完了怀梦的伤势——修为散尽,打回原形,恢复缓慢。 灵素听完,眉头微蹙:“伤得不轻呀,得好生养一段时日。正好我最近没什么事,就在你这儿住下,给她好好调理。” 二郎神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有劳。” 那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听着有些生硬。 灵素倒是不在意地摆摆手:“嚯,这会倒是跟我客气起来了。” 她说着话,就走到了窗台边,伸出两指轻轻地搭在怀梦的叶片上。 怀梦立马感觉到一股温热的仙力从那指尖渗进来,顺着她的叶脉缓缓游走,像是在查看她的根底。 “脉象整体还行,就是太虚了。”灵素收回手,点了点头,“不过底子是好的,慢慢养能养回来。” 灵素从药囊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淡青色的药丸,用指尖碾成了粉末,细细地洒在怀梦的根土里。 怀梦的叶子不由自主地绷紧了,有些止不住的发颤。 灵素看着她吃痛的模样,解释道:“这是我自己琢磨的培元丹,温养灵脉最管用。你忍着点哦,刚开始用药会有些刺痛,过一会儿就好了。” 她又把怀梦的瓦盆子轻轻端起来,左右看了看,嘴里念叨着:“这窗台是朝南的,晒太阳倒是好,就是风太大了,回头我给你找个挡风的帘子。” 怀梦忍不住小声说:“不必这么麻烦……” 她冲怀梦笑了笑:“小仙草,别担心,有我在,你很快就能活蹦乱跳的。” 二郎神却忽然开口:“放回去,小心摔碎了。” 灵素抬头看他:“我就看看。” “现在看完了。”他的语气倒是不容商量。 灵素撇撇嘴,拗他不过,只好把盆放了回去。 * 怀梦还没来得及反应,灵素仙君已经开始满院子找扫帚了。 “你这庙也太乱了……” 二郎神站在原处,看着她忙前忙后,也没有阻止。 怀梦偷偷看了他一眼,他脸上虽然同往日一般没什么表情,但她总觉得,他好像松了口气。 这个人是他专门请来给她治伤的,她应该高兴才对。 可 看着灵素仙君熟门熟路地张罗着住下、收拾屋子、跟真君说话的语气,她心里莫名有些难受。 像是……那间庙里,本来只有她和他(还有一条狗),现在忽然多了一个人。 还是一个比她和真君更熟的人! 怀梦把叶子往下一耷,闷闷地想。 她只是不太习惯,一定是的。 哮天犬不知什么时候走到窗台边,蹲下来,压低声音:“灵素仙君是真君专门请来的。三界之内,治你这种灵脉受损的伤,她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她和真君认识很多年了。”哮天犬继续说道,“早年真君追剿妖兽,受了重伤,也是她救回来的。后来真君帮她了结过一桩大麻烦,两人就这么来往着,她说话倒是直来直去,真君也不介意。” 怀梦想,所以他们是过命的交情咯,一个冷得像冰窖,一个暖得像春天,倒是互补得很。 “那她这次……”怀梦顿了顿,“要住多久?” “不知道,把你养好为止吧。” 怀梦有些无奈,只得没好气地“哦”了一声。 * 院子里,她听见灵素仙君在院子里哼歌,声音轻快,应该是在收拾东西。 二郎神偶尔应一声,语气是少有的放松。 灵素忙了一整天,到傍晚才歇下来。 她坐在院子的石阶上,一边悠哉悠哉地端着碗茶,一边仰头看天边的晚霞。二郎神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廊下,两个人小声地说了一会话,怀梦努力地去听,却听不真切。 只是隐约听见灵素说了一句“你最近话倒是多了”,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二郎神低声回了一句“是吗”。 怀梦看着他们,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她把叶子张开又阖上,左右都不舒服。 反正她现在也只是一棵草,草想那么多干嘛! 但是那天晚上,怀梦又一次没能入睡。 她听着灵素仙君在客房里的动静,又听着二郎神在堂前翻动文书的声音。 她总觉得,有些东西,好像是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10. 第十章 灵素仙君住下来的头两天,怀梦觉得整个庙都变热闹了。 早起天还没大亮,灵素就在院子里忙活了。她把从府上带来的药材一包包拆开,摊在竹匾上晾晒,嘴里念念有词:“这包是续断,这包是三七,这包是黄芪……” 念到一半,忽然冲屋里喊一嗓子:“清源哥哥,你这儿有没有碾药的铜臼?” 屋里没动静。 “清源哥哥?” “没有。” “那我让人送一个来。”灵素拍拍手,低头继续摆弄药材。 怀梦在窗台上看着,心想她一个人也能聊得这么起劲。 灵素勤快,这倒是让怀梦有些心虚。 她来之前,庙里虽然不算脏,但也绝对算不上整洁。文书堆在案上,灰尘落在窗棂上,哮天犬的毛飘在门槛边上。 二郎神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怀梦只是棵草,更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可灵素来了之后,这些问题都成了问题。 她第一天就挽起袖子把整间庙堂擦了一遍,擦到怀梦的窗台时,还特地换了一块干净的软布,小心翼翼地把盆沿上的灰擦掉,动作轻得像怕惊着怀梦。 “你这盆该换了,”灵素端详着那个瓦盆,“不透气,根养不好,我让人烧个新的送来,要什么颜色的?” 怀梦有一丝讶异:“还有得选吗?” “当然有得选。”灵素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你受了这么大罪,总不能连个像样的盆都没有。” 怀梦想跟她道谢,但灵素已经转身去安排人烧盆了。 * 灵素得闲时就在院子里练剑。 说是练剑,其实更像是活动筋骨。她的剑法不快,但很好看,衣袂翻飞,剑光如水,一招一式都带着一股子潇洒劲儿。 二郎神坐在堂前看文书,偶尔抬眼扫一下,又低下去。 怀梦也在看。 她不看剑,她看灵素。 灵素练完剑,收了招式,回头冲二郎神说:“诶,你这院子太小了,改天找个大点的地方,我教你几招。” 二郎神头也没抬:“不学。” “你那个三尖两刃刀太沉了,换个轻便的兵器,身法能再快三成。” “不换。” 灵素摇摇头,也不恼,笑着继续练。 怀梦看着这一幕,灵素跟二郎神说话的样子,像是从上辈子就已经认识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呆呆地盯着自己盆里的土,灵素一早刚给她浇过水,那泥土的表面还泛着潮气。 * 这天夜里,灵素给怀梦浇完最后一次药,没有急着走。 她在窗台边坐下来,背靠墙壁,仰着头看月亮。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怀梦小声地问了一句:“他以前也这样吗?” “哪样?”灵素偏过头。 怀梦想了想:“讲笑话。” 灵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讲笑话了?” “嗯……每天都讲。” 灵素笑出了声,声音很轻:“他以前可不讲,我认识他那么久,一个字都没听他说过。” “那你第一次听他讲笑话是什么时候?” 灵素想了想:“没有,他还真没给我讲过。” 怀梦的叶子微微一僵,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灵素似乎没注意到,继续说:“他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有自己的分寸,给谁讲笑话,我想大概也是。”她顿了顿,“你听过就好。” 月亮又往西边移了一点,灵素的半边脸沉进了暗处。 “他以前是那样的,”灵素的声音低下来,“受了伤也不吭声,非要等你把药端到他面前,他才肯坐下来。” “后来呢?” “后来还是这样,大概是改不了的。”灵素笑了笑,“但他记恩,你帮过他一次,他总是会还的。可能在过了很久以后,你才发现有些麻烦事儿他已经帮你收拾了。” 灵素看向远方,缓缓地说:“有一回,我被人诬陷盗取药王谷的仙药。当时这罪名可不小,证据也被做得天衣无缝,而且那味失窃的仙药,确实在我府上的库房里找到了。” “我当时 百口莫辩呐,药王那边已经递了折子,要把我押回天庭受审。”灵素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知道一旦坐实这个罪名,会怎样吗?” 怀梦只能呆呆地看着她。 “轻则削去仙籍,贬入凡间,重则……”灵素没往下说。 “后来呢?” “后来那味仙药又自己长腿跑了呗,从我的库房里消失了,出现在真正该出现的地方。所有的证据就这么断了,诬陷我的人也露出了马脚。”灵素笑了一下,“天庭查了很久,也没查出来那味药到底是怎么从我库房里消失的。” 怀梦的叶子卷了卷:“是……他?” “我是问过他,他可没承认。”灵素的目光落在院子的某个方向,“但那段时间,他正好在天庭办事,他一向是不爱待在天庭的,那回却待了一个多月。” 怀梦想了想:“所以他是……做了也不说?” “说了就不是他了,”灵素把腿盘好,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墙,“你慢慢就习惯了。” 怀梦没再问了。 灵素又坐了一会儿,起身拍拍裙子:“早点睡,明天给你换新盆。”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那盆我让人烧了青色的,配你的叶子。” 怀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把叶子缓缓收拢了一些。 * 也不知过了多久,怀梦迷迷糊糊间,听见门外哮天犬的声音,压得很低。 “华山那边来消息,三娘娘的魔气又压不住了。胎儿长得太快,怕是撑不到足月。” 二郎神的声音沉下来:“不是已经在找办法了?” “是。但寻遍了三界能寻的方子,都只能暂缓,不能根除。”哮天犬顿了顿,“三娘娘还说……怀梦姑娘救她的恩情,她自己会想法子报答,她说……您不用替她欠着。” 风忽然大了起来,屋檐下的铜铃被吹得叮铃作响。 过了片刻,才听得二郎神说了一句:“她的事,我自有分寸。” 后面的话怀梦没听清。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那片黑暗,思绪万千。 11. 第十一章 怀梦感觉到自己的根须日益变得强壮了,在灵素每天早上来给她浇药的时候,她会主动把身体摊开,让药汤顺着叶脉流下去。 “恢复得不错。”灵素满意地点点头,“照这个速度,再过几天就能试着聚灵化形了。”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灵素笑着看她,“不过光靠药不行,你自己也得使劲。聚灵的时候,想着你原来的样子,使劲儿变回去。” 原来的样子…… 怀梦只记得很久以前第一次化形时,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种子里一直往外挣,一点一点,把她用力地从壳里推出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灵素每天来浇药,二郎神每晚来渡仙力,规律得像日升月落。 * 这天早上,怀梦忽然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往外涌,像是有什么力量从最深处一点一点把她拉起来。 “灵素仙君!”怀梦喊了一声,声音都在抖,“我、我好像……” 灵素快步跑进来,看了一眼,立刻回头喊:“清源哥哥!快来!” 二郎神从堂前起身,迅速走到窗台边。 “把她放到地上。”灵素说。 二郎神伸手端起盆,放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怀梦能感觉到自己的根须在疯狂地往下扎,同时也有什么东西在把她往上托。 “聚灵!”灵素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怀梦,想着你原来的样子,把仙力凝到一处去!” 灵素同时掐诀施法,掌心抵在怀梦身体上,一道温热的仙力缓缓渡进去,稳住了她体内翻涌的气息。 怀梦闭上眼睛,回想她原来的样子——那个在桃源洞口晒太阳的小草。 疼! 怀梦体内的两股力量同时发力,像是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搅碎了一般。 她听见灵素在喊:“稳住!别松劲!” 怀梦咬紧牙,把所有的力气聚到一起。她感觉到根须在收拢,叶脉在融合,那些属于草的部分在一寸一寸地消退。 一阵惹眼的绿光将怀梦包裹起来,又渐渐散去,最终只留得怀梦虚脱一般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那卷曲的长发散在肩膀上,沾着一些泥土和药汁的气息。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是人形,有胳膊有腿,是完完整整的人形! “成了。”灵素蹲下来,声音里带着笑,“恭喜你,小仙草,你又变回人形了。” 怀梦想扯起嘴角回她一个笑脸,但却没了力气。 她抬起眼,看见二郎神站在几步之外,正看着她。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柔和了许多,怀梦看到他的嘴唇动了动,仿佛是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倒是他的手先动了。 他把身上的外袍解下来,走过来,轻轻地披在她肩上,再把她抱起来放到房中的软塌上:“躺好。” 灵素随即端来一碗灵药:“喝下去,他说的对,你这几天少走动。” 怀梦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 药是很苦的,但她心里是甜滋滋的。 她变回来了。 * 接下来的几天,怀梦在庙里慢慢恢复。灵素依然每天来送药、把脉,二郎神也每天来渡仙力,但却次数少了。 怀梦注意到,他渡完仙力不再坐着看文书了,神色匆匆的,站起身就走,前阵子还会变着法子给她讲笑话,现在什么都不说。 她把这些事儿都攒在心里,没跟任何人讲。 那天下午,她午睡醒来,想去院子里透透气。走到门边,听见廊下灵素和二郎神在说话。 “她的灵脉已经稳了,再养几天就没什么大碍了。”灵素说。 “嗯。” “那你接下来怎么打算?她的事,你总不能一直这么……” “她帮了三妹,”二郎神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不能亏待她。” 怀梦站在门后,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没有再往前走。 * 这天,怀梦在院子里收之前晒的药材,她的力气还没完全恢复,搬一筐药材要歇两回。 二郎神从屋里出来,看了她一眼。 “放着。” 怀梦心里不是很痛快,嘴硬着说:“不用,我搬得动。” 他没再说话,走过来,弯腰把那筐药材搬起来,放到屋里的架子上。 怀梦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刚才系药筐的绳子,忽然觉得有些话今天非说不可。 她跟了过去。 “真君。” 二郎神抬起头。 怀梦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问:“你这样照顾我,是因为我救了三圣母,对吗?” 二郎神看着她,眉头微皱。 怀梦张了张嘴,那些在心里转了无数遍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沉默了一会 儿,小声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 “你做这些事……都是因为你心里觉得亏欠我,对吗?” “阿梦……” “你只要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二郎神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怀梦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不是为了让你欠我才救她的!”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我不是为了让你还我什么!我从那个地方回到这里来,不是因为我觉得你欠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终于掉下来。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但擦完又掉下来,好像怎么也止不住似的。 二郎神站起身,朝她走了一步。 “别过来。”怀梦退了一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就回答我。” 二郎神停在那里,沉默了许久。 “你救了她的命。”他说。 听到这个回答的一瞬间,怀梦感觉到自己的心口有一个洞越裂越大。 “那灵素仙君呢?她救过你,你也这样对她吗?”怀梦不甘地再追问。 他轻叹一口气,说:“你们不一样……” 她愣了一瞬,想等他再说些什么,却迟迟等不到下文。 “我知道了。”她说。 于是她转过身,没再看他。 “怀梦。”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身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的身子还没好全。”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怀梦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一步一步地走回院子里,走到阳光下。 阳光是很暖的,可她却是浑身冰凉。 * 当天夜里,怀梦收拾了简单的行囊,趁所有人都睡下了,悄悄推开了庙门。 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动静。 “怀梦。” 是哮天犬,他靠在门边,两只眼睛在月光下亮幽幽的。 “你要去哪里?” 怀梦摇了摇头:“出去走走。” “他会找你的,”哮天犬的声音很轻,“真君这个人,他不说的,不代表不在意。” 怀梦没有回答,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了。 夜风把她的脚步声吹得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被风卷走了。 12. 第十二章 怀梦离了灌江口就一直走,她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便也没有驾云,漫无目的地就这么走着,心里想的只是赶紧离开那人和那破庙才好,留在那里才是真叫人生气。 于是她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走了一夜,等她意识到自己离灌江口已经很远了的时候,天已经是蒙蒙亮了。 怀梦觉得有点不真实,从她“死而复生”以后,她好像重新活了一次。 以往的那个她,日日就是挖空了心思想要修习术法,想早日位列仙班,成为一个有名有姓的神仙。除了一而再再而三的飞升失败,她几乎没有任何烦心事。 现在呢,她终于恢复成了原来的模样,像是最初她还没有被天雷劈到灌江口的那个时候,按道理她养好了伤就应该是要回到桃源洞去继续修炼的,但是现在…… 她现在竟然不想回去了。 得出这个结论,怀梦也是相当的震惊,她决定要好好想想,接下来的路到底应该要怎么走。 走了一夜,她这才感觉到有些累了,找了一颗大槐树就地坐下,想歇歇脚再启程。早晨的露气重,不一会儿怀梦就觉着自己身子也沉了,眼皮子也抬不起来了,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小姑娘……醒醒……” 也不知是过去了多久,直到一个温和的声音不断地在她耳边说话,她才不情愿地醒了过来。 日头已经挂得很高很高了,剧烈的阳光晃得怀梦有些睁不开眼。 她好不容易适应了过来,才看到眼前是两个身着朴素的妇人,脚边放着几个满满当当的菜篮子。 “李婶,我就说她是睡着了嘛,你倒好非说人家是昏过去了要给人摇醒了才罢休!”一个身形较为丰腴的女人叉着腰,语气中略带些不满,对着旁边身材高挑的另一个大婶说道。 高挑大婶倒是不在意,乐乐呵呵地对着怀梦说:“小姑娘,你没事就好。我和张妈瞧着这日头这样的毒,还以为你吃不消中暑了呢。” 怀梦揉了揉眼睛,还有些搞不清状况。 那张妈又问她:“小姑娘,我瞧着你面生,是外乡人吧?你这是打哪儿来,怎么睡在村口?” “我……”怀梦刚想开口,却不知应该说自己从何处来。 李婶摆摆手:“哎呀,你就别问了,瞧这模样怕是赶路赶累了。对了,姑娘你要往哪边去?要是往西走的话,你可得绕道了。” 怀梦不解:“为何西边去不得?” “你可不知道!”张妈突然拉低了声音,面带警惕:“这一个多月来,每天都有好多流民经过我们这儿呢!都是打西边儿来的!” “是啊,我们都没见过那么多流民,常来村子里问我们要点吃喝。”李婶连连摇头。 这下把怀梦听得更糊涂了:“西边,是有什么灾祸发生了吗?” 张妈闻言,又说:“那可说不准。我们都是听说的,说西岳那边儿呢,最近不大太平。” “是是,我昨天还听说了,说是……夜里常有怪声,连飞鸟都不敢从那过去,当地的人都说,是有大妖怪在那山上住着呢。”李婶补充道。 西岳……华山…… 会是三圣母吗? 这个念头猛地蹿进了怀梦的脑袋里。 “多谢二位大娘。”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像是决定了什么,往西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 “哎,你一个姑娘家,该不会要往那边去吧?!”张妈急了,一把拉住她,“那边危险!” 怀梦笑了一下:“大娘,没事的,我有一位故人就住在那里。” 她没再过多解释,背上行囊,就迈步往西走了。 身后两个大娘还在嘀咕:“这小姑娘怎么就不听劝呢……” 直到怀梦走远了,在那棵大槐树的阴影里,有一个人影动了一下,随后又悄无声息地隐没在树影中。 * 怀梦行至深山处,左右瞧了没人,才停下了脚步。 此处离华山有千里之遥,若是就这么慢慢悠悠地走过去,怕是到时是黄花菜都凉了,只不过现下她修为不稳,即便是驾云也要飞上一日的时间才能到达。 事不宜迟,怀梦掐了仙诀便腾空而起,朝着华山方向去了。 怀梦虽是久未驾云,但起初飞得也还算稳当,也不知是飞了多久,她的肚子忽然发出一阵巨大的咕噜声。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从灌江口出来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过。 饿,饿得两眼都有点冒金星了…… 怀梦往下面地界看了一眼,瞧见有一处小镇,炊烟袅袅,看着就香。 于是她降下云头,落在镇子外边,整了整衣裳,装出一副寻常赶路人的模样走了进去。 镇上不大,就一条主街,路上也没什么行人来往,冷冷清清的。 怀梦在街口闻了闻,顺着香味找到一家面摊,找了一张空桌坐下,等面的时候,旁边两个汉子说的话引起了她的注意。 “听说了吗?华山那边又闹起来了。” “又怎么了?” “昨晚上那赵家村的人说,半夜听见山上有人哭,说是哭了一整夜,都没人敢上去看。今早起来,山顶上还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到现在都没散呢。” “啧,说得怪瘆人的,那山怕不是要成精了。” 怀梦听了这话,才知道自己已经来到了华山山脚下了,只是听得他们二人交谈,心中猜想又被证实了几分,不免觉得更担心了些。 这时老板端上来好大一碗馄饨面,热气腾腾的,她埋头大吃了几口,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这下总算是吃了个痛快,只是到了付钱的时候,她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有银子。 怀梦一下子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那面摊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看她那模样,笑了笑说:“姑娘忘带钱了?” 怀梦脸上一热,正要说话,却见邻桌一个戴斗笠的人放下几文钱便快速起身走了。 老板把那几文钱收了,朝怀梦努努嘴:“那位客官替你付了。” 怀梦转头去看,那人已经走到街尾,拐了个弯不见了。 “老板,刚才那位是……” “不认识,也是头一回来。”老板已经去收拾碗筷了。 怀梦没再追问,起身就要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听。 身后脚步声杂乱,有摊贩的吆喝,有小孩打闹,五花八门的。 她用力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想多了。 这才三步并作两步走,掐了仙诀重新出发。 这次飞得更急了些,大风吹得她睁不开眼。 不对,这风有些不寻常…… 13. 第十三章 起初怀梦以为是自己修为还不稳定,驾着云却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她便催了仙力想稳住身形,谁曾想那风竟是越刮越厉害,就像是一道道遒劲的马鞭,不留一点情面地打在她的身上。 “痛!” 怀梦被这怪风刮得吃痛,却咬着牙不肯后退半分,她又一次催动仙力,径直往前冲去。 这一回,怀梦感觉自己好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把她撞得是眼冒金星,仙力也散了,便从云头上直直栽了下去。 她慌忙稳住身形,好歹是没摔得太惨,落在了一片竹林之中。 “什么嘛……” 怀梦扶着后腰缓缓站起身,抬头仔细地看了看天空,却是什么也没看到,那云彩更是稳稳当当地挂在上面,先前那样凌厉的风,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 怀梦觉察到有异样,重新掐了诀子,想再飞上去瞧瞧究竟是怎么回事。可她双脚不过刚刚离地,四周忽然涌起一阵白茫茫的浓雾,就这样硬生生地将她拉了下来。 那雾气很重,呛得怀梦连连咳嗽。 “是哪路神仙在搞鬼!”怀梦这一嗓子喊得有些底气不足,却又不得不强装镇定,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壮胆。 雾气越来越重,四周的方向已经看不清了,怀梦只得停在原地不动。 她定了定神,将仙力凝往右手,轻轻一挥,便召出了数只纸鹤。 那些纸鹤带了怀梦的灵识,可以自由地在空气中游动,探查周遭的情况。怀梦双手翻飞掐诀,纸鹤们便像领了任务似的向四周的雾气中游去。 可是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放出去的纸鹤好像是石沉大海,什么都感应不到,却也收不回来。 “有点东西……”怀梦自言自语道。 她小心翼翼地朝着一个方向走了几步,用手去探,什么也摸不着,换了一个方向再探,也还是一样的结果。 怀梦停下来,快速掐了个诀,一道萤光从她掌心溢出,火力全开地朝那雾团子打过去。 那光确实是打中了,却像是打在了棉花上,很快地就散落在雾气之中,被迅速地吞没了。 怀梦这下着实是有点慌了。 她又试了一次,可这次连仙力都聚不起来,那浓雾好像有重量一般,压在她的肩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几乎就要站立不住,连忙扶着旁边的竹子稳住自己,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 正当怀梦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眼前的浓雾像是活了一般,忽然剧烈地翻涌了起来。 她后退一步,抬手召出一柄宝青色长剑,戒备地盯着那片翻滚的雾气。 只见那浓雾逐渐变薄,三个人影从雾气中慢步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满脸胡子的大汉,身量魁梧,穿着一身暗色铠甲,手里提着一柄长斧。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汉子,也都是全副武装,目光警惕。 大胡子上下打量了怀梦一眼,问道:“你是何人?华山禁地,外人不得擅入。” 怀梦瞧着这大胡子凶神恶煞的,倒像是来者不善,便没接话,反问了一句:“你们又是谁?” “你一个姑娘家,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做什么?” “我……”怀梦刚想开口,又在心里转了几个念头,最终也没说实话,“路过。” “路过?”大胡子冷哼一声,“华山不是你能路过的地方,你从哪里来的,赶紧回哪里去!” 话音刚落,大胡子身后的二人已经一步上前,挡在了怀梦面前。 怀梦看了一眼身后那条早已被雾气吞没的来路,心里知道自己是不可能走了,她索性深吸一口气,把腰板挺直了一些。 “我要上山。”怀梦一字一顿,说得斩钉截铁。 大胡子摇了摇头:“那可不行。” “我有事!” “就是天大的事也不行。”大胡子的语气中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上头有令,未经准允,任何人不得上山。” “你们……”怀梦有些恼了,“不讲道理!” 大胡子又说:“姑娘,我瞧你不像是坏人,回吧,别让我们为难。” 怀梦不想再跟他绕下去了,便往前迈了一步。 那两个年轻汉子可没有由着她来,一左一右地堵住了她的去路。 “让开!”怀梦握紧了手中的宝青剑。 大胡子的语气倒是软和了些,他叹了口气说道:“说了不让进,就是不让进嘛,你这样再往前走……” 怀梦抬眼看他:“怎样?” 大胡子无奈地耸耸肩:“那我们只好得罪了。” 怀梦瞧了一眼他们三人,忽然笑了。 “怎么,三个大男人,打我一个?”她扬了扬下巴,“说出去不怕丢人哦?” 左边的汉子皱了皱眉,右边的那个也愣了一下,那大胡子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说了句:“老六,你去。” 那个叫“老六”的年轻人应了一声,便收起兵刃,往前走了两步。他比怀梦高出半截身子,低头看了她一 眼,语气倒是云淡风轻:“小丫头,我不欺负你,空手总行了吧。” 怀梦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心里暗暗骂了一句,于是不等得对方反应,她便直冲对方肩头,狠狠地刺了一剑。 老六侧身一闪,避了过去。 怀梦第二剑紧跟着削向他胸口,他抬手便是一掌,仅用掌风就把她的剑锋带偏了。 怀梦找准了机会,又连刺了三剑,一剑比一剑快,老六也是一一巧妙地避开。 “就这?”他的眉眼之间尽是得意。 怀梦深吸一口气,催动仙力,剑身上浮起一层淡淡的青光。她飞身跃起,凝了仙力的剑光就要向他身上劈去。 老六这回没有躲,只是抬起手来,在虚空之中便架住了她的剑刃,那力道大得好像有千斤重,怀梦的剑就这样悬在半空,死活劈不下去。 她又试图挣了几下,却是纹丝不动。 “你灵脉不稳,”老六说,“打不过我的。” “你……”他不说这话还好,听了这话怀梦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说了,我要上山!” 怀梦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但又是一百二十分的不甘心,于是便一边咬牙切齿地说话,一边将手背在身后悄悄掐了个诀,一道仙力瞬间便从她掌心疾速飞出,直向老六的面门打去。 老六没想到怀梦会来这一手,只得将将偏头躲开,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 怀梦趁机夺回宝青剑的掌握权,连连退了好几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老六没有再出手,只是挑着眉问她:“还要打吗?” 怀梦擦了擦额头的汗,又向前迈了一步,语气坚定:“若我说,我今日非要上去呢?” 闻言,老六叹了口气,像是不忍心,也像是觉得她不知好歹。只见他大步向前,左手囫囵一挥,一道灰蓝色的仙力就这样打着旋儿朝着怀梦袭来。 怀梦只好举起剑身加以阻挡,但实在是与对方实力过于悬殊,她几乎将仙力用尽了,才勉强挡下了这一招,就连宝剑也差点脱手。她踉跄后退,重重地撞上了身后的竹子,竹叶哗啦啦落了一地。 还未来得及喘息,老六又是急急地打过来一道仙力,这次似乎比上一招来势更为凶猛,那仙力在击出的瞬间就化成了一刃冰冷的刀锋,凛冽的气势使得周遭的气温都连带着下降了几分。 而此时怀梦的丹田已是空虚无物,她知道自己已无力再接一招,只好闭上双眼接受这致命的一击。 这次……她来不及躲了…… 14. 第十四章 怀梦只觉着自己的胸口在噗通噗通地狂跳,心中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预想的那一击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她耳边只听得“嗖”的一下,是空气被快速划破的声音,好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击中了。 只是被击中的却不是她,紧接而来的是老六接连不断的吃痛声,在寂静的竹林里格外闹腾。 怀梦猛地睁开眼。 老六痛苦地捂着手腕,脸上的五官早已拧成了一团,他四处张望,目光警惕又困惑:“谁?!” 那大胡子和另外一人也变得警觉了起来,四下查看,但竹林是一如既往的安静,只有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怀梦也愣住了,她左右瞧了瞧自己身上,胳膊和腿都还在,也没有受伤,想来是老六那一记杀招没有打中她。 她这才放下心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老六低头仔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面有一道泛着金色的烧灼伤,他倒是看得清楚,方才是有什么东西快速地从暗处打过来,精准地擦过了他的皮肤,却又未伤及筋骨。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低声说了句:“这气息……好像是……” 那大胡子快步上前查看了老六的伤势,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他回过头,满脸狐疑地盯着怀梦。 怀梦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开口:“大胡子,你这是什么眼神?你可别想唬住我!我、我可没给你们使诈!” 大胡子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怀梦看了好一会儿,谁料想他竟忽然一改先前凶神恶煞的作派,将手里的长斧“哐当”一声扔在了地上,接着就双手抱拳,粗声粗气地开始自报家门:“在下梅山老二张伯时,与几位兄弟奉命守护华山,敢问姑娘究竟是什么人?今日又是为了何事要闯这山门?” 那张伯时骤然转变的态度,却让怀梦感到有些无所适从,明明刚才还在打得不可开交,俨然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这会倒是礼数周全了起来。 “等等!你说……”怀梦努力地消化刚才对方这一番话中的信息,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你是梅山老二?那你、你与康大哥……是一起的?” 怀梦口中的“康大哥”,正是二郎神麾下梅山兄弟之首的康安裕。 之前她还在灌江口休养的时候,这位康大哥就三不五时的来找二郎神议事,一来二去的也就与怀梦熟络了起来。他是个大方的好人,每次来都给她带点果子零嘴,有时候是几块刚出炉的点心,有时候是一包甜丝丝的蜜饯,怀梦对别的印象不深,对吃的记得倒是明明白白。 而这梅山一众兄弟呢,怀梦也曾听哮天犬说起过。梅山兄弟共有六人,分别是老大康安裕、老二张伯时、老三李焕章、老四姚公麟、老五郭申、老六直健,早年间与二郎神结义做了兄弟,个个都是跟着真君出生入死多年的主儿,上天下海不知打了多少胜仗,名义上说是结拜的兄弟,但情分上那可是比亲的还亲。 哮天犬当时是这么说的:“康老大是最稳重的那个,说话办事都靠谱,真君向来有什么事都放心交给他。至于这张二哥嘛……” 哮天犬当时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贴切的词来形容他,“他的模样长得凶狠,性子也耿直,就是一根筋,你跟他讲道理他听不进去,但你跟他讲情义他比谁都认。老三话最少,一天到晚憋不出几句话,但真要动手的时候他可不含糊。没头发那个就是老四,看着像是个和尚,慈眉善目的,可就数他心眼最多,鬼主意一个接一个的。老五倒是老实巴交的,让他往东走他绝不会往西去。六儿年纪最轻,脾气急,但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心眼不坏。” 怀梦当时听完也就听完了,一点也没往心里去,现在见了面,才把他们一一对上号。 “你认识我大哥?”张伯时的语气缓和了些。 “认识的!”怀梦连忙点头,“早前那会儿,他还常常给我带果子吃呢。” 张伯时听了这话,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回头看了老六一眼,老六也愣住了,挠了挠头,嘀咕了一句:“大哥什么时候还干过这事……” 怀梦又说道:“所以你们是梅山兄弟,对不对?这两位,想必是郭申和直健二位将军了吧?” 老五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冲怀梦点了点头,老六还在揉着受伤的手腕 ,闷声说了一句:“你们认亲的事等一下再聊,我这手腕还疼着呢……” 张伯时又问了一遍:“姑娘还没回答,你究竟是谁?” “我是……” 怀梦张了张嘴,原本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该说自己是谁。 先前在天宫取蟠桃的时候,为了唬住那兜率宫的小仙童,她还能说自己是二郎神座下的仙娥。可如今她孑然一身,背着个包袱就上路了,不好与灌江口再扯上什么关系,总不能说自己是一株从桃源洞来的小草吧…… 于是她左思右想,最后只好有点心虚地说:“我是三圣母的一位故友,我听说近日她身体不好,就想来看看。” “故友?”张伯时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疑问,“我等在此已有了一段时日,可却从未听三娘娘提起过有一位像姑娘这样的故友。” “我……”怀梦被问住了,她确实是突发奇想又不请自来的,三圣母又怎么会知道呢。 “连这都说不出来,你让我怎么放你上去?” 旁边一直不说话的郭申这时突然开口了:“二哥,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欺负人?” 没等张伯时接话,怀梦就抢着回答:“就是就是,简直是欺人太甚嘛!” 张伯时一听这话急了:“姑娘这话说的,我张老二行得端走得正,又怎会欺负你一个女流之辈?你若还是说不出个正经来由,便自行下山去吧。” 怀梦听不得这话,心想自己好不容易来到华山,哪能这么轻易就被打发走,便铁了心就要上山去,提起剑又故作凶狠地说:“那再打一架便是!” “别别别!”眼看局势又变得剑拔弩张了起来,直健赶紧出声劝阻,“不打了不打了!二哥,我这手还疼着呢!再说了,她有人护着,打不过!” “我什么时候……” 怀梦正想与他辩驳几句,众人却听得从那山巅上悠悠地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直健兄弟,放她上来吧。” 那熟悉的声音刚刚落下,周遭的雾气便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蜿蜒的山道终于映入了眼帘。 15. 第十五章 一切发生得是这样突然,怀梦甚至还没有回过神,就这么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 张伯时往旁边退了两步,把上山的路让了出来。直健瞧她呆若木鸡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不是说要上山去,三娘娘都发话了,你还站着干什么?” 怀梦这才反应过来,便将宝青剑收起,也抱起拳来,恭顺有礼地冲着梅山兄弟说了一句“多谢诸位”,便一溜烟似的往山上跑去。 在山脚下耗费了不少时间,天色已经渐渐晚了,暮色从竹林的缝隙里漏下来,把山路染成一种暗沉沉的青色。 石阶越往上越窄,怀梦喘着气往上走,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站定脚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山脚的方向,但竹林里影影绰绰的,让她看得并不真切。 她又垂下眸,盯着自己那早已被山间露水打湿的鞋面,摇了摇头,继续向山上走去。 * 怀梦终于走到山顶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只有眼前的石室中透出一点薄薄的光晕。这个时候的华山显得格外的安静,她大气也不敢出,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石门。 石室里只有宝莲灯在忽明忽暗地闪烁着,那光亮照不满整间屋子,怀梦努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屋内景象。 三圣母虚弱地躺在榻上,那模样看起来比之前瘦了一圈,脸颊也有些凹陷了,嘴唇更是没什么血色,只有腹部是鼓着的,将那薄薄的棉被顶成了一个高高的弧度。 怀梦眼见此景,鼻头一酸,快步走到榻前。 三圣母缓缓睁开眼,艰难地扯了一下嘴角:“小草儿……你来了……” 怀梦眼圈一红,赶忙伸出双手去接住对方颤抖的手:“三圣母娘娘,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三圣母轻轻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唤我三娘便好,你是我与孩儿的救命恩人,不必见外。” “小草儿,你看。”三圣母轻轻抚着自己隆起的腹部,语气中尽是温柔,“我的沉香已经长得这样大了。” “沉香?” 怀梦盯着那处隆起,想起之前哮天犬说过,三圣母这胎不太寻常,通常凡人怀胎需得十月,而她这胎儿长速竟是凡胎的三倍之快。正是这快速成长的胎儿,也几乎要把三圣母的血肉给吸尽了。 三圣母点了点头:“嗯,这是我给孩儿取的名字,无论男女,就叫刘沉香。” 随即她又从枕头下摸出来一个物件儿,约莫一掌长,色作深褐,纹理细密,边角磨得光滑。她将它握在掌心,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木纹,向怀梦讲起了过去的事:“那一年,我与彦昌初识之时,他便将这块祖传的沉香木赠与我了。他一个穷书生,我想这大抵是他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但他那个时候,一丝犹豫都没有,便将此物交给了我。” “要是能停在那个时候,该有多好呢。”三圣母慢悠悠地说着,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回到了过去。 “三娘,你想离开这儿,是不是?”怀梦从三圣母的表情里,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情绪。 三圣母被怀梦问得一怔,有些心虚地将沉香木收起来,不敢对上怀梦的眼神。 “我……”三圣母想说些什么,却又有所顾忌,没再继续往下说。 怀梦站起来,看了一眼闪烁的宝莲灯,又看向三圣母:“这些天来,你一直在消耗宝莲灯的灵力,就是为了离开这里,回到他身边去。” 怀梦没有再问她,只是若有所思地将眼见之景讲述出来。 “小草儿,我自己清楚,我已是……时日无多。”三圣母深吸一口气,像鼓起勇气一般,又继续说,“这话我从未与人说过,你心思细,一来便看出来了。” 怀梦轻轻抚摸着宝莲灯,说道:“是它告诉我的。三娘或许是忘了,如今宝莲灯芯是从我所出,换句话说,便是我与宝莲灯早已是一体共生,三娘,你心中的苦我又怎会不知?” “但……”怀梦看着三圣母消瘦的脸颊,又说,“如今你这副模样,只怕是还未走到山脚,就会……” “我知道。”三圣母痛苦地闭上眼,似是不愿再听。 “既然知道,也还是要走吗?” “那我继续留在这里,又能做什么?!”三圣母的声音忽然加重了一点,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情绪的出口,“我如今靠这宝莲灯活着,靠这华山护着,但孩子一天天长大,魔气却越来越盛。我每天看着梅山几位兄弟进进出出,一点办法也没有,我躺在这里更是什么都做不了!我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是等宝莲灯最后燃尽了,我再闭眼吗?!” 她说完这话便开始大口地喘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仿佛刚才这几句话已经把她的力气全都抽空了。 怀梦没有打断她,等她喘匀了气,才慢慢开口:“我不是想要拦你。” 三圣母抬起眼看她,似乎不明白她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想帮你,三娘。”怀梦又说,“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过这道难关,灌江口那位,可不比你好受。” “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我们小草是天生地养的,只要有泥土能扎根,就会努力地活下去。三娘,你 不是非要死在这里的,你不要……不要自己先选了那条路。”怀梦言辞之间尽是恳切。 三圣母没有说话,眼眶慢慢红了。 怀梦心中不忍,又开口问道:“你愿意相信我吗?” 三圣母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可是,就连二哥都找不到破解的方法,你……又能怎么办呢?” 怀梦见她终于放松下来,朝她笑了一下:“虽然现在还不知道,但是我会找到的。” 三圣母看着她,觉得眼前这棵小草好像跟上次见面时不太一样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三圣母问,“你明明可以走的。” “或许是命中注定呢?”怀梦冲她眨了眨眼,“我正好不知道要往哪里去,与其花时间在路上想,不如先帮你做完这件事,我争取把你……和沉香,都留下来。” 怀梦眼睛里充满了坚定,就在这时,三圣母腹中的沉香朝着怀梦的方向踢了一下,好像在回应着方才的那番话。 三圣母感受着腹中的那处动静,这才终于放下心来:“好,小草儿,我就在这里等你,哪儿也不去。” 怀梦听得此话,心中是说不出的欢喜,随即握紧宝莲灯,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对着自己的食指就是狠心一咬。 只见殷红的血液从怀梦的指尖溢出,她赶紧将其滴入宝莲灯盏中。 血滴进入灯盏的一瞬间,宝莲灯猛地一颤,仿佛是再一次被唤醒似的,翠绿色的灯辉从灯芯处快速向四周荡开,整个石室都被这莹莹绿光照亮了,不再是先前忽明忽暗的模样。 怀梦低低地笑了一声,有些得意:“我就知道管用!” 她将宝莲灯放下,又坐回床榻边上,帮三圣母将被子往上提了一下:“三娘,你好生歇着,宝莲灯还能护住你一段时日,我这术法……是用一次少一次,你切莫再胡思乱想了。” 三圣母不知为何,这小草儿的所作所为竟让她觉得是如此的安心,便不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回答了一个“好”字。 怀梦笑了笑,转身走向门口。 她推开门的一瞬间,夜风灌了进来,伴着翻飞的衣袂,只留下一句“我走啦”,便像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石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宝莲灯也不再摇曳,而是用一层温润的灯辉,将三圣母包围着。三圣母闭上了眼,把那块沉香木紧紧地握在手心里。 成功劝住了三圣母,怀梦的心情很好,一路小跑似的就下了山,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灌木丛中有一双暗黄色的眼睛,在紧紧盯着她。 16. 第十六章 怀梦一溜烟似的小跑,不一会儿便离了华山,正当着她在心里盘算下一步要去往哪里的时候,一道灰扑扑的身影从天而降,拦住了她的去路。 “站住。” 那来人说话声音十分沙哑,好像是十天没有喝过水似的。 怀梦脚步一顿,迅速将仙力聚集到右手,作出防御姿态,以便随时准备将术法打出去。 只见一个瘦得像骨架似的小妖怪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走了两步才勉强将身子支棱起来,两只眼睛是浑浊的暗黄色,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怀梦看。 “等你好久了,可算是下来了。”那小妖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恶狠狠地说。 怀梦不解:“你是何人?为何等我?” 小妖好像没听见一般,自顾自的说:“吃了你,肯定是大补。” 怀梦瞪大了双眼,仔细地瞧了瞧对方,又指着自己的鼻尖问:“我吗?你……这副模样,要吃的是我吗?” 那小妖没有回答,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噜声,弓着背朝她扑了过来。 怀梦侧身一让,小妖的爪子将将擦着她的手臂划过去,她的衣袖上瞬间泛起一道细细的血印子。 “不是,你来真的啊?”怀梦感到莫名其妙,怎么这华山脚下总有人一言不合的就要打架。 话音刚落,小妖又是猛地飞身,张牙舞爪地朝着怀梦的面门而来。 怀梦见势迅速屏息凝气,聚起仙力便冲着对方心口拍出去重重一掌,这一招把小妖打得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到底是谁!”怀梦有些恼了。 “你问我是谁?”小妖听完怀梦的话,有些怨怼,“我倒要问问,你!还有山上的那一伙人!是什么人!” 此话一出,听得怀梦更是一头雾水:“小妖怪,你是不是搞错了,这山上住的,可是神仙。” “呸!”小妖狠狠啐了一口,“自从他们来了以后,就占了华山,我们上不了山去修炼,更别说吃上一口饱饭了,这算哪门子神仙?!” “这华山又不是你家的……” 小妖低吼了一声,快速从地上蹦了起来,打断了怀梦的话:“反正你们都是一伙的!” 他这次扑过来的速度比之前更快,怀梦也来不及多想,凝了仙力便顺势捏住对方的手腕。 小妖惨叫一声,整个身体被怀梦拧得转了半圈,脸朝下摔在了地上。 怀梦被这一顿折腾得直喘粗气:“小妖怪,我打不过那梅山老六,我还能打不过你吗?你有事说事,别动手动脚的。” “今天我就要抓你回去给全族人补补身子!” 小妖撂下一句狠话,这回倒是不再挣扎,忽然发出了一声凌厉又悠长的嘶叫,在这宁静的夜里是格外的刺耳。 怀梦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松手,身后的树丛中已经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个又一个的影子从暗处钻了出来,无一例外都是形同枯槁、骨瘦如柴,一副饿狠了的模样,一双双暗黄色的眼睛在黑夜之中被一一点亮,把她围了个水泄不通。 “又来?看来今天你们是非要吃我这顿饭不可啊。”怀梦站起来,退了半步,召出宝青剑挡在身前。 怀梦话没说完,最前面那个小妖已经扑了上来,她只好抬剑一挡,剑身撞上他的爪子,发出“铛”的一声,擦出一串火星子。 那小妖被震得倒退两步,但立刻又弓着背冲了回来,怀梦只得迅速腾空而起,以剑气将那小妖压制在地。 “我瞧各位也有苦衷,大家修行都不容易,我不想伤了你们!快些停手吧!”怀梦喘着气,试图阻止这场闹剧。 那些小妖不再使出杀招,而是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向她发出攻击,像是在消耗她的力气。 怀梦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一棵树的树干,她知道自己已是无路可退,只好见招拆招。 