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坏种》 1、第 1 章 江城疗养院,两位穿着护工服的工作人员正躲在角落窃窃私语。 “今天是不是来了个新病人?” “对,长得特别好看,听说可有钱哩,家里能买下一百个私人岛。” 有钱就是好,烦恼都少一半。 说话的人嘴角差点流下羡慕的口水。 另一人撇撇嘴:“富有什么用!你不知道,他们家在江城富人圈可是出了名的!大儿子是哑巴,小儿子五岁被拐,好不容易找回来,结果腿残了,中间父母还收养了另一个身体健康的小孩!” “……?!” “所以你说这家产,还指不定落在谁手里。” 亲生的一个残疾一个哑巴,身体健康的养子虎视眈眈。 “我还有个更劲爆的要不要听?” 说话的两人神秘对视一眼。 “你知道那位少爷被送过来的原因是什么吗?” 虽说他们这里基础设施齐全,但地理位置偏僻,医生和护工也不是专业的,有钱人家的少爷来到这里不亚于流放宁古塔。 伴随着身边人热切的八卦目光,他说得更起劲,挥舞着掸子,慷慨激昂:“因为他把养子捅了!” ………… 不远处的小木屋,窗户轻轻打开了小半,方才护工的对话都透过这狭小的缝隙,一分不落地连同阳光一起爬了进来。 乌芮坐在轮椅上,隔着一方木桌的对面,是他戴着助听器的哑巴哥哥。 一个残废,一个哑巴,正是八卦漩涡的中心角色。 桌子上的西瓜散发着冰凉鲜甜的气息,驱散五月丝丝热意。 乌芮昨晚没睡好,语气也非常倦怠:“是,医学奇迹还是发生了,我一个残疾人站起来捅了一刀乌景夏。” 乌蔺面不改色,只是“说话”的速度更快。 :监控里,你的确划伤了他。 乌蔺不相信乌芮,毕竟他们现在的关系称得上恶劣。 乌芮回答得很平静:“他喜欢诬陷我,你们也从来不相信我,我不能白受冤枉。” 他按了按手背,因为不清楚这场“审问”的结束时间,这是他提神的一种方式。 乌蔺看着眼前瘦削陌生的青年,在乌芮看过来之前,又别过眼。 :妈妈很想见你 :发生这件事后,父亲想把你送出国,是她替你求情 :你说几句好话,他们就消气了 这些年来,他们一直是这样纵容着乌芮。 乌芮被拐这件事,父亲自责了很久,母亲更是夜夜以泪洗面,乌蔺也请了假回家帮忙找人。 但一天天过去,没有任何线索。直到乌景夏出现。 当初是乌景夏给警察提供线索,乌芮才能在两年内被找回来。乌家良善,收养了乌景夏。 回来的乌芮不理解、不喜欢这个养子,他们也学着去偏爱乌芮,但乌景夏似乎是乌芮眼里容不下的一根刺。 乌芮做过很多排挤伤害乌景夏的事情,后来在乌芮十八岁生日那天,乌家闹了个大乌龙——乌芮和乌景夏同一天生日,出席生日宴的却只有乌景夏。 关于生日宴乌芮去哪儿的议论很多,有人说他是鸽了在场宴会的所有人,独自出国;也有人说他当天差点害死乌景夏,被父母勒令禁足。 如今25岁的乌芮,用刀划伤乌景夏,被父亲送到疗养院。 就像前面护工的欲言又止,疗养院的条件不好,双腿残疾的乌芮在这里就是受罪。 这是警告,也是忍无可忍的敲打。 乌蔺:小鸟,听话。 乌蔺是天生的哑巴,很小的时候乌芮就开始学习手语。第一个学会的,就是乌蔺呼唤他的手势。 小鸟。 他能看懂,但不想看。 因为这些话乌芮已经听过无数次,也无数次回复——不是我的错,为什么要我道歉? 但没人听进去。在乌家,只要是他和乌景夏的矛盾,他总是被责怪的一方。 如同小时候每一次躲避争吵,乌芮闭上眼睛,讽刺:“家里没人了吗,派你个哑巴来?” 空气似乎都为这难听伤人的一句话静止。 乌蔺却只是坐着,他生得一双很无情的丹凤眼,却继承影后母亲的好相貌,雕塑般的五官为这份冷漠添了分矜贵。 分明只是五月,窗户的阳光却有越来越烈的趋势。 木屋温度升高,乌芮想尽快结束这场对话。 “我和哑巴……”没什么好说的。 在下一句伤人的话说出口之前,乌芮的下巴被钳住。 乌芮微微一僵。 他整张脸都在男人掌心,额前黑发微微分开,乌睫卷翘,薄薄的眼皮覆着眼球。 这是一张乌蔺从小看到大的脸。即使中间缺失了两年,乌芮的美人皮相却是从小就能窥见。 被找回的很长一段时间,乌芮都对陌生人拥有极强的抵触情绪,加之残疾的乌芮无法生活自理,那段时间是乌蔺承担照顾乌芮的责任。 更换衣物、护理腿部,包容乌芮阴郁的性格……乌蔺做得熟练,且冷漠。 小时候的乌芮像洋娃娃,就算如今残疾,也是等比例长大的精致娃娃。 手指压着脸颊,直到额角那块丑陋的疤痕露出来,乌芮因为应激呼吸急促,乌蔺才真正把人放开。 那块疤痕,是乌芮被拐那段时间的噩梦。 买下他的中年男人好赌,不仅好吃懒做还嗜酒如命。 脏乱差毛胚房里只有一张沙发和餐桌,坏掉无法打开的彩色电视机,也被中年男人变卖。 这样烦闷毫无乐趣的贫苦日子里,年幼的乌芮是个很好的情绪烟灰缸。 手背、脖颈、大腿,还有——额头。 滚烫的烟头不致命,羞辱泄恨的意味强烈,伴随着句句对有钱人的谩骂。 “他妈的,有钱人又怎么样?” “有钱人家的孩子还不是只能在我家当狗?” 轻蔑的大笑、刺鼻的烟味,泛黄的牙齿,记忆被血红色完全充斥。乌芮控制不住地发抖,后背汗湿,他撑着额头,乌蔺已经收回手坐下。 体面,优雅。 似乎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惩罚。 “恶心。” “恶心。” “恶心。” 乌芮颤抖着,不停重复。 乌蔺把一个监听器放在桌面中心,和那盘红色鲜艳的西瓜并排。 监听器闪烁着红灯。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通语音通话。 “待会儿李叔会过去接你,晚上的航班。” “以后没什么事,不用回国。” 苍老的声音带上丝丝疲惫,是他的父亲。 乌芮很想笑,但他实在腾不出来多余的情绪,他哦一声:“早就决定好的事情,前面还装什么?” “有长进的是,终于不是个哑巴和我说话了。” “乌芮!” 电话那边传来父亲的怒斥,还有母亲隐隐的抽泣声。 又在哭。天天哭哭哭哭,福气都哭没了。 算了,他也没什么好福气。 乌芮倦怠地垂着脑袋,闻到点血腥味,手心一片模糊血色。 耳边是女人情绪压抑的指控。 “乌芮,以前我很努力把两碗水端平,察觉你不喜欢,所以我忽略小夏,更偏爱你。可你不知感恩,丝毫不知收敛,拿刀想干什么?又要做什么事情,把这个家弄得鸡飞狗跳……” 乌芮无趣地想,当然是想捅死乌景夏,可惜差了那么一点。 “一而再再而三针对你弟,还对你哥说那么难听的话………” 他一直是这样。 乌芮不想再听,偏偏乌景夏那难听的声音钻进他的大脑。 “妈妈,别生气了。” 哭泣和安慰的声音一起传来,形成恶心的协奏曲。 乌芮身体里一直隐藏着的定时炸弹在此刻似乎炸开,他紧紧抿唇,死死盯着发出声音的手机。 又是这样,仿佛他们才是一家人。 恶心透顶。 能听进去的话越来越少,乌芮感受到的是机械般的嗡鸣声,直到一条线的刺耳轰鸣。 安静了。 再次抬起头,对面的乌蔺已经消失,通话挂断,桌子上的监听器和手机都没有动。 乌芮迟钝地想要去拿止血的药盒时,手心的血已经止住。 手慢慢垂落,乌芮看着不再新鲜的西瓜。 在他们眼里,他落到现在也是他罪有应得。 说坏话、告状、针对、推人捅人……一开始是被误会,诬陷,次数多了,乌芮干脆也恶毒地执行。 乌景夏先不喜欢他,乌景夏先挑衅他,他为什么要忍? 乌芮脾气并不差。从五岁到九岁,九岁再到二十五岁,将近两年的被拐经历是乌芮一生的心理阴影,回家后,他发现家里多了个弟弟。 “小鸟,这是你的新弟弟。多亏了小夏,我们才能那么快找到你。” 母亲的眼泪,父亲的欣慰,让乌芮被动接受了乌景夏。 两年被虐待的拐卖时间在一个不足五岁的小孩生命当中占据了几乎三分之一的时间。 瘦骨嶙峋、浑身青紫,脑袋还受伤缠着绷带的乌芮迷茫地看向曾经属于自己的家。 卧室、书房、客厅, 乌景夏几乎霸道侵占他在这个家留下的所有痕迹。 乌芮不喜欢这个外来者。 父母说:“可是我们都很喜欢小夏,你为什么不喜欢呢?” 曾经的密友并不理解他对乌景夏的厌恶,“他可是救了你呀!” 他为什么不喜欢乌景夏? 在别人眼里似乎什么理由都是不通的,他没资格不喜欢乌景夏。 最初的乌芮会检讨,他是不是因为被虐待过,所以思想太过扭曲,以致于接受不了乌景夏。但后来,他索性大方承认,他非常厌恶乌景夏。 从前的乌芮努力争取家人,现在的乌芮擅长放弃。 没有回报的事没必要做。 他只是惹人厌的累赘,不管他怎么说怎么做,得到的回应都只有憎恶。 曾经小心翼翼捧出来的真心被践踏。他的父母、大哥、朋友,都十分一致站在乌景夏那边。 现在故事走到结尾,仿佛小说里反派的经典结局,乌芮被送出国,身边空无一人。 网上都说对面站不下了会站过来几个人。 乌芮垂眼,有些神经质地按着手背。 网友都是骗人的。 —— 晚上八点,乌芮登机,廉价的红眼航班,还是最便宜的经济舱。 估计又是乌景夏针对他的小把戏。 和乌芮直接捅人的行为相比,乌景夏这样的手段实在是大巫见小巫。但乌芮身体不好,出行不便,也足够恶心和折腾乌芮。 21:50,飞机起飞后的一小时后。 机舱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刺鼻的香水和食物气味混合,乌芮全程意识昏沉。在飞机多次颠簸,空姐出来安抚乘客,乌芮才回过神。 飞机还在颠簸,似乎是察觉乌芮的不适,身边的一位旅客询问:“你还好吗?” 乌芮循声望去,视线里,一头瞩目金发的男生关切地看着他。 “我叫何斯,你…” 飞机颠簸得更厉害,乌芮控制不住咳嗽,背后犹豫地覆上一双手。 身边发出惊慌叫声的乘客越来越多,氧气面罩自动脱落,最后一秒,是让人反应不过来的极速下坠,视网膜充斥着解体的火光。 …… 国内时间22:01 #空难# #航空失事# 冲上热搜词条。 2、第 2 章 十月的江城已经入冬,天气预报显示今日小雪。 乌芮意识昏沉模糊,浑身发烫,沉重倦意压得人睁不开眼。 梦里,他变成了高高飘起的魂体,视线能够抵达的地方尽是残骸灰烬,黄色警戒线刺眼。 听见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声,乌芮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哦,他死了。 警察拦着人不让靠近,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正在抢热度转播,场面一度混乱。 乌芮飘在一个穿着得体、美丽端庄的女人身边,听见女人对丈夫的平静却绝望的质问:“是你让何斯上了这趟飞机。” “抱歉。” 男人脸色憔悴,却掩不住眉眼间的英气,他试图拥抱情绪崩溃的妻子,得到的却是妻子狠厉的一巴掌。 他握着妻子的手,再次哽咽低声:“抱歉。”似乎除了这句话,再也说不出更多。 乌芮飘来飘去,没看见乌家人。他顿了顿,心底被这分微弱的期待刺痛。 不来就不来,本来也没有尸体。 反倒是他,他该去投胎了。 乌芮试图往上飘,但身后好像有一双手死死抓着他,不让他离开。 “……” “乌芮,乌芮!” 呼唤的声音越来越近,乌芮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晃动的日光,还有簌簌落雪声。 视线无法聚焦,大脑思考的容量也很有限,乌芮有些恍惚,只能感觉到眼前有个小孩。 “乌芮,你去找个红鼻子好不好,我们的雪人快堆好了。” 奶声奶气的声音,眼前一只手晃了晃,乌芮意识终于回笼,有些迟钝地啊一声。 乌芮的回应让宋利恩有些不开心,他鼓了鼓脸,挥舞着小铲子,“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不喜欢和我一组?” 六七岁的小孩没什么小心思,说话也直来直去。 他们都是被家长送来少年宫学钢琴课的小孩,好不容易放学了,组队来堆雪人。 乌芮穿着黑灰白配色的小鲨鱼棉服,尾巴被雪微微打湿,手套是章鱼哥,还戴着猫咪护耳。 灵魂突然被塞进来,乌芮有些头重脚轻的眩晕,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把宋利恩和记忆里的人对上号。 性格差劲的宋家小孙子,乌景夏的爱慕者,也是乌芮的死对头。 乌芮脑袋还有点昏沉,听不清楚宋利恩的话,又不想和宋利恩过多纠缠,只能先沉默。 他本来就长得精致,此刻稚嫩白皙的脸蛋迷茫无措,看着就像惹人怜爱的洋娃娃。 “乌芮,你说话呀!” 宋利恩催促,得到的还是沉默。 盯着乌芮的脸,宋利恩突然伸手用力一推。 残疾多年的乌芮本来就无法适应猝然站立的身体,被宋利恩这么一推,更是啪叽一下倒在雪地里。 后面是雪堆,乌芮完全被雪淹没,冰冷的触感让意识彻底回笼。 乌芮终于意识到一件事——他重生了。 ………… 有几个眼尖的小孩发现这边的情况,告状似的嚷嚷: “宋利恩!你推乌芮干嘛?” “乌芮!” “老师!有人欺负乌芮!” “老师老师!” 宋利恩一头小卷毛,红色冲锋衣带了点雪,憋红着小脸大喊:“我没有!是乌芮先不理我!” 几个小孩去找老师,剩余的火速赶过来,想把乌芮从雪里拉出来。 少年宫后院乱成一团,宋利恩看没人听他解释,有些着急挤进去,执着地重复:“我让他去找雪人的红鼻子,他不找!” 被他挤到的雀斑小孩不满:“那你也不能推他呀!” 宋利恩紧紧握着小铲子,嘴硬:“是他先不理我!” 另一个小孩跺跺脚:“哎呀!宋利恩你讲点道理。” 老师赶过来时,乌芮已经被人从雪堆里拉起来,猫咪耳罩被弄掉了,耳尖被冻得通红。 乌芮是早产儿,从小体弱,骨架又小,即便已经五岁,依旧比同龄人矮一个头。圆润的眼睛湿漉漉,病态苍白的肤色仿佛风一吹就会倒。 而推倒他的宋利恩身体强壮,站得笔直,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 对比乌芮的孱弱,宋利恩更像是态度嚣张的施暴者。 然而少年宫由宋家独立开设,宋利恩是宋家最受宠的孩子,来这里的孩子也非富即贵,因此每一次调解都让老师心惊胆战。 被喊来的陈老师深呼吸,蹲下身替乌芮重新戴上猫咪护耳,“乌芮,你告诉老师怎么回事?” 乌芮一直垂着脑袋,落下的雪在眼睫融化,洇得眼眶有些红,下巴尖俏,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听见声音,他才微微仰头,回答:“老师,我站不起来了。” 宋利恩被乌芮的厚脸皮震惊了,他大喊:“你说谎!” 宋利恩从小在孩子堆里称王称霸,敢反驳他的人少之又少,敢给他扣这么大一口锅的更是没有。 宋利恩急了,“我就推了他一下,而且他现在不是站得好好的!” 扶着乌芮的雀斑小孩这才看向自己的手,然后试探性松手。 乌芮果然摔在了地上。 乌芮早就知道他站不起来。残疾十几年,即便骤然拥有健康的身体,心理那一关依旧过不去。 他站不起来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这口锅只能麻烦他的死对头背好了。 接收到宋利恩生气的质问,乌芮无辜眨眨眼,在陈老师看过来时又低头,握住老师衣角:“老师,我腿好疼。” 乌芮雾蒙蒙的眼睛泛红,鼻尖也红通通。腿都这样了,还不哭不喊。陈老师被乌芮看得心软得不行,他咬咬牙,心想失业就失业,宋利恩确实做得太过分。 他正打算把乌芮抱起来,宋利恩猛地扯住他的手,生气:“不行!我没错!” 小霸王第一次背黑锅,哪能咽得下这口气,卷毛都炸起来,像是不高兴的小金毛。他瞪着乌芮,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后院传来清亮的少年笑声。 “在干什么?好热闹。” 争吵戛然而止,人群看过去。 三五个少年站在后院入口,一身黑色制服,胸前是金黑色的剑与雄狮——圣斯德国际中学校徽。 为首的少年身形颀长,表情淡漠,与乌芮脸型相似,只是线条更为流畅凌厉。 他来到宋利恩面前,宋利恩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还在虚张声势:“你们要干嘛??” 没想到乌蔺会突然出现,乌芮愣了一下。 “乌蔺,我们先回去了。” 说话的人一双狐狸眼,身后背着网球拍,微微侧身朝乌蔺挥手,乌芮还能看见他悄悄朝他wink。 乌芮:……? 他们很熟吗? 另一边,乌蔺拎起来宋利恩,冷漠地和这位小霸王对视。 和成年沉着冷漠、运筹帷幄的乌蔺不同,少年乌蔺眉眼更青涩,凤眼微微敛着。 乌芮能感觉到乌蔺若有似无看过来的视线。 同时,被乌蔺拎着的宋利恩四肢在空气中挥动,哇一声大哭。 ………… 最终,和事件无关的小孩都被家长带走,宋利恩委委屈屈地向乌芮道歉,快要离开的时候还狠狠地瞪了眼乌芮,小声道:“你给我等着!” 察觉到乌蔺视线,又像是被捉住尾巴的兔子,飞快跑了。 送走宋利恩,乌蔺才蹲下身,视线和乌芮平齐。 经历过一世的乌芮心绪早已平静,他没想到乌蔺今天会出现在这里,也不是故意给乌蔺添麻烦。 乌芮无所谓地想,如果乌蔺要怪他,他会直接闭上眼睛拒绝沟通,反正乌蔺是哑巴。 他也没让乌蔺替他出头。 乌芮已经做好被骂的准备,却不想他直接被抱了起来。 乌芮:……? 脑袋被迫靠在乌蔺肩膀上,鼻尖是陌生又熟悉的皂荚气息,余光依稀能看见乌蔺和老师打了几个手语。 紧接着门打开,乌蔺抱着他往外走。 脚步很稳,直到坐进了车里,乌芮才被放下。 乌芮一头雾水,乌蔺不是应该冷冷看他一眼,再丢下他一个人离开吗? 或者在所有人面前揭穿他的腿根本没瘸,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小骗子。 车门关上,乌芮系好安全带,就看见乌蔺的手势。 :腿,过来。 “……” 在这里等着他。 重活一次,乌芮仍然不清楚老天爷让他重生的意义。他已经认命了,不想再和任何人争抢,没必要再这样羞辱他。 如果非要有什么改变,那这一世,乌芮不想给任何人好脸色。 乌芮别过眼,十分没有礼貌地假装没看到乌蔺的手语。 沉默对峙十几秒,乌芮的安全带被解开。 让人头皮发麻的危机感袭来,乌芮这才想起来,十二岁的乌蔺发育变态,他跳起来只能打到乌蔺膝盖。 乌芮下意识挣扎,却被死死定住,以为要被揍时,他的裤腿被小心翼翼拉起来。 仿佛被捏住命脉的猫,乌芮僵住,余光只能瞥见乌蔺纤长的眼睫。 暴露在空气里的小腿线条流畅,骨肉匀称,漂亮白净。 看着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走不动? 乌蔺疑问。 熟悉的羞辱。能走得动,早就手脚并用推开你了。乌芮嘲讽地扯了扯唇。 视线在空气中交接,乌蔺眼瞳很黑,乌芮能清楚看见他眼中倒映的身影。 