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留子,在线苟命》 1、chapter1 我,林恩,21岁,经济学留学生,穷得叮当响的那种。奖学金覆盖一半学费,剩下靠两份兼职死撑。三天前我还在图书馆啃《计量经济学导论》,熬到凌晨三点趴在桌上打了个盹,再睁眼就躺在一间破出租屋的地板上。 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原著的剧情就像弹幕一样疯狂刷屏。 我靠这本书熟啊,当年老妹追的时候我在旁边打游戏听她大呼小叫好奇心没忍住瞄了几眼。男主洛伦佐·维斯科尼,23岁,意大利mafia首领,黑发翠绿眼睛,表面优雅绅士,实际狠起来连亲叔都敢动。原书里他抢女主的时候顺手把男配林恩——对,就是我现在的这个身体——给绑了沉海,理由就一句话:“碍眼。” 我当时坐在地上,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跑!立刻跑!离男主远点,离剧情线远点,让男女主自己去爱恨纠缠恨海情天缠缠绵绵到天涯。原书男配的死法太憋屈了,连个正经反派都不算,纯属被波及的路边野草。我一个经济学留学生,算得过边际成本和沉没成本,这种亏本买卖我为什么要接? 然后我就在去学校的路上迷路了。 别笑,意大利的小巷子是真的绕。这破信号导致谷歌地图在隧道里断断续续,我左拐右拐,拐进了一扇没关严的铁门。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这破地方怎么连个路灯都没有”的时候,仓库里面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 意大利语。 很快,语气也很凶,夹杂着大量我在听力考试都没听过的脏话。 别问我为什么知道,因为全世界脏话都一个感觉。 我的第一反应是:走错了,快跑!但我的脚比我的脑子更诚实,它踩到了一块生锈的铁皮。“哐当”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得像教堂钟声。 争吵声戛然而止。 然后我听到了拉枪栓的声音。 我僵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运转着经济学101的原理:当你的边际成本趋近于无穷大时,立即止损。于是我高举双手,用这辈子最无辜的表情转过身,看到的场面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的括约肌瞬间收紧。 六个穿着黑西装的大汉围着一张长桌,桌上堆着整整齐齐的白色小包,一看就是电影里那种“不能碰”的东西。其中两个大汉手里还端着枪,枪口正对着一个跪在地上、额头流血的中年男人。 那个中年男人嘴唇哆嗦着,看见我的瞬间,眼神里闪过一丝求救的期盼,但很快被绝望吞噬。 我还没开口,其中一个大汉已经朝我举起了枪。 “别别别别别——”我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中文意语英文三语齐飞,“sonosolounturista!imjustaloststudent!我什么都没看见!nonhovistoniente!” 那个大汉显然没听懂我那句“我什么都没看见”到底是哪国语言,但枪口并没有放下来。气氛凝固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仓库正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踹开了。那种老旧的铁门整个飞了出去,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我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发,翠绿色的眼睛,纯黑色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里面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但有力的手腕。他的五官是那种典型的地中海长相,深邃而锋利,像文艺复兴时期雕塑里走出来的,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别靠近我”的危险气息。 他的目光扫过仓库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在那个跪着的中年男人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抬手,开枪。 枪声比我想象中的要小,但那个中年男人倒下去的动静比我想象的要大,“砰”的一声,人已经趴在地上了,血从额头下面慢慢洇开,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画出一朵暗红色的花。 我整个人都傻了。 不完全是因为第一次看到死人现场,更重要的是我终于认出了那双翠绿色的眼睛。 洛伦佐·维斯科尼,男主,这本书里最不能惹的存在。 原剧情里他把“我”沉海的时候,用的就是这双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在水里挣扎,像看一只落水的蚂蚁。 而此刻,这双眼睛正越过六个大汉的头顶,直直地看向我。 我发誓,我活了二十一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复杂的眼神。三分杀气,三分疑惑,三分“这人是不是有病”,还有一分大概是“我是不是应该顺便把他处理了”的思考。 六个大汉齐刷刷地低下头,齐声喊了句什么意大利语,我没听清,因为我的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洛伦佐没理他们,径直走向我,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棺材板上。 他停在我面前,比我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映着我惨白的脸。 “你是谁?”他用意大利语问。 我的脑子在这一刻做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判断:如果我说实话,说我是走错路的学生,以这位首领的行事风格,为了不留目击证人,我大概率会被顺手处理掉。如果我说假话,说我是某个帮派的人,那我就是送上门的活靶子。 所以我需要一个第三种答案。 一个足够离谱、足够无害、足够让人懒得动手的答案。 “我……我是留学生。”我用中文开口,特意把话说得结结巴巴,还夹着浓重的英语口音,“imsorry,我的意大利语……moltomale,verybad。我迷路了,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perfavore,请让我走。” 说完这段话的时候,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发抖。但我的表情管理做得很好,脸上写满了“我真的只是一个可怜无助又迷茫的外国学生”。 洛伦佐盯着我看了大概五秒钟,那五秒钟里我把自己从小到大做过的所有好事都想了一遍,包括小学捡到一块钱交给老师那次。 “留学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用的是中文,普通话,发音居然挺标准,虽然没有抑扬顿挫那个味。 我疯狂点头:“对对对,留学生,学生,student,student,纯粹的良民呸良好市民,连闯红灯都没有过。” 他又看了我两秒钟,然后微微偏头,对身后一个手下说了句什么。那个手下立刻上前,从那个已经倒地的中年男人身上搜出了一个手机,翻了几下,递过来。 洛伦佐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把它怼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这间仓库的后门,门牌号清晰可见。 “你从这条路过来的?”他换了英语。 我看了眼照片,诚实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 “因为……因为导航让我走这边。”我说完就后悔了,这个理由连我自己都不信。果然,洛伦佐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大概介于“你在逗我”和“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之间。 他收起手机,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打量我。从我的球鞋,到我的牛仔裤,到我身上那件印着“我爱巴勒莫”的廉价卫衣,最后落在我手里那部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上。 “哪个大学的?” “巴勒莫大学。” “学什么?” “经济学。”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第二年。” 他点了点头,那表情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说了句让我瞬间血液倒流的话:“把他带回去。” 等等。 带回去?带回哪去?带回你家?不对,带回你们组织? 我的脑子开始疯狂运转。根据我对这类小说的了解,“带回去”这三个字基本等同于“先留着观察一下,要是没什么用就处理掉”。 也就是说,我现在从一个“可能被顺手处理”的目击者,升级成了一个“可能被审完再处理”的嫌疑人。 区别不大,都是死路一条。 不行,我不能去。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以及所有的意大利语单词量,说出了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一句话。 “对不起,我……我不能跟你们走。” 仓库里安静了整整两秒。洛伦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表情就像看到一只兔子对着一头狼说“对不起,我不能给你吃”。 “为什么?”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毛骨悚然。 我咽了口唾沫,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屏幕碎了一角但还在顽强工作的旧手机,打开翻译软件,飞速打下一段中文,然后点击翻译成意大利语,把屏幕对准他。 屏幕上写着:“对不起,我不能缺课。我们学校有全勤奖学金,一周内缺勤超过三次就没了,我的学费有一半靠这个奖学金撑着。” 洛伦佐低头看着屏幕。 我看着洛伦佐。 旁边的六个大汉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又飞快地缩回去了。 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低,很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开始我没反应过来是什么,直到我看到洛伦佐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而他那张冷得像冰山一样的脸上,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了一个像素点。 他在笑。 一种“这他妈什么鬼”的被气笑的表情。翠绿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温度,虽然那温度大概率是嘲讽。 “全勤奖学金?”他重复了一遍,中文那种抑扬顿挫的清晰感完全不像一个纯血意大利人。 我用力点头,继续用翻译软件打字:“是的,我的出勤率目前是百分之百,我不想因为这个事情前功尽弃。” 洛伦佐看着我,慢慢收起了笑容,他伸手拿过我的手机,看了一眼翻译软件上的中文原文,又看了一眼意大利语译文,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审视智障的目光看着我。 “你觉得,”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耐心,“是你的命重要,还是上学重要?” 这个问题如果放在正常语境下,答案显而易见。但此刻,在这个刚死过人的仓库里,在这个杀人如麻的mafia首领面前,我作为一名经济学的学生本能让我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回答。 “……除了奖学金,我还有两份兼职,如果无辜缺勤一个月,工资就没了。房租水电加上下学期的学费,这个缺口补不上。” 洛伦佐的听力显然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他的眉毛又挑了一下,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一个有趣的玩具。 “两份兼职?”他问。 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觉得再藏着掖着也没有意义了。我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平静而绝望的语气解释:“一份在中餐馆当服务生,每周三四五六的晚上。另一份在超市收银,周末全天。这两份工作加起来每个月能给我带来大概八百欧的收入,够我付房租水电和吃饭。但如果我今晚不出现,中餐馆那边就会默认我矿工,矿工一次扣五十欧,矿工三次直接开除。超市那边更严格,旷工一天扣会双倍工资加全勤奖。我这个月到目前为止还没请过假,如果因为这件事——” “够了。”洛伦佐打断了我。 我以为他烦了,准备直接让人把我拖走。但没想到他深吸一口气,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个东西,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 那是一张卡。 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烫金符号,在仓库昏暗的灯光下闪着低调的光。 他把卡夹在修长的手指间,递到我面前,翠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看你还有什么话说”的挑衅。 “现在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盯着那张卡看了两秒钟。 黑卡。 我没见过真的,但我看过小说,知道那玩意儿意味着什么。无限额度,全球通用,持卡人的身份基本等于“我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洛伦佐的脸,那张写满了“搞定了吧”的年轻俊脸上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有。”我说。 洛伦佐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还有什么问题?”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飞快地算了一下汇率和手续费,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极其真诚的目光看着他:“先生你能不能让我拿个刷卡机先确认一下卡里的额度?我怕万一刷不出来,到时候还要欠你的人情,这样不太好。” 六个大汉集体倒吸了一口凉气。 而我当然是认真的,谁知道这张卡里有没有钱?万一是个空头支票呢?我要是被白骗了,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洛伦佐的表情,怎么说呢,就像是被人用平底锅拍了一下脑袋,整个人都懵了一瞬间。那双翠绿色的眼睛瞪大了一点,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你——”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对着空气做了一个我看不懂的手势,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电话接通后,他用意大利语飞快地说了几句,语速太快我听不清内容,但最后一句我听清了。 “si,portaunpos.” ……他居然真让人拿pos机了。 十五分钟后,一个穿着定制西装、看起来像高级管家的男人气喘吁吁地跑进仓库,手里捧着一个pos机,脸上写满了“老板你大半夜的让我送这个是不是在逗我”。洛伦佐一把抢过pos机,转身递给我的时候,那表情分明在说“你要是敢再找茬我就真把你沉海”。 我接过pos机,认真地插卡,输入一个虚拟的验证金额,等待。 嘀。 交易成功。 屏幕上显示出的余额位数,我数了三遍,每一遍都让我怀疑自己的眼睛。 他双臂交叉,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全是看好戏的神情:“现在能走了吗?” 我把卡从pos机里抽出来,双手捧着递还给洛伦佐,态度恭敬得像在递交国书:“谢谢,先生你的卡没问题。但是——” “但是?”洛伦佐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 “能不能先让我去银行把这笔钱转到我的账户上?这张卡我没法日常用。”我用这辈子最快的语速说完,然后补充道,“我保证转完就回来,绝不跑路。” 洛伦佐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我那张诚恳到极点的脸。他沉默了五秒钟,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在跟谁说话?” 我知道,mafia首领,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面前这个男人今天刚在我面前杀了一个人。按照常理,我应该害怕,应该瑟瑟发抖,应该跪地求饶。 但我的经济学知识本能告诉我,如果这张卡里的钱不能安全地转到我名下,那么今晚的一切风险就白冒了。 我做出一副认真而无辜的表情。 洛伦佐的脸色——怎么说呢——就是那种“我已经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了”的表情。 “你要用我的黑卡,把钱转到你的账户里。” “对。” “然后呢?” “然后我就没什么问题了,我可以跟你走。” “你,”他一字一顿地说,“刚刚目睹了一个人死在你面前,现在最关心的事情是,你的账户?”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好像也有道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人已经死了,我又救不回来,但钱不抓紧转到自己账户上是真的每时每刻都在贬值啊。这不就是经济学教我的理性人假设吗? 当然我没敢把这段话说出来。 洛伦佐看了我好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明天早上去。” “为什么?” “因为银行现在关门了。” 我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四十,确实关门了。 “那行吧,”我说,“但我今晚还是得回去,我租的房子水电费这个月还没交,房东已经发了三条催款短信了,再不交他真的要赶我出去了。你看,这是短信截图——” 我举着手机给他看,屏幕上是原主的催款短信,第一条是意大利语,第二条是英语,第三条直接用中文写的:“林恩先生,再不交租我就把你行李扔出去。” 洛伦佐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我,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到底在跟什么生物对话”。 他深吸一口气,说了句意大利语,我听不懂,但根据他手下的反应——有人在憋笑——大概是在骂人。 “明天,”他最终说,“明天我让人陪你去银行。” 我有点不放心:“那今天我能回去写作业吗?我明早还有一堂计量经济学——” “闭嘴。” 我闭嘴了,但我还是小声嘀咕了一句:“计量经济学真的很重要,教授讲得又快,不做作业复习第二天就跟不上了……” 洛伦佐闭上眼睛,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 他手下终于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然后被洛伦佐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2、chapter2 别问,问就是我的教授今天讲var模型的时候,粉笔都拿不稳了——内容的确很难,但更让教授手颤的是教室后门口站了个一米九的黑西装壮汉,胸口鼓鼓囊囊的,不用猜都知道里面塞的是什么。 全班同学都以为是在拍电影,只有我知道,那个壮汉口袋里揣着的不是道具。 - 他的名字叫马可,是洛伦佐派来“护送”我去银行的人。 “护送”这个词是我美化过的,实际上就是监视。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楼下已经停了一辆黑色的玛莎拉蒂,马可靠在车门上,看见我就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八点半的课,十一点半点结束,教授不拖堂的话,我们十一点四十出发。” 我当时就想问他怎么连我课表都知道,但转念一想,人家是mafia,查个留学生课表跟查外卖账单一样简单。于是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乖乖去上课了。 但在上课的时候我完全没听进去。 我昨晚翻来覆去想了一整晚的一个问题:那张卡里的钱,我到底能不能转? 作为经济学留学生,我对意大利的税务和移民政策多少有点了解。学生签证对资金来源是有严格限制的。你不能有“不明来源的大额收入”,否则移民局会认为你在非法打工或者洗钱。轻则警告,重则遣返。而且奖学金申请需要提供财务状况证明,如果我的账户上突然多出一百万欧元…… 我打了个寒颤。 这笔钱,我要是真收了,我的签证可能就废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我背着书包走出教室,马可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他看我出来,二话不说就往外走,那架势跟押送犯人似的。我小跑着跟上去,脑子里飞速组织语言,琢磨着怎么跟他解释这个复杂的签证问题。 “那个,马可先生,”我追上他的步伐,“关于转账的事情,我想了想,可能有点问题。” 马可脚步没停:“什么问题?” “就是……”我斟酌了一下措辞,“我的签证是学生签证,每周只能合法打工20个小时。如果我的账户上突然多出一大笔钱,移民局会认为我在从事超出许可范围的收入活动,这会影响我的签证状态。” 马可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我,脸上写满了“你他妈在说什么”。 “而且,”我越说越起劲,“如果这笔钱被认定为‘收入’,那我就要交税。但我的签证类型不允许我从事自由职业或者受雇工作,我连税号都没有。就算我想报税,我都不知道该填哪个表格。再退一步说,就算这笔钱是赠与,意大利的赠与税虽然不高,但申报程序特别复杂,需要公证人介入,还要在税务局备案——” “停。”马可抬起一只手,表情痛苦得像在听一个一年级小学生念微积分。 我停了一下,但没忍住又补了一句:“还有,我下学期要申请奖学金,奖学金的评审委员会会要求我提供银行流水和财务状况证明。如果看到我的账户里突然多出一百万欧元,他们一定会问我这笔钱是哪里来的。我说‘一个mafia首领给我的’,你猜他们是信我还是直接报警?” 马可的表情已经不能用“痛苦”来形容了,那是一种“我为什么当初要干这行”的灵魂拷问。他站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做某种深度的精神挣扎。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得很快,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说的是意大利语,我听不太清具体内容,但从马可的回应来看,对面的语气不算友好。马可用一种“我知道你很生气但请先听我解释”的语气飞快地说了一通,然后看了我一眼,又对着电话说了一句什么。 他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 “boss让你去前面的咖啡厅等着。他二十分钟后到。” 于是我就坐在了学校附近一家看起来就很贵的咖啡厅里,面前摆着一杯马可替我点的卡布奇诺咖啡,对面坐着面无表情的马可,旁边还站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看起来像保镖的二号壮汉。 二十分钟后,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了。 洛伦佐走进来的时候,整个咖啡厅的空气都变了。不是夸张,是真的变了——原本在低声聊天的几个客人突然安静了,服务员端咖啡的手抖了一下,连收银台后面的大叔都下意识地站直了。