怀梦看了一眼四周,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至少还有十几只还躲在暗处没有现身。 “你们这样打下去,天亮都打不完。”她说着,一剑横扫,逼退面前两个小妖。 那些小妖根本不理会她说的话,又开始像潮水一样接二连三地扑了上来,对方数量着实太多,攻势也猛,几个回合下来,怀梦的呼吸也越来越重。 左边一个小妖趁着怀梦应对来招的时候猛地窜上来,怀梦闪躲不及,只好歪着身子让了一 下,小妖尖锐的爪子擦着她的衣襟划过去,留下一道长长的口子,布料应声裂开。 “好你个小妖怪!我这衣裳可贵着呢!”她没来得及骂完,右边又扑上来一个。 怀梦已经来不及出剑了,只能抬起左臂硬挡了一下,一阵剧烈的疼痛就这样从手臂散到全身,痛得她连连吸气。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阵极轻的风声从她身后传来,还没等她回头看,便只听得一声闷响重重地落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怀梦顿时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得让她逐渐看不清楚眼前的景象,她只觉得双腿发软,就这样直直地跌了下去。她的视线里最后只剩下那些暗黄色的眼睛,像一盏盏灯,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又一下,最终还是全部熄灭了。 * 怀梦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在一跳一跳地疼,同时又觉得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 迷迷糊糊之间,怀梦缓缓睁开双眼,看到眼前有一团光亮。 她不自觉地就被那光团吸引过去,脚下是一粒粒尖锐的石子,但是她踩上去竟感觉不到疼痛。 凑近了看,她才发现,这不是一团普通的光,而是一面镜子。 可这镜子却映不出她的脸。 怀梦往里看去,只见一片水汽不断地翻涌着,因为有了她的注视,那水汽才慢慢散开一些,渐渐露出一座山的轮廓。那山看起来似乎有些特别,山脚处有一片水域,那水的颜色很是浓郁,仿佛要将人吸进去一般。 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与浓郁的水面不同的是,那雾气好像闪烁着一些若有似无的颜色,青的、蓝的、紫的……瞬息万变地幻化着不同的色彩。 怀梦又走近了一些,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儿,可那水面却发生了剧烈的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翻了个身。 怀梦的后脑勺此时忽然像烧灼一般的疼,疼得她几乎要站不住了,她刚想抬手去扶住镜面,那镜中的景象竟急速消散,所有山山水水都搅乱到了一起,变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同时从镜中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像是一只手从里面攥住了她,猛地往前一拽。 她瞬间感觉害怕极了,不知道自己究竟会被拽向何处…… 17. 第十七章 怀梦猛地睁开了双眼。 后脑勺那块肿痛让她打不起精神,她忽然想起自己正在被众小妖围攻的事,艰难地摇了摇脑袋,试图把自己的身体撑起来。 谁知那些小妖们并未离开,而是已经退到了五丈开外,他们一个个仍在不断地发出低吼声,但却不敢再上前一步。 怀梦用力地眨了两下眼,才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人影挡在她前面,三尖两刃刀的刀锋将月光反射到地上,显得格外醒目。 她认出了那个背影。 此时其中一只小妖又试图从背后把怀梦拖走,还没等怀梦出声,那人已是身形一闪,来到她跟前,对着那小妖便是毫不留情的一斩。 怀梦愣了一瞬,抬起头看向二郎神,他正猛地把刀一收,脸上透着一股杀气。 二郎神也看了她一眼,关切道:“醒了?” 怀梦看着他那张脸,心中仍是不痛快,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便算是回答了。 二郎神瞧着她这副别扭的样子,低低地笑了一声:“一会再同你说,先把他们解决了。” 先前怀梦与小妖对阵时端的是一个手下留情,并未真的伤了对方性命,谁知这二郎神一出手竟是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方才被三尖两刃刀斩杀的那只小妖,已是灰飞烟灭消失无踪了。 二郎神又将刀尖指向他们:“一群恶妖,平日里就噬吃华山生灵,如今山上设了结界,尔等无从入山,便在此处作恶,未免太猖獗了些。” 二郎神往前走了一步,三尖两刃刀的刀尖划过地面,发出了一阵阵刺耳的响声。 那群小妖彻底安静了下来,最前面的那只半蹲在地上,两只爪子用力地抠着地上的泥沙,喉咙里的呼噜声也停了,眼中生了一丝退意。 “他是二郎神!快跑!”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听得此话,所有小妖都倒吸冷气,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先前那个带头的,暗黄色的眼睛在二郎神和怀梦之间来回扫了几趟,转而迅速地后退了一步,拔腿就跑了。 其他的小妖见领头的都跑了,便也窸窸窣窣地向四处散去。 周遭重新回归安静,夜风吹到怀梦的脸上,冰冰凉凉的,她才觉得有了一些实感。 二郎神把三尖两刃刀收好,看到怀梦身上全是方才打斗的痕迹,便也没有再追那群作鸟兽散的小妖,这才蹲下来仔细地查看她的伤势。 怀梦身上除了泥印子就是血迹,露出的小臂也红了一大片,他查看手臂的时候不小心按到了她手上那处被挠破的伤口,疼得怀梦“嘶”的一声,赶忙把手抽了回去。 “没有伤到骨头。” 怀梦把脑袋一偏,不再看他,赌气似的说:“真君来的可真是时候。” 二郎神把她卷起来的袖子放好,没接她的话茬:“才刚刚恢复人形,就到处跟人打架,还打得浑身是伤。” “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再说了,我也没有到处打架,不过是……”怀梦注意到哪里不太对劲,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到处打架?” 二郎神心虚地清了清嗓子:“怕你受伤。” 怀梦这才恍然大悟:“那梅山老六也是你打的?!” “老六该打,学那一点本事全用到自己人身上了。”他倒是一脸正色。 “好哇你!”怀梦一把推开了他,有些恼了,“真君一直跟着我,是不是?那面摊子付钱的也是你,是不是?你这个司法天神这么忙,跟着我做什么!” “阿梦,”他稳住了身子,看着她的眼睛,“好不容易把你养好了一点,我可不能让你就这样上路。” “有什么不行的,千年来我都是这样一个人修行的。”怀梦一边拍着身上的尘土,一边强忍着后脑勺的疼,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二郎神看她站都站不稳的模样,赶紧伸手去扶:“如今有我,你以后不是一个人了。” 怀梦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透过摇曳的树影,星星点点地撒在二郎神的脸上,他的眼底有些发红,想来这些日子他应该过得不太容易。 怀梦本来还想说他几句,但是被他那微微发烫的手心一握,她的气息都变得急促了起来,便再也说不出一句责怪的话了。 “知道了。”怀梦别开脸,不敢再看他。 “天快要亮了。”二郎神抬头看了看天色,又说道,“你这一身伤,回灌江口去让灵素给你瞧瞧么?” 怀梦撇嘴:“不去。” “那去哪儿?” 听得二郎神这么一问,怀梦才回想起来刚刚做的那个梦。 她也不确定那是不是一个梦,全因她在那镜面中看到的景象都太真实了,于是她思索再三,从自己的头顶生生地拔下几绺头发,痛得她连连吸气。 怀梦小声地抱怨了一句:“这术法真是不能多用,我这头发都不够薅的。” “阿梦,你这是做什么?”这下轮到二郎神满脸疑惑了。 怀梦龇着牙把那几绺头发攥在手心里,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他:“算卦。” 二郎神早有听闻怀梦草一族能通灵卜算,只是从未亲眼见过,看她这副架势,知道是在做正事,便不再多问,由着她折腾。 只见怀梦口中念念有词,右手一挥,头发立刻化为草叶原形悬于空中,她又施以仙力催化,数十枚叶片便凝了力开始上下翻飞,在空中不断地排列着阵型,散开又重新聚拢。 怀梦紧闭双眼,仙力不断地从指尖释出。 她能感觉到那些叶片在往不同的方向拉扯,稍有不慎便会被撕碎。 又过了片刻,叶片翻飞的速度才慢了下来,开始一片一片地落定,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 怀梦睁开眼,仔细地看了一眼那叶片所示的结果,才轻吐一口气,将仙力收回,那些叶片便瞬间散落在地,再也看不出任何形状。 “东北方向。” 怀梦的眼神看向远方,又说,“我要往那儿去。” “不行,”二郎神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她,“至少……现在不行,先找个地方给你疗伤,再换身干净衣裳。” 二郎神说着就要向前走去 ,可怀梦却岿然不动。 “阿梦?” “真君,”怀梦歪着脑袋看他,灵机一动,“我脑袋疼,走不动道,要是有人可以背我就好了。” “脑袋疼?”他问。 “疼得厉害呢!都是刚刚那些小妖不讲武德,趁我不注意给了我一记……” 还没等怀梦讲完,二郎神已经转过身,在她面前半蹲了下来。 “上来。”他就这样平静地向她发出邀请。 怀梦有一瞬间愣住了,她本来只是想逗他一下,没想到他真的蹲下了。 “你还真的来啊……” “你不是走不动了吗?” 怀梦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就趴了上去。 她的手搭在他的背上,感受他的体温,对怀梦来说,那是一种很熟悉的温度。 “你倒是轻。”他说。 怀梦把头搁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一棵草能有多重。” * 天色已经有些蒙蒙亮了。 这真是一个特别的夜晚,怀梦心想。 *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磨人,等他们终于回到了镇上的客栈,怀梦早已经累得眼皮子打架,陷入了半昏睡的状态。 二郎神要了两间相邻的客房,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红木床榻上。 怀梦此时脸色已是十分苍白,手臂因为先前的撞击伤止不住的发颤,而后脑勺也早已肿起一个圆鼓鼓的包。 二郎神坐在床沿,看着她紧蹙的眉头,眼中思绪万千。 他将掌心紧紧贴着她后脑那处隆起,将仙力缓缓渡去。如此这番,怀梦后脑上如针扎般的疼痛才慢慢平复了下去。 接着,他又抚过那些被小妖挠出的血痕,所到之处,伤口与血瘀快速消散,只留下一层淡淡的粉色。 “嗯……”怀梦在睡梦中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这一觉,怀梦睡得天昏地暗,或许是因为脑后的伤得到了仙力滋养,又或许是二郎神在床边点的安神香起了作用,她又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像是一根随风飞扬的羽毛。 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飘荡,直到那一团光亮再次在黑暗中浮现。 怀梦再次看到了那面镜子,这回她看得更真切了一些,那镜框约莫一臂宽,镜框泛着油润的乳白色,像是由象牙打造的,镜身两侧还雕了两朵蔷薇,绽放得甚是美艳。 而镜中那重重叠叠的山峦下,有一抹长长的黑影不断地在上下盘旋,而之前她看到的彩色水雾,正是由此巨物口中喷出。 眼前光影纷纷浮现浮现,怀梦想凑近一些,却怎么使劲也挪不动步子。 她这才惊觉自己又进入了梦境,只好着急地对着那黑影喊:“你是谁?” 那黑影动作微微一顿,并没有回答,可那双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竖瞳却猛地看向了她。 怀梦被那凌厉的眼神看得心头一颤,紧接着,只见它猛一甩尾,卷起一片滔天巨浪朝着她扑面而来。 18. 第十八章 “啊!”怀梦惊呼一声,猛地坐起了身,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尽是豆大的冷汗珠子。 窗外已是残阳如血,怀梦这一觉梦回,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 “阿梦?”门外传来二郎神沉稳的声音。 怀梦顾不得穿鞋,赤着脚就跑过去开了门,只见二郎神正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吃食站在门口,他已经换了一身利落的墨色长衫,脸上带着一丝担忧:“怎么了?” “真君……”怀梦见到他,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了些,赶紧侧身让他进来。 二郎神低头扫了一眼她踩在凉砖上的双脚,没急着进屋:“回去把鞋穿好。” 怀梦这才后知后觉地缩了缩脚趾,神色稍窘地“噢”了一声,坐回床沿把鞋子穿好,这才老老实实坐到桌边。 二郎神进屋关了门,将一碗热腾腾的肉粥摆到她面前:“先喝口热的压压惊,睡了这么久,想必是饿极了,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怀梦想起先后两次的梦境,心里被搅得七上八下的,也着实没了胃口。 她犹豫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开口:“真君,我做了一个好奇怪的梦。” 二郎神抬眼看向她,示意她继续说。 “我梦见了一面镜子,我猜测应该是象牙所制,镜身看起来油润润的,可那镜面却照不出人影!更古怪的是,那镜中有山有水,水的颜色很深,好像看不见底……还有那山,山势很陡,山体周围还萦绕着彩色的雾气,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异象!” 二郎神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划过一抹惊讶:“彩色雾气?” “还有……有一个巨大的活物,我看不清它的样子,只知道身形很长,就是说它有千丈长也不为过。它还有……一双很吓人的眼睛,它那个眼神……”怀梦越说声音越小,“像是在盯着什么死物,它只是甩了一下尾巴,那浪头就直接冲我砸过来,几乎就要把我淹没了。” “哐”的一声,二郎神将手中的茶盖合上,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怀梦一五一十地将自己所掌握的信息说了出来:“真君,我此前卜的,就是这一卦。我记得卦象上显示的是‘雾隐青岳,珠现深潭’,而转机就是在东北方向,所以我才说要前去一探究竟。” “你说的东北方,坐落着的正是太岳霍山,”二郎神的声音低沉,又缓缓道来,“而你梦见的那个长身巨物,若我没猜错的话,应当是沉睡了万载的蜃龙。” 怀梦疑惑地皱了皱眉头:“蜃龙?那是……龙族吗?” “是龙,却也是极罕见的幻兽。它吞吐之间皆是五彩蜃气,能让人陷入无尽幻境,直至神魂枯竭。”二郎神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渐沉的暮色,又说,“今日一早,哮天犬才急忙回来禀报,说霍山发生了异动,沉寂万年的蜃气在一夜之间封锁了整座大山。我本想等你醒了,养好伤再作打算,可我万万没想到……你却能凭着一己之力,比哮天犬还早察觉这天机。” 二郎神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阿梦,你可知‘珠现深潭’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怀梦本就对那卦象云里雾里的,自是不解,只得轻轻摇了摇头。 “珠,指的便是蜃珠,蜃龙吐纳万年,才得产一枚。那蜃珠能化解世间一切幻象,更能洗练最浑浊的气息,这些日子我广派人手出去为三妹寻找驱除魔气之法,求的正是这样的宝物。而如今也只有它,能在不伤及三妹元神的前提下,将她体内的魔气一点点剥离出来。” 怀梦听得一愣一愣的,她没想到自己歪打正着卜出的一卦,竟然正好撞在了破局的关键上。 “真君,咱们还等什么?现在就动身去霍山吧!” 她说着就要撑着桌子站起来,却被二郎神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肩膀。 “急什么,先把粥喝了。”二郎神眉头微挑,眼底带了一丝暖意,“蜃气封山,即便是我也无法强行破阵,你现在这副虚弱模样,还没到山脚下,怕是就要被那雾气给迷了心智。” 怀梦只得老老实实地坐回去端起粥碗,她一边喝,一边悄悄拿眼角去瞥二郎神。 “真君,”怀梦咽下一口粥,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是不是……特别厉害。” 二郎神看着她一副求表扬的模样,失笑摇头:“嗯,挺会算卦的。” 怀梦摸着头顶,嘟囔了一句:“就是薅头发挺疼的。” “下次不许薅了,”二郎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听说过小草是秃头的。” 怀梦一边往嘴里塞粥,一边含糊不清地辩解,“草木一秋,明年还会长的嘛,要不是我薅得及时,咱们现在还在抓瞎呢!再说了,我可是答应过三娘的,薅几根头发换个能救命的消息,我看这买卖划算得很!” 二郎神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勾动了一下,顺手递过去一张帕子:“擦擦,吃得满脸都是。” 怀梦接过帕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此时粥碗也见了底,屋里一时间静了下来。 窗外的夕阳已经彻底沉了下去,二郎神顺着浓浓的夜色望向东北方向,眼中尽是沉思。 怀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好似能感觉到一股凉意正从那方传来,冷不丁打了一个颤。 “怕了?”二郎神察觉到她细微的战栗,侧过头来看她。 怀梦叹了一口气,把手中的帕子叠好放在桌上:“怕倒是不怕,就是一想起梦里那蜃龙可是大得没边,真到了它跟前,我怕是给它塞牙缝也不够呢。” “跟紧我就行。”二郎神站起身,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笃定,“等到子时,趁着那蜃龙惫懒休憩之时,蜃气最是薄弱动荡,我们再入山。” *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悠悠响起。 咚,咚,咚—— 三更已到,万籁俱寂,唯有远方的霍山,正隐没在那片波谲云诡的斑斓幻影里,静候着不速之客的到来。 * 随着云头压低,怀梦耳畔中呼啸的风声也戛然而止,二人正好在子时刚至的时候来到了霍山。 怀梦双脚落地时还有些站立不稳,她下意识地揉了揉被风吹得麻木的脸颊,又赶忙理好自己那皱巴巴的裙衫,看着身旁连头发丝儿都没乱半分的二郎神,由衷感叹道:“真君这驾云的本事当真是顶顶厉害的,不瞒你说,我光是上回驾云去华山就费了好大的劲儿,飞了半天不说,还被那风吹得七荤八素的……” 怀梦话说到一半,一个没留神,踩到了地上的碎石,打了一个趔趄。 二郎神赶紧伸手去扶,在怀梦跌倒前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他顺势将她拉到身边,护在身后,叮嘱道:“还贫嘴,此处不比华山,当心脚下。” “好,我当心……”怀梦嘴上答应着,但眼睛向周围滴溜溜地看了一圈,又问,“这山……这就是霍山?蜃龙就住在这儿?” 怀梦眼前的山体看起来是平平无奇,既没有仙家福地的灵光,也没有巨兽盘踞的凶煞,不过是些灰扑扑的怪石堆叠起来的山包罢了,与她梦中所见的地方实在是相去甚远。 “嗯。”二郎神环顾四周,神色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只见他将仙力凝于右手之中,虚空一握,三尖两刃刀便不知从何处飞来,稳稳当当地落入他的手中。紧接着,他又向前跨出两步,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长刀往前一递,那刀尖却好像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于触及之处荡出一道道银色的涟漪。 怀梦这才明白过来,眼前并非是真实的霍山,而是同先前的华山一样,周围设有结界,以至于看不出霍山原本的模样。 “破!” 二郎神低喝一声,同时手腕轻轻一翻,三尖两刃刀的锋刃便顺势在那波纹骤起之处狠狠一划。手起刀落,眼前的虚无竟被破出一道细细的裂纹,彩色的水雾从那裂缝中漏出一些,落在了二人的脚下。 一股浓重的腥气也随着裂缝一并流出,怀梦心头不由得紧了一下,那气味她是认得的,和梦里的一模一样,她不由自主走上前两步,小心翼翼地捏住了二郎神的衣摆。 三尖两刃刀接着又划了两下、三下,彩色的雾气从里面源源不断地涌出来,越来越多,像是被囚禁在这结界已久,终于寻得了一个缺口,迫不及待地喷涌而出。 二郎神这才收回了刀,回过身来一把握住了怀梦的手腕,带着她向前迈了一步:“阿梦,跟紧我。” 怀梦只觉得眼前一花,糊里糊涂地就跟着二郎神进入了结界之中。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四周的一切都已经变了——明明还是子时的夜,却已是天光大亮,七彩的水雾氤氲着整座山头,每一棵树、每一片叶子都沾染了缤纷的颜色,让人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好美……” 怀梦哪曾见过这样美轮美奂的景色,只觉得心跳加速,感慨万分,正想要伸手去握那雾气…… 19. 第十九章 “阿梦!” 二郎神急切的声音在怀梦耳畔乍然响起,他猛地一拽,力道大得让她直接撞在了他的肩头,这才将她从迷离中捞回。 几乎是同一瞬间,她刚刚试图伸手抓取的虚空处,那团看似轻盈梦幻的紫红色水雾,竟然像是有生命一般,突然幻化出一张生满獠牙的巨口,对着她先前指尖的位置狠狠咬了两口。 “好险……” 怀梦吓出了一身冷汗,那些绚烂的颜色这会儿落在她眼里,瞬间变成了张牙舞爪、伺机而动的鬼怪。 “这蜃气便是蜃龙最强大的术法,虚虚实实,皆是它为了诱捕猎物而设下的陷阱。” 二郎神的神色比方才还要凝重,又将怀梦的手腕握得更紧了些。 “真君,你说……诱捕猎物?”怀梦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左右瞧了瞧,压低声音问道,“我们没来之前,它……在诱捕谁?” 二郎神看着前方翻滚的雾气,幽幽地吐出两个字:“燕子。” “什么?”怀梦怀疑自己听错了。 “蜃龙最喜食燕子。”他一脸正色地补充道。 “那这么说来,这蜃龙也不是很坏嘛。”怀梦小声嘀咕着,心里想着这代价似乎比吃人要小一些。 二郎神侧过头,见她这一副天真的模样,轻叹了一口气:“你可知为何它盘踞在此,不得离去?” 怀梦摇了摇头,有些茫然地回望着他。 “总不能是因为吃燕子吧……真君,这会儿可不是讲笑话的时候……” “两万年前,蜃龙为猎杀燕子一族,于东海布下万丈海市蜃楼。那一役,燕子一族几乎灭绝,而受这幻境波及的,还有东海沿岸的数座城池。数以万计的凡人百姓在幻境中迷失,以为步入了极乐世界,最终却都在癫狂中自残而死。” “那是很过分了!它怎么能这样呢!”想到此等惨状,怀梦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所以,它被天道禁锢于此。”二郎神面色如霜,“如今这霍山,便是它的囚笼,也成了它唯一的狩猎场。” 怀梦有些后怕地咽了一下口水,再看向四周时,才发现眼前的景象竟然透露着一些诡异。 原本直指苍穹的参天大树,树冠却如有千斤一般,重重地倒垂向地面,树干亦是扭曲着向下延伸,像是在进行一场盛大的朝拜仪式。 就连那本该奔腾向下的溪流,此刻竟化作一颗颗晶莹而诡谲的水球,密密麻麻地悬浮在半空之中,随着两人的移动而缓缓转动,似乎在等待一声号令就要倾泻而下。 “真君……我怎么瞧着,是不大对劲……”怀梦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甚至感觉脚下的山石好像也在缓缓移动。 二郎神抬手将护体金光召出,将自己与怀梦护在光罩之下:“别看,这是蜃气在侵蚀你我的五感!” 他似乎早已觉察到周围景象的异常,额上的天眼隐隐闪烁着冷冽的银光:“记住,待会儿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许松开我的手。此处杀机重重,稍有不慎,我们就会永远地留在这虚境之中。” 话音刚落,二郎神右手猛地一扬,三尖两刃刀瞬间脱手而飞,悬浮于半空之中。 那柄长刀因领了主人灵识而发出剧烈的颤动,通体爆发出凛冽至极的寒意,瞬间荡出一道道汹涌的蓝色巨浪,将方圆数十丈的彩色雾气强行逼退。 “真君!蜃气退了!”怀梦眼见那斑斓的水雾瞬间消散,原本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松了几分,她眼里划过一抹喜色,指着前方的山路说道,“那我们是不是能走……”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 “走、走不掉了。” 只见怀梦手指着的那个方向,原本已被三尖两刃刀开出来的山路,又被卷土重生的彩雾填满,严丝合缝的,仿佛从未消散过。 二郎神皱起眉头,面色一沉,口中开始念诀。他双指并成一剑,凝了仙力便往自己额上猛然一抹,同时在虚空中留下一道隐约的金光。 “乾坤定,清浊分,敕!” 额上那道银纹得此号令,瞬间就爆出熠熠神光,一道赤色利箭轰然射出。 怀梦被那光亮晃了晃眼睛,下意识抬起手来遮挡。 赤光所至之处,将那雾气刺得千疮百孔,山石的轮廓才得以隐隐透出。 二郎神便想乘胜追击,猛地提起一口气又使出另一道神光,试图借着天眼之力将这重重迷雾尽数洞穿。 出乎意料的是,方才那原本无形无质的彩雾,在接触到神光的瞬间,竟化成了一堵结结实实的高墙。 那一道神光径直撞向雾墙,却被一股巨力生生折断成两截,竟原地掉头,带着更甚方才的气势朝着二郎神的面门直射了过来。 “真君小心!” 怀梦惊叫一声,眼看着那两道像火流星似的神光就要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想要把他拽过来,不想却被二郎神抢先一步护住了她的身子。 他反应极快,身形迅速一闪,左手猛地收紧,将怀梦牢牢地环在身侧,足尖在虚空中狠蹬了一脚,两人瞬间向后移开了数丈远。 只听得“轰”的一声,那被折射回来的神光重重砸在两人方才站立之处,就连山地都被炸出了一个深坑,溅起的碎石泥沙如暴雨一般从天而降。 怀梦正觉无从躲闪,二郎神迅速用外袍遮过了她的头顶,将漫天的砂石尽数挡下。 “没事吧?”二郎神低声询问道。 怀梦从他结实的臂弯下探出半个脑袋,稍稍松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看着那个深坑:“这雾气竟会如此变幻。” “此处空间已然扭曲,那蜃气已经化成了千万层的屏障,即便是用天眼硬攻也难以冲破,所以方才那招只能折返回头,”二郎神冷哼一声,额间微微跳动,“好一招借力打力。” 言罢,他收敛了天眼的余光,周遭的彩雾便立即像失了禁制一般,又一次将他们包围得严严实实。 二郎神环顾四周,脸上浮现出一丝杀意,他又一次在掌中凝了仙力,试图寻找一个新的突破口。 < p>这危急之时,怀梦抬头看着那混沌扭曲的天空,又低头看了看脚下微微颤动着的土地,思索再三,她眼中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 “真君,等一等。” 怀梦轻声叫住了二郎神,示意让他暂且收起仙力。接着,她顺着山势伏低半个身子,毫无顾忌地将两个手掌紧紧贴住那黢黑粗糙的地面,像是在探寻什么信息。 “阿梦?”二郎神依她所言将蓄势待发的仙力敛回,疑惑地看着她。 “此处有地脉,”她毫不犹豫地张开十指,深深地扣进了湿冷的沙地里,一股翡色的仙力顺着她的指尖缓缓渗入地下,正如她每次在泥土中扎根一样。 “我们的眼睛会受幻象蒙蔽,但是这大地,却不会说谎。” 怀梦作为一株天生地养的小草,对于大地深处的悸动有着极强的敏感。她轻轻闭上双眼,任由自己的根须向下深探,在那斑斓迷离的彩雾之外,她似乎感受到了一丝温热又沉重的呼吸,正从前方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就在那儿……”她轻声呢喃,猛地睁开眼,望向那处看似是断崖的死路,目光坚定。 怀梦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沙:“蜃气虽看似真实,却只是飘在空中的烟雾。但这地脉,是这大山实打实的根骨,方才我顺着地脉深处探去,隐隐感应到了生门所在,我想……大约是不会错的。”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二郎神,试探性地问道:“不知真君可愿信我一回?” 二郎神看着她说的方向,没有半分迟疑,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沉声道:“走!” 两人纵身一跃,冲进了那看似绝壁的雾霭中。 那一瞬间,怀梦只感到一阵令人作呕的眩晕感袭来,四周的光影也飞速地向后掠去,但下一刻,他们竟真的重新踏上了霍山这湿冷的山地。 先前那些斑斓诡谲的七彩雾气像是被一道屏障挡在了他们身后,骤然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片及其开阔又幽深的山谷。空气中除了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腐尸气息,还夹杂着一丝熟悉又陌生的咸腥味。 而这山谷底处,一潭死气沉沉的池水正静静地卧在那里。 怀梦倒吸一口气,这画面她再熟悉不过,正与她梦中所见如出一辙。 那汪深潭色浓如墨,水面上别说是倒影,就是此时有风吹过,约莫也是激不出半个涟漪来。 “就是这儿……真君,梦里那个地方,就是这儿。”怀梦打了个冷颤,不自觉地往二郎神身边凑近了一些。 “梦里还见过什么?”二郎神低声问道,双目紧紧锁住那潭黑水。 怀梦摇了摇头,努力地回想:“只记得有一股力量想要把我往里拽,那蜃龙……有时候在山上,有时候在水里……我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 怀梦一边思索,一边在左右打量着眼前这深潭的景象。 忽然,她的目光凝固在了那墨色水面中央的一处。 “等等,真君……你看那儿!” 怀梦屏住呼吸,手指颤抖地指向前方。 20. 第二十章 二郎神顺着怀梦所指方向远远望去。 只见在那墨色深潭的最中央,竟然悬着一个巨大的、呈铁青色的圆弧状物体,从远处看去就像是一块露出水面的礁石。 “那……是个蚌吗?”怀梦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我瞧着此处连一簇水草也没有,竟能生出这么大的蚌来呢?” “当心,这蚌并非寻常之物。”二郎神低声提醒,随即领着怀梦虚空踏步,二人脚尖轻点,稳稳落在那巨蚌丈余开外的水面之上。 凑近一看,这活物确是更显惊人。 那蚌身竟有马车一般大小,蚌的外壳应该是常年被水波冲刷,从而布满了一圈圈粗糙的纹路。但那蚌壳却未紧闭,隐约有彩色的光晕从微微张开的缝隙之间溢出来,和方才险些将他们困住的蜃气倒是像极了。 怀梦抬手召出宝青剑,神色带着一丝紧张:“真君,蜃珠恐怕就在这蚌壳之下。” 二郎神微微摇了摇头,侧身将她拦在身后,看起来他并不急着出手。 他又将三尖两刃刀斜指水面,尽数收起周身仙力,语气中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蜃龙,不必在本座面前藏形敛迹,现身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原本静止的巨蚌忽然稍稍颤动了一下,水面上也抑制不住地泛起层层波纹。 而蚌中透出的颜色,也瞬间变成了浓重妖异的色彩,从蚌壳夹缝中争先恐后地倾泻而出。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阴鸷的声音从巨蚌深处悠悠地传来,回荡在空旷的山谷之中: “哪里来的黄口小儿,竟敢到霍山来撒野!” 只听得一声爆裂的巨响,两扇本应是僵硬如石的蚌壳竟在顷刻之间碎裂开来,蚌中的斑斓蜃气则以滔天之势喷薄而发,映得那幽深的水面再也看不出原先的沉沉墨色。 怀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半步,亲眼看着一条身形如蛟的庞然大物从那蚌中破壳而出,带着一身炫目的流光直冲云霄。 随着巨兽在半空之中舒展身躯,整个深潭的死水仿佛也活了过来,就这么不由分说地掀起十余丈高的巨浪,狠狠撞击着沿岸的砂石,发出震慑人心的隆隆轰响。 那巨兽正是蜃龙本尊,看那架势确是有千丈之长,它头顶生着状若鹿角的狰狞巨角,一簇簇如血色一般鲜艳的红色鬃毛从其脖颈一直延伸到背脊处,迎着烈风疯狂地摆动。 更让人心惊的是它身上的鳞片,那是一层如暗土般的浑浊颜色,隐隐反射着锈光。而从它腰部往后的半截龙身,竟然全是逆向生长的龙鳞,它每每扭动身体一次,那些逆鳞便要互相剐蹭,发出细密又尖锐的声响。 那巨大的龙身以遮天蔽日之姿在空中盘旋了半圈,最终垂落在二郎神前方数丈处。 “已经两万年了……你是第一个来到这深水潭的人……”蜃龙巨大的竖瞳上下打量着二郎神,“看你这一身仙骨,倒也算是个有些修为的,今日擅闯这禁地,看来是想向老夫讨个不寻常的死法?” 二郎神面不改色,右手握住三尖两刃刀,语气沉稳:“本座此行,为取蜃珠。” 他语气一顿,又说,“本座需借此珠一用,你若愿主动献珠,本座虽无权私纵天庭重犯,却可在此布下阵法,为你驱散这寒潭毒瘴。” 怀梦上前一步,大声道:“真君向来一诺千金,前辈既然已被囚于此两万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倒不如信我们一回,换取一个求生的转机!” 蜃龙那浑浊的眸色闪过一丝惊讶,巨大的龙首猛地俯冲而下,凑到近处盯着二郎神那张冷峻的脸,半晌,它发出一阵凄厉而狂傲的笑声:“哦?老夫当是谁呢,原来是清源妙道真君……没想到,威风堂堂的司法天神,竟也有低声下气求我的一天,哈哈哈哈……” 那放浪的笑声在空旷的山谷中激起阵阵回响,震得四周岩壁上的碎石纷纷落下,掉进潭水中惊起一圈圈涟漪。 “杨戬,你当真以为老夫在这霍山待了两万年,就成了你砧板上面的鱼肉?”蜃龙止住笑声,庞大的身躯猛然向前探出,“这蜃珠乃是老夫万年修为所系,多少年来,想要取珠的又岂止是你一个,你想要拿走它,却只肯给老夫一个不痛不痒的许诺?这买卖,未免也太瞧不起老夫了!” 随着蜃龙情绪的波动,它腰间的逆鳞又因其剧烈扭动而疯狂地摩擦了起来,不断地发出阵阵凌厉的刺响。 怀梦被这声音震得耳膜生疼,她强忍住不适,朗声反驳道:“真君所说阵法,可保你剩下这几万年的寿元不至于在痛苦中耗尽,这难道还不够吗?你若执迷不悟,非要等真君亲自动手,到那时恐怕是追悔莫及!” “小娃娃牙尖嘴利!”蜃龙猛地转头,巨大的竖瞳死死盯着怀梦,语气中充满了阴狠,“若是在两万年前,老夫一口气便能让你魂飞魄散,还由得你在此口出狂言!” “你也说了,那是两万年前。”二郎神踏前一步,将怀梦完全挡在身后。 他此前压抑的仙力在这时席卷而出,周遭翻涌的巨浪竟被这股气息强压了下去。 蜃龙又发出一声阴冷至极的低笑:“杨戬,你确有通天彻地之能,但老夫在这霍山足足受了两万年的苦,这笔账总得有人来还。既然你想要这蜃珠,那便把你身边这小丫头留下,陪老夫在这不见天日的潭底消磨剩下的光阴!老夫瞧她这一身灵骨干净得很,倒是个解闷的好玩物!” “放肆!”听得此话,二郎神怒喝一声,周身寒意四起,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直冲而上,“找死!” “哈哈哈哈!那就看你护不护得住她!” 蜃龙嘶吼着迎击,庞大的身躯猛然翻腾,又一次激起千层巨浪。它那遒劲的龙尾带着千钧之力,劈头盖脸地向怀梦横扫而去,每片龙鳞都泛着剧毒的暗芒。 怀梦面对这铺天盖地的猛攻,眼神一凛,足尖轻点水面,身形迅速凌空而起,将将躲过了这迎面而来的一招。 “做你的春秋大 梦!”怀梦娇喝一声,手中宝青剑爆发出璀璨的青芒,趁着二郎神从正面压制住龙首的机会,顺势在蜃龙的一片逆鳞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剑痕。 “小辈安敢欺我!”蜃龙被这一击引得暴怒,它没想到这株看似弱小的蒲草竟敢主动还击,气急之下便猛地张开血盆大口,喷出一团紫红色的蜃气。 二郎神见状,顾不得继续追击,身形迅速一闪,瞬间挡在怀梦身前。 他单手结印,三尖两刃刀凝了他身上源源不断的仙力,散发出金色的光芒,只见他口中默诵着仙诀—— “去!” 那柄长刀便直坠而下,精准地劈在了蜃龙方才被怀梦划过的那片逆鳞根部。 只听得“喀嚓”一声脆响,那片龙鳞竟被三尖两刃刀生生斩断! 蜃龙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随之而来的,是从那龙鳞断裂之处猛然迸发的滚烫龙血,瞬间将周围的空气都染上了一层令人窒息的腥甜。 龙血溅射的速度是极快的,二郎神连忙以仙力化出屏障,为二人当下那飞溅的毒血。但此时的蜃龙在痛极之下胡乱甩动龙首,一道极其细小的血箭,竟穿透了屏障的缝隙,直冲怀梦而去。 怀梦正欲提剑再战,却没料到这一变故。 她只觉视线中突然闪过一抹暗红色的残影,紧接着,左眼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 “啊!” 怀梦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便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宝青剑。她痛苦地捂住左眼,整个人在半空中失去重心,向那翻腾的水面直直落去。 “阿梦!” 二郎神身形瞬息掠过,在怀梦就要跌落入水的前一刻,稳稳托住了她的腰身,三尖两刃刀带起一阵冰冷的寒风挡在二人身前,但却再也拦不住蜃龙那以排山倒海之势而来的蜃气。 * 怀梦在恍惚间,只觉左眼那股钻心的灼痛竟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沁人心脾的盈盈花香,还有……悠扬婉转的仙乐。 她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竟坐在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桃树下。 “这是哪儿?” 怀梦环顾四周,只见周遭那叫一个流光溢彩、美不胜收,面容姣好的仙娥们亦是步履轻盈、往来不息,手中端着盛满仙果的玉盘。 怀梦怔怔站起身,急忙往前走了几步,又看到了一片广袤的桃林,泛着金光的云霞在林间不断地流动。 “蟠桃园?” 她本来心中还存些疑问,可阵阵诱人的桃香却直往她鼻子里钻,潜意识里的警惕就这样一点点溶解。她便再也按捺不住压抑了许久的疲惫和饥饿,挑了一棵最粗壮的桃树,忙不迭的就要摘下一个桃来。 那枝头挂着的,是一枚硕大红润的蟠桃,细细密密的绒毛布满桃身,偶有几滴露珠滑落,更显诱人。 怀梦狠狠咽了一下口水,伸手将其摘下,对着那红得发透的果肉就迫不及待地咬了下去。 可是…… 21. 第二十一章 进入怀梦口中的并不是鲜甜多汁的果肉,反而是一股子苦涩冰凉的冷雾,呛得她连连咳嗽。 “呸……这是什么?” 怀梦眉头紧蹙,正要把那“蟠桃”吐出来,左眼却突然跳动了一下,先前已然消失的灼热感又隐隐出现。 她下意识地用手掌遮住右眼,再次看向手中的桃子。 不看还不知道,这一看,却惊得她倒吸了一大口凉气。 在她手里抓着的,哪里是什么硕大水灵的蟠桃圣果,分明是由无数根彩色的丝线缠绕而成的一团乱麻! 那些丝线纵横交错地重叠在一起,所织造的颜色也是一会儿红、一会儿绿的,不断地变化着色彩。 怀梦猛地抬头环顾四周,眼前所见之景让她的裙衫瞬间被冷汗所浸透。 原本仙气缭绕的蟠桃园在她眼中彻底褪去了华美的伪装,方才那些错落的桃树、端着果盘穿梭的仙娥,全都是由这些丝丝缕缕的彩线交织堆砌而成的空壳。 “果然是幻术……”怀梦咬紧了牙关,眼前的重重迷雾终于被拨开。 她这才想起那滴溅入眼中的龙血。 蜃龙的幻术向来以虚实莫辨、摄人心魄著称,其血脉之中必然蕴含着某种重构现实的力量。如今这龙血误打误撞地融入了她的灵识,竟让她这株修为低微的蒲草,意外看穿了这惑人之术的破解之法。 还有真君! “真君!真君你在哪儿?” 怀梦仓皇地环顾四周,终于,在重重叠叠的灰色丝线深处,看见了那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二郎神。 在那方色沉如墨的深潭之上,他正紧紧地护着怀梦,可在这虚假迷离的幻境之中,他却像是陷入了泥沼一般,任凭她怎么呼唤,都一动不动。 在怀梦的左眼中,那些丝线一头连着深不可测的虚空,另一头则像是发了狠的蛇群一般,正疯狂地往他的眉心钻去。 只见二郎神眉头紧锁,周身仙力虽然澎湃,五官却痛苦得拧成了一团,身子也在微微颤抖,仿佛沉溺在执念之中无法自拔。 “真君!快醒醒!那不是真的!” 怀梦急切地想要冲过去,可她才刚迈出一步,脚底原本坚实的石子小路突然塌陷,无数乱线从地底疯狂延伸出来,死死缠住了她的双脚。 而那些端庄秀丽的仙娥们,此时竟像是一个个被扯动的木偶,齐刷刷地朝怀梦看了过来。 她们那些清秀的脸庞,随着丝线色彩的变化而开始扭曲、变形,最后只剩下一双空洞又晦暗的眼窝,让人再也看不出任何表情。 仙娥们手中的果盘也早已幻化成了冰冷的武器,她们顺着彩色丝线的指引,瞬息之间便来到怀梦身前,手中利刃皆指向她周身要害,一场厮杀已是迫在眉睫。 “以多欺少是吧……” 怀梦微微眯起双眼,指尖凝起一抹翠绿的仙力,化作几片锋利的叶刃,狠狠向身前挥去。 翡色流光迅速划过,几个仙娥的身体被对半切开,瞬间又化作更多飞舞的丝线,在空中交织成一片巨大的网,借着风势变本加厉地收拢,又朝着怀梦迎头罩了下来。 怀梦被这些丝线封死了所有退路,她试图再次凝结仙力反击,却不想首当其冲的那个仙娥突然飞扑上来掐住了她的脖颈! “咳……” 随着颈脖处力道不断加大,窒息感更是铺天盖地袭来,在这生死一线之际,她本能地抬起手,试图将那具僵硬的木偶从自己身上扯下来。 怀梦拼尽全力地去抓那双死死扼住她的手,却惊觉指尖触碰之处,那些丝线竟然像是感应到了她眼中的龙血气息,不仅没有继续将她勒紧,反而是收敛了攻势,柔柔地缠绕在她的指缝之间。 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就此顺着怀梦的指尖蔓延开来。 她这才发现,只要她动一动手指,那些构建幻境的丝线便会随着她的心念变换形状。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那滴龙血在她左眼中不安地跳动着,怀梦感受着眼眶中残余的灼热,想到自己一会儿要做什么,竟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 她凝起仙力,伸手在虚空中胡乱地抓了一把,指尖轻巧地挑动了一下,眼前的仙娥和巨网便瞬间溃散。她将其中一根主线扯在手心里,随即又飞快地将那些彩线重新交叠、翻转。 既然这蜃龙这样喜欢玩弄人心,那她便要它也尝一尝这陷入幻境的滋味! “好好睡吧,这可是你求了两万年也得不到的美梦!” 怀梦眼神陡然一厉,双手如拨弄琴弦般飞速舞动,将那些原本束缚二郎神的丝线也一寸寸抽离,转而织成了一张充满杀机的巨网,顺着蜃气的来处反扑而去。 * 在那虚假的蟠桃园上空,原本祥和的流云忽然被一阵诡异的春风吹散。 “唧——唧——” 一声清亮悦耳的燕鸣,突兀地打断了悠扬的仙乐。 原本正在专心运转蜃气侵蚀二郎神灵识的蜃龙,被这叫声激得灵识一动,它那双早已黯淡死寂的竖瞳里,竟浮现出一抹饥渴之色。 紧接着,成千上万只灵动的燕子从那些彩色的丝线中活了过来,它们扇动着漆黑如剪的尾羽,带着泥土的清香和春天的生机,于深水潭之上漫天飞舞,好不壮观。 “燕子……是燕子!” 蜃龙发出了一声近乎痴傻的低吼,巨大的龙躯开始随着燕群不自觉地在空中上下翻飞,为了追逐那只最为灵动的头燕,它竟然主动张开了自己柔软的咽喉,将原本隐藏至深的蜃珠完全暴露了出来。 “就是现在!” 怀梦催动仙力,手中的丝线便尽数崩断,她的灵识重新回到肉身之中,在二郎神怀里缓缓睁开了双眼。 幻境中所有的燕子瞬间化作密密麻麻的血色钩索,狠狠扎进了蜃龙的血肉! 二郎神额间的天眼在那一刹大放光芒,在怀梦的帮助下,他终于得以从那层叠的丝线中挣脱,眼中已是杀意重重。 “孽畜!” < p>他将护体光罩留给怀梦,便立刻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借着蜃龙因逐燕而露出的破绽,毫不犹豫地撞进了那深不见底的喉咙深处! 几乎是同一时刻,原本还在翻江倒海的蜃龙像是突然被贴上了一道静止符,庞大的龙躯瞬间变得僵直,周遭所有的异象也都消失不见了。 一时间,风停了,浪也止了,整片山谷之中竟安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 怀梦一手撑住半边身子,就这样悬于水面之上,看着凌空的龙身,紧张得不敢呼吸。 二郎神不见了,连那抹耀眼的金光也彻底熄灭在了龙腹之中。 “真君……” 她攥紧了自己的袖口,像是在小声地祈愿。 又过去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仍是不见二郎神半点踪影。 怀梦此时已是心急如焚,凝了仙力便要朝那悬停的龙身飞去。 忽然,只听得接连不断的“咕嘟”声从脚下传出,原本已重归死寂的水面又毫无征兆地沸腾起来。 而那僵直的巨龙颈脖处,突然亮起了一点细微的金芒。 蜃龙那庞大的龙躯突然剧烈鼓胀起来,而那点点金光在其中横冲直撞、越演越烈,几乎就要从那具厚重的躯壳中喷薄而出。 “砰!” 伴随着骨肉碎裂的声响,一声沉闷却有力的轰鸣从龙颈深处炸开。 二郎神单手横握三尖两刃刀,左手捏着流光溢彩的蜃珠,身披万道雷霆金光,势如破竹一般撞开了蜃龙那沉重的喉骨,破阵而出! “嗷……” 蜃龙发出一声嘶哑又痛苦的哀鸣,蜃珠被夺,它那原本遮天蔽日的身躯迅速枯萎,竟缩至只有巴掌大小。 二郎神凌空而立,右手持刀,左手猛掐仙诀,口中念念有词:“诸邪伏法,重枷落锁,镇!” 话音刚落,深水潭底部陡然响起一阵金石相互摩擦的声音。 紧接着,几条通体漆黑、布满咒文的玄铁锁链破水而出,精准地穿透了在半空中蠕动的蜃龙残躯。 “蜃龙,此间因果已了,回到潭底继续赎罪去罢!” 蜃龙被那千斤重的锁链扣住皮肉,已是承受不住,却还要断断续续地开口:“杨戬……你以为自己取了蜃珠便是赢了老夫吗?今日你不顾一切的也要将我肉身破了,便要好好承受这龙噬给你带来的神魂枯萎之苦!哈哈哈哈……” 二郎神眼中掠过一抹不屑,只当这是它已入疯魔的胡诌,便催动仙力将锁链重重压下,不给它再多说一个字的机会,将那抹不甘的残影彻底拽入了深不见底的墨色水潭之中。 一切尘埃落定,二郎神这才敛起周身金光,轻拂衣袖,稳稳地落在了怀梦身边。 他看了一眼怀梦,见她手中还翻滚着莹莹仙力,眉眼间那抹戾气便瞬间消散了不少:“阿梦。” 怀梦回过神来,收起掌下仙力,也看向他。 “接着!” 他只是随意的一抛,那粒温热的蜃珠就这样轻飘飘地落入了怀梦的手中。 22. 第二十二章 “真君?” 怀梦手忙脚乱地将珠子握住,那蜃珠竟瞬间生出万千五彩丝线,丝丝缕缕地萦绕在她的指尖。不过是片刻之间,就在她的掌心处织成了一张如梦似幻的流光网格,细密的荧光映在她惊喜交加的眸子里不断变幻,似乎只要怀梦轻轻一动,那丝线便能听从她的号令,重新编织出一个真假难辨的世界。 “蜃珠这就认了新主,阿梦,这是你应得的,”二郎神顺势收起三尖两刃刀,目光掠过那早已恢复了平静的水面,“若非你破了那幻境,今日我们恐怕是要在那无穷无尽的蜃气中耗尽仙元。” 他走近一步,似乎是想伸出手指触碰她的脸,却不知为何又在半空停住,最后只是凝视着她那沾染了龙血的左眼。 只见那血迹已经干涸,在怀梦白皙的脸颊上勾勒出了一道淡淡的紫纹。 “眼睛……还好吗?” 怀梦摇摇头,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并无大碍,又朝着他用力地眨巴眨巴眼:“没事!真君你看,我这眼珠子现在亮堂得很,似乎是比之前还好使呢!” 二郎神微微颔首,好像在思考着什么,半晌,终于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阿梦,我们回去吧。” * 霍山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那些色彩斑斓、杀机四伏的蜃气早已消失无踪,金色的阳光就这么星星点点地撒在林间朴实泥泞的小路上,偶尔有微风拂过树林,留下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二人就这样并肩在静谧的山路中走着。 怀梦一路上都显得有些兴奋,不停地拨弄那颗圆润的珠子,看着它在阳光下折射出绚丽的光彩。 可走着走着,她像是想到了些什么,脚步不自觉地沉了下去,眼神也变得有些飘忽不定。 “真君,”怀梦闷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没好气的埋怨,“说起来,这蜃龙的幻境真是害人不浅!” 二郎神放慢了步子,配合着她的步伐,侧过头低声问:“怎么了?可是方才受了伤,身子不舒服?” “不舒服!是大大的不舒服!我这心口堵得慌!” 怀梦气鼓鼓地站定,忿忿不平地说,“我在那幻境中看到的是蟠桃园诶!还有好——多漂亮的仙娥姐姐,还有!那个桃子又大又红,压得枝头都弯了,看着真是水灵灵的,一定很好吃!我还以为真能饱餐一顿呢,谁知道都是假的!你说,这不是成心馋人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拿余光去瞥二郎神的侧脸,见他神色微动,她胆子大了起来,便又凑近了些,半真半假地问道: “真君,你方才在那幻境之中……瞧见的是什么呀?” 二郎神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并未作答。 怀梦见他不语,心中更是好奇,忍不住追问道:“我看你那会儿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苍蝇了,难不成……也像我一样,是到嘴的宝贝飞走啦?” 山风拂过,吹得二郎神的衣角连连翻飞,他沉默了很久,眉头微蹙,像是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怀梦见状也不好自讨没趣,只好悻悻地给自己打了个圆场:“也对,真君你好像也不怎么稀罕蟠桃……” “不是的。”他突然出声,将她没说完的话尽数截下。 怀梦却被他这没头没尾的三个字说得摸不着头脑,有些茫然:“啊?不是什么?你也喜欢吃蟠桃吗?我怎么没听说过呢……” 二郎神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了怀梦的眼睛上。 这双眸子,曾在灌江口失望地看着他,问他是不是因为她救了三圣母的命,觉得对她有亏欠,才这般纵容她、护着她。 “上次……在灌江口你问我的那个问题……”二郎神的声音有些低沉,像是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情绪。 怀梦原本还在拨弄蜃珠的手僵住了,指尖一乱,那彩色的丝线瞬间乱作一团,纠缠在了一起。 她没想到二郎神竟会突然提起这件事,那些被她强压下去的记忆又重新涌现在心头。 “你说……什么?”怀梦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问我,我照顾你,是不是因为我觉得亏欠你,”二郎神就这样直直地望着她,眼神是出奇的认真,“我现在回答你,不是的。” “可是……”怀梦低下头,脚尖不安地将路边的石子踢飞,声音闷闷的,“我明明听见……你和灵素仙君说,我救下了三娘,你……不想亏待我。” “阿梦……”二郎神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他上前一步,“那是两回事,你救了三妹与她腹中孩儿的性命,我心中确是万分感激,但我想对你好,并不是因为这些……” “你问我,在那蜃龙的幻境中看到了什么,”他喉结微动,仿佛还深陷在幻境带来的后怕之中,“我看到的,不是蟠桃,也不是什么珍宝……而是你。” 怀梦有些愕然地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反问道:“我?