唇色苍白,恶意的期待一览无余。 乌芮已经做好决定,他不会给任何人好脸色。 “哑巴。” 带着恶意,乌芮轻轻抬起下巴,直直看着乌蔺,重复:“臭哑巴。” 可惜乌芮不知道,他的声音没有脱离儿童的稚嫩沙哑,精致稚气的面容苍白可怜,这句话听起来不痛不痒,更像是责怪式的撒娇。 乌蔺顿了顿,而后乌芮的下巴被挠了挠。 像是在安抚一只猫。 乌芮:? 对峙不到半分钟,乌蔺表情依旧没变化,恶意落了空,乌芮的期待逐渐消退,眼睛慢慢暗下来。 他不再看乌蔺。 没意思,乌蔺又没重生,只会觉得他是神经病。 乌芮有些神经质地按了按手背。那本该有一个红色的,被烟头烫出来的疤痕。 重生,真的很没意思。 3、第 3 章 十五分钟的车程,乌芮全程都很安静,只有电话手表不断弹出新消息。 这个年纪的小孩好奇心重,回到家就开始捧着电话手表关(八)心(卦)朋友。 :完蛋啦小鸟,宋利恩好生气好生气 :他说你是个大骗子,说谎陷害他,他明天要揍你! :不过小鸟你演技真好,好多人都相信了 :乌芮,你真的站不起来了吗? 有雀斑给他发的,还有几个乌芮记不住脸的小孩,消息多数是赞美乌芮教训了宋利恩这个小霸王,没有人真的相信乌芮不能走路。 儿童手表对话框很小,乌芮划了好久,才看到宋利恩的消息。又因为电话手表的特殊保护机制,宋利恩发过来的都是被屏蔽的星号。 宋利恩:*** 宋利恩:**** 乌芮懒,干脆也手打星号回复。 乌芮:***** 宋利恩发过来两条语音,不清楚是不是被爸妈混合双打了,声音依旧奶声奶气,但多了分克制不住的沙哑哭腔。 宋利恩:我发过去的*都是我手打的 宋利恩:可你居然真的骂我,乌芮你气死我了 乌芮:……… 宋利恩小时候这么呆吗,乌芮莫名其妙产生了欺负小孩的错觉。 其他的消息不想回复,乌芮精神恹恹地关闭手表,脑袋靠在车窗上。 夜色深重,雪下得更大了。 别墅铁门打开,车辆驶入。 主路畅通,修剪整齐的灌木落满雪花,两边的假山流水和喷泉都已经结冰。 熟悉又陌生的景象,乌芮已经很多年没有回过这里。 车稳稳停在门口,身着燕尾服的管家撑伞上前。 车门打开,冷气灌入,乌蔺先下了车。 “小少爷,到了。” 管家手护着车框,微微俯身。 乌芮却越过管家,看向门口的乌蔺。他们之间隔着三个台阶的高度,雪很大,伞下的乌蔺肩膀落了些雪,手插着兜,纯黑色瞳孔疏离。 乌蔺生得好,即使年少眉眼青涩,依旧能看出往后的不俗。 “小少爷?”得不到回复,管家轻声细语,温和地提醒。 乌芮收回视线,换成手指,指向乌蔺,“我要他抱。” “这…” 管家站直侧过身,眼神询问乌蔺。 乌芮眼前视野开阔,能看见乌蔺很轻地皱了皱眉。 肯定在想他在耍什么把戏。乌芮几乎不用思考,就知道乌蔺此刻有多讨厌他。 乌蔺最讨厌没事找事的事精。 清楚乌蔺不可能会答应,乌芮提出让乌蔺抱,纯粹是为了膈应乌蔺。 在乌蔺的注视下,乌芮无辜地眨眨眼睛,有点做了坏事的兴奋感,他正准备再装一下乖巧弟弟人设,“如果哥哥不想的话,……”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乌蔺走了下来。 “………” 怎么上辈子没有这样对他百依百顺? 乌芮心脏好像又被刺了一下,不受控制的神经质再次涌上,他看向管家,又改口:“不要他了。” 车内灯还没关闭,乌芮垂着脑袋,细密卷翘的睫毛遮住眼眸,稚嫩白皙的侧脸还保留这个年纪小孩独有的婴儿肥。 是拒绝沟通的姿态。 乌芮这样阴晴不定的表述让管家顿了顿,不由再次眼神询问乌蔺。 乌蔺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在第二节台阶停住,做了手势。 :听他的 随后转身进门。 乌芮被抱起来,伞打得很稳,没有一粒雪落在他身上。 乌芮骨架小,抱在怀里很轻。似乎是怕兄弟俩闹矛盾,管家温声细语解释:“大少爷今天功课和社团活动比较多,可能有点累。” 他才不关心乌蔺累不累,小腿时有时无的知觉,乌芮被折磨得很难受,他往管家怀里埋了埋,闷声:“李叔,我要回房间。” 有些命令的语气,但从小孩嘴里说出来,就变成撒娇。 五岁小孩处于认知阶段,乌芮已经变成小大人很久了,管家很少能听见乌芮这样说话。 管家心软一瞬,哄道:“小少爷,再等等,要吃晚饭的呀。” 玄关,一个佣人拿走乌蔺的书包和球拍,另一个接过外套。 乌芮被放置在小凳子上,耳罩、外套和鞋子都被换下,管家拿过章鱼哥手套放好,和乌蔺沟通着晚饭时间。 直到现在,他们也没有一个人觉得乌芮真的走不动了,乌芮的所有举动都被解读为任性挑剔。 毕竟当天还能跑能跳的小孩,怎么可能会因为一次无足轻重的推倒,且身上没有任何受伤痕迹的情况下站不起来? 但事实就是,乌芮走不了。 因为在小凳子上,五岁并且发育迟援的身高只允许他仰头去看乌蔺。 而和管家沟通交流的乌蔺也低头看过来。 视线交接一瞬,乌蔺做了个手势让管家退下。 管家颔首,带着佣人离开了。 乌父乌母最近在环游世界,近半个月的时间都不会回来,此时偌大别墅只有乌芮和乌蔺两人。 即便玄关灯是护眼的暖黄色,乌芮抬头时,眼眶还是被刺激得发红。 :站起来 乌蔺似乎是连俯身都懒怠,手势做得很快。 看见他的手势,坐着的乌芮依旧很安静,像精致的洋娃娃,乖巧,白净,漂亮。 乌芮很好奇乌蔺得知他站不起来的反应。 会开心吗,家里多了个残疾人。 这样的想法有些地狱,但真要说起来,乌芮和乌蔺的感情算不上特别好。 只是那两年被拐的时光太痛苦,记忆擅自美化,让他产生错误的认知。这是被找回来后,乌芮意识到的第一件事。 上一世他对乌景夏做什么,乌蔺就会替乌景夏将那些羞辱原封不动还回来。 回忆至今他和乌蔺的关系,从始至终都是他自作多情。乌蔺话少,而小时候的他爱说话,仅此而已。 小孩的脑子承受不住太多记忆,只要稍微细想,乌芮便能感受到头脑眩晕。 他缓了一会儿,精神变得更差。 乌蔺已经后退两三步,给乌芮留下走路的空地,他抱着手倚靠柜面,姿态探究。 少年乌蔺缺乏同理心,试图用简单粗暴的方式揭穿乌芮的谎言。 乌芮习惯这样的审判。他头还晕晕的,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回到房间躺着。 于是乌芮尝试站起来,但失败了。 就像儿童时期每一次学走路时摔跤那样摔在地上,区别就是,现在摔倒后,乌芮不会再尝试站起来,轻易接受了一辈子残疾的事实。 木质地板冰冷,剥夺乌芮本就温冷的体温。 身量小的小孩一小白团趴在地面,快速靠近的脚步声清晰,乌芮被单手重新抱起来。 :怎么回事? :他不止推了你那么简单? 乌蔺皱眉,见乌芮没反应,又抬起乌芮下巴,让乌芮看向他。 :说话。 乌芮精神恹恹,不想让乌蔺抱着,但整个别墅只有乌蔺一个活人,他只能把乌蔺当成轮椅,撇过脸:“没有。” 这倒是一句实话,但乌蔺看起来并不相信。 玄关到客厅的路程很短,餐桌摆放着热腾腾的晚饭,还有鲜艳欲滴的鲜花。 沙发附近,乌蔺想把人放下,又被乌芮主动抱住。他顿了顿,低头,看见乌芮和他相似的瞳色眉眼。 乌芮精神好了一些,他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没有做。 于是,乌蔺看见怀里的小孩歪了歪脑袋,纯稚又无害地贴近他。 乌芮:“哥哥,我和你一样是残疾人了。” 乌芮本意是想用嘲讽的语气说狠话,甚至还为了恶心乌蔺,特意叫了哥哥。但他脑袋实在太晕,湿漉漉泛红的眼眶,苍白柔软的面颊,说悄悄似的气音,反而让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秘密的交换。 “………” 乌芮期待乌蔺的反应。 结果下一秒,他的眼睛被遮住,什么也看不见。 乌芮:? 怀抱好像收紧一瞬,但乌芮没来得及作出抗拒的反应就被放了下来。 青蓝色沙发布,是乌芮喜欢的《喜羊羊与灰太狼》配色,乌芮正好靠在那朵云上,毫无知觉的腿搭在沙发上。 乌蔺半跪着,乌芮的裤腿又被撩起来。 比车上还要仔细的检查,乌蔺再次确认乌芮的腿没有任何外伤。他抬头,撞进乌芮精神恹恹的眼瞳里,乌芮眨眨眼,对他弯了弯唇。 “哥哥?” 不知怎的,乌蔺唇抿得很紧,他猛地站起来,还拿走了一边的手机。 从小到大,乌蔺情绪波动都很少,乌芮很少看见他生气的样子。 虽然不清楚乌蔺为什么生气,不应该因为他也变成残疾人而高兴吗? 哑巴的心思太难猜。 但乌芮也算是达成了目的。 每日惹怒乌蔺1/1 只是乌芮心情还没好上一分钟,脑袋又开始昏沉。 变成小孩后,乌蔺的精神和脑容量都不比以前。 昏睡前,乌芮感受到他又被抱起来。 乌蔺的气息。 乌芮下意识推拒,但他并没什么力气,在乌蔺眼里和小动物的挠痒痒差不多 耳边还有家庭医生的声音。 “站不起来有很多因素,涉及到神经骨骼,还有心理方面,具体原因比较复杂……” 治不好的,别白费力气了。 乌芮迷迷糊糊想,又抵挡不住困意睡过去。 中间的检查乌芮没什么记忆,再次醒来,他已经躺在卧室里。 灯光明亮,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乌芮全身酸软,没什么力气地抬了抬手,即将软绵绵地垂下时,被握住。 是乌蔺。 :吃饭,洗澡。 乌芮:“……” 怎么随便进人房间。 乌蔺没什么表情,看着被窝里缩回去的脑袋。 乌芮的确站不起来了,这是医生给出的最终结论。 