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意大利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但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我今天心情不太好”,或者说,写满了“林恩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走到我对面坐下,大衣下摆随意地一撩,翘起二郎腿,翠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说。” 一个字,意大利语,语气平淡得像在点一杯咖啡。但我能从马可瞬间绷紧的肩背看出来,这个字的重量远远不止一个字。 我深吸一口气,把刚才对马可说的那一套又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从学生签证的限制,到奖学金申请的财务审查,到税务申报的程序问题,再到意大利的反洗钱法规——哦最后这个是我临时想起来的,因为在意大利,超过一定金额的现金交易和转账都会被银行上报给金融情报部门,万一被盯上了,我一个没后台的穷学生真的解释不清。 说完,我看着洛伦佐。 洛伦佐看着我。 咖啡馆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吧台后面咖啡机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然后洛伦佐又一次笑了。 他的嘴角慢慢上扬,翠绿色的眼睛里却没有什么笑意,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的气场。 可不是霸道总裁那种,是真·mafia大boss那种。 “你,”他一字一顿地说,“一个留学生,在我面前,给我上税法课?” “不是上税法课,”我纠正道,“是在分析客观存在的法律风险。” 洛伦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像是要把整个咖啡馆的氧气都抽干。然后他睁开眼睛,翠绿色的瞳孔里映出我那张认真到欠揍的脸。 “林恩,”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还坐在这里跟你说话,而不是直接让人把你丢进海里?” 我摇了摇头。 “因为,”他顿了顿,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是第一个……第一个拿到我的卡之后,第一反应是‘我要交税’的人。” “……这不是应该的吗?” 美利坚还有句名言‘只有税收和死亡是无法避免的’呢,虽然这是老欧罗巴但几百年前都一家人。 洛伦佐的表情出现了一个肉眼可见的裂缝。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钟,然后突然站起身来,走到吧台那边。他跟马可低声说了几句意大利语,马可听完后瞪大了眼睛,飞快地点了点头,然后跑了出去。 洛伦佐走回来坐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静和傲慢。他重新十指交叉,翠绿色的眼睛直视着我。 “我可以解决你的问题。” “怎么解决?” “和维斯科尼家族签合同。” 我愣了一下:“……合同?” “维斯科尼家族需要一名财务分析顾问,”洛伦佐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负责对一些……商业项目,进行经济评估和风险分析。你有经济学的背景,虽然是大学生,但够用了。签了这份合同,你就是维斯科尼家族的正式顾问。顾问的收入属于合法劳务报酬,有完整的税务申报流程,你的学生签证允许你每周工作二十小时,我们就按二十小时算,时薪——你觉得多少合适?”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个方案,从纯粹的法律角度看,完美地解决了所有问题。有合同,有税单,有合法收入证明,银行不会怀疑,移民局挑不出毛病,教务处办公室也无话可说。 唯一的“小”问题是:这意味着我和维斯科尼家族建立了正式的雇佣关系。 也就是说,我和男主洛伦佐·维斯科尼——这本书里最危险的人——绑定了。 我沉默了很久,抬起头,看着洛伦佐。 “如果不签呢?”我认真地问。 洛伦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他微微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不远处就是大海,我在来的路上看见过,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美得像一幅画。 “你来的路上,”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应该看到了那片海。” 我没说话。 “那片海底下,”他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每年都要添几块石头。石头上绑着的人,都不太听话。” 他又笑了,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太凶残,又足以让我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所以你的选择是,”他竖起两根修长的手指,“一,签合同,做顾问,合法合规地拿钱。二——” 他没有说二是什么,只是又看了一眼窗外的那片海。 我看了看窗外那片海。 签合同,等于和mafia绑定,未来的剧情线大概率会把我卷进去,九死一生。 不签合同,等于现在就去死。 经济学原理告诉我:当两个选项都很差的时候,选择那个能够推迟风险暴露的。签合同至少能让我活着走出这家咖啡馆,而活着就意味着还有机会找到跑路的方案。 “我还有一个问题,”我小声说,“这份合同算劳务合同还是三方协议?我需要自己报税吗?还有,这个报酬金额是税前还是税后?” 洛伦佐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裂缝。 我赶紧补充:“因为如果是税前的话,我需要知道意大利的个人所得税税率是多少,不同收入档位的税率不一样,还有大区税和市政税也要考虑进去,实际到手金额可能比合同上写的少不少——” “林恩。”洛伦佐的声音很平静。 “嗯?” “你再多说一个字,”他微笑着说,翠绿色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弧度,“我现在就把你扔海里去。” 我闭嘴了。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确认我真的闭嘴了,才收回目光,用一种不耐烦的语气说:“税后。交税不用你管。带你回去之后,会有人给你解释清楚你现在唯一需要做的事情是——闭嘴,跟我去银行。” “那——”我本想问那合同是中文的还是意大利语的,我需要一个双语版本以防有看不懂的条款…… “林恩。” 到嘴边的话紧急拐弯。 “没问题,”我说,抱起《计量经济学导论》站起来,“那我们去银行吧。” 洛伦佐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写满了“我终于理解什么叫‘秀才遇到兵’了”——不对,在这个情境下,应该是“兵遇到秀才”。 马可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车钥匙。我刚想拉开后座的门,就被打断了。 “坐前面。”洛伦佐头也不回地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从后视镜里看到你的脸。” 我默默地关上了后座的门,坐进了副驾驶。 一路上没人说话,车里的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我抱着书包坐在副驾驶,眼睛盯着车窗外的街景,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合同的细节问题。 等等,加班费按1.5倍还是2倍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后排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闭嘴。” 我闭上了嘴。 银行柜台前,洛伦佐亲自盯着我完成了转账操作。 柜员还是昨天那个柜员,看到我又来了,旁边站着的洛伦佐冷着脸不说话。柜员立刻脸色一变,立刻叫来了经理。经理亲自接待,全程笑容满面,服务态度好得像是欠了我一百万。 转账过程特别顺利,大概是洛伦佐站在的缘故,这次连手续都简化了很多。 我核对完回执单上的金额,确认无误,小心翼翼地把回执单折好放进钱包。不对,放进书包的内层拉链袋里,那里最安全。 “转完了?”洛伦佐问。 “转完了。”我说。 他转身要走,我站在原地没动。 我想起来一件事。 “那个,”我转向马可,他刚刚下车时把我的手机收走了,“能不能把我的手机还给我?” 马可看了一眼洛伦佐,洛伦佐站在银行门口,背对着我们,不知道在看什么。马可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我的手机递了过来。 我接过来一看,电量还剩百分之八,信号满格。我飞快地打开手机银行app,登录,看着账户余额,心情好得像中了彩票。 然后我点开了支付宝。 “你又在干什么?”马可凑过来,表情警惕。 “转钱,”我头也不抬地操作着,“我要把这笔钱的一部分转到支付宝的余额宝里。” 马可的表情出现了明显的裂痕:“……为什么?” “因为支付宝的利率比意大利的银行高啊,”我用一种“这还用问”的语气解释道,“余额宝的年化利率比意大利的银行活期存款高多了,虽然现在降了不少,但怎么说也有百分之二点几,比这边的零点几强多了。而且意大利的银行还要收账户管理费,每个月五欧,一年就是六十欧,相当于——” 我没有说完,因为一只手伸过来,把我的手机抽走了。 洛伦佐拿着我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支付宝的页面,又看了一眼我,翠绿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遇到你”。 “余额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发音还挺标准,“利息比银行高?” “对,”我点头,“虽然现在限额了,但——” “你,”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为了一个点的利息,要把钱转到中国的账户上?” “不是一个点,”我纠正道,“是一个多点。而且支付宝的货币基金是复利计息的,每天结算,长期来看差距还是很可观的。再说了,意大利的银行不仅不给利息,还要收账户管理费、转账手续费、atm取现费——” “停。”洛伦佐抬手制止了我。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我注意到他的太阳穴附近的青筋跳了一下。 “马可。” 马可小跑过来。“boss?” 洛伦佐把手机扔给马可。“去买个新手机,iphone最新款。下好支付宝,然后把钱转进去。” 马可接住手机,愣了一下。“……支付宝?” “你没听错。”洛伦佐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要再让我重复第二遍”的危险信号。 马可看了看手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洛伦佐,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是不是穿越到了另一个次元”。但他没有多问,转身就跑,以一种“再不走就要被灭口”的速度。 十五分钟后,马可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iphone包装盒,递给我。 我愣了一下,接住袋子,从里面拿出那个崭新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我的手都在抖。 不是因为感动——好吧,有一点点感动,但主要是因为,这是最新款的iphonepromax,我上次在苹果店里看到标价的时候,默默地把它放回了货架上,然后去隔壁买了一个二十九欧的充电宝。 “这个……这个我不能——” “你能。”洛伦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支付宝下了,转你的钱。转完了跟我走。”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他翠绿色眼睛里那个“你再敢废话一句我就把你丢海里去”的信号,非常识时务地闭上了嘴,低头开始研究这个意大利版本的iphone怎么下载支付宝。 意大利的appstore默认地区是意大利,搜出来的支付宝是英文版的,我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要改地区。改完地区又提示我要验证appleid,验证完了又要重新登录icloud,一套流程下来,我额头都冒汗了。 洛伦佐就靠在银行的墙上,双臂交叉,看着我手忙脚乱地折腾那个新手机。翠绿色的眼睛里,那个“这个人到底是从哪个星球来的”的意味越来越浓。 好不容易搞定了支付宝,登录,绑卡,转账。七万欧,按实时汇率转成人民币,确认,输入密码——等等,密码是什么来着? 我掏出旧手机翻了半天,找到了支付宝密码,顺便没忘记用手掌挡着输密码。 转账成功。 我长出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洛伦佐,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搞定了。谢谢你,这个手机——” “送你的。”洛伦佐瞥了一眼马可,抬腿往外走,马可立刻过来,把我的旧手机拿走了。 我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那个,老板,我下午还有课,高级宏观经济学,教授上节课说这周要讲索洛模型,这个挺重要的,我要是缺课的话后面就跟不上了——” 洛伦佐停下脚步。 他没有转身,但我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翠绿色的眼睛半眯着,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林恩。” “在。” “你想活命,还是想上课?” 我沉默了一秒钟。 “活命。”我说。 “那就上车。” 我乖乖地上了车。 坐在车里,我抱着那个新手机,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默默地在心里给高级宏观经济学的教授道了个歉。抱歉教授,不是我不想上您的课,是我再不听话就要被沉海了。您也不想看到您的学生在第勒尼安海的海底研究索洛模型吧? 毕竟谁能想到二十四小时前,我还是一个为了奖学金不敢缺勤、为了房租被房东追着骂的穷留学生,二十四小时后,我就成了一个mafia家族的“财务顾问”,口袋里揣着一部全新的iphone,账户余额后面跟着一长串零。 而我甚至不知道,那个所谓的“财务分析顾问”,到底要分析什么。 我偷偷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洛伦佐。他正在看手机,侧脸被车窗外的光照得轮廓分明,翠绿色的眼睛微微眯着,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收回目光,打开新手机,默默地把余额宝的自动转入功能设置好了。 不管后面会发生什么,至少利息是从今天开始算的。 3、chapter3 别问,问就是我现在的处境可以用一句话概括——被软禁在比五星级酒店还舒服的庄园里,每天纠结的只有一件事:我是该为了保命想办法跑路,还是该为了地暖再苟一天。 答案你们已经猜到了。 地暖赢了。 - 你们能想象吗?西西里岛的夜晚,我裹着一床比酒店还软的白鹅绒被,脚下踩着温度刚刚好的地暖,浴室里那个花洒的水压大到能把昨天沾在头发上的仓库灰尘冲得一干二净。 而我昨天还住在那间月租四百欧、热水器要烧半小时才能洗五分钟、暖气片跟冰棍一样凉的破出租屋里。 说真的,如果忽略“这栋房子的主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mafia”这个事实,我简直想给这个住宿条件打五星好评。 事情要从三个小时前说起。 在漫长的车程中,我已经放弃问“为什么是我”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了。经济学教会我的第一课就是:沉没成本不是成本,纠结过去没有意义,重要的是面向未来——也就是我还能不能活到期末考。 车沿着海岸线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穿过一道又一道我不认识的大门,最终停在了一栋让我下巴差点脱臼的建筑面前。 和电影里阴森森的古堡完全不一样,入目便是一栋现代化的别墅,白墙灰顶,大面积的落地玻璃窗,掩映在修剪整齐的柏树和橄榄树之间。远处是海,近处是修剪得像高尔夫球场一样平整的草坪,草坪中间还有一座喷泉,喷泉中间立着一个我认不出来的大理石雕塑,但光是那个雕塑的底座,看起来就比我租的那间房的卧室还大。 “到了。”马可熄了火,转头看我,“下车。” 我抱着书包和新手机下了车,站在原地转了一圈,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的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不对,我不该想这个问题。我现在名义上是这个家族的“财务顾问”了,想这个问题属于提前剧透自己未来的工作内容。 洛伦佐已经走在前面了,黑色大衣的下摆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步履从容得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好吧,这里确实是他的“自家后花园”。他走了几步,发现我没跟上,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 “愣着干什么?跟上。” 我赶紧小跑着跟上去。 进门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我完了。 并不是因为害怕,虽然有点怕但怕也没什么用…… “你们家地板……是热的?”我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大理石地面上,感受到了那种从脚底蔓延上来的、均匀的、让人骨头都酥了的温度。 走在前面的洛伦佐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翠绿色的眼睛在玄关暖黄色的灯光下看着我,表情像在看一个从原始社会穿越过来的野人。 “地暖。”他说。 “我知道是地暖,”我的声音有点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感动,“我的意思是,你们家地暖是全天都开的吗?” “……是。” “全天?” “是。” “冬天也是?” “林恩。”洛伦佐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烦,“西西里的冬天并不需要开地暖,但既然装了,就开着。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我那间破出租屋的暖气片,每天只从晚上六点开到早上八点,而且温度永远调不到十八度以上。房东说是因为“锅炉太老了”,但我怀疑是因为他在楼上自己装了独立供暖,把我们的暖气阀门拧到了最小。 但这话我没说出来,因为洛伦佐看起来已经不太想听了。 他转身继续往里走,我跟着穿过一条铺着深色木地板的走廊,路过了一个大到能停两辆车的客厅——不对,是能停两辆车的那种大,但里面摆的不是车,是沙发和壁炉。壁炉里真的有火在烧,木柴噼里啪啦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松木的香味。 太离谱了。 我一个住月租四百欧、墙上还长霉斑的穷留学生,站在一个带壁炉的客厅里,脚下踩着地暖,鼻子里闻着松木香,身后还跟着一个mafia首领。 这是什么荒诞剧的剧本? 洛伦佐把我带到了二楼的一间房间门口,推开门,侧身让了让。 “你今晚住这。” 我走进去,整个人都愣住了。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大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窗户开着一条缝,海风把白色的窗帘吹得微微飘动。地上铺着浅灰色的地毯,踩上去软得像是踩在云上。床尾放着一件叠好的深蓝色浴袍,看起来是新的,连标签都还没拆。 最让我感动的是,床头柜上放着一台胶囊咖啡机,旁边整整齐齐地摆着六颗不同颜色的咖啡胶囊,还有一小罐糖和一小盒奶精。 “这个咖啡机,”我指着它,声音有点发飘,“是免费的吗?” 洛伦佐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翠绿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我在暖黄色灯光下的身影。他的表情介于“你在逗我”和“我已经不想再跟你说话了”之间。 “是的,免费。” “咖啡胶囊也是?” “是的。” “那我喝了明天不会有人找我收钱吧?” 洛伦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林恩,我现在给你三秒钟时间,你最好在我失去耐心之前闭嘴。” 我闭嘴了,但我的目光还是黏在那台咖啡机上,移不开。 洛伦佐睁开眼,看到我还在盯着咖啡机看,嘴角抽了一下。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洗手间在右手边,热水不限量。明天早上八点,马可会带你去吃早餐。” “那我——” “闭嘴,睡觉。” 门关上了。 我的内心仿佛分裂了两半。 左边这半写着:还不快跑,留下来等于送死。你是穿书的人,你应该远离男主,远离剧情线,越远越好。这里是什么地方?是mafia的总部!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留学生,住在这里跟住在火山口有什么区别?今天有地暖,明天就可能有子弹。命都没了,要地暖有什么用? 右边这半写着:但是它有地暖。 左边又说:命重要还是地暖重要? 右边说:热水不限量。 左边说:你清醒一点! 右边说:免费咖啡,胶囊随便用。 左边说:…… 右边说:你看这个地毯,多厚。 左边说:…… 右边说:你看这个床单,多白。 左边说:够了。 右边说:你不用自己交水电费了。 左边沉默了。 右边赢了。 我抱着书包,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我把书包往地上一扔,以最快的速度冲进了卫生间。 大理石台面,双洗手池,带led灯的化妆镜,一个能躺进去两个人的浴缸,还有一个独立的淋浴间——那个花洒大得像个锅盖,水压大到我不敢相信这居然是二楼。 我拧开热水龙头,等了大概三秒钟。 三秒。 热水就出来了。 不是那种“先流一分钟黄水再慢慢变温”的热水,是那种“一秒出热水、两秒烫手、三秒能洗澡”的热水。 我蹲在淋浴间里,热水从花洒里倾泻而下,蒸汽模糊了整面玻璃门。我闭着眼睛,感受着热水冲在头顶的温度,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那个出租屋的热水器,要烧四十分钟才能洗十分钟,而且水温永远在“烫死猪”和“冰镇可乐”之间随机切换。 我洗了这辈子最长的一个澡。 洗到手指头都皱巴了,洗到热水把皮肤烫得发红,洗到我觉得自己再不出去就要在淋浴间里睡着了。出来的时候,我用那条比我家浴巾大三倍的厚毛巾把自己裹起来,赤脚踩在地暖上,整个人舒服得想就地躺下。 但我没有躺下,因为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不对,是好几个问题。 我坐在床边,裹着浴袍,拿出那个崭新的iphone,开始列清单。 第一,我的行李还在出租屋里。笔记本电脑,上课笔记,电饭煲,榨菜老干妈,衣服,还有我攒了三个月的超市积分卡——这些都得拿回来。 第二,明天我有课。高级宏观经济学,索洛模型,教授说这周要讲稳态收敛路径,缺了这节课我后面的作业肯定做不出来。 第三,就算不能去上课,至少也得请个假。奖学金的全勤记录不能断,缺勤三次就没了。我已经缺了一天的课了,如果明天再缺…… 我打了个寒颤。 奖学金一年一万两千欧,缺勤一次扣四千欧,这比mafia沉海的威胁来得更直接。 我立刻翻身下床,把书包打开,计量经济学作业还安安静静地躺在书包里,而今晚九点是截止时间。 我掏出新手机,登入学校的在线系统,看了一眼作业截止时间。 还剩五小时四十七分钟。 我犹豫了零点三秒,然后坐到书桌前,拿起了笔。 不管怎么样,作业还是要交的。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节奏精准得像节拍器。 我从床上弹起来,花了大概三秒钟回忆自己在哪里,又在三秒钟内完成了从“我在哪”到“哦对我在mafia总部”的认知升级。然后我跳下床,踩在温暖的地毯上,光着脚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马可。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色的卫衣和牛仔裤,看起来不像昨天那么凶了,但那张脸上依然写满了“我不想做这份工作”。 “早上好,林恩先生,这是你的早餐。”他的手里端着一个小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和两个可颂。 “谢谢。”我接过托盘,看了一眼咖啡杯——不是胶囊咖啡机的,是那种专业咖啡机做出来的,上面还有一层薄薄的奶泡。 其实我想问能不能再加点牛奶,但是我没敢问。 “boss让你收拾好之后去书房找他,”马可继续说,“书房在客厅左手边第二间。” “好的。”我点了点头,然后想起来一件事,“那个,马可先生——” “叫我马可就行。” “哦,”我点了点头,“那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马可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我能说不吗”,但最后说出来的是:“……你问。” “好的,马可。我想问一下,能不能帮我把我的行李搬过来?” 马可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行李?” 4、chapter4 别问,对于好成绩留子来说,宁愿迟到也决不允许旷课,就是发高烧也得一手举点滴一手拿着笔记本。 挂科更不行! - “对,我的行李还在出租屋里,你能不能帮我搬过来?不需要全部搬,最重要的是我的笔记本电脑、上课笔记,还有那本《宏观经济学概论》,那本书是我从图书馆借的,逾期一天要罚五欧。” 马可的表情变化很有趣。他从“这是什么鬼”到“哦这个还算正常”再到“等等他刚才是不是说了五欧”,整个过程用了大概两秒钟。 “……可以。”他说,“我等下就让人去搬。” “还有,”我想了想,“我的课表你好像已经有了?能不能帮我看看今天有什么课?” 马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抬起头:“你今天上午十点有一节宏观经济学,下午两点有一节计量经济学。” “那我能去上课吗?这俩都是必修课,而且教授点名很严的,一周缺勤三次奖学金就没了。”我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好想去上课”的真诚。 马可沉默了一秒钟。 “这个问题,你需要问boss。” “好的,”我点了点头,“那我待会儿去问他。对了,如果不能去的话,能不能帮我请个假?缺勤会影响我的奖学金。” “林恩先生。”马可打断了我。 “嗯?” “你刚才说,”他一字一顿地说,“boss让你住在他的庄园里,给你配了新手机,明天还要让人去帮你搬行李,你现在的关注点是……奖学金?”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好像也没错。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奖学金是一万两千欧,这可不是小数目。mafia给的钱再多,那也是他的钱,奖学金是我自己凭本事挣的,性质完全不一样。 当然我没把这段话翻译出来,因为马可的表情已经快碎了。 “我去问boss。”他说完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在逃跑。 我端着咖啡和可颂回了房间,一边吃一边想着待会儿怎么跟洛伦佐谈请假的事。 可颂很好吃,外酥内软,比我在学校食堂买的那种好吃一百倍。咖啡也很好喝,不是那种速溶的,是真正的意式浓缩,我自己兑了咖啡机旁边的牛奶,口感醇厚得让人想哭。 我坐在书桌前,拿起那本《计量经济学导论》,翻到昨天没听完的那一章,用早餐的时间把索洛模型又看了一遍。 看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我为什么会在mafia总部看书? 我为什么会在mafia总部,一边喝着mafia提供的咖啡,一边复习计量经济学? 我的生活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想不通。不想了。把这一章看完再说。 十五分钟后,马可回来了。他的表情很复杂,复杂到我一时分不清洛伦佐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boss说,”马可清了清嗓子,“行李可以搬。你的笔记本电脑、笔记、教材,都可以搬过来。但是——” 他顿了一下。 “但是什么?” “但是boss让我问你,”马可的表情微妙极了,“你的出租屋里,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别的值钱的东西?” “有啊,”我想都没想就回答,“我那个电饭煲是从国内带来的,多功能的那种,可以煮饭煮粥炖汤蒸包子,在这边买不到同款的。还有我的电热毯,虽然这边的地暖用不上了,但那是我从国内带过来的,有感情了。还有——” 马可抬起一只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够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为什么要问”的后悔,“boss说,行李今天下午搬,电饭煲也可以搬,其他的事,你现在下去,boss在等你。” 他又顿了一下。 “你可以现在立刻下去吗?”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 我点了点头。 我下了楼,马可把我带到书房,然后立刻转身就走,似乎一秒都不想多待。 “进来。” 我推门进去,然后愣住了。 这是一间书房,一间很大,很大很大的书房。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有些看起来是新的,有些看起来比我的年龄还大。房间的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摞文件。落地窗外是一个小阳台,可以看到远处的大海。 但让我愣住的不是这些。 是书架上那些书的书名。 《国富论》《资本论》《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经济学原理》《计量经济学导论》《时间序列分析》《公司理财》《投资学》《期权、期货及其他衍生品》…… 我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一个mafia的书房里,堆满了经济学教材。 还有几本中文的,甚至还他妈是繁体字的。 “看什么?”洛伦佐的声音从书桌后面传来。 我转过头,看到他正坐在书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看起来比昨天随意了很多,但那种“不要惹我”的气场一点都没减。 “你……”我指了指书架,“你也看经济学?” “不是‘也’,”洛伦佐放下咖啡杯,“我学的是金融学和管理学,本科在博科尼读的。” 博科尼大学。意大利最好的商学院。 我申请过,被拒了。 我沉默了两秒钟,突然感觉有点悲伤。 “所以你让我来当‘财务分析顾问’,不是因为你需要一个顾问,是因为你需要一个——” “需要一个能看懂报表的人,”洛伦佐接过我的话,“我的手下,杀人的比算账的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我今天早上喝了杯咖啡”。但这句话的内容让我后背一凉,凉到我突然想起来,面前这个人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商学院毕业生,他是一个杀过人的mafia。 “坐。”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了。 “马可说你找他搬行李?” “对,”我点头,“我的笔记本电脑和笔记都在出租屋里,没有它们我没法——” “没法学习?”洛伦佐替我补完了后半句,嘴角微微上扬。 “没法干活,”我纠正道,“你不是让我当财务顾问吗?我总得用电脑做表格吧?总不能让我手算吧?” 洛伦佐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的表情从“逗你玩”慢慢变成了“你有点意思”。 “你说得对,”他说,“马可会去搬的。” “谢谢。” “还有别的事吗?” “有,”我清了清嗓子,“我想问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学校上课?” 洛伦佐端起咖啡杯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睛看着我,那个表情分明在说“你还没放弃这个”。 “你现在的身份,”他放下咖啡杯,一字一顿地说,“是维斯科尼家族的财务顾问。你出现在公共场合的时候,我需要派人跟着你,这会很麻烦。” 我沉默了。 这意味着我明天的课大概率是上不了了。高级宏观经济学,索洛模型,稳态收敛路径,这些词在我的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慢慢下沉,沉到了一个叫“可能要挂科”的深渊里。 “那能不能帮我请假?”我退而求其次,“缺勤超过三次,全勤奖学金就没了。我能不能请个假?不用太久,就说我生病了,请一周——不对,请三天就行。三天之内我应该能——” “应该能什么?回去上课?”洛伦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应该能处理完这边的事情,”我说,“你不是说要签合同吗?签完合同我就可以开始干活了吧?干活不一定非要在总部吧?远程办公不也行吗?我可以在学校图书馆做分析,然后发邮件给你——” “林恩。” “在。” “你是真的不怕死,还是只是没搞清楚状况?” 这个问题问得很认真。洛伦佐的身体微微前倾,翠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目光里没有威胁,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单纯的、认真的好奇。 我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我搞清楚状况了。我知道你很危险,我知道我闯进了不该闯的地方,我知道我现在的处境很糟糕。但是我也有我的处境——我的奖学金是靠全勤撑着的,我的房租是欠着的,我的两份兼职如果旷工就会被开除。对我来说,没命是以后的事,挂科是现在的事。” 洛伦佐盯着我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 男人的嘴角弯起一个大大的弧度,整个人看起来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不像一个杀伐果断的mafia,更像一个普通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你,”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真的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 “呃……谢谢。”我说,“那请假的事——” “我会让人跟你们学校联系,”洛伦佐靠回椅背,端起咖啡杯,“就说你因为……家庭紧急事务,需要请假一周。不会影响你的奖学金。” “真的?”我眼睛一亮。 “真的。” “那太感谢了!”我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那我下午的计量经济学——” “林恩。” “嗯?” “你现在不能去上课。” “我知道,”我点头,“但我能不能把教材和笔记带过来?我自己看也行,下周回去上课的时候不至于跟不上。” 洛伦佐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马可会去搬的,”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说过了为什么还要再说一遍”的疲惫,“你的笔记本电脑,你的笔记,你的电饭煲,你的衣服,你的充电器,你的一切。满意了吗?” “满意了,”我非常感谢地露出了笑容,“谢谢你,老板。” 洛伦佐睁开眼睛,翠绿色的眼睛里映出我的脸。他看着我的表情,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我可以走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对了,老板。” “什么?” “马可刚才说,签合同的事,会有专业人士来跟我谈?” “对,”洛伦佐头也不抬地看着电脑屏幕,“下午两点,法务部的人会过来。” “好的,”我点了点头,“那我回去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准备签合同啊,”我说,“我总得看看合同条款吧?万一有坑怎么办?” 洛伦佐抬起头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我一个mafia要真想坑你还需要用合同吗”。 “开玩笑的,”我赶紧说,“我信得过你,先生。” 虽然我知道我这个笑话有多假。 洛伦佐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我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站在走廊里,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下午签合同。 我得好好看看条款。 虽然他说是税后,但我还是得确认一下,万一有什么隐藏的额外费用呢?毕竟我人生地不熟,外地来的被本地人坑了都没处说。 还有,合同期限是多久?能不能提前解约?解约有没有违约金? 对了,还有保密条款。万一我以后想跑路,保密条款会不会限制我不能说出这里的事情? 我一边想一边走回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掏出新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列“合同审查清单”。 列到第十三条的时候,马可再一次来敲门了。 “你的行李,”他把两个大箱子推进房间,“笔记本电脑和笔记在黑色箱子里,衣服在灰色箱子里。剩下的都放在旁边小房间,你自己清点一下。” “谢谢你。”我站起来,把手机放在一旁,“那个,马可,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不能。”马可飞快地打断了我。 我盯着他。 他瞪着我。 我还是没忍住:“马可,我只是想问一下wifi密码。” 5、chapter5 别问我为什么还没死,可能是因为对方还没找到一条能合法把我弄死的条款。 顺便,为什么签个合同签出了期末考试的感觉,问就是职业病。当你穷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每一分钱都要算清楚来源和去向,每一份文件都要逐字逐句地读,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哪个不起眼的条款会让你倾家荡产。 而且我是学经济的。我们这行有个铁律——永远不要签你没读过的合同。 哪怕对面坐的是mafia。 - “林恩先生,你是第一个在维斯科尼家族总部要wifi密码的人。” “真的吗?”我有点惊讶,“那你们平时怎么上网?” 马可深吸一口气。 “wifi密码是viscunti2024,大小写敏感。” “所以是visconti?” “viscunti,”马可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带着一种“我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了”的决绝,“v-i-s-c-u-n-t-i。家族姓氏都记不住的话,我真的会建议boss重新考虑你的合同。” 我默默把密码输进手机,连上了wifi。 连上wifi后我第一件事是打开学校系统,把这学期的课程大纲全部下载下来存到新手机里。万一真回不去上课,至少我知道每门课的考核方式和评分标准。 计量经济学期末占比百分之四十,平时作业百分之三十,出勤百分之二十,课堂参与百分之十。 而在出勤那块我已经有了三个“缺勤”记录——昨天两门课和今天早上的宏观经济学,我没去。 即将再加一项今天下午的第四个‘缺勤’。 我的心在滴血。 但更让我更在意的是下午两点要签的那份合同。我坐在书桌前,把手机备忘录里的“合同审查清单”又过了一遍,从第一条“合同主体是否明确”到第二十三条“争议解决条款是否公平”,一条不落。 这是我做兼职的时候养成的习惯——之前在小超市打工,老板让我签了一份全是意大利语的合同,我就查了一下重要条款没仔细看就签了,后来才发现里面写着“员工离职需提前三个月通知否则扣除一个月工资”。意大利的劳动法根本不允许这种条款,但因为签了字,我花了两个月才把钱要回来。 吃一堑长一智,现在我看任何合同之前,都会拿出高考做阅读理解的态度来对待! wifi网速很快,我甚至怀疑这个庄园装的是企业级光纤。 我点开收藏夹里那个《中级计量经济学》的录播课,把进度条拖到今天没听到的部分,一边听一边开始整理行李。 黑色箱子里是我的笔记本电脑、充电器、两个移动硬盘、三本教材、四个笔记本,还有那本逾期的《宏观经济学概论》。我把那本书单独拿出来放在桌上,翻开扉页看了一眼借阅日期——逾期五天了。五乘以五等于二十五,二十五欧,够我在学校食堂吃三顿饭。 我一定得想办法还回去。 灰色箱子里是我的衣服,不多,就几件t恤、两条牛仔裤、一件薄外套,还有那条从国内带过来的电热毯。我把电热毯叠好放进衣柜,心想这有地暖用不上它,但万一哪天停电了呢?有备无患。 剩下的杂物:洗漱用品、拖鞋、水杯、几包方便面、老干妈。我把老干妈拿出来放在桌上,对着那个红彤彤的玻璃瓶看了三秒钟,突然觉得在这个mafia庄园里,这瓶老干妈是我唯一熟悉的、温暖的、不会突然掏枪的东西。 我正对着老干妈思念家乡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马可的消息:“林恩先生,boss让我转告您,下午两点法务总监到访,请您做好准备,着装要求:随便。” 随便。 一个mafia的首领跟我说“随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领口已经洗变形的t恤,心想:那可真够随便的。 下午两点整,门被敲响了。 和马可那种“咚”的一声然后直接推门的风格完全不一样,是很有礼貌的三下,轻重均匀,间隔精准,就像是刚调好的节拍器。 “请进。”我从书桌前站起来,刚把我的笔记本放下。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套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领带是那种暗纹的、一看就很贵的面料。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仿佛从《律政精英》走出来的。 “林恩先生,”金丝眼镜男微笑着伸出手,握手时力度适中,掌心干燥,“幸会。我是卢卡奥·布鲁诺,维斯科尼家族的法律顾问。您可以直接叫我卢卡奥。” “您好,布鲁诺先生。”作为一个把人情世故刻在脑子里的留子我当然懂得什么是客套话,我跟他握了握手,然后注意到他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我放在桌子上的笔记本和还没关闭的电脑屏幕上的网课。 那个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困惑,但他很快调整好了表情,专业素养可见一斑。 “请坐。”我说完才意识到这是人家的地盘,我这么说显得有点奇怪。 卢卡奥没有在意,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信封放在桌上。他用一种流畅而优雅的动作拆开信封,取出三沓文件,整齐地排列在桌面上。 “这是您的合同,”他说,“我们准备了意大利语、英语、中文三个版本,方便您对照确认。条款已经过我们法务团队的反复审核,确保——” “请等一下。”我从口袋里掏出新手机,打开翻译软件。 卢卡奥的话顿住了。他看着我的手机屏幕,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解。 “您这是……” “我要确认条款一致性。”我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卢卡奥的笑容保持得很专业:“林恩先生,我们的合同是专业律所起草的,三版内容完全一致——” “我知道,我相信你们。”我头也不抬地开始拍照,“但我要确认一下‘完全一致’到底有多一致。” 我抬起头,露出了一个微笑:“可以吗?” 卢卡奥嘴角似乎抽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我翻开第一份合同,意大利语版。第一页,第一条,标题是“oggettodelcontratto”。我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翻译软件自动识别出意大利语,给出了中文译文。 然后我翻开英语版,找到同一条,再翻开中文版。 “consulenzafinanziaria,”我念出意大利语的原文,“英语版写的是financialconsultancy,中文版写的是‘财务咨询’。” 卢卡奥点了点头:“是的,三个版本意思一致。” “意思是一致,”我说,“但法律效力呢?” 卢卡奥的笑容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停顿。 “意大利语的consulenza在专业服务领域,通常被理解为一种持续性的、具有独立判断空间的咨询服务关系。而英语的consultancy在某些法域下可能被解读为一种更偏向于‘按指令行事’的服务关系。这两个概念在责任划分上是有区别的。” 我翻到合同的“责任与义务”条款,指着其中一条:“你看这里,意大利语版写的是ilconsulenteagisceinpienaautonomia——顾问以完全自主的方式行事。但英语版写的是theconsultantshallfollowtheinstructionsofthpany——顾问应遵循公司的指示,这完全是两个意思。” 卢卡奥的笑容僵住了。 “如果按照意大利语版,我对自己的工作方式有自主决定权,只需要对最终结果负责。但如果按照英语版,我是一个接受指令的执行者,任何因为没有遵循指令而产生的问题,责任都在我。这两个版本的法律后果完全不同。” 卢卡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还有,”我翻到薪酬条款,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这里。” 我指着意大利语版的corrispettivoalnettodelleritenutefiscali——“扣除税款后的报酬”,又指了指英语版的netamountafterstatutorydeductions——“法定扣减后的净额”,最后指了指中文版。 中文版写着:“甲方应向乙方支付顾问费,具体金额见附件一。” 没有“税后”。没有“net”。没有“alnetto”。 “中文版没有提到税后。”我抬起头,看着卢卡奥,“洛伦佐先生昨天亲口答应我是税后。他的原话是‘合同上写的是税后金额,交税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卢卡奥的表情管理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缝。 “这个……可能是翻译过程中的疏漏……” “我理解,”我说,语气很平和,“但合同签字之前,这些都要改清楚。毕竟‘税后’和‘税前’差着百分之二十多的税,这不是一个小数目。” 卢卡奥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合同上做了个标记。他的动作依然专业,但我注意到他拿笔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点发白。 “请继续。”他说,声音里的自信比刚才少了大概百分之十五。 我翻到下一页。 “福利条款。” 卢卡奥眨了眨眼。“福利?” “对,”我指着合同里一个不起眼的段落,“这里写的是ilconsulentehadirittoacoperturaassicurativaincasodiinfortuniprofessionali——顾问有权获得职业意外保险。英语版写的是theconsultantisentitledtooccupationalaccidentinsurancecoverage。中文版写的是‘乙方享有商业保险保障’。” “有什么问题吗?”卢卡奥问。 “问题在于,”我说,“意大利的劳动法规规定,除了职业意外保险,合同还应该包括基础的医疗保障和养老保险缴纳。虽然我是留学生,但既然签的是意大利的合同,就应该遵守意大利的法律。我没有意大利的税号,但这个应该是你们帮我处理,对吧?” 卢卡奥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另外,”我继续说,“关于加班费。” 卢卡奥抬起头看着我,那个表情就像一个人听到了一首完全听不懂的歌。 “合同里没有写加班费的标准,”我说,“但根据意大利的劳动法,如果顾问的工作时间超出约定时长,应该按照时薪的一点五倍计算。如果是法定节假日,两倍。这个要不要写进合同里?” 卢卡奥沉默了大约三秒钟。 “林恩先生,”他的声音依然保持着专业和礼貌,“您这是一份顾问合同,不是劳务合同。顾问的工作时间通常不按小时计算——” “我理解,”我点头,“但洛伦佐先生昨天跟我说的时候,明确说了‘每周按二十小时算’。既然按小时算,那就应该有加班费的约定。不然万一遇到需要加班的情况,这个账算不清楚。” 