怎么会是我呢?” “我看到你背着包袱,在月光里越走越远,我站在你身后,无论怎么唤你,你都没有回头。” 他自嘲似的勾了勾唇角,“那时候我才明白,阿梦,如果我只是对你有所亏欠,有一万种法子可以将你打发了。但……我想把你留下,留在灌江口,闲来无事还能给你讲讲笑话,那该多好……” “可是,当初我问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一个字也不肯说?”她的声音带着一些微微的颤抖,像是快要抑制不住心里积攒已久的委屈。 “因为……”二郎神看着她眼中渐渐泛起水雾,心中一恸,“那一天,你把我问住了。” “在那之前,我这日子过得一板一眼。”他目光看向了远处,像是在回想些什么,“起初,你受伤来到灌江口,照顾你是顺理成章……” “好一个顺利成章!”怀梦心中仍有不忿,带着哭腔打断了他的话,“是啊,二郎真君一向来做什么事情都要讲个名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救下一个小小地仙当然是顺理成章……” 二郎神由着她发作,声音压低了几分:“后来你又拼了命救下三妹,我护着你更是义不容辞。 ” “所以我就成了你的负担,你的债,对不对?”怀梦倔强地扬起了脸,眼睛里还亮晶晶地噙着泪。 “你怎么会是负担呢?”他看向她,微微摇了摇头,“我想……对当时的我来说,我以为那是一种责任使然。” 他向她走近了半步,语气又放得更轻了些:“可是当你问我,是不是因为亏欠的时候……我当场便想告诉你不是,可……终究是没有说出口,我想不明白如果不是因为这个,那还能是因为什么?” 怀梦张了张嘴,原本攒了一肚子反驳的话却好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真君,她更不敢相信,他竟会为了自己的事,变得这样的手足无措。 二郎神看着她,眼底微光流动:“若非这次因那蜃龙的诡计歪打正着,让我尝到了那种……哪怕赔上性命也想留住你的滋味。” “我想,我便是到现在也不会明白的。”他一字一顿,言语之间是毫无保留的坦诚。 怀梦就这样怔怔地听着,原本心里那道酸溜溜的口子,好像突然被一团温热瞬间填满了。 她攥紧了手中的珠子,小声嘟囔道:“所以你就干脆装聋作哑,让我一个人负气出走呗?” “不是一个人,”二郎神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那一路,我都在你身后。” “下次,”怀梦感到心中郁结已经尽数化开,于是深吸一口气,佯装嗔怪道,“下次别只跟着我了,我一个人打架,可是很累的。” “好。” 二郎神这一声倒是应得很快,像是等这一句已经等了很久。 怀梦的脸颊也是微微发烫,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去,悄悄抹去了眼角的泪珠,方才那股子兴师问罪的英勇劲儿,在对方温软的话语中早已折了大半,就连她指尖处的丝线,都不经意地织出了一串粉色的小花。 * 突然,山间的风毫无征兆地变了方向,密密的乌云骤然在天空中聚集,方才还空旷清明的山林瞬间变得阴沉灰暗。 “轰隆——” 怀梦被这声炸雷吓得浑身激灵,四下张望确认并非那伤人修为的天雷后,这才略显迟疑地伸出五指,朝着虚空探了探:“这天……怎么说变就变,是要下大雨了么?” 二郎神的神色瞬间冷峻了下来,他大步向前,将怀梦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有人来了。” 话音未落,林间深处突兀地卷起一阵狂乱的黑风,那声势由远及近,像是在往他们所在之处冲撞而来。 怀梦心头一紧,掐起诀子便在掌中凝了仙力,还未来得及出声喝问,只见那黑风在丈余开外猛地一收,一道熟悉的身影重重地落在他们面前。 “真君!” 哮天犬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神色焦灼,胸口也是剧烈起伏着,似乎是跑了很远的路,每说一个字都艰难无比。 “哮天犬大哥!”怀梦率先从二郎神身后探头出来,看清眼前的狼狈景象,不由得惊呼道,“你怎么来了!” 23. 第二十三章 “真君,华山……告急……” 哮天犬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他身形一晃,像是那股子支撑着他日行千里的气力被瞬间抽空一般,眼看就要栽倒下去。 二郎神见状不好,抢先一步上前托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扶了起来。随即又将仙力凝在指尖,往哮天犬眉心缓缓渡去。 怀梦这才注意到哮天犬的眼中已是布满血丝,身上的玄色甲胄也有多处破损,残破的甲片下隐约可见被抓伤的血痕,就连手上的护腕也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一个。 “把气喘匀了再说。”二郎神眉头紧蹙,方才那一点柔和的神色此刻已被焦躁不安所取代。 哮天犬在二郎神的协助下艰难地压住了体内混乱的气息,长长吐出一口气:“真君,三娘娘情况有变,属下一刻不敢耽搁,赶紧来此请您回去。” “怎么回事?” “您离开华山以后,有一伙山妖说要来寻仇,起初我们也没在意,都是一些修为不高的小妖,来了几回都让六儿去料理了,”哮天犬说话太急,又猛地咳嗽了几声,“咳……可是,不知他们去何处得了一面浸了怨灵之血的招妖幡,竟将十方邪妖都召来了……” 怀梦心中暗道一声不好,脑海中浮现出华山脚下将她包围的一双双暗黄色眼眸:“山妖?寻仇?他们是不是个子不高,还长得面黄肌瘦的,张着两只爪子就要挠人?” 哮天犬惊愕地看向她,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你知道他们?” “竟是他们!”怀梦握紧了拳头,“上次真君把他们打跑了,没想到他们还敢回来!” “即便是他们找上门来,以你们七人的修为,寻常妖物又怎能伤及三妹?”二郎神语气凝重,显然是在强压着怒火。 哮天犬自责地低下头,言语之中满是愧疚:“那伙妖物来势汹汹,我与梅山一众兄弟拼命守住结界,未曾放半个妖孽上山。可他们竟抓了山下无辜的百姓,设了法阵就将那些肉体凡胎生剐活祭,拿凡人的魂魄去撞结界!我等着实是分身乏术,未能尽数将那些百姓救下……” “这也太嚣张了!他们怎能做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怀梦气得浑身发抖,俨然那惨烈的一幕就发生在她眼前。 “那些蝼蚁身后若无人为其撑腰,必然拿不到招妖幡这种邪物。”二郎神面色一沉,示意哮天犬继续说下去。 “三娘娘虽未离过山门,但山下百姓惨况她已是了然于心。三娘娘慈悲,见不得百姓无辜受难,竟不顾自身安危,强行驱动宝莲灯。灯辉一起,过半妖物瞬间灰飞烟灭,余下的那些也不敢再发难,这才仓皇溃散了去,只是三娘娘那吊着的一口气,也跟着就这么散了。” “那她现在怎么样?!”怀梦火急火燎地冲上前一步,关切地问道。 哮天犬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叹息:“三娘娘自昨日开始就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我们将真君留下的灵丹喂她服下,也不见大好。我瞧着她脸色越来越差,像是有魔气攻心之兆,便马不停蹄地过来了。” “魔气攻心……”二郎神仿佛呓语般地重复着这四个字,若有所思。 三圣母的性子他最是清楚,怀梦离了华山以后她心里那根弦定是紧紧绷着,本身已是在强撑,如今又强行催动宝莲灯护民,反倒给了魔气可乘之机,如此想来,那些山妖攻山的目的也未必就是寻仇。 “真君,”怀梦声音低了下去,“当时若不是我受了伤,让他们逃了去,也不会酿成今日大祸……” “与你无关,”二郎神打断她,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召出了三尖两刃刀,“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以三妹为饵,好诱我方寸大乱。” 他猛地转过身,黑色的外袍扬起一道凌厉的弧度,眼中尽是骇人心魂的肃杀之气。 “启程,回华山。” * 此刻的华山,早已没了往日的仙灵之气。 原本直插云霄的青翠山峦,此刻竟被一层浓重的瘴气缠绕着,就连山间的奇花异草在那场腥风血雨的交战过后也悉数枯萎,往日此起彼伏的虫鸣鸟叫再也听不见了,整座山仿佛失去了生机一般,死气沉沉。 一道金色流光快速地划破重重的迷雾。 二郎神脚下的祥云尚未在山道的石阶上落稳,那一向稳重克制的身影便已带起一阵疾风,直向山顶奔去。 同样着急的还有怀梦,她甚至抢先二郎神一步,未等云头定住便已纵身跃下,顾不得露水沾湿了裙角,在山道上一路小跑。 石室外守着的是郭申和直健两兄弟,两人一左一右地站着,面色凝重,显然都已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远远地见到来人,这才打起精神来抱拳作揖,喊了一句:“真君!” 二郎神没有停下脚步,只微微颔首就算是应过了。怀梦气喘吁吁地跑在最前面,率先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石门。 石室内的氛围比怀梦上次来时更压抑了些,不变的仍是那卧在床榻上气若游丝的三圣母。 只见她紧紧闭着双眼,两颊深陷,整张脸上已是血色全无,眼眶下更是两道重重的青痕,漆黑的魔气若隐若现地在她惨白的肌肤之下游走,似乎随时就要将她吞噬。那高高隆起的腹部虽然被遮盖在被褥之下,却与那张形销骨立的脸形成一种触目惊心的对比。 怀梦眼眶一红,踉跄着扑向榻前:“三娘!我们回来了!” 在床榻的另一侧,那本已将近熄灭的宝莲灯,此时似是感应到了怀梦的气息,竟燃起自身所剩不多的灯油,狠狠闪烁了一下。 二郎神紧跟着大步进入,带进一阵冷冽的山风。 他站在榻前,看着三圣母这副模样,心中似有千针齐刺,痛不可当。 或许是感觉到了两人的到来,三圣母长睫微动,竟缓缓睁开了双眼,看着眼前悲恸的怀梦,虚弱地应了一声:“小草儿,你果真……没有食言……” “三妹,别说话,先 守住心神。”二郎神一个箭步上前,满满聚了一手心的仙力,小心翼翼地往三圣母心口渡去,试图强行压制那股翻涌的魔气。 “二哥,不要……白费力气了……”三圣母断断续续地说出这几个字,气息竟然愈发急促了起来,“我已是……油尽灯枯之躯,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 她一忍再忍,终是难以抑制地咳了一声,一口殷红的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溅而出,将她胸前的素衣染红,也生生打断了她未尽的话语。 “若、若我身殒,保住我的……孩子……”三圣母有气无力地说完这句叮嘱,抚住小腹的手重重滑落至床榻边沿,她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也在这一刻消散殆尽,就像是一盏瞬间熄灭的烛火,再次陷入了无尽的昏死之中。 “三妹!”二郎神的手瞬间攥紧,只得仓皇催动仙力以吊住三圣母的魂魄。 仙力源源不断地送去,但却不见三圣母有一点好转。 他忽然回想起当初怀梦伤重之时亦是如此,便收了仙力,为三圣母落下一个金色的光罩,又朝着门外厉声喝道:“哮天犬何在!” 守在外面的哮天犬立刻推门而入,沉声应道:“真君。” “去把灵素叫来,三妹这个情况不能再拖了。”他的话语虽然威严依旧,但却难掩其中的慌乱。 “真君!”怀梦赶紧站起身,抢在哮天犬动身之前说道,“三娘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大夫。” 怀梦又回头看了重新陷入昏迷的三圣母一眼,将二郎神拉到另一侧,压低声音说道:“灵素或许能为三娘短暂地续上命,但却不能让她安心。她现在是觉得生路断了,没了活下去的念想,任凭你将仙力全灌给她,也治不好她的心。” “除非,”怀梦咬了咬牙,抬头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让她见上刘彦昌一面,现在也只有他才能激起三娘求生的意志,让她为了心中所愿,努力地活下去。” 二郎神怔住了。 “唔……”陷入昏迷的三圣母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嘤咛,显然正承受着常人所不能及的煎熬。 他将目光落在了床榻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半晌,终于缓缓说了一个“好”字,随即便闭上眼,挥了挥手示意哮天犬去办。 哮天犬深深一揖,没有片刻迟疑,转身便朝着山下疾步离去,很快就消失在了石阶的尽头。 “真君,都会没事的。”怀梦眼中满是不忍,不自主地凑过去轻轻拍了一下二郎神的手背,像是要他放心。 她心里清楚让真君做出这个决定背后的代价,这绝非仅是破例让一介凡夫入山,而是让他这个司法天神亲手背弃了自己守望万载的天条律例。 为了救三圣母,他宁愿将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从此以后,他将站在天规的对立面,再无退路。 “至于三娘……”怀梦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那颗来之不易的宝贝,“真君,我想该是蜃珠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24. 第二十四章 “嗯。”二郎神轻声应和着怀梦的提议,若有所思地说道,“三妹虚弱至此,全然是因为魔气攻心。眼下当务之急确是要护住她的心脉,将那股乱窜的魔气尽数驱除。” 怀梦深以为然,当即便不再迟疑,徐徐张开掌心,那颗晶莹剔透的蜃珠顺着仙力缓缓攀至半空。 只见那珠身上隐隐浮动着如烟如雾的七彩流光,在这昏暗的石室内显得是分外的光彩夺目。 二郎神也抬起头来,注视着那徐徐流转的珠光,开口道:“此珠乃蜃龙体内至纯之气凝聚而成,天生便有洗练污秽、破除幻妄之效。可现如今魔气已经与三妹的血肉纠缠在一起,更何况她还有孕在身,若要强行肃清怕是不可取。” 他眉宇之间尽是浓浓的忧虑,顿了顿,又说,“阿梦,你且试着将仙力注入珠心,催动蜃珠的灵力潜入三妹的心脉,将那些魔气吸附出来后,再收归于珠内彻底净化。” 怀梦郑重地点了点头,闭上双眼,双手掐诀紧紧扣于胸前,周身便泛起了阵阵绿芒。随着她指尖翻飞,几缕充沛的仙力从她掌心溢出,接连不断地汇入到蜃珠之中。 在接触到怀梦仙力的那一瞬,蜃珠便开始缓慢地旋转了起来。幽幽的仙力与斑斓的珠光交相辉映,荡起了一道道淡淡的光纹,那纹路又因蜃珠不断地旋转,逐渐从珠身之上层层抽离,化成了一根极其纤长的彩色丝线,正如此前怀梦在蜃龙幻境中所见的那样。 怀梦屏住呼吸,指尖微颤,全神贯注地将那细长的丝线拨弄整理开来,再小心翼翼地拢入掌中。随即她又将掌心向下一沉,那根光丝便如穿针引线一般,轻巧又坚定地牵向了三圣母的心口,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她幽凝的灵脉深处,暂且稳住了那团躁动不安的魔气。 只见那丝线微微一颤,一股浑浊又粘稠的魔气开始顺着丝线被抽丝剥茧般地分离了出来。三圣母原本紧蹙的眉头这才微微松开了一些,脸上那一层灰败之气也有了缓慢褪去的迹象。 怀梦见状,心中自是惊喜万分,手下的动作不自觉地加深了几分力道,试图一鼓作气将魔气连根拔除。 忽然,那些原本畏缩的魔气好似觉醒了神智一般,竟毫无预兆地骤然回退,已被抽离的魔气再次被霸道地拉回三圣母体内,开始猛烈地翻涌起来,发疯似的冲撞着她的心脉。 “啊!” 三圣母发出一声痛苦的呼号,身体也开始剧烈战栗,魔气迅速自心口向全身蔓延开来,豆大的汗珠顺着她的额角流下,将她鬓边的发丝都浸湿了几分。 “三娘!”怀梦失声惊呼,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仓皇无措。 就在这时,那团魔气竟猝然发难,死死扯住怀梦手中的光丝便要反噬而上,那股强横的吸力竟将她生生锁住,让她陷于进退维谷的境地,根本无法停下手中的法诀。 一股阴冷至极的力量顺着指尖冲向怀梦的灵台,痛得她脚下开始虚浮,身形亦是摇摇欲坠。 二郎神眼见情势急转直下,果断抬手一挥,一道利剑般的金光瞬间切断了怀梦手中的丝线。 他跨步向前,一手扶稳怀梦,另一手径直就往三圣母的眉心探去,感受到那股狂乱冲撞的脉动,语气凝重道:“情况不妙,三妹她心神紧闭,竟有放弃抵抗、任由魔气反噬之兆。若是她存了死志,即便蜃珠有再强的洗练之力也将无济于事。” 就在此时,石室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三娘!三娘!” 刘彦昌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只见他满面尘灰,发髻微乱,整个人显得狼狈至极。 他一眼看到昏死在榻上的三圣母,顾不得平复剧烈的喘息,只是一个箭步抢到榻前,颤抖着握住了她那只冰凉又无力的手。 “三娘,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是彦昌啊。”他将那只手紧紧贴在自己的面颊之上,眼泪夺眶而出,“三娘,我要你好好活着,我们说好了要白头偕老的,等你好起来,我便带你回家……” 三圣母依旧没有好转,但在刘彦昌握住她的那一刻,有一滴清泪顺着她的眼角悄然滑落。 “你听得到,是不是?”刘彦昌声音低哑,好似在哀求一般,“哪怕是为了我们尚未出世的孩儿,三娘,你也要努力撑下去啊……” 二郎神瞧着跌跪在榻前、痛哭流涕的刘彦昌,看着他那双因为绝望而变得血红的眼睛,心中竟然微微一动,可还是垂下了眼帘,将那抹复杂的神色压入心底。 他感到三圣母灵脉流转,深知转机已至,便不再犹豫,当即对怀梦沉声说道:“阿梦,三妹心防已开,趁现在!” 怀梦强忍着胸口翻涌的气血,再次掐诀施法,翡色的仙力与蜃珠的七彩华光又一次交织在一起。 刘彦昌在一旁握着三圣母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她的名字,试图在这无尽的魔障中为她点亮一条归路。 这一次,那缕光丝在怀梦的操纵下变得愈发轻柔温婉,好似春风化雨一般,细细密密地探入三圣母心脉。有了刘彦昌在一旁轻声安抚,三圣母体内的魔气竟不再澎湃,反而在缕缕丝线的包裹下,逐渐失去了反抗的势头,一点一点地顺着光丝向蜃珠游走而去。 眼看魔气将要被悉数拔除,那最后的一抹暗沉却死死附着在三圣母腹中胎脉交汇之处,任由怀梦如何牵引都纹丝不动,而三圣母那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气息再次剧烈震荡起来。 怀梦此时已是满头大汗,为了维持这如履薄冰的术法,她的仙力消耗极大,丹田之中已有空虚之兆,指尖的仙力更是不受控制地波动了起来。 二郎神见她脸色有异,便迅速抬手掐诀,将自身仙力注入怀梦的手腕之中:“想必是那蜃珠性烈,三妹如今神魂虚弱,强行剥离恐会伤及她母子根本。阿梦,稳住气息 ,引着蜃珠由浅入深,我来为你护法。” 随着二郎神那股雄浑精纯的仙力源源不断地涌入,怀梦心神一振,几近枯竭的丹田之中像是忽然生出一股活泉,她掌中的绿芒瞬间光华大作。 珠光在她的循循引导下重新铺展开来,化成一张细密柔和的光网,将三圣母隆起的腹部团团裹住。最后那点顽固的魔气在光网的收拢下,终于无所遁形,被一寸寸地被剥离,化作乌黑的烟雾向蜃珠飞旋而去。 怀梦深吸一口气,双手迅速结印,将最后一道仙力尽数注入珠心。 只见那蜃珠高高升起,瞬间爆发出璀璨夺目的七彩盛光,而那团原本不可一世的污浊之气,终究抵不过源于二人仙力中那排山倒海般的压制,彻彻底底地湮灭在珠心那耀眼的流光之中。 那灿烂的光华瞬间照亮了整间石室,此前那股挥之不去的压抑感竟也随之一扫而空。在场众人皆松了一口气,在蜃珠的照耀下,每个人的眉眼间都隐隐映着一抹柔和的虹彩。 三圣母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缓了下来,脸上的苍白已被一抹淡淡的红晕所替代,她被紧紧握住的那只手,也终于轻轻地回握了一下自己那身心俱疲的夫君。 觉察到手心中那微弱的力道,刘彦昌猛地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问道:“三娘?三娘你醒了?!” 终于,在众人焦灼的注视之下,三圣母缓缓睁开了双眼。 率先进入眼帘的便是刘彦昌那张写满了憔悴与担忧的脸,三圣母轻轻摩挲着爱人清瘦的脸颊,语气中尽显温柔:“彦昌,一别数月,你怎么这样瘦了……” 刘彦昌已是泣不成声,语气之中尽是愧疚自责:“是我没用,才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三圣母吃力地摇了摇头,目光随即越过刘彦昌,落在了守在榻边的二郎神身上。 她眼底还带着未尽的余悸,看向兄长时不免有些瑟缩,声音微微颤抖:“二哥,我那孩儿……” 二郎神看着胞妹这副神色戚戚的模样,上前一步,轻声宽慰道:“魔气已除,胎心虽弱,但终究是保住了。三妹,你……你且放宽心,眼下最重要的是将身子养好。” 听得此话,三圣母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软软地陷在被褥里,眼角再次滑下一串晶莹的泪珠。 “小草儿……”三圣母侧过头,看向同样是眼中含泪的怀梦,“多谢你,是你三番两次地将我救下,我一家三口今日才有机会重聚于此。” 刘彦昌擦擦脸上的泪水,站起身来,向怀梦郑重地作了个揖:“怀梦姑娘,这份恩情,刘某一家定当铭记于心,来日……” “哎哎哎!可别再提什么报恩的事了!”怀梦赶紧打断了他的话,又悄悄看了一眼二郎神,打趣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三娘,我这回可是幸不辱命!看来咱们的小沉香命硬得很,将来呀定是个有福气的!” 25. 第二十五章 “沉香?”刘彦昌先是一愣,疑惑地看向了三圣母。 “是,这是我在休养之时给我们的孩儿想的名字,”三圣母从枕下摸出二人定情的那块沉香木,眼波流转,“彦昌,这块沉香木承载了你我之间的过往,我便将孩儿的名字寄托于此。只愿他在这纷扰尘世中,亦能如这沉香木一般,历久弥香,守住本心,你意下如何?” “沉香,好,好名字……”刘彦昌颤抖着接过那块沉香木,眼眶中再次泛起盈盈泪光,“三娘,今生我能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怀梦瞧着这两人你侬我侬的样子,心里甚是欣慰,但同时也敏锐地察觉到身旁二郎神周身散发的温度越来越低,若是眼神可以杀人,这会儿那刘彦昌怕是已经被剐成碎片了。 她心下暗叫一声不好,这位真君要是继续在这里待下去,指不定会闹出什么煞风景的乱子来呢。 于是,怀梦顺势捂住自己的肚子,佯装踉跄了几步,假模假式地哀嚎道:“真君,不知是不是方才被那魔气打着了,我这肚子怎么突然疼得这样厉害呢,快快带我出去寻个开阔地方,我得好生歇息一会,别不是内伤发作了!” “小草儿,你……”听得此话,三圣母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想要挣扎起身察看。 怀梦忙不迭地朝她使了个眼色,好让她宽心,随后便摆出一副没皮没脸的无赖模样,半边身子几乎都挂在了二郎神的胳膊上,连拖带拽地就把他往门外赶。 二郎神垂眸看着怀梦那双滴溜乱转的眼睛,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终究还是收敛了周身的寒意,没当众拆穿她这烂透了的演技。 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二人就这么半推半就地向山下走去。 山路陡峭,怀梦本是假意称病,可真走在这蜿蜒的石阶上,倒是真教她重心不稳地来回晃悠,二郎神每走一步,都让她倍感不适。她刚想松开自己挂在二郎神身上的手,却发现对方并没有要放她下来的意思。 “肚子不疼了?”二郎神冷冷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 怀梦有些心虚地吐了吐舌头,尴尬地嘿嘿一笑:“嘿,说来也奇怪呢,被这山风一吹,好像真是不疼了!” “嗯?”二郎神微微驻足,作势要松开手将她丢下。 “呃,疼的,疼的疼的!”怀梦灵光一闪,立马改了口风,顺势紧紧搂住了他的胳膊,“我听说这华山脚下有一家做桂花糕的,香喷喷,软乎乎,是专门治肚子疼的良药!” “桂花糕,能治肚子疼?”二郎神被她这套胡诌的歪理惹得有些失笑,步履却不自觉地放缓了些,“既然是良药,那一例怕是不够,依你的胃口,非得买上三五份才能药到病除吧?” “我就说嘛!知我者,二郎真君也!”怀梦顺杆往上爬,理直气壮地说,“多买些总是没坏处,若是三娘醒了胃口不好,闻着那桂花的香气,说不定也能多吃两口呢。” 提起三圣母,二郎神原本稍显放松的神情再次沉了下去。 他忽然停下脚步,目光穿过层层云霭,望向山下那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 “阿梦,”他低唤了她一声,神情看起来有些恍惚,“方才你也瞧见了,为了一个肉眼凡胎,她险些连命都丢了。她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舍弃长生不老的仙身,甘愿在这短短几十载的寒暑中受尽磋磨……” 他低下头,看向怀梦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你说,她为了做这命短如露的凡人,只求这百年的念想,却要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当真值得吗?” 怀梦有些愣神,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也学着他望向山下的凡间烟火。 “我想,值不值得,大概不能看结果,得看她的心吧。”怀梦扬起脸,语气很是认真,“真君,你当神仙的时间长,在那浩瀚无边的九重天之上,你可曾见过像方才刘彦昌那样的眼泪?” 她目光炯炯,轻声叹道:“千年来我努力修炼,也是为了位列仙班,受人供奉,从此过上无忧无虑的日子。但经此一事,我却开始觉得,神仙虽长生,心呢是空落落的;凡人虽渺小,那心里头却是塞得满满当当的。” “就像桂花糕,”她灿然一笑,将沉闷的气氛打破,又接着说,“这桂花糕甜不甜,总得亲口尝了才知道,旁人看着再苦,只要她觉得心里是甜的,那便是值得了。” 听得怀梦一席话,二郎神沉默良久,也没有反驳,只是重新迈开了步子,朝山下的集市走去。 “真君,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当然是去买你那治病的良药,”他移开眼神,不再看她,语气中却带了几分不着痕迹的温柔,“去迟了,铺子该打烊了,某些人的馋病可就治不好了。” * 自那日三圣母身上的魔气被连根拔除,连日萦绕着华山的阴霾总算是散了个干净。 刘彦昌这些日子几乎是不眠不休,凡是事关三圣母的大小琐事,他都要亲力亲为。 无论是一日三餐的吃食调配,还是软枕被褥的晾晒更替,甚至是三娘每日要穿的绣鞋软袜,他都要一一在火边烘热了才肯递过去。他那双原本只会舞文弄墨的手,如今也磨出了几个细碎的茧子,但却从未听过他抱怨半句,仍是日复一日、心细如梭地照料着三圣母的生活起居。 这一日,怀梦是被一阵清甜的香气给勾醒的。 她循着那诱人的味道一路从厢房摸到了小院里,远远的就看见刘彦昌守着一个矮炉,正专心致志地煎煮着什么。 三圣母此时正穿着一身素净的罗裙,头发梳在一侧,编成了麻花样式,懒懒地坐在小院中央的石凳上。清晨的暖阳洒在她秀丽的脸上,她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在火炉旁忙碌的刘彦昌,眉眼之间漾着一抹岁月静好的满足。 怀梦凑了上去,又使劲嗅了嗅:“刘公子,这一大早的,你在折腾什么呢 ?” 刘彦昌见是她,腼腆地笑了笑:“怀梦姑娘醒了,这是给三娘煮的安胎固本汤,得用文火慢熬才行。” “慢熬!岂不是要煮上十几个时辰,难不成你一直在这守着吗?”怀梦瞪大了双眼。 “哦,说来也怪。”刘彦昌有些困惑地挠了挠头,压低声音道,“昨晚我在守着火的时候,一不留神睡过去了,本以为今早醒来这火定是要灭了,谁知一睁眼,那炉里的火竟还烧得正旺,连一根柴火都不见少,你说奇怪不奇怪。” 怀梦若有所思地啧啧两声,目光落在那炉火上。 只见那炉心之中正跳跃着一簇淡淡的金色火苗,左右瞧着都不像寻常炭火那般摇曳无定,倒像是生了灵性,稳稳当当地托着瓦罐底部,竟连一丁点火星子都没往外溅。 怀梦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几乎能想象出昨夜二郎神是如何趁着皎皎月色,沉着一张脸,屈尊降贵地蹲在这小火炉前,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的模样。 这事儿要是传了出去,恐怕是得惊掉一众神仙的下巴,想不到平日里威风凛凛、冷面无情的二郎真君,如今竟然用三味真火给他这凡人妹夫点起了炉子煮补汤! 刘彦昌挽起袖子,小心翼翼地将熬好的汤药盛进瓷碗里。 “三娘,这汤是我跟山下的农妇讨的方子,说用来安神养胎是最好的,你快趁热喝两口。”刘彦昌吹了吹勺里的汤水,细心地递到她唇边。 三圣母浅浅一笑,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揶揄道:“彦昌,你现在这下厨的手艺,怕是比你写文章的本事还要精进了。” “只要你能好起来,便是让我真去当个厨子又何妨?”刘彦昌满眼都是柔情蜜意,旁若无人地替她擦了擦嘴角。 “昌郎,光顾着我了,瞧你这额头上的汗。”三圣母掏出手帕,细心地替他揩去额上的细汗。 两人你喂汤来我擦汗的,把怀梦在一旁看得牙根阵阵泛酸,只好抱着胳膊打趣道:“哎呀呀,我这一大早起来还没吃上饭呢,怎么这嘴里反倒是有一股子说不出的酸味儿呢?刘公子,不知道您这一锅到底是补汤还是米醋哦?” 三圣母被她逗得面颊绯红,随手从桌上的盘子里拈起一块桂花糕,赶在怀梦张口要说下一句的时候,眼疾手快地塞到了她的嘴里。 “你这个小草儿,尽知道笑话我,多吃些甜的让你止止酸劲儿!”三圣母笑着嗔怪道,转而又有些担忧地看向院子外,“二哥呢?今儿一早便没见他。” 怀梦嘴里被桂花糕塞得满满当当的,含糊不清地嘟囔道:“八成又在后山站着呢,他说这华山前些日子有恶妖来犯,怕有余孽在附近逗留,可不就带着哮天犬他们去巡山了。” “没事儿,”怀梦用力嚼了几下,伸长脖子才费力地咽下那口香甜的桂花糕,心满意足地砸吧几下嘴,又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我一会儿到后山寻他去!” 26. 第二十六章 盛夏时分,华山的草木长得比往常更丰茂些,郁郁葱葱的植被顺着山脊一路铺开,此起彼伏的虫鸣鸟叫在这幽静的山林之中倒是相映成趣,好不热闹。 断崖之上,二郎神独自站立在山崖边缘。 他玄色的披风被山风吹得胡乱翻飞,可他却并未受这躁动不安的暑气影响,只是静静地望着远处的群山,双瞳之中有些不同寻常的涣散,仿佛是沉浸在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思绪之中。 “真君!” 清脆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过,带着一股子不由分说的热切,打破了崖顶的死寂。 怀梦在山道上拼命招着手,一身青色的罗裙似乎与那山色融为一体,她又蹦又跳的,生怕对方看不见自己。 尽管如此,崖边的那个身影却是纹丝不动,对这娇声呼唤竟毫无反应,与一旁的乱石堆比起来,仿佛他才是一块当之无愧的大石头。 “二!郎!真!君!” 怀梦撇了撇嘴,只好拔高了音调,憋足了气又喊了一嗓子,这一声倒是惊飞了在林间休憩的燕雀,黑压压的飞鸟扑腾着翅膀掠过他们的头顶,却依旧没能唤回那人游离的神思。 她纳闷地皱了皱眉,心里直犯嘀咕,于是只好轻点脚尖,三两步跃上了嶙峋的石阶,轻巧地落在二郎神跟前。 “阿梦?” 见她突然出现,二郎神这才收回那空洞的眼神,转而有些诧异地看向她,“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在这儿?我这一路都快把嗓子喊破了!” 怀梦没好气地抱怨道,双手叉着腰,“我一连喊了好几声呢,哪怕是扔颗石子儿进河里还能听到个响儿,您倒好,一个人在这入了定,我看哪怕是天塌下来半截,您都未必能听见个动静!” 二郎神脸色一僵,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刻,他耳边充斥着的是阵阵凄厉的龙吟,就连眼前的景象也是几团扭曲重叠的幻影,仿佛整座华山都变成了一头凶猛的巨兽,随时就要将他一口吞没。 这种忽然失神的情况,近来出现得愈发频繁了,甚至在那一瞬间,他竟险些记不起自己身在何方。虽然他每次都以内息强行压制下去,但频频发作的恍惚和逐渐迟钝的五感,正如同悄然蔓延的毒藤,在一点点啃噬着他的仙元。 “大概是山风太大,听得不真切。”他不动声色地压下胸腔内翻涌的气息,顺势将紧握的双手藏进宽大的袖袍中,反问道,“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我看是某人昨夜忙着守那炉子三味真火,没睡好吧!” 怀梦无奈地叹了口气,见他脸色不好,又凑近了些,“三娘让我上来瞧瞧你,说是近来兄弟几个也辛苦,这每回巡山一去就是大半日。这不,都要到用午膳的时候了,刘公子特地做了几样拿手的小菜犒劳犒劳大家伙儿。那话又说回来,二郎真君要是不落座,咱们对着那桌饭菜谁也不敢动筷子呢,我可不就只能来这儿请您回去用膳了。” 二郎神微微垂眸,看着怀梦那副机灵古怪的模样,语气也柔和了几分:“这段时间我瞧着三妹的身子恢复得不错,魔气也没有再反复之象。我想,等她那孩儿出生,便寻个由头,送他们离开华山。” 听得此话,怀梦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送走?送去哪儿?留在这里不是挺好的吗?” “去凡间寻一处山青水秀、无人相识的地方。”二郎神将目光重新投向了远处翻腾的云海,又缓缓说道,“就让他们一家人就这样隐姓埋名,过一辈子平凡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必再理会这天上人间的纷纷扰扰。” “真君……”怀梦欲言又止,她莫名感到心中有些不安。 “怎么了?”二郎神微微侧目。 怀梦想了想,还是小声询问道:“你不打算把她带回天庭复命了,对不对?若是玉帝怪罪下来,你又该如何交代?” 二郎神沉默良久,露出一抹苦笑,又自嘲似的说道:“既然这世间已出了个思凡的三圣母,那再多一个失职的司法天神,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可是……”怀梦看着二郎神决绝的眼神,只觉得十分苍凉。 “走吧,回去了。”二郎神转过身,率先迈开了步子,又幽幽地说,“再不走,就在这断崖边给你讲我新学的笑话了。” 此话一出,怀梦生怕他言出必行似的,忙不迭三步并作两步地追赶上去:“等等我!真君!” 而怀梦不知道的是,在她追上来之前,二郎神已经悄然擦去了自己嘴角淌下的一抹殷红,佯装无事发生,强打着精神一步步地走下了石阶。 * 半个月后。 华山的天气从晌午起便显得沉闷异常,厚重的乌云将原本湛蓝的天空遮得密不透风,低低地压在峰峦之上,仿佛随时会有一场瓢泼大雨倾泻而下。 石室内,突然传出的一声惊呼撕碎了这压抑的寂静。 “三娘!三娘你坚持住!” 刘彦昌那惊慌失措的喊声在小院里回荡,平日里最是温文尔雅的人,此时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攥着一条湿毛巾,为即将临盆的三圣母不断擦拭额头渗出的冷汗。 “快,热水!再去打两盆热水来!”怀梦在院子里指挥着,袖口已被她挽起半截,俨然一副当家娘子的模样,“床头婆婆怎么还没到呢?不是半个时辰之前就去请了么?!” 院子里,二郎神和梅山几个兄弟也都是心急如焚,有人忙着烧水,有人忙着劈柴,原本清净的小院此时全是他们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而石室中三圣母一声高过一声的痛呼,让这群铁骨铮铮的汉子们个个面如焦土,手足无措。 直健着急得在小院中来回踱步,眉头紧锁:“怀梦姑娘,你听听这声儿!要不你先去帮帮三娘娘呢?” “对对对,六儿说的没错,咱们这些糙汉子除了打架杀敌,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姑娘快进去瞧瞧三娘娘吧!”说话的是老四姚公麟 ,他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把蒲扇,急得直扇风。 “我?”怀梦微微一愣,“诸位真是高看我了,我可从来没见过女人生孩子呢,哪里会这个呀!” “来了来了!床头婆婆来了!”一旁忙着挑水的郭申忽然大喊了一声。 只见哮天犬拽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妇人,一阵旋风似的冲进了院子里。那老妇人哪见过这种架势,被拽得气喘吁吁,袖口都被扯得一边长一边短的。 “哎哟,二郎真君在上,老身、老身这厢有礼了。”床头婆婆也顾不得擦汗,见了二郎神就颤巍巍地就要行礼。 “婆婆无需多礼,我家三妹体弱,今天她母子二人就全仰仗您了。”二郎神伸手将她扶起,又转向怀梦,柔声吩咐道,“阿梦,你在里边帮忙,有什么情况随时知会我。” “知道了知道了,”怀梦一把拉过床头婆婆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婆婆快跟我来!” 然而,屋内的情况远比众人预想的要凶险。 床头婆婆一进屋,见刘彦昌还坐在榻前,眉头一皱,赶紧把他往外撵:“哎哟!我说这位姑爷,快快出去吧,自古女人生孩子,哪有男人留在这血房的道理!莫要冲了喜气,老婆子和姑娘在这儿就行了!” 刘彦昌一听要让他离开三圣母,连声道:“我不能走!我要陪着三娘!刀山火海我都陪她过来了,这时候我怎能舍她而去?” “不要走……”三圣母死死抓住刘彦昌的手,气若游丝地哀求道,“彦昌,不要走……” 刘彦昌颤抖着攥住三圣母汗湿的手掌,眼眶通红,声音已然哽咽:“三娘,我不走!你看着我,别睡,千万不能睡!” 三圣母的呼吸越来越虚弱,她已无力再抬起沉重的眼皮,只好半闭着双眼稍作歇息,但因分娩撕裂造成的疼痛又反复刺激着她的意识,只能有一道没一道地往身下使力气。 “婆婆,三娘她、她怎么会这样嘛!”怀梦着急得话都说不清楚,一边帮着递热水拧毛巾,一边又胆战心惊地看着那盆子里不断换下的血水,不知如何是好。 床头婆婆凝了仙力往三圣母腹中一探,脸色骤变:“这娃娃个头生得比凡间婴孩壮实许多,三娘娘本就身子骨虚,再加上孩子的胎位歪了些,这会儿正是要拼命使劲把孩子往外推的时候,可、可三娘娘她这体力已快要耗尽了呀!” “婆婆,请您救救三娘和我的孩儿!”刘彦昌哀求着,几乎要跌下床去,“若是、若是真的不行,用我的命来换!” “说什么胡话!”怀梦一把推开已经乱了方寸的刘彦昌,对着三圣母耳边大声喊道,“三娘!你听得见吗?你这一路走来,好不容易才把孩子保住了,你若是这时候撒了手,岂不是前功尽弃了吗!不要放弃呀!” 怀梦这番话许是起了效果,三圣母努力撑开眸子看了床前早已是泣不成声的刘彦昌一眼,咬住唇瓣,像是拼尽了全力,又发出了一声凄婉的低号。 27. 第二十七章 “用力啊!三娘娘,看见孩子的头了,再用一把劲儿!”床头婆婆满头大汗地引导着。 三圣母的下唇已被她咬出了几缕血丝,一连又发了几轮劲儿,体力透支的疲惫感和撕裂的痛楚轮番袭来,让她的气息也变得越来越弱。 “这样下去不行!”怀梦看着眼前这一幕,急得直跺脚,她知道若是三娘这一口气接不上,便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忽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旁正散发着翠色灯辉的宝莲灯。 怀梦顾不得许多,一把抄起宝莲灯,双手掐诀,急急地催动体内的仙力。 她以宝莲灯为媒介,将自己的仙力源源不断地渡了过去,原本微弱的灯辉瞬间光芒大盛,翡色的仙力与那绿芒交织在一起,化作一缕莹莹的幽光,顺着三圣母的眉心缓缓流入。 宝莲灯常年陪伴在三圣母身侧,在这样生死存亡的一刻,像是感应到了主子逐渐消沉的意志,将自身灵力尽数调用,引导着怀梦的仙力在三圣母全身筋脉之中游走,既是为了护住三圣母摇摇欲坠的元神,更是给了她最后一丝挣扎的气力。 窗影摇曳,三圣母痛苦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地传来,每一声都重重打在院内众人的心弦之上。 二郎神焦急地站在石室门前,额角不知何时也沁出了一层细汗。 他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得模糊了起来,他看到窗户纸上透出的烛光,又看到乌云中闪动的金雷,两者在他涣散的视线中竟幻化成了一条血色的长河。 他知道这并不寻常,只得用力地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又迅速运气调息,生生将不适感压制了下去,但他却没发现自己的手腕处已开始有些发黑,隐隐有向上蔓延之势。 天空中的云层越压越低,沉闷的雷声仿佛就在耳边轰然炸开,看来这场大雨是再也按捺不住了。 在这个风雨欲来的傍晚,仙凡结合之子,终于要在这一片混乱与危机中降生了。 * 三圣母紧紧咬着牙关,因为憋气太深导致面色有些微微发紫,身下的锦被早也已被她的汗水浸得透湿。 “三娘娘,撑住,最后一下了!莫要松了劲!”床头婆婆就着袖口胡乱地往自己汗津津的脑门上抹了一把,一手托住三圣母隆起的腹部,一边大声喊道。 “彦昌!我好痛……”三圣母近乎虚脱地摇着头,艰难地从齿间吐出了几个字。 “三娘,我在……”刘彦昌在一旁紧紧握着三圣母的手,尽管他的手背已经被掐得青紫复加,但他却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似乎这样才能稍微帮三圣母分担一些痛楚。 一阵又一阵翻江倒海般的剧痛不断袭来,三圣母眼前的世界早已是支离破碎,那种疼痛是她从未见识过的,似乎腹中每收缩一次,她的神魂就要消散一分。 怀梦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手上渡仙力的法诀更是一刻也不敢断,她禁不住红了眼眶:“三娘,努力呀!马上就要好了!” 终于,三圣母仰起脖颈,纤细的颈项上凸起根根分明的青筋,她像是要燃尽自己一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最后一道力向下拼命一送。 * “啊!!” 三圣母撕心裂肺的呐喊声从石室中传出,一道耀眼的红芒竟从那屋内迸发出来,直冲云霄,将那满天的乌云都照得通红如火。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嘹亮有力的婴孩啼哭声,让所有人高高悬起的心落回了原处。 “生了,生了!” 床头婆婆忙不迭的用早已备好的热水把孩子擦了个仔细,又将那小小的身躯放进了软软的绸缎中,动作轻柔地将孩子抱到三圣母怀里:“恭喜三娘娘,贺喜三娘娘!瞧这眉眼,真是个俊俏的男娃娃!” 三圣母此时已是浑身无力,虚弱地躺在床榻之上,她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向那个小小的襁褓。 那孩子生得粉雕玉琢,眉眼之间像极了三圣母,两只肉嘟嘟的小拳头紧紧攥着。方才明明还在放声地啼哭,可一挨到三圣母怀里,竟奇迹般地收了声,只是眨巴着泪盈盈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眼前这个虚弱的女人。 “这是,我们的沉香……”三圣母伸出颤抖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孩子红扑扑的小脸。 刘彦昌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团住沉香粉嫩的拳头,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初为人父的震撼此时正共同冲击着这个文弱的书生。 他喉头哽咽,不断重复道:“三娘,你受苦了,你受苦了……” 怀梦站在一旁,看着这历经磨难的一家三口,心中一动。 几千年来,她习惯了修炼时的枯燥乏味,也经历过飞升路上百转千回的寂寥冷暖,但从未有一个时刻,能像现在这般,被这样向死而生的血脉亲情所震撼。 此刻的怀梦,真正地理解了三圣母,终于明白她为什么甘愿抛却万载仙寿,背负逆天罪名也要踏入这红尘之中。 这份情,来之不易,但三娘却是甘之如饴! 想到这里,怀梦终于忍不住胸中泛起的一阵酸涩,背过身去悄悄抹了一把眼泪。 随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破涕为笑,拎起裙摆便转身往外跑去。 “生了!生了!母子平安!” 怀梦清脆的声音传遍了院落,原本还是焦灼不安的众人微微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雀跃的欢呼。 “好!好哇!”姚公麟“啪”的一下拍了自己亮堂堂的脑袋顶,乐得直合不拢嘴。 直健更是兴奋得上蹿下跳,嘴里嚷嚷着要给小沉香准备一份厚礼。 “我就知道三娘娘一定能化险为夷!”一直守候在门外的哮天犬终于放下心来,露出一抹喜色。 “太好了,总算是有惊无险!”梅山兄弟们个个喜形于色,连声叫好,抒发着心中的快意。 而最是紧张的二郎神,在听得那句“母子平安”以后,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似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怀梦瞧着他如释重负的模样,凑上前去打趣道:“恭喜真君,当舅舅了!” “当舅舅了么……”他重复着怀梦的 话,目光看向了石室的方向,眼中多了一抹温情。 怀梦这才注意到头顶的云层在不住地翻涌,呼啸的冷风将山间的尘土和枯叶扬得漫天飞舞。 她紧了紧衣衫:“这天象,怕是要下雨了。” 二郎神也抬眼往那云层深处望去,滔天的红光与翻腾的乌云纠缠得难舍难分,在那天际之中隐隐透出一股森然肃杀的气息。 “雨非雨,劫非劫,该来的总会来。” 他轻声呢喃,仿佛已透过那暗潮汹涌的天幕看到了即将降临的审判。 怀梦有些不解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除了红黑相交的云层,什么也没瞧见:“真君,你自言自语地在说什么呢?” “轰隆——” 还未等二郎神回答,一声如山崩地裂般的雷鸣乍然响起,积蓄已久的雨势终于顺着狂风倾泻而下,席卷了整座华山。 * 经过了一夜的狂风骤雨,空气中处处都充斥着一股草木被冲刷过后的清香,显然已经是雨过天晴了,但华山的小院里却是一片兵荒马乱。 沉香虽然只是一个糯糯的新生儿,但他那嗓门却嘹亮得惊人,从昨夜一直啼哭到天明,闹得众人是人仰马翻,一屋子的神仙竟没一个能在这哭声之中睡着的。 三圣母此时虚弱得连说话都费劲,直到天色泛白才睡下,刘彦昌更是手忙脚乱,又是哄又是抱的,连哼小曲的招儿都使上了,但那哭声却丝毫不减,把他那张脸生生愁成了苦瓜。 怀梦和哮天犬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凑在青竹摇篮前,幽幽地盯着嚎啕大哭的沉香。 “哎哟,我的小祖宗,您可歇歇嗓子吧。”怀梦心疼得直叹气,却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轻轻拍打着沉香的身体,试图安抚他焦躁的情绪。 哮天犬也是使尽了浑身解数,最后实在没辙,竟呲起牙,佯装凶狠地对着沉香说:“你再哭,我就把你叼到后山喂大虫去!” 他这话竟像是起了作用,沉香听后立刻停了下来,呆呆地看着哮天犬龇牙咧嘴的模样。 紧接着,他深吸了一口气。 比方才哭得更大声了! “去去去,你那是哄孩子还是吓唬孩子呢?”怀梦赶紧推开哮天犬,嫌弃地看了一眼这个帮倒忙的家伙。 “那你还能有别的办法?”哮天犬无奈地反问道。 怀梦皱起眉头,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沉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灵机一动:“有了!” 哮天犬将信将疑地看着她,等着她下一步的动作。 怀梦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蜃珠,攥着衣袖狠狠擦了几下,那珠子立马放出绚丽的七彩珠光。 “就让咱们的小沉香,做一个香香甜甜的美梦吧!”她信心十足,反手便开始掐起了仙诀。 “你是说,你要用这蜃珠让他入梦?”哮天犬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又低头看看沉香,那可不像是能马上睡着的样子。 怀梦得意一笑,指尖泛起点点绿光:“你就瞧好吧!” 28. 第二十八章 怀梦催动仙力,十指迅速从蜃珠之中抽出一缕缕的彩线,指尖快速翻飞。 那些五光十色的丝线在她手中交错缠绕,逐渐聚拢成形,化作一小片流转的光影。 一幅瑰丽柔和的幻象就这样在沉香头顶缓缓铺开,那是一片广袤的花海,巨大的花朵争奇斗艳地绽放着,晶亮浓稠的花蜜几乎就要从那张开的花蕊当中滴落下来,十分诱人。 还有几只七彩蝴蝶在空中慢慢悠悠地扇动翅膀,撒下点点亮晶晶的星屑,凝成一条银色的长河。 沉香果然被这神奇的景象吸引了注意力,就连抽噎声也渐渐小了下去,亮晶晶的眼珠随着蝴蝶的飞舞而转动,长长的睫毛颤啊颤,眼看就要进入梦乡了。 在这样的关键时刻,不出意外的话就是要出意外了。 “怀梦!狗哥!你们快瞧瞧,我从后山刨了个什么稀奇玩意儿,一会儿炖了给三娘娘补补身子!” 直健大大咧咧地嚷着,那一副破锣嗓子瞬间击穿了小院来之不易的宁静。 他怀里抱着一只硕大的的野山参,风风火火地闯进了小院。 怀梦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吓得指尖一颤,手中那正在编织的美景,瞬间乱做一团,鬼使神差地缠绕在了一块儿。 “直健!你小声一点儿!”怀梦急得柳眉倒竖,拼命冲着直健使眼色。 这话已经说得太迟了。 只见沉香头顶那片如梦似幻的花海,因为那织梦丝线的错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些娇艳欲滴的花朵,瞬间变成了变成了张牙舞爪的食人花,莫说是花蜜了,花蕊中只留下了嘶嘶冒着绿烟的毒气。 而那群绝美的七彩蝴蝶,则是变异成了狰狞的扑棱蛾子,正张开翅膀不由分说地对着沉香俯冲而去。 原本是美轮美奂的世外桃源,如今却变成了惊悚骇人的修罗界。 “哇!!!” 沉香哪见过此等阵仗,瞬间被吓得瞪大了双眼,看着眼前这出噩梦,爆发出了几乎可以说是惊天动地的哭声。 “这、这咋哭得这样凶?”直健抱着老山参僵在原地,一脸茫然,“不过是一棵山参而已,有这么吓人吗?” 怀梦不知所措地看着大哭不止的沉香,气得恨不得把手中的珠子砸向直健的脑袋:“哎呀,你说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哮天犬也摇摇头,无奈地说:“六儿,我说你也别抱着这块山参了,赶紧的抱抱孩子吧……” “我?让我抱娃啊?”直健吓得浑身一哆嗦,退后了一步,“狗哥你饶了我吧!我这粗手粗脚的,万一没个轻重把小公子捏疼了,三娘娘非得拿宝莲灯打得我七窍生烟不可!” 就在几人束手无策的时候,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探进了摇篮之中,将裹着沉香的襁褓揽进了怀里。 二郎神不知何时已走到了跟前,他神情严肃,略显笨拙地调整着怀抱的姿势,让沉香的小脑袋舒服地靠在自己的臂弯里。 也许是因为终于离开了硬邦邦的摇篮,沉香的哭声总算是停下来了,但一双通红的小眼睛还在不安地转悠,眼瞅着又要酝酿下一轮的嚎啕大哭。 “沉香,”二郎神压低了声音,语气很是温柔,“听好了,从前……” 怀梦和哮天犬面面相觑,心下暗道一声不好,对于真君接下来要做的事,他们大概能猜出个七八分来。 “有个肉包子走在路上,觉得酷暑难耐,便把外衫脱了,结果它就变成了一个肉丸子。”二郎神挑挑眉,不免有些得意,“是不是很有趣?” 说完,他满意地勾起嘴角,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小外甥,像是在期待着一个回应。 沉默。 小院里一片沉默。 怀梦心中暗道:“没想到真君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 可奇迹发生了。 沉香那双还挂着泪珠的眼睛眨巴了两下,像是感受到了眼前这个男人那种别出心裁的幽默,他竟然止住了哭声,小手抓了抓二郎神胸前的布料,发出“咯咯”一声,乐了。 “笑了笑了!”