4、第 4 章 第二天,天空雾蒙蒙,雪下得更大,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今天似乎和往常的每一天没什么不同。别墅的佣人和管家对乌芮站不起来这件事接受良好,或者说,避讳莫深。 因为有乌蔺天生哑巴的前车之鉴,乌家的佣人经过特殊培训,学会手语才能上岗。主人家的少爷,一个是残疾,另一个最近也残了,这么大一个瓜在别家估计要炸开,但乌家依旧和平日无异。 乌芮坐在床沿,睡衣扣子被解开,常年不见光的苍白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并不自在地微微瑟缩。 这是前世每天的换衣过程,乌芮习惯性抬手,衣物穿过手臂,袖口装饰物刮得他有点痒。 最后一颗扣子系上,粗粝指腹挑起黑色丝带,在脖颈处打了个标准的蝴蝶结。 乌芮昨晚没睡好,精神并不是特别好。小孩子身体软,没什么防备地压在管家怀里,像一团雪白的棉花。 似乎是因为重生,乌芮做了很多混乱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飞机失事的地方,还有另一个灵魂在他身边低落地碎碎念,嘴里嘀咕着一见钟情还没获得同意怎么殉情了。 乌芮听不懂还嫌吵,便一直往左边漫无目的地飘。 很快,他飘到了乌家,整个别墅空荡荡,乌蔺怀里抱着他的遗照,那张面瘫脸诡异地露出乌芮从未见过的情绪。 正想飘得更近,乌蔺似有所感,抬眼看向乌芮灵魂所在处。霎时,睡梦中的乌芮惊醒。 开足暖气的房间,乌芮后背一身冷汗。 重生了还会梦到前世的事情,简直是无法言语的噩梦。 换好衣服洗漱结束,管家抱着乌芮下楼,注意到小孩苍白的脸色,安抚地摩挲后背,稳稳托住小身体。 乌芮因为噩梦带来的头疼很快缓解。他被放在儿童椅上,面前是热气腾腾的早饭。 管家放下一杯牛奶:“大少爷已经出门上学。” 老人和蔼,眼尾沟壑深沉,银白色头发十分有条理地往后梳,黑色燕尾服手套一丝不苟,文雅温和。 上一世乌芮搬出乌家,管家李叔是整个乌家唯一一个愿意为他送行的人。后来,在他十八岁生日时,李叔也因为生病辞职,没多久就病逝。 重生的第二天,乌芮的情绪比昨天要稳定。不仅是因为乌芮接受了重生的事实,更是因为五岁的乌芮脑容量有限,有些事情只要细想大脑便会眩晕。 乌芮喝一口牛奶,嘴巴洇上一圈白色的胡渣,听见管家接着说:“先生和夫人也正在回程的路上,今天的课程改成上门授课。” 对于这些安排,从前的乌芮是没权力提出疑问的。 但现在—— 乌芮自然是违抗安排,他握住管家的衣角,“李叔,我要去少年宫。” “少爷。” 乌芮下巴被抬起来,管家用手帕仔细擦拭那一圈奶渍。 乌芮已经很努力用严肃的语气开口,奈何年龄摆在那里,顶着一张精致洋娃娃脸,即使故作老成也有说不出的可爱。 “今天雪太大,就不去了好不好?今晚我和先生说一下。” 管家轻声哄,压抑着眼底的笑意,也有无法掩饰的心疼。 好好的孩子,怎么就站不起来了呢? 即使医生说乌芮站不起来的原因和宋利恩那一推关系不大,但管家心疼自家孩子,仍是忍不住把原因归结到宋利恩身上。 怎么能欺负乌芮? 乌芮一直是乖孩子。 乌芮不知道管家脑补了什么,因为宋利恩又给他发消息了。 估计是刚睡醒就开始轰炸。 宋利恩:来,上课前来后院 :不来是小狗 :腿没残的也是小狗! 乌芮:…… 宋家不管管宋小霸王的手表使用时间吗? 乌芮想改变主意,他不去上课,让宋利恩在后院等个够好了。 —— 九点半,少年宫。 十点钟开始第一节钢琴课,宋利恩早早就守在门口。 因为雪太大,外面还套了一件小黄鸭雨衣,旁边的两个小跟班在地上玩铲车玩具铲雪。 “老大,乌芮今天还来不来呀。” “他昨天诬陷你好过分哦。” 跟班看起来还要喝奶的身高,完全的白社会气质。 宋利恩的小黄鸭雨衣被风吹起一个角,他觉得自己像动漫里英雄出场的主角。 他凹了一会儿造型,让跟班把照片发给他,满意地打了个喷嚏。 宋利恩叉腰:“回去了!” 跟班:? “老大,不是说等乌芮…” 宋利恩点点他们额头,老气横秋:“笨呐!当然是我们偷偷溜走,让乌芮傻傻在这里等我们啦!” 跟班眼睛一亮:“老大英明!” “走!” 宋利恩得意洋洋,带着两个跟班离开。 不远处,正在抓翻墙学生的年级主席被朋友拍了拍肩膀。 “诶,乌蔺,那小孩是不是昨天欺负你弟那个小学生吗?” 文承彬桃花眼微亮,像是终于找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乌蔺合上记录本,想起昨天乌芮的异常,并不想回答朋友这个问题。 何况昨天已经教训过宋利恩,这件事应该到此为止。 文承彬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从乌蔺记录本里看见粉色的一角,顿时震惊地转移话题:“不是吧,这个都能有给你塞情书的??” 这可是学生会风纪部的记录本,这到底怎么塞进来的。 都说“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时,也会为你打开一扇窗”,天生哑巴的乌蔺是真正意义上的天才。 如果不是乌父乌母认为乌蔺需要健康的人际交往,和同龄人多多交流,乌蔺已经跳级到高二。 但这不妨碍才初三的乌蔺已经有收不完的情书。 凭借一张脸,乌蔺斩获圣斯德男生女生的一众芳心。 什么哑巴新郎、圣斯德之星、上帝容颜,放在乌蔺身上的杰克苏称号数不胜数。 文承彬叽叽喳喳太过烦人,乌蔺低头,果然看见碍眼的粉色边角,他把记录本塞给文承彬:现在是你的了 文承彬:? 他要来干嘛? 文承彬手忙脚乱接过,再抬眼,乌蔺已经走出一段距离。 他追上去:“我才不要!乌蔺,等等我!” 另一边,乌芮很快看到宋利恩的头像换了,变成雪地里的小黄鸭披风。 照片里,宋利恩雄赳赳气昂昂,和雨衣上的小黄鸭不相上下。 宋利恩:你居然请假了?? 乌芮本来还想回复两句,但想到此刻的宋利恩才六岁,乌芮产生了一丝欺负小孩的错觉。 坐在轮椅上的乌芮看了看他瘦削的手腕。 嗯,他也才五岁。 乌芮回复:被你推得腿不好了,去不了上课 宋利恩上课偷偷玩手表,几乎是秒回。 宋利恩:? :说谎是小狗 又是这句话,相当低级的挑衅。乌芮思考,两分钟后回复。 乌芮:反弹 四两拨千斤,非常聪明的回击。 乌芮关闭手表,操纵着轮椅往上课的地方走。管家跟在他身后,和乌蔺发消息。 :小少爷很聪明,学轮椅学得很快 甚至有些熟练过头,熟悉得像轮椅是身体的一部分。 后半句话,管家犹豫着,没有发送出去。 毕竟乌芮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几乎没有接触轮椅的可能。 隔了四十分钟,下课的乌蔺才回复:1 …… 乌芮上完课已经是下午三点,雪稍微停了些,云层拨开,露出一点太阳。 管家打算推乌芮出去走走,但乌芮精神不好,已经歪着脑袋昏沉地睡过去。 乌蔺脱下外套时,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 熟睡的乌芮毫无防备,白皙细短的手臂软软趴在管家肩膀上,脸颊上有很小的红晕。 换好鞋,乌蔺自动解释:今天没有社团活动 管家颔首,怀里的小孩猫一样拱了拱。 怕吵醒乌芮,管家只好腾出一只手同样用手语回复。 :少爷,你抱上去? 乌蔺:你抱 管家无奈,暗暗叹了口气。 管家如何看不出来乌蔺和乌芮之间的隐形矛盾。只是这是兄弟俩的课题,乌蔺又是独来独往的性格,他插手太多反而容易起反效果。 乌芮是很乖的孩子,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乌蔺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冷,黑发凛冽,温和的浅色毛衣仍未能中和那分冷淡。 他的视线施舍般停留在乌芮身上。 休息了一天,乌芮气色好了不少,唇色嫣红,鸦羽浓密,大眼睛扑闪扑闪,看起来还是那个乖巧可爱,被佣人和管家称赞小天使的乌芮。 然而乌蔺清楚,乌芮这两天的反常任性举动比之前加起来的都要多。 因为腿不舒服,还是父母不在家? 乌蔺并没有过多猜测。他对这位弟弟的感情仅仅来源于哥哥这一身份的责任心,以及,这是父母对他的要求。 乌蔺跟在管家身后,上楼时,突然听见一声熟悉的铃铛声。 乌蔺怔了怔,抬眼,和管家肩膀上睁开眼睛的乌芮视线对上。 “………” 始作俑者是乌蔺脖子上的铃铛吊坠。 这也是之前乌芮吵着闹着要乌蔺戴上的铃铛。原本这枚铃铛已经不怎么能发声,但不知为何今天突然又有了声音。 “哥哥,你戴上这个,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这是乌芮缠着要他戴上吊坠时的原话。 因为乌蔺不会说话,但哥控属性强烈的乌芮又想时刻得知乌蔺的靠近,所以他专门买了个铃铛送给乌蔺,嘱咐乌蔺时时刻刻戴着。 只要乌蔺走动,铃铛就会响,乌芮就能知道是他。 上辈子,这个铃铛在一次因为乌景夏爆发的巨大争吵中,被乌蔺冷漠地丢进垃圾桶里,乌芮从此再也没见过这枚铃铛,更没听过铃铛响起。 而现在,乌芮被吵醒了。 5、第 5 章 乌芮心情不太好,原本快要睡过去,却被铃铛声骤然惊醒。 别墅这么大的空间,一点铃铛声算不上是噪音,但乌芮对铃铛声异常敏感。 