卢卡奥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但他最终只是深吸一口气,在合同上又做了一个标记。 “请继续。”他说,这次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开始怀疑人生”的沙哑。 我翻到争议解决条款。 “这个,”我指着那一段,“问题比较大。” 卢卡奥的眉头皱了起来。 “意大利语版写的是foroesclusivodipalermo——专属管辖为巴勒莫法院。英语版写的是thecourtsofpalermoshallhaveexclusivejurisdiction。中文版写的是‘双方如有争议,应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可向有管辖权的法院提起诉讼’。” 卢卡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合同,脸上的表情开始出现一种微妙的变化。 “中文版本没有写明专属管辖,”我说,“只写了‘有管辖权的法院’。如果按照中文版以及国际司法的一般原则,我可以在户籍所在地法院起诉。” “您的户籍所在地是……” “中国,中华人民共和国,”我说,“具体来说,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浙江省的人民法院。” 卢卡奥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中华人民共和国,”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飘。 “对,”我点头,“而且中意之间有司法协助条约,中国的判决在意大利是可以申请承认和执行的。虽然流程比较长,但理论上可行。” “当然,”见他脸色似乎不太好看,我补充道,“我也不是非要在中国打官司,但合同条款要写清楚。如果三个版本对管辖法院的规定不一致,到时候真要打官司了,光是确定在哪打就得扯皮半年。我之前遇到过这种情况——” “您之前遇到过?”卢卡奥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点。 “对,做兼职的时候,”我诚实地点头,“一家小公司的合同,中意双语版本,管辖条款没约定清楚,后来打官司扯了大半年,律师费都比争议金额高了。” 卢卡奥看着我,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他大概在想象一个画面:维斯科尼家族的法律团队,和这个穿着优衣库衬衫的留学生,站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浙江省的人民法院对簿公堂。对面坐着一位中国法官,手里拿着三份内容不一致的合同,问:“你们这个管辖条款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我们会修改。”卢卡奥说,声音里那种游刃有余的专业感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今天可能没办法按时下班”的疲惫。 “还有一条,”我翻到最后一页,“关于合同终止后的义务。” “什么义务?” “保密义务,”我说,“这个没问题,我理解。但是有一条写的是ilconsulentenonpuosvolgereattivitàconcorrenzialeperunperiododidodicimesidallacessazionedelcontratto——合同终止后十二个月内,顾问不得从事竞争性活动。” “这是标准的竞业限制条款。”卢卡奥说。 “我知道,”我说,“但标准竞业限制条款通常应该伴随着补偿金。意大利的民法典第2125条对此有明确规定——竞业限制必须要有经济补偿,否则条款无效。” 卢卡奥的笔尖在合同上停了一秒,然后他默默地在那个条款旁边画了一个圈。 “你连民法典都看?”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敬畏。 “不是看民法典,”我说,“是做兼职的时候遇到过一个类似的问题,在网上查过。当时那个老板让我签一个竞业限制条款,但没有补偿,我查了一下发现无效,就没签。” 卢卡奥看着我,那个眼神里写满了“你到底做过多少兼职”。 “最后一条,”我说,翻到合同的末尾,“关于附件。” “附件怎么了?” “合同里提到了‘附件一:服务范围说明’和‘附件二:报酬明细’,但这两份附件没有附在合同后面。” 卢卡奥低头翻了翻桌上的文件,脸色变了一下。他确实忘了带附件。 “我让人送——” “不急,”我说,“但在附件到之前,我不能签字。因为服务范围和报酬明细是合同的核心内容,没有这两样,前面的条款都没有意义。” 卢卡奥深吸一口气,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飞快地打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还有吗?”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请一次性说完”的恳求。 我想了想。 “还有一个,不是合同条款的问题,是一个额外的请求。” “什么请求?” “合同到期之后,或者终止之后,能不能给我提供一份推荐信?” 卢卡奥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洞。 “……推荐信?” “对,”我说,语气认真得像在跟导师讨论学术规划,“我想申请研究生。经济学的硕士项目通常需要两到三封推荐信,其中至少一封应该来自跟专业相关的实践经历。如果我能写‘曾在维斯科尼企业担任财务分析顾问’,再加上一封详细的推荐信,对我的申请会很有帮助。” 以及奖学金申请。 卢卡奥看着我。 我看着卢卡奥。 马可看着我们两个。 安静持续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卢卡奥缓缓摘下眼镜,用那块麂皮绒布仔仔细细地擦了擦镜片,又慢慢戴上。他转过头,用一种近乎求救的眼神看向马可。 马可终于说话了。他说:“我出去抽根烟。” 然后他走了。 他走了。 一个一米九的mafia打手,在一个留学生面前,选择了逃跑。 卢卡奥看着马可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用意大利语飞快地说了一通。我听不太懂全部,但我听懂了“consulentefinanziario”和“studente”这两个词,以及最后那句“si,loso,maluiharagione”——“是的,我知道,但他说得对”。 挂了电话,卢卡奥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boss请您下去。” “下去?” “他在一楼等您。” 下楼。 我跟着卢卡奥穿过走廊,走下那道铺着深色地毯的楼梯。马可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但存在感很强。 一楼书房的门是开着的。洛伦佐坐在一张巨大的深色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看什么东西。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戴着手表的腕骨。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从文件上抬起来,看了我一眼,然后落在卢卡奥身上。 那个眼神,怎么说呢,不是生气和不耐烦,是一种“你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一个留学生能让我的法务总监打电话求救”的审视。 卢卡奥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站在书桌前,腰板挺得笔直,声音却有些发紧:“boss,合同的事有一些细节需要确认——” “细节。”洛伦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翠绿色的眼睛从卢卡奥身上移到我身上,又移回卢卡奥身上。 “税后的问题,”卢卡奥说,“中文版本没有写明税后,需要补充。还有管辖条款,三个版本不一致,中文版写的是‘有管辖权的法院’,没有明确专属管辖。还有竞业限制条款没有写明补偿标准。还有——” “还有推荐信。”我小声补充了一句。 6、chapter6 一点都不过分,毕竟我可是boss直聘招进来的,冒着挂科补考退学遣返的风险干活,只是想要一份看得过去的推荐信而已。 甚至推荐信内容我都可以写好,只需要一个签名。 - 卢卡奥的身体僵了一下。 洛伦佐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推荐信,”他重复了一遍,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光,“你要推荐信做什么?” “对,”我说,“我想申请研究生,需要推荐信。如果合同期满之后您这边能提供一封详细的推荐信,对我的学术申请会很有帮助。” 洛伦佐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有一个极其微妙的闪光。那种光我在仓库里见过一次,在咖啡厅里见过一次,是一种介于“你是不是有病”和“你是不是认真的”之间的复杂情绪。 “你,”他说,声音很慢,“在我的客厅里,跟我的法务总监谈合同,顺便要了一封推荐信?” “不是顺便,”我纠正道,“是作为一个独立的条款来讨论的。推荐信的质量直接影响到我的研究生申请结果,而研究生申请的成败又影响到我未来的职业发展。既然这份合同的期限和内容会占用我大量时间,那么合同终止后的推荐信就是整体报酬的一部分——” 洛伦佐盯着我看了三秒钟。 我无辜地看着他,表情里写满了‘这一点都不过分’。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某种“你到底是个什么物种”的好奇的笑。 “推荐信,”他说,“到时候我亲自给你写。” “……真的?” “我说话算话。” “那能不能用英文写?因为意大利语的推荐信其他国家的学校可能不认——” “林恩。” “在。” “你再问一句,推荐信就没了。” 我闭嘴了。 洛伦佐收回目光,看着卢卡奥。翠绿色的眼睛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那种从“跟这个人说话”到“跟下属说话”的切换流畅得像变了一个人。 “卢卡奥。” “boss。”卢卡奥微微低下头。 “三份合同,”洛伦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秤砣一样砸在空气里,“为什么没有保持内容一致性?” 卢卡奥的额头上开始有细密的汗珠渗出。 “是我们的疏忽,boss,我们马上修改——” “税后的事情,”洛伦佐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我昨天亲口答应过他。你在起草合同的时候,没有确认这个条件?” 卢卡奥的汗珠更密了。 “还有管辖条款。维斯科尼家族的合同,管辖法院写的是巴勒莫,这是基本原则。你让中文版写成了‘有管辖权的法院’?” “boss,这是翻译团队的问题——” “翻译团队是你找的,”洛伦佐打断他,“合同是你审的。签之前,你没有逐条核对三个版本?” 卢卡奥的嘴唇微微颤抖,但没有再辩解。 “去改。”洛伦佐说,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把门关上”。 卢卡奥如蒙大赦,微微欠身,转身就往楼梯走。 “那个,洛伦佐先生。” 他侧过头,翠绿色的眼睛看着我。那眼神里写满了“你还有什么事”。 “如果我今天把合同签了,”我说,“明天能让我回学校吗?” 洛伦佐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到现在已经旷了三次课了,马上就是第四次。”我赶紧补充,“计量经济学和宏观经济学。计量经济学的老教授脾气不好,上次有个同学旷了他的课,第二周交作业的时候他当着全班的面说‘这位同学可能觉得我的课不值得他花时间,那他的作业也不值得我看’。我不想被当众点名批评。” 很损留子自尊心的! 洛伦佐的表情没有变化。 “而且,”我说,越说越心虚,“全勤奖学金的缺勤额度是五次,我已经用了三次了。如果再缺明天,奖学金就没了。没了奖学金,我下学期的学费就——” “林恩。”洛伦佐的声音很平静。 “嗯?” “如果今天你能把合同签了,”他说,“明天我让人陪你去学校交请假条。” 我愣了一下:“……请假条?” “你昨天旷的课,今天旷的课,我会让人去学校处理。算请假,不算缺勤。”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不是感动。好吧,有一点点感动。但主要是——这人连学校请假都能搞定? “那我的奖学金——” “不会受影响。” “你确定?” 洛伦佐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不再看我。但那句从他嘴角逸出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确定。”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低着头写字的男人。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黑色的头发上,在翠绿色的眼睛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侧脸线条锋利得像刀削出来的,但那个低头的角度,让整个人看起来没有那么危险了。 “谢谢你,老板。”我说。 我的心里飞速算着:交请假条意味着我不会被算作无故缺勤,全勤奖学金就保住了。虽然缺了两天课,但如果能补上作业和笔记,期末成绩应该不会受太大影响 房间重归安静,洛伦佐继续写东西,马可继续在门口装透明人,我继续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坐下。 有点后悔,应该多带一本书下来看,不然太浪费时间了。 我想了想,拿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点开了意语单词背诵app,不出声默背。 一个半小时后,门再次被敲响。 卢卡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新的牛皮袋,额头上还有没擦干的汗。他的领带歪了一点,衬衫的领口也松开了一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林恩先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合同改好了。请您过目。” 我接过牛皮袋,把三份合同拿出来,并排放在茶几上。 然后我又掏出了手机,再一次打开翻译软件。 卢卡奥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林恩先生——” “我保证这次快一点,”我说,“就快速过一遍关键条款。” 卢卡奥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靠在了墙上。他的表情已经完全放弃了抵抗,变成了一种“来吧,反正我也拦不住你”的平静。 这次我快了很多。税后,写了,在附件一里明确标注了“importoalnettodelleimposte”。福利,列了一个清单,inps、inail、医疗保险,全部由甲方承担。加班费,写了,平日1.5倍,节假日2倍。专属管辖地,统一改成了巴勒莫。 附件也附在后面了。服务范围写的是“为维斯科尼家族企业的财务活动提供分析、评估与咨询建议”,报酬明细写的是按月支付,税后,时薪折合下来…… 我愣了一下,又数了一遍零。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洛伦佐。 洛伦佐正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现在还有什么问题吗”的挑衅。 “这个时薪,”我说,“是不是多写了一个零?” “没有。”洛伦佐说。 “可是——” “没有可是。”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我低下头,在每一份合同的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中文签名,一笔一划,林恩。 签完字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考试交卷的那一瞬间——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所有准备,剩下的,就看阅卷老师的心情了。 卢卡奥如释重负地收走了三份合同,他合上文件夹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合作愉快,林恩先生。”他说,笑容比刚才自然了一些,但眼底的疲惫估计要一个星期才能消下去。 “合作愉快。”我说,“顺便问一下,可以发我一份电子版留存吗,我会自己去打印的。” 卢卡奥看了洛伦佐一眼,洛伦佐不说话,只是扬了扬下巴、 “明天会把复印件给您。” “哦,好的,谢谢。” 卢卡奥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客厅。 客厅里又安静了。 我站在那里,手里记录下关键条款的手机,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那个,”我抬起头,看着洛伦佐,“老板,我签了字,是不是就意味着我正式成为维斯科尼家族的一员了?” 洛伦佐正在看手机,闻言抬起了头。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 他没有回答,看向了马可。 马可从门口走过来,面无表情地说:“你是外聘顾问,不是家族成员。你和维斯科尼企业有限公司之间是合同关系,不是隶属关系。” “哦,”我点了点头,长出了一口气,“那就行。” 洛伦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翠绿色的眼睛盯着我。 “那就行?”他重复了我最后那句话,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嗯,”我说,“就是确认一下。” “为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但转念一想,这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嗯……我不打算改变国籍.”我说,语气真诚得像在跟导师汇报人生规划,“以后回国要写履历的,甚至我还想试试考公考编。” 洛伦佐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考公考编?” “对,公务员考试或者事业单位编制,”我解释道,“经济专业有很多对口的地方能去,比如税务局、财政局、发改委、统计局——” “税务局。”洛伦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对,税务局,”我点头,“还有审计署、人民银行、银保监会……这些都是经济专业的传统去向,这些单位每年都招经济学的毕业生。但是考公考编的政审很严格,如果档案里有‘境外组织成员’的记录,政审可能过不了。”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钟。 洛伦佐看着我,那个表情就像一个人发现自己的宠物猫其实是一只会算微积分的猫。 “你,”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mafia当财务顾问,同时计划着毕业后去税务局上班?” “对,”我说,“请问,您有什么问题吗?” 旱涝保收的铁饭碗,安安稳稳干到退休,不好吗? 洛伦佐看着我的眼神,就像一个人看着一匹马在自己面前倒着走。 “没有。”他说。 但他的表情出卖了他。 “所以,”他慢悠悠地开口,“如果以后你回国,政审的时候被问到‘有没有为境外组织工作过’,你打算怎么回答?” 我想了想。 “我就说,我为一家意大利家族企业的农业部门做过财务顾问。” “农业部门?”洛伦佐的声音微微上扬。 “对,”我点头,“西西里的农业很有名的,柠檬、橄榄油、葡萄酒……这些都是农产品。维斯科尼家族如果有农业方面的业务,那我就是为意大利的农业现代化做过贡献的,这说起来很好听。” 洛伦佐盯着我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 下一秒洛伦佐收起笑容,翠绿色的眼睛重新变得深邃起来。他看了我两秒钟,然后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你看了多久?” “什么?” “合同。你看了多久才找出卢卡的问题?” 我想了想:“大概四十分钟吧。从卢卡奥进门到我们下楼。” 洛伦佐转头看向马可。 马可面无表情地说:“四十三分钟。” 哦,原来马可是计时的。 洛伦佐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有光。 “四十分钟,”他说,声音很轻,“你找出了我的法务总监十几条问题。” “不是问题,”我赶紧找补,生怕他生气以为我在找茬,“只是一些需要确认的细节。因为以前做兼职的时候,遇到过合同翻译不一致的情况。当时是一家小公司,老板是中国人,客户是意大利人,合同经常要中意双语。有一次因为管辖条款的翻译不一致,打官司的时候扯皮扯了大半年,律师费都比争议金额高了。所以从那以后,我看到多语言合同就会下意识地比对一下,算是一种……职业习惯?” “职业习惯,”洛伦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玩味,“一个二十一岁的留学生,职业习惯是逐字核对多语言合同的一致性。” “我那是被坑怕了,”我诚恳的说,“老板您知道学生兼职有多容易被坑吗?我第一份兼职老板让我签了一份全是意大利语的合同,我看都没看就签了,后来才发现里面写着‘员工离职需提前三个月通知否则扣除一个月工资’。意大利的劳动法根本不允许这种条款,但因为签了字,我花了两个月才把钱要回来。吃一堑长一智嘛。” “够了。”洛伦佐抬手打断了我。 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变得更深、更沉,像是一片翠绿色的深海。 “卢卡奥在维斯科尼家族干了八年,”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八年里,从来没有人在合同上挑出过问题。” 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写得好,”洛伦佐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介于嘲讽和自嘲之间,“是因为没有人会仔细看。” 房间安静了一瞬。 “你是第一个。”他说。 那个“第一个”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但我不敢细想它是什么意思。 “所以,”我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拉回到更务实的方向,“明天真的能去学校交请假条吗?” 洛伦佐看了我一眼,翠绿色的眼睛里那个柔软的东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你能不能别这么煞风景”的嫌弃。 “签完字了,”他说,“明天马可带你去。交完请假条就回来。” “那我能顺便去图书馆还书吗?”我问。 洛伦佐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疲惫。 “什么书?” “《宏观经济学概论》,”我说,“从学校图书馆借的,逾期一天罚五欧。我已经逾期五天了,罚到二十五欧了。” “二十五欧,”洛伦佐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你在担心二十五欧的罚款。” “不仅仅是罚款的问题,”我认真地解释道,“图书馆的逾期记录会影响学生的信用评分。我们学校和意大利的信用信息系统有合作,如果逾期太多次或者逾期时间太长,可能会影响以后贷款、租房、甚至签证续签。虽然只是五天逾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我还是想保持一个良好的信用记录。” 我从小到大都没有过任何处分! 洛伦佐看着我的表情,已经不能用“崩坏”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我已经放弃理解这个世界”的平静。 “明天,”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经历了太多摧残之后的疲惫,“马可先带你去交请假条,然后去还书。然后回来。有任何问题吗?” “没有!”我说,“谢谢老板!” 洛伦佐的嘴角抽了一下。 “马可。” “在。”马可从门口应道。 “明天带他去学校。交请假条,还书,然后立刻带他回来。” “是。”马可的声音听上去似乎也很绝望。 洛伦佐又盯着我:“不要试图逃跑。” “不会的。” 我就是个两条腿的穷学生,跑不过四个轮子,也跑不过子弹。 当然我只能保证现在不跑。 “你最好不会。” 我用力点头。 “林恩。” “在。” “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留学生。”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其实我觉得他应该也没怎么见过别的留学生。 