直健大喜过望,又按捺不住地要嚷嚷,却对上了二郎神冷冽的一瞥,只好赶紧捂住嘴,小声憨笑道,“嘿,还是真君有法子,这小公子定是觉得真君讲得……讲得格外生动!” “这也能行啊……”怀梦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讪讪道:“哮天犬大哥,看来以后咱们不用再听真君讲笑话了,我瞧着这小沉香倒是挺乐意听。” “求之不得。”哮天犬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二郎神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奶娃娃,确认他真的睡了,才终于松了口气,轻声道:“这孩子,不愧是我的外甥。” 忽然,一道赤红色的光正从九天之上急坠而下,远远瞧着像是一个巨大的火球,径直朝着华山的方向落了下来。 怀梦眯起双眼,打量着着空中的那处异象:“真君,那是什么?” 二郎神倒是不紧不慢,将怀中的沉香轻轻地放回摇篮里,头也没抬一下,便不假思索地回答:“有客人来了。” 他话音未落,那道红光便如流星般坠入小院,一个披着混天绫的身影英气勃发地跳了出来,手中火尖枪虚虚一晃,带起一阵燥热的劲风。 “三太子。”哮天犬和直健二人赶紧欠身行礼,异口同声地向来人打了招呼。 此人正是托塔天王李靖的第三子,威灵显赫大将军,哪吒。 “哎哎,别来无恙呢大伙儿!”哪吒收起火尖枪,立刻开始抱怨,“杨戬老兄,你弄这结界挺难打啊,我这差点都进不来。” “小小法阵,想来也是拦不住你哪吒三太子的,”二郎神面色如常,语气也十分从容,“今日怎么得空来此?” “有事儿要找你,”哪吒刚想开口,又看了看身旁的几人,目光落在了面生的怀梦身上,想了想又说,“呃,要不咱们进去说?” “无妨,都是自己人。”二郎神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哪吒继续说。 哪吒收 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色,又凑近了些:“出大事了,我爹这几日被传召得紧,我趁他回来与我大哥议事之时偷听了一耳朵,说是天庭已经知道你寻得了三圣母的下落,但又迟迟未见你回报上去,如今玉帝那边正准备要拟旨,怕是过不了几日,那天兵天将就要杀到这华山来了。” 此话一出,才刚刚变得松快的气氛瞬间又紧张了起来,怀梦回想起那天二郎神在断崖边上说的话,心中不由得一颤。 “你得赶紧想个法子,先带三圣母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哪吒神色焦急,又指了指天际,“我来时瞧见巡天的小神比往日多了数倍,我想这华山怕是守不了多久。” 二郎神并未作答,只是缓缓转头看向了屋内,隔着那虚掩的石门,似乎能看得到虚弱的三圣母。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道:“三妹刚刚生产完,元气大伤,汤药一日都不能断,如今连下床走动都难,更遑论承受腾云驾雾的颠簸。此时若是强行移动她,无异于要了她的半条命。” 哪吒听了这话,更是着急:“那怎么办?若是等那旨意真落了下来,带头的怕就不止是我爹了,说不定连四大天王都要一并攻过来,到时候想走可就走不了!” 这时,周遭的风突然停了,四周的草木也不再摇曳,甚至连山间的飞鸟也像是察觉到了杀机,纷纷惊起,扬长而去。 “或者,”哪吒停下步子,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实在不行,等那些天兵天将来了,我替你挡一阵子,就说是……我在这儿跟你切磋武艺,误伤了他们!” “胡闹!”二郎神断然喝止,“你若此时动手,便是公然违抗天命,李天王第一个就饶不了你。今日你能来这一遭,已经是帮了大忙了,这华山的事,你不必掺和,我自有主张。” 他缓步走到摇篮边,看着沉香那张睡得安稳的小脸,一言不发。 这时,怀梦忽然感到胸中一阵悸动,那种感觉像是潮水上涨一般,一浪接着一浪地冲击着她的心神。 那浪潮越来越澎湃,丝毫没有减弱之势。 她一个站立不稳,双腿一软便跌坐在了地上。 “阿梦?”二郎神见状,便要伸手去扶。 “且慢!” 怀梦抬手拦住了他,又闭上眼睛去感受那连绵不断的律动。 一下,又一下。 那浪潮虽来势汹汹,但却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是不断地在怀梦胸中翻涌,就好像是…… 好像是在提醒她! 怀梦睁开双眼,总觉得这感觉很是熟悉,但又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 “这股气息,幽柔绵长,温润如玉,似乎还有一种能安抚神魂的力量,像是一种灵植,但又不完全是……”怀梦抬头望向二郎神,“真君,那是什么?” “宝莲灯?”二郎神几乎是脱口而出,转而又疑惑地看向她,似乎是不明白怎么突然扯上了宝莲灯的事。 怀梦一拍额头,恍然大悟道:“哎哟!我怎么没想到呢!” 29. 第二十九章 怀梦迅速掐了诀子,右手轻轻一挥,宝莲灯便应势而出,稳稳地落在了她的手里。 宝莲灯晶莹剔透的灯盏正散发出柔柔的碧波,一明一暗地交替闪烁着,每一次亮起都泛起一阵涟漪,正如在怀梦胸中翻涌的浪潮一样,层层激荡,似是有话要说。 “还真是宝莲灯……”一种血脉相连的温热顺着指尖直冲怀梦的灵台,她抚摸着微微发烫的灯身,轻声呢喃道。 接着,她深吸一口气,将仙力凝于指尖,朝着灯芯处探去,幽幽的绿光瞬间从怀梦指尖迸发而出,与宝莲灯辉交汇在一起。 眼见此景,哪吒瞪大了双眼,震惊不已,转头问哮天犬:“这位仙友究竟是什么来头?我从未见过还有除了三圣母以外的人能使得动这宝莲灯的,今日也算是开了眼了,了不起啊!” 哮天犬并未作答,只是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看下去。 怀梦闭上眼睛,任由周身仙力游走,意识也顺着宝莲灯的指引向未知处延伸,不过是须臾之间,她眼前的黑暗已然被强光撕裂,无数流云更是在耳畔呼啸而过,在那光影交错的深处,一些模糊的轮廓若隐若现,有的带着冲天妖气,有的却步履轻盈如仙。 “云,这里到处都是云,”怀梦眉头紧锁,口中呓语道,“还有好多人,不对,好像不只是人……妖气、仙气、凡人的烟火气,怎么都搅和在了一起?” “阿梦?” 瞧着怀梦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二郎神赶紧跨步上前,蹲坐下来,把她的肩膀牢牢护在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仙力稳住她的气息。 怀梦没有回应,她的手指在空中不停地虚划,像是想要拨开那厚重的迷雾。 忽然,宝莲灯的光芒骤涨,众人一时间竟被这刺眼的灯辉照得睁不开眼,就在这炽热的光团中心,一枚雪白无暇的玲珑玉佩就这样凭空出现在怀梦手中。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身体因宝莲灯灵力的抽断而微微颤抖。 怀梦一手握着玉佩,一手紧紧攥着宝莲灯,额上已是汗珠密布,眼神中还带着一丝方才神游归来的震撼。 “阿梦,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二郎神将怀梦搀扶起身,一边抬手帮她擦去额上的冷汗,一边急切地询问道。 怀梦又是深吸一口气,稍稍平复了胸前的起伏,这才终于开口: “清浊归一,仙凡两合;云海深处,自有因缘。” 话音落下,宝莲灯的光芒瞬间收敛入内,重新恢复了平静。 怀梦细细思索着方才的经历,语气坚决地说:“真君,宝莲灯在提示我们。” “提示?怎么个提示法?”哪吒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凑近了一些。 怀梦抬起头,目光炯炯:“自从我用叶灵术给宝莲灯重筑灯芯之后,我与它之间一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连接。而这一次,我很肯定,它是想告诉我们,应对眼前危机的破解之法。” “云海深处……”二郎神微微眯起双眼,重复了一遍怀梦方才所说的话。 “嗯,那话是宝莲灯告诉我的,但我却不是很明白。只是在它带我神游所至的地方,有很多很多的云,还有一个很热闹的集市,看着是人来人往的,但也许还有神仙、妖怪……我看得并不真切。” “听着这地方不太简单啊。”直健若有所思,眉毛拧成一团。 哮天犬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听着倒像是……” “云罗渡。”二郎神沉声打断,目光望向远处苍茫的云海,神色很是复杂。 怀梦茫然地眨了眨眼,不解地看向众人:“云罗渡?那是什么地方?” “小娘子,你这个问题还真是问对人了,今天本将军在这里,才能给你好好说道说道。” 哪吒轻咳两声,正色道,“云罗渡,位于天台山脚下。自古以来,此处就是天灵地脉汇聚之所,仙凡相交,原本是三界兵家必争之地。可后来由于各方无休止的混战,引发了滔天的洪水,无数生灵就此殒命,天庭这才终于下令要绝天地通,三界联手布下了封印法则,断了凡间上九重天的路子。自此,云罗渡便成了脱离三界以外的地界,人、仙、妖在此地必须和平共处,不得再起杀戮之事,否则,必将引来灭顶天雷,顺道打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他又摇了摇头,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如今却是说得轻松,你们不知道,当时为了办这差事,我连觉都睡不好!” “可是,若云海深处指的是云罗渡,那怀梦姑娘方才还说了因缘二字,又该何解呢?”直健还是一脸疑惑。 听得此话,怀梦愣了愣神,随即又想起来什么似的,急忙张开一直紧握着的左手:“对了!还有这个!” 怀梦缓缓摊开掌心,那枚玲珑玉佩温润剔透,熠熠生辉,其中心雕刻的一朵雪梅更是栩栩如生,同时还散发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 二郎神看着那枚玉佩,一向波澜不惊的瞳孔骤然收紧,那玉佩上熟悉的纹路,还有隐隐散发的梅香,无一不在宣示着那正是他母亲瑶姬当年随身佩戴的玉佩。 自从母亲离开以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此物,今日竟然毫无缘由地出现在怀梦手中,想必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真君?”怀梦见他神色稍显悲恸,心中不自觉地也跟着难受不已,试探着轻声唤道,“你认得这东西?” 他从怀梦掌心接过那枚玉佩,那一瞬间,一股熟悉的气息直抵灵台,仿佛穿越了千万年的光阴,带回了关于母亲那支离破碎的记忆。 二郎神眉头紧蹙,指尖轻轻抚过那朵雪梅,仿佛还能感受到母亲昔日的体温:“这是家母生前心爱之物,可此物在那之后便不知去向,今日竟出现在这里,我想……这背后定有玄机。” “既然是瑶姬娘娘的旧物,又借由宝莲灯之手现世,那因缘二字,多半就系在这玉佩主人留下的线索上。” 怀梦看着二郎神紧握玉佩的手,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或许那云罗渡中,真的藏着能保住三圣母的法子。” 哪吒有些费解地嘟囔:“那这就奇了,云罗渡那地方乱得跟锅粥似的,这些年除了躲债的、避祸的,我还没听说过有什么正经的神仙愿意长住在那儿的呢,除非,有人刻意在那儿等着咱们!” 哮天犬上前一步,对着二郎神说道:“真君,与其咱们在这里胡乱猜想,不如由属下前往那云罗渡一探究竟,看看是什么人在以此物传讯” 直健也赶紧挺胸上前,连声赞同道:“对对对,我跟狗哥一块去!路上好有个照应!” “你们二人留下。”二郎神恢复了冷静,将玉佩收入袖中,“华山正值用人之际,三妹身子虚,沉香这里也需要人照顾,刘彦昌一个人应付不来。” “那我去,这种热闹怎么能少得了我?”哪吒说着就要召来风火轮,显然是做好了随时出发的准备,那张俊俏的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二郎神摇了摇头,拦下了他:“你回天庭去,替我暗中留意上面的动向,若有什么情况,及时传讯才是。” “阿梦,”他又转过身,看向面色忐忑的怀梦说道,“你同我一起去。” 怀梦微微一怔,随即喜出望外地点了点头:“好!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一会你先去收拾收拾,我去把结界再加固几层,晚些时候与三妹知会一声,我们就出发。” * 竹林深处,翠影横斜。 竹叶因重重仙力的震荡而摇曳不已,发出簌簌声响,不知情的还以为这清幽的竹径落入了滂沱的大雨。 二郎神立于竹林阵眼中心,神色凝重,指尖不断变幻着法诀。 随着他的动作,一道道金色的流光自他掌心溢出,流转于半空之中,顺着结界的边缘铺展开来。 每一点流光落下,结界之中便隐隐浮现出一道繁复的符文,将这方圆数里的山林牢牢锁住。 哪吒则手持乾坤圈,在一旁上下飞跃,娴熟地辅助施法,将那些溢散的仙力一一归拢入阵。 “清源,这华山的结界本就固若金汤,你如今还要倾注仙力于此,怕是我想要再闯进来也难了。”哪吒收了圈子,看着眼前隐隐浮现的流金屏障,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 二郎神并未就此撒手,额间神目亦在左右探看,直到确认阵法已是严丝合缝,这才缓缓收息:“天庭那边虽暂未有下一步动作,但保不齐有宵小之辈趁机对三妹出手。我与阿梦离开之时,华山,容不得半点闪失。” “一口一个阿梦叫得倒是亲热,那小仙草到底是什么来路,我瞧着你对她可是上心的很……”哪吒挑了挑眉,正想调侃两句,却见二郎神在收势时,身形竟微微一晃。 只见他快速扶住了身侧的翠竹,才稳住了身体的重心。 哪吒心下一紧,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30. 第三十章 “等等!” 哪吒身形一闪,瞬间来到二郎神身前,不由分说地攥住了他的手腕,急切地推开袖子。 二郎神抬起手来,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已经迟了。 哪吒倒吸一口冷气,只见在那手臂之上,森森黑气已然攀爬向上,在二郎神的皮肉之中疯狂窜动,隐约透出一股狰狞的死气。 “这是龙噬!”哪吒紧紧攥着他的手腕,惊呼出声。 “嗯。”二郎神退后半步,面不改色地抚平了袖口。 “你早就知道了?!”哪吒满脸不可置信,怒气冲冲地逼问道,“你老实交代,你前些日子去霍山,是不是伤了那蜃龙?” “你喊这么大声作甚,莫要让其他人听见了去,”二郎神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又叹了口气,“当时情况危急,三妹已是魔气缠身,只剩下一口气撑着。这也是无奈之举,不过是一点反噬,我压得住。” “你压得住个屁!”哪吒彻底急了,大声吼道,“你糊涂啊!诛龙者必遭龙噬的道理你不是不知道,你看看我这副莲藕身子,是因何而来的,你都忘了吗?!” “你知道的,我抽了那东海三太子敖丙的龙筋,要了他的命。就因为这个,龙噬之毒走遍了我全身每一寸筋骨,日日都要承受着万蚁啃食之痛,自己的亲娘在眼前都认不得!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绝望,我到今日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哪吒急火攻心,额角青筋暴起,“当年若不是我师父为我重塑身躯,拼死保下了我的仙元,我怕是早已化作一摊血水,落得个形神俱灭的下场!” 二郎神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这是我的因果,能救回三妹,也算是值得。” “清源!你趁着毒未入骨,还有得救,切不可再耽搁了!” 哪吒说话间就拉着他要走,“你现在就同我去乾元山,我师父一定有法子救你。” 二郎神却是纹丝未动,只缓缓摇了摇头:“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去做。” “你这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绝不能让你就这样去云罗渡,万一在半路上毒发,你连自己的性命都守不住,还妄想护住这华山吗?!”哪吒牙根紧咬,气得浑身发抖。 二郎神拍了拍哪吒的肩膀,言辞恳切:“阿梦才通过宝莲灯窥得了那一线生机,母亲的遗物又在此刻现世,这绝非巧合。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但凡有一丝机会,我定然不会轻易放弃。” 哪吒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知道拗他不过,恨恨地将乾坤圈往地上一扔,发出一声脆响:“罢了,既是如此,我与你一起去,便是闹他个天翻地覆,我也陪你去要一个答案!” “哪吒,”二郎神眼中已有了些许疲惫之色,“如今三妹尚未脱险,天庭又虎视眈眈,若上面真要发兵,你留在九重天上,或许还能为我拖延时间,这华山里里外外,我也只能交托给你了。” 哪吒紧攥着双拳,沉默了良久,终于是咬牙吐出一个好字:“那你得给我全须全尾地回来,如若不然,我定要把你那灌江口的庙给拆了!” “放心吧,这几缕黑气还不至于要了我的命。”二郎神无奈地笑了笑,又说道,“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别让人察觉你来过。” 哪吒叹了一口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只得悻悻地将地上的乾坤圈捡起来:“你……定要保重自己。” 言罢,他便化作一道赤色流光,向天际疾驰而去,只在那苍茫的夜幕中留下一道渐渐消散的光影。 月华如练,竹林重归寂静。 二郎神轻轻按住了自己那只微微颤抖的手,强行压制的不适感让他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又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襟,终于是调整好了气息,才转身往那亮着点点烛火的小院走去。 * 石室内,灯影融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味。 怀梦与刘彦昌围坐在三圣母榻前,轻声哼着不知名的调子,逗弄着小沉香,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听见门外渐近的脚步声,三圣母侧目看向石门处,轻声唤道:“二哥,你回来了。” 二郎神微微颔首,面上已瞧不出半点方才在竹林里的痛苦形色。 他径直走向三圣母,她依旧是面色苍白地倚在软枕上,刘彦昌则坐在一旁,怀里抱着手舞足蹈的小沉香。 “二哥,”三圣母面上浮起一层担忧之色,“你……真的要去云罗渡吗?” 二郎神停在床榻前面,伸手触了触沉香那肉乎乎的小脸:“想必阿梦都与你说了,宝莲灯既然显兆,不会有假。加上母亲留下的那枚玉玦感应,那里定有解决眼前之困的契机,所有的一切,让我没有不去的理由。” “可是,天庭若真是要出手,岂是你我能敌得过的?”三圣母声音颤抖,眼眶也微微发红,“即便是宝莲灯提示,那一定也是凶险万分。二哥,我们一家人好不容易才能团聚,我不想你有事。” 刘彦昌在一旁欲言又止,终是放下沉香,对着二郎神深深地作了一揖:“三娘说得对,真君为了我们这一家子已经受累太多,若再去那云罗渡涉险,刘某即便苟活,余生也定会活在自责之中,还请真君不如留在华山,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哎呀!”怀梦见气氛有些凝重,赶忙起身,拍了拍胸脯保证道,“你们这一个个的,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你们就放心吧,这不是有我陪着真君一块去吗,我不会让他以身犯险的。有我在,保准你这二哥连根头发都掉不了!” 二郎神心头一暖,缓缓开口道:“既然决定要去,我自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与其在华山坐以待毙,等天庭降下责罚,倒不如主动去博一个变数。” “就是嘛!再说了,那云罗渡规矩这样森严,不是说不让打架伤人吗,想必也没那么骇人。就算真是个圈套,咱们这位神威赫赫的二郎真君,天上地下可没有几个敌手!”怀梦冲着三圣母眨了眨眼,试图驱散这 满室的愁云。 “话虽如此,”二郎神的神色却并未放松,转而又严肃了起来,“我走后,以三个月为期,若等不到我的消息,哪吒会来此接应。三妹,到时无论如何,不可再固守华山,须得速速离去。” “二哥……”三圣母紧紧抓住了二郎神的衣袖,终于忍不住,落下了滚滚热泪,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三妹,”二郎神轻轻握住她的手,宽慰道:“从小到大,我是最知道你的,不必过于担忧,你的当务之急是赶紧把身子养好,顾好沉香。外面的事,一切有我担着。” 二郎神这番话低沉有力,短暂地止住了石室内汹涌的不安与焦灼。 他又看向刘彦昌,眼神中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三妹与孩子,便拜托你了。” 刘彦昌只觉肩头好似有千斤重,一字一顿地承诺道:“真君放心,只要刘某还有一口气在,定不叫她们母子受半点委屈。” 二郎神低头看了看不知何时已经睡熟了的沉香,目光在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停留了许久。 “阿梦,”他转过身,将眼中的温情收起,语气沉稳又果决,“等天一亮,我们就出发。” * 晨曦微露,天色还是一片青蒙蒙的。 华山的晨雾如轻纱般在山峦间缭绕,石阶两旁的花草也被清冷的露水打湿了,低低地垂着头,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小院的竹门被缓缓推开,发出轻轻的“吱呀”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二郎神率先走出门外,晨间的山风扑面而来,吹动他宽大的袖摆,也将他的脸色吹得有些苍白。 怀梦背着那个跟着她走南闯北的布包,紧随其后。 “真君,这就走啦?”怀梦轻声问。 “此去云罗渡,路途遥远,早一刻出发,便多一分胜算。”二郎神望向遥不可及的远方,若有所思地说道。 他凝起仙力,抬手聚拢流云,纵身一跃,稳稳地立于那云团之上。 怀梦也赶忙掐了个法诀,灵巧地落在他身侧,还不忘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逐渐被云雾笼罩的石室,嘴里低声念叨了一句:“三娘,等我们回来。” 两道流光就这样在朦胧的晨色中骤然升起,直冲云霄。 随着高度不断攀升,华山早已被他们抛却在身后。 云海在他们脚下翻涌,急促的气流不断地掠过身侧,这种疾速飞驰带来的压迫感,让怀梦不得不紧紧抓住了二郎神的衣角,才勉强稳住身形。 距离二人从华山出发已有约莫半个时辰的时间,眼前的云层忽然变得诡异起来。 原本还是洁白如雪的重重云浪,在瞬息之间竟变成了如同古铜一般的色泽,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四周的风声也变成了沉闷的低吼,听起来好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暗处喘息。 二郎神面色一沉,身形猛地在半空定住。 “小心,有些不对劲。” 31. 第三十一章 二郎神突然收起仙力,原本疾驰的云头急急一顿,停在了万丈高空之上,怀梦却收势不及,眼看就要跌落下去。 “当心!”二郎神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起。 “真君,怎么了?”怀梦稳住身形,心头莫名一紧,探头探脑地朝云层深处看去。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凌厉的破空之声,一道粗重的黑色利箭突然冲云而出,径直朝着二人所在的方向疾射而来! 二郎神眯起双眼,右手虚空一召,三尖两刃刀便应势现身,瞬间将那黑箭凌空斩断。 只见那箭身断开后立即化作了一股黑色烟雾,萦绕在二人周遭,迟迟不见散去。 怀梦被这黑烟呛得连连咳嗽,又觉得这阴冷的气息很是熟悉:“这好像在哪里见识过……” “来者何人,藏头露尾,还不速速现身!” 二郎神将三尖两刃刀横在身前,厉声喝道。 怀梦忽然瞪大了眼睛,指向不远处翻涌不息的云团:“真君,你看那边!” 只见那本已被染成古铜色的云层忽然拔高了数丈,像是被邪物附身了一般,不断地膨胀变大,竟然在瞬息之间变幻成了一只阴森恐怖的巨兽。 那怪物形似麒麟,却又未见半分祥瑞之气,只有黑色的流烟在它的身侧盘旋游弋,让人倍感窒息。 它立于云海之上,一双空洞的眼窝之中竟没有瞳仁,却带着死寂的气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怀梦二人。 二郎神低喝一声,携着三尖两刃刀凌空而起,化作一道金色闪电,以开山裂地之势横扫而过,刀锋所过之处,瞬间将那巨兽搅了个粉碎。 然而,在他收招之时,气息却骤然一乱,在落回云头时微微打了一个踉跄。 他只得咬紧牙关,默默运转仙力压制体内翻涌的气血,强行调息,不让身旁的怀梦看出任何端倪。 “哎呀呀,不愧是清源妙道真君,明明已是强弩之末,使出这一记横扫千军,怕是已经用了十二分的力气吧,哈哈哈哈!” 一串刺耳的笑声不适时地响起,残余的黑烟之中,一个妖娆的身影缓缓浮现。 “怎么又是你?!”怀梦看清眼前来人,前尘往事又激上心头。 那女子勾唇一笑,眉眼间尽是轻蔑:“哦?这不是当日在罗酆山自毁仙元的小娘子吗?真是福大命大,竟然还活着呢。” “看来敢司魔君这次是有备而来。”二郎神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森森威严。 “老朋友叙叙旧嘛,不用这么紧张,咱们也不是第一天打交道了。”敢司上下打量着仙力流转不定的二郎神,注意到了他因忍痛而颤抖的手臂。 怀梦抬手召出宝青剑,咬牙切齿地问道:“少废话!这次你又想做什么?” “小娘子说话还是这么不客气,既然如此,我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敢司收起笑意,眼中寒光乍现,“杨戬,本君今日正是奉了我家帝主的命令,来将蜃珠取回去的,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地交出来,也省得本君亲自动手。” “取?”二郎神冷哼一声,仙力重新在掌心之中集结,“想要抢本座手里的东西,还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他眼神一变,左手快速掐诀,一道强劲的神雷顺着刀尖击出,向着敢司迎面劈去。 敢司却并未惊慌,只是轻巧地旋身一跃,躲过了那杀意凛凛的雷霆。 她抬起双臂狠狠一推,瞬间散出浓浓黑烟,这些烟雾立马像得了号令一般,沿着三尖两刃刀攀爬而上,死死地缠住了二郎神的身体。 那烟气直冲二郎神的灵台,引得潜伏在他体内的龙噬剧烈涌动。 一时间,他只觉得五脏六腑如同被烈火焚烧,疼痛难忍,猝不及防地喷出一口殷红的鲜血。 怀梦见势不好,赶紧拦在二郎神身前:“真君!怎么会这样?” “无妨。”二郎神抹去唇角的血迹,借着刀身的力量站定,重新挺直了身姿。 敢司发出一阵得意的笑声,指尖轻轻一点,四周的黑烟又聚拢了起来:“还在强撑,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这催魂烟厉害!” 只见敢司口中念念有词,双手迅速结印,又是一股浓郁的黑烟从她手中倾泻而出,不由分说地冲向二郎神。 这一回那烟气来势更凶,将二郎神层层缠绕,不留一丝缝隙。那深埋在他体内的龙噬之毒再也压制不住,在他的血脉之中逆行而上,竟向他全身延展开去。 “呃……” 二郎神闷哼一声,浑身颤抖,额间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滑落,似是再也支持不住,半跪在云头之上。 “真君!”怀梦大惊失色,赶紧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如何?”敢司见状,更是得意万分,“杨戬,只要你乖乖交出蜃珠,本君便收了这催魂烟,给你个痛快,否则这龙噬带来的穿心蚀骨之痛,不知真君大人还受不受得住呢?哈哈哈哈!” “你,妄想!”二郎神强撑着剧痛再次凝起了仙力,眼中燃烧着熊熊杀意。 敢司无奈地摇摇头,语气中已是有些不耐烦:“敬酒不吃吃罚酒,本君今天就成全了你这副宁死不屈的傲骨!” 言罢,她掐起魔决,那些原本还飘摇在半空之中的烟雾便幻化成了尖锐的黑色利刃,铺天盖地般砸落下来。 怀梦暗道一声不好,来不及多想,只得快速掐诀迎战,将全身的仙力凝于十指之上,引出缕缕丝线,织结成一个坚实的彩色屏障,挡在了自己和二郎神的身前。 “哦?” 敢司盯着那道闪烁着七彩光泽的屏障,先是一愣,随即便露出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原来这蜃珠,在你身上!哈哈哈哈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敢司魔君,新仇旧恨,咱们今天一块算!”怀梦满脸坚决,手上的力道又加重几分。 敢司听得这话,只是冷笑一声:“即便你是有蜃珠在手,凭你这点微不足道的修为,还不配当本君的对手!” “配与不配,才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怀梦忿忿反驳道。 紧接着,她闭上双眼,心念 微动,试图感应胸前蜃珠的力量。 “有了!”怀梦大喊一声,再次睁开眼睛时,手中已经布满了细细密密的光丝。 她双手快速翻飞,那千万条光丝瞬间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就要往敢司身上罩去。 敢司心下一惊,没想到这小草竟能将蜃珠之力运用到如此地步,只得不断地运起掌风,带起道道漆黑的魔气直扑怀梦。 而怀梦借助了蜃珠提供的庞大灵力,宝青剑亦领了主人灵识,与敢司纠缠在一起。 云头之上,流光溢彩,黑气与虹光不断碰撞爆裂。 然而,与敢司比起来,怀梦毕竟修为尚浅,即便有神器相助,在那排山倒海的魔气冲击下,也渐渐感到体力不支。 敢司反应极快,趁着怀梦仙力空虚之时,团起重重魔气,一举震碎了周围的光丝。 “阿梦,退后!” 二郎神不知何时已强行压制住了体内的毒素,他周身清辉再起,手中的三尖两刃刀斜指苍穹,灿灿金芒更胜往昔。 他将体力不支的怀梦护在身后,额间神目赫然睁开,将周围翻涌的黑雾生生定住,直指敢司的命脉所在。 “去!” 随着二郎神的一声怒吼,他手中的三尖两刃刀竟将怀梦此前释放的蜃珠灵力一一吸纳,化作万千虚实相交的刀影,从四面八方封锁了敢司的退路。 “不!!” 敢司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周身浓重的魔气被瞬间肃清,她被二郎神的致命一招击中,连还手的余地也没有,只得狼狈地坠入了翻滚的云海深处,只留下一声充满怨恨的嘶吼。 随着魔气的消散,眼前的云浪也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是那催魂烟的余威犹在,萦绕在二人的身旁。 二郎神身形一晃,像是已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重重地跌在了云头之上。 “真君!”怀梦顾不得自己已是累累伤痕,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扶住了他。 二郎神已是面色惨白,他费力地睁开双眼,低声唤道:“阿梦……” “怎么会这样呢?你什么时候中了这么深的毒?”怀梦再也克制不住,泪水噼里啪啦地打了下来。 “你,带着蜃珠,先回华山去……”二郎神胸中已是翻涌不息,只得强忍剧痛交代道,“若是那敢司去而复返,我现在这副模样,怕是护不住你。” 怀梦用力地摇摇头,死死地抱住他的肩膀,泣不成声地喊道:“我还答应了三娘,说不让你掉一根头发的,此时我又怎会丢下你一个人离去?!” “阿梦……”二郎神喉头又是一阵腥甜,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 “真君!!”怀梦赶紧手忙脚乱地替他拭去不断涌出的血液,眼中尽是绝望,“我要怎么做才能帮你?” 二郎神眼神开始涣散,抬手指向了远方,断断续续地从喉间挤出几个字:“去、药王谷。” 话音刚落,二郎神似乎是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倒在了怀梦怀里。 在那漫天流云的见证下,彻底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昏迷之中。 32. 第三十二章 “真君!!” 怀梦放声呼唤,但却得不到怀中之人的半点回应,只得颤抖着手指去探二郎神微弱的鼻息。 云端之上的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得她心乱如麻。 不知为何,怀梦的脑海中开始一一闪过与二郎神共度的美好时光,那些画面的出现更让她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人在告诉她那一切或许都回不来了。 直到她真正摸到了他的气息以后,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所幸,二郎神只是昏厥了过去,虽然已是气若游丝,但终究还有一线生机。 然而,二人脚下的浮云在暴风的撕扯之下,变得越来越摇摆不定,似乎在下一刻就会彻底崩解,把她打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真君……” 怀梦双眼通红,心中悲恸已经难以抑制,可是此情此景,她也只能强迫着自己镇静下来。 在这孤立无援的时候,她又想起二郎神昏迷前说的那句话,于是自言自语道: “药王谷,药王谷一定能救他!” 可药王谷究竟在哪儿? 这世间医家圣地千千万,唯独药王谷的所在最为隐秘。 传闻药王谷并不在这凡间的任何一处山脉之中,它的入口是随着天干地支的推演、岁时节令的更替而在群山间不断挪移的,今日或许在东海之滨的雾霭里,明日便可能出现在西极荒漠的流沙下。据说,药王谷中藏有世间最珍贵的灵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救赎与希望。 但是,若非有缘之人,即便是踏遍万水千山,也难寻此谷踪迹。 要前往药王谷,个中艰难是可想而知。 “事已至此,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怀梦自知别无他法,还是暗暗下了决心,她紧握拳头,目光坚定,当即便提息凝神,周身上下倾泻出碧幽幽的流光,她的指尖在空中急速划过,结出一个繁复的印记。 她急急地将仙力一催,十余只纸鹤便从那璀璀仙力之中翩然飞起,一下又一下拍打着薄如蝉翼的翅膀,迅速向那无垠的云海深处散去。 怀梦屏住呼吸,只是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这些小小的纸鹤身上。 她闭上双眼,神魂与那些纸鹤紧紧相连,感受着它们在凛冽的飓风中穿梭游走。 但从远方传回来的并不是好消息。 怀梦感知到那些纸鹤先是越行越远,接着就便陆陆续续地失了音讯。每消失一只,她的仙力也随之消散一分。 她气急攻心,只得将仙力凝于掌心,再一次注入到那泛着点点绿光的印记中去。 突然,怀梦的心神重重地跳动了一下。 在极北的方向,一只纸鹤仿佛穿过了某种无形的屏障,原本断断续续的感应瞬间变得清晰起来,似乎那股馥郁清和的药香正缓缓飘来,萦绕在她的鼻尖,像是在召唤她前去。 “找到了!就在那儿!” 怀梦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狂喜,随即迅速将昏厥的二郎神托起,把他的一条手臂架在自己单薄的肩膀上,才掐诀稳住云头,朝着那感应之处全速飞去。 “真君,坚持住,我们这就去药王谷!” 她咬紧牙关,顾不得自己同样满身伤痕,只是牢牢护住身边的二郎神,唯恐此时再出任何一点差错。 * 怀梦就这样一路疾驰,约莫是过去了半个时辰的时间,那股子药香是愈发浓烈,仿佛那传说中的药王谷已是近在咫尺。 可怀梦没有想到的是,危机也随之而至。 原本平缓的云海就在转眼间化作了汹涌的怒涛,狂风如利刃般一次又一次地擦过她的脸颊,落下点点红晕,触目惊心。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怪异阵法,怀梦只觉脚下虚浮,感觉自己快要失去平衡,就要支撑不住。 她的丹田一阵空虚,又因体力透支导致阵阵眩晕,二郎神的身子也随着云头的颠簸而摇坠不已,她已无力再往前飞去,只得竭尽全力地停住云头。 但周遭的烈风可没有一点儿要休止的意思,反而是几次三番地要将两人掀下云端去。 眼看着二郎神的身子频频向另一侧倒去,怀梦惊出一身冷汗,她索性一咬牙,从裙摆处狠狠一扯,将一截坚韧的碧色绸缎撕了下来。 她强忍着不适,用绸缎缚住二郎神的身体,将他宽阔的身躯牢牢地绑在自己瘦削的脊背上,还狠下心在胸前打了一个死结。 放眼望去,风刃与云浪已是交织在一起,如同刀锋划破了苍穹,骇人的破空声更是接连不断,直叫人胆战心惊。 可令人意外的是,在那刀山剑树般的风暴背后,药香味却愈发浓郁清冽,这意味着药王谷就在不远处,正等待着她的到来。 怀梦看着自己身旁紧闭双目的二郎神,心中却燃起了一团小小的火焰。 眼前虽是万刃齐发、死生一线的光景,但若是错过了这几息阵眼开启的时间,下一次这药王谷的入口显现,恐怕真君早已支持不住…… 怀梦不再多想,她知道这是唯一能救二郎神的机会,于是深吸一口气,再一次运起全身为数不多的仙力,化作一道决然的碧色流光,如离弦之箭般冲破滔天云霄而去! 那烈风可谓是毫不留情面,刮得狠时就好像是万千冰冷的刀刃,划破她的肌肤还不够,还要猛烈地向她的面门直劈过来。 那风中夹杂着的碎冰寒霜,比最尖锐的荆棘还要扎人,所过之处,怀梦已是衣衫尽碎,血痕交错。 怀梦几乎是拼尽了全力,才用自己单薄的身子,为身后的二郎神挡下了一波又一波的狂风乱石。 寒风不断地灌进怀梦的肺腑之中,眼前的景象已经渐渐失了颜色,一股排山倒海的横风竟赫然撞在她的胸口。 怀梦躲闪不及,被撞得发出一声闷哼,脚下的云头也迅速破碎,她整个人失去重心,就要向下跌落。 “啊!!” 怀梦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就在她即将彻底被风暴掀下云端的瞬间,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拼命向前一冲。 那扑面而来的寒意瞬间将她淹没,她的双眼被湍急的云流冲击得也再也睁不开。 怀梦周身的仙力在这重重风刃之下,已被剐蹭得所剩无几,唯有身后传来的那一点体温,还提醒着她还不能放弃。 不知是因为胸前的绸缎系得太紧,还是因为这阵法让人无法呼吸,她只感到心头一窒,再也压制不住地喷出一口鲜血。 怀梦知道自己已是强弩之末,索性不再催动仙力,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紧护住身后的二郎神,在这茫茫的风烟之中,孤注一掷地跌入了那诡谲不定的阵眼。 这一坠,也不知磕断了几根骨头,她只觉得浑身上下再也没有了一块好皮肉,剩下的只有无边的疼痛。 正当怀梦觉得自己这几千年的草生就要交代在此处的时候,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一股暖流像潮水一般包裹住了她,不仅护她一路前行,还一一打散了周遭的碎冰飞石,原本凌冽刺骨的寒风也变得柔柔煦煦,方才那狰狞凶残的景象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意识在这股力量中渐渐沉溺,任由着身体自在地飘摇,下一刻,她就撞入了那股浓郁的药香之中。 * “砰——” 两人重重地摔落在地。 没有了刺骨的寒风,没有了汹涌的云潮,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清幽温润的灵力,从头到脚地浇灌在怀梦的身上。 怀梦勉力睁开被血模糊的双眼,看到了漫山遍野盛开的奇草异卉,以及远处那若隐若现的茅庐药圃。 “好痛……” 怀梦确认四周已经风平浪静,只有阵阵祥和的鸟鸣与和煦的微风。 她这才放下心来,颤抖着双手解开了胸前的绸缎。 伴随着怀梦嘶嘶的吃痛声,那块已被血水浸染的绸缎终于被一点一点地解离开来,可她却顾不上这些,只是一门心思地将身后那沉重的身躯稳稳地放平在柔软的草地上。 二郎神仍是没有要醒来的迹象,面中的血色早已是荡然无存,就连额间那道银痕也紧紧闭合,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仿佛所有的仙力都被抽空,只堪堪剩下一副躯壳。 灵草的芬芳在空气中悄然流淌,怀梦扶着树干站稳,这才有余力环顾这片宁静的天地。 比起方才那随时会神形俱灭的炼狱,这里简直是如沐春风的世外桃源。 只见这药王谷中,云蒸霞蔚,每一株草木都闪烁着淡淡的莹光,无一不蕴藏着充沛的灵力。 远处那几间茅庐被一圈紫色的竹篱紧紧围绕着,屋前还有好大的一片药圃,种满了各式各样的瑶草琪花、甘草灵芝,散发出清新甘醇的药草香气。 怀梦喜不自胜,眼泪竟扑簌簌地落了下来:“真君!我们到药王谷了,你撑住,我这就找人来救你!” 她踉踉跄跄地朝那茅庐跑去,由于浑身乏力,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来到了木门前。 “咚、咚!” 怀梦使出浑身的劲头敲了两下门,可门内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任何回应。 33. 第三十三章 “有没有人?救命、救命啊!”怀梦的声音已是十分嘶哑,她又急促地敲了几下,甚至不顾手掌的伤口,用力拍打着那脆弱的门板。 过了许久,里面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门栓“吱呀”一声被拨开。 一个梳着双髻的小仙童,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极不情愿地拉开了门。 “催什么催呀……”小仙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眯着眼嘟囔道,“好不容易才轮到了这休沐期,谁家仙君又在这时候折腾我药王谷的阵法?” 话还没说完,他猛地睁开眼,被眼前这满身是血、衣衫褴褛的怀梦吓了一大跳,剩下的半个哈欠只得生生憋了回去。 “我的天爷啊!”小仙童惊得往后蹦了一大步,两只手以防御姿态护在胸前。 他瞪大了两只眼睛,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只见她原本碧绿如翠的长裙此刻已变成了暗暗的红铜色,身上更是破烂不堪,仿佛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痕,那张秀气的脸庞更是污浊和血迹沾染,一头青丝被血汗黏在颊边,一双眼眸更是通红得骇人。 “你、你是什么人?竟敢强闯药王谷的护山大阵?”小仙童结结巴巴地问道,语气中透着几分警惕。 “救、救命。”怀梦顾不得礼数,一把握住小仙童的衣袖,带着哭腔哀求道,“我家真君病重,求药王垂怜!” “哎呀你赶紧松手!这可是我新换的道袍,别给我弄脏了,要遭师尊骂的!”小仙童嫌弃地甩了甩袖子,却发现这看似娇弱的女子手劲大得惊人,怎么也甩不开。 “你求我也没用啊!我家师尊早就闭关了,严令禁止任何人打扰。再说了,近日正值药王谷的休沐期,连炉火都熄了,谷中除了我这个看门的小童,可再没别人了。你还是快些走吧,莫要误了你家真君的性命,去别处寻医吧!” “不,不能去别处……除了这里,没人能救他了!”怀梦听得此话,心中倍感绝望,又一次泛起泪光,“求求你通融一下,哪怕让我进去给真君讨一碗药汤喝也成,他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不行不行,师尊有令,规矩就是规矩!”小仙童一边嚷着,一边使劲推搡着怀梦,“你若是再胡搅蛮缠,我就要触动谷内的法阵赶人了!” 怀梦被推得一个趔趄,重重地跌在地上,可她依旧没有放弃,只是颤颤巍巍地指向不远处的草地,试图解释自己与真君的身份。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乍然响起—— “青天白日的,我看是谁敢在我药王谷放肆呢?!” 那声音懒洋洋的,听起来像是刚刚从睡梦中苏醒,但落在怀梦耳朵里却是让她心头一震,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 那小仙童慌慌张张地喊了一声:“师、师尊!您怎么出来了?” 从那药庐的里间,缓缓走出一个纤长的身影。 她依旧穿着那一袭胜雪的白衣,一边走一边整理着略微凌乱的发鬓,腰间那条翠色的丝绦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连带上面挂着的药葫芦也一荡一荡地摇摆。 她的眉眼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惫懒,但却依旧明丽如三月春风。 怀梦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灵、灵素仙君?” 怀梦怎么也没想到,之前没日没夜地为她疗伤的灵素仙君,竟然就是这避世不出的药王谷之主。 灵素原本慵懒的目光在落在怀梦脸上的一刹那,瞬间凝固了。 “怀梦?怎么是你?!”灵素一把扶住怀梦的肩膀,看着她这副狼狈的模样,声音也着急得变了调。 “灵素,快救救真君!”怀梦紧紧握住灵素的手,哑声求救道。 “你……”灵素刚要开口,目光越过怀梦,落在了不远处草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身影上。 “清源哥哥?!” 灵素失声叫道,声音里透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她顾不得询问缘由,直接松开怀梦,身形一闪便来到了二郎神身边。 小仙童被自家师尊这副模样吓傻了,躲在木门边上半天没敢动。 灵素单膝跪着,两指飞快地搭在二郎神的颈脉上,脸色在刹那间变得霎白。 “鹤童!”灵素转过头,冲着门口的小仙童厉声喝道,“立刻点上圣心炉!再把库房里那颗压箱底的九转还魂丹拿出来!” “可是师尊,那是您留着……” “快去!” 灵素这一声暴喝带着深厚的仙力,就连谷内的药草都震得瑟瑟作响,那小仙童再不敢多言半句,连滚带爬地往库房奔去。 怀梦看着灵素手中泛起柔和的仙力,源源不断地注入二郎神的胸口,注视着她有条不紊的动作,怀梦心中那根紧绷的心弦终于在这一刻松开了些许。 她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灵素焦急的面容和二郎神苍白的脸庞重叠在一起,渐渐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下,有救了……” 她还想再说一句什么,可最后的一丝力气也随之散去,整个人软绵绵地倒在了药香弥漫的泥土之中,沉沉地昏了过去。 * “真君!真君!” 怀梦低呼一声,从一场噩梦之中惊坐而起。 由于起身太快,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心口剧烈地跳动着,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怔怔地望着头顶那素雅的青绸帐幔,意识在一片混乱之中挣扎了许久,才渐渐被周遭那股浓郁的药草香唤回。 怀梦环顾四周,这间厢房布置得极为雅致,竹窗是虚虚掩着的,隐约可见窗外药庐里常年不散的灵雾。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发现身上的血衣已被换成了一套干净的素色裙衫,身上的伤口也都被细细包扎好了。 “真君,真君在哪儿?” 怀梦低声呢喃道,她再也顾不得四肢传来的阵阵酸痛,心急如焚地翻下床去。 她顾不上套上鞋袜,赤着一双缠着纱布的脚便推开了厢房的门。 屋外的天色清冷 ,药王谷常年不散的灵雾如潮水般涌来,沁凉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脚心,让她心头那股灼热的焦虑稍微冷静了几分。 怀梦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回廊,四处寻找着二郎神的踪迹。 终于,在药谷深处最宏大的一座炼药堂前,她看到了那个忙碌的身影。 圣心炉中紫火正旺,发出阵阵低沉的轰鸣。 灵素正背对着门口,双手不断变幻法印,将一道道纯净的仙力打入炉中。 而在药炉旁的一张万年玄冰床上,那个总是护在她身前的二郎真君,正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 二郎神面色依旧苍白,但胸口终于有了细微起伏,手腕处的黑气也消退过半,似乎一切都有了好转的迹象。 “醒了?”灵素没有回头,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 怀梦踏进屋内,虚弱地扶着门框,看着玄冰床上的身影,眼泪又一次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他……真君他保住性命了吗?”怀梦不敢靠近,只是颤声问道。 灵素这才终于收了法印,长舒一口气,转过身来,眼神复杂地看着怀梦:“命是捡回来了,可他本就中毒已深,又强行逆转经脉,如今那一身通天的仙力散了大半,肃清毒素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她走到怀梦跟前,目光落在怀梦那双早已湿透的赤足上,眉头微蹙:“你们究竟是遇上什么事了,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怀梦心中五味杂陈,半晌才垂下头,轻声说道:“我们在半道上遇到了魔族的人,对方有一种名叫催魂烟的阴损之物,真君就是吸了这烟气,才神志溃散、昏迷不醒的。” “催魂烟?”灵素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神色却愈发凝重了起来,“他果然是中了龙噬。” “龙噬?”怀梦心头一惊,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灵素点了点头,长叹一口气道:“龙噬虽是一种毒术,但更像是一种诅咒。诛龙者必遭龙噬,无论是谁,只要伤害龙躯,一定会遭此反噬。起初只是四肢麻木,渐渐的,全身筋脉每日必遭如万蚁噬骨、烈焰焚身之苦,这种痛苦还会随着动用仙力而加剧,到最后只会全然失去意识,沦为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而催魂烟,正是专门用来激发龙噬之毒的邪物,它能加速龙噬的发作,使得原本潜伏在宿主体内的毒性迅速蔓延。吸入催魂烟的人,龙噬的痛苦会在瞬间加剧,导致他们的神智迅速崩溃,可谓是十分凶险。” “诛龙者、催魂烟……”怀梦低头沉思,把近日发生的所有事都串联了起来,这才突然明白了过来,“是蜃龙!他从那个时候就中毒了!竟然是那个时候……” “可他当时说没事的……”怀梦失神地呓语,声音有些哽咽,“真君已经付出太多了,为何还要让他来承受这等天理不容的诅咒?” 灵素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走到炼药台旁,拿起一只通体雪白的瓷瓶,塞到怀梦手里。 “因为他是杨戬,是通天绝地的二郎神。” 34. 第三十四章 “因为他是杨戬,是通天绝地的二郎神,有些因果,他注定要承受。” 灵素的声音中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他这个人,宁可自己被万蚁噬骨,也不愿在你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狼狈。方才他硬撑着一口气带你杀出重围,又遭那催魂烟诱发了体内的龙噬,若非他根基深厚,换做旁人,早就化作一滩血水了。” 怀梦握着药瓶,听得是头皮发麻。 在此之前,她只看到真君偶尔紧蹙的眉头,听到他若有若无的叹息,却从未想过那沉稳的背影后竟压着如此剧痛。 她的指尖开始止不住地颤抖,心底泛起一阵阵的抽疼。 “灵素仙君,求求你,不管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只要能救他,我都愿意!” 灵素转过身,圣心炉中升腾而起的紫色火焰映照着她的侧脸,在那忽明忽暗的光影下,竟显得有一丝幽深莫测。 她看到怀梦那副六神无主的样子,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她停下手中的动作,随手从旁边的药架上取下一块厚实的皮毛毯子,不由分说地把怀梦裹了个严严实实。 “行了行了,先把这瓷瓶里的药吃了,这是百花聚灵露,有助于你调理仙息的。自个儿还一身伤呢,还不消停些,别等会儿我好不容易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你再一头栽进去。”灵素嘴里虽然嘟囔着,眼神里却是毫不掩饰的担忧,“看看你那双脚冻得,我这药王谷可供不起赤脚大仙呢,要是传了出去,还道是我灵素虐待病人了。” 怀梦将那灵药小心翼翼地倒入口中,立刻感觉到一股温和的暖流迅速从咽喉滑入丹田,就像是干涸皲裂的土地终于迎来了久候的甘霖,她原本虚弱的身子这才有了一丝暖意,仙力也渐渐在经脉中顺滑地流转起来。 她紧紧裹着毯子,目光却不曾从二郎神的脸上移开过,又急切地追问道:“灵素仙君,可是真君他……他现在躺在那冰床上,真的没事吗?” 灵素指了指殿后那张寒气逼人的万年玄冰床,解释道:“那是万年玄冰,冷是冷了点,但它能有效延缓龙噬之毒蔓延的速度。龙噬性烈如火,若不用这极致的寒气镇着,不出三个时辰,那黑气就会烧穿他的五脏六腑,让他融于血泊之中。” 说到这儿,灵素忽然眨了眨眼,嘴角露出一抹有些感慨的笑意,“说起来也是因缘际会,这龙噬之毒,普天之下只有清厄洗髓丹能解。而这丹药里最难获得的一味药则是九幽血竭草,你猜怎么着?” 怀梦不解地摇了摇头。 “这草生在极阴极邪之地,就是踏遍整个三界都难寻,可我这儿,却正好有那么一株。”灵素随手将一株晒干的灵花投入石臼中,砸下去发出一声沉响。 “说起来已经是三百年前的事情了,这药还是清源哥哥自己送上门来的,那一回他浑身是血地拎着这草进了药王谷,一句话没说,搁下东西就走。我当时还纳闷,他一个修道之人,哪来的这种至阴之物,现在想来,也许是那时候他就料到自己会有这一劫,今日倒真的救了他的命。” 怀梦望向玄冰床上的二郎神,心中百感交集,鼻尖又是一酸。 “所以现在,只要等圣心炉把这丹药炼成,再喂他服下,兴许就能断了龙噬的毒性。虽然我此前从未亲自练就过这古方,不敢说有十分的把握,但既然清源哥哥把药都凑齐了,我想老天爷也不敢不给这个面子。”灵素爽朗地笑了笑,眼神却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她转过身,看着那尊正被烟气笼罩的巨炉,语气郑重:“清厄洗髓丹虽能救命,可现在有个难处。在那丹药炼成之前,点燃圣心炉的三味真火绝不能断,我必须寸步不离地守在这儿调控火候。但清源哥哥在那玄冰床上躺着,龙噬之毒会不断反扑,玄冰床的彻骨寒气亦会持续侵蚀他的肌体,一来二去,势必会导致他体温骤降,心脉封冻。必须有人帮他护住心脉的最后一点温度,否则,还未等得解药练成,他就要被那万年玄冰冻碎了。” 灵素看向怀梦,心中带着一丝不确定,只得试探性地问道:“我一个人兼顾不了两头,小仙草,你愿不愿意为他护法?” “护法?”怀梦看了一眼那散发着幽幽寒气的冰床,没有丝毫退缩,“我要怎么做?” “你是仙草化形,根系连着地气,气息最是温和坚韧。你只需要在他身边,不间断地渡去你的本源仙力,替他守住那方寸心田即可。”灵素想了想,又补充道,“但这活儿极其凶险,那玄冰寒意会顺着他的经脉渗透到你身上,而他体内的龙噬余毒,也会试图借着你的仙力再度烧起来。到那时,你会感觉到半边身子如坠极寒深渊,冰寒刺骨;而另外半边身子却似架在红莲业火之上,连骨髓都要被烧成滚烫的岩浆。” 灵素顿了顿,语气凝重地说:“这滋味,绝非常人能够忍受,就算说是剥皮拆骨也不为过。若是你中途撑不住撒了手,寒毒入心,他的心脉一断,即便是大罗神仙降世,也难救回这一条命了。” 怀梦眼底一沉,那些恐惧与迟疑在奄奄一息的真君面前,全都不足为道了。 “我不怕。”她轻声却坚定地回答,“既然是他的因果,那我陪他一起受着。” 灵素停下了手中的药杵,看着怀梦决然的眼神,一股钦佩之情油然而生:“上回救你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你和他,在这方面,还真是一模一样。” 听得此话,怀梦有些微微发怔,想起自己在陷入那暗无天日的虚空之时,原来真君也曾这样毫无保留地对待自己。 想到这里,她心中已有了决断,于是伸手解开了身上那件刚暖热乎的毯子,热气一散,脚下的寒气立马毫无顾忌地顺着她的脚踝向上攀爬,激得她不由自主地战栗了起来。 灵素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反手从怀中取出一盏泛着淡淡蓝光的青璃照心灯。 她将那盏 灯托在掌心,又凝起仙力,缓缓注入灯芯之中,原本熄灭的灯便立刻燃起了一团豆大的火苗。 “这灯连着清源哥哥的心脉,”灵素走上前,将灯轻轻放在玄冰床边的桌台上,火光在两人苍白的脸上摇曳,“你护法时,若是看到这灯火通红明亮,便说明一切安好。反之,若是这灯只剩下萤萤一点,便是到了关乎存亡的时候。” 灵素盯着那点火苗,声音低了几分:“灯在,人在。灯灭,那这三界便再无二郎真君了。” 怀梦看着那盏仿佛随时都会被寒风吹灭的孤灯,心中最后的一点怯意也化作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郑重地接过灯影下的那份责任,深深地看了一眼灵素。 “去吧。”灵素侧过身,轻轻拂袖,那三味真火竟猛地窜高了几尺,将整个炼药堂映照得如梦似幻,“记住,心神合一,你是草木之体,最是厚德载物,守住那一线清明,你们两个就都能活。” 怀梦点点头,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那冷冽幽寒的玄冰床。 * 坐在床榻上的那一瞬,怀梦本能地打了个寒噤。 她深吸一口气,顾不得去平复齿间的战栗,调起周身流动的仙息,于指尖之处凝聚出一抹莹绿色的微光,又缓缓伸出手,轻轻覆在二郎神那只还残余着淡淡黑气的手掌之上。 两掌相抵的刹那,一股猛烈的吸力自二郎神体内传来,仿佛一个濒临枯竭的深井,疯狂地吞噬着她那点单薄的仙力。 “唔……” 怀梦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哼,眉头痛苦地紧紧锁在一起,冷汗刚从额间沁出,便瞬间被那玄冰床溢出的寒气凝成了白色的霜。 正如灵素所言,那种滋味绝非三言两语所能形容。 万年玄冰的寒气顺着指缝径直钻进了她的骨髓,将她半边身子的血液连同经脉寸寸冻结。而另外半边身子却在那龙噬之毒的倒灌下,仿佛被投入了焦渴万年的荒原,那股暴戾的毒火在她的体内一路攻心掠地,试图带走所有的生机。 这种生生将灵魂撕裂成两半的剧痛,让她的意识在极寒与极热之间反复横跳,几乎要被折磨得当场昏死过去。 她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掌,想要逃离这难熬的苦痛。 可就在这时,她余光瞥见了案台上那盏青璃照心灯。 那团豆大的火苗在寒气压迫下,正剧烈地颤动着,颜色从鲜活的通红迅速转为死寂的冷青,仿佛即将在狂风之中燃尽似的,微弱得连那一寸见方的光影都快要撑不住。 “上回救你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 灵素方才的话语再次在脑海中响起。 怀梦心头一颤,将自己的纤纤手指死死扣住二郎神冰冷的手掌,再一次强行凝聚起那抹翠绿的、带着自己气息的幽幽仙力,毫无保留地顺着掌心渡了过去。 她闭上眼,不再去看这满殿的烟雾与火光。 35.第三十五章 圣心炉重燃之后,药王谷内便再无昼夜之分。 灵素面色凝重地掐着仙诀,稳稳当当地踏在丹炉前的法阵之上。 她那一身本应是轻盈柔软的素色裙衫,一次次地被汗水浸透又被炉火焙干,如此周而复始,那布料竟析出了斑驳的盐渍,硬邦邦地贴在她的肌肤之上。 可灵素却全然顾不上这些,目光死死锁定在炉心那团翻滚的紫金光华上,她必须分毫不差地把控着火候,每隔半个时辰便要变幻一种法印,指挥着炉中的灵力去熔炼那几十种天材地宝的精气,不敢有片刻松弛。 而在堂中那一排层层叠叠的药架旁边,万年玄冰床那一头却散发着截然相反的死寂之气。 桌台上的那盏青璃照心灯正静静燃烧着,灯芯里那点火光虽然细小,此时却显得比初起时更稳健了些,它在玄冰散出的寒雾中摇曳生姿,微弱却执着地维系着二郎神那一线若有似无的气息。 怀梦定定地坐在那儿,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动弹过了。 她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雪白的霜华,而另一侧的脸颊却是潮红非常,一副绯光灼灼的模样。 她紧紧握住二郎神的左手,两掌相接之处流转着一股坚韧的绿光。 起初,怀梦还能清晰地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啼,可到了今天,她的五感已经近乎封闭,视线早就模糊了,耳鸣声更是像海潮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她唯一能真切感知到的,只有体内那排山倒海般袭来的痛楚,她分不清自己是在冰里还是在火里,只知道这种极冷与极热的拉扯,比任何酷刑都折磨人。 灵素那一日说这滋味堪比剥皮拆骨,经历了这三天的非人磨砺,此时的怀梦心里暗暗自嘲道:“没那么轻松,这可比剥皮拆骨还要难熬十倍不止。” “怀梦姐姐,你、你喝口水吧。”鹤童端着一个茶杯,战战兢兢地踱到冰床边。 这三天里,这孩子也没合过眼。 他原本被灵素派去守着炉门,可每到炉火平稳的间隙,他还得跑过来看看怀梦。 怀梦艰难地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她只能用那微微颤抖的指尖,轻轻推了推茶杯,示意鹤童先去照顾灵素。 就在这时,炼药堂内忽然响起一声雷鸣般的轰响! 只见圣心炉顶那尊麒麟猛然喷出一股炽热的紫色烟气,整座炉身有些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摆着。 “来了,就是最现在了!” 灵素眼中一亮,双手聚起全身仙力,快速翻飞交叠,口中念念有词道:“乾坤借法,圣心归一,收!” 与此同时,二郎神体内的龙噬之毒像是感应到了威胁一般,那股本已被压制的黑气发了疯似的再次翻腾了起来,化作一道狰狞的黑影顺着两人的掌心疯狂涌现,像是在做最后的殊死搏斗。 那股力道奇大无比,将怀梦狠狠往前一拉。 她本就虚弱到了极点,整个人在这股巨力下完全失去了平衡,身不由己地向前栽去。 “嘶……” 怀梦痛呼出声,她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万年玄冰床那冷硬如铁的榻沿上。 鲜血瞬间顺着她的额角流淌而下,一滴一滴地落在冰面上,凝结成一粒粒殷红的冰珠。 “怀梦姐姐!”鹤童惊得一把扔了手中的茶杯,他心急地想伸手去扶,却被她周身震荡的气息激得后退了几步,一时间竟慌张得不知如何是好。 怀梦眼前阵阵发黑,只得胡乱将脸颊上的鲜血抹去,又将二郎神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嘴里发出低低的吼声:“不许你们……带走他……” 灵素双手合十,使劲一拍阵脚,借力腾于半空之中,又将一道强有力的仙力注入圣心炉中,炉下的三味真火随之蹿起丈余高,严丝合缝地封住了炉门。 “开!” 只见圣心炉盖应声轰然炸开,一枚萦绕着九彩神光的丹药如流星般破炉而出,灵素毫不犹豫,飞身一跃将其稳稳接住。 只是等她再次落地撤下法印之时,整个人几乎虚脱倒地。 她勉强支撑着身体,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冰床前。 只见灵素缓缓张开手心,那枚承载着所有人希望的仙丹便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二郎神的口中。 丹药入喉,那原本在二郎神体内游走的黑气,像是遇到了克星一般,瞬间偃旗息鼓。 怀梦只觉得体内的那股拉扯感骤然消失,无论是玄冰的寒气还是龙噬的灼气都一同如潮水般褪去,那种几乎要把她整副身心绞碎的绝望感终于止息,只留下一片劫后余生的空白。 她的身子仍有些轻微的颤抖,有些不敢置信地动了一下僵硬的指尖。 在那片渐渐散去的冷雾中,她惊喜地发现,掌心连着的那一头竟然传来了一丝熟悉的体温。 那股暖流,正顺着两人紧握的手心,一点一点地传递到她的身体里,就像是在告诉她—— 他坚持下来了。 这个念头如同穿透重重阴霾的一缕曙光,怀梦强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下,一直紧绷的身体瘫软在冰床边。 此时此刻,她内心所有的情感都共同涌上心头,泪水再也压抑不住地落下,啪嗒啪嗒地砸在二人相连的手上。 灵素在鹤童的搀扶下坐在了旁边的藤椅上,一双杏眼也因过渡消耗仙力而布满血丝,同时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身体中的疲惫感吐纳至尽。 她瞧着泣不成声的怀梦,眼底也掠过一丝动容:“好了,小仙草,不必过于忧心。我看清源哥哥这个样子,那清厄洗髓丹应该是起效了,等他状态稳定一些,我再让鹤童将这玄冰床挪了去,这些时日就好生养着,定能恢复如初的。” 灵素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口摸出一块干净的手帕交给鹤童:“鹤童,你去给她擦擦脸,这又是血又是泪的,若是让他醒来看见了,还以为是在我这儿让她受了欺负呢。” 怀梦有些迟钝地接过帕子,却顾不上擦拭自己的脸,只是泪眼朦胧地盯着二郎神那渐渐恢复血色的脸庞,怔 怔地开口:“灵素仙君,这几日以来,幸好有你。” 听得此话,灵素皱起眉头,正色道:“你这说得是哪里的话,我与清源哥哥已是生死之交,今日莫说是为他炼这一粒丹药,就算是要我把这谷中所有的药石都给了他,那他也是当得起的。” 怀梦抿着唇,眼眶红得厉害,她又何尝不知道这份恩情的厚重,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个郑重的点头,随后又像守着绝世珍宝一般,重新攥紧了那只温热的手。 * 约莫是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冰床上那人竟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呢喃。 “阿梦……” 二郎神艰难地睁开了双眼,那眸子却不复往日清明,显得有些涣散。 他上下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看起来像是想确认自己所在之处。 二郎神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极为长久的噩梦,梦里是燃不尽的荒火和化不开的坚冰,直到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才将他一点点从黑暗深处拽了回来。 当他的视线终于落在那双哭得一塌糊涂的眼睛上时,他才惊觉那一切都不是梦。 他想抬起手帮怀梦拭去泪水,却连胳膊都抬不起来,反而引得他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怀梦猛地抬起头来,心中大喜过望,赶忙凑上前,带着哭腔喊道:“我在!真君,我就在这儿,你、你觉得怎么样?可是哪里还疼?” 二郎神看着她额角的血迹,就连那张脸也瘦了一圈,深深凹陷的双颊揭示了这些天以来她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他心中不忍,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藏的怜惜。 他扯动嘴角,努力露出一抹有些虚弱的笑容,试图让怀梦安心。 “我……我没事的。” 他又咳了一声,紧接着就没头没脑地开口道,“阿梦,你知道女娲娘娘补天时用的是什么法器吗?” 怀梦被他问得一愣,顺着他的话回答道:“五色石?” “不对,”二郎神提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是强扭的瓜。” 怀梦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后怕之中,没反应过来这是一个冷飕飕的笑话,她睁着那双还衔着泪珠的大眼睛,满脸茫然地看向怀梦。 “强扭的瓜补天是吧……” 一旁的灵素听得直接翻了个白眼,无力地对天长叹,“得,瞧这清源哥哥还有心思在这儿胡说八道,看来这命是真捡回来了。小仙草,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听得灵素这么一说,怀梦愣了足足有好几息的时间,甚至连那半句“强扭的瓜补天”都还没完全在脑子里转过弯来。 直到她看见二郎神那双平日里总是深沉如渊的眼眸中,此时正藏着一抹促狭的微光,她这才猛然惊觉,这个刚刚死里逃生的男人,竟然是在逗她开心。 “噗嗤……” 怀梦心中那些积压的委屈与无助,在此刻统统都化作了无奈的笑意。 她一边抽噎着,一边又忍不住笑出了声,眼泪反倒流得更凶了。 36.第三十六章 “这都什么时候了,真君还想着讲冷笑话呢。” 怀梦小声地抱怨着,又小心翼翼地替二郎神把被子往上提了一些。 二郎神看着她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样,目光落在了她额角那个渗着血丝的伤口上,轻声问道:“额头……不疼吗?” 怀梦拼命摇头,又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不疼,一点儿都不疼,只要真君醒了,就算再让我这脑瓜子磕上几个窟窿,我也不觉得疼。” 一旁的灵素这才注意到怀梦尚未止血的额头,赶忙对鹤童吩咐道:“鹤童,打一盆清水过来,先给你怀梦姐姐把额上的伤处理一下,再把东厢的暖阁收拾出来,咱们二郎真君可不能一直躺在这玄冰床上,一会儿再给他冻出什么毛病来。” “是,师尊!”鹤童如梦初醒,立刻站起身来,一溜烟儿跑去打水了。 二郎神侧过头,有些难为情地看向另外一张疲惫不堪的脸:“灵素,此番……又让你费心了” 灵素把嘴一撇,没好气地应道:“又跟我来这套是吧,几万年了还是这个老样子。你若真想谢我,下次可千万别再把自己弄得剩下半口气抬进我这谷里来,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再折腾一回了。” 怀梦隔在二人中间,忙不迭地点头应和:“灵素仙君说得对,真君,你往后可万万不能再这样吓唬人了,有什么事可别总是藏在心里不让人知道。” 灵素微微颔首,又严肃地告诫道:“好啦,先把身子养好再说这些吧。清源哥哥,这回你是捡回来一条命,可那仙元到底是损伤了不少,接下来的七日,你必须得待在暖阁里静养,半点仙力也不能动用,否则若是留下了什么病根,药王谷可不负责。” 二郎神轻轻地应了一声,目光始终在那棵满脸担忧的小仙草身上徘徊,直到那股浓浓的疲惫感再次袭来,他才缓缓闭上眼。 鹤童很快打来了清水,浸湿了帕子,为怀梦擦拭去脸上的血污。 在那温热的水汽氤氲之下,怀梦的心跳这才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随着圣心炉中最后一缕残火的熄灭,药王谷内那灼热又压抑的气息这才终于彻底散去。 * 药王谷的清晨,总是被这谷中唯一的小童发出的鹤唳声唤醒的。 二郎神被转入东厢暖阁已有三日,几乎日日早晨都能听到灵素追着鹤童打闹的声音。 “一大清早的,比起那牝鸡还准时,还让不让为师睡个好觉!”灵素娇喝一声,重重的脚步砸在木质的长廊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师尊!我们仙鹤一族本就是早晨要亮开嗓子引吭长鸣的,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这怎么改得!” 鹤童的两条小短腿倒是跑得飞快,一边要着急忙慌地辩驳,一边还要在高高低低的药案间灵巧穿梭,躲避着自家师尊飞过来的鸡毛掸子。 “你们老祖宗定的什么规矩我不知道,你现在就快要变成我的祖宗了!”灵素气急败坏地捡起地上的鸡毛掸子,恨恨地抱怨道。 怀梦则是站在一旁笑着摇头,印象里灵素一直是从从容容、和颜悦色的,没想到在面对这小徒弟的时候,竟然是这副难得一见的失态模样。 “灵素,你也别怪他了,你瞧这新鲜的露水,鹤童知道你爱喝,天没亮他就去后山采回来了,不容易,都不容易哈。” 怀梦轻声软语地当起了和事佬。 灵素见怀梦开了口,这才没好气地停下了脚步,瞪了鹤童一眼:“天大地大,本仙君的瞌睡最大,看在小仙草的面子上,今日暂且饶了你,明日若是再把我从睡梦中吵醒,我定要将你逐出师门不可!” 鹤童躲在怀梦身后,听得此话如蒙大赦一般,吐了吐舌头,趁着灵素一个不注意,赶紧拔腿就跑。 灵素一撩衣袍,坐在了庭院中的石凳上,接过怀梦递过来的一条干净帕子擦了擦手,眼神却状似无意地往暖阁里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清源哥哥还没醒呢?” “刚睡下不久。”怀梦轻声答道,也在灵素身边坐了下来,将手上端着的吃食尽数摆了出来,那馒头还冒着热气,还有几道简单可口的小菜。 “昨夜真君说胸中气急,我摸着他的体温是有些发烫,想来是生肌长肉的时候到了,疼倒是不疼,就是折腾得半宿没睡着。” “那就对了,那龙噬阴狠无比,将他体内的脏器啃得七零八落的,我想那拔毒之后的滋味,可不比中毒的时候好受。”灵素叹了口气,又说道,“倒是你,这几日忙前忙后的,要是应付不来,尽管让鹤童去叫我。” 怀梦微微一笑,将食盒中的小菜夹到灵素的碗里:“只要真君能够恢复如初,我这点累算不得什么。这些日子我们住在药王谷,看着你每日不仅要为真君诊脉探病,还要打理这漫山遍野的奇花异草,甚至连鹤童的课业也要亲自操持,你才真是忙得不可开交。” “当药王嘛,哪有这么简单。”灵素喝了一口那甜甜的晨露,也冲着她盈盈一笑。 “说到这个,我倒是一直很好奇……”怀梦歪着脑袋,看着灵素那张明媚的笑脸,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我一直以为,药王至少是一个白发苍苍、老气横秋的仙翁,我从没想过,那个传说中能活死人肉白骨的药王,竟会是你。” 灵素听得此话,“哈哈”一声笑开了花,爽朗的笑声在庭院里回荡:“别说是你了,我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当上药王呢。” 她放下手中的杯子,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药圃,眼神渐渐悠远,陷入了回忆,“上回在灌江口,我跟你提起过,我曾被人诬陷盗取药王谷灵药的事情吧。” 怀梦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那时候,我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医仙,也从未敢肖想过要当药王的。”灵素细细回想着过往,眼神竟显得有些落寞,“可有时候,机缘非 要砸到你头上来了,无论你怎么躲,也是躲不掉的。那件事过去了短短几百年的光景,忽有一日,天庭传来消息说,那位药王羽化而去了,所以,这个位置也就莫名其妙地就空出来了。” “那你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呢?”怀梦不解地蹙着眉头,在她看来,天界职位更迭大抵是少不了一顿明争暗斗的。 灵素想起了那段略显荒唐的往事,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我在凡间游历的时候,为一个无处可去的老人家诊病来着,谁承想,这位老人家竟然是同样下凡游历的太上老君。也不知是不是我给他下错了药,在他回了天庭以后,就一个劲地向玉帝举荐我,非要让我来当这新任的药王。” 怀梦惊得瞪大了眼睛,忍不住连连感叹道:“还有这样的好事呢?那你岂不是高兴坏了!” 灵素却摇摇头,轻叹一声道:“我深知要做好这药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仙资平平,没有什么经天纬地的本领,除了看病救人,别的我一概不会。可是……老君只用一句话就说服了我。” 怀梦屏住呼吸,迫不及待地轻声追问:“什么话?” “老君说,这药王谷一日无主,谷中的几万石草药没人料理,天界那些伤病兵将也没人医治,医者父母心,他问我是不是真能狠下这份心。” 灵素抬起头,望着那满园子的生机勃勃,“于是,我便来了,成为了药王谷历任主人之中,最年轻的那一个。” 怀梦听得痴了,她从未想过这名号背后竟是这样一份孤独而沉重的坚守,但灵素却风骨依然,像一场温柔的春雨,暖暖地滋润着人心。 “守着这方寸之地,整日与药石为伍,会觉得累吗?”怀梦问。 “累啊,怎么不累?”灵素斜了她一眼,又恢复了那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尤其是遇到像你和清源哥哥这样不省心的病人,简直是减寿五百年,不过嘛……” 她顿了顿,语气又变得温柔起来,“当你看到那原本已是一脚踏入鬼门关的人,重新长出血肉,或是看到枯萎的灵根在你的照料下重新发了芽,那种滋味……大概又比修得什么无上天道,更为快活吧。” 怀梦凑近了灵素一些,由衷地感叹道:“仙君这一片仁心,才是真正的大本领呢。” “哎哟,你可快别给我戴高帽子了,肉麻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灵素嗔怪道,又顺手将桌上的馒头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风风火火地站起身来。 “说起救人,今日傍晚清源哥哥还有最后一次药浴。那药材我已经让鹤童去配制了,想来还得花些时间,你啊,趁着现在去休息一会儿,晚些时候可有得你忙喽。” 怀梦点点头,目送灵素远去,心中却因这一番话,对眼前的女子多出了几分敬意。 不过…… 除了敬意,还有一些惊讶。 这人,怎么能一口吃下一个馒头的呢…… 37.第三十七章 转眼就到了傍晚,一天之中,只有此时才得以窥见天边那一抹淡淡的金色云霞。 怀梦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醒来,懒懒地翻了个身,夕阳的余晖正好透过窗棂洒在了她的脸上。 暖洋洋的,好不舒服! 怀梦满足地挠了挠脸颊,正想再次回到梦乡,忽然,脑中灵光一现,她猛地睁开双眼,惊坐而起。 “哎呀!不好!睡过头了!” 今日是二郎神疗伤期间的最后一次药浴,那药汤向来都是怀梦亲自煮的,灵素千叮咛万嘱咐,这最后一次的火候与水温最是紧要,半分也耽搁不得。 想到这里,她甚至来不及整理凌乱的仪容,任由一头长发肆意地垂落在胸前,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往暖阁跑去,心里暗暗想着,若是误了真君的伤情,那才叫真正的大事不好! * 东厢暖阁之中,早已架起了一块素雅的云母屏风。 屏风的背后,是一只散发着阵阵水汽的的浴桶,苦涩的药汤味里隐隐约约地掺着几缕奇特的清香,让人分辨不出这其中究竟混杂了多少珍奇药材的种类。 二郎神正赤着上身靠坐在这巨大的浴桶之中,黑色的长发已被高高束起,他闭着双眼,紧绷的胸膛高低起伏着,呼吸略显沉重。 “鹤童?” 二郎神显然已是等了有些时候,却迟迟不见那去打水的小童回来,这才哑着嗓子唤道。 可是却没有人回应。 不知为何,今日的药液与前几次相比,可以说是十分的…… 不,是二十分的滚烫。 他本是想让鹤童去提两桶冷水来中和一下水温,却不曾想那小童出了暖阁之后,半个时辰也不见回来。 二郎神本以为只是药性发散得凶,令人有些招架不住罢了。 他却没想到这浴桶中的药汤,非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冷却下去,反而比刚刚送来时还更为火热了几分,就像是有一团烈火在水底熊熊燃烧,把他“煮”得口干舌燥。 他又唤了几声,依然没有得到鹤童的回应。 就在他已经被那药汤浸得满面通红、心跳加速之时,暖阁的门却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鹤童,你可算回来了!” “真君,我来晚了!” 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开口。 二郎神心头一惊,他以为是鹤童终于去而复返,却没料到,来人竟是冒冒失失闯进来的怀梦。 “怎么是你?!”他顾不得自己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将身体往下一沉,试图掩去那大片暴露在外的胸膛,即便隔着一层水汽,他依然觉得自己此时的模样实在是……太不像话。 “怎么已经泡上了?!”怀梦也没想到二郎神竟然已经开始泡上药浴了,她呆立在屏风旁,一双大眼睛瞪得圆滚滚的,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明明还未来得及烧水,这药汤是从何而来的。 此时的二郎神,虽然大半个身子藏在黑沉沉的药液里,但那结实的肩膀、被药液打湿的发丝,以及在那氤氲的水汽之中愈发显得英挺逼人的五官,就这么活色生香地映在了怀梦的眼里。 屋内一时间静得出奇,只有那不断蒸腾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无声地纠缠、蔓延。 “阿梦,你、你先出去。”二郎神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垂下眼帘,不敢再看怀梦的眼睛,一抹因高温而起的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耳根处。 “可是真君,你看起来很难受啊!”怀梦终于从那震撼中回过神来,她环顾四周,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不寻常的热度,“这药汤……怎么冒这么重的热气?” 她一边说着,也不顾二郎神那欲言又止的眼神,快步走到了浴桶边。 怀梦想都没想,伸出手指就往水里探去。 理所当然的,她下一刻就被烫得连连惊呼:“天呐!这水怎么这么烫?灵素说这药要循序渐进,你这是在泡药浴呢还是在煮什么神仙汤哦!鹤童呢?他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在这熬着?!” “他……许是被琐事耽搁了。”二郎神忍受着体内横冲直撞的药力,强打着精神,“你且去寻他回来便是。” “有我在这里,还叫他回来做什么。”怀梦挽起袖口,显然就要开始动手干活,“真君你忍一忍,我这就去提凉水过来。” “阿梦,你还是……先出去吧……”二郎神此时感到不仅是周身火热,心中也是热海难熄。 “出去?”怀梦有些狐疑地重复了一遍,随即又恍然大悟,“对对对,我方才进来的时候,门外好像就有两桶水,弄不好就是鹤童放在那儿的,他也真是的,怎么不给你拿进来嘛。” 说罢,她手脚利落得像只小兔子,转身就去外间提了两桶早已备好的灵泉水。 “阿梦,你站住。” 二郎神见她提着水桶就要往自己跟前凑,又一次开口制止了她。 他气息有些不稳,轻微地喘着,语气之中又有一股别扭的克制:“你、你且放下水桶,去门外候着吧,等、等鹤童回来就好了。” 怀梦手里还拎着沉甸甸的木桶,闻言一愣,有些恼了:“等鹤童干什么呀?灵素说了,这水温可是关键得很,要是这药浴没发挥它该有的功效,你这三天的罪就白受了。真君,你别闹脾气了,我动作很快的。” “这不是闹脾气。” 二郎神活了万载岁月,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局面,他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向怀梦解释才好。 “你是女子,我……是男子,男女授受不亲,你这样进来伺候我沐浴,不合礼数。” “礼数?” 怀梦倒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垂下眸子细细思索了一番,这才开口说道:“原来……真君在意的是这个,你说得有理,是我考虑不周,我这就去把鹤童叫过来。” 话音刚落,她当真放下了手中的水桶,转身便要往屏风外走去。 可就在怀梦转身的当口,身后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剧响。 只见浴桶之中的药汤竟像是沸腾了一般,咕嘟咕嘟地冒着密密的气泡, 原本黑沉沉的药色也变得忽明忽暗的,看起来十分的不寻常。 “唔……” 二郎神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扶在桶缘的手臂也在剧烈地颤抖着。 他想要站起身来,却又碍于怀梦在场不能这么做,那药汤好像正是抓住了他这个弱点,更是将他纳入滚烫的气泡当中。 “真君!” 怀梦惊呼一声,想也不想地冲了过去,扶住二郎神的手臂,努力撑住他的身体不让他往下滑去。 即便二郎神的意识已经开始有些恍惚,却还是本能地想要推开她。 怀梦急得眼眶都红了,她哪还有心思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真君!你现在周身的经脉被药力冲撞,根本使不上力,若是没人在这照顾你,那可是万万不行的!” 她不再多言,拼命腾出一只手来,将仙力凝于掌心,对着几步之外的水桶轻轻一勾,那灵泉水好像得了指令一般,顺着她的指挥就一股脑儿地倾倒于滚烫的浴桶之中。 随着灵泉的注入,那股由于燥热产生的眩晕感终于消散了几分,二郎神涣散的目光这才慢慢重新聚焦。 他一抬头,便看到怀梦那张写满了担忧的小脸近在咫尺。 她的几缕长发因为刚才慌乱的动作而掉进了药汤里,湿漉漉地垂在她的胸前,还有旁的一些发丝更是贴在了他的手臂之上,两人的气息在这一刻浓烈地交织在一起,难以分离。 二郎神原本推拒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最后只能颓然地落在了怀梦的肩上。 他自嘲地闭上眼,发出了一声无奈的苦笑。 “罢了……”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语调是沙哑又温柔的,“留下来,帮我。” “这才对嘛!” 得了二郎神的允许,怀梦这才有了一丝主心骨,顿时变得喜笑颜开了起来。 她熟门熟路地指挥着把第二桶灵泉水也尽数浇灌而下,随着一阵冷热交替的“嗤嗤”声,浴桶上方那股浓雾这才消散了一些。 她一边仔细观察着药汤颜色的细微变化,一边坚定地扶稳二郎神微微脱力的身体。 “真君,你靠着我点,别沉下去。” 怀梦索性站在浴桶旁的踏脚凳上,凑得离二郎神更近了些。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在水下轻轻划动,帮他将泉水与药汤搅匀。 那药汤已不再滚烫,倒像是一只顽皮的小鱼儿,在她指尖滑过,荡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二郎神原本浑身就滚烫如火,此刻又抵上怀梦那温凉的肌肤,耳畔听着的,是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那股冷泉的凉意虽是缓解了他四肢百骸之中的痛楚,可另一种莫名的的燥热,却悄无声息地烧进了他的心底。 他侧过头去看她。 夕阳的余晖已经散去,暖阁里只剩下几盏长明灯发出昏黄的光,映得她那双灵动的大眼睛愈发晶亮。 “阿梦……”他低沉地唤她,想说点什么来排解这让人手足无措的静谧。 38.第三十八章 “我在呢,我在呢!” 怀梦以为二郎神又是哪儿不舒服了,赶紧软下语调,柔声安慰道,“这药劲这会儿正要激荡开来,这一刻往往最是熬人,一会儿过了就没事了。真君,你可千万别闭上眼睛,稳住心神,看着我,多跟我说说话。” 听得此话,二郎神竟有些哑然失笑,轻声呢喃道:“恐怕……是不能再看你了。” 怀梦没听清他的呓语,只当他是药性发散了,烧得直说胡话,索性倾过身去,用袖口帮他轻轻擦去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珠,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心疼的埋怨道: “真君,你这个人平日里最是逞强,要是总能像现下这般老老实实的该有多好。你呢,有什么事总是自己一个人藏在心里,受了多少伤、遭了多少罪,从来都不跟我们说,一点儿也不懂得爱惜自个儿。” 二郎神看着她自顾自地念叨,鼻尖被药汤的热气熏得有些发红,摇头晃脑的,有些可爱。 “阿梦,休息会儿吧。”他闭上眼,不再看她,呼吸这才渐渐平稳了下来。 怀梦动作一顿,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些,又细心地将漂浮到他颈侧的几片残药叶子拂去:“怎么了,是累了吗?” 还未等得二郎神作答,就在这时,浴桶中的药汤由浓郁的墨色彻底变成了清透的粉色,原本翻滚的气泡也渐渐消散不见,水面重新恢复了该有的平静。 这意味着药力已经完全渗入二郎神周身的经脉,最后一次药浴终于大功告成。 “可算是成了!”怀梦兴奋地惊呼,正要松开手站起来。 可她忘了自己方才在这桶边折腾了半天,那踏脚凳上早已溅满了冷泉水。 她这猛地一起身,脚下一滑,只听得她整个人惊叫一声,竟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朝着浴桶里栽了进去。 “啊呀!!” 二郎神虽余力不足,但还是下意识地伸出手臂,在怀梦摔进桶中的瞬间,一把将她从水中捞起。 这下好了,两人也顾不上什么合不合规矩的事了。 怀梦大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她那件单薄的衣衫已是被药汤迅速地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曼妙而又青涩的弧度。 她惊魂未定地睁大眼,刚好对上了二郎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便再也挪不开视线。 二郎神此时也是一怔,显然没想到自己手劲儿使猛了,竟没控住分寸,一把将怀梦拉进了怀里。 怀梦被他稳稳地扶着腰肢,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攀住了他的脖颈,湿漉漉的长发还挂着滴滴答答的药汤,东一丝西一绺地搭在他的身上。 水汽氤氲中,二郎神那被药汤泡得发红的胸膛,正贴着她咚咚作响的心口。 “这叫什么事嘛……” 一抹红晕迅速染红了怀梦的脸颊,她的两只手抵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推也不是,扶也不是,整个人羞窘得恨不得立刻化成云烟散了去。 “阿梦,”二郎神喉头微动,揽在她腰后的手却暗自收紧了,温热的呼吸喷薄在她的颈侧,“这下,你确实不用出去叫鹤童了。” 怀梦不明白的是,方才看着这药汤明明已经不再沸腾了,怎知等到自己也身陷其中,才发现周身的血液像是被煮开了一般,叫她浑身酥软,几乎是无法呼吸。 “真君……” 她有些手足无措,只好轻声唤他,声音听着有些发颤。 看着怀梦略显迷离又有些无助的眼神,在这粉色的药气之中,二郎神最后的一丝理智终于土崩瓦解,他再也克制不住自己,沉声道: “阿梦,把眼睛闭上。” 怀梦还没来得及反应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眼前那张俊朗分明的脸便径直压了下来。 那双炽热又柔软的唇瓣,就那样毫无预兆地覆在了她的樱唇之上。 一时间,怀梦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颗心在胸膛里胡冲乱撞。 对怀梦来说,这种前所未有过的感觉实在是太陌生、也太奇怪了,就像是猛地饮下一杯极烈的仙酿,那股灼热感不由抗拒地顺着唇齿间流淌到脚底,让她的一双腿彻底没了力气,又要直直地向下坠去。 二郎神见怀梦站立不稳,小臂暗暗发力,扶住了双脚发软的她,又抬起一只手温柔地托住了她的后脑,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推得更近一些,尝试着加深这个生涩而又滚烫的吻。 怀梦借着二郎神的臂弯站定以后,竟鬼使神差地按照他刚刚的指令,闭上了双眼,意乱情迷地感受着他汹涌的气息,笨拙地向他发出回应。 原本还抵在他肩上的手,已不自觉地收紧,在二郎神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了几道醒目的划痕。 这样紧密的距离,让怀梦再也无暇顾及其他,所有的礼法与不安都化作了两人如擂鼓般的心跳,一声叠着一声,分不清彼此。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直到浴桶里残存的一点余温也快要散尽,二郎神才缓缓松开了她。 两人额头相抵,剧烈地喘息着,眼中隐隐浮着还未散去的茫然与悸动。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二郎神。 他看着怀梦那双被吻得微微红肿的唇瓣,哑着嗓子唤她:“阿梦……” 怀梦被这一生轻唤叫回了魂,刚才的那一吻夺走了她的神智,此时清醒过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羞赧之色这才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她赶忙松开环着二郎神脖颈的手,慌乱地想要往后退开。 “我、你、你……真君,我方才八成是中了这药气的毒,才、才那般……” 可她忘了自己还身在桶中,脚下又是一滑。 二郎神眼疾手快,又一次将她带入怀中。 “别动,”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和煦的笑意,“药力尚存,你我都还没什么力气,再这么左一跤右一跤地摔下去,我怕是得问哪吒借得几条手臂来,才能把你扶住了。” 怀梦听着他的调侃,脸上烧得更烫了,小声地嘟囔着:“那真君呢?真君方才……也是中了这药汤的毒吗?” “是中毒了。”他修长的手指穿过她湿透的长发,戏谑地答道。 怀梦抬起头,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二郎神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点了一下她的鼻尖,故作深沉地说道:“那是得好好打听打听,中了你们怀梦草的毒,有没有灵药可解了。” “真君!!” 怀梦听出他话里的挪揄,一时之间又羞又恼,为了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窘迫的面色,只好把头埋进他的怀里,以通红的耳根表达着无声的抗议。 暖阁内,药香愈发浓郁了,缭绕的雾气将两人的身影勾勒得朦胧又缠绵。 那是一种比和风细雨的春天更让人心醉的躁动,在这一室的药烟之中,于怀梦的内心深处,悄悄地长出了一株鲜嫩的绿芽。 * 这日午后,怀梦在缭绕的烟火气里忙活了几个时辰,才赶在日落衔山前,张罗出了一桌丰盛的饭菜。 虽然在这谷中已住了半月有余,这活计她早已做惯了,可灵素觉得,今日她那举手投足之间总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局促和羞赧。 灵素端坐在石桌前,一边轻轻咬着筷子,一边不动声色地拿眼角余光在对面的两个人身上扫来扫去。 不对劲。 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她熟知的那个二郎神,以往用膳时分,那是典型的仙家作派,可谓是端庄自持,目不斜视。 可今天的他,虽仍旧坐得笔直如松,但那双平日里清隽深邃的眼睛,却总是不经意地落在怀梦身上。 那眼神里倒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波澜,只是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缱绻,看得灵素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女人的直觉告诉灵素,他们两个人,肯定有事。 可这两人偏偏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似是十分守礼,实则是一个比一个能装。 “小仙草,今天是怎么了,手怎的这样抖?”灵素漫不经心地夹了一筷子云菇,打趣着说,“不过是盛碗汤,都盛到碗沿外面去了,一会用过饭,我替你施几针,保管你针到病除!” 怀梦听得此话,一张脸瞬间变得红扑扑的,赶紧连声否认道:“没、没有的事,大概是昨晚没睡好,有些乏了。” 她慌乱地低着头,试图用收拾桌面的动作来掩盖自己的心虚,却没注意到一只修长的手已经悄无声息地伸了过来。 二郎神行云流水一般地接过她手中的汤碗,又顺手将一块鲜嫩的鱼肉夹到了她的碗里,低声说了一句:“乏了就少动,多吃些。” 灵素瞪大了眼睛盯着他,为自己那匪夷所思的猜想感到震惊无比。 她将碗往前推了一些,拖长了语调,酸溜溜地说道:“这说起来呀,我昨晚修习医书,也没怎么睡好,清源哥哥,你看……” 她扬了扬下巴,示意二郎神也得一视同仁,给她这个主人家布个菜才成。 谁承想,咱们这位二郎真君眼皮子也没抬一下,端起面前的碗将那鱼汤一饮而尽。 39.第三十九章 二郎神慢条斯理地搁下空碗,轻轻拭去嘴角的汤渍,一本正经地说道:“本座吃饱了,药王怎么还不动筷?” 这话倒是把灵素噎得够呛,咬牙切齿地说:“好你个杨清源,我看你这重色轻友的功夫,可比你的八.九玄功练得还要炉火纯青呢!合着我这半个多月炼出来的那些灵丹妙药,全喂了白眼狼了!” 二郎神这才抬眼看向灵素,依旧是面不改色:“嗯。” “哎呀,来来来,仙君赶紧尝尝这道乌头笋,我和小鹤童去后山采了好大一筐呢,这会儿正当季,吃起来最是清甜。” 怀梦看灵素一副气鼓鼓的模样,忙不迭地伸出筷子给她碗里夹菜,打圆场道,“真君他、他那是跟你玩笑呢,这次多亏得你救助,他心里呀定是极感激你的。” “感激?”灵素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佳肴,又斜眼瞧了瞧那位一言不发的二郎神,摇了摇头,“今非昔比,真是今非昔比咯。” 话虽如此,灵素到底还是拿起了筷子,人嘛,毕竟不能和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过不去。 二郎神见她终于消停下来,思忖再三,这才郑重地开口: “灵素,我想着,在你这里也休养了一段时日,明天我们就得要启程离开药王谷了。” “这么快?”怀梦一愣,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眼中满是担忧,“真君,可你的身体……” “无妨,这段日子我借着药力自行运息调理,周身仙力已能自如运转,我想,大概已经恢复了七八成。”二郎神看向远处的流云,心中想起了留在华山的三圣母一家,神色有些黯然,“更何况,我们已经耽搁得够久了。” “说起来,你这伤好得倒是比我想象中快出许多。”灵素也放下筷子,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本以为那龙噬狠毒,又伤你入骨。要是换了常人,怎么着也得在我这儿当上个百八十天的药罐子,没成想就半个月的时日,你就已经活蹦乱跳的了,还真是得场风寒都比你要病得久些呢。” “多亏药王这妙手回春之术,否则今日在下可没法安稳坐在这里饮汤喝茶了。” 说到这里,二郎神顺手拎起茶壶,行云流水一般给灵素的杯子里续上了热茶。 灵素看着眼前清亮的茶汤,又好气又好笑地回了一嘴:“去你的,好了就赶紧走,我这药王谷的米缸都快被你吃空了。” 二郎神听着她那半含揶揄的逐客令,佯装正色轻咳了一声,端起茶盏,向灵素示意了一下,随即将余下的茶汤一饮而尽。 虽未多言,但这礼数已是给足了这位老友。 灵素见状,却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口里摸出来几个花花绿绿的瓶子来。 “小仙草,这些你收着。”她把那些宝贝一股脑儿都塞到了怀梦手里,如数家珍道,“这红瓶的是止血散,青瓶的是固本培元丸,还有这些,都是能应急的药。清源哥哥这个性子,要是他哪天又犯了那股子不要命的犟脾气,这些个丹药兴许还能帮上你们,你都带上,有备无患。” 怀梦受宠若惊地接过来,仔仔细细地揣进怀里,认真地点了点头:“放心,有我在,绝不能让他再受伤了。” 她们这一来一往,反倒让怀梦方才心中的担忧散去了不少。 三人在这渐渐深沉的暮色里,沐浴在夕阳融融的暖意之中,享受着这离别前最后的宁静。 * 翌日,天色初初破晓时。 晨间的露气还未散去,谷中的灵植都挂着一层亮晶晶的水珠,倒是衬得这药王谷别有一番风情。 大概是怕见了离别的场面又要伤感,灵素倒是干脆,压根儿就没露面送行。 只有那睡意朦胧的鹤童,怀里抱着一包新采的仙果,起个大早等在谷口。 “怀梦姐姐,这是我特意给你们摘的果子,可甜了,你拿着同真君路上吃。”鹤童的眼圈有些发红,小心翼翼地将怀里那个沾着露水的布包递了过去。 怀梦心里一暖,赶忙伸手接了过来,又忍不住摸了摸小鹤童乱蓬蓬的头顶,轻声嘱咐道:“多谢你呀小鹤童,往后我们要是不在,你可得多照顾着点你家师尊,别总让她整宿整宿地在药房熬着不睡觉了。” 鹤童快速地擦了擦眼角的泪珠,仰起头,眼神中满是不舍地望着怀梦:“姐姐,日后……你还会再回来吗?” 怀梦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并未作答,只是悠悠地看向了站在不远处那个挺拔的身影。 二郎神似有所感,转过身来,迎上了她的目光。 “会的,”怀梦回过神来,对着鹤童绽开一个明媚的笑脸,“等我们把事情办完,一定会回来的。” 鹤童这才破涕为笑,重重地点了点头。 “走吧。” 二郎神沉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怀梦再次依依不舍地冲鹤童挥了挥手,转过身,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在晨雾中越来越模糊,渐渐消失在山径的尽头。 挂在药草灵植上的露珠也悄然滑落,无声无息地没入了泥土之中。 药王谷重新归于寂静。 * 出了谷口,山势陡然开阔,凛冽的晨风吹散了最后一丝雾霭。 二郎神驻足,回首望向那隐没在半山腰的葱郁翠色,片刻后收回目光,右手掐诀,广袖随之轻轻一拂。 一簇祥云自两人脚下悠然升起,将他们二人稳稳当当地送至云霄之上。 “真君……” 怀梦想起入谷时惊心动魄的经历,心中仍有余悸,不自觉地将身子凑近了二郎神一些。 “别怕,”二郎神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轻声宽慰道,“阿梦,今日有我在,断不会再出半点岔子,你且放宽心,莫要松开我的手就是。” 二郎神言辞恳切,像一股清风,瞬间驱散了怀梦心头的惶恐。 她点了点头,握紧了他的手,感受着从他手上传来的温度。 “不过……” 二郎神话锋一转,侧过身来,若有所思地看着怀梦,“阿梦,你预备要一直这样叫我吗?” 怀梦被他这话问得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是呆呆地答道:“呃?不能叫真君了吗?” “那是哮天犬他们叫的,你不一样。”二郎神压制住内 心翻涌的情绪,将目光投向了远处的流云,故作淡然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那我应该叫你什么?”怀梦茫然地眨了眨眼,歪着脑袋认真思索起来。 二郎神面上虽是装得云淡风轻的,心底却没来由地生出一丝期待,低声轻咳道:“由你自己想。” “那不如……”怀梦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特地转到二郎神身前,盯着他的眼睛看,“我也像灵素那般唤你?” 二郎神喉头微动,脑中浮现了怀梦靠在他肩头,温软娇痴地唤他“清源哥哥”的画面,脸上竟浮现出一抹若有似无的潮红,半晌才应了一声:“随你。” “这可是你说的哦!”怀梦已是再也压不住嘴角的笑意,放声唤道,“杨,二,郎!” 二郎神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这声呼唤与他心中所想实在是大相径庭。 他怔在那儿,看着怀梦笑得眉眼弯弯,一副计谋得逞的模样,一时间竟有些语塞,只能无奈地摇头轻叹。 “罢了,也就是你,敢在我面前这般放肆。” * 云海翻腾,长风如啸。 不知飞行了多久,前方那蓝白相间的云层之中,渐渐透出一抹瑰丽的五彩霞光。 隐约间,有一阵阵缥缈的钟磬之音顺着风势传来,其中竟然还夹杂着些许喧闹的人声和灵兽的嘶吼声。 这本该属于凡间市井的嘈杂,出现在这万丈高空之上,非但未见突兀,反而让怀梦在这寂寥的天地间感受到一股浓郁的人间烟火气。 “到了。” 二郎神收起掌中流转的仙力,将云头缓缓地压低了下去。 穿过了最后一层厚重的云幕,怀梦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屏住了呼吸,一双杏眼忙着东瞧瞧西看看,只觉得两只眼睛都快要不够使了。 “哇哦……” 只见下方是一处奇绝的深谷关隘,连绵的青山在这里断开,形成了一片开阔的平川。 平川之上,一座奇诡壮丽的城池坐落在云雾缭绕之中。 只有真正亲眼得见,才会明白为何三界都想要争抢这处地界, 城中楼宇层叠参差,鳞次栉比。 既有错落有致的青砖黛瓦、人声鼎沸的茶坊酒肆,也有雕梁画栋、流光溢彩的白玉仙阁,就连那些依托巨树横梁而建的怪诞吊楼也是比比皆是。 “这云罗渡好像……也没有之前你们说的那么吓人嘛!”怀梦兴致勃勃地四下张望,眼里全是对新鲜事物的好奇。 二郎神面上掠过一丝肃然,沉声叮嘱道:“莫要被这繁华表象乱了眼,此地乃是三界交汇的灰色地带,在这看似太平的烟火气下,不知藏了多少吃人不吐骨头的勾当。进去之后,紧跟着我,莫要随便接陌生人的话茬,更不许乱碰来路不明的东西,记住了吗?” 怀梦见他神色如此严肃,赶紧收敛了几分,乖巧地点了点头:“知道啦知道啦,我就瞧瞧,保证寸步不离!再说了,有二郎真君在侧,谁会上赶着来触你的霉头嘛!” 话虽如此,当两人的正式进入城内,她还是被眼前那扑面而来的喧嚣景象勾去了大半的心神。 40.第四十章 此时正值晨市开启时分,城中街道纵横交错,可谓是人来人往,一派繁华景象。 宽阔的青石板路上,背着背篓的凡人商贩正气喘吁吁地赶着路,身侧偶尔擦过一两个眉毛长长、衣跹飘飘的修仙者。 街道两旁的摊位更是稀奇古怪,就在那卖包子油条的隔壁摊位,摊主竟是一个摇头晃脑的鹿面小妖,正忙着兜售从九天雷劫之中硬拽下来的半道闪电。 那闪电被塞在一个晶莹透亮的琉璃球里,正噼啪作响地撞击着球身,映得那小妖的一对鹿角都泛着幽幽的紫光。 “那个……也是可以卖的吗?”怀梦指着那滋滋冒火花的闪电球,好奇地问道,“这玩意儿买了能做什么?拿回家是能当蜡烛使还是当柴火烧呀?” 二郎神顺着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并未感到惊奇,平静地回答道:“不过是些用来引火、炼器的小玩意,在这云罗渡,只要你给得起价钱,哪怕是龙王爷的胡须,也照样有人敢薅下来按斤出售。” 他一边说着,一边牵着怀梦穿过摩肩接踵的人潮。 越往集市的中央走去,那股沸反盈天的喧嚣劲儿更是扑面而来。 怀梦在挤挤挨挨的人群中艰难地挪动着步子,好不容易在令人窒息的推搡中挤出一丝空当,这才仰起头气喘吁吁地问道:“我们现在要去哪儿?是想法子去寻那个召我们前来的人,还是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说罢,她的肚子竟然很是配合地发出了一声轻响。 “我、我可不是肚子饿得叫了,我就是问问,好做下一步打算……”怀梦神色有些窘迫,心虚得四下张望。 二郎神抬头扫了一眼天色,又垂眸看她:“怪我,一早走得急,也没让你先吃点东西。” 他话音未落,一旁扛着麻布包的彪形大汉又差点撞上了怀梦。 二郎神果断地侧过身子,为她挡住了来往的人群:“走吧,先把你这肚子填饱再说。” “那我们吃什么去!” 听得此话,怀梦眼睛一亮,脑海中顿时浮现了一桌子甜羹糕点,心中喜不自胜,不知先吃哪个才好。 “既然来了这云罗渡,岂有不去问茗居的道理?”二郎神揉了揉她的脑袋,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怀梦皱起眉头,有些不解的问道:“问茗居,这是茶寮么?茶寮……也会有好吃的吗?” “是也不是,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二郎神脸上浮现了一抹浅浅的笑意,也并未过多解释。 于是二郎神又一次不动声色地牵起怀梦的手,领着她就拐进了一条幽静的小巷。 随着二人越行越深,怀梦只觉集市的喧嚣似乎渐渐被这两侧的高墙隔绝在身后。 不同于主街上的热闹非凡,这深巷之中只有零丁几个行色匆匆的过路人,耳畔回荡着的则是他们行路的脚步声,未免又显得过于安静了些。 待到他们又走过一个僻静的巷口,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钻入了怀梦的鼻腔之中。 那香味闻起来并不似寻常酒味是辛辣刺激的,反而是带着一种沁人心脾的清甜,细品之下还能闻出些许雨后初晴的芬芳之气。 “好香啊……”怀梦忍不住重重地嗅了一下,脚步也跟着轻快了起来。 “就是这里了。” 二郎神停下脚步,将仙力凝于指尖,朝着额间轻轻一抹,额上那瞩目的银痕便瞬间消失不见。 怀梦见状,煞有介事地伏低身子,轻声说道:“明白明白!隐藏身份,低调行事!” 在二人眼前矗立的,是一座由万年红木建成的楼阁,这座楼宇足有两层高,透着一股清寂神秘的氛围,让人忍不住想驻足在此多瞧几眼。 正门处横着一块金漆斑驳的牌匾,赫然写着三个遒劲的大字: 问茗居。 可这问茗居却清静得有些古怪,门口并没有揽客的伙计,只是立着一柱约莫丈余高的青铜烛台,上面燃着一根通体雪白的巨烛,于烛芯之处跳动着一抹微弱的紫色火焰。 在他们的前面,正有几个仙风道骨的老者正垂头丧气地往外走去。 “唉,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其中一人摇头叹息,很是不平,“今日这百位名额,竟在那蛇妖进去后就满了。这听风烛一旦灭了紫焰转了青烟,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进不去啊。” “可不是嘛,为了这盏登仙酿,我可是从北海苦等了三个月才入的关,人人都说九千年苦修抵不过这一口清香,这话诚不我欺,可惜,可惜了呀……” 怀梦听得一头雾水,小声问二郎神:“我怎么听不明白呢,他们叽里咕噜的在说什么呀,喝茶吃饭还要数人头的吗?” “他们说的,是这问茗居的规矩,每日只做百客生意。”二郎神看着那摇摇欲坠的紫色火苗,补充道,“问茗居并非是寻常茶寮,做的恰恰是沽酒的行当。此地的登仙酿可谓是名满三界,据说曾有资质平庸之辈苦修九千载也未能得道,绝望之际得饮此酒,修为竟如江河决堤,一夜之间褪去凡胎,白日飞升。所以,这里的位子,怕是比你心心念念的蟠桃还要宝贵些。” “你的意思是说,这酒肆起了个茶寮的名字,就算来了还不一定能买到他家的酒,如此一说……” 想到这里,怀梦委屈地揉了揉空空如也的肚子,心里刚升腾起的希望又凉了半截,“我们要是进不去了,我这一路岂不是平白地忍饥挨饿了一遭么……” 正说着,两人已经走到了店门口。 守在门边的一名店小二猛地抬手,拉起了一根漆黑的横木,冷冰冰地挡在了怀梦面前。 这小二年纪不大,看着却不是个好说话的主儿,只见他斜着眼打量了一下怀梦,冷声说道:“二位,对不住了,听风烛紫火已残,今日的一百位客官已经齐了。想要这登仙酿,明日丑时再来排队吧,别处吃喝请便,我们这问茗居,不接超额之客。” 说完,他作势就要把那沉重的大门合上。 “哎,别呀!”怀梦眼看就要被拒之门外,一时情急,伸手就想去拽那小二的袖子,“我们就吃点普通的茶饭,不用什么仙酿,咱们也是山长水远来的,小二哥就让我们进去吧。” 那小二发出一声嗤笑,幽幽地说:“规矩就是规矩,一百人,多一个都不成,这是我们掌柜的定下的铁律,二位请吧!” “嗯?”二郎神眉峰微挑,面色不大好看,似是对店小二这番话语很不满意。 小二可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无论你是什么来头,他只管按上面吩咐的办事,自顾自地就要继续把门阖上。 “慢着。” 一个清朗的男声从内阁传了出来。 怀梦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绛紫色长衫的男子正倚在二楼的栏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他看着约莫是二十来岁,生得一张妖艳俊俏的脸庞,眉眼间尽是精明之气,手中不停地摇动着那把夺目的纯金扇子,俨然一副财大气粗的作派。 那男子的目光在怀梦和二郎神的身上来回打转,半晌,他才直起身子,笑呵呵地对下面喊道: “小五子,你那双招子用不上就剜下来送到后厨烧了做汤去!这二位分明是先前就定下的贵客,那是今日第九十九和第一百位客人,哪有什么超额之说,还不快快请进来?!” 那名叫小五子的店小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教训颇有不甘,哀怨地说:“可掌柜的,刚才进去的那位明明才是……” “我说他们是,他们就是。” 紫衣男子“咵嚓”一声合拢折扇,在手心里轻轻一敲,只是眨眼间的工夫,就已经飞身从二楼跃下,落在了怀梦的面前。 他倒是也不顾旁人惊诧的目光,对着门外那熄灭的听风烛弹了一指。那本已熄灭的紫火,竟没头没脑地又蹦出了两朵火星子来。 “哎呦,姑娘你看,这火还没熄干净呢。” 紫衣男子笑吟吟地看向怀梦,说话间透着一股亲热,“小五子,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带二位去楼上雅座,把我窖里那坛子最好的酒给备上!” “啊?”小五子傻了眼。 店中看热闹的一众食客也傻了眼,其中有几位是店中的熟客,面面相觑,纷纷议论道:“真是难得一见,宝乐公子今日竟然坏了这问茗居的规矩,从今往后怕是难堵这悠悠众口咯!” 那紫衣男子却充耳不闻,慢条斯理地说道:“本公子既然做得问茗居的掌柜,那么,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二郎神闻言也仍然面不改色,只是抬眼将这位宝乐公子看了个仔细,又微微侧身护住了怀梦,沉声道: “有劳。” 小五子虽然满心狐疑,但自家掌柜的发了话,他哪有不从的道理,只能老老实实地在前头引路,带着二郎神和怀梦上了二楼落座。 二楼的布置较之楼下更显雅致,四周都挂着轻盈的天蚕丝幔帐,层叠的竹制屏风半遮半掩,将各个雅座一一隔开,香炉氤氲的烟雾萦绕在屋内经久不散,平添了几分出尘之感。 两人在临窗的一处雅座坐下,放眼望去,恰好能将云罗渡远处那繁华如锦的街道尽收眼底。 不消片刻,数道精致的菜肴便如流水般呈了上来。 “二位贵客慢用,这是咱这里的招牌,霜华云吞!这皮儿是用千年雪莲粉擀的,馅儿呢则是使的深海灵蚌肉,食之可清心涤虑,最是滋补不过。还有这道八宝玲珑羹,里头的果子可都是从天池的仙蓬中摘下的……最最珍贵的,还得是咱们这镇店之宝,登仙酿,窖藏百年方得一启,饮之可助长仙资,每桌限点一坛,还请二位慢慢品尝!” 小五子一一介绍着,语气里透着股子掩不住的自豪。 怀梦直勾勾地盯着面前那晶莹剔透、皮薄馅大的云吞,狠狠地咽了一下口水。 她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只送入嘴里,只觉得那面皮轻薄如纸,鲜美的汤汁在她的舌尖火热地迸溅。 “唔!好、好香啊!”怀梦吃得两眼放光,唇齿之间尽是灵蚌肉的鲜甜滋味,“我从未吃过这样美味的云吞!你也快尝尝!” 二郎神看着怀梦那吃得摇头晃脑的模样,不禁有些失笑,又给她的碗里添了几样菜:“还有这青玉如意酥,听说也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你多吃些。” 怀梦听了二郎神的话,正眉开眼笑地要吃那块碧绿可人的青玉如意酥。 只见那层层叠叠的酥皮薄如蝉翼,隐约之间还透着一股淡淡的竹香。 怀梦微微张开嘴巴,眼看那酥点就要送到唇边…… “砰!” 只听得一声巨大的闷响陡然炸开,紧接而来的是一股强劲的横风。 隔壁雅座那黑衣壮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整层楼似乎都晃了一下。 怀梦被这声巨响吓得是猝不及防,只觉手心一震,那块精美的青玉如意酥便不受控制地从她筷子之中飞走,“啪叽”一声,好巧不巧地掉进了刚才那碗还没喝完的八宝玲珑羹里。 一时之间,那浓汤不由分说地溅得到处都是,甚至连怀梦的脸也未能躲过这一劫。 怀梦愣住了,手里还保持着握筷子的姿势,脸颊上滴滴答答地挂着汤汁,嘴角还残留着方才还没散去的笑意,可那双滴溜溜的大眼睛里,怒火却噌地一下烧了起来。 “我的……如意酥……” 她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汤渍,转过头怒气冲冲地盯着隔壁。 只见那黑衣壮汉正目露凶光地叫嚣着,他一只脚踩在长凳上,怀中死死抱着一坛封口完好的登仙酿。 而与他对峙的,则是一个吓得脸色煞白的瘦弱书生。 41.第四十一章 “老子今日就要了你这登仙酿了,这坛酒,你是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那黑衣壮汉嗓门大得震天响,模样看着也是十分嚣张,“不就是银钱吗?老子要多少有多少!你这弱鸡样子,喝了这酒也是白瞎!” 那书生因为害怕至极,脚下已有些站立不住,但还是倔强地回应道:“这、这是我要带回去给恩师贺寿的……问茗居有规矩,一桌只能买一坛,你、你自己的喝完了,那也不能强抢啊!” “抢?”壮汉猛地收回踏在长凳上的脚,一脚把那凳子踹得横飞了出去,“老子最后说一遍,这是买,听懂了吗?” 那书生因无处可避,就这么被壮汉喷溅而出的唾沫打湿了脸颊,吓得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哆嗦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壮汉高亢的声音引得在场的食客们纷纷侧目,生怕这祸端下一秒惹到自己身上来,赶忙三口并作两口将那珍贵的佳酿一饮而尽。 “你真是太过分啦!” 就在这时,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似是再也压抑不住,终于怒斥出声。 那汉子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转过头去,才瞧见说话之人正是一身狼狈的怀梦。 马不停蹄赶了一早上的路,怀梦本就是饿狠了,而这眼看到嘴的点心还没吃成,更是让她气不打一处来。 她指着碗里那团已经泡得软塌塌的如意酥,颇为愤慨地呵斥道:“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上午都没吃东西!你知不知道在这里吃一顿饭有多不容易!你抢人家的酒就算了,你还糟蹋了我的如意酥!你这哪里是什么买卖,分明就是在拆台,你是、是存心和我的肚子过不去!” 那壮汉见怀梦一副弱柳扶风的样子,只当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鼻子里发出了一声轻哼,从荷包里摸出一锭银子,随手一扔,重重地砸在了怀梦的脚下。 “哪来的黄毛丫头,大爷办正事,滚一边去!不过是一块烂饼而已,这锭银子够买你一车了,再敢啰嗦,大爷连你一起踹!” 怀梦低头看了看那锭落在脚边的银子,又看了看自己那被汤汁沾染的裙衫,委屈和愤怒瞬时交织在一起: “谁要你的臭银子!你以为有钱就可以随便欺负人吗?!你这简直就是、就是欺人太甚嘛!”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二郎神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樽。 只见他双眼微微眯起,一道冷峻森严的目光便径直地扫向了那口无遮拦的壮汉。 刹那间,原本因为这场闹剧而倍显燥热的雅间,竟像是温度骤降一般,直教人有些脊背发凉。 二郎神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块雪白的手帕,走到怀梦跟前,细心地替她擦去脸颊上的汤渍。 “弄脏了脸,就不好看了。” “可是,我的如意酥……”怀梦心中委屈,指着那碗面目全非的羹汤,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嗯,让他赔。” 二郎神收起帕子,再一次抬眼看向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一股生杀予夺的气息在他周身若隐若现地流转。 “赔?老子赔了一锭银子还……”壮汉仍是不知好歹地想吼回去,可刚一接触到二郎神利刃似的目光,那半截话就像是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哎呀呀,我说怎么这样闹腾呢!这可真是不成体统,不成体统啊。” 伴随着一阵折扇轻摇的声响,宝乐公子笑吟吟地走了上来。 他先是扫了一眼那被壮汉踹得七零八落的凳子,随即又故意避开二郎神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把目光落在了那锭银子上。 “几位客官消消气,莫要动了肝火,在这问茗居里伤了和气,那可就是宝乐招呼不周了。”宝乐一抬头,又露出那张灿若星辰的笑脸,对着那余怒未消的黑衣壮汉说道,“这位好汉,都知道咱这登仙酿是好喝,十里八乡都酿不出这样好的酒。但是这每桌限购一坛,是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您若是喜欢呀,宝乐私下敬您一杯也成。” 宝乐公子不等得那壮汉作答,眼疾手快地就给自己斟了一杯,对着壮汉微微躬身,这才一饮而尽。 他抹了抹嘴角,笑容愈发真切了些:“不过嘛,好汉,咱求财求色求痛快,唯独这天道,是万万坏不得的。您瞧,这位小先生为了给恩师贺寿,守了一早上才求得这酒,您若是就这么‘买’走了,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我问茗居厚此薄彼,不拿咱们修道之人的脸面当回事呢。” “再说了,”宝乐忽然压低了声音,作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在那壮汉耳边说道,“实不相瞒,这登仙酿,若是饮用过量,怕是容易走火入魔,回头呀别神仙做不成,倒投了魔道去。” 那壮汉本是被宝乐这一通软刀子磨得有些接不上话,又听得“走火入魔”四个字,眼皮不由得跳了跳,抱着酒坛的臂弯也松了几分劲儿。 宝乐见状,就知道机会来了,他状似无意地用扇柄敲了敲掌心,余光瞥向了怀梦身后那位气压极低的二郎真君,接着说道: “好汉您瞧瞧,您这随手的一锭银子,虽是赏了这位姑娘,可坏了人家的点心是实,惊扰了这位爷的清静也是实。咱们都是行家,最讲究因果,为了这一坛酒,平白给自己沾上这么多麻烦……您看,这买卖,多不划算呐!” 听得此言,壮汉这下是真的满头虚汗了,只好装腔作势地收了口风:“哼!既然宝乐掌柜这么说了,老子、老子今天就给你个面子!” 壮汉一边色厉内荏地嚷嚷,一边顺坡下驴,把那坛登仙酿重重地塞到书生的怀里,撞得他又是一个趔趄。 “这酒,老子不买了!” 说完,他像是为了给自己找回点颜面似的,又是猛地一挥衣袖,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慌张,跌跌撞撞地朝楼下走去。 “多谢掌柜的出面解围!” 那 瘦弱书生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酒坛,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对着宝乐公子连连作揖,“若不是您及时赶到,小生这给恩师贺寿的酒,怕是真要保不住了!” 宝乐赶紧快步上前,伸手虚扶了一把:“小先生客气了,在我这问茗居的楼里让客官受了惊,本就是宝乐的罪过。这酒您收好,赶紧回去吧,莫要误了令师的寿辰。若是路上再遇上什么难处,只管提我宝乐的名号,这方圆几里,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书生感激涕零,再次对着宝乐公子行了个礼,这才小心翼翼地护着那酒坛子离了去。 待到那书生走远,原本围观的食客见没戏看了,也都如鸟兽散一般再次落座,重新恢复了方才的一派宁和之气。 宝乐公子并没有立刻离开,他转过身,朝着闷闷不乐的怀梦走了过去。 “这位尊客,还有这位娇俏的小美人儿,”宝乐公子亲自弯下腰,将那锭沉甸甸的银子拾了起来,用绢帕仔细擦净,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桌边,“方才那粗人惊扰了二位的雅兴,宝乐在这里给二位赔个不是。” 怀梦巴巴地看着那锭银子,又看一眼面前已是乱七八糟的桌面,撇了撇嘴:“谁稀罕他的臭钱,害得我连饭都没吃好!” “哎呀呀,美人儿莫要委屈了,这青玉如意酥今日虽已是售罄了,可咱们店里又不止这一件糕点不是!”宝乐瞧着她愁容满面的样子,赶紧连声宽慰道。 他又清了清嗓子,对着楼下吩咐道:“小五子!让后厨赶紧把那菡萏香水糕和金风玉露饼做出来,再沏一壶最好的凌霄翠,就当是宝乐给这位爷和姑娘压惊的,今日这单,便算在本公子账上了。” 怀梦听得宝乐说的什么菡萏香水糕和金风玉露饼,眼睛这才重新亮了一下,心中有些抑制不住的期待。 “小美人儿,一会儿你尝了就能明白,这菡萏香水糕和金风玉露饼,可是一点也不输咱们那青玉如意酥的。这香水糕是取盛夏初绽的荷蕊研磨成粉,和以清晨露水蒸制,入口即化,满是清冷荷香;而那金风玉露饼更是不得了,把秋后的第一批桂蜜与昆仑雪松下的松子糅在一起,焙得焦香酥脆,吃进嘴里,那才叫一个回味无穷!” 宝乐兴致勃勃地为怀梦讲解这些糕点的制作之法,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好像从未发生过似的。 二郎神却不知为何,从宝乐靠近怀梦开始便有些不自在,只好悠悠地提起酒壶,把自己那空了的杯盏再次斟满,不咸不淡地说道: “掌柜的倒是好口才,这因果祸福之说,用得倒是熟练。” 宝乐公子闻言,握扇的手微微一紧,面上笑容却是不减:“尊客见笑了,开门做生意,求的就是个和气生财嘛。像方才那种不长眼的,若真死在宝乐这楼里,打扫起来也甚是劳神,您说是吧?” 他这话说得隐晦,却挑明了他看出了二郎神刚才已动了杀心。 42.第四十二章 “既是糟蹋了阿梦的如意酥……你这赔礼,我也收下了。” 二郎神看向了怀梦重新恢复雀跃的眼睛,心中也松了一口气,便顺势承了这份情,“但我在进膳的时候最忌有人在旁边吵闹,你且退下吧。”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二位请慢用,宝乐先行告退,若有任何吩咐,只管招呼便是。”宝乐公子再次欠身,陪着笑脸,退步离了雅间。 “这个叫宝乐的掌柜,看着人还挺不错的样子?”怀梦正百无聊赖地等着点心上桌,小声嘀咕道。 二郎神再次拿起酒樽,看着杯中摇曳的佳酿,心不在焉地说道:“不过是有几分小聪明罢了。” “小聪明?” 怀梦忙着伸长着脖子去瞧那糕点上来了没有,对于二郎神话中的深意并未细想。 二郎神见她心思全然不在正事上,倒也未再多言,只是摇了摇头,轻声道:“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你只需记着,这世上可没这么多没来由的好意,尤其是在这云罗渡,凡事都得多加小心些。” 说罢,他扬起下巴,将那杯中清酒尽数吞入喉舌之间。 * 随着宝乐回到长廊尽头那间香气缭绕的内室,他脸上那副谄媚讨好的模样才慢慢收敛了起来。 他站定在雕刻着莲纹的红木窗前,一把推开那扇沉重的窗棂,目光望向远处。 他眉头紧皱,面上渐渐浮现出一股凝重之色来。 方才在雅间之内,他已是竭尽所能地表现得滴水不漏,可方才那男子的只言片语,分明就是在敲打他。 在这云罗渡之中,他迎来送往过无数穷凶极恶之徒,像今日这位爷一般不动声色之间还能透着肃杀之气的,倒是屈指可数。 “在这种节骨眼上来了么……” 宝乐细细思索着,左手拇指不自觉地揉.搓着食指的指腹,带得指尖也有些微微发热。 “罢了,是福不是祸。”他眼中闪过一抹决然,随后对着暗处轻拍了两下手掌。 一名气息内敛的黑衣随从立刻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公子。” “吩咐下去,今日这两位客人可得给我盯紧了,这一路上他们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统统都得回来报我。另外,传话给外头那些惹是生非的,在这二位离开云罗渡之前,谁要是敢私下里打他们的歪主意,就是跟问茗居过不去,明白了吗?” “是。” 那随从低头领命,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阴影之中。 “有意思,”宝乐微微眯起双眼,目光重新投向了窗外,喃喃自语道:“这会儿看着倒是晴空万里,可不到最后一刻,又怎能知道,这声闷雷究竟会砸到谁的头上呢……” * 出了问茗居,怀梦拉着二郎神在云罗渡的南街溜达,一逛就是半日。 这南街有个万宝集,是这云罗渡之中最为杂乱的地方,集市的名字倒是听着响亮,实际上贩卖的多是些真假难辨的残卷秘法和珍奇法器。 既然是鱼龙混杂之地,那必然是个寻人的好去处。 二郎神散了一丝仙息出去,试图探寻到一些有关于那玉佩的痕迹。 然而,云罗渡之中各路修者的气息混杂在一起,无形中便形成了干扰之势,让他的搜寻并不顺利。 眼见二郎神面露沉郁之色,怀梦放下了在手中把玩的新奇玩意儿,轻声询问道:“还是没有头绪么?” 二郎神收回目光,将那缕探路的仙息拢回掌心:“这云罗渡的名声,倒真不是虚传,想在这里找一个刻意隐藏踪迹的人,怕是得费些功夫。” “啊?那我们岂不是得一直在这儿逛下去了?”怀梦撇了撇嘴,心中有些泄气。 “不必着急,自然有人比我们更按捺不住。”二郎神意有所指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能感觉到,从离开问茗居开始,身后就坠着几道若有若无的气息,对方就这样混杂在集市的喧嚣中,如影随形。 就在这时,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忽然转阴,一阵狂风毫无预兆地穿街而过,将地上的枯枝残叶尽数卷起,天地间一派昏蒙不堪的景象。 “雨要来了。”二郎神低声自语道。 怀梦抬头望了望那已经变得阴沉沉的天色,感到有些不安:“不如咱们先找个地方避避雨吧,我瞧着摊贩们也都紧着收摊呢,想来这雨势定然不小。” “也好。”二郎神顺势应道,他环顾四周,指了指江岸对面一座略显古朴的客栈,“就去那儿吧。” 这客栈名为“临江舍”,与南街只隔着一条云罗江,门脸倒是不大,店中食客也是寥寥无几,比起对岸万宝集的车水马龙,这里却显得过于萧索冷清了些。 二人才刚踏进客栈大门,便听得头顶上幽幽地传来一阵沉闷的雷鸣声。 紧接着,雨势便如泄洪般倾盆而下。 滂沱的雨幕瞬间将整个云罗渡笼罩,雨水顺着客栈陈旧的屋檐汇聚成流,源源不断地落入云罗江中。而江面上被雨珠激起的水雾又腾空而上,看起来倒像是与那黑压压的云层连成了一片,衬得客栈周围更显孤清寂寥。 二郎神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安置了怀梦休息,又多付了些银钱,嘱咐小二莫要让生人上来打扰。 * “客官,您要的清茶。” 入夜时分,门外传来了那小二的声音。 听得这话,二郎神却是眉头一挑。 方才那小二分明是个呼吸急促、步履虚浮的凡人,而此刻门外那人的呼吸声绵长而又深沉,显然是个练家子。 “我这点银子,还真是白给了。” 二郎神冷笑一声,右手微微抬起,掌心已隐隐有淡金色的流光在游走。 “砰!” 隔壁厢房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桌椅被猛烈撞翻的声音。 “你是什么人?!” 怀梦尖锐且颤抖的声音划破了漆黑的雨夜,在隆隆的雷鸣声中显得格外凄厉。 二郎神心下暗道一声不好,哪里还顾得上门外那个虚张声势的假小二,身形一闪,瞬间落在了怀梦的身侧。 屋内 的油灯已被熄灭,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电光,他才看清了屋内的情形。 只见怀梦右手提着宝青剑,左手紧紧团成一拳,凝起碧绿的光球,一副随时就要与那不速之客同归于尽的架势。 而与她对峙的,则是一个全身裹在湿透的黑袍里的怪人。 那人正伸出一只如枯骨般的手,五指成爪,似乎是想要施展某种极其阴毒的咒法。 “清源!”怀梦见到二郎神,这才觉得心中有了倚仗,虚浮的脚下稍稍生出几分力气来。 “在这云罗渡里,竟敢动手伤了我的人?!” 二郎神右手猛地一挥,一股至阳至刚的澎湃劲气横掠而出,只见那金色的流光既冲散了屋内的阴风邪气,又恰到好处地点到为止,硬是没让半分仙力波动泄出这间厢房,以免触动了这云罗渡那无处不在的禁制。 那黑袍人在这威压之下,被逼得连连后退。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二郎神周身的仙力虽然引而不发,但已经在这逼仄的厢房内形成结界,仿佛只要他轻轻动一下手指,对面的人就会灰飞烟灭。 那黑袍人自知敌不过对方,只是阴笑一声,退到窗前骤然向后一倒,整个人竟像一缕被风吹散的浓烟,诡异地透过了窗棂的缝隙,掠入了窗外那茫茫的雨幕之中。 “走!” 二郎神深知怀梦受了惊吓,不敢留她一人在此,索性长臂一揽,抱住怀梦的腰肢,顺着那股残余的阴冷气息追了出去。 可眼前所见,只有如注的暴雨,哪里还有那黑袍人的影子? “往那边跑了!”怀梦指着远处那条幽深的巷弄。 两人一气追出去数里,直至来到云罗渡口时,那股气息却突兀地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前方漫天雨雾中,一个撑着青竹油纸伞的修长身影。 那人一袭素色长衫,腰间插.着的仍是那把金光夺目的折扇,在这凄风苦雨中,竟连半点雨星都没沾上他的鞋面。 此人正是宝乐公子。 他缓缓转过身,绝美的容颜上带着几分戏谑,眼中盛满了玩世不恭的笑意:“二位客官在这雨夜之中漫步,当真是好兴致。” “少废话,”二郎神一脚踏进水洼之中,显然是不想与他多费口舌,“今日之事,怕是都得拜公子所赐了。” “哎呀呀,客官这可是冤枉好人了。”宝乐轻叹一声,无奈地抚了一下腰间的金扇,“我若是想动手,何必选在这规矩森严的渡口?我来,不过是想给二位送个提醒,谁知竟被当成了贼人。” “提醒?”二郎神冷笑一声,他根本不信这说辞。 在他看来,宝乐公子的出现实在太过巧合,而那黑袍人消失的方向又恰恰指向此处。 “看来,不让公子见识见识本座的手段,你是不会说真话了。” 他额间的银痕骤开,在这电闪雷鸣的瞬间,他与宝乐公子谁都没有跨出那一步。 在云罗渡内,私斗是大忌。 然而,高手博弈,又怎会局限于形骸之间。 43.第四十三章 已是后半夜时分,这雨看起来下得愈发张狂了些,烈风更是裹挟着江水的腥气横冲直撞,街边摊档上那些被用来遮雨的油布,此时也抵御不住这风雨的攻势,被吹得呼啦作响,在这雨夜里发出阵阵急促的拍击声。 宝乐敏锐察觉到气氛微妙的变化,不动声色地从腰间摸出了那把明晃晃的金扇,语气中颇有些无奈:“小生不过是个在云罗渡讨生活的商贩,客官又何苦咄咄逼人呢?小美人儿,快管管你这位凶神恶煞的郎君吧!” 二郎神立于风雨之中,一手稍稍护着怀梦,目光却是死死锁在了对面那张神色轻佻的脸上,恨不得下一秒就将宝乐撕碎了,俨然一副活阎王的模样。 “废话少说!” 二郎神怒喝一声,向前半步,将怀梦完全挡在身后,随即从额间银痕处猛地爆出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神光,毫不留情地贯穿了混沌的雨幕。 随着神光的投射,二郎神的影子在地面上陡然立起,瞬时之间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他只是随意地往前一探,便死死捉住了对面宝乐那道游移不定的残影。 宝乐只觉脚下忽地一沉,原本坚实的地砖在那影子的覆盖下,竟好像是变成了一汪泥潭似的,粘稠不堪,让他越陷越深。 他将手中的青竹伞微微一旋,毫不留恋地扔到身侧,眼中多了一抹惊奇之色:“这是……法相影界?倒是有点意思。” 话音未落,两人脚下的影子竟如巨浪般倒卷而起,将这一丈见方的空间完完全全地包裹住了,一片死寂之中只听得仙力流转产生的窸窣声。 在这规矩森严的云罗渡,二郎神竟以神光为障,辟出了一处由影子主导的结界。 “既然客官如此盛情难却,那本公子便陪你走上几招!” 宝乐脸上的调笑终于收敛了几分,他手中的金扇猛然合拢,那一根根扇骨上竟浮现出几道奇形怪状的符文。 只见他的影子在那粘稠的泥潭中猛地一挣,竟像是从中生生剥离出来,化作一个只有轮廓的漆黑人形。 那人形的手中亦握着一把如漆黑如墨的折扇,扇面一展,在死寂的影界中带起了一阵凄厉的阴风。 二郎神面色一沉,他那立起的巨影此刻也随之变幻。 先前的巨手变回了二郎神本尊的影态,原本虚幻的影子在金光的持续投射下,边缘已经变得如同刀锋般锐利,他那影子的右手又是狠狠一拽,从黑暗之中扯出了一杆长刀的形状,赫然立在他的身侧。 “那是,三尖两刃刀!”怀梦惊呼出声,尽管那只是一道漆黑的轮廓,但也是一件她再熟悉不过的法器。 还没等得怀梦问出下一句,那按捺不住的两道黑影已在结界中心轰然相撞。 没有金铁交鸣的声响,只余下一些淅淅沥沥的雨声。 若非亲眼所见,四周还真是安静得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宝乐的影子身法极快,即便是在二郎神设下的结界之中,也几乎是如瞬间移动一般躲过了这致命的一招。 他手中金扇的影迹也没闲着,趁着二郎神收招的空档,又化作无数道漆黑的流光,每一道都精准地切向二郎神影子的大穴而去。 “雕虫小技。”二郎神并指一点。 地面上,只见三尖两刃刀的影子猛地横扫,那些纷飞的扇迹撞击在刀影上,竟然化作点点墨痕炸裂开来。 紧接着,那刀影又自顾自地打了个旋儿,将宝乐四散在结界中的灵力强行吸纳,不过是片刻而已,那刀影看着就比先前更凝实了些,吞吐着淡淡的乌光。 在这接二连三的攻势之下,宝乐的呼吸不由得变得沉重了起来,他感觉到脚下的粘稠感不仅束缚了他的身体,更在不断抽取他的灵力。 他冷哼一声,本尊手中的金扇再次一挥。 “去!” 伴着这一声厉喝的响起,地面上宝乐的影子突然散开,又化作了千百枚漆黑的利箭。 这些箭簇迅速贴着地面游走,最终汇聚成一股股黑色的洪流,从四面八方射向二郎神的影子。 面对此等阵仗,二郎神依旧气定神闲,额间的银痕还在不停地转动着。 他脚下的影子又一次涨大,这回竟化出一袭漆黑的战甲,紧紧贴合在了他那影态的身上。 任凭那些影箭如何攻击,都无法撼动这身战甲半分。 “你就这点本事?”二郎神的声音在结界内回荡,直教人背脊发凉。 宝乐轻笑一声,缓缓拂去了脸上被雨水浸湿的发丝。 “客官弄影之术确有一手,但您应该不知道,这云罗渡的雨,每一滴都是一面镜子吧!” 烈风席卷着狂雨,每一滴坠入影界的雨珠,在二郎神额间金光的映照下,都瞬间被点亮成了一颗剔透的雨晶。 万千的雨滴,便是万千面飞速坠落的镜子。 而这成千上万的“雨镜”,此刻无一例外映照出了宝乐那张带着狡黠笑意的脸。 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倒映在雨滴里的影像,借着神光的照耀,竟像是从虚幻中挣脱了出来,一个个漆黑如墨的“宝乐”从雨珠的折映中破壳而出。 雨势越来越大,宝乐的影分身也越变越多,只是眨眼功夫,这方寸之间竟然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宝乐的影子,甚是骇人。 这些影子随风雨而动,每一尊手中都握着一把由阴影凝聚而成的折扇。 宝乐双脚虽然挪动不得,但是有了这些影子的助力,他的气息也渐渐稳定了下来,甚至还能颇有闲心地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戏谑道:“客官莫怪,生意人出门在外,靠的就是个人多势众嘛。” 此话一出,影群像是得了令箭一般,借着漫天的雨势,前赴后继地向二郎神扑了上去,那些影扇则是精准地寻到了黑影战甲的缝隙之处,像刀锋似的狠狠向下割去。 哪怕二郎神仙力通天,此时也落入了双拳难敌四手的境地。 宝乐那些影分身根本就是无穷无尽,每一道残影只要一被被三尖两刃刀劈碎,随即又会在接踵而至的雨滴中重塑。 二郎神护着怀梦,在这一波又一波如潮水般的冲击下,竟被逼得连连向后退了几步。 就连他那身影态战甲的肩头,也被宝乐的一道影迹生生撕扯开一处裂口,不断溢散出缕缕暗淡的仙力。 怀梦紧紧抓着二郎神的衣襟,只觉四周全是宝乐那令人通体生寒的笑声。 “本公子本就不想伤你,一开始我就告知了来意,可惜你,偏偏不信!”宝乐冷哼一声,原本合拢的金扇在指尖飞速旋转,带起一圈圈金色涟漪。 随着他的动作,那些碎了又聚的残影竟不再单纯攻击,而是化作了无数条带锁链的钩子,将二郎神影子的四肢牢牢扣住。 天眼放出的神光虽然璀璨,但在漫天雨镜的无尽折映下,反而成了二郎神的囚笼。 这回轮到二郎神感到脚下是万丈的泥潭了,动弹不得只是其一,那由影子上蔓延到本尊的痛感更是钻心剜骨,就连他手中的刀影也早已被数十个宝乐的影迹死死绞住,锐利的锋芒在重重影缚下变得摇摇欲坠。 “事已至此,本公子也不想再与你过多纠缠,我既然来了,倒是也不能空手回去。” 宝乐右手虚空一抓,两滴不起眼的雨珠陡然炸开,竟化作两道漆黑的长蛇,趁着二郎神被影群围困的空档,猛地缠向怀梦的腰际。 那一支支影迹又化作黑色的羽翼,在二郎神愤怒的咆哮声中,强行切断了他与怀梦之间的联系,徐徐地将她托举向半空。 怀梦想聚起体内的仙力,但那缠绕在腰间的影蛇竟带有一种诡异的禁锢之力,她只感觉丹田一阵空虚,无论她怎么调动仙息,也无法使出半分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身陷囹圄的二郎神越来越远。 “你赶紧放我下来!你到底是谁 !” 宝乐抬头看她,优雅地向她张开了怀抱:“小美人儿,跟我走吧,这等只会动粗的郎君护不住你,不如随我回问茗居喝盏热茶,总好过在这江边受这风吹雨淋之苦。” “本座说过了……” 一直被困在影群中心的二郎神,此时却突然松了劲儿,低低地垂下了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 “我的人,也是尔等鼠辈能觊觎的?!” 此话一出,那些原本缠绕在他影态上的漆黑锁链竟然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借光弄影,的确精妙。”二郎神缓缓抬起头,再也隐忍不住,“但你忘了,神光既能生影,亦能化影为墟!” 只见他额上的银痕蓦然张开,原本璀璨的金芒在这一刻竟化作了浓郁的赤红色,就像是一轮能够焚毁万物的烈阳。 那些顺着雨滴折映出的“宝乐”们,在触碰到这股赤红神光的瞬间,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开始迅速崩解消融。 不仅如此,由于雨滴再次充当了镜子的角色,这股霸道至极的神光也精准地反噬了回去。 漫天坠落的雨珠,在这一刻竟齐刷刷地由内而外透出赤光,随即陆陆续续地炸碎成了一团团迷蒙的白雾。 没了雨滴的助势,那遮天蔽日的影群瞬间土崩瓦解。 无论是缠绕在二郎神身上的影锁,还是托举着怀梦的黑羽,悉数化作黑烟消散。 “啊!” 被二郎神这轮回击打得宝乐神识受损,激得他发出一声痛呼,原本紧握在手中的金扇竟脱手飞出,扇面上的符文在一阵明灭不定的闪烁后彻底消失不见,那把原本流光溢彩的扇子“咔哒”一声从正中裂开,就连扇骨也齐根而断。 二郎神得脱束缚,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脚尖一点,便落在了宝乐的跟前。 “在这云罗渡之中,要不了你的性命。但你这副皮囊,也是时候该拆了。” 说罢,他将仙力凝在双指之上,对着宝乐那光洁的额头径直点了上去。 在怀梦惊愕的目光中,宝乐那修长挺拔的身躯竟像是漏了气的皮球,在二郎神那股子仙力的催发下急速收缩坍塌。 他那件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素色长衫本就随着劲风的吹拂不断飞舞,此时又因为包裹着的躯体迅速变小而变得松垮不堪,最后竟变得如同一个膨起的布口袋,鼓鼓囊囊地坠落在地。 原本意气风发的公子哥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堆叠在一起的宽大袍服。 “呜哇——” 一声凄厉的哭声乍然响起。 在那宽大的领口处,一只肉乎乎的小手费力地伸了出来,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那是一个约莫只有五六岁大的男娃娃,正一屁股坐在那堆大得滑稽的锦袍里,虽然脸上已是泥泞不堪,但隐约还是能瞧出几分粉雕玉琢的模样来。 他那头精心打理的发髻乱成了一团糟,怀里还抱着那把断得七零八落的金折扇,正咧着嘴大哭,眼泪和着雨水就这样在他大大的眼睛里不停打转。 “你……你这个杀千刀的蛮子!” 小男孩哭得一抽一抽的,骂起人来倒是清脆响亮,哪里还有半点先前的深沉与轻佻。 “打架就打架,做什么要把我的扇子弄坏了!如今的金价是水涨船高,上哪买这么多黄金修扇子去,你、你赔我!” 他那双总是透着世故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孩童般的委屈,一边哭还一边试图把那件长到拖地的袍子往身上裹,模样看起来既滑稽又可怜。 二郎神看着这个还没自己膝盖高的小鬼,萦绕在心头的杀气瞬间凝固了,眉头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竟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旁的怀梦更是目瞪口呆,她看看地上哭得稀里哗啦的奶娃娃,又看看一脸黑线的二郎神,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他就是那个宝乐公子?!” 44.第四十四章 “此处除了你我,剩下的那一个,也只能是他了。” 二郎神收起了手中的仙力,冷眼看着脚下那一堆湿透的锦织缎袍,以及那个正扯着嗓子嚎啕大哭的奶娃娃。 他虽然一早便瞧出来这所谓宝乐公子不过是借了一副人皮架子遮掩,在云罗渡这样的地方像这样弄些奇诡法门来掩人耳目的小手段,他千万年来见得多了。 但……这副真身确实是与他预想中的有几分出入,本以为至少是个高阶妖兽,没成想竟是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头,想来多不过也只有数百岁的年纪。 “本座那一指并未伤你元神,不过是破了你的化形法门,若再敢这般叫嚷下去,本座不介意让你这辈子都开不了口。” 二郎神此话一出,方才还是如雷贯耳的哭声戛然而止。 小宝乐被二郎神散出的肃杀之气震慑住了,不敢再发出一点哭声来,似乎不得不信眼前这位尊神是真的会言出必行,只得小声嘟囔道:“砸了我的法器,坏了我的皮囊,还要这样不客气地教训我,我看今天是遇到真神了。” 怀梦此时也走上前来,她蹲下身,看着这个被包在衣袍里气鼓鼓的孩子:“这和真神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的啦,你这位郎君,可不就是那凶神恶煞里的‘凶神’吗?”宝乐翻了一个白眼,心有不甘地说道。 怀梦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方才还打得昏天暗地、生死难料的,这会竟在这儿撒娇耍泼起来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在那小宝乐嫩唧唧的脸颊上戳了一下,调侃道:“他这回确实是凶了些,但若不是你先派人夜袭客栈,使出那引蛇出洞的阴招,他也不会对你下这么重的手。如今现了真身,倒比那油头粉面的公子哥瞧着顺眼多了。” “我才没有呢!”宝乐气得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大声抗议道,“我再再再说一次,我是来帮你们的,不是来害你们的,那客栈里的那伙恶徒,压根不是本公子的人!” “哦?”二郎神语气中透着一丝质疑,冷冷开口道,“若不是你,又何必费尽周折,在这后半夜将我们引到这空无一人的渡口来” “当然不是我了,”宝乐撇了撇嘴,又斜睨了怀梦一眼,“你这小美人模样生的俊,觊觎她的人都排到江对岸去了,但我宝乐可不是这种人。” “收起你那套不着边际的说辞。”二郎神冷哼一声,不动声色地将怀梦往身后带了带,隔绝了宝乐探究的视线。 宝乐长叹一口气,抱着自己那已经黯淡无光的法器,垂头丧气地坦白道:“哎呀,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反正不说也得说了,你们就这么明晃晃地把蜃珠带在身上,谁闻了味儿不得紧着来了呀。若不是你们身上带着玄心玉佩,本公子才不想费劲蹚这浑水一遭呢。” “你说……玄心玉佩?”怀梦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按向胸口,此前那枚从宝莲灯中幻化而来的白玉正收在这里。 “对啊,就是你怀里揣着的那枚。”宝乐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胸有成竹地说道。 二郎神面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沉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时,远处巷弄的尽头突然亮起几点幽绿的火光,在这雨夜之中显得格外醒目。 那是云罗渡的巡查使卫,尽管方才二郎神与宝乐的缠斗多在影界之中,但那股强大的仙力波动,终究还是惊动了这些嗅觉敏锐的守夜人。 宝乐见势不好,也顾不得回答二郎神的问题,着急忙慌地裹起散落的衣袍,嘴里惊呼道:“糟了糟了!那群闻风狗来了!要是被他们撞见我这副德行,我宝乐在这云罗渡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二郎神眉头微皱,正欲凝起掌心的仙力将他擒住,却见那幽绿的火光已近在咫尺。 “若真想知道那玉佩的来龙去脉,明日巳时,带上二十两沉金到问茗居来,赔了本公子的法器,万事皆好商量!” 说罢,宝乐身形一晃,就像一条滑不溜秋的小鱼,扑通一声跳进了湍急的云罗江中。 怀梦赶忙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只得恨恨地跺了一下脚。 二郎神上前牵住她的手,轻声宽慰道:“眼下巡查使卫已至,若是在此与他们正面冲撞,怕是行踪就要暴露,到时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既然他留了去向,想必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还是先避一避为好。” 怀梦听了,虽仍有些不甘地望向那江面翻起的残波,但也深知事情有个轻重缓急,只好深吸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二郎神手心微微用力,带着她身形瞬息一动,在巡查使卫的灯影将到未到之际,便已消失在了风雨交加的午夜之中。 那一队提着幽灯的巡查使卫果真后脚便赶到了渡口。 绿森森的火光映照在潮湿的石阶上,领头的使卫嗅了嗅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仙力余韵,眉头紧锁。 然而除了那一滩冰冷的江水,此处早已是空无一人。 哪里像是有人打斗过的样子。 * 次日。 昨夜那场如注的暴雨,直到破晓时分才堪堪歇了。 晨曦穿透尚未散尽的云层,吝啬地洒下几缕微弱的金光。 此时的云罗渡,不再像昨夜那般阴森诡谲,反倒被这和煦的晨雾紧紧包裹着,还透出几分宁静致远的意味来。 怀梦推开窗子,江上湿凉的微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她因昨夜奔波而产生的倦意。 她望向街市的方向,那里正如昨日一般热闹,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雨后初晴,云罗渡的人倒像是没被这场大雨影响一丁点儿。”怀梦回过头,看向屋内的二郎神。 二郎神正坐在圆桌旁,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清茶。 他虽然没说出口,但是怀梦能从他的言行举止中感受到一丝异样,那是一种同往常都不一样的局促之感。 不过那玉佩毕竟是他母亲的遗物,大概是每每回想起来一次,便要难受一番 吧。 怀梦暗暗地想。 “清源,”怀梦唤他一声,又把声音放得轻缓了些,“离巳时还有一个多时辰,昨日那小公子说让我们带上二十两沉金前去,这沉金……” “这小鬼想在我这里玩敲诈勒索的把戏,”二郎神抬起下巴,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要金子没有,本座的耐心倒是还有几分。” 怀梦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不禁有些失笑,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倒是因为他这股子不讲理的劲头消散了些。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这位宝乐公子也真是倒霉,惹谁不好,偏偏惹了这天底下最铁石心肠的二郎真君。”怀梦一边说着,一边把窗户重新阖上,“不过,他似乎真的知道这玉佩的消息,想必确实有些来头。咱们若是空着手去,万一他真闹起脾气来,在那问茗居之中撒泼打滚,你总不能真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他给拎起来扔进江里吧?” 二郎神挑了挑眉,满不在乎地说道:“有何不可?小聪明只会让他吃更多的苦头。” “但是,我有一件事情不满意。”他缓缓站起身来,朝怀梦走了过来。 “怎么了?”怀梦有些不解地问道。 二郎神站定在她面前,垂下眸子望她。 “阿梦。”他低下头,轻声唤她的名字。 怀梦被他这突然凑近的举动激得脸红心跳,就连呼吸好像也变得沉重了起来:“嗯……” “你说我,铁、石、心、肠。”二郎神微微俯身,修长的手臂撑在窗框之上,将怀梦整个人圈在自己的臂弯之中。 “我、我不过是随口打个比方,谁让你昨日对那孩子那般凶巴巴的。”怀梦羞赧地别过头去,嘟嘟囔囔地解释道。 “即便心肠是硬的,但我这嘴唇……可不是。” 说罢,他低笑一声,竟一把捏住了她的下颌,将她扭过一侧的脸蛋转了回来,在怀梦还没反应过来之时,那个轻柔的吻便已落在了她的唇畔。 与他霸道的动作截然相反的是,这是一个极尽温柔的吻,在怀梦的胸腔之中激起了层层细密的涟漪,连带着身体也一同变得酥软难支,仿佛下一刻就要化开了去。 怀梦的睫毛颤了颤,轻轻闭上了眼睛,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 良久,二郎神才慢条斯理地从她唇上撤开。 他伸出指尖,轻轻抚过怀梦娇嫩的唇瓣,眼底漾过一丝得意,于是又凑到她耳边揶揄道: “软不软,阿梦现在可知道了?” 怀梦的脸瞬间红透到了耳根,她又羞又恼地推了他一把:“你、你竟也学会这等登徒子的行径了!巳时快到了,还不快走!” 二郎神顺势握住她那双想要逃开的手,他不再逗弄她,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只是眼中的那抹忐忑之色已然消散。 “走吧,”他牵着她走向厢房门口,语气中带着一股坚定,“去会会那个宝乐,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45.第四十五章 今日的问茗居,大门倒是敞开着的,却不见昨日那般宾客如云的盛况。 那听风烛也不见点燃,只剩下一截白色的残蜡,就这么直晃晃地立着。 怀梦二人刚要抬脚走进去,只听得一声没精打采的抱怨自屋内传来: “嗨呀,外边不是挂了牌子吗,问茗居今日店休,不迎客,客官请回吧!” 小五子正趴在地上,撅着屁股卖力地擦着昨晚被宝乐带进来的泥点子,连头都顾不得抬一下。 怀梦可不管小五子在说些什么,三两步就走到他面前,佯装不经意地清了清嗓子:“咳咳……” “我说了……” 小五子哪知道来人是谁,张了嘴就想怼回去,抬眼一看正是昨日的那两位贵客,还有半句没好气的话是怎么也说不出来了,只好瞪大了眼睛望着他们,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回回来你们这儿都得吃一碗闭门羹呢!我可记得你是名叫小五子的店小二,怎么,不认识我们了?”怀梦弯下腰,冲着他狡黠地眨了眨眼。 小五子不知自己心中为何这样的唐皇,心脏咚咚咚地跳,哪怕今日让他飞上天去做玉帝,他怕是也没有此刻这样的紧张。 想来应该是被昨夜公子失魂落魄逃回问茗居的模样给吓着了。 一定是的。 小五子这样想着,这才狠狠咽下一口唾沫,回答道:“我、我家公子交代了,今日问茗居谁的生意都可以不做,就为了让二位客官来的时候落个清净。公子已是久候多时了,二位、二位请随我来吧!” 说罢,小五子也不敢再看二人的神色,连忙将手里的脏抹布往身后一塞,半弯着腰在前头领路。 问茗居里果然空荡荡的,往日里那些摆得满满当当的八仙桌上,连一副茶具都没摆。四周的纱帘更是被晨风吹得连连翻飞,拍打在柱子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反而为这一片死寂的楼阁增添了几分生机。 怀梦跟在二郎神身侧,忍不住四下打量。 昨日他们来此,可谓是各路气息混杂在一处,如今没了那些形色各异的宾客,倒显得有些寂寥。 空气里除了淡淡的陈年酒香,隐约还透着一股清冷的芬芳。 