上辈子乌蔺也一直戴着这个铃铛,只要是处在同一空间,乌芮都能通过铃铛判断乌蔺在哪个方向。 如果他们是关系亲密的兄弟,那么铃铛是他们之间秘而不宣的暗号。 但乌芮和乌蔺是天生的仇人。 每一次的铃铛声都伴随无休止的争吵。乌芮看不顺眼乌蔺护着乌景夏,乌蔺看不上他针对乌景夏的手段,认为乌芮是制造矛盾、破坏一切的推手。 后来发生的一些事,乌芮见识到了乌蔺的手段,对铃铛声都有些应激。直到乌蔺丢掉了铃铛,乌芮才从这种状态中脱离。 时至今日,乌芮也不清楚这是他送乌蔺的礼物,还是乌蔺对他的规训。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和乌蔺天生不对付。 再次听到熟悉的铃铛声,乌芮心跳很快,大脑也开始刺痛。他精神恹恹,脸色也很差。 他们在楼梯入口,还没有完全上楼,管家抱着乌芮在第五个台阶上,乌蔺在第一个。 客厅的水晶吊灯晃眼,乌蔺眼瞳漆黑,并没有被突然出现的铃铛声扰乱情绪。他看向乌芮,乌芮有些倦怠的大脑迷迷糊糊,并不想迎合仇人的视线。 察觉到怀里小孩的动静,管家稍微侧了侧身,“怎么有铃铛声?” 乌蔺解开两颗衬衫扣子,莹润灯光下的皮肤过分瓷白,似乎在发光。他从浅色毛衣里拿出来铃铛形状的吊坠。 银色细链,纯金的金黄色铃铛小巧,镂空设计很有巧思,是用乌芮的字母缩写wr作为连接,内部的金色小球还刻有乌蔺的名字。 乌蔺又看一眼缩在管家怀里的乌芮,打手语:铃铛,之前坏了,又突然好了。 像是验证说法,乌蔺晃了晃指尖铃铛,果然没有声音。 外部没有太多损伤,内部的小球也还在,看起来不是大问题,应该能修好。管家正欲开口,一直没动静的乌芮却抬起头,睁大圆润的眼睛,“只是一个铃铛,坏了的话,哥哥丢掉就好了。” “只是哥哥,我送你的礼物你一点也没保存好。” 乌芮第一次当绿茶,感受到乌蔺戛然而止的语塞,他突然觉得被吵醒的心情好了不少。 难怪上辈子乌景夏那么喜欢当绿茶。 对于乌蔺,乌芮不想主动招惹,也又不想给乌蔺好脸色。 现在的他只是个小孩,还是个伤残人士,说话不过脑子(童言无忌)一点也没问题,乌蔺总不能因为这样就揍他。 总之,他只需要扮演一个任性的绿茶弟弟,就可以让乌蔺拿他毫无办法。 乌芮趴在管家肩膀上,面颊浅红,圆滚滚的眼睛是刚睡醒的惺忪,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一直以来,乌芮都是懂事乖巧的小孩,从不让人操心。现在却因为委屈而眼眶泛红。 原来铃铛是小少爷送给大少爷的礼物。 管家既心疼又手足无措,连忙揉揉乌芮脑袋,哄道:“不用丢掉,能修好的,我拿去修就好了。” 在管家眼里,小孩之间的每一份礼物都代表着弥足珍贵的成长痕迹。更别说这是乌芮怀揣真心送给乌蔺的铃铛。 “别担心,李叔保证,过两天还给你一个一模一样的铃铛。” 乌芮:……? 不,他不是这个意思,真的直接丢掉就好了。 脑袋被温柔地抚摸,乌芮挣扎地想要再说什么,管家已经一锤定音看向乌蔺:“少爷,交给我就好。” “………” 乌芮和乌蔺短暂对视。 少年乌蔺脸皮比成年的要薄,即便面上没什么太大情绪,方才的那一瞬间的空白尴尬已经说明一切。 面对管家伸过来的手,乌蔺却把铃铛收了回去,吊坠隐没在衣领深处。 乌蔺:我会修。 管家愣了一下,视线在两兄弟之间来回巡逡,最终也没有多问,而是温和回复:“那辛苦少爷。” “………” 乌芮盯着乌蔺看一会儿,直到乌蔺平静地看回来,他才恹恹地缩回管家怀里。 管家以为乌蔺是在发送示好信号,兄弟之间关系缓和,但乌芮却知道乌蔺在撒谎。 这样管制监控意味强烈的铃铛,乌蔺早就想丢掉。乌蔺喜欢把主动权握在手里,“修好”只是一个借口,与其交给管家,不如自己销毁。 不出意外,乌芮不会再看见这个铃铛。 小插曲解决,平稳清晰的脚步声继续,乌芮意识慢慢昏沉。 —— 乌芮猜得没错,隔天就再也没看见乌蔺戴着吊坠。 开足暖气的客厅,穿着学院制服的乌蔺脖颈空荡荡,银色细链消失得无影无踪。 又是沉默的早饭时间。 管家一边放下牛奶,一边打破沉默:“先生和夫人原定行程有所改变,在路上遇到点事情,需要推迟两天才能到家。” “但是先生允许小少爷继续去少年宫学习。” 说完,管家心理抑制不住的担忧。 第三天,乌芮的腿依旧没有任何改善,换了好几个骨科领域的权威医生上门,都无法查明病因。乌父乌母约了国外更权威的医生,但也需要四天后才能抵达国内。 因为乌芮情况特殊,担心乌芮会被同龄人用有色眼镜看待,也担心乌芮被欺负,管家提前和少年宫的老师那边沟通过。 以及…… 管家视线放在乌蔺身上。 …… 临出门,佣人抱着乌芮上楼换衣服,乌芮还戳着电话手表,在回复宋利恩的骚扰消息。 今天乌芮多一节围棋课,正好和乌蔺一起上学。 乌蔺已经穿好外套,在玄关处换鞋,佣人把便当递过去。 一个黑色的大便当,上面压着一个蓝色的小便当。 今天多了一份乌芮的。 乌蔺不动声色接过,管家也刚好移动到他身边。 “少爷。” 管家还未提及诉求,便看见乌蔺打手语:麻烦的事不归我管 直接把管家后面的话都堵了回去。 管家思考着怎么第二次开口,楼梯上,佣人抱着乌芮下来了。 少年宫并没有规定的校服,每个小孩都可以自由穿搭。 只是乌芮一整个衣帽间都是鲜艳色系的衣服,他好不容易才从里面挑出来一件不怎么显眼的白色。 白色羽绒服和黑色工装裤,佣人手上还拿着纯白色的懒羊羊耳罩和手套。 管家从佣人怀里接过乌芮,用哄小孩的语气道:“我们小少爷要去上学啦,要学会好好保护自己,遇到麻烦及时求助老师,或者给我打电话。” 管家温声细语哄小孩的话让乌芮听着耳朵红,好在管家很快说完。 “少爷,麻烦您照看一下小少爷了。” 乌蔺似乎没想到管家会直接把乌芮送到他怀里,他低头看了眼玄关附近乌芮的轮椅,又看了眼管家。 不同于成年人宽厚沉稳的肩膀,少年乌蔺的怀抱僵硬、令人无措。 乌芮也没想到,他挣扎了一下,视线里能看见乌蔺淡漠的侧脸。 小手拍一拍肩膀,乌蔺没反应。 仇人的怀抱让人不适,乌芮心情又开始不好了,他恹恹开口:“哥哥,放我下来,我要坐轮椅。” 乌芮板着小脸,尽可能让语气和态度都很差,但圆滚滚的眼睛和泛红的雪白面颊又很像是小孩子遇见新奇事物时的玩闹反应。 乌蔺看一眼乌芮,乌芮感觉到怀抱在放松,他正准备投奔轮椅,没成想下一秒又被抱住。 ——乌蔺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 最终,乌蔺还是没有把乌芮放下,一直抱到了车里。 “……” 车门关上,乌芮深呼吸。 他突然想起来,乌蔺很喜欢强迫人,如果他不说这句话,也许乌蔺就把他放开了。 今天一如既往是大雪天气,车窗降下,管家给乌芮戴上耳罩和手套,絮絮叨叨叮嘱。 但怕乌芮着凉,窗户很快又关上。 车辆启动,到少年宫的路程是十五分钟,乌蔺把玩着手里的17阶魔方,乌芮有点晕车,闭着眼睛小憩。 两个人没有任何交流。 快要抵达少年宫时,一辆颜色拉风的宾利超车到他们面前。 车窗降下,是宋利恩那张嚣张狂妄的娃娃脸。他得意:“乌芮,超过你咯!” 紧接着车辆呼啸而去,宋利恩得意地做鬼脸。 电话手表很快收到宋利恩消息。 :终于敢来上学了,乌芮你给我等着! 乌芮:“……” 不要计较,这是真小学生。 宋利恩还记着乌芮装残疾的事情,但乌芮是真瘸了,并不是装的。 五分钟后,少年宫到了。 司机还没有打开车门,乌芮就听到宋利恩高昂的声线。 “乌芮!快出来!” 宋利恩手叉腰,用稚嫩声线放着毫无威慑力的狠话。 乌芮有本事骗他,有本事下车呀! 刚刚的超车只是开胃小菜,现在他要让乌芮尝尝开胃大菜! 宋利恩兴奋地等待,小霸王已经很久没有欺负别人了。 小霸王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然后看见车门打开,司机在一边放下轮椅。 宋利恩:? 6、第 6 章 冬天的风呼呼吹,雪没有任何停止的征兆。一辆纯黑色儿童轮椅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惹眼。 看到轮椅的第一眼,宋利恩还疑惑,乌芮不至于这样大成本耍他吧? 就算他们之前有仇,乌芮这个超级兄控不也喊哥哥过来主持公道,害得他回去挨了一顿男女混合双打吗? 此时的宋利恩还抱着希望,乌芮是在骗人。 结果下一秒,他看着司机从车里把乌芮抱出来。 五岁的乌芮身量小,双腿没有力气地垂落,抱在怀里像一团柔软的雪。 宋利恩的角度看不到乌芮的脸,他想像平时那样大喊大叫,揭穿乌芮是个撒谎的骗子。 但最后一丝希望破碎,因为乌芮被放到轮椅上。 洋娃娃似的小人白皙,眼睫落了点雪,下巴尖俏,袖子下的手腕瘦削伶仃,整个人几乎和雪景融为一体。 很像雪娃娃。 宋利恩喉咙艰涩,被定住那样迈不开脚。 真的是因为那天他推的那一下吗? 不会吧?他记得他没有那么用力,怎么会把人推残疾呢? 嚣张跋扈,无法无天的小霸王头次体会到了心慌着急的滋味。 少年宫的老师匆匆赶来,越过宋利恩,接过乌芮的轮椅,和司机交谈。 夹在他们中间的乌芮很安静,纯白色懒羊羊耳罩衬得小脸柔软白皙,恹恹的表情像只生病的猫。 乌芮真的站不起来了。 而且是他的错。 意识到这一点,宋利恩慢慢扁嘴。 原本乌芮还在缓解晕车的后劲,突然察觉一道强烈的目光,他抬眼,和眼眶泛红,煎蛋眼蓄满眼泪的宋利恩撞个正着。 乌芮:? 