洛伦佐继续看他的文件:“出去。” “好的老板。” 我上了二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支付宝,看了一眼余额宝的收益。 三块七毛二。 不错。 明天去学校交请假条,去图书馆还书,把逾期费交了。 然后回来。 回到这个有地暖、有无限热水、有免费咖啡的地方。 我拿起手机,给教授发了封邮件。 尊敬的教授: 非常抱歉打扰您,因家庭紧急事务,需请假一周。下周的课程我会自学跟上,缺交的作业我会在返校后补交, 此致, 林恩 p.s.如果您有推荐的关于索洛模型的补充阅读材料,能否邮件发给我?我不想落下课程进度。 紧接着我又给马可发了条消息:“马可,明天早上几点?” 三秒钟后,马可回复:“八点。” 又过了五秒钟,第二条消息来了:“不准在路上提奖学金。不准问能不能去上课。不准——” 消息到这里就断了,大概是打不下去了。 我放下手机,端起咖啡杯,走到窗边。 远处的海很美。 虽然我知道那片海底下可能绑着不少人,但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真的挺美的。 7、chapter7 别问我为什么一个穷留学生会出现在这种地方,问就是boss嫌我穿得太丢人。 穿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价签上的零太多。 -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八分,门被敲响了。 不是“咚咚咚”的那种敲门,是那种“我已经到了你准备好了吗”的通知式敲门。 我打开门,马可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走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甚至没有“早上好”。 我已经习惯了。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我总结出了马可的语言风格:能用一个字说完的绝不用两个字,能用沉默表达的绝不动嘴。我甚至怀疑他每天的kpi之一就是控制说话字数。 “等一下,我拿书包。”我转身回房间,把笔记本、笔袋、水杯、那本逾期五天的《宏观经济学概论》全部塞进书包。 马可看了一眼我鼓鼓囊囊的书包,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我跟着马可下楼,穿过那条铺着地毯的走廊,出了大门。天刚亮不久,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海风和泥土的气息。院子里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玛莎拉蒂,马可拉开后座的门,我正准备坐进去,脚停住了。 后排已经有人了。 洛伦佐靠在座椅上,手里拿着手机,头也不抬。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杂志里走出来的。翠绿色的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锁屏,把手机收进口袋。 “上车。”他说。 我默默地坐了进去,把书包放在腿上,系好安全带。 车开了。 我看着窗外的街景,以为会往学校的方向开。我昨天查过地图,巴勒莫大学在主城区,从洛伦佐的庄园过去大概半小时。但车开了十分钟之后,我发现窗外的建筑越来越不像学校附近的样子。这里没有那种大学城特有的咖啡馆和书店,取而代之的是橱窗里摆着限量版手袋的奢侈品店和一尘不染的精品酒店。 “那个,”我小声问马可,“我们不是去学校吗?” 马可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没有说话。 “先办别的事。”洛伦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依然没有抬头看手机。 “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 车又开了两分钟,停在了一条我从来没来过的街上,巴勒莫最贵的一条商业街——我在留学生群里听说过这个地方,据说这里的衣服价格后面的零比我银行卡余额的数字还多。当时群里有人问“有没有人去过这条街买东西”,大家的回复基本都是“去了,看了一眼价签,出来了”。 车在一家店门口停了下来。我透过车窗看出去,店面的门头是深色的木质招牌,上面用烫金的字体写着几个意大利语单词,我看不太懂,但“sartoria”这个词我认识——裁缝店。 洛伦佐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往店里走。 我坐在车里没动。马可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下车。” “我?” 马可没有回答,只是拉开了我这边的车门。 我下了车,跟在洛伦佐后面走进了那家店。 推开门,一股好闻的木质香调扑面而来。店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古典音乐在背景里流淌。橱窗里展示着一套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旁边放着一双锃亮的皮鞋,写满了‘我的价格你高攀不起’。而墙上挂满了各种面料样本,从深灰到藏青到炭黑,密密麻麻像一本巨大的色卡。柜台上放着一台老式的收银机,黄铜的,擦得锃亮。 一个头发花白的意大利老先生迎了上来,穿着一件马甲,戴着老花镜,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做了四十年裁缝”的专业气质。 “signorviscunti,”他看到洛伦佐,微微欠身,语气恭敬但不卑不亢。 洛伦佐点了点头,下巴朝我这边微微扬了一下。 “他。” 老先生的目光转向我,老花镜后面的眼睛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遍。 那个目光和马可的不同,马可是在执行任务,老先生是真的在看一个人的身材数据。他的眼神专业而快速,像一台人体数据扫描仪。 “这位先生是……”老先生问。 “新来的顾问。”洛伦佐说。 老先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朝我走过来,伸手示意我把手臂抬起来。 “请站到这里来,”他用带着浓重意大利口音的英语说,“我量一下尺寸。” 我回头看了一眼洛伦佐。 洛伦佐已经走到一张皮沙发前坐下,翘起二郎腿,翠绿色的眼睛看着我。 “你穿着这身去学校,”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别人会以为维斯科尼家族快破产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说实话,我觉得还行。这身衣服虽然旧了点,但干净。卫衣上的起球是因为洗了太多次,牛仔裤的褪色是因为穿了太久,球鞋上的黑迹是因为…… 好吧,确实有点寒酸。 “不用了吧,”我说,“我觉得挺好的,又不用见什么人。” “林恩。” “嗯?” “你是不是忘了,”洛伦佐的声音很轻很轻,“你现在是维斯科尼家族的顾问。” “外聘顾问。”我纠正道。 洛伦佐的嘴角抽了一下。 “外聘顾问,”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翠绿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能不能别这么较真”,“那也是维斯科尼家族的人。你穿着这身走在街上,被人拍到,第二天报纸上就会写‘维斯科尼家族疑似陷入财务危机,顾问衣衫褴褛’。” 我觉得他在夸张,因为我不相信他会允许报纸登这种消息。 但我不敢说。 老裁缝已经拿来了软尺,站在我面前,用意大利语说了一长串。我听不太懂,求助地看向洛伦佐。 洛伦佐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我配合。 我站在原地,张开双臂,像一个被测量的人体模型。老先生动作娴熟地在我身上比划起来——肩宽、胸围、腰围、臂长、腿长,每一个数据都念出来,意大利语,我没完全听懂,只看见旁边一个年轻助理飞快地记在本子上。 “平时穿什么尺码?”老先生问。 “我不知道,”我老实地用英语回答,“我都是在网店买的,l码吧,大概。” 老先生的软尺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个表情就像听到有人说“我平时都在加油站买牛排”。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量。 量完尺寸,老先生走到墙边,取下一排面料样本,放在桌上摊开。 “羊毛、羊绒、亚麻、丝毛混纺,”他一一介绍,“颜色的话,深蓝、炭灰、银灰和黑色都比较适合年轻人。如果想要正式一点,可以考虑——” 我小声道:“黑色吧,黑色耐脏——” “深蓝。”洛伦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杯咖啡,翠绿色的眼睛正看着我。 老先生点了点头,从面料样本里抽出一块深蓝色的。 “羊毛的,四季款,适合巴勒莫的气候。” “试试。”洛伦佐说。 老先生示意助理去拿样衣。几分钟后,助理推着一个移动衣架出来了,上面挂了十几套样衣,从衬衫到西裤到外套,应有尽有。 “先试这套,”老先生拿起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和配套衬衫递给我,“试衣间在那边。” 我接过那套西装,走进试衣间。 试衣间很大,里面有整面墙的镜子和一把丝绒面的椅子。我把自己的卫衣脱下来,穿上衬衫。 面料滑得像水一样,触感是我从来没体验过的,扣子不是塑料的,是那种厚实的贝母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西裤的面料同样柔软,但垂坠感很好,穿上之后裤线笔直得像刀裁出来的。西装肩线正好卡在肩膀的边缘,袖长刚好露出一截衬衫的袖口,腰身微微收拢,但一点都不紧绷。 我扣上扣子,转过身,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嗯,还行,挺精神的,看着像是国内某个有钱的富二代公子哥。 然后我翻了一下价签。 我的手开始抖了。 那个数字!我数了一遍,以为看错了,又数了一遍。 没错,那个数字后面跟着四个零。单位是欧元。 五位数!欧元! 一件衣服的价格,够我交三年的学费。 我站在试衣间里,手里攥着标签牌,脑子里飞速运转着经济学101原理:这件衣服的边际效用对我而言,远远低于它的机会成本。 四舍五入就是——我为什么要花三年的学费买一件衣服?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没事,不是让你买,是试试而已。试衣服不花钱,试衣服不花钱,试衣服不花钱。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我的心脏终于从嗓子眼回到了胸腔里。 我打开试衣间的门,走了出去。 老裁缝看到我,眼睛一亮,嘴里冒出一串意大利语的赞美词,我只听懂了“perfetto”和“bellissimo”。他拉着我转了个圈,又在我肩膀上捏了捏,似乎在确认肩线的位置是否合适。 而我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 因为洛伦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站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翠绿色的眼睛落在我身上。那种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之前他看我的时候,要么是审视,要么是不耐烦,要么是“这个人是不是有病”。但此刻,他的目光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更沉更静的东西。 从我的肩膀,到腰线,到裤脚。 从头到脚,慢慢地看了一遍。 尤其是,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某个瞬间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在我脖颈和领口的交界处,又大概是在衬衫袖口露出的一小截手腕上。 他的嘴角似乎扬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我差点没捕捉到。翠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像是某种确认,又像是某种发现。 “还行。”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 但我注意到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目光没有从我身上移开。 老先生在旁边点头:“这位先生的身材比例很好,肩宽腰窄,穿西装很显气质。这套成衣改一下袖长和裤长就可以,大概一周时间。” 洛伦佐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其他的也试试。”他说。 其他的。 我看了看那个移动衣架上挂着的十几套衣服——银色格纹的、藏青色双排扣的、炭黑色丝绒领的、浅灰色亚麻的…… “这些都要试?”我问。 “都要试。”洛伦佐翠绿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我默默地闭嘴,接过了第二套。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我经历了人生中最魔幻的一段时光。 我在试衣间和镜子之间来回穿梭,脱衣服、穿衣服、脱衣服、穿衣服,像一个被反复包装和拆开的快递。每一套衣服穿上去的时候,老先生都会上来调整一下这里、捏一下那里,然后退后两步,眯着眼睛看几秒钟,然后点点头或者摇摇头。 而洛伦佐全程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 每次我换好一套走出来,他都会抬头。 每次抬头,翠绿色的眼睛都会在我身上停留两到三秒。 然后他会说“换下一套”或者“这件可以”。 我注意到,他说“这件可以”的时候,目光停留的时间会比说“换下一套”的时候长那么一点点。 到第七套的时候,我已经试麻木了。我看着镜子里穿着灰色格纹三件套的自己,觉得这个人已经不是林恩了。林恩是一个穿着起球卫衣、在超市收银台后面扫码的穷留学生。而镜子里这个人,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米兰时装周走秀。 “够了,”洛伦佐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看够了”的意味,“深蓝的那套,灰色格纹的那套,炭黑的那套。各做两件衬衫,深蓝和白色的。领带——” 他看了一眼我的脖子,嘴角似乎又动了一下。 “领带算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说“领带算了”,但我不敢问。 虽然我也不会打领带。 老先生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一边记一边点头。 “一周后可以取,先生。” 我赶紧回到试衣间,把西装脱下来,小心翼翼地挂在衣架上,然后飞快地穿上自己的卫衣和牛仔裤。 穿上自己衣服的那一刻,我有一种奇异的落差感。就像刚刚体验了一把有钱人的生活,然后又被扔回了冷冰冰的现实。 但说实话,还是卫衣舒服。西装虽然好看,但穿上之后总觉得哪里都不能靠、哪里都不能碰,整个人像被装进了一个精致的笼子里。 我背起书包,走出试衣间,就看见马可拿着一个袋子。 洛伦佐接过袋子,递给我。 “衣服做好之前,先穿这个。”洛伦佐面无表情地说,“你原来的那些——” 他看了一眼我身上那件起球的卫衣,翠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不想再看第二眼”的嫌弃。 “扔了。” “扔了?!”我条件反射地拔高了声音,“那件卫衣我才买一年半,很舒服的——” “林恩。” 洛伦佐翠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不要再让我说第二遍”的警告。 我识相地闭嘴,拿着袋子回到了试衣间。 试衣间里我打开袋子一看——浅蓝色的针织衫,白色的衬衫,一条黑色的长裤,还有一双白色的运动鞋。 不是那种浮夸的设计师款,就是简简单单的、干干净净的、看起来像是普通学生会穿的衣服。 我稍稍松了一口气,翻了一下针织衫的领标。 上面只有一行意大利语,看不懂。没有logo。没有任何品牌的标识。只有面料成分和洗涤说明,走线工整得像是机器绣出来的。 运动鞋底的白得发光,鞋面上没有任何logo,但那种简洁的设计和精致的走线,一看就不是超市里十九欧一双的那种。 我换上了衣服,感觉像是被一团棉花糖裹住了。 白衬衫的领子立起来刚好卡在脖颈两侧,袖口的扣子是那种深蓝色的珐琅扣,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我看不懂的徽章。 黑色长裤很合身,不紧不松。 白色的运动鞋踩在地上,鞋底的弹性好得不像话,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弹簧上。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头发还是有些凌乱乱的,东方式柔和的脸依旧纯良无害,甚至还显得有些年幼感,不像是大学生,倒像是高中生。 我推开门走出去。 洛伦佐正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不知道在看什么。听到试衣间的门响,他转过身来。 翠绿色的眼睛落在我身上。 这一次,他没有很快移开。 他看了大概两秒钟,或者三秒,或者更久,我没有数,因为我正在低头检查裤脚有没有踩到,防止平地摔。 “还行。”他说。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我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什么别的意思,所以决定不想。 跟着洛伦佐出了店门,我上了副驾驶,洛伦佐上了后排。马可发动了车,驶向今天真正的目的地——学校。 我坐在副驾驶,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又看了看后视镜里洛伦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那个,”我小声说,“这些衣服多少钱?我回头还——” “闭嘴。”后排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我闭嘴了。 - 巴勒莫大学。 车停在学校门口的时候,我的心情复杂得像期末考试前夜的复习进度。 两天前,我还是一个普通的留学生,最大的烦恼是房租和奖学金。两天后,我成了一个mafia家族的财务顾问,口袋里揣着一部全新的iphone,书包里放着一份时薪高得离谱的合同,身后跟着一个一米九的意大利壮汉。 “走吧。”马可下了车,站在车门旁边,目光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 那种目光我见过。 在仓库里,洛伦佐开枪之前,他的手下也是这种目光。快速、警惕、带着一种“我在评估每一个人的威胁等级”的专业感。 “你不用这么紧张,”我说,“这里是大学,最危险的东西是期末考试的及格线和教授的记过处分。” 8、chapter8 mafia名片真的很好用,以一个学生党的角度而言。 不知道下次请假能不能申请借用一张。 - 马可看了我一眼,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你能不能闭嘴”。 我闭嘴了,主动走在前面带路,马可跟在我身后三步内。 教务处在一栋老式的教学楼里,楼梯是那种大理石铺的,踩上去会发出清脆的声响。走廊里贴着各种通知,什么奖学金申请截止日期、交换生项目说明、图书馆期末延长开放时间……我路过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里盘算着这学期奖学金的申请材料还差什么。 马可跟在我身后,脚步声很轻,但存在感很强。走廊里路过的几个学生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毕竟一个一米九的黑西装壮汉出现在大学走廊里出现,确实不太常见。 教务处的门是半开着的,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avanti.” 我推门进去。 教务处主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意大利女人,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盘的一丝不苟,看起来就是那种“我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三十年什么都见过”的类型。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堆着一摞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批什么东西。 “buongiorno,”我从书包里掏出请假条,双手捧着递过去,“我来补交请假条。” 教务处主任接过请假条,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我,又看了一眼我身后的马可,目光在我和马可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请假条上写着“家庭紧急事务”,意大利语,洛伦佐昨晚让马可帮我填好的,措辞很官方,看起来很正式。 但问题不在请假条的内容,问题在于——一个中国留学生,来请假,理由是家庭事务,然而身后跟着一个一看就不是善茬的意大利壮汉。 “你是……林恩?”她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找到了我的信息,“中国留学生,经济学院,第二年?” “对,”我点头。 “家庭事务?”她用意大利语问,“什么家庭事务?” 这是标准流程,请假需要说明具体原因,每个大学都有的规矩。 我张了张嘴,脑子飞速运转,正准备发挥一下我从小到大写作文的编故事能力,给她讲一个意大利远方亲戚的故事——什么表舅姥爷突然去世需要参加一周的葬礼、什么远房表姐结婚需要去帮忙布置结婚会场。 反正意大利人的家庭关系和中国人差不多复杂,现编一个应该不难。 “就是那个——” 我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马可走上前一步,从夹克内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面无表情地放在桌上。 名片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花哨的设计,只有一行烫金的意大利语和一个名字。 教务处主任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比起那种“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的变,更像是“我看到了一个我不应该看到的东西”的变。我清楚地看见,她的瞳孔骤然放大了,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她的目光从名片上移开,重新落在请假条上。 教务处主任深吸一口气。 她拿起笔。 签了字。 盖章。 “好了,”她把请假条递还给我,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手续办好了。请假多久都可以,回来之后记得补交作业。” 我愣了一下。 “请多久都可以?” “当然,”教务处主任笑容满面,“家庭事务最重要。学校这边我们会处理的,请你放心。” 这不是请假条,这是张空白支票啊! 我郑重地接过请假条,看了一眼上面的签字和盖章。 mafia的名片真好用,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再借用一下。 “谢谢。” 教务处主任点了点头,目光在我和马可之间又来回了一次,然后低下头继续批她的文件。 “不客气不客气,”教务处主任站起来,亲自把我们送到门口,“您慢走。” 走出教务处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马可。 “那张名片上写了什么?”我有些好奇。 马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林恩先生,这种小事你不需要知道。” “……好吧。”毕竟知道了也没什么用处,下次还想请假的时候我再试试找洛伦佐申请借用一下。 “图书馆在哪?”他问。 “图书馆在——”我顿了一下,“等等,我带你去吧,那个楼不太好找。” 我走在前面,马可跟在后面。 说实话,回到学校的感觉很奇怪。走廊里还是那些熟悉的海报,公告栏里还是那些熟悉的通知,空气里还是那种老式教学楼特有的旧书和粉笔灰混合的味道。 一切都和两天前一模一样。 但这两天里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我觉得自己已经离开学校一个世纪。 