怀梦左右嗅了嗅,心中不免有些好奇,压低声音问道:“清源,你闻到了么?这里……似乎有股梅花香,昨日来时,好像没有这个味道呢。” 二郎神闻言,脚下的步子放缓了些。 “是有些香气。” 他不动声色地将垂在袖中的手向外递了递,宽大的掌心轻轻覆在怀梦单薄的手背上,顺势将她纤细的手指拢入掌中。 怀梦感到被他握住的手微微收拢,于是仰头看向他。 她敏锐地察觉到,方才在客栈中萦绕在他身上的那股局促之感又再次出现了,就连从他掌心传递过来的温度,也比平日的要凉上几分。 想到这里,她将掌心一转,反握住了他的手。 小五子在前头引着路,两条腿直打晃,连台阶都不敢踩得太实,生怕脚底下的木板发出半点声响惹恼了身后这两位贵客。 一行人穿过幽深的红木长廊,终于来到了问茗居最深处的那间雅阁门前。 小五子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汗,连门都不敢推,只是在那厚重的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颤声道:“公、公子,二位贵客……小的给您领上来了。” “让他们进来吧!” 门内忽地传出一声娇嫩清脆的童音。 那声音分明是想摆出一副威严跋扈的架势,可偏偏嗓音又软又糯,听起来半点杀气也无,反倒还挺招人疼惜的。 小五子倒是如蒙大赦,连忙伸手将房门推开一条缝,毕恭毕敬地侧过身子:“二位客官,快请、请进吧,小的就先退下了!” 话音未落,他便顺着楼梯退了下去,眨眼间就跑得没影了。 怀梦失笑地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身侧的二郎神,两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地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跨进屋内的那一刻,怀梦险些没绷住脸上的神情。 只见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正摆在雅阁中央,而坐在上面的,正是昨夜被打成幼童模样的宝乐公子。 宝乐显然是没能找到合身的衣服,身上套着的分明是小五子那套半旧不新的粗布短褐。 因他此时的身量实在矮小,原本小五子那正正好好的短衫还是硬生生被他穿成了拖地长袍,袖子更是长出了一大截,被他乱七八糟地挽了五六道褶子。 更令人挪不开眼光的是,他腰间还系着一根略显华贵的缎带,似乎是想要保留一些问茗居当家掌柜的颜面,可却令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像是个滑稽又可怜的小鬼头。 “哟,宝乐公子今日这副打扮,可真是别致得很啊。” 怀梦走上前,眼里满是戏谑的笑意,故意围着那张大椅子转了半圈,“昨夜瞧着还是个风流倜傥、能在这云罗渡翻云覆雨的贵公子,怎么这一觉醒来,倒像是哪家没看管好的小仙童偷偷溜下凡尘来了?” 宝乐猛地扭过头来,那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瞪得滚圆,可谓是又羞又恼:“你、你懂什么!要不是你身旁这杀千刀的凶神昨夜下手没轻没重,本公子至于连化形法相都维持不住,被打成这副鬼样子吗?!” 说到激动处,他从太师椅上猛地站起身,想要叉腰摆出一副凶狠的模样,却不料一脚踩中了拖得长长的粗布下摆,猝不及防地往前打了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朝着桌案栽了下去。 好在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在半空中将他的衣领提起,一股柔和的仙力便随之将他兜住,又落回了椅子中央。 二郎神收起仙力,施施然撩袍在案前的客座上落座,面上端的是一副风平浪静的模样。 “法相被破,是为了教训你心怀鬼胎,妄图窥探不该窥探之物。”二郎神目光落在宝乐面前那堆破碎的扇骨上,又言道,“若本座昨夜真存了杀心,你此刻连这副幼身都保不住,更遑论坐在此处叫嚣。” < p>“你!”宝乐被他这一句话堵得胸口发闷。 “行行行,算你二郎真君法力通天,本公子认栽就是了!”宝乐自暴自弃地躺平在宽大的椅子里,小手一摊,奶声奶气地哼道,“二十两沉金呢?堂堂司法天神,总不会赖我一个小辈的账吧?” 怀梦见他这副死要面子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走过去在二郎神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好啦好啦,宝乐公子,明人不说暗话!方才在楼下,整座问茗居连个宾客的影子都瞧不见,分明是你特意清了场子等着我们,若真只是为了那二十两沉金,你怕是昨夜就该派小五子去客栈堵门了,何至于等到现在?” 她顿了顿,那似乎能洞察一切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宝乐身上:“况且,这整座楼阁里飘着若有似无的梅花香,可不像是你这问茗居里该有的味道。” 听得此话,宝乐脸上才稍稍放松的神色又有些僵住了。 “小丫头,鼻子倒是灵得很。” 他认命似的摇了摇头,低头在自己那衣襟的夹层中摸索了半天,最后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样物什,轻轻推到了桌案中央。 那是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帕。 绢帕展开的一角,赫然用银丝细密地绣着一枝凌霜傲雪的寒梅。 在那绢帕被拿出来的瞬间,方才还若隐若现的冷梅幽香,一瞬间竟如潮水般铺散开来,激得满屋芬芳。 这时,紧贴着怀梦心口的那枚玄心玉佩,突然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起来。 而二郎神在看清那方绢帕与银梅的刹那,他的眼眸深处似是再也压抑不住那份思绪,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酸楚之情。 “是她……” “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宝乐靠坐在太师椅上,看着二郎神那少有的失态模样,也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来,“若非这小美人儿身上的玄心玉佩漏了气息,我这问茗居又何至于招惹上威震四海的二郎真君呢?我跟着你们,也是想替她验一验来人的虚实罢了。不过……经过了昨夜一役,怕是也不用我再费这周章了。” 怀梦将那发烫的玉佩握在手心之中,只觉那温热的暖流与冷梅的香气彼此交融,仿佛千百年前便系在同一条宿命的丝线上。 她侧目看向身侧的二郎神,只见他虽已强行压下了眼底翻腾的情绪,可周身的气息却仍是流转不定。 “她如今……在何处?”二郎神哑声开口,仿佛声音稍大一些,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就会消散似的。 “云罗渡看似只是一方飞地,实则是三界阴阳交汇的裂隙。”宝乐抬手指了指雅阁深处那面绘着崇山峻岭的水墨屏风,“她避世隐居在此已有近千载,当年她身受重创,三界之中皆以为她已魂飞魄散,唯有这不受天道规训的夹缝之地,才能容她残存至今。” 说到此处,宝乐有些艰难地从太师椅上跃下身来,转头看向二人: “昨夜,她让我将这绢帕交与真君,若真君还认得这枝银梅,便随我移步冷梅坞吧。” 46.第四十六章 “冷梅坞……”怀梦轻声重复着这个地名,又低头看了看掌中愈发温热的玄心玉佩,眸中泛起几分担忧之色。 “怎么?都已经到了这个当口,还是不相信我么?”宝乐见状,无奈地撇了撇嘴角,心有怨怼地说,“若真有陷阱,有你这位仙法超绝的郎君在,难道还怕我这副半残的小身板翻出什么风浪来不成?” “你……” 一时之间,怀梦竟被宝乐这信口拈来的调侃噎得说不出话来。 “带路。” 这时二郎神心中已有决断,于是站起身来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他周身那翻涌不定的气息在这一刻也尽数敛了起来,他不再多言,径直朝着那扇水墨屏风走去。 宝乐见二郎神这般干脆,也不再贫嘴,迈着小短腿快步晃到了水墨屏风前。 只见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纤细的右手,指尖凝出一抹幽光,轻轻点在屏风中一株孤零零的枯梅之上。 “起。” 随着一声稚嫩的轻喝,原本死气沉沉的水墨屏风骤然泛起层层涟漪。 画卷上的那株墨色的枯枝仿佛立刻就被注入了生机,瞬间舒展抽芽,点点银白色的梅花在墨痕中就这样在众人的注视下傲然绽放。 紧接着,一股凛冽入骨的寒风裹挟着浓郁的梅香自屏风之中呼啸而出,吹得怀梦脚步虚浮,几近站立不住。 只见那画卷中央的墨色急速流转,方才的水墨画已全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方漫天飞霜的苍茫异境,凌冽的寒气伴着碎琼乱玉在画面中翻卷激荡,隐约还能听见里头风卷残雪的声音。 “冷梅坞自成一方天地,里头冰天雪地的,可比不得我这暖烘烘的酒肆雅阁。”宝乐扯了扯身上宽大的粗布下摆,回头看了一眼二郎神和怀梦,“二位,请吧。” 说罢,他率先一跃,钻进了那片泛着莹光的风雪之中。 那迎面扑来的寒意确实刺骨,怀梦觉得自个儿正被冻得微微战栗。 二郎神瞧着她这副瑟瑟发抖的模样,赶忙将她的手整个裹入掌心,又引动自己的护体金芒,将那股寒气隔绝在二人之外。 “阿梦,跟紧我。”二郎神低头看向她,轻声叮嘱道。 怀梦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凑得离他更近了些。 二人并肩踏入屏风之中的法阵,光影交错流转间,身后问茗居的陈设布置尽数消散,天地间只余下一片银装素裹的茫茫风雪。 而在那一片皑皑白雪中,漫山遍野皆是凌霜傲雪的寒梅,可谓是暗香浮动,清冷卓绝。 那铺天盖地的风雪虽然被二郎神的护体金芒隔绝在数尺之外,可怀梦却依然能感受到这方天地中沉淀了千百年的孤寂苍凉之感。 宝乐正站在不远处的一片山坡上,身上那件粗布短衫似是根本无法抵御这凌冽的寒风,简陋的布料随着劲风不断地拍打他的身体。 他呼着白气,搓着被冻得有些发白的小手,朝着风雪深处那座若隐若现的竹舍扬了扬下巴: “走吧,姑姑已在院中等候多时了。” * 三人沿着蜿蜒的雪径前行,那座掩映在深处的竹舍这才完完整整地显现在了眼前。 那竹舍由青翠的碧竹筑成,因被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从而透着一股出尘的雅致之感。 院落周围只用一圈低矮的竹篱围着,一株参天的红梅正在院中开得如火如荼,殷红如血的花瓣落了满地,在一地雪白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凄艳动人。 “就是这儿了。” 宝乐停下脚步,抬手拂去肩头的落雪,语气变得有些小心翼翼,“姑姑身子弱,正在里屋休息,二位……请进吧。” 二郎神微微颔首,迈步跨进了那道竹篱院门。 刚一踏入小院,一阵清苦的药香便漫了过来。 那玄心玉佩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竟在他们进入院中的同时散出阵阵灵光来。 怀梦抬起头,目光落在前面那扇苍翠的竹门上,胸腔中一跳一跳的,紧张得厉害。 “吱呀——” 未等二人叩门,那两扇虚掩的竹门却仿佛感知到了来客,自行缓缓向内敞开。 屋内的暖意与袅袅升起的轻烟就这么毫无预兆地顺着门缝倾泻而出。 “姑姑!” 宝乐率先跑上了门前的石阶,掀开帘子便钻了进去。 屋内随之传来一阵连续的咳嗽声,一道温和的女声缓缓响起:“阿宝,今日倒是回来得早。” “你要找的人我带回来了,可不得赶早些。” 宝乐的话音落下,屋内也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紧接着,里头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竹帘被猛地掀了开来。 一名身穿白色棉袍的女子从屋内走了出来,她身形清瘦,鬓间已有了点点花白。 她的面容虽透着久病的憔悴,可那双眸子却在看清门外之人的一瞬间,不由分说地泛起了阵阵波澜。 那女子快步走下石阶,又因心绪激荡而有些踉跄,她的目光死死盯着二郎神的脸庞,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他那棱角分明的眉眼,终是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 “你是……戬儿?当真是你……” 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身影,二郎神那冷峻的神色在这一刻彻底消融,眼中尽是难以言说的动容。 他轻吐一口气,散去周身原本一触即发的仙力,上前一步,郑重地向女子躬身行了一礼。 “姨母,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听得二郎神这番回答,那女子眼眶一红,晶莹的泪水瞬间浸湿了她那已是饱经风霜的眼角,她再也顾不得自己羸弱的身体,赶忙上前去扶二郎神的双臂。 “戬儿……好孩子,赶紧起来!” 雪隐颤抖着双手将二郎神扶起,看着面前早已长大成人、威名赫赫的青年,眼中满是欣慰与酸楚,轻声喃喃道:“像,真像啊,这眉眼间的神气,和云华当年一模一样。”< /p>“姨母,”二郎神亦反手扶住她纤瘦的手臂,感慨道,“当年母亲离世后,您便不知所踪。后来神魔大战爆发,外界皆传您已在那场浩劫中战死殒命……这些年来,我翻遍了三界各方天地,无时无刻不在寻您,却始终毫无音讯,我本以为、本以为……” 说到此处,二郎神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那股沉郁多年的痛苦压了下去。 雪隐苦笑了一声,叹道:“当年我被玉帝派去平定叛出的西海一族,那一战的惨烈程度,我至今还记得……我虽捡回了一条命,却染上了无法根除的寒毒,只能在这冷梅坞中靠着阵法苟延残喘罢了。知你重情重义,我若露了面,定会拖累于你,这才隐匿了我的所有踪迹。” 她微微转过头,温和的目光落在了二郎神身侧的怀梦身上,柔声说道:“这位姑娘,想必就是与宝莲灯灵脉相连的人吧?” 二郎神这才回过神来,拉过怀梦的手,向她轻声介绍道:“阿梦,这位便是雪隐姨母。她不仅是母亲生前最要好的闺中挚友,更是我杨家的恩人。” 二郎神看向雪隐,回忆起过往,心中满是感念: “当年母亲遭天条惩处被镇压于桃山之下,我修为尚浅,又是孤立无援,那时候真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是姨母冒着触犯天条的风险,暗中传我破解禁制的法门,甚至不顾自己的性命为我与母亲挡下雷霆之刑……若非姨母当年拼死相护,凭我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破开桃山禁制,更莫说将母亲救出了。” 听着二郎神的讲述,怀梦心中的不安这才烟消云散。 原来面前这位病弱清瘦的女子,竟曾在二郎神人生中最绝望、最黑暗的岁月里,倾尽所有地帮过他。 怀梦赶紧上前,学着二郎神的模样,规规矩矩地向雪隐行了一个大礼:“晚辈怀梦,见过雪隐前辈。” 雪隐见状,赶忙伸手将怀梦扶了起来,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喜爱之情:“快快请起,好孩子,在我这里不必拘泥这些虚礼,你随着戬儿唤我姨母便好。” 雪隐拉着怀梦的手,仔细端详着她那清丽出尘的面容,又转头看了看一旁目不转睛盯着怀梦的二郎神,扬起一抹欣慰的笑意:“戬儿性子冷,心事又重,如今能有你陪在他身边,我也算对得起云华当年对我的托付了。” 这话叫怀梦听得那是一个面颊通红,连头都不敢抬起来,只得低着眉眼,轻声答道:“姨母言重了,倒是清源他……一直对我照顾有加,能够相互陪伴,怀梦便已心满意足了。” 等在一旁的宝乐见状,忍不住插嘴道:“小美人儿在姑姑面前倒是顺从乖巧,方才在问茗居中那副伶牙俐齿的模样才真应该拿出来让姑姑瞧瞧,怎就可着我一个人欺负呢?!” “就你这小子话多!”雪隐佯装嗔怪地白了宝乐一眼,她见怀梦羞得垂下头去,又不禁会心一笑,“瞧我,光顾着说话,倒让你们站在风雪里受冻了。快些进屋吧,我那炉子上温着刚沏好的梅花茶,正好驱驱寒气。” 47.第四十七章 进入屋内,融融的暖意席卷而来,彻底将外头的凛冽寒气隔绝在外。 屋子里倒是简朴,只有几张青竹制成的椅榻,一张素木案几,角落里的火炉烧得正旺,陶壶坐在上面咕噜噜地沸腾着。 雪隐领着他们二人落座,亲自提起陶壶,将刚沏好的梅花茶分别倒入瓷盏中,蒸腾的热气迅速在几案间氤氲开来。 “尝尝看,”雪隐将茶盏递给怀梦,柔声说道,“这是冷梅坞独有的冰心红梅,用清晨采下的新雪冲泡而成,最能祛寒养神。” “多谢姨母。” 怀梦双手接过茶盏,凑到唇边小口抿了一抿,只觉茶汤入口微苦,但片刻之后竟能咂摸出一股令人齿颊留香的甘甜,从嘴里一路暖到了腹中,周身被风雪侵蚀的寒意确实消散了不少。 二郎神的心思却不在这茶汤中,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雪隐那苍白的面容上,心中的担忧之情已是溢于言表: “姨母,您的身体……这体内滞留的寒毒,确认是无法根治吗?我有一至交好友,最擅行医用药之术,可否让她来给您瞧瞧?” 雪隐摇了摇头,只是淡然一笑:“当年西海那一战伤了根本,我伤重昏迷,落入海底足有二十日之久,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况且你们别看这冷梅坞是冰天雪地的,镇压起这寒气来,倒也算是以毒攻毒了。这些年我在这儿住着,反而还见好了些,你不必为我挂心。” 说到这里,雪隐轻叹了一声,看向二郎神,眉宇间多了几分关切: “比起我的伤势,我倒更担心你们。其实,那日通过宝莲灯将你们引来云罗渡,并非是偶然。” 二郎神眉头微蹙,沉声问道:“姨母此话怎讲?” 雪隐看着二人,缓缓说道:“早在小婵动了凡心,决定剥离仙骨的那刻起,我便冥冥中感应到了你们即将面临的大劫。” 二郎神与怀梦双双露出讶异之色,似乎都没想到姨母竟早在那个时候,便已洞悉了这一切。 “我身有重患,出不去这冷梅坞,想起早年间云华与我说过的宝莲灯的驱动之法,便想借着与宝莲灯的感应探寻你们的踪迹,试图施以援手。”雪隐轻叹了一声,语气很是无奈,“可不论我如何引动仙力,那宝莲灯都始终是静默一片,没有给我任何回应。直到前些日子,那死寂的灵脉突然就通了,而与我神识相连的,除了宝莲灯,竟还有怀梦姑娘你的元神。” “我?”怀梦闻言微微一愣,有些不敢相信。 雪隐点点头,接着说道:“是,你能读到我给你留下的卦文,若不是与你的元神相连,这是绝无可能的。” 二郎神心中一动,恍然大悟道:“此前,宝莲灯芯被魔族夺去,是阿梦以自身叶灵之力,重塑了灯芯,宝莲灯这才能重燃。想必正是因此,姨母的神识才会进入阿梦的识海。” “竟是如此!这样一来,便等同于这宝莲灯也与你元神交融,这才让我有机会寻得戬儿!这天地间的因缘,真真是妙不可言。”雪隐感慨万分,忽的又想起来些什么,转头吩咐道,“阿宝,去把暗格里那个木盒子拿来。” 一旁默不吭声的宝乐这才行动起来,轻车熟路地从侧室捧出一个雕花古拙的漆木盒子,恭恭敬敬地放在了雪隐面前。 雪隐将仙力悉数凝于掌中,手腕轻轻一翻,那盒盖便应势而启。 只见木盒之中以厚实的湖蓝云缎垫着,上边静静躺着一面巴掌大小的古镜。 那镜框泛着凝脂般的乳白色,似是用极上品等的轩辕象牙雕琢而成,镜框的两侧则是刻着两朵栩栩如生的梅花,在昏黄的烛火映照下,流转着一抹高深莫测的幽光。 看清盒中之物的刹那,怀梦不禁微微一怔,有些迟疑地呢喃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镜子……” 二郎神见怀梦神色有异,侧过头低声问道:“阿梦,你认得此物?” 怀梦看向他,解释道:“清源,之前,我是说我们去霍山之前,我不是告诉过你,我总是做梦,梦到一块镜子要把我引到蜃龙那儿去吗?” 二郎神微微颌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想,我梦中的镜子,约莫就是眼前这一面。只不过……在梦中瞧着,它大概得有……一臂之宽,倒不像这般小巧玲珑。”怀梦用手比划了一下,努力思索着梦中所见景象。 瞧着怀梦迷糊的模样,宝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道:“你当然没记错了,姑姑为了指引你们去霍山取蜃珠,都不知花了多少气力在催动这镜子上呢。” “阿宝,休得无礼!”雪隐轻声呵斥了宝乐一句,示意他退到身后,这才小心翼翼地取出那面古镜,说道,“你梦中所见,确实就是这面镜子。那时候我知小婵性命攸关,需得蜃珠解救,只能用这法子提醒你们。当年云华遭难,我没能保下她,试问如今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她的女儿重蹈覆辙呢……” 说罢,雪隐又看向二郎神,说道:“戬儿,这面瑶光镜,乃是当年你母亲留给我的至宝。” 闻言,二郎神缓缓伸出手,轻轻抚过镜框上雕刻的梅花纹路,低唤了一声:“母亲……” 二郎神抬起头来,语气十分严肃地说道:“姨母,不瞒您说,天庭即将派出重兵捉拿三妹,如今局势千钧一发,不知姨母召我们前来,是否有化解这场危机的对策?” “此前,我通过宝莲灯给你们留下的那一句卦文,还记得是什么吗?”雪隐似乎已对情况了然,只是轻声问道。 “记得的!”怀梦赶忙点头,脱口而出,“清浊归一,仙凡两合;云海深处,自有因缘!” “没错,这卦文所示,说的就是今日。”雪隐屏息凝神,将瑶光镜平放在二人面前的案几之上。 雪隐将掌心贴在瑶光镜上,那古朴的镜面顿时泛起阵阵七色涟漪,散发出玄妙的光晕来。 “这里面,留存着当年云华最真实的记忆,以及一段被天庭彻底 抹去、绝不许世人知晓的真相。” “真相?”二郎神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小婵被天庭下了死命令追捕,表面上看是因为她动了凡心,触犯了天规,过些日子即便是天庭大军压境,师出之名也只是为了缉拿叛逆,可实际上,是天庭在害怕。” 怀梦困惑地眨了眨眼,眉头皱得高高的:“姨母,我怎么越听越迷糊了呢,这又是从何说起呀?” 雪隐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讳莫如深的沉痛。 “有些禁忌,哪怕只是口耳相传,也会被九天之上的天道感知,若在此处说破,只恐打草惊蛇,招来灭顶之灾。”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肃然,“天威难以硬抗,但天规并非不可破。你们只需要明白一件事,当年云华被压入桃山,绝非仅仅因为‘私通凡人’这四个字!而今日小婵惹得九重天恼怒非常,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她赶尽杀绝,更不只是为了惩戒一个动了凡心的仙女!” “姨母的意思是……母亲与三妹的事,背后另有隐情?”二郎神眉头紧皱,本以为一切只是自己的家事,没想到竟牵扯到九重天之秘,这事态已经远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 “是你们的浩劫,也是破局之法。”雪隐催动掌心的仙力,看向二人,“我将你们召唤至此,就是为了这一刻。若想保全小婵,改写这残酷的天规宿命,你们二人……必须亲自进入这瑶光镜中走一遭。” “破局之法……”二郎神沉吟片刻,似是自言自语地轻声道,“竟是藏在这瑶光镜中么……” 雪隐微微颔首,又补充道:“镜中是云华当年以元神封存的一段记忆,她所经历的一切,都会在镜中分毫不差地再现。但我要提醒你们,入了镜中,要时刻记住你们入镜的目的,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不能流连镜中失了返回的时机,否则,你们的元神便会永远陷落其中。” 二郎神思索着,他知道,若想真正了解事情的真相,必须毫不犹豫地面对这一切。 于是,他心中有了决断,又转头看向身侧的怀梦。 怀梦似乎看懂了他眼中的意味,也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见怀梦亦是如此果决,二郎神心中便安定了许多。 他上前一步,抱起双拳向雪隐郑重地行了一礼:“姨母放心,杨戬此去定会寻得破局之法,护三妹周全。” 雪隐倍感欣慰地将他扶起,便不再多言,转头对着宝乐示意道:“阿宝,助我起镜。” 宝乐领了吩咐走上前来,熟门熟路地掐出几道法诀,几抹莹蓝色的灵力从他指尖迸发而出,打入案几四周,召出一个光阵来。 雪隐双掌交叠,将体内仙力源源不断地倾注到瑶光镜中,那巴掌大小的镜框瞬间爆发出璀璨的光芒,升腾至半空之中。 那镜面也随之剧烈荡漾起来,并在竹屋中央急剧扩大,幻化成了怀梦熟悉的那方大小,露出其中隐隐流转的奇诡天地。 48.第四十八章 瑶光镜散出的灵力在竹屋中央徐徐流转,将整间屋子映照得如梦似幻。 “去吧,”雪隐面色凝重非常,沉声提醒道,“镜中世界虚实相交、变化莫测,所有的事都有其冥冥之中的定数,万不可因一时执念强行出手,更不能迷失其中,否则元神陷落,便再也找不回归途了!三个时辰内,无论结果如何,你们必须从镜中出来。我与宝乐会一直在此处为你们二人护法,盼着你们平安归来!” “姨母放心,我们记下了。” 二郎神沉着地应下了雪隐的嘱咐,继而又向怀梦递出左手:“阿梦,我们走。” 怀梦上前一步,伸出手与他紧紧相扣。 二人并肩迈出脚步,径直跨入了那道流光溢彩的镜面之中。 刹那间,来自冷梅坞的馥郁花香便荡然无存。 怀梦只觉自己的脚下陡然失重,眼前的光亮绚丽得让人睁不开双眼来。 一阵又一阵“呼啦呼啦”的风声从耳畔刮过,若不是二郎神手上握得紧,怀梦彼时早已被这镜中结界的罡气掀翻过百八十回了。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那股令人作呕的眩晕感终于渐渐消退,耳边的呼啸风声这才收歇。 二郎神把怀梦揽进臂弯之中,终是稳稳当当地落了下来。 “呼——” 怀梦将将站定,这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似是还有些惊魂未定,“之前在梦中被这瑶光镜拖了几次都没拖进去,没想到掉进来竟是这样的感觉,倒比从云端栽下来还要令人心惊。” 二郎神未等怀梦说完,便散了一道仙力去探怀梦的内息,确认她毫发无伤后,这才缓缓松开揽着她腰身的手:“镜中乃记忆与仙力交织的虚境,灵流激荡在所难免。阿梦,你可有哪里不适?” 怀梦摇了摇头,轻声答道:“我无碍,只是这地方……” 说话间,她抬起眼往周遭看去,未尽的话语就这样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们身处之地的是一座高耸入云、庄严肃穆的大殿废墟,从四周林立着数不清的巍峨玉柱和倾塌的琉璃穹顶不难看出这里曾经辉煌壮丽的景象,可现下处处都是断垣残壁,隐隐地掩映在迷蒙的雾气之中,倒是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苍凉与萧瑟来。 还有。 静,出奇的安静,就连一丝风声都没有听见。 怀梦感到心中有些不安,压低声音道:“这里是……什么地方?看起来好生古怪,一个人影也没有。” 二郎神伫立在大殿之中,目光扫过那些斑驳的断壁。 只见那些壁面上雕刻着极尽繁复的纹路,虽因岁月的侵蚀而显得破败不堪,却依旧隐隐流转着一股神秘的气息。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 二郎神看着壁上的图腾,说出了心中的猜想,“这是十几万年前,相传早已经彻底消逝在九重天外的禁律神殿。” “禁律神殿?”怀梦面上浮现出一丝茫然,这是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地方。 二郎神点点头,解释道:“据说,禁律神殿是由远古诸神合力铸造天道秩序时所建,是专管三界秩序与天规律法的所在,只是后来不知因何变故,一夜之间就凭空蒸发,彻底隐没,后人再也寻找不得。” “可是,”怀梦皱起眉头,若有所思地说,“我们怎么会落到这里来呢?” 二郎神回过身去,又一次凝视着那些龙飞凤舞的神纹,心中不免有些忧虑:“或许是这里能给我们提供一些线索吧……” 正在两人沉思不解、一筹莫展的时候,从远处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二郎神眉梢陡然一动,上前一步将怀梦护在身后。 听得此话,怀梦心头是突突地跳,有些慌乱地提醒道:“那、那我们是不是要先藏起来比较好呀!就这样堂而皇之地站在这大殿之中能行吗?!” 二郎神微微摇了摇头,出言安抚道:“无妨,你我如今只是一道遁入镜中的虚影,与此处的时光相隔了不知多少岁月,镜中的人应当是看不见我们的。” 听他这么一说,怀梦悬着的心这才稍微落下了半截,可看着那一片迷茫肃杀的废墟,还是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像是感知到了来人,远处浓重的雾气如浪涛般向两侧缓缓翻滚散开。 那阵脚步声也变得愈发清晰了起来,一声声踏在残破的羊脂白玉阶上。 哒、哒、哒。 二人屏息望去,只见一道纤长的身影逐渐穿过雾霭,显现在大殿之中。 那是一位身着浅蓝色霓裳的女子。 那女子虽是未施粉黛,可周身却散发着一种超凡脱俗的孤傲之感,她的容貌与三圣母有七八分相似,但与三圣母不同的是,她的眉眼间更多了几分岁月留下的积淀之意。 在她怀中,正死死抱着一卷流转着金色微光的古旧典籍,那单薄的身影立于广宏的大殿之中,显得是那样的渺小。 看清那女子面容的瞬间,二郎神的呼吸变得粗重了起来,胸腔也难以抑制地剧烈起伏着。 已经数不清过去了多久的年月,他以为自己早已将那份刻骨的沉痛埋入心底,再不会因过往的旧事而生出丝毫波澜,可是此刻当他再次亲眼见到那道梦寐以求的身影,却仍是难掩心中的震撼与思念,终是压抑不住,低低地唤了一声:“母亲……” 怀梦心头猛然一跳,扭过头看去,只见二郎神牙根紧咬,眼底已隐隐泛起一层红晕,颇显哀伤。 这正是当年名动九天、英年早逝的云华公主! “这就是……云华公主……”怀梦心中的震惊一点也不比二郎神少,只得怔怔开口,轻声呢喃道。 然而,镜中的云华公主显然是对这二人的澎湃情感无从感知。 她眉头紧蹙,像是陷入了某种难以抉择的痛苦之中,只见她步履仓促地走至大殿正中,将怀中那卷典籍缓缓展开。 云华抬手轻抚那典籍已经发黄的残页,似是还有顾虑,迟迟未进行下一步动作。 良久,她 终于痛苦地阖上双眼,含在眶中已久的泪珠亦顺势滑落下来。 云华不再犹豫,将手心中的仙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到那典籍之中。 那古旧的典籍受了仙力滋养,沉寂已久的金色华光竟轰然迸发,将整个破败的大殿照得通明! 与此同时,四周斑驳断壁上刻着的繁复纹路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瞬时之间如飞萤般升腾而起,将云华那单薄的身影吞没在光影之中。 千万缕金色的流光在空中迅速交错,化作一行行清晰可见的苍劲文字—— “万物秉阴阳而生,灵凡以因缘而合。情动于中,顺乎自然,皆为天道之常。” 远古诸神立下的法条熠熠地倒映在云华的双眸之中,也照亮了她脸上那片失魂落魄的神色。 既不是冰冷的律条,也没有严苛的惩戒,在远古诸神的眼中,仙与凡的情义,不过是天地间最寻常不过的一件事,本就是万物运化的自然…… 云华静静地仰头看着那些文字,露出一抹凄怆的苦笑:“好一个皆为天道之常……” 早在踏入这片废墟之前,那个最荒谬的猜想便已在她心底生根发芽。 方才的迟疑和痛苦,不过是她在面对真相前,最后一丝负隅顽抗的怯懦罢了。 她多么希望是自己猜错了,多么希望这一切不过是自己荒诞不经的执念。 可如今,这片光彩夺目的箴言赫然悬于头顶,将她最后的一点奢望砸得粉碎。 天地本无禁诫,人心自设牢笼。 那些因“触犯天律”而遭逢的骨肉分离,那些让她在漫长岁月中背负的自责与罪名,乃至天庭满朝神仙口口声声的罪无可赦…… 在这一刻,都化作了一场极其可笑的荒诞戏码。 云华只觉脚下虚浮,几近站立不住,怔怔地呢喃道:“原来……竟是这样……” 忽然,浮在大殿半空的文字仿佛受到了某种力量的压制,竟剧烈地颤抖了起来,随后便寸寸瓦解,化作漫天细碎的烟尘,让人再也不得窥见一二。 “看够了吗。” 那声音并不高昂,可是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森森威严,在这空旷的大殿之中缓缓回荡。 只见一道身着九章帝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的身影穿透浓雾,缓缓踱步而出。 他不过轻轻一挥手,云华怀中的典籍便落入了他的手中。 二郎神的双瞳骤然紧缩,周身仙力也不受控制地剧烈翻涌起来,惊呼道:“是玉帝!” 云华缓缓转过身来,眼中最后一丝对至亲的期冀彻底湮灭,空洞得仿佛失去了灵魂一般。 玉帝停下脚步,站在自己至亲的胞妹面前,冷冷地开口:“远古的天道过于放任,庇护不了至高无上的秩序。” 他倒是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在掌中骤然燃起一道霸道绝伦的火焰,将那卷揭露真相的古籍化作了飘散的飞灰,依旧是神色漠然地抬起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云华,你不该来这里的。” 49.第四十九章 “云华,你不该来这里的。” 云华看着眼前高高在上、锦袍玉冠的兄长,发出了一声极尽苍凉的苦笑: “兄长,若非我费尽千辛万苦亲自踏入这禁律神殿,得见这上古神训,我竟不知……原来这么多年来,你口口声声维护的至高天道,不过是你一手捏造出来的谎言!” 云华指着地上那一堆尚有余温的灰烬,声音中饱含悲恸,“远古诸神尚且包容万物灵情,何曾将仙凡相恋贬为万恶之首?你一次又一次地追捕于我,又将三界众神套上无情的枷锁,究竟是为了天地秩序,还是为了你自己的私心?!” 躲在二郎神身后的怀梦听了这话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紧张得将指甲都抠进了手心里。 二郎神则是死死盯着殿中的两人,他心中的震惊此刻一点也不比刚刚知晓真相的云华少。 他十岁那年,还正是懵懂无知的时候,就失去了父亲与大哥;十二岁那年,所幸得几位长辈鼎力协助才将母亲从桃山救出,可是不久后就连母亲也离开人世,从此这世上只剩下他与妹妹相依为命…… 如今却告诉他,这一切原本可以不必发生的,都是玉帝虚妄的谎言罢了! 可笑至极! 而此时那位罪魁祸首呢,面对胞妹字字血泪的质问,依旧神色如常,看不出他任何一丝心绪。 “私心?”玉帝缓缓道出这两个字,语气之中似乎带着一丝嘲弄,“云华,你太天真,也太放肆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冠冕上的玲珑玉珠随着他的步履而晃动,却也遮住了他冷酷的目光。 “远古诸神立道,任由万物顺乎自然,结果又如何?众神因情生爱,因爱生恨,三界战乱不休,洪荒几度崩毁!这些,你又可知?!” 玉帝眯起双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云华,“朕自登极尊之位以来,历一千七百五十劫,每劫十二万九千六百年!朕亲手斩尽七情六欲,抽离红尘执念,方得无上大道,坐镇凌霄,建立起如今这井然有序的神权天庭!若天道尚存温情,如那古籍所言,动情也算天道之常的话……那朕千劫万难的自残苦修,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说到最后,玉帝字字句句如重锤撼心,震得整座神殿的断壁都在剧烈地颤抖。 “原来如此……” 云华被他周身散发出来的威压之气震慑得后退几步,怔怔地看着他。 她明白,从前那个对自己无微不至、百般呵护的兄长,已经在他得道的那一天,彻底消失了。 云华无力地摇了摇头,讽刺道:“你不是为了三界苍生,你只是害怕。你害怕承认当年那个斩断七情六欲的自己是个可笑的莽夫!你为了证明自己苦修的无情道没有错,便强行覆写天规,强加罪名于天下!因为你知道,神仙若有情,便有了软肋,有了私念,便不会再受你绝对的操控。” 云华抬起头来,眼中锐芒乍现,“你想把漫天神佛,都变成冰冷死寂、唯你是从的躯壳!你高高在上坐拥九重天,可你的心,早已被囚禁在你亲自打造的牢笼里了!” “住口!” 玉帝眼神陡然一凛,云华的话,恰恰刺中了他心中最不可触碰的逆鳞! “冥顽不灵,口出狂言。” 玉帝抬起手,掌心中的红莲业火轰然暴涨,将大殿中残存的迷雾一扫而空,“天规不可废,秩序不可乱。云华,你私通凡人,动摇天基,今日又擅闯禁地,妄图以邪说祸乱天道……啧!罪、无、可、赦!” 他一字一顿,不过弹指之间,颠倒黑白的罪名便已沉沉扣下。 “想灭口吗?”云华悲怆地仰天大笑,周身仙力四起,爆发出绝绝的灵光,“既是天地不仁,我今日便替天下苍生,领教领教你这冰冷无情的天道!” 云华将全身的仙力亢然调起,随后又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竟将自身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浩瀚剑芒,直奔玉帝而去! 那是一道带着满腔愤懑的剑意,无比决绝。 然而,她面对的是统御三界无尽岁月的玉皇大帝。 面对这惊天动地的一剑,玉帝就连眼皮子都没有眨一下,他只是淡漠地挥了挥手,轻松得仿佛是在赶走一只无关的飞蝇。 “破。” 此令一出,那冰蓝色的剑芒便如脆弱的琉璃般寸寸碎裂,巨大的反噬之力呼啸而回,重重地击在云华的胸口。 “噗——” 云华一口鲜血喷洒而出,被那股力量击飞出去,狠狠撞在了一根断裂的玉柱之上,再无还手之力,只得瘫软在地。 她本就因得知真相而大受打击,心神崩溃,如今在玉帝绝对的力量压制下,竟连一招都接不下! “母亲!” 旁观的二郎神此刻已是目眦欲裂,就连额间的银痕亦在疯狂地闪烁,整个人已在濒临崩溃的边缘。 “清源……不要动!雪隐姨母说过,我们不能强行出手啊!”怀梦心中谨记着雪隐的嘱咐,只好拽着他的手臂不让他动手,可她心中也明白,再这样下去怕是再难拦得住他了。 大殿之中,玉帝不紧不慢地抬起脚步,一步步走向面如死灰的云华。 他缓缓张开掌心,一道毁天灭地的天龙帝印迅速凝聚:“杀鸡儆猴,永绝后患。” 话音未落,那道毁天灭地的天龙帝印轰然降下,直奔云华灵台! 这一击若落实,不仅是身死道消,更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云华自知避无可避,只好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遒劲无比的金色仙力凭空撕裂了周遭的空气! 那原本直冲云华而去的天龙帝印,竟被这记暗招精准击中,“砰”地一声轰击在云华身旁的玉石地砖上。 刹那间,泥石飞溅,气浪狂卷,大殿之中扬起一层厚厚的砂石雨来。 “嗯?!” 玉帝面色急变,心中浮现出一丝惊疑。 云华得入这禁律神殿已是出乎他的意料,殿中竟还有其他的人,甚至能在他眼皮底下横插一手。 而这股仙息,竟是完全陌生的,在他这万万年岁月 之中从来没遇见过的。 究竟是谁?! “何人敢在朕面前装神弄鬼?!” 玉帝厉喝一声,威严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回荡。 这转瞬即逝的异变,成了绝境中唯一的生机! 云华虽不明所以,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稍纵即逝的空隙。 她咬紧牙关,借着漫天烟尘的掩护,强行催动体内最后一丝仙力,身形化作一道微弱的流光,顺着殿中已崩塌的豁口迅速遁入了迷雾之中! 玉帝察觉到云华的意图,当即冷哼一声,抬手便要以大神通封锁整片天地。 可刚才由天龙帝印激起的动荡尚未平息,竟干涉了他的仙力凝练,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息! 等他一掌打散漫天灰尘时,云华的气息早已隐入禁律神殿外的茫茫浓雾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尘埃落定,破败的大殿之中,一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玉帝目不转睛地盯着刚才那道金色仙力打来的方向,一动不动,似乎想要将这方寸之间层层剥离、看个究竟。 “不可能……”玉帝低声呢喃道。 可是那处确实是空无一人。 * 神殿外,风起云涌。 两道微弱的流光强行从大殿深处退遁而出,划过茫茫云海,落在一处险峻的悬崖边上。 落地的一瞬间,二郎神身形剧烈一震,猛地半膝跪地,再也直不起身来。 “清源!” 怀梦惊呼一声,慌忙蹲下身扶住他的手臂。 还未等得二郎神作答,自他喉间已经涌出一口腥甜,终是再也抑制不住地喷洒而出。 他的脸色瞬时之间变得苍白无比,周身仙力乱作一团,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撕扯着他的躯体! “天呐!” 怀梦的脸色同样煞白得吓人,手忙脚乱地催动自身仙力想要为他平复气血,“仙力怎么会紊乱成这样……是因为刚才那一击吗?!” “我没事……” 二郎神伸手擦去嘴角的血迹,扶着崖壁上的坚石缓缓站起身来,转头看向身后已被浓雾笼罩的禁律神殿。 他的眼中是万千的思绪,心中似是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一个念头就此生根发芽。 这一记反噬,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但正因如此,也更能进一步佐证了他那不切实际的猜想。 “这不对……这根本不对!” 怀梦也察觉到了事情的荒诞之处,一边思索一边说道,“雪隐姨母启用瑶光镜之时,分明亲口交代过,镜中一切皆为虚幻泡影……可是,你方才的的确确打偏了玉帝的那记杀招!云华公主也正是因为你出手,才得以死里逃生的!否则……” 怀梦不敢再往下说去,这一切实在是太过于骇人听闻,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范围。 “这不是镜像,也不是泡影。” 二郎神俯瞰着山下的云烟,说出了怀梦不敢说出的那个结论。 “是姨母,欺骗了我们。” 50.第五十章 “这话是什么意思……” 怀梦呆呆地看着二郎神,细细思索着他话中的深意,只觉得背脊发凉。 “这瑶光镜根本不是什么记录过去的法器,它真正的功用,是撕裂时光、回到过去。方才我使出的那一招能在玉帝手下救走母亲,这就说明,这镜子本就能干预既定的历史。”二郎神调息压□□内那四处冲撞的反噬之力,沉声答道。 “你是说,她明知道瑶光镜中并非幻象,却把我们都瞒住了?”怀梦微微摇头,似是难以置信,又问道,“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二郎神轻叹一声,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表情:“启程之前,姨母再三嘱咐我们不能在这镜中出手,除却这反噬之力不说,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让我改变过去。姨母太了解我了,她知道如果我知道自己真回到了过去,定会不顾一切地去逆天改命。” “姨母她、她是在保护我们……”怀梦终于了然,心中再也不能平静下来。 “是啊,”二郎神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她催动瑶光镜,是为了让我看清当年所有被掩盖的真相,好借此机会为三妹博取一线生机。但她又怕我因冲动去强行改写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所以才骗我们说这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姨母真是……良苦用心……” “你不对劲。” 怀梦狐疑地盯着二郎神,突然脸色大变,“你就是想要改变过去,是不是?!” 二郎神猛地睁开眼,竟露出几分被识破心事的仓皇之色:“阿梦,你……” “你什么你!你可不许乱来!”怀梦一把揪住他的领口,急得眼眶泛泪,厉声告诫道,“我虽不知若是你真的出手,事情会朝着什么方向演变,可是你看,你只是出了一招而已,就已经伤到这个程度……清源,你不能这么做。” “不能?凭什么不能?!” 二郎神体内的仙息已乱,压抑了千万年的执念更是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推开怀梦握在他襟口的双手,声音中饱含着深深的痛苦: “阿梦,那是我爹娘!是我大哥!是我杨家活生生的三口人!千万年来,我日夜受着这骨肉分离、家破人亡的煎熬!如今机会就在眼前,我只要再往前一步……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能改写这一切,你让我如何眼睁睁看着他们再死一次?!我做不到!” “可是你会死的啊!” 怀梦被他甩开,却又毫无畏惧地扑上前去,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天道不可违!你刚才不过是推开了一记帝印,反噬之力就已经如此骇人!如果你真的强行改写历史,最坏的结果是灰飞烟灭了,那苦等在华山的三娘一家怎么办?谁去救她们?!这些,你想过没有!” “若能救回双亲与兄长,我哪怕万劫不复……”二郎神仿佛再也听不进去任何劝说,陷入了自己偏执的念想之中。 “杨清源!你清醒一点!”怀梦气急,赶紧打断他,大声喊道,“姨母拼尽全力催动这瑶光镜,是为了让你看清真相,不是为了让你来送死的!”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阿梦,这一次,我想随心而为,你就由我去了吧!” 二郎神眼眶也红了,他强行提气,作势就要追随云华公主的踪迹而去。 “我不许!我不许你去送死!” 怀梦见劝他不下,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张开双臂死死揽住二郎神的腰,拼尽全身力气将他往后拖拽。 “阿梦,放手!”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天地间的云雾忽然如暴风般狂乱翻涌,周遭景象随之轰然崩解。 瑶光镜在二郎神强烈执念的冲击下,竟引发了剧烈的时空突变! “不好!”怀梦惊呼出声,狂暴的乱流瞬间将两人掀飞。 二郎神脑海中的那股执念被这突如其来的危机打断,在这紧要的关头终于清醒了过来。 他顾不上其他,赶忙伸展双臂,将怀梦拉回来紧紧护在怀中,为她挡下了四周如利刃般绞杀而来的乱流。 “噗——” 一时之间,二郎神只觉体内的反噬之力更为嚣张地窜起,再加上那乱流的屡屡重击,竟又让他猝不及防地喷出一口鲜血来。 “清源!!” 只听得怀梦的尖叫声与四周坍塌的轰鸣声同时响起,瑶光镜像是启动了防御机制,将这两个异世之人不由分说地卷入了光怪陆离的岁月长流中…… 二郎神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 不知过去了多久。 怀梦只听得耳畔隐隐传来了晨鸟清脆的啼鸣,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雨后初晴的芬芳。 “唔……” 怀梦揉着隐隐发胀的额角,艰难地从湿润的草地上坐了起来。 先前那场令人窒息的风暴早已荡然无存。 “清源!” 怀梦猛地反应过来,慌忙扭头看向身边。 二郎神正气若游丝地躺在她身旁,眉宇间流露着痛苦的神色。 怀梦赶忙伸手去探,所幸的是他体内紊乱的仙息终于平复了下来。 她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强撑着疲惫的身子站起身,环顾着四周的景象。 不远处有一条蜿蜒的小路,路旁立着一块爬满青苔的陈旧石碑。 上面刻着的文字倒是工整,清清楚楚地写着—— 杨家村。 顺着石碑望去,小路尽头隐约可见炊烟袅袅,好一派宁静祥和的世外桃源之景。 “咳……咳咳……” 身边突然传来一阵急急的咳嗽声,怀梦心头一紧,急忙蹲下身去扶:“清源!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二郎神在她急切的呼唤声中缓缓睁开了双眼,随即又被身上剧烈的痛楚激得眉头紧蹙。 在怀梦的搀扶下,他强忍着体内残留的反噬,挣扎着坐了起来。 “我们……这是在哪儿?”二郎神虽然有伤在身,但仍是警惕地勘探着四周景象。 可当他的视线掠过那条熟悉的小路,望向那块孤零零的石碑的时候,整个人瞬间定在原地,震惊得再也说不出旁的话来。 < p>“清源?怎么了?” 怀梦见他站立不动、目光炯炯,可顺着他的眼神看去也只不过是一块石碑而已,只好试探地问道。 “杨家村……”二郎神仿佛没有听到怀梦的询问,只是低声呢喃着。 “杨家村?这地方,是有什么不对吗?”怀梦心生疑惑,又轻声追问。 二郎神只觉心口处胀痛难忍,只好用掌心狠狠按下那处不适,又因仙息阻滞而有些微微气喘: “阿梦……这里,是我家。” 听得此话,怀梦震惊地瞪大了双眼,怔怔地望向这个宁静又平凡的村庄。 二郎神眼中升腾起一抹柔光,凝望着远处弥漫的炊烟,将往事娓娓道来: “我在这里出生,长大,即便已经过去了千万年的岁月,我也常常想起十岁之前的那段时光。那时候,父亲教我们兄妹三人读书识字,母亲总是一副贤淑婉约的模样,在一旁看我们兄妹三人嬉笑打闹。那个时候,我们也不知道后来会发生那样多的事,我们一家五口,就住在这里,过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母亲走后,我再也没有回到这里来过,没想到今日阴差阳错,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此处。” “阿梦,”他转过身来,对上怀梦满是关切的双眼,又缓缓道,“方才……在悬崖之上,那般疾言厉色并非我本意,我想,许是反噬来得急切,气血攻心罢了,你……” “没事的。”怀梦摇摇头,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柔声宽慰道。 “幸好……还有你在我身边。”二郎神不禁有些动容,于是将仙力凝在掌心,大手一挥,二人就从虚空之中现身,摇身一变成了朴素的凡人装束。 “我想亲自在村里走一遭,”二郎神抹去额间银痕,对自己这份伪装甚是满意,伸过手去将怀梦牵住,“走吧,带你去看看。” * 晨间的阳光穿透了迷蒙的薄雾,偶尔有几只雀鸟从枝头扑朔着翅膀掠过,叶间残存的露珠顺势滑落,星星点点地落在两人的肩头。 怀梦就这样任由二郎神牵着自己的手,一步一步地向小路的尽头走去。 随着两人渐渐走近村落,那股烟火气显得更为真实了起来。 “你看,那棵老槐树……小时候大哥就是领着我在这里蹴鞠,我们经常玩过了时辰不记得回家;还有那条小溪,母亲和三妹就在那儿浣衣,我们父子三人就在溪中抓鱼……” 提到过往,二郎神的嘴角微微上扬,一改先前的紧绷之色,就连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眼神里满是沉溺于回忆的眷恋。 怀梦心疼地看着他,将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些:“我虽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但是……那时候的你,一定过得很快乐吧。” “是啊……”二郎神回想起往事种种,心中十分感慨。 说话间,二人已顺着蜿蜒的小路越走越深,二郎神一路上细细地看着,眼神热烈而又克制,仿佛想要将这幅静谧安宁的画卷尽数收进眼底。 就在这时,一座竹篱小院赫然映入了眼帘。 51.第五十一章 二人停下了脚步。 只见那围着小院的竹篱下,错落有致地长着一簇簇五颜六色的小花,抬眼望去,还能看到院中晾晒着几件缝补过的粗布衣裳,桌上放着的,是几件孩童的玩具,静静地散发着凡俗岁月特有的温存之感。 二郎神再也无法向前迈出半步。 他伫立在院门前,只觉身躯有些微微发颤,脑中更是一片混乱,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千万年来,这间小院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中,可每一次梦醒,留给他的只有那空无一人的二郎神庙。 而此刻,它就这样真真实实地出现在眼前,只要他伸出手,就能触摸到那段简单又纯粹的时光。 怀梦站在他身侧,清晰地感受到了他心中的挣扎,只能心疼地看着他,柔声问道:“清源,要……进去吗?” 要进去吗? 二郎神也在心里问了自己这个问题。 他思索再三,终是压抑下自己内心的渴望,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能走到这里,看上一眼,已经足够了。