宋利恩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结果被风灌了一嘴,面颊麻木的同时,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当场嚎啕大哭。 …… 宋利恩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即便后面赶来的老师一直安慰,宋利恩也没能停止哭泣,手指紧紧握着乌芮轮椅的后背,说什么也不愿意离开,哭得乌芮头疼。 上辈子乌芮和宋利恩认识的时候,宋利恩就是个烦人精。乌芮想过宋利恩得知他站不起来后会惊讶会生气,或者厌恶。 毕竟上辈子他和宋利恩的关系并不好,但乌芮没想到的是,宋利恩居然会哭? 思来想去,乌芮觉得这大概是宋利恩小时候残留的、为数不多的良心。 连仅剩的良心都那么烦人。 乌芮板着脸:“哭得很烦,离我远点。” 稚气未脱的脸故作老成,一板一眼地看着宋利恩说出这句话。 宋利恩愣了一下,眼睛已经快哭肿,慢慢的,从哭泣变成小小的抽噎声。 六岁的宋利恩还未意识到这种心跳加快的呆愣感觉是被乌芮可爱到了。 乌芮长得漂亮,脸颊婴儿肥又削减了这分锐利的美丽,添了分纯稚可爱。 宋利恩扁扁嘴,脑子里又是乌芮站不起来这件事,又准备张嘴,一旁的老师眼疾手快把他抱起来。 这次,宋利恩蛋包眼还没形成,嗓子又哭哑了,只能对着乌芮的方向伸出尔康手,嘶哑辣条音:“呜呜呜呜,乌芮,我还会回来的。” 乌芮假装没听见。 教室里原本在观察状态的同学发现宋利恩走了,一窝蜂地涌上来。 “乌芮乌芮,你怎么样了?还好吗?” “之前你请假,宋利恩还觉得你在撒谎骗他呢,千万不要原谅他!” “你的腿没有知觉了那还会疼吗?” “医生怎么说呀,是不是要每天打针吃药才能好。” “打针好疼,我不喜欢打针。” “药也特别苦!但是喝药才能好起来。” 这个年纪的小孩话又多又密,思维跳跃,话题也五花八门,乌芮被团团围住,再次被音浪攻击。 “………” 乌芮头又开始疼了,直到上次扶他的雀斑脸的男孩替他赶人,乌芮才得以解脱。 乌芮松一口气,下意识开口:“谢谢。” 雀斑很高,十岁的年龄让他在一众五六岁的小鸡仔中“傲立群雄”。乌芮对他印象并不深刻,但看着这张脸,乌芮又感到说不出的熟悉。 ——他上辈子一定和雀斑打过交道。 这一结论让乌芮顿住,有一瞬间懊悔。 但凡上辈子和他打过交道的,就没有不讨厌他的。 这意味着他给仇人道谢了。 于是乌芮收起表情,生硬地又补了一句:“就这一次。” 雀斑没听清,眨了眨眼睛:“啊?” 雀斑看了眼时间,快上课了,他温和地笑道:“老师都提前和我说过了,有什么事你可以找我。” 很有礼貌和边界,没有过多询问乌芮腿的事情,就连今天的帮忙都只说是老师交代。 乌芮打量着雀斑。 瘦瘦高高,小麦肤色,面颊有一点雀斑,但不损颜值,长相健气爽朗,带着不符年龄的沉稳。 眼熟但陌生。 乌芮思考期间,一双手在眼前晃晃。 雀斑:“嘿,别看我了,老师来了。” 乌芮耳尖泛上薄红,“……”谁看了。 乌芮决定收回雀斑很有边界感这句内心os。 这个年纪的小孩对老师都有天然畏惧感,上课铃一响就都回到位置上。 一节围棋课45分钟,内容都是乌芮上辈子学过的。按理来说,五岁小孩的记忆力没有那么好,乌芮也觉得他不会记得那么清楚,但—— 这些知识记忆点,在乌芮被拐的无数个深夜,被翻来覆去地复习。 乌芮像是一头不止疲倦的牛反复咀嚼,反刍。他期待他能逃出去,有人能救他出来。 于是那些记忆从此和痛苦如影随形。 乌芮再次神经质地按了按手背,那里已经有一个浅红色的小坑。 这节课,乌芮的练习对象是雀斑。 当乌芮放下最后的白子,雀斑佩服地看向乌芮:“你赢了,好厉害。” 乌芮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并没有回复雀斑。 赞美得不到回答,雀斑也不尴尬,依旧是笑意吟吟的模样。 下课了,教室开始新一轮的热闹。 因为乌芮腿脚不便,雀斑把这盘棋端了上去,作为这堂课的作业交差。 为了乌芮不被过多打扰,雀斑被调到乌芮身边的位置。乌芮也得知了雀斑的名字:茶修安。 很特别的名字,姓氏也十分独特。 乌芮回忆上辈子的仇人名单,硬是没有一张脸能和现在的雀斑对上。 难不成真是男大十八变? 乌芮在脑子里把选项一个一个划掉,思考期间,一个小孩鬼鬼祟祟靠近。 乌芮认得他,是宋利恩的跟班狗腿之一。 跟班左右张望,确认茶修安不在,有些紧张地凑近乌芮,“乌芮,老大告诉我,让你不要太靠近茶修安。” 乌芮皱眉,“为什么?” 跟班又继续小声:“老大说,茶修安是个怪人。” 说完,跟班立马伸手指放在唇边嘘声,再次紧张四处张望,“这是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哦!” 乌芮没来得及再多问,跟班一溜烟跑了。他看向不远处正在帮忙擦黑板的茶修安,获得茶修安疑惑的眼神。 茶修安对旁人的视线很敏感,回应似乎永远都是毫不在意的模样。 “……” 宋利恩这番话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所以茶修安到底是谁? 乌芮很确定上辈子他的仇人名单里没有这个名字。 似乎是大脑的保护机制,乌芮无法回忆太多前世的记忆。 实在找不到特征对应的人,乌芮索性放弃。他昏沉沉地想,只要是仇人,一律不给好脸色就好了。 ………… 今天一共有四节课,中午吃完便当,乌芮需要前往休息室午休。 宋家财大气粗,少年宫的每个小孩有专门的休息室。 因为被交代要照顾乌芮,茶修安承担了接送乌芮的责任。 宋利恩还在心理咨询室没出来,两个跟班得了命令,鬼鬼祟祟跟在他们身后。 休息室需要上楼,电梯最近两天在维修,乌芮的轮椅很不方便。 最好的办法就是茶修安抱乌芮上去。 中午的雪停了一会儿,并不温暖的太阳从云层探头。 茶修安和乌芮在楼梯口,茶修安手心沁出一层薄汗,他放在裤缝处擦了擦。有些犹豫地开口:“这段路不好走,我抱你?” 怕被拒绝,茶修安心里有些忐忑,他能感觉到乌芮并不是很喜欢他。 轮椅上的乌芮有些犯困,早就想睡觉了。听到茶修安的话,他十分自然地抱了上去,还催促地拍拍。 奴役仇人这种事,乌芮从不犹豫。 茶修安怔愣地被抱了满怀,手臂下意识收拢。 乌芮居然答应了。 很轻,很软,像一团小猫,双手很乖巧地环着他。 茶修安很快回神,面上依旧镇定,但耳垂红得要滴血, 他以为乌芮很讨厌他。 从转来这个班开始,茶修安每天都能接收到各种各样的异样视线,以及一些不会让他受伤,但很伤人的恶意。 把人稳稳地抱到休息室,茶修安小心翼翼扶着乌芮坐下。 “我的联系方式你应该有,我在一楼,如果有事打我电话就可以了。” 为了安静,少年宫的休息室大部分设置在三楼。但茶修安是插班生,又因为身份特殊,并没有多余的休息室,他至今都是在一楼的心理咨询室休息。 但现在心理咨询室有宋利恩。 宋利恩不喜欢茶修安,去了肯定会被欺负。 乌芮实在太困,脑袋转不动,他卷着被子躺下,困倦:“你在沙发睡,待会儿再一起下去。” 后面那句像是梦话呓语,茶修安愣了一下,看过去只能看到乌芮露出来的黑色软发。 平稳的呼吸声。 乌芮睡着了。 茶修安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手表消息不断,怕打扰乌芮,最终还是起身出去。 是孤儿院一起长大的朋友给他发的消息。 茶修安是私生子,生母因为生他难产去世,在被找回来之前,一直生活在孤儿院。 小二: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小二是乌景夏还未被收养时,在孤儿院的小名。 7、第 7 章 时间拉回下午三点,暖心孤儿院。 茶修安赶到孤儿院的时候,那群讨债的人刚好离开,几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妇女正在用水桶清洗门口被泼上去的污渍。 茶修安穿过院子,奔向最里面的主屋,正准备敲门,听到对话。 “唉,讨债的又来了。” “要不把那个孩子送走吧,每天这样也不是办法。” “其他孩子都吓得够呛,现在天气也冷,清理起来特别麻烦。” 女人叹气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茶修安敲门的手一顿。 紧接着是日常的劝慰和安抚。 茶修安等对话结束过后的三分钟才推开门,像是什么也没发生那样,“院长。” 院长是一位慈祥的女人,才30岁的年纪,在岁月蹉跎和生活重压下,憔悴沧桑得像是50岁的老人。 门口光亮透入,院长连忙起身,惊讶:“你这孩子,怎么回来了?” 茶修安身上都是落雪,院长把他拉进来,又把空调调高,心疼:“这么大的雪就不要乱跑了,小心生病。” 茶修安一直以来都是院里比较懂事的孩子,两个月前被生父接走。 在孤儿院,十岁还能找到家人是非常值得开心的一件事。但院长怕茶修安是偷偷跑回来的,眉头紧蹙,正想说什么,茶修安打断她:“阿姨,司机送我回来的,我来看看小二。” 小二,乌景夏,也是今天孤儿院门口闹剧的隐形主角。 乌景夏的生父是赌鬼,生母受不了对方长期赌博嗜酒,把三个月大的小孩丢在孤儿院门口后离开。 