图书馆在一栋独立的建筑里,穿过主楼后面的小广场就到了。巴勒莫大学的图书馆不算大,但藏书很丰富,尤其是经济学方面的,我的大部分参考文献都是在这里借的。 推开门,熟悉的旧书味道扑面而来。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个味道比那个定制西装店的木质香调好闻多了。 前台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图书管理员,正在给一摞书扫码。我先是去书架上拿了两本新的书,再走过去,把《宏观经济学概论》从书包里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这两本是借的,这本还的,顺便交一下逾期罚款。” 她先拿起我的学生证登记了新借的书,又拿起那本《宏观经济学概论》翻到封底的内页,扫了一下条码。 电脑屏幕上弹出了借阅记录,她看了一眼,抬起头看着我。 “逾期六天,”她说,“罚款三十欧。” “六天?”我瞪大眼,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我借了五天,应该是二十五欧?!” “是的,”她指了指墙上的日历,“今天是第六天。” 但我进门的时间是早上九点左右来的,”我据理力争,“图书馆的规定是‘还书当日不计入逾期天数’,你看一下墙上贴的那条——” 我指着墙上那张泛黄的告示,上面用意大利语写着“ilibrirestituitientroleore10:00nonsonoconsideratiinritardoperilgiornostesso”——上午10点前归还的图书,当日不计入逾期。 她看了看告示,又看了看电脑屏幕,表情依然没有变化。 “系统显示六天,”她重复了一遍,“我也没办法。” 我正想继续理论。 “林恩。”马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我的申辩。 我转过头,看到马可站在我身后,面无表情地从皮包里抽出一张五十欧的纸币,放在柜台上。 “三十欧,”他对图书管理员说,“多的不用找了,小费。” “但这是六天的钱,”我说,“我只应该付五天的——” 马可盯着我,眼里写满了“你为了三十欧要在这里站多久”。 我默默地闭上嘴,马可转头,看着图书管理员不说话。图书管理员被那双眼睛盯得有点发毛,飞快地收了钱,打了收据。 “书已经还了,”她把收据递给我,“罚单已经清了。” 我拿着那张收据,站在原地,心情复杂。 不是心疼那三十欧——好吧,确实很心疼,三十欧够我在学校食堂吃一天的饭了。 但更重要的是,那三十欧是马可付的。 人情债比金钱还难还。 “这个钱我会还的,”我对马可说,“从我的工资里扣。” 马可看了我一眼。 “不用。”他说,“boss报销。” “不行,必须还。” 我宁愿欠钱当牛马都不敢欠你的人情。 “林恩。” “嗯?” “闭嘴。” 我闭嘴了。 我把收据折好放进口袋,又把新借的书放进包里,走出了图书馆。 图书馆的门是那种老式的玻璃门,推开的时候会发出“吱呀”一声。我推开门,阳光涌进来,晃得我眯了一下眼。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小林子?!” 中文。 在这所学校里,听到中文的概率不低——巴勒莫大学有不少中国留学生。但这个声音我太熟悉了,熟悉到我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我抬起头。 周姐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抱着一摞书,金色的阳光落在她棕色的卷发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周姐,大名周婉清,比我高一届,商学院的学姐。她是那种“留学圈里谁都知道”的人物。她人缘好,对谁都大方,刚来的时候帮我找过房子、办过电话卡、在中餐馆帮我介绍过兼职。 我和她的关系不错,或者说,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异国他乡,她是我为数不多的可以称为“朋友”的人。 但此刻,听到她的声音,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紧张。 因为我余光里看到,马可的手放进了外套内侧。 那个位置。 我知道,那是放枪的位置。 9、chapter9 别问我为什么一个简单的还书流程能演变成谍战片,问就是我的‘保镖’口袋里揣着枪,而我的学姐正把胳膊搭在我肩膀上。 以及心跳有没有一百八不知道,但肯定比剧烈百米冲刺还要高。 - “小林子!” 周姐又叫了一声,声音从台阶上方传来,带着那种“我终于逮到你了”的雀跃。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跳下台阶,手里抱着的书差点飞出去。 我僵在原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她过来了。 周姐一只手很自然地搭上了我的肩膀,那种很自然的、不带任何暧昧的、纯粹的“哥们儿好久不见”的搭法。她在留学生圈子里就是这样的人,对谁都大方,跟谁都能称兄道弟,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也完全不让别人觉得尴尬。 但这一次,她的胳膊搭上我肩膀的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人用枪顶住了后背。 “小林子,你昨天怎么没来上课?”周姐的声音里带着半是调侃半是关心的味道,“作业也没交,消息也不回,我发了三条微信你一条都没回,差点以为你被绑架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显然觉得“绑架”这个词用在这里很夸张。 我在心里想:你没猜错,我差点就被沉海了。 “发烧了,”我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声音尽量保持自然,“昨天请了假,在家休息。” “发烧?”周姐的眉毛挑了起来,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 也不怪她不信。上一个冬天,巴勒莫流感大爆发,我烧到三十八度五,浑身滚烫得像刚从桑拿房里出来的,还是强撑着来上了课。因为那天要交小组作业,我是组长,我不来全组都要扣分。结果上完课一出教室门就倒了,被路过的周姐和同班同学抬到校医院挂了两个小时的水,第二天又生龙活虎地出现在了课堂上。 这件事在留学生圈子里传开了,从那以后周姐就管我叫“铁人小林子”。 “你?”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那件浅蓝色的针织衫上停了一下,“你上次发烧到三十八度五都坚持来上课,这次居然主动请病假?” 因为如果我昨天不“主动请假”,今天可能就在第勒尼安海海底了。 “这次烧得比较高,”我的喉咙轻微地动了动,尽量用一种平静的语气,“三十九度,实在起不来。” “三十九度你还站着跟我说话?” “退烧了,”我说,“退烧了就来补手续。” 周姐看着我,那个眼神写满了“你是不是在骗我”。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收回了搭在我肩膀上的胳膊,往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我注意到她的目光转向了我身后的马可。 马可站在三步外,右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他的站姿看起来像是随意靠在墙上,但我在b站军迷科普里看过那种站姿。重心在两脚之间,随时可以向前迈步或向后退避,右手的位置刚好可以在一秒内完成拔枪的动作。 周姐的目光在马可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她微微侧了侧身,用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苏州话。 “这个人是谁?” 苏州话,她老家苏州,刚来的时候我们聊天聊到过,她说在异国他乡听到乡音会想家,而我的外婆是苏州人,所以我有时候会跟她用苏州话聊天,算是给她解解乡愁。 但此刻她用苏州话问我这句话,说明她不想让身后那个人听到。 我吞了一口唾沫,也压低声音苏州话回她。 “新老板的司机,今天顺路送我来的。” 周姐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 她比我多来一年半,意大利语比我好,在巴勒莫待的时间也比我长,见过的人和事比我多,她对“司机”这个词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要敏感。 她转过身去,用身体挡住了马可的视线。 然后她的手垂下来,在我手背上轻轻敲了几下。 我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那是摩斯密码。 sos。 她在问我是不是遇到了危险。 我们以前玩游戏的时候为了保持气氛故意用摩斯密码发方位,但此刻,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图书馆门口,在巴勒莫大学的校园里,我的学姐正在用摩斯密码问我是不是身处险境。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了一秒钟。 然后我微微摇了摇头。 我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表示“不用”。然后又敲了三下,表示“没事”。 我的摩斯密码是小时候看《名侦探柯南》好玩学的,没想到有朝一日真的能用上。 但我宁愿这辈子都别用上。 周姐的手指在我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你什么时候换老板了?” “刚找的,”我说,“兼职,财务相关的,他看我的成绩不错。” 周姐转过身,重新面对我,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自然的、带着点调侃的笑容。但她的眼睛里,那点残留的警惕还未褪去。 我知道她很敏锐,但我不能把她扯进来。 我们两个人连把刀都没有,跑不过子弹。 “哎呀,”我故意用普通话大声说,确保后面的马可听到每一个字,“别看这老哥长得凶,人家之前是当渔夫的,在海上风吹日晒的,所以看着吓人。其实人很好的,今天还专门送我来学校。”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离谱。 渔夫。 马可那张脸,说是特种部队退役的都比渔夫靠谱。 马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我觉得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渔夫?”周姐看了马可一眼,那个表情写满了“你在逗我”。 “对,渔夫,”我点头,“打渔的,巴勒莫靠海嘛,传统行业,很正常。” 马可依然面无表情。 但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 周姐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我:“那你怎么昨天作业也没交?教授上课的时候还问了一嘴,说林恩今天怎么没来。” “作业——”我一拍脑袋,赶紧把书包取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翻出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写完的作业——计量经济学的习题,我对着录播课一点一点做的,虽然缺了两天课,但作业不能落下。 “这个帮我交给教授吧,昨天的作业,本来想扫描电子发邮件的,但是——” 但是我昨天在签合同,在看三份合同的一致性,在跟法务总监讨论税后和管辖条款。 “但是什么?” “但是昨天发烧,烧糊涂了,忘了发。”我把文件夹递给她,“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交给教授?就是那个计量经济学的作业,第三章的那套题。” 周姐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一眼。“你写完了?” “写完了。” “第三章那套题特别难,我写了三个小时才写完,”她翻着我的作业,眼睛瞪大了一点,“你全做对了?” “大概吧,”我说,“最后一道题我不太确定,你帮我看看,如果错了你帮我改一下再交。” 周姐合上文件夹,看着我,那个眼神里有疑惑,有关心,还有一点“你到底在搞什么鬼”的无奈。 “你今天也不上课?” 我顿了顿。 “嗯,”我说,“还有点其他的事情要处理,这两天都没法来学校。刚刚已经找教务处请好假了。” “请假?”周姐皱了皱眉,“你请了多久?” “一周。” “一周?!”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一周不来上课?奖学金怎么办?” “请假不影响全勤,”我说,“教务处说的。” 周姐看着我,那个表情写满了“我不信但我不问了”。她深吸一口气,把文件夹放进自己的包里。 “行吧,”她说,“作业我帮你交。对了——”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上周我们组做的那个数据模型,你还记得吧?就是那个关于巴勒莫地区旅游消费的分析。” “记得。” 那是一个课程项目,我和周姐一组,我用stata跑了一组数据,结果一直不太理想,存在异方差性问题。周姐上周还说要和我讨论怎么调整模型。 “我昨天跑了一遍,发现几个变量的显著性不太对。你之前不是说要做一个稳健性检验吗?这两天找个时间,咱俩线上讨论一下?下周教授要看的。” 我刚打算答应,嘴巴还没张开又闭上了。 线上讨论。 这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两圈。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来学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自由活动。甚至不知道洛伦佐会不会允许我参加一个留学生的线上讨论,甚至不知道新手机能不能用微信——意大利版本的iphone,appstore是意大利区的,下载微信可能还要换地区。 “嗯,等我忙完了,”我含含糊糊地说,“抽个时间,线上讨论吧。到时候你把数据发我,我把结果发你。” 周姐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在搞什么飞机”。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行,那你好了告诉我。” “好。” 我以为对话到此结束了。 但周姐又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这周五晚上的聚会别忘了。” 我的笑容凝固了。 周五晚上的聚会。 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留学生圈有个习惯,就是抱团取暖。在这个语言不通、文化不同的异国他乡,我们这群中国人是彼此最坚实的后盾。而巴勒莫大学的中国留学生不多,大概二三十个人,隔一段时间就会聚一次,吃吃饭、聊聊天、搓搓麻将打打牌,算是异国他乡的一点慰藉。 这次的聚会定在这周五晚上,半个月前就开始在群里接龙了。菜单、场地、每个人要带的菜,全部安排得明明白白。我还在接龙里兴致勃勃地报了四个菜——红烧排骨、番茄炒蛋、啤酒鸭、蒜蓉粉丝——连配料的清单都列好了,发在群里,收获了十几个“期待小林子大厨”的回复。 当时我还跟周姐吹牛说:“等着吧,哥没在这地方饿死,那可真亏了哥救命的厨艺。” 如果我一整周都不出现,周五的聚会也不来,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他们一定会报警。 不是开玩笑,在异国他乡,大家就是彼此的“紧急联系人”。谁几天没出现,电话不接消息不回,群里就会开始有人问“xx最近怎么了”。如果连续一周联系不上,真的会有人报警。不是那种“随便报着玩”的报警,是正儿八经地去警察局、联系学校、甚至找大使馆。 上次有个学艺术的男生,手机丢了三天没买新的,群里的人联系不上他,直接打了驻意大使馆的领事保护电话。后来大使馆的人联系上了学校,学校联系了他的房东,房东用备用钥匙开了门,发现他只是在房间里昏天昏地地画油画。 那件事之后,我们这群留子们就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谁要是超过四十八小时不出现,就开始打电话。七十二小时还联系不上,就启动“找人程序”。 毕竟留学生们对“失联”这件事有着本能的恐惧。因为在异国他乡,失联往往意味着出事。 而我现在,就是那个“失联”的人。 我的脑子转得飞快,像是期末考试前夜的cpu,温度飙升,风扇狂转。 然后我笑了。 并不是真的想笑,而是那种“我必须笑出来否则就露馅了”的笑。 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松自然,就像在正常地和老朋友聊天一样。 “哎呀,”我拍了一下周姐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食堂的菜,“等着吧,哥的手艺那可是一绝。没在这地方饿死,那可真亏了哥巧夺天工大道至简的厨艺。周五晚上,你们就等着吃吧。” 周姐被我逗笑了,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 “别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了,”她笑着说,“你要是搞出来黑暗料理,那碗就归小林子你洗了。” “洗就洗,”我拍着胸脯说,“洗碗这种事,哥什么时候怂过?” 周姐笑得更开了。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脸色一变。 “完了,快上课了,”她急匆匆地把手机塞进包里,抱紧了那摞书,“我先去帮你把作业交了,教授这堂课第一节就收作业,去晚了就不收了。拜拜小林子,记得线上讨论啊,我到时候拉你。” “拜拜,”我笑着挥手,“路上小心。” 周姐转身走了,抱着那摞书,步子很快。走出几步,她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转回头,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我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走了。” 马可站在三步之外,右手已经从口袋里拿出来了。他的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嗯。” 我跟着他走向停车场,上了车。 洛伦佐不在,也是,他是mafia大老板,怎么可能一直等着我。 马可发动了车,驶出校门。 车内的安静像是凝固了一样,车窗外是熟悉的街景——咖啡馆、面包店、报摊、骑着自行车的老头——一切都和两天前一模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马可没有说话。 他本来就不怎么主动说话,但今天的沉默和之前不同。之前他的沉默是“我不想听你说话”,今天的沉默是“我在等你说”。 我也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脑子里太乱了,乱到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周五晚上的聚会,我该怎么办? 不,在那之前——线上学术讨论会,我该怎么办? 周姐说的那个数据模型,我们确实做了。那个关于巴勒莫地区旅游消费的分析,是计量经济学课程的项目,占最终成绩的百分之三十。我和周姐还有另外两个中国留学生组了一个四人小组,我负责数据分析和模型构建,周姐负责文献综述和报告撰写,另外两个人负责数据收集和ppt制作,甚至我还拉了个隔壁计算机学长当外援。 如果我不参与,整个项目就会停滞。如果项目做不完,期末成绩就会受影响。如果期末成绩不好,奖学金就会—— 等等,奖学金。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个问题暂时压了下去。 先解决眼前的问题:怎么让洛伦佐同意我参加周五的聚会。 不,在那之前——怎么让他同意我参加线上学术讨论会。 毕竟“线上”意味着网络,网络意味着信息流通,信息流通意味着风险。万一我在视频通话的时候不小心说漏了什么,或者背景里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 我掏出新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微信还没有下载。 意大利版本的iphone,appstore是意大利区的,搜索“wechat”出来的结果是一个意大利语版本的微信,评论里有人说这个版本经常收不到消息。我需要改地区,改完地区还要验证appleid,验证完了还要重新登录—— 我又在想,我能不能用“工作需要”作为理由,申请一台可以正常使用微信的电脑。 然后我又在想,我该怎么跟洛伦佐开口说这件事。 “老板,我需要参加一个学术讨论会,因为下周要交作业。” 听起来很合理。 “老板,我还需要参加一个周五的华人留学生聚会,因为如果我不去,我的朋友们可能会报警找我。” 这个听起来就没那么合理了。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的计算一刻也没有停。 线上讨论会,聚会,作业,模型,奖学金,合同,时薪,地暖,余额宝。 这些词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就好像一群乌压压找不到出口的飞蛾。 车开上了那条沿海的公路,海在右边,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除了我。 一个穿着mafia首领买的衣服、口袋里揣着新iphone、书包里放着时薪高得离谱的合同、被一个mafia高级成员“护送”着回到庄园的留学生。 马可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在想什么?”他问。 这是他今天主动和我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我想了想。 “在想怎么跟老板申请线上开会的权限。” 马可的眼神里有一种极其微妙的、难以描述的情绪。 他没有再说话,我也没有继续说话。 车继续开着。 我在心里默默地列了一个清单。 第一,申请一台可以正常使用微信和zoom的电脑。 第二,申请参加线上学术讨论会的许可。 第三,申请参加周五华人留学生聚会的许可。 第四,祈祷洛伦佐的心情足够好。 第五,如果心情不好,至少别把我沉海。 车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巷子,庄园的铁门无声无息地滑开。 我忽然想起了周姐刚才用摩斯密码问我的那个问题。 sos。 她在问我是不是遇到了危险。 我当时回答的是“没事”。 但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事。 车驶进了庄园的铁门,停在内院。我下了车,深吸一口西西里带着海盐味的空气。 远处传来海鸥的叫声。 我知道,该去跟洛伦佐谈谈了。 10、chapter10 别问我为什么一个mafia顾问要跟老板报备学术讨论会,问就是我的社交圈里有一群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启动“找人程序”的chinese留学生。 以及,我现在的风险评估能力已经可以胜任任何一家咨询公司。 不用羡慕,用命换的。 --- 马可把车停在内院,我推开车门,脚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院子里那棵柠檬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柑橘香气。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我后背那件被冷汗浸透的浅蓝色针织衫。 我快步走进主楼,穿过走廊,上楼,回到那个有地暖的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周姐的胳膊搭在我肩膀上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她用手指在我手背上敲出sos的节奏,那个嗒嗒嗒的声音还在我耳朵里回响。 我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走到书桌前坐下。 新手机。 我掏出来,解锁,打开appstore。 意大利版本的iphone,appstore是意大利区的。我点开搜索栏,输入“wechat”,出来的是一个蓝色图标的app,名字写的是“wechat-微信”,但下面的描述是意大利语的。评论区里有人用意大利语抱怨说“这个版本收不到消息提醒”,还有人用英语说“notificationsdon’twork”。 意大利版本的iphone,appstore默认是意大利区。我打开appstore,搜索“wechat”,出来的第一个结果是一个叫“wechat”的app,描述是意大利语,评论里有人用意大利语写“这个版本经常收不到消息”。 不行。 我需要改地区。 