他们如今的生活平和安稳,不该被一个突然出现的我来打破平静。” “可是……”怀梦看他眼神中满是隐忍之痛,不禁想要成全了他,又切声劝慰道,“你明明那么想念他们。” “没事的,”二郎神见她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担忧之色,只好艰难地扯出一抹笑容,轻声安抚道,“我早已习惯了。” 还没等得怀梦回答,从他们身后传来了一阵稚气未脱的童声—— “你们是谁呀?怎么站在我家门口!” 二人身形一震,连忙循声转过身去。 只见一个约莫是六七岁模样的小女孩就站在不远处,身上穿着件绣着梅花图样的粉色夹袄,扎着两个俏皮的总角辫,怀里还吃力地抱着一只懒懒的橘猫。 她正眨巴着一双乌黑亮堂的大眼睛,十分戒备地打量着面前这两个陌生人。 那是……小时候的三娘。 看到小婵那纯真无邪的脸庞,二郎神眼底涌上一股难言的温软之意。 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三妹总是跟着他担惊受怕、颠沛流离,现如今又被天庭明追暗捕、诸事缠身,他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见过她如此无忧无虑的模样了。 二郎神放轻了声音,生怕惊吓到她,缓言答道:“我们……只是过路的游人。” 怀梦也迅速反应过来,忙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对对对,小妹妹,别害怕。我们、我们只是途经此地,走得有些累了,见你家小院清雅别致,便忍不住停下脚多看了两眼,没有坏心的!” “赶路的客人呀?”小杨婵听了这话,小脸上那股子警惕瞬间烟消云散,咧嘴一笑,朗声道,“那你们要是渴了,可以进院子里喝口水的!我母亲好客着呢!” 不对! 二郎神心中咯噔一声,仔细瞧了瞧小婵的个头与面貌,又回头重新扫视了一圈小院—— 院门旁的柴禾垛堆得参差不齐,显是出自妇人之手。 而那晒衣竿上只有妇人的裙衫和小女孩的夹袄,一件男子的衣物也没有! “我们……”怀梦正要回答她的话,却被二郎神捏了捏手心,她吃痛之下只好抬起眼来,一脸困惑地看着他。 “阿梦,不对劲。”二郎神压低了声音,附在怀梦耳边低语道,“这个三妹,已经长大了许多,这、好像不是那个时候……” 就在这时,小院内忽然传来一道温柔如水的女声。 “婵儿,你在和谁说话呢?” 话音刚落,一身粗布裙衩的云华公主便推开柴门,慢慢地走了出来。 她的模样比先前在禁律神殿之中消瘦憔悴了许多,双鬓甚至添了少许华发,眼角带着浅浅的纹路,显出了几分蔫蔫的疲态。 “是过路的哥哥姐姐!母亲,你怎么出来了,仔细身子!大夫伯伯说你不能受凉的,外面风可大呢!”小杨婵一边说着,一边抱着橘猫快步迎了上去。 云华温柔地抚了抚女儿的头,微笑着低头应道:“无碍,我听着像是你在外头与人说话,便出来看看。” 然而,当云华缓缓抬起头,将视线落到那道高挑的身影上时,她的笑容骤然凝固在了脸上。 晨露未晞的微风吹过,撩动着院前的几丝薄雾。 云华望向二郎神的刹那,脑中先是一片茫然,随即又被席卷而来的震惊所取代,她试图去理解眼前发生的事,可想得越多,就越让自己淹没在无尽的心痛之中。 纵使二郎神隐去了满身的神威与额间银痕,浑身上下只穿着一套朴素无华的凡人衣衫,可那与她骨血相连的气息、那深藏在眉宇间的孤勇,以及那双眼深处的切切眷恋,又怎能瞒得过生他养他的母亲? 母子连心,不过是一眼,云华便全都明白了。 眼前的这个人,正是穿越了漫长岁月,带着一身伤痕重新回到她面前的……她的戬儿。 “戬儿……戬儿……” 云华上前一步,颤抖着抬起那双早已不再纤细娇嫩的手,似乎想要去抚摸二郎神的脸庞,可又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虚妄的泡影,只得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不敢进行下一步动作。 小婵有些不解,抬起头来发问道:“母亲,二哥前阵子去邻村帮李公公耕地还没回来呢,你唤他做什么?” 再听到女儿的声音,云华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擦去眼角的泪珠:“我就是、就是有些日子没见到你二哥,有些挂念他了。婵儿,我总觉着,他今日就要回来,不如你趁着日头还没晒人,去村口花婶子那儿,买些肉包子回来,你二哥最愿意吃的就是这口。” “可是母亲,我才刚回来呢!”小婵撅起小嘴,将怀里的橘猫搂得更紧了些,有些不情愿地嚷嚷道。 “那便辛苦我们婵儿再走一遭可好?”云华蹲下身来温柔地抚摸着小婵的头,柔声哄道。 “不去不去,有些乏了。”小婵把头一扭,把脸埋进橘猫软乎乎的毛里,闷着声音拒绝道。 云华无奈地看着这耍小 脾气的女儿,深吸了一口气,伸出一根手指道:“外加一串糖葫芦。” “成交!” 小婵心满意足地应了声,一把抓起云华手中的碎银,放下小猫便一溜烟跑了出去。 方才热闹的院落再次陷入了沉寂。 微风卷起地上几片落叶,小院里安静得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就连被丢在原地的橘猫也识相地找了个角落睡觉去了。 只留下面面相觑的三人。 云华慢慢站起身来,目光再一次定格在二郎神的脸上。 她那双饱经沧桑的眼中,终于像决堤一般,落下了接连不断的泪水。 “戬儿……” 云华再也按捺不住,迈着有些虚浮的脚步走到二郎神面前,颤抖着伸出双手,抚上了他英挺的脸颊。 这个戬儿,已经不再是她印象里那个半大的少年,如今的他,看起来高大伟岸,举手投足之间更是一副杀伐果决的模样,与她熟知的样子已是大相径庭了。 可她就是知道,这是自己的孩子,绝不会错。 “我的戬儿,一定受了很多苦吧……” 云华哽咽难言,只得轻轻抚着二郎神的脸,眼中满是波涛汹涌的心疼。 这一声声慈爱关切的呼唤,一下又一下温暖轻柔的抚摸,击碎了二郎神心中这千万年来为自己筑起的坚硬的外壳。 三界之中人人敬畏的的司法天神,在这一刻,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在母亲怀里撒娇的少年。 “扑通——” 二郎神双膝落地,重重地跪在了云华面前。 他紧紧握住母亲那双粗糙的手,将额头贴在母亲的掌心,声音早已暗哑得不像话: “母亲,孩儿……想你了。” 天地之大,似乎只有在母亲面前,他才能真正地卸下满身重负,无所顾忌地倾吐心事。 云华连忙伸手去扶,又将他紧紧抱入怀中,连声道:“傻孩子,快起来!让母亲好好看看你!” 她一边柔声安慰着,一边将他慢慢扶了起来。 二郎神重新整理了自己翻涌的情绪,这才扭过头去,将身旁同样是眼眶通红的怀梦牵至身前。 “母亲,这是怀梦。一路走来,若非有她相伴守护,孩儿恐早已支撑不到今日。” 怀梦深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恭敬垂首行礼:“怀梦,拜见长公主殿下。” 云华拉过怀梦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中是难掩的欣慰之情:“我早已不是什么天庭的长公主了,姑娘随意一些就好,我瞧着姑娘是个面善的,戬儿认定的人一定不会错。” “伯母……”怀梦被云华说得双颊绯红,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云华看着羞怯的怀梦,心中一片温热,柔声道:“这外头不是说话的地方,走,随我进屋坐坐。趁着婵儿还没回来,咱们好好说说话。” 二郎神看着小院内那再熟悉不过的陈设,微微颔首,跟着云华走进了这个他无数次在夜里梦回的地方。 52.第五十二章 屋内。 云华领着他们进了里屋,停在了靠墙供奉着的案桌前,眼中闪过一丝哀伤,缓缓开口道: “戬儿,过来见过你父亲和兄长。” 事已至此,二郎神已在心中猜出了十之八九,便也不再多言,走到案桌前,熟络地燃起了几炷香,对着怀梦轻声道: “阿梦,随我一起拜会父亲和大哥吧。” 怀梦看着眼前木案上那两个刻着杨天佑和杨蛟名字的牌位,这才终于明白过来,瑶光镜让他们来到的时间节点比预想的晚了许多,以至于…… 清源的父亲和哥哥,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也就是说,他当年斧劈桃山的事情早已过去,云华公主已被他从玉帝手中救出。 现下,正是那一段他们母子三人再次回到杨家村隐居的短暂时光。 想到这里,怀梦感到自己心里有一块地方变得很疼很疼。 她知道,云华公主,最后……就是在这里过世的…… 怀梦猛地抬眼,似是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向二郎神投去了悲戚求证的目光。 二郎神觉察到她的疑惑,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压下心绪,莫要将这残忍的未来提前说破。 于是,怀梦只好强忍着眼中的酸涩之意,双手从二郎神手中接过了三炷清香。 案桌前的地面上,静静摆放着几个陈旧的蒲团。 二郎神上前一步,撩起衣摆,跪在了蒲团之上,怀梦则走到他身旁,也屈膝跪在了另一个蒲团上。 二郎神举香过顶,对着眼前的牌位毕恭毕敬地拜了三拜。 每一下的俯身叩首,都承载着他千万年来无处安放的思念与未尽的手足之情,重如千钧。 怀梦在一旁看着二郎神那微微颤抖的脊背,心中亦是泛起阵阵酸楚,事到如今,已是愈发能体会到他那冰冷外表掩盖下的至情至性了。 她是草木化形,从来也没学过人间这些规矩礼节,只得有样学样,肃穆庄重地随着二郎神虔诚行礼。 叩拜完毕,二人这才缓缓站起身来,将燃着的清香敬上了粗瓷所制的香炉之中。 青烟袅袅,萦绕在牌位上那两个熟悉的名字前,仿佛是逝去的亲人在冥冥之中发出的叹息,回应着这份跨越沧海桑田的重逢。 云华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对真挚恭敬的年轻人,心中颇感欣慰。 她走上前去,轻轻擦拭着木案上零星的尘埃,对着牌位柔声说道:“天佑,蛟儿,你们看到了吗?戬儿如今已是顶天立地的大人了……你们在天之灵,也该安心了。” 二郎神看着母亲清减消瘦的侧影,心中再次感到悲恸不已。 他比谁都清楚,被囚禁在桃山下的那两年,早已将母亲的身子骨掏了个空,此时的安宁,不过是母亲生命尽头最后的余晖罢了。 “戬儿,你知道吗,”云华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眨巴了几下眼睛,转过身来小声说道,“我昨日才将瑶光镜交与雪隐,今日你便带着怀梦姑娘来了。我本不知道这样做对还是不对,但是今日竟真能得见你一面,总算是还没有太迟……” “母亲……”二郎神沉声开口,又动起了改变过往的心思,“您的身体……为何衰败得如此之快?当年我尚且年幼,没有法子救您,现在我或许能够想想办法……” 云华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微笑着摇了摇头,温声打断了他:“傻孩子,能从那桃山之下脱身,再与你和婵儿过上几年平淡的人间日子,母亲心里早已没有半点怨恨了。受了天条惩处,以残破之躯苟延至今,已是上天对我莫大的宽恕。” “可我们一家本不必这样,若不是玉帝……”二郎神回想起禁律神殿中的那一幕,胸中的愤懑便油然而生。 “戬儿!”云华厉声打断了他,眼神变得严肃无比,“不可乱了心智,更不可妄动嗔念!有些话,早已是说不得了!母亲知道你如今本领滔天,可你今日能来到这里,必是历经了千难万险。过去的事,早有定数,莫要再为过去自责,也切不可试图去改变什么,明白吗?” 二郎神看着母亲那严厉却又满是担忧的眼神,胸中翻涌的怒火与不甘,像是一团烈火在炙烤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多想大声告诉母亲,在未来,三妹也会走上和她一模一样的道路;他多想告诉母亲,那些高高在上的满天神佛,至今仍在用这套被篡改的伪条肆意践踏人与人之间的真情! 可是,他心中也同样明白,母亲的神魂早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他怎么忍心……怎么忍心让行将就木的母亲,在临终前还要背负上对女儿未来的重重忧虑呢? 万般因果,最终只能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孩儿记住了。” 二郎神看着云华,问出了那个盘桓在他心头已久的问题,“孩儿不求逆天改命去重撰过往……只是母亲,当年您进入禁律神殿,亲眼看到了那被篡改的天规律例。若、若世上有人想要撕开这层伪装,难道就真的毫无办法吗?” 云华见他收敛了情绪,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我费尽心思才从天庭盗取那本能够重启古制的典籍,现在也已经被……被他烧成了飞灰。” 屋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戬儿,你告诉为娘,”云华看着二郎神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思索再三,还是开口打破了室内的寂静,“你问这句话,不是为了过往的遗憾,而是为了以后,对不对?” 听得此话,二郎神心中一动,并未否认,却也不敢告知其真相,只是微微垂下眼帘,沉声道:“这世间因此天规而遭逢惨变者,远不止我们一家。孩儿如今是这天庭的司法天神,若任由这谎言延续下去,三界将永无宁日。” “当年我闯入禁律神殿,只求一观远古诸神留下的古训原貌,以此向玉帝证明仙凡情义本是天地自然之法。” 云华叹息一声,若有 所思地继续说道,“如今回想起来,当初我是以上古典籍为媒,去到神殿之中,将法条重启。那典籍,或许只不过是一柄叩开真相的引子而已……” “伯母这话的意思是,若没有了这典籍,法条也还在,对吗?”怀梦眼中重新升起一丝亮光,急切地追问道。 云华摇摇头,略带迟疑地说:“说不好,只是直觉告诉我,那真正的天规,仍沉睡于禁律神殿之中。” “这不就好办了!”怀梦拍了拍手,有些兴奋地脱口而出,“我们再去神殿走一遭不就知道了!” “阿梦,这事没那么简单。”二郎神微微摇了摇头,解释道,“禁律神殿的所在本就是飘忽不定的,非大机缘者根本无法窥其真容,寻常仙法更是难以追踪其轨迹,再加上那位怕是已经对这神殿下了重重禁制,只怕我们想去,也寻不得神殿的所在。” “啊……” 怀梦刚刚鼓足的士气,瞬间一泻千里,只好有些沮丧地垂下了头。 “其实,去往禁律神殿,倒不是难事。” 云华看着面前的二人,又娓娓讲来,“当年我离开神殿后,凭借五感所知,根据记忆留下了去往神殿的星规轨迹,只需依循法门引导,便能寻得神殿入口。” 怀梦抬起头来,眼中掠过一抹喜色,静静等着云华继续说下去。 “只不过……我们再也没有了打开神殿大门的钥匙。”云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言辞之间尽是无可奈何的悲凉。 二郎神似是十分困惑,他从未知晓要入这禁律神殿,还得需要其他物件的配合,便追问道:“您说……钥匙?母亲,那是何物?” 云华不再多言,只是屏息凝神,将仙力集中于掌心之中,只见她纤手轻扬,一抹幽微的光晕闪过,一盏青翠苍茫的长灯凭空浮现,缓缓落在了她的掌心之上。 那古灯已是光华尽失,曾经流光溢彩的灯身呈现出一片漆黑干涸的枯槁之色,甚至连半点灵力波动都不复存在,宛如一件凡俗间最普通不过的灯盏,还是点不亮的那种。 “宝莲灯?!” 怀梦和二郎神异口同声地发出了惊呼。 “怎么,怀梦姑娘也认得这法器?”云华有些意外地看向怀梦,眼中流露出几分诧异。 “何止是认得,我……”怀梦正要讲述自己与宝莲灯之间的渊源,却没由来地感到心头一胀,一股熟悉的力量正猛烈地撞击着她的神魂,激得她赶紧扶住了胸口,连连喘息。 “阿梦!”二郎神面色陡变,立刻伸手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躯。 就在这时,云华掌中那盏早已如死物般沉寂的宝莲灯,突然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点璀璨夺目的光亮! 只见原本已是干涸暗淡的灯芯深处,猛地窜起了一团青翠悠扬的绿光,那温润至极的灵光如水波般漫延开来,仿佛带着绝处逢生的欢愉一般,竟疯狂地向着扶胸喘息的怀梦涌去,将她紧紧缠绕包裹在其中! 53.第五十三章 翠绿色的流光就这样以怀梦为中心,层层叠叠地漾起阵阵光纹。 二郎神虽不明白是何故至此,却一直紧紧地把怀梦揽在怀中,周身亦是仙力暗涌,警惕地将她护住,生怕这突如其来的异象伤了她。 云华也被眼前的一幕深深震慑,自宝莲灯认自己为主至今,已有数万年的光景,她还从未见过这等阵仗。 她赶紧双手结印,散出一股仙息径直探入那团光晕,仔细查看着怀梦体内与宝莲灯交相辉映的灵力源泉。 许久,那莹莹的绿光才缓缓沉降下来,重新收拢回宝莲灯之中。 与方才不同的是,此时灯芯处已燃起了一点豆大的青荧之火,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最为纯粹的生命力。 云华缓缓收回手掌,看向怀梦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惊叹,难以置信地说道:“没想到,宝莲真灵……竟然寄生在怀梦姑娘的体内……” 怀梦此时按着渐渐平复的心口,脸色也有些苍白,闻言不禁愣住了:“宝莲真灵?这又是什么东西?还……寄生在我身上?” “不错。”云华微微颔首,解释道,“当年我费尽周折得入禁律神殿,那最后一道大门,是由宝莲灯为我打开的。宝莲灯原本就是远古诸神创造的法器,与那禁律神殿自是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可我没想到的是,那人竟然在神殿门前下了这世间最为狠绝的禁制,在殿门开启之时重创了宝莲灯,以至于宝莲灯严重受损,真灵就这么溃散于天地之间。想来是在机缘巧合之下,有一缕残存的真灵寄生在了姑娘这株天生地养的仙草之中,借由姑娘的草木真元滋养至今。适才宝莲灯应当是感应到了暌违已久的真灵气息,这才被重新唤醒了生机。” 怀梦听得出神,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在那温热的心跳之下,确实有一股遒劲的力量正在缓缓流转,与宝莲灯中那一点青荧之火遥相呼应。 “所以,在那岩洞之中,我以叶灵重新为宝莲灯燃起灯芯的时候,才会那样顺利?!”怀梦看向二郎神,不由自主地瞪大了双眼,想要从他那里寻找一个答案。 “嗯,”二郎神轻声回应,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母亲与宝莲灯相伴已久,以她所言定不会有错,只是这一切,也太巧合了些。” 听完二人所言,云华有些不解,只得又追问道:“你们是说,这已经不是怀梦姑娘第一次与宝莲灯产生联系了吗?” 二郎神眉心微蹙,决定跳过三圣母在罗酆山受难之事,挑了重点回答道:“是,此前宝莲灯落入贼人手中,灯芯被生生挖走,也如方才一般,再不能燃起。是阿梦不惜折损自身修为,召出叶灵,才得以重筑宝莲灯芯。可以说,在那之后,她与宝莲灯,早就是一体了。” “我想,这并非是巧合,不过是因果轮回罢了……”云华若有所思地看着怀梦,唏嘘道,“我那高高在上的兄长以为毁去了宝莲灯,便能将古训彻底斩断,却不知这天地间最坚韧的,恰恰是这生生不息的至情善念。” 云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心中大石终于放下,竟展开了笑颜:“怀梦姑娘,你以自身的草木真元温养真灵于微末之时,又在危难中不惜折损自身去重筑灯芯,这桩桩件件,看似是你在拯救宝莲灯,实则是这万千岁月里,天地法则在借由你的双手,在为这冰冷无情的三界留下一缕未熄的薪火。哈哈哈,天道果然是不可违啊……” 言罢,她掐起仙决,又以双指并剑,凝起一抹蓝色的仙力就向怀梦眉间点去。 那仙力流入灵台的一瞬间,怀梦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轻灵通透,自上而下地洗涤她的四肢百骸,将她内心所有的忐忑不安都一一抚平了去。 待得那仙力终于在怀梦周身流转了一遭,云华才收回手势,满脸慈爱地说道:“好孩子,如今去往禁律神殿之法我已传授于你,若真有一日,需要将旧事真相大白于天下之时,只要宝莲灯还在,你自会知道该怎么做。我能为你们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从此以后,你,就是那把钥匙了。” “我吗……”怀梦喃喃自语,覆在心口处的手掌有些颤抖。 如今,那里不仅有宝莲真灵鲜活的律动,更重要的是这漫长岁月中天地赋予的重托,就此烙下了。 不免有些太重了。 倒也是别无选择啊。 怀梦扯出一抹苦笑。 二郎神走上前来,抬眼看向云华,心中十分不甘:“母亲,天规有失公允,设下这滔天的罪罚,才让您受苦受难,往事种种,本不该由您来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 云华轻轻地摇了摇头,眼中没有丝毫对宿命的怨恨,仿佛早已释然了:“戬儿,天下没有白受的苦痛。当年我身陷囹圄,虽失去了许多,却也由于这因果,为三界留下了这一破局之法。今日能亲眼看到吾儿长成,身边还有知心相伴之人,为娘这心中,早已了无遗憾。” “啊,对了!”云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为紧要的事,连忙走向里间去,翻找出来一双绣着银梅的棉手套,“你看这手套,我本身要做了入冬时候戴的,但……我这身体……估计到那时候,我也没机会用了,你带回去,想必婵儿如今也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她定能用得上。” “三妹成婚了,母亲,她还生了个大胖小子呢。”二郎神想到不久后母亲的境遇,只得赶紧报告了这个喜讯,以此对抗心中无比的酸涩之意。 “哦!”云华听闻此言,满面惊喜之色,眼中泛起了泪花,“太好了,太好了……我的婵儿,也寻得了知心人,过上了平安顺遂的日子,都为人母了!” 二郎神见母亲喜形于色,亦是心头一暖,同时伸过手去接母亲递过来的手套。 可当那手套的棉料刚刚落入他的掌心时,周遭的景象竟忽的露出数道骇人的斑痕,屋内的陈设也开始渐渐消融了起来! 瑶光镜之力,终究是耗尽了。 “母亲!” 二郎神知道离别已成定局,在四周镜像彻底崩塌的前一瞬,他轰然双膝跪地,向着云华所在的方向,沉沉地叩了下去 ! 他知道,这一别意味着什么。 他不愿将这一面展露在母亲面前,否则在他离开以后,母亲将会日日为自己忧心。 他只能将牙关咬得紧紧的,压抑着那即将决堤的悲恸。 可又怎么忍得住呢,此时是生离,更是死别啊! 于是,就在他的额头重重砸向地面的一刹那,一滴滚烫的泪珠到底还是从他眼角滑落下来。 “啪嗒”一声,滴落在了即将坍塌的地面上。 伴随着那滴眼泪的坠落,漫天的白光充斥于天地之间,彻底将一切吞噬! 二郎神最后只听见了三个女人的声音—— “戬儿!” “清源!” “母亲,这包子还热乎着呢,快来尝尝!” 好熟悉的感觉,就像无数个让他在午夜惊醒的梦一样。 * 天旋地转,斗转星移。 狂乱的风暴逐渐平息,刺眼的光芒也慢慢退去。 还未等得怀梦睁开眼,首先窜入她鼻腔的,是一股似曾相识的、雨后初晴的味道。 怀梦缓缓地睁开了双眼,映入眼帘的仍是那条泥泞的小路,甚至路边那块石碑也丝毫未变。 仍是工工整整地雕刻着“杨家村”三个大字。 “又、又回来了?” 怀梦心生疑惑,赶忙转身看向身侧: “清源,我们好像又回到杨家村了,这看起来倒是有点古怪啊。” 可是却没有人回应。 怀梦这才惊觉,自己的身旁是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二郎神那高大伟岸的身影? “清源?清源你在哪儿?!” 怀梦心头猛地一紧,慌乱地向前跑了几步,四下环顾。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怀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理清当下的现状。 眼前的杨家村山青水秀、炊烟袅袅,仍旧是那座宁静祥和的村落。 可同她一起来的人却不见了。 这叫什么事嘛! 怀梦再顾不上其他,只好提起裙摆,快步朝着记忆中杨家小院的方向跑去,总得是先去到那里才能问出个究竟来。 她心急如焚地沿着蜿蜒的小路朝村里跑去,谁知刚走到半路,就遇到了挡在半道上的一群少年少女。 “没爹没娘的小野种!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还学人养猫呢,真是平白长了一颗小姐的心,却没有那个享福的命!” “就是!无父无母的臭丫头,滚出咱们村子去!” 怀梦循声望去,只见几个年岁稍大些的村童正将一个小女孩围在中间。 小女孩扎着双髻,浑身沾满了泥污,怀里死死抱着受了惊吓的橘猫,正坐在地上委屈地大哭着。 那分明就是小婵! 看到这一幕,怀梦的心狠狠抽痛了一下,正要冲上前去制止,却听见一声清脆的怒吼乍然响起: “住手!不许欺负我妹妹!” 54.第五十四章 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飞扑出来,护在了小婵面前。 他面容清秀,即便年纪尚轻,也已经有了几分剑眉星目的味道。 不过即便是以少敌多的状况,他也并无半分怯意,那仗势比对方还更凶一些。 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神,除了杨戬,大概不会再是别人! 只是…… 他在额间缠着一条厚厚的布带,将天眼遮得密不透风。 这倒是有点不像他的做派。 小婵见到哥哥来了,赶紧抱着怀里瑟瑟发抖的橘猫,躲在他的身后,抽抽搭搭地哭着说:“二哥,他们……要把我的团团抢走,还说我是没爹没娘的孩子……” “别怕,有哥在。”少年杨戬低声安慰了妹妹一句,随即就将双手紧握成拳,咬牙切齿地向那群村童大声吼道,“要是再敢碰我妹妹一下,我打碎你们的牙!” 那个领头的胖男孩被这一吼吓得有些心里发虚,可看到杨戬势单力薄,又无所畏惧地挺起胸膛,满脸嚣张地嘲讽起来: “哟,这不是那个怪胎吗?!大家伙儿快看呐,怪胎又来替他妹妹出头了!” 周围的村童们顿时起哄大笑起来。 “口气还挺大!你以为你是谁啊?额头上留着个怪疤,平时遮遮掩掩的,大家可都知道你长了第三只眼!你就是个怪物!” “就是!一个三眼怪胎带个扫把星妹妹,难怪你们家落得这个下场,还想害了我们全村人!呸!滚出杨家村去!” 领头的胖男孩一边叫骂着,一边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呼的一声朝杨戬脸上砸了过去! “给我住手!” 一声厉喝破空而来。 怀梦端的是心急如焚,连忙轻点脚尖,瞬间就挡在了兄妹二人的身前。 而那棱角分明的石块,正不偏不倚,被怀梦稳稳地接在掌心之中。 怀梦皱起眉头,怒火中烧地瞪着那群毛头孩子,大声呵斥道:“本姑娘倒要看看是谁!以多欺少是吧?!你们倒是有爹有妈,就是这么教你们的?!” 怀梦气极,又朝着他们高高举起那块石头:“小小年纪,就敢出手伤人,这样大的石头要是真让你砸中了脑袋,你怕是拿命来抵也是不够的!再敢动一下手试试,信不信我给你们十倍百倍的还回去!” 她这幅杀气腾腾的模样,吓唬几个凡间小孩子,还是够用的。 那领头的胖男孩像是真被吓到了,脚下一软,生怕那块石头真往自己头上砸过来。 “你、你给我等着!有本事别走啊!” 胖男孩咽了一下唾沫,撂下一句不痛不痒的狠话,连滚带爬地拉着几个同伴撒腿就跑,不过眨眼的工夫便溜得没影了。 怀梦看着那群熊孩子狼狈逃窜的背影,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来,刚想跨前一步去查看兄妹俩有没有受伤。 “站住!别过来!” 少年杨戬却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双手紧紧握拳,满是戒备地盯着怀梦。 怀梦见状,赶紧把手里的石头扔远了去,又拍了拍掌心的灰尘,故作轻松道:“别怕,没事了……我可不是坏人呢!” 可杨戬的警觉并未因她的动作而减少,又一次问道:“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你到底是什么人?!” 怀梦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刺的少年郎。 她从未想过,在云华公主离世后的那段日子,清源与三娘过的竟是这样的生活。 他额上厚厚的布带勒得很紧,看上去已经被汗水濡湿了些许,透出几分氤氲的潮气。 想来他是为了掩盖天眼带来的非议,不知道小小年纪的他为此承受了多少无端的唾骂和孤立。 怀梦感到鼻尖有些酸了,眼眶也微微泛红。 为了不惊吓到他,怀梦缓缓蹲下身来,看着他的眼睛:“我既不是坏人,也没有恶意,我要是存心伤害你们,刚才又何必多此一举帮你们把石头接下呢?我呢,不过是路过,见不惯他们仗势欺人罢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 杨戬盯着她的眼睛,从她眼底找出一丝不轨的证据。 “大姐姐?” 这时,一直藏在他身后的小婵探出半个脑袋,对着怀梦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怀梦当即心头一震,喜出望外地应道:“小婵!你竟然还记得我?!” “真的是你吗,大姐姐?”小婵整个身子都探了出来,想要进一步确认怀梦的身份。 还未等得怀梦回答,小婵怀中那只名叫“团团”的橘猫率先一跃而下,凑到怀梦跟前,懒洋洋地露出了肚皮。 而一旁的杨戬却被眼前这不明所以的情况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看看对怀梦毫无戒心的小猫,又看看满眼欣喜的妹妹,虽然仍是不解,但他紧握的双拳终于缓缓松开了。 “三妹,你认识她?” “二哥,你忘了吗?”小婵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珠,一边回想一边说道,“大概是一年以前,就是……你去邻村帮忙的那段日子,我不是告诉过你有一对哥哥姐姐路过咱们家,他们来的时候同母亲说了好久的话呢。虽然那回哥哥姐姐走得急,我买包子回来他们就已经离去了。可从那以后,母亲就变得很快乐呢!我想,一定是他们对母亲说了什么劝慰的话,让她一改之前郁郁寡欢的状态,这事我一直记得呢!” 听得此话,杨戬不禁有些错愕,与母亲有所交集的陌生人,这几年来以他所见,个个都如洪水猛兽一般,想致他们一家于死地。 可是此刻,听着妹妹娓娓道来这段过往,他却有些动容了。 “你……你见过我母亲?” “是的,我见过她。” 怀梦扬起一抹和煦的笑容,语气软软的,“你的母亲,是一位了不起的女子。” “母亲……” 少年低声念着这两个字,心中已是波涛汹涌。 他从不敢在白天想起母亲,今天是例外。 自从母亲离世以后,全村人都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们,甚至将所有的灾祸都归咎于他 们这两个逆天之子的所在。 在他的认知里,除了三妹和雪隐姨母,再也不会有人这样言辞恳切地提起他的母亲。 面对那些铺天盖地的恶言唾骂、拳脚相加,他可以去抗争,也可以用冷酷的外表将自己伪装起来。 可偏就是这样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却像一道温暖的光,把那个灰扑扑的角落,照亮了一些。 杨戬低下头去,快步走向前,不让她们看到他那已变得猩红无比的眼角,故作冷漠地说道:“多谢了。” 小婵凑到怀梦面前,抱起了团团:“大姐姐,后来我们家里出了好多变故,母亲也不在了……我们被村里人赶到了村尾的小破屋里,你别看二哥这个样子,我和二哥都很想她的。” 怀梦再也忍不住,轻轻将小婵揽入怀中。 “三妹,”杨戬低低地唤了一声,打断了她们的对话,“回去了。” “哦——”小婵有些不情愿地应下,又依依不舍地望着怀梦,“那姐姐呢?” 杨戬头也不回,只丢下了一句铁石心肠的话:“那是她的事。” “诶!” 这话倒是出乎怀梦的预料,激得她十分不满的叉起腰来,“你这个小鬼,我刚刚可是出手救了你们哎!就这么对我?!” “二哥,不要这样嘛。好久没见到姐姐,就让她到家里坐坐,好不好?”小婵望着兄长远去的背影,娇声恳求道。 前方的脚步停了下来。 杨戬背对着她们,一言不发,既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 良久,他才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答道:“那间破屋子也没什么好坐的,若是这位姑娘不怕脏,就随你们吧。” 说完,他便加快了脚步,闷着脑袋就朝着村尾的方向走去。 “这家伙,还真是从小到大都一个样子!”怀梦被他这傲娇的态度噎了一气,小声抱怨着。 小婵仰起头,不解地问道:“姐姐在说什么呢?” 怀梦这才回过神来,看着一脸天真的小婵,感到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没什么,姐姐是说啊,你二哥这就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恼人得很!” 小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咯咯笑了起来:“姐姐说得真对!二哥平日里就是这个样子,看起来总是不苟言笑的,其实呀他可疼我了,昨晚他偷偷省下半个馒头塞给我,自己却饿着肚子喝凉水呢。” 听着小婵无意之间说出的话语,怀梦的心像是被谁伸手进去揪了一下。 “走吧,去你家看看。”怀梦静下心来,伸手牵起小婵,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小婵安心地牵着怀梦的手,笑意盈盈地问道:“姐姐,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 怀梦刚想告诉她,转念一想,若是在过去三娘就知道了怀梦这个名字,指不定未来会发生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呢,于是只好话锋一转,回答道—— “我们家里人都叫我小草儿,你就叫我小草姐姐吧!” 55.第五十五章 “好,小草姐姐!这名字真好听!”小婵一听这个名字,心里只觉倍感亲切,拉着怀梦的手又问道,“那姐姐这是为什么又来到杨家村了呢?” “你瞧我,这回是一个人来的。”怀梦叹了一口气,耸耸肩无奈地说。 “对哦!那个大哥哥呢?他没跟你一块来吗?”小婵回过头去看了看,左右也没见到旁的人影。 “你倒是问到点子上了,这不,就是寻他来的,你曾见过他吗?”怀梦也是没了法子,只是胡乱地发问,死马当作活马医嘛。 小婵皱起眉头,努力地回想了一会儿:“没有呢……自从那次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你们了。若是大哥哥真的来过,我肯定是第一个知道的。” 说到这里,她又连忙小声安抚道:“不过姐姐别担心,那位大哥哥看起来那么厉害,他一定也在到处找你呢!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找到咱们这儿来啦。” 怀梦扯起嘴角苦笑了一下,她心里清楚,自己要找的那个人,此时此刻正走在前面,还是个满身防备的倔强少年。 “那就借你吉言吧。”怀梦揉了揉小婵的脑袋,轻声说道。 走在前面的杨戬将两人的对话听在耳中,冷不丁开口:“既然是来找人的,就不该在这个时候和我们扯上关系。村里的人现在遇上我家的事情就跟沾了瘟疫一样,你救了我们,等会儿被他们看见了,连你也会一块儿被吐唾沫。” “二哥!”小婵有些急了,拽着怀梦的手心生怕她被气走,“你说这些做什么嘛!” “我说的都是实话。” 杨戬一边说着,一边在一座破旧的草屋前停下了脚步。 只见那屋顶上的茅草稀稀拉拉的,四处风漏,似乎哪天被大风一吹就会彻底塌陷。 可偏偏这简陋不堪的院落里,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屋前堆着一垛垛的柴火,整整齐齐地扎好摆在一处,一看就是有人悉心打理过的。 杨戬推开破旧的柴门,低声道:“想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进来。” “我当然要进来!我还要光明正大地走进来!你还是太不了解我了,臭小鬼!” 怀梦龇起大牙,对着那个冷漠的背影狠狠做了个鬼脸,随即大步流星地跟了进去。 * 夜色渐浓,清冷的月光透过稀松的茅屋屋顶,斑驳地落在了地面上。 午夜的凉风顺着门缝呜呜地吹进来,卷起一阵阵刺骨的寒意,吹得破木桌上那截残烛昏黄的火焰也变得摇曳不定。 怀梦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慵懒地从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上坐起身来。 而此刻不由分说进入她眼帘的,是那个凑在微弱的烛火下低着脑袋的小姑娘。 小婵正趴在桌沿上,纤细的手指艰难地捏着一枚细小的绣花针,一针一线地缝补着一件男式旧麻衣。 那衣裳的袖口和肩头处早已磨出了毛边,不仅如此,还有好几道被撕开了的口子,残留着些许泥污与斑斑血迹。 小婵困得小脑袋时不时往下耷拉,可每次猛地惊醒过来,又赶紧揉揉眼睛,甩甩脑袋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咬着牙继续穿针引线。 “小婵……这么晚了,你还在忙什么呢?”怀梦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外衫披在小婵单薄的肩上。 小婵被这突如其来的说话声吓了一跳,转过头看清是怀梦后,才安心下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小草姐姐,你醒啦?是不是我弄出声音吵到你了?” “没有啦,不过是夜深了有些风凉,说起来我都记不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呢……”怀梦蹲下身,看着她手中那件破旧的衣服,心疼地问,“大半夜的,怎么还在缝衣服?黑灯瞎火的,仔细伤了眼睛。” 小婵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旧衣,小声说道:“二哥每天都要去山上砍柴呢,我想他今天在山上定是摔惨了!瞧这好好的衣服,都破成这样了,若是不赶紧给他补好,明日等他上山的时候,山上的荆棘会把他身上划出一道道血口子的。” 怀梦看着那衣服上已经干涸的血迹,忽的觉得心口有些发酸,于是她伸出手,将小婵手中的针线接了过来。 “傻丫头,眼睛都红成这样了,再缝下去明天该睁不开眼了。来,让姐姐帮你好不好?” 小婵有些犹豫地看着她,可到底还是个小孩子,撑到这时候早已困极了,终于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谢谢姐姐……还差上面这里,再回缝一次就好了的。” “放心吧,姐姐可是女工好手呢。”怀梦有模有样地缝补了起来,这都是那阵子在药王谷里照顾清源的时候练出来的。 想到清源,她却有些担忧,又轻声问道,“你二哥,他不过也是个半大的孩子,就这么天天上山干体力活?村里的人……经常像今天那样欺负你们吗?” 不说还好,提起这个,小婵的眼眶立马就红了,就连说话的声音都低了下去:“自从母亲离世了之后,村里人都说我们是祸害,不敢让二哥去做长工,我们去到哪里都有人赶我们走。二哥为了养活我,每天天不亮就背着柴刀上山,砍最沉的栎木,挑到几十里外的城里去卖。如此,我们才能换得一些银钱,有米有面吃。” 听着小婵这一字一句带哭腔的述说,怀梦的手微微一颤,绣针差点扎到指尖。 这时她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抬起头来环视了屋里一周。 除了她和小婵,破旧的屋内是空荡荡的,隔出来的那一间卧房也是冷冷清清,连个人影都没有。 “小婵……这个时辰了,你二哥呢?”怀梦皱起眉,心中泛起一丝不安,“他没在屋里睡着吗?” 小婵却不见忧心,像是早就习以为常了:“二哥现在不在家呢,他去打更啦。” “打更?”怀梦愣住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嗯!”小婵点了点头,又解释道,“这都要多亏了村里的花婶婶呢。婶婶看我们日子过得太苦,又怕白天村里那些坏人总来找茬闹事,就托人三番五次地去求村里 管事的,这才把夜晚打更的差事分给了二哥。” 小婵掰着手指头,认真地说道:“婶婶说,这打更的差事啊,到了晚上不过就是拿着梆子巡村,村里那些爱捣乱的人早就呼呼大睡了,哪里还管得着外边儿敲梆子的是谁呀,而且他们那儿管一顿饭,二哥说这样每个月咱们还能存下些余粮呢!” 小婵说得是云淡风轻,可怀梦却是听得心口狠狠一沉。 白天要翻山越岭去砍树劈柴,挑到几十里外的城里换钱;到了深夜,村里人都歇下的时候,他还要背着风霜雨雪,拿着梆子穿梭在冷冽的村道上打更…… 这过的叫什么日子?! “那他……什么时候睡觉?”怀梦不敢相信,又忍不住继续追问。 “要等打完四更、五更,快天亮的时候,二哥才能回来眯一会。”小婵有些难过地垂下头,叹出一口气,“等太阳一出来,他又得背上柴刀去山上了,每天能睡下的,就只有打更回来到天亮前的那么一小会儿。” 听到这里,怀梦只觉得整颗心被捏得紧紧的,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个神威凛凛、高不可攀的二郎真君,在他的少年时代,竟是拖着一身带血的伤痕,日夜不歇地透支着自己年轻的身体,只为了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给妹妹挣出一口保命的粗粮,守住一方安身之所。 而以上种种,他竟从没与她提过一句! 看着手心里那件破了又补的粗布麻衣,怀梦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涌上的酸涩压了下去。 “姐姐知道了,小婵乖,衣服给姐姐,你快去床上休息。今晚,姐姐会在这等他回来。” * 小婵入睡后,屋里再次回归了寂静。 怀梦坐在破旧的木桌旁,借着那一小撮闪烁的烛火,一针一线地穿梭在粗糙的麻布间。 夜越来越深,屋外的寒风刮得愈发肆虐。 怀梦的指尖被冻得有些发僵,可她却依然仔仔细细地抚平硬实的线脚,生怕这粗糙的针线会硌着那个少年身上的旧伤。 “梆——”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直到怀梦把这屋里能看得见的衣衫被褥全体都缝补了一遍,才听得外边传来一阵清脆的打更声,由远及近,又渐渐飘向远方。 五更天将近,远方隐约泛起了一抹青光。 木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一条缝,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蹑手蹑脚地钻了进来,又迅速将门合上,隔绝了屋外刺骨的寒风。 杨戬将手中的木梆和槌子随手放在门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是想压下喉咙里涌上的咳意。 他转过身来,正打算一如往常那般放轻了脚步向里屋走去,却在抬起头的瞬间顿住了身形。 怀梦正就着微弱的烛光,一手托着下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而在她身前的木桌上,整齐地叠着那件原本已是破烂不堪的旧麻衣。 杨戬眉头瞬间拧紧,面色看起来十分窘迫:“你怎么还在这?” 56.第五十六章 “等你啊,臭小鬼。” 怀梦翻了个白眼,对着这个冷冰冰的少年郎,她可是十分怀念那个处处护着她的二郎真君呢。 可现在的他,什么都不懂! “你到底想做什么?” 杨戬站在那点点烛火照亮不到的角落,双手已是握紧成拳,清瘦的脸上是一副十分戒备的神情。 自从母亲走后,他早已习惯了来自别人的厌恶、唾骂和驱赶,以至于面对怀梦这突如其来的善意时,第一反应竟是像一只刺猬似的,不由分说地竖起了全身的刺。 “我说的时候你不是都听见了吗,我是来找人的,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怀梦说完,见他仍是神色紧绷地盯着自己,只得叹了口气,又说道,“这是真的,我没骗你,只不过正好撞上了你们,我与你母亲是旧识,自然见不得那群人……那般对待你们。” 杨戬心中咯噔一下,看着怀梦一脸真诚的模样,这才缓缓上前几步,蜡烛的光晕这才稍稍映在了他的脸上。 怀梦见他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脸上的戒备也褪去了大半,便也放下心来,站起身来将那件叠的整整齐齐的衣裳和几只五颜六色的药罐子塞到他怀里:“这才对嘛!小孩子就该有个小孩子的样子,老是绷着一张脸,也不嫌累得慌。” 突然被塞了一满怀的东西,杨戬是险些没抱住。 少年的身体瞬间僵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的东西,一时间竟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呆着做什么,自己的衣服认不得了么?”怀梦张开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试图把他出窍的神魂拉回来,“衣服给你补好了,线脚也都用软棉线加固过,你后背上的伤应当不会再被硌到。” 杨戬自认为自己将那些不堪掩藏的很好,却没想到倾尽全力去粉饰的太平,在她眼里竟然是如此的漏洞百出。 “你……你怎么知道……”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似乎是不想让怀梦看到自己这时窘迫的神情。 “我怎么知道?小婵多心疼你呀,你是没看到,她给你缝衣服的时候眼睛都红了。再说了,我长了眼睛自己会看呐。”怀梦撇了撇嘴,指了指他怀里的那几只药罐,“这红瓶的是止血散,青瓶的是固本培元丸,该涂的涂、该吃的吃。还有这个罐子里的是冰片膏,太阳穴上抹一点,平日里你去打更的时候还能提神醒脑,不过这会儿可不许用了,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睡觉!趁着天还没亮,抓紧时间眯一会儿。” “这些,过于贵重了,你拿回去。” 杨戬说罢,便作势要将那些药罐子递交给怀梦。 怀梦赶紧后退一步,有些无奈:“贵重也谈不上,但是都是好东西呢,这些都是药王亲自炼就的丹药,用了自当是药到病除,更何况……这些东西,她还确实指名道姓是要留给你用的呢,没想到竟在这里用上了。” “药王?那又是谁?”杨戬精准地捕捉到了怀梦这句话里的关键词,面带不解地问道。 “呃……这个嘛,以后你就知道了。” 怀梦干笑了一声,自知说漏了嘴,连忙摆了摆手将话题打岔过去,“反正你记着,拿着安心用就是,这是你该得的!不许再刨根问底了,搞得像那公堂审讯似的。” 杨戬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只温润的瓷罐,又轻轻抚着怀里那件粗糙的麻衣。 半响,他才将药罐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低声吐出两个字: “多谢。” 怀梦听到这句低沉的道谢,眉梢微微一挑,眼底泛起几分柔和的笑意:“这还差不多,总比刚才那副冷冰冰的模样讨喜多了。” 她正准备转身,余光却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白日里紧紧缠在他头上的布带还在,将额角至眉心处遮得是严严实实。 “我说,你这头上系着的布带子,不嫌闷么?”怀梦指了指他的额头,“把它摘了吧。” 听得此话,杨戬眼底一震,猛地按住了额前。 方才稍事放松的氛围再次变得凝重了起来,他往后退了半步,让自己和怀梦离得更远一些,将头低得更深了。 “不能摘……”杨戬狠狠地摇头,严词拒绝道,“他们说我是怪物,摘了,会把人都吓跑的。” 自从生出这只异于常人的第三只眼,除了至亲,世人向他投来的便只有无尽的恶意。 那些谩骂声几乎充斥了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从前有父母为他挡着,如今却…… 所以,这布带并不仅仅是把他额间的异象遮住了,也是他试图藏起自己这所谓“异类”身份的能做的最后一点努力。 怀梦看着他这副自卑又敏感的模样,只觉得心口一酸。 “什么怪物,一群没见识的凡夫俗子罢了。”怀梦叹了口气,走上前去,看着他的眼睛,“在我面前不用藏着,这天眼……我是说这只眼睛,分明是天地赐予的造化,哪里是什么怪异之物?只管摘下来便是了,这里没有人会觉得这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事。” 杨戬怔怔地看着她,从她的眼神里,他没有看到丝毫的恐惧和厌恶,反而是他从未在外人眼中见过的心疼。 心疼? 杨戬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到了。 自己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初见的陌生人,怎么会呢? 尽管心中有许多疑问,但是在怀梦鼓励的目光下,真真是鬼使神差般的,他抬起自己微微颤抖的手,一点点揭开了那已被汗水浸得有些发黄的布带子。 随着布带的滑落,少年光洁的额头重见天日,一同出现的,还有他眉心那一道隐隐流转着微光的暗红色痕迹。 那是尚未完全觉醒的神目之痕。 蜡烛的微光映在杨戬的脸庞上,没了布带的遮挡,那张坚毅英朗的面庞显露无遗,更是平添了几分俊秀之气。 “这不挺好看的么?”怀梦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少听那些无知之人的胡言乱语,天地将这样的至宝赐予你,定是有个中缘由的,这般遮遮掩掩可发挥不了它的作用呢。” 杨戬摸了摸自己冰凉的额头,感 受着许久未曾体验过的清爽之感,心中的沉重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抚平了不少。 可即便如此,他那双清亮的眼里依旧笼罩着一层洗不去的阴霾。 怀梦见他虽然不像先前那般对她诸多戒备,却依然是紧绷着神经,一副满腹心事的模样,忍不住抱怨道:“你这小鬼,小小年纪,怎么活得比千岁的老头子还累?自从见你第一眼起,就没见你笑过。” “母亲不在了,我要照顾三妹,还要防备着那些人。”杨戬垂下眼帘,没再掩饰自己,一字一顿地说,“我笑不出来。” “笑不出来也得笑,人活着要是只剩下苦,那多没意思。”怀梦眨了眨眼,心中冒出来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凑近了他几分,神神秘秘地说道,“看你整天死气沉沉的,我教你个法子吧,以后要是心里难受,你可以试试讲讲笑话。” “笑话?”杨戬抬起头,眼里满是迷茫,显然是没能理解怀梦这番无厘头的话。 “对啊,就是那种讲出来能让人冻得直哆嗦,但仔细想想又有点好笑的话。”怀梦清了清嗓子,兴致勃勃地示范道,“比如,你知道冰块掉进水里,会变成什么吗?” 杨戬认认真真地思索了一下,老实回答:“会融化,变成水。” “错!”怀梦一拍手,得意地笑道,“会变成‘冰水’!哈哈哈哈,是不是很冷?” “……” 堂屋里一片死寂。 杨戬看着自顾自笑得花枝乱颤的怀梦,整个人彻底呆住了,那张向来冷峻的脸上浮现的是一抹感到极其荒谬的神情。 他不明白。 这……到底哪里好笑了? “咳,看来你这小鬼缺乏幽默感。”怀梦见他不解风情,尴尬地咳了一声,随后伸手往怀里一摸,掏出了一本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书籍,又是不由分说地塞到了他的手中。 书页上方赫然写着四个苍劲的大字——三界趣谈。 “诺,这本《三界趣谈》送你了。”怀梦拍了拍书脊,语重心长地说道,“这可是好东西,里面记录了天地间各种各样的奇人异事,没事的时候多翻翻,不仅能解闷,还能挑几个讲给小婵听,省得那小丫头也跟你一样成天愁眉苦脸的,那多没劲呀。” 杨戬看着那厚实的书本,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 “等等!”怀梦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急急地开口问道,“你没讲过笑话?看都没看过?!” 杨戬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样问,只是摇了摇头,如实回答:“没有。” “天呐!” 怀梦悲呼一声,两腿发软,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 “没想到,这个讲笑话的万恶之源,竟然是我?!” 怀梦这才反应过来。 这个威风八面的二郎真君,喜欢讲冷笑话的原因,竟然是因为自己…… 给早了,给早了,这本书真是给早了…… 事到如今,想来最对不起的只能是日后的哮天犬大哥了…… 罪过,罪过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