如今乌景夏长到五岁,那赌鬼爸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以为乌景夏被豪门收养了,还将这一假消息告诉了讨债的人,讨债的日日过来闹事。连着闹了好几天,院里的孩子都被吓得不轻。 方才她们也是在为这件事忧心,但这种事没必要让茶修安知道,茶修安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院长给茶修安倒了一杯茶,让茶修安坐下。一旁的女人见状,连忙去外面把乌景夏带了过来。 院长恢复笑容:“待会儿小二就过来了。” 小二和茶修安从小一起长大,小二最是黏着茶修安。 茶修安点了点头,而后沉默。 院长不说,茶修安也多少能猜到一些。他摩挲泛旧的茶杯,直到门被推开,一个身影冲进他怀里。 “哥!” 才五岁的孩子像炮弹,茶修安被撞得往后退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乌景夏紧紧搂住他的腰,很快茶修安摸到了眼泪。 茶修安让乌景夏坐下,乌景夏眼泪还在大滴大滴往下掉:“哥,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因为乌景夏父亲这件事,孤儿院的孩子都孤立乌景夏,甚至有小孩私底下骂乌景夏是扫把星。 乌景夏在孤儿院的日子并不好过。 茶修安替他擦眼泪,缓缓道:“没有,不要多想了。” 怀抱松开,乌景夏手里被塞了杯热水,他吸吸鼻子,“哥,你身上有很好闻的味道。” 茶修安嗅了嗅衣领,“有吗?我没闻到。” 乌景夏眨了眨湿润泛红的眼睛:“是呀,以前没闻过的。” 茶修安愣了一下,大概确定是乌芮身上的,解释:“老师让我照顾班上的一个同学,应该是他身上的。” “今天过得怎么样,怎么突然给我发消息了。” 提到这个,乌景夏扁嘴,眼睛更红了。 “哥,你带我走好不好?” —— 午休结束,沙发上没有人,乌芮并不清楚茶修安午休在哪里休息。 后来的两节课茶修安也不在,听说是请假了,老师安排了另一个人照顾乌芮。 下午三点放学,宋利恩才从心理咨询室出来,英雄一般倒腾着小短腿朝乌芮这边迈步。 乌芮被管家抱着,远远地就听到宋利恩嘶哑的辣条音:“乌芮,我有话和你说!” 乌芮回过头,发现宋利恩跑到一半就被一个年轻男人拎着领子抓了回去。 男人把宋利恩丢回车上,关上车门,又远远地朝乌芮和管家致歉。 结果宋利恩纯粹魔丸,车门关上,他打开车窗,拳打脚踢的撒泼声传来,“老爸你干嘛呀,我要和乌芮说话!” “你别欺负人家!” “我哪里欺负他了!我……” 车窗被强制关闭,后面的声音淹没在宋利恩的哭声里。 宋利恩又挨揍了。 乌芮:“……” 死对头黑历史品鉴中。 车辆离开,乌芮趴回管家怀里,打了个喷嚏,鼻尖有点红。 管家:“是不是感冒了?” 乌芮被摸了摸额头,小脸都陷进围巾里,摇头:“没有。” 说完又打了个喷嚏。 管家把小孩放进车里,又调高温度,有些心疼:“回去给你煮姜汤。” 乌芮闷闷地应了声,管家一边替他裹紧围巾,一边说:“今天大少爷有社团活动,大概会晚点回来。” 是在解释乌蔺为什么没来,但乌芮低着头系安全带,没有回复。 上一世也是这样,乌蔺就是薛定谔的放学时间,只要不想来接他就会说有社团活动。以前的乌芮还会因为这件事控诉乌蔺,现在的乌芮已经不在乎。 管家却看着乌芮垂落的眼睫,以为乌芮在伤心。 乌芮还在思考茶修安的来历,脑袋就被用力揉了揉,他有点懵地抬头,管家再次心疼:“我会和大少爷说一下的。” 乌芮:? 说什么? 乌芮视线追随管家到副驾驶,遗憾的是,管家没有告诉乌芮。 路上,乌芮又收到宋利恩的消息,这次不是星号,而是语音通话,看乌芮不接,又发了个视频请求。 乌芮深呼吸,谁能给宋利恩的小天才掐了。 乌芮点了拒绝,宋利恩的两条语音准时发送。 宋利恩:乌芮,对不起 :之前是我不对,但是我爸爸告诉我茶修安家里情况很复杂,你不要和他做朋友哦! 奶声奶气的语音条,怕宋利恩没完没了,乌芮很快回复:嗯 没有宋利恩提醒,乌芮也不打算和茶修安走太近。 重生以来,乌芮情绪并不高昂,大多数时候乌芮的态度都是,活不下去就再死一次好了。 他并不珍惜这次重生,只想知道这次时间线是否会因为他的重生有更多改变——如果他提前预知,没有被拐卖,乌景夏还会出现吗?他和其他人的关系是否会再次变得难堪? 这是乌芮现在还活着的原因。 另一边,乌芮回消息速度过快,这下轮到宋利恩受宠若惊。 宋利恩:[对手指害羞] :那我们是不是朋友了? 乌芮:? 朋友?宋利恩是不是脑子坏了? 十五分钟的车程,乌芮在车上就睡着了,下车时能感受到管家的怀抱。 他迷迷糊糊睁眼,依稀听到管家和佣人的对话。 “小少爷最近是不是太嗜睡了?” “小孩子长身体,又在生病……” 乌芮的懒羊羊耳罩被往上扶了扶,再醒来是晚饭时间,乌蔺还没有回来,餐桌只有乌芮一个人。 管家怕乌芮觉得寂寞,特地在乌蔺的位置上放了个很大的喜羊羊玩偶。 乌芮和喜羊羊四目相对。 “……” 乌芮又看管家,管家慈爱:“少爷,快吃饭吧。” 算了,管家开心就好。 乌芮这几天食欲不好,抱着都轻了很多,医生调整了几次食谱,也没能让乌芮多吃两口。 为了让乌芮多吃饭,管家观察记录着乌芮下筷的频率次数,又耐心地给乌芮夹菜布菜。 乌芮被喂得没办法了,都有些想吐,管家把他抱到书房里消食。 这是由玩具房改造来的书房,里面的书大多是童话书,地面铺了柔软的毯子,乌芮往常最喜欢往这里跑。 管家挑了本《格林童话》,顺带还放了几本不同类型的书在旁边,方便乌芮拿取。 但这些书对乌芮来说都过于幼稚。 乌芮翻了两三页,在管家有事要出去后,他倦怠地往桌子上一趴,脑袋开始昏沉。 也许是重生后遗症,也可能是天气或者身体原因,乌芮的确有些嗜睡。 脑袋逐渐昏沉,乌芮拉了拉手边的拉铃,灯光霎时暗下来,是令眼睛满意的睡眠光线,乌芮沉沉睡去。 半小时后,乌蔺推开书房门,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书房只开着小夜灯,宽大的沙发椅上,乌芮蜷缩着身体,鸦羽安静低垂,莹白手指握成拳抵在唇边,因为过热的暖气,面颊微微泛红。 桌子上那本格林童话分外显眼。 身后,管家匆匆赶来,“少爷…” 话音消失在瞥见乌芮睡颜的那一刻。 乌蔺:睡着了,抱他回去 平时这个书房是乌蔺在用。 管家不止一次意识到,乌蔺其实很冷漠。 从前乌芮缠着乌蔺,乌蔺给予的反应也足够吝啬。如今乌芮生病,不再黏着乌蔺,乌蔺也仿佛察觉不到变化,乌芮不靠近,他便当乌芮不存在,兄弟之间更像陌生人。 管家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书房门微微带上,同样用手语回复:少爷,您可以适当关心一下小少爷 管家补充:小少爷今天很想念您 想念? 乌蔺掀了掀眼皮,黑色系毛衣和外裤衬得身段优越,少年身体如同抽枝,带着力量感的劲瘦。 他微微侧身,透过缝隙可以看见乌芮睡得并不安稳的侧脸。 管家加大力度:您没有来接小少爷,小少爷很伤心 乌蔺没有回复,似乎是在思索。长久的安静过后,他打手语:你希望我管他? 管家也在思考,年过半百的老人第一次意识到语言的重要性。 管教or关心。 他刚刚应该说的是关心? 管家想了想,还是再次打手语:是关心。 书房小夜灯光线昏暗,乌芮呼吸声平稳,睡得很沉。 乌蔺推开书房,没有对这个问题进行回复。 ………… 如果乌芮提前清楚,醒来会在书房看见乌蔺,那他一定不会睁开眼。 乌蔺翻书的声音很小,看封面又是乌芮看不懂的书。 从小到大,乌蔺不管学什么都十分松弛。与之相反的,是不爱学习的乌芮。 感觉暖气吹得脑袋发热,乌芮脑袋晕晕的,他把脸颊贴在书桌上冷了冷温度,好歹恢复了清醒值。 乌蔺和乌芮大概两米的距离,注意力几乎都在书上。 乌芮也翻了几页,很快又开始困了。想再清醒清醒,他转了一下脑袋,额头不小心在桌子上磕了两下。 咚咚两声,在安静的书房格外清晰。 乌芮:“……” 乌蔺看了过来,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突然撞头的行为实在有些愚蠢,乌芮别过眼,假装若无其事地揉了揉额头。 但他皮肤嫩,那里已经有一个泛红的印子。 翻书声停止,乌芮喝了一口水,很快他的下巴被抬起来。不容置疑的力度,乌蔺的手指好像比暖气还要热,在查看他的伤口。 乌芮躲了一下,又被扳回来。 乌蔺眉眼很深,冷淡的模样看不出是在做强迫人的事。 额头被轻揉,乌芮身体微微僵硬,他挣脱不开,干脆顺着力道抬头,看见乌蔺空荡荡的脖颈。 已经过去快三天,铃铛呢?该不会还没修好? 表现得那么在意他这个弟弟,背地里却把礼物丢掉了。 “哥哥,铃铛还没修好吗?” 乌芮睁着水润的眼睛,无辜又好奇地看他。 8、第 8 章 乌蔺眼瞳很黑,情绪一如既往的寡淡。 :还在修 乌芮知道乌蔺在说谎,也清楚铃铛早就被丢掉,可他也不在乎,他只是想刺一刺乌蔺。 既然乌蔺这么说…… 乌芮放下手,又慢吞吞开口:“那修好了,哥哥要戴给我看。” 一次又一次的强调,反而有点像刁难。 但孩童时期的乌芮短手短脚,坐儿童椅,表情纯稚,还有些精神不好的困倦,搭配天使般的漂亮脸蛋,在成人眼里阴阳怪气的话都带着让人心软的天真意味。 乌蔺只是冷淡地松开了些,没回复乌芮这句话。他回到原来的位置,很快翻书声响起。 