我点进appleid的设置,找到“国家/地区”,选择“更改”。系统弹出一个提示:更改国家/地区后,您将无法使用原有的商店余额,且订阅服务可能会被取消。 我没有商店余额,也没有订阅服务。唯一订阅过的东西是icloud的50gb存储空间,上个月因为欠费已经被停了。 我点了“继续”。 然后系统让我填写新的付款方式。我翻了半天钱包,找到一张过期了三个月的中国信用卡,试了一下,不行。 我卡在这一步,足足折腾了二十分钟。 最后我放弃了改地区,直接在搜索框里输入了“wechat”的拼音,往下翻了十几条,终于找到了一个英文版的微信。评论只有三条,但都说“这个版本可以用”。 我点了下载。 进度条走得比蜗牛还慢。我怀疑这个庄园的光纤虽然快,但appstore连的是中国的服务器,跨国带宽慢得像在用2g网。 等微信下载的时候,我已经喝完了一杯泡好的豆奶,又去续了一杯咖啡。 进度条走完的那一刻,我差点喊出一句“耶”。 熟悉的绿色图标。熟悉的“w”字母。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手机屏幕上,像是一个老朋友在跟我招手。 登录。 账号密码我记得很清楚——虽然不常登,但密码是我的生日加学号后四位,想忘都难。 登录成功。 然后我的手机就开始疯狂地震动。 留学生群:一百多条消息。有人在讨论周五的聚会菜单,有人在问谁有电饭煲可以借,有人说自己从国内带了一包火锅底料,问要不要周五煮了。 小组群:十几条消息。主要是另外两个组员在讨论数据收集的进度,周姐在中间回复了几句,说“等小林子回来跑模型”。 还有周姐的私聊,一条接一条。 昨天上午九点十三分:“小林子你今天怎么没来上课?教授点名了。” 昨天上午十点二十一分:“你作业交了没?我帮你占了个座,你下午来不来?” 昨天中午十二点零五分:“你没事吧?看到消息回一下。” 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分:“我打电话你也不接,你是不是手机丢了?” 昨天晚上八点十五分:“林恩你再不回消息我就报警了。” 昨天晚上十点零二分:“算了,你可能真的有事。看到消息回我。” 然后今天早上的消息。 八点四十五分:“早,你今天也不来吗?” 九点十分:“作业我帮你交了,你回头请我喝奶茶。对了,教授看了你的答案,说你最后一道题的思路很精彩,问你是不是自己做的,还问你是不是之前学过高级计量哈哈哈,我说是你自己做的,教授说他下次课要请你上去讲。顺便,教授说第六章的作业你不用补交了,因为你昨天的作业已经涵盖了大部分内容,算你全勤。” 全勤! 这个词像一束光照进了我灰暗的世界。全勤保住了,奖学金保住了,下学期的学费有着落了。 我的嘴角忍不住上扬了一点。 九点三十五分:“差点忘了,教授说下周二有个小测验,范围是第五章到第七章。你记得复习。” 十点十分:“周五别忘了带可乐!你自己答应的!” 十点二十分:“对了对了,你那个模型的结果什么时候能给我?我周末想把文献综述写完,需要你的结果作为支撑。你看到消息回我一下,我晚上有空,咱们可以线上聊。” 十一点零八分:“小林子你是不是又睡过去了?回消息啊!” 十一点半:“算了算了,你忙完了记得找我。数据我发你邮箱了。” 以及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你看到消息了没?别装死,要是烧昏了也吱一声。” 我一条一条地看完,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周姐,消息收到了,不发烧了,作业的事谢了,奶茶一定请。模型的结果我马上整理一下,弄好了发你。可乐我买大瓶的,放心绝对咱们够喝。” 发送。 然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老板这里工作比较多,可能回消息慢,你别担心。” 门被敲响了。 我放下手机,走过去开了门。 马可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boss让你去书房。” “……现在?” “现在。”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浅蓝色的针织衫,还行,挺整齐的,不用换。然后我深吸一口气,跟着马可走出了房间。 还是一楼的那间书房,马可走到门前,敲了两下,然后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 我走了进去。 洛伦佐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就很贵的表。翠绿色的眼睛正盯着桌上的文件,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叩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他没有抬头。 “坐。”他说。 我看了看他面前那把椅子,又看了看他的表情,默默地坐下了。 椅子是真皮的,坐上去舒服得不像话,但我完全没有心情享受,因为我的后背挺得笔直,像是小学课堂里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的坐姿。 洛伦佐继续看了大概十秒钟的文件,然后合上文件夹,抬起头。 翠绿色的眼睛落在我身上。 “你今天在学校,”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遇到了谁?” 我的喉咙紧了一下。 他的用词是“遇到了谁”,而不是“去了哪里”或者“做了什么”。这意味着马可已经把所有事情都汇报给他了。包括周姐,包括她的胳膊搭在我肩膀上,甚至可能包括她用摩斯密码问我是不是遇到了危险。 我咽了口唾沫。 “一个学姐,”我说,“中国留学生,比我高一届,商学院的。之前我找房子、办电话卡,她帮过我很多忙。今天在图书馆门口碰巧遇到的,纯属巧合。” “名字。” “周婉清,我们都叫她周姐。” 洛伦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翠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和你什么关系?” “朋友,”我说,“算是……在这边比较熟的人。我刚来的时候她帮我找过房子,办过电话卡,还帮我介绍过兼职。人挺好的。” 洛伦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她跟你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依然很轻,“用的是方言?” 我的后背又出了一层冷汗。 他连这个都知道。马可应该听不懂苏州话,但洛伦佐知道那是方言。这意味着他要么懂中文方言,要么他手下有懂中文方言的人。 “对,”我说,“她老家苏州,我外婆也是苏州人,所以有时候会用方言聊天。” 洛伦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她用手在你手背上敲了几下,”他说,“那是什么?”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马可连这个都看到了。 不,不对,马可当时站在三步外,周姐用身体挡住了他的视线,按理说他看不到周姐的手。除非他的观察力比我预想的要强得多,或者他当时移动了位置。 还有一种可能,他派人黑入了大学监控。 我不能编瞎话,在这个人面前编瞎话,等于自杀。 “摩斯密码,”我说,“她在问我是不是遇到了危险。” 洛伦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摩斯密码,”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的学姐,在大学图书馆门口,用摩斯密码问你有没有危险。” “对,我猜她可能把马可当成讨债的了。”我耸了耸肩,想要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没事,马可是新老板的司机,顺路送我来学校的。” “渔夫?”洛伦佐的嘴角扬了一下。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 “那是……我随口编的,”我说,“为了让她别多想。马可长得确实不像渔夫,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当时实在想不出别的合理的解释。总不能说他是我的私人保镖吧?我一个穷学生,哪来的私人保镖。” 洛伦佐盯着我看了两秒钟。 “然后呢?” “她还问了我为什么昨天没来,作业怎么没交。”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请假在家休息。” 洛伦佐的嘴角微微弯起,那个弧度介于“这谎话编得还行”和“你觉得会信吗”之间。 “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他说,声音很轻,“想跟我说的?” 这是一个开放性的问题,一个陷阱。 我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你最好主动交代,不要让我来问。 但这也是一个机会。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 “有,”我说,“两件事。” 洛伦佐敲桌子的手指停住了。 “说。” 我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在给教授做学术汇报”的语气开了口。 “第一个事情,线上会议权限。” 洛伦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我和周姐——就是刚才说的那个学姐——我们有一个计量经济学的课程项目,关于巴勒莫地区旅游消费的数据分析。”我说,“项目下周要交进度报告,教授要看。我们的模型出了点问题,拟合优度一直上不去,需要线上讨论一下怎么调整。周姐说她想拉组员跟我在线上讨论一下,改一下模型,不然来不及,期末成绩会受影响。” “然后呢?”洛伦佐问。 “然后如果期末成绩不好,gpa会掉。gpa掉的话,奖学金可能就没了——” “林恩。” “在。” “说重点。” “重点是,”我清了清嗓子,“我需要一台能正常使用微信和zoom的电脑,以及参加线上会议的许可。会议大概一到两个小时,不会涉及任何与维斯科尼家族相关的内容,纯粹是学术讨论。” 洛伦佐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你在为了一个课程项目跟我谈条件”的微妙含义。 “第二件事呢?”他问。 我顿了顿。 这件事比线上会议难说一百倍。 “第二件事,”我的声音小了一些,“周五晚上有一个华人留学生的聚会。” 洛伦佐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停止了叩击桌面。 “聚会?” “对,就是留学生们聚在一起吃吃饭、聊聊天。大概十几个人,这个聚会半个月前就定好了,我在群里报了名,还报了四个菜。” “四个菜?”洛伦佐的语气微微上扬。 “红烧排骨、番茄炒蛋、啤酒鸭和蒜蓉粉丝。”我掰着手指头数,“我早就发在群里了,大家都很期待。” 洛伦佐看着我的眼神,就像一个人看着一只猫在自己面前表演倒立。 “所以,”他慢悠悠地开口,“你想告诉我,你要去参加一个十几个人的聚会,做四个菜,因为你的朋友们很期待?” “我必须去。”我说。 洛伦佐的眉毛又动了一下,那个意思大概是“你在跟我讲条件?”。 “不是‘想去’,是‘必须去’,”我说,语气认真得像在报告会上分析一个经济学模型,“因为如果我不去,后果会很严重。” “多严重?” “非常严重。” 洛伦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翠绿色的眼睛带着一种“我就听你瞎编”的审视。 “因为如果我不去,”我说,“他们会报警。” 洛伦佐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变化。 那个变化太快了,快到我差点没捕捉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整个人从“慵懒的boss”切换到了“你到底在说什么鬼话”的模式。 “你跟我说,”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如果你不去参加一个华人留学生的聚会,你的朋友会报警?” “对,报警,”我说,“因为大家都是独自在异国他乡,没有家人,没有亲戚,彼此就是最近的依靠。所以如果有人超过四十八小时不出现,大家就会开始打电话。” 洛伦佐的表情没有变化。 “如果还联系不上,”我继续说,“就会启动‘找人程序’。打电话给学校,打电话给房东,打电话给所有认识的人。如果这些都没用,就会报警。” 洛伦佐的眉毛动了一下。 “报警之后,”我说,“警察会立案。如果警察找不到人,七十二小时内,我们就会打大使馆电话。” 洛伦佐盯着我看了三秒钟。 那个表情就像一个人听到了一首完全听不懂的歌——困惑、怀疑、以及一种“你到底在说什么”的茫然。 “为什么?”他问。 “有个学艺术的男生,手机丢了三天没买新的。群里的人联系不上他,发了无数条消息没人回,打了十几个电话没人接。大家一开始以为他只是在忙,但过了四十八小时,群里开始慌了。” 洛伦佐的手指停在了咖啡杯的杯沿上。 “有人提议报警,”我说,“但也有人说报警可能不够快,就直接打了驻意大使馆的领事保护电话。” “领事保护电话?”洛伦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发音居然还挺标准。 “对,就是中国政府给在海外的公民提供的紧急援助电话。大使馆的人接到电话后,立刻联系了学校。学校联系了他的房东。房东用备用钥匙开了门,发现他只是在房间里昏天昏地地画油画,手机丢了都不知道。” 洛伦佐的表情已经不能用“困惑”来形容了。那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某种微妙的震撼的东西。 “所以,”他缓缓开口,“如果你不去参加这个聚会,你的朋友们会认为你出事了,会报警,会找大使馆。” “对,”我点头。 “而且会在七十二小时内。” “可能更快,”我说,“因为我已经两天没去学校了。今天周姐已经问我‘怎么没来上课’了。如果我周五还不出现,一定会报警。” “而且,”我补充道,“我们这群中国留子基本上不可能放过每一次的聚餐。就算我临时请假说‘这周去不了’,第二天也会有人打包好饭菜带过来给我,顺便看看我是不是还活着。” 洛伦佐的额角跳了跳。 “他们还会带着水果,”我补充道,“上次有人感冒了没来聚会,第二天三个人拎着水果和粥去他家,量了体温,拍了照片发群里,报告‘患者已确认存活’。” 洛伦佐的表情出现了极其微妙的裂痕。 “你们,”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沙哑,“是同学还是医疗队?” “都是,”我说,“在意大利,我们这些留学生自动获得‘兼职护士’资格。主要是这边的医疗系统太慢了,感冒发烧去医院要等好几个小时甚至一整天,不如自己人照顾自己人。” 洛伦佐的表情已经不能用“崩坏”来形容了。那是一种介于“这群人是什么物种”和“我是不是应该重新评估中国留学生这个群体”之间的复杂表情。 “你们,”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每次有人不来,都会这样?” “基本上吧,”我说,“异国他乡嘛,大家就是彼此的紧急联系人。谁几天没出现,大家就会开始担心。因为我们都知道,在这里,如果出了事,能第一时间来救你的,不是警察,不是救护车,是你身边的人。”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洛伦佐靠在椅背上,翠绿色的眼睛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刚才说,”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报警之后,还会找大使馆?” “对,”我说,“驻意大利的中国大使馆,在罗马。但我们平时联系更多的是领事部,办护照、签证、公证认证什么的都找他们。我来意大利前第一件事就是背领事保护电话。” 洛伦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们中国留学生,”他慢慢地说,“跟大使馆的关系……很紧密?” 我想了想。 “怎么说呢,大使馆就像是我们在意大利的‘家’。有事找大使馆,这是我们在出国之前就被反复叮嘱的事情。丢了护照找大使馆,出了事故找大使馆,被欺负了找大使馆,想家了也可以去大使馆坐坐。我有个同学有一次想家了去大使馆哭的呢。” 洛伦佐的表情凝固了。 “去大使馆,”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哭?” 11、chapter11 别问我为什么一个mafia要听我分析中国留学生的报警习惯,问就是如果不讲清楚,这周五巴勒莫可能会出现“中国留学生集体报警找同学”的新闻。 而新闻里那个“失联”的同学,就是我。 - “真的,”我说,“工作人员还给她煮了碗鸡蛋刀削面,陪她聊了半个小时,然后把她送回了公寓。” 洛伦佐闭了闭眼。 “还有,到了中国的节日的时候,只要没回家都会去大使馆。”我说,“去年中秋节,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看着月亮,想着国内的朋友都在吃月饼赏月,我一个人在这边连个月饼都没有。然后我就跑去领事馆了,工作人员给我发了月饼,还跟我说‘小伙子别难过,我们都在这呢’。” 我说到这里的时候,发现洛伦佐看我的眼神变了。 比起之前的审视和时不时的不耐烦,又或者是“这个人是不是有病”的嫌弃。此时他眼里闪动着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描述的东西。 “去年过年我没回家,”我继续说,“也去大使馆过的春节。领事馆组织了一个春节招待会,包饺子、写春联、看春晚,有个叔叔还现场用毛笔写了副春联送给我,上联写‘海外存知己’,下联写‘天涯若比邻’,横批‘祖国在你身后’,我一直贴在出租屋的墙上。” “春联。”洛伦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就是……红纸黑字,上面写着吉祥话,贴在门两边,”我说,“中国的传统习俗。” 洛伦佐沉默了几秒钟。 “上次我护照丢了,”我继续说,“也是找大使馆新办的。一周就下来了,加急的,都没多收我钱。我还写了一封感谢信。” “你还写了感谢信。” “对,手写的,虽然字写得不好看,但毕竟是个心意。” 洛伦佐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我条件反射闭嘴,保持安静。 洛伦佐又闭上了眼,闭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睁开眼睛,翠绿色的瞳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放弃理解这个世界”的平静。 他看向我,眼神变了,变得更深、更沉,像是一片翠绿色的深潭。 “林恩,”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你是在威胁我吗?” 我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不是不是不是!”我赶紧摆手,语速快得像机关枪,“绝对不是威胁!我是在给老板你做风险评估!纯粹客观的!没有任何威胁的意思!” 洛伦佐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他的笑容里写着“你到底是个什么物种”。 “风险评估,”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管这叫风险评估。” “对,”我说,“风险管理是经济学的重要组成部分。识别风险、评估风险、制定应对策略,这是标准流程。” “所以你的应对策略是,”洛伦佐说,“去参加聚会,避免你的朋友们报警找大使馆。” “对,”我点头,“这是成本最低的方案。如果不参加,风险是朋友们报警、警察介入、大使馆介入、事情闹大、媒体关注、维斯科尼家族被曝光、boss你上国际热搜,成本无限大。如果参加,成本是,呃……一箱可乐和一顿饭。边际成本极低,边际收益极高。作为财务顾问,我觉得我有义务向老板你汇报可能影响……嗯……‘工作连续性’的外部因素。” 洛伦佐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林恩,”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慵懒的沙哑,“你是第一个,用经济学模型来分析自己应该去参加聚会还是应该被沉海的人。” “……我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是吗?” “是的。” 洛伦佐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拿起桌上的笔,在面前的纸上写了几个字。我偷偷瞄了一眼,没看清写的是什么,只看到他的字迹很潦草,和医院里大夫的处方差不多。 他写完之后,抬起头,看向门口。 “西里森。” 门被推开了。西里森,洛伦佐的另一个下属,站在门口。 “去拿一台新电脑,”洛伦佐说,“下好微信,给他。” 西里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愣了一下。 新电脑,下好微信。 这意味着,等等,这台新电脑里肯定装了监控软件或者别的什么监视后台吧?不然他怎么可能这么大方地让我开线上会议。 但我不敢问,这种问题问出来,就像是在问一个拿着枪的人“你枪里有没有子弹”。 答案你不想知道,但你又必须知道。 “还有zoom,”我赶紧补充了一句,“教授用zoom收作业。” 洛伦佐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能不能一次说完”。 “zoom,”他对门口说,“还有zoom。” 西里森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好的boss。” 书房里又安静了。 洛伦佐重新靠在椅背上,翠绿色的眼睛看着我。 “还有,”洛伦佐顿了一下,“周五晚上的聚会——” 他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到底在做什么”的自我怀疑。 “你确定你去了,他们就不会报警?” “我不能百分百确定,”我说,“但至少能让他们知道我还没死。” 洛伦佐的嘴角抽了一下。 “周五的聚会,”他说,“地址在哪里?” “在我们一个留学生租的房子里,”我说,“老陈——就是陈宇轩,学建筑的,研二,他在巴勒莫郊区租了一套公寓,挺大的,客厅能坐二十个人。地址是——” 我报了地址。 “巴勒莫的郊区,”洛伦佐重复了一遍,似乎在确认什么,“安全吗?” “安全的。”我说,“最危险的应该是老陈想办法从国内带来的红星二锅头。上次聚会有人喝多了,抱着马桶唱了一晚上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洛伦佐的嘴角又抽了一下,我感觉他似乎这个动作越来越频繁了。 “几点开始?”他问。 “晚上六点。” “几点结束?” “不确定,”我说,“看情况,如果大家聊得开心,可能会到凌晨一点左右。如果打麻将的话,可能会通宵。上次聚会就有人过夜了,老陈家的沙发可以拉开当床用。” “过夜。”洛伦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翠绿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个眼神让我后背一凉。 “不许过夜。”他说。 “可是如果大家都在——” “林恩。” “……好,不过夜。” “马可。” “在。” “周五晚上,你陪他去。” “啊?”这是马可第一次在我面前发出表示惊讶的声音。 “啊?”这是我也同时发出的声音。 洛伦佐的目光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有什么问题吗?”他问。 马可的表情管理在一瞬间出现了极其微小的裂缝,但他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 “没有,boss。”他说。 “有,”我说,“很大的问题。” 洛伦佐看着我。 “什么问题?” “马可长成这个样子,”我指了指马可那张写满了“生人勿近”的脸,“他往聚会现场一站,大家会觉得我不是来做饭的,是来灭门的。” 马可的表情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僵硬。 洛伦佐沉默了零点五秒,然后…… 他又笑了,但这次,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某种“这个人怎么这么有意思”的笑。 他甚至微微偏过头去,像是怕我看到他笑的样子。 那个笑容大概持续了两秒钟,然后他收了回来,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但翠绿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笑意。 “马可会注意的,”他说,“穿低调点。” 我看了一眼马可的深色夹克和黑色高领衫。 “这大概是他最低调的衣服了,”我说,“他穿成这样走在街上,意大利老太太都会绕道走。” 马可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变化——他的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好像我让他受了什么委屈。 洛伦佐没有理会我的抗议。 “周五晚上,马可会送你去,你可以在那里待到你想待的时间,”洛伦佐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语气,“但马可会在车里等你。你出来,他送你回来。你不出来,他进去找你。” 我咽了一口唾沫。 “那他要等好几个小时——” “那是他的事。” “那如果我很晚才出来呢?” “那就很晚。” “……马可不睡觉吗?” “马可的职责是保证你的安全,”洛伦佐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不是睡觉。” 我觉得马可有点可怜,只能在楼下听我们吃饭打游戏。 “可是——” “林恩。” “嗯?” “你再可是,”洛伦佐微笑着说,“就连去都不用去了。” 我闭嘴了。 不是因为感动……好吧,的确有一点点感动。但主要是,我在想,如果马可在老陈家楼下等我一整个晚上,那个画面会不会让其他留学生以为我被mafia盯上了? 等等。 我好像确实被mafia盯上了。 “那个,”我说,“最后一个问题。” 洛伦佐的笔尖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还有完没完”。 “新电脑,”我说,“能不能再装一下stata?就是统计软件,做数据分析用的。我的课程项目需要跑数据,如果没有stata,我没办法做模型——” “林恩。” “在。” “你再问一个‘最后一个问题’,”洛伦佐额角压得低低的,脸上的笑容让人后背发凉,“我就让人把电脑里的windows卸了,给你装dos。” 我不知道dos是什么,但我觉得最好不要问。 “没问题了,”我说,“谢谢老板。” 洛伦佐低下头继续写东西,不再看我。 我站起来,准备走。 “林恩。” 我转过身。 洛伦佐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的声音很轻,轻到我几乎以为是听错了。 “你的作业,”他说,“很重要吗?” 我愣了一下。 “重要,”我说,“占总评的百分之三十。” 洛伦佐的笔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写。 “出去吧。” “好的老板,没问题老板,谢谢老板。” 我飞快地退出了书房,顺手带上了门。 马可跟在后面,走了几步,我听到他低声说了一句意大利语。 我听不懂,但那个语气大概是在骂人。 我觉得更抱歉了,要不到时候打包点菜给马可当夜宵吧。 回到房间,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拿出手机 “周姐,线上讨论会等我消息,我这边的网络环境要调整一下。” 发送。 三秒钟后,周姐回了一个问号。 五秒钟后,她又发了一条:“你那边网络环境要调整是什么意思?你搬家了?” 我想了想,回复:“嗯,搬到另一个地方住。网络有点问题,正在解决。” 周姐发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发了一条:“不会没有wifi吧?意大利还有没wifi的地方?” “有wifi,但是需要权限。” “权限???什么权限???”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于是发了一个“小猫无语”的表情。 周姐发了一长串问号,然后说:“小林子你是不是被什么组织控制了?你要是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我眨了眨眼,然后发了个“小猫比心”的表情包,把手机扣下。 红烧排骨的配方是排骨要焯水,糖色要炒到位,火候不能大;番茄炒蛋的秘诀是蛋要嫩,番茄要熟透。 而啤酒鸭,我没做过几次,希望别翻车,等会再看一下b站教学视频吧。 蒜蓉粉丝最简单,不会翻车。 我闭上眼,内心祈祷马可不要在聚会现场吓到任何人,否则我就只能对所有人介绍‘我的一个渔夫朋友’了。 12、chapter12 别问我为什么一个mafia会突然出现在我房间门口,问就是这里本来就是他的房子,他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以及,他随口说出的那句话,让我整整算了二十分钟。 --- 新电脑比我想象的来得快。 西里森敲门的时候,我正在书桌前对着那本《宏观经济学概论》发呆——不对,是在复习索洛模型。虽然请假条已经批了,作业也托周姐交了,但课不能落下。奖学金审核看的是最终成绩,不是“你有没有合理的请假理由”。 门敲了三下,节奏均匀,力度适中。 “请进。”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西里森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白色的纸箱,上面印着一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的logo。他把纸箱放在书桌上,然后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林恩先生,电脑已经按照boss的要求配置好了。微信和zoom都已经安装,网络已经连接,您可以直接使用。” “谢谢。”我说。 西里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好奇,更像是……同情? 我在他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算了,不想了。 我拆开纸箱,拿出那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银灰色的金属外壳,retina屏幕,触控板大得离谱。我翻开屏幕,按下电源键,系统启动的速度比我那台用了四年的旧电脑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图标——微信、zoom、stata、chrome,还有一个我不知道是什么的软件,图标是一个蓝色的圆点,没有标签。 我盯着那个蓝色圆点看了两秒钟。 监控软件。 绝对是监控软件。 但我不敢点开,也不敢删。我假装没看到,打开微信,登录。 微信居然已经登录了,账号是我的。这说明他们在拿到电脑之前就知道我的微信号。 没关系,反正我的微信里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最多就是和周姐的聊天记录里吐槽过“意大利的快递慢得像蜗牛”,和群里的同学讨论过“哪家中超的老干妈最便宜”。这些内容,就算被监控了,也不会给维斯科尼家族带来任何情报价值。 我打开stata,跑了一个简单的回归测试。速度很快,比学校机房的电脑快多了。 我又打开了那个叫“工作文件”的文件夹。里面是空的。 我开始下载课程资料。 学校的在线学习平台需要学生账号登录,我用的是自己的账号——他们没有改我的密码,至少这一点让我松了一口气。我把这学期所有课程的课件、作业要求、参考文献列表全部下载下来,整整齐齐地分类放在桌面上。 计量经济学,宏观经济学,国际经济学,金融学基础,意大利语进阶。 四门主课,一门语言课。 每门课都有作业、有阅读材料、有期末项目。 我盯着屏幕上整整齐齐的文件夹,忽然觉得——签合同、买衣服、换手机、住庄园,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而真正让我觉得“我还在上学”的,是这些课件和作业。 我们的项目群叫“数据跑不完组”,名字是我取的,因为当初大家都觉得这个项目太难了,搞不定。 我点开群聊,已经有十几条消息了。 周姐:“小林子到底什么时候上线?我等得花都谢了。” 刘洋:“小林子是不是真的被绑架了?数据我都爬完了,大概五千多条,够你们跑模型了。” 张凯:“哈哈哈哈他要是被绑架了还能在群里冒泡?” 周姐:“他之前发消息说网络环境要调整,你们说他是不是真的搬家了?” 刘洋:“搬家?他那个破出租屋还能搬到哪去?搬到桥洞里?” 张凯:“桥洞里有wifi吗?” 我翻了个白眼,打字回复:“在线,网络环境刚调整好。” “什么网络环境要调整这么久?”张凯是学信息管理的,打字带着一股子it男的直白,“你那边是拨号上网吗?” “差不多,”我耸了耸肩,“比拨号还难搞。” 周姐:“所以你真搬家没?” 我想了想,回复:“嗯,搬了。” “搬到哪了?” “郊区。” “郊区???巴勒莫的郊区???你一个人住郊区???” “跟朋友合租。”我打完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朋友……洛伦佐算是朋友吗?肯定不算。他是老板?雇主?房东?监工? 算了,不重要。 张凯发了一个“震惊”的表情包:“小林子你居然搬去郊区了?你不是说你的底线是不离开大学周边五公里吗?” “情况有变。”我说。 “什么情况?” “生活所迫。” 周姐发了一长串问号,然后说:“你是不是被那个新老板威胁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怎么猜到的? “没有没有,”我打字,“这边房租更便宜。” 这倒是实话,洛伦佐没收我房租。 我也付不起。 “房租便宜?”周姐的语气里带着怀疑,“巴勒莫郊区哪来的便宜房子?我去年看了一圈,郊区比城里还贵,因为有海景。” “……我这个没有海景。” “那你搬它干嘛?” “为了……安静。对,安静,做作业方便。” 周姐发了一个“好吧”的表情,然后说:“那周五的聚会你还来吗?郊区过来至少四十多分钟。” “来,可乐我会买,买一整箱!” 然后我打开zoom,创建了一个临时会议链接,把链接发到群里。 “语音聊吧,打字太慢了。”我说。 三十秒后,三个人都进来了。 “喂?能听到吗?” “听到了!”刘洋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小林子你终于活了!我昨天还猜你被外星人绑架了!” “比外星人绑架好不到哪去。”我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我赶紧说,“数据呢?你把数据发我,我先跑一下描述性统计。” “发了,”刘洋说话声音嘎吱嘎吱的,像是在吃东西,“群文件,你收一下。” 我打开群文件,看到一个压缩包,下载,解压,导入stata。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让我有点不安。按照墨菲定律,顺利往往意味着后面要出大问题。 “好了,”我说,“数据导入了,我先看一下变量的分布。” “你快点看,”周姐说,“我这边文献综述写得差不多了,就差你的结果来支撑论点了。” “别催别催,”我一边说一边在stata里敲命令,“好的数据需要时间酝酿,就像好的红酒需要时间醒酒——” “你上次交作业前一天晚上才跑数据,熬到凌晨三点,现在跟我说‘好的数据需要时间酝酿’?”张凯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种“我早就看透你了”的无奈。 “那次是意外,”我说,“这次不会了。” 我开始跑描述性统计。stata的界面在屏幕上跳动着,一行一行的数字冒出来。均值、标准差、最小值、最大值……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正常得让我觉得哪里不太对。 “均值看起来还可以,”我一边看一边说,“标准差也不算大,没有极端异常值——等等。” 我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 “怎么了?”周姐问。 “游客数量的最大值,”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十九万八千……这不太对吧?巴勒莫的单月游客数量什么时候上过十九万?” “数据有问题?”刘洋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我查一下,”我说,打开原始数据文件,翻到游客数量那一列,“这里,你看,十月,十九万八千。但是巴勒莫的旅游旺季是夏季,十月应该已经降下来了,怎么可能比八月还高?” “是不是爬虫爬错了?”张凯问。 “有可能,”刘洋说,“我看看源网站……等一下,这个网站的数据标注有问题,它把‘全年累计’和‘月度数据’混在一起了。这个十九万八应该是全年的累计,不是十月的单月。” “所以我们的数据里有脏数据,”我深吸一口气,“得重新清洗。” “又要重新清洗?”刘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不想再看到这个项目”的疲惫。 “没事没事,”我说,“把那些明显不对的极端值删掉就行。我来弄,很快的。” 我打开stata的do-file编辑器,开始写清洗数据的命令。dropiftourist_number>50000——把单月游客数量超过五万的都删掉,因为巴勒莫的单月游客数量就没超过五万过。 写完,运行。 stata的屏幕上跳出一行字:150observationsdeleted。 一百五十条数据被删掉了。 “好了,”我说,“数据清洗完了,我再跑一下描述性统计。” 这次的结果看起来正常多了。均值、标准差、都在合理范围内,游客数量的最大值是四万八,八月的,符合旅游旺季的规律。 “可以了,”我说,“数据没问题了,我开始跑回归。” “等等,”周姐说,“你上次说的那个异方差性问题,你打算怎么处理?” “用稳健标准误,”我说,“white异方差一致估计量,简单粗暴。” “你确定?”周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上次教授不是说,稳健标准误只是治标不治本吗?” “我知道,”我说,“但我们现在没有时间去做加权最小二乘法了。先用稳健标准误顶着,等结果出来了再说。” 我一边说一边在键盘上敲命令,regressconsumptiontourist_numberieseason,robust——消费对游客数量、收入、季节的回归,加上稳健标准误。 回车。 stata的屏幕开始跳动,我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这个变量的系数不显著,”我自言自语,“可能需要换个度量方式。” “什么?”周姐在耳机里问。 “没什么,我在自言自语。” 我在纸上写下几个数字,画了一个箭头,在旁边标注了“需要进一步检验”。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耳机里,刘洋正在和张凯讨论数据收集的细节。周姐在翻文献,我听到了她翻书的声音。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很—— 门被推开了。 直接的、毫不犹豫的、推开自己家门一样的推法。 我转过头。 洛伦佐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薄毛衣,深灰色的长裤,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黑发微微有些凌乱,翠绿色的眼睛在房间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两块顶级翡翠。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我。 看着戴着耳机、嘴巴上还在念叨着“稳健标准误”“异方差性”“拟合优度”的我。 看着我面前那台新电脑上正在跑数据的stata界面。 看着我手边那张写满了公式和数字的草稿纸。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的心脏从胸腔里跳了出来,在地板上弹了三下,然后滚到了洛伦佐的脚边。 “老老老老老板?!”我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大到差点把椅子掀翻。 “不好意思各位,”我对着麦克风说,语速快得像机关枪,“突然想起了我的电饭煲还在煮东西先下了,等我煮完看群消息记录!拜拜!” 关掉语音。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stata还在后台运行的嗡嗡声。 从椅子上跳起来的时候,我的膝盖撞到了桌腿。痛感从膝盖骨传上来,但我没敢龇牙咧嘴,因为洛伦佐正看着我。 “老板,”我站在椅子旁边,声音干涩得像嚼了一包沙子,“您有什么吩咐?” 洛伦佐没有回答。 他端着咖啡杯,慢慢走进来,皮鞋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直到他走到我的书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写满了公式和数字的草稿纸。 我的字很丑,数字挤在一起,公式的符号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画了箭头和圈圈,整张纸看起来像是一张被猫抓过的藏宝图。 洛伦佐看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指了指草稿纸中间的一个地方。 “这里,”他的声音不大,“你的模型遗漏了季节□□互项。巴勒莫的旅游消费在夏季和冬季的弹性系数是不一样的,你只加了季节虚拟变量,没有考虑季节与游客数量的交互效应。” 我的脑子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我看着洛伦佐指的那个地方,看着那条我写了一半的回归方程,看着那个被我忽略的交互项。 然后我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交互项!季节和游客数量的交互项!我怎么没想到? “把季节虚拟变量和游客数量乘起来,”洛伦佐继续说,翠绿色的眼睛依然盯着草稿纸,“形成一个新的交互变量,加入回归方程。这样你就能捕捉到不同季节下游客数量对消费的边际影响差异。”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你的r-squared现在是多少?” “……0.62。”我说。 “加了交互项之后,应该能到0.7以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并不是因为他的建议有多精妙,虽然确实很精妙。但更重要的是,他刚才说的那一串话,不是一个外行人能说出来的。季节□□互项、边际影响、r-squared……这是计量经济学的专业术语,不是随便翻两页书就能懂的。 我看着洛伦佐。 洛伦佐看着我。 翠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好像他刚才只是在说“你的咖啡凉了”。 “你……”我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什么怎么知道?” “交互项,r-squared,你怎么知道这些?” 洛伦佐没有回答。他端着咖啡杯,转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花园。阳光落在他身上,在他的毛衣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你忘了,我是在博科尼大学读的金融。” “那是金融学。”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这是经济学。” 洛伦佐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翠绿色的眼睛看着我,那个眼神里有好气有好笑。 “金融学,”他说,“和经济学,区别很大吗?” “区别挺大的,”我说,“金融更偏向资产定价和公司财务,经济学更偏向——” “我知道区别。”洛伦佐打断了我。 我熟练地闭嘴。 然后我又想起来他书房里那些经济学书籍,我当时以为那些书只是装饰,毕竟有钱人的书房里都喜欢放几本看起来很学术的书充门面。 但现在回忆起来,那上面的折痕和翻阅痕迹,并不是装饰。 洛伦佐站在窗边,背对着我,继续喝他的咖啡。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支笔,脑子里在飞速地计算。 加了交互项之后,模型会变成什么样?r-squared能提高多少?系数的显著性会不会变化?多重共线性会不会有问题? 我坐回椅子上,拿起笔,继续在草稿纸上算。 算着算着,我就忘记了时间。 stata的屏幕上,新的回归结果已经跑出来了。我看了一眼r-squared,0.74。 0.74,比之前高了0.12。 交互项的系数是正的,显著,p值小于零点零一。 “还真是……”我喃喃自语,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又跑了几组不同的模型设定,结果都很稳健。 我完全沉浸在了数据里,直到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洛伦佐还在。 他没有走。 他靠在窗边,手里端着那杯已经不知道喝了多久的咖啡,翠绿色的眼睛正看着我。 他在看我计算。 全程。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停在了纸上。 “那个,”我说,“老板您……还在啊?” 洛伦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朝电脑屏幕的方向扬了一下。 “结果怎么样?” “r-squared0.74,”我说,“交互项显著,符号为正。说明夏季游客数量对消费的边际影响确实更大。” 洛伦佐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没有“你看我比你厉害”的炫耀,只有一种平静的、理所当然的笃定。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在想,这个人,一个mafia首领,刚才给我提了一个计量经济学的建议,而且这个建议让我的模型拟合度提高了十二个百分点。 我看着洛伦佐,洛伦佐看着我。 “谢谢你,老板。”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我在谢谢一个mafia首领帮我改作业,这句子放在任何语境下都不太正常。 洛伦佐没接话。 “需要多久?”他问。 “什么?” “你的模型,”他说,“需要多久能搞定?” 我看了看电脑屏幕上的stata界面,又看了看手边那张写满了公式的草稿纸,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如果数据没有问题的话,”我很认真地说,“大概还需要一两个小时。要把交互项正式写进论文的方法部分,重新跑所有的回归,做稳健性检验,然后把结果整理成表格发到小组。” “一两个小时。”洛伦佐重复了一遍。 “对,”我说,“可能一个半小时,可能两个小时,看稳健性检验的结果。” 洛伦佐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写完了来书房找我。” 然后他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的cpu温度比刚才跑数据的时候还高。 他为什么要看我写作业? 他为什么要在书房等我? 他为什么…… 不行,现在想就没法继续算数据了。 我转回头,看着屏幕上stata的界面,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在计算着每一个系数的经济含义。 一个半小时后。 回归结果全部跑完,稳健性检验通过,表格整理完毕。我打开文档,开始写方法部分的文字说明。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的时候,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我站起来,拿起那台新电脑,走出房间,穿过走廊,走下楼梯。 书房的门开着。 洛伦佐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他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睛看着我。 “写完了?”他问。 “写完了,”我说,“数据没问题,模型通过了稳健性检验。谢谢老板的建议,r-squared提高了。” 洛伦佐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进来,”他说,没有抬头,“门关上。” 我走进去,轻轻关上了门。 书房里的灯光很温暖,黄铜台灯的光晕落在洛伦佐的侧脸上,在他黑色的头发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光影。 “坐。”他说。 我坐下了。 我坐下之后,洛伦佐没有立刻说话。他继续看了一会儿文件,笔尖在纸上划了几下,然后合上文件夹,把它推到桌角。 然后洛伦佐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东西,随手扔在桌上。 “看看这个。”他说。 我低头一看,是一本账本。深蓝色的封皮,a4纸大小,厚度大概两厘米,边角有些磨损,看起来被翻过很多次。封面上没有写字,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烫金符号,和我那张黑卡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我翻开第一页。 手写的,意大利语,字迹潦草但不凌乱,每一行都有对应的数字,借方、贷方、余额,整整齐齐地列了三列。 纸张微微发黄,有一股陈旧的纸墨味道。 我的意大利语水平有限,但数字是国际通用的语言。 “这是……”我抬起头看着洛伦佐。 “某个项目的账本,”洛伦佐靠在椅背上,翠绿色的眼睛看着我,“你分析一下盈利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