和哑巴交流的坏处就是,手语看不太出来主人的情绪,加上乌蔺是个没什么表情的冷漠面瘫,更难检测到情绪。 不清楚乌蔺在思考什么,乌芮也没有深挖的想法。 不仅是因为他清楚乌蔺一直以来都这样,更是因为他精神确实很不好,即使每天睡眠时间超过10h,眼睫还是困顿地下垂。 乌蔺翻了一会儿书,又听见乌芮的平稳的呼吸声。 乌芮又睡着了。 翻书声停顿。 五岁的小孩也会这么嗜睡吗? 乌蔺起身,脚步声很轻,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桌子上的乌芮。 乌芮变了,但又好像没变。因为一些细微的变化构不成改变,更不能说是异常。 如果一定要说最大的改变,那么就是乌芮不黏着他了,但也没有任何规矩规定弟弟一定要黏着哥哥。 乌蔺并不在意这一变化,并且认为这是乌芮迟来的秩序期。 乌芮睡得很沉,书桌凌乱摆放着几本格林童话,还有一些塞进去的试卷。 少年宫大部分是兴趣班,不会布置作业,这些试卷是之前的家庭教师布置的。 乌蔺从被乌芮翻乱的书里抽出一张试卷。 作文题目:童年十分宝贵,很多人都说童年的不幸需要用一生去治愈。你的童年是快乐还是难过? 请描写童年时期一件快乐或者痛苦的事,字数不少于500字。 乌芮的作文题目:《我的哑巴哥哥》 “………” 乌蔺面无表情地把试卷塞了回去。 ———— 周五,上学上班的最后一天,持续了几天的大雪也终于停止。 佣人在清理别墅台阶和道路上的积雪。 乌芮昨晚在书房睡了一会儿就被管家抱回房间,洗完澡之后更是失去意识。 即使睡了那么久,早上醒来,乌芮也还是有些睁不开眼。 穿好衣服洗漱结束,乌芮被放在儿童椅上,手边一杯温热的牛奶。 偌大别墅,佣人如常有序地忙碌。罕见的是,乌芮身边的位置是空的——乌蔺还没下来。 一旁的佣人解释:“大少爷已经醒了。” 醒了,但没下来。 乌蔺向来是个有时间观念的孩子。管家看了眼怀表,并没有多说什么。 他弯身替乌芮布菜,佣人仔细擦拭乌芮唇边的奶渍。没一会儿,盘子里的食物被切成块蘸着鲜甜的果酱递到乌芮唇边。 乌芮不想吃。 厌食和嗜睡,大概是乌芮的重生后遗症。 乌芮别过眼拒绝,迎接他的是管家的慈爱的微笑:“少爷,多吃才能长高。” 因为前世的一些事情,乌芮不想让管家为难,只能板着脸吃下第一口。 但也只能吃几口。 吃到第五口,乌芮把食物推远了些,神情恹恹,甚至有些反胃的征兆。 “我吃饱了。” 话音落下,二楼乌蔺的房间门也打开。 圣斯德的冬日制服有两种不同颜色,黑红和白金。 乌蔺今天穿的是少见的白金色。 制服勾勒颀长身形,血红色胸链惹眼。他扶着扶手,越过明亮的吊灯,看向乌芮。 黑发凛冽锐利,沉静,淡漠的眼。 乌蔺偏爱冷色调,白色在他身上全然柔和不了周身的淡漠。 乌芮和他对视。 不同乌蔺丹凤眼的狭长,才五岁的乌芮眼睛很圆,残留着小孩独有的干净无邪。 乌芮那句话是正常音量,在二楼会听得很勉强,但乌蔺开门的时间足够凑巧,也不清楚哑巴的听力究竟如何。 脚步声接近,一旁的椅子被拉开,乌芮听见管家的声音。 “大少爷。” :嗯,早上好。 乌蔺坐下。 管家又看向不愿吃饭的乌芮,有些担忧。乌芮每天饭量都很少,说吃的是生命维持餐也不为过。 成年人偶尔这样没问题,但乌芮还在长身体。 继续哄着喂大概率也是不吃,管家没有再勉强,而是让厨房又多上了几道乌芮可能会感兴趣的营养点心,可乌芮动筷的次数仍旧少得可怜。 等待乌蔺用餐结束,佣人把提前准备好的书包用品递过去。 不想再和乌蔺有肢体接触,乌芮强打起精神,主动向管家张开手要抱。 起身的乌蔺视线极轻划过这一幕,接过佣人递过来的外套。 ………… 化雪天似乎比下雪天更冷。 从室内到车里,不到两分钟的时间,乌芮脸颊已经被冻得泛红。 手里被塞了个热水袋,乌芮用面颊贴了贴,呼出一口雾气,趴在车窗和管家道别。 另一边门打开,是浑身冷气的乌蔺。白金色制服胸前多了个圣斯德学生会的会长标识。 人群鲜花拥簇的黑金色徽章,红色胸链碰撞出极轻的金属声。 乌蔺坐进来时,乌芮似乎还听到铃铛声。但他看过去,乌蔺的脖颈仍是空荡荡。 应该是胸链的声音。 乌芮揉了揉耳朵,懊恼自己的敏感。 昨晚关于铃铛的对话,乌芮已经不在意,乌蔺更不可能在意。 铃铛不见了,对他和乌蔺都是一件好事。 ………… 因为积雪,路上有点堵车,平时十五分钟的路程今天花了二十分钟。 等乌芮到达班级,原本定好的位置又发生改变,同桌从茶修安变成宋利恩。 宋利恩应该是昨天哭过,眼睛还没有消肿,小卷毛在空气晃晃悠悠。 远远地就开始喊:“乌芮,这里!” 超大分贝瞬间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乌芮成为视线中心。 “……” 丢人。 乌芮操控轮椅转身,宋利恩就在旁边冒了出来,殷勤道:“我来帮你推。” 乌芮瞥他:“这是电动轮椅。” 宋利恩:“……” 宋利恩脸红成番茄。眼看着乌芮操控轮椅回到位置,没一会儿他又追上去,小心翼翼地挽尊:“电动轮椅没电之后就需要推啦,没电了我帮你推。” 宋利恩真的很烦,乌芮盯着狗皮膏药一样的小型死对头。 因为被拐卖,乌芮幼年和宋利恩的交集并不多。 好奇宋利恩的良心能持续多久,乌芮很淡地回复:“嗯。” 而等待乌芮回答期间,宋利恩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手心已经出了一层汗。 一直以来他都是小霸王人设,还是第一次这样急头白脸地想要得到一个人的原谅。 原以为乌芮会拒绝,听到回答的那一刻宋利恩还有些不可置信。他表情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嗯,你说嗯对吧,那就是同意了。” 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乌芮很难想象,如果是成年的死对头前几天还对他放狠话,今天就快贴在他身上说悄悄话,他的反应会如何。 乌芮回过头,不理会。 生怕乌芮反悔,宋利恩坐在乌芮身边,碎碎念转移话题:“那我也当你同桌,茶修安不好,我让老师换位置了,让他离你远远的。” 上辈子宋利恩便是这样,尽心尽职地替心上人乌景夏剔除身边的不良因素。 乌芮作为最大祸害首当其冲地被针对。 再听到这句话,但对象是他,乌芮只觉得讽刺,他板着脸推开宋利恩:“离我远点。” 宋利恩不满:“不行,我们是好朋友呀!离你远点还怎么当好朋友?” 对上宋利恩纯洁无瑕、痛哭出来的限定肿泡眼,乌芮:“……” 谁和你是好朋友? 按照宋利恩狗皮膏药属性,这句话估计说不通。 乌芮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你不喜欢茶修安?” 这句话似乎触发了宋利恩哪个开关,他凑得更近了,乌芮能闻到他身上的奶香味。 宋利恩神神秘秘:“茶修安是小三私生子。” 说是贴着耳朵,但宋利恩的音量一点也没小。乌芮推了推靠在他肩膀上的宋利恩,看向一旁不知道站了多久的茶修安。 茶修安脸色没什么变化,不清楚听没听到。 小霸王宋利恩毫无说人坏话的自觉,他站起来叉腰,“干嘛呢,不是说让你换位置了。” 茶修安神情自若:“我落了点东西在这里。” 宋利恩嘀咕:“我可没看到什么东西,你最好不是没事找茬。” 他伸手往桌洞里摸了摸,摸出来一盒芦丁鸡的蛋,盒面“纯天然、绿色健康”的巨大绿色字体吸引人。 宋利恩:“………?” 茶修安坦然拿过,“谢谢。” 宋利恩转向乌芮,“他要那么多鸡蛋干什么?” 乌芮不说话,他盯着茶修安的背影,熟悉的感觉愈发强烈。 ………… 还有五分钟就是上课时间,茶修安回到最角落的位置沉默坐好,打开手掌,手心里安静躺着一颗糖果。 这本来是他打算送给乌芮的。 一个外国品牌的糖果,听说很贵,茶修安只有两颗,他不舍得吃,打算一颗留给乌景夏,另一颗给乌芮。 方才宋利恩和乌芮说的话,他也听到大部分。 茶修安把糖果放回口袋。 他还以为他要有朋友了。 分明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议论,但对象变成乌芮……… 茶修安深呼吸。 算了,不重要。 9、第 9 章 一整个早上,乌芮都被宋利恩和跟班包围得严实,和最角落的茶修安毫无交集。 似乎也是接收到宋家的命令,先前拜托茶修安照顾乌芮的老师也默许了宋利恩的行径。 即便这样,宋利恩还不太开心,红通通的面颊婴儿肥圆润,奶声奶气:“昨天怎么就安排茶修安照顾你呢?我看起来很不靠谱吗?” 乌芮提醒:“你昨天在门口痛哭,然后又在心理咨询室大哭。” 宋利恩:“……” 想了想,乌芮补充:“放学还被你爸揍哭了。” 童年时期的乌芮完全天使面容,坐在轮椅上更是惹人怜惜,但说出来的话搭配板着脸的无辜表情,又让人觉得乌芮脑袋上的恶魔犄角要顶替天使光环长出血肉。 五岁的宋利恩脸皮还没发育成城墙,远比成年的宋利恩要脸。 乌芮看着他的整个脑袋缓慢变成番茄。 这就红温了,乌芮收回视线。 他大致能猜到老师为什么这样安排。 茶修安是班级里的边缘人员,长期被忽视,而乌芮和宋利恩因为家境,一直是班级的中心。 乌芮身体不便,茶修安年纪比他们大五岁,性格稳重,没有那些少爷小姐的坏脾气毛病,加之不受家里人重视,提出要求被拒绝的可能性很小。 如果和乌芮打好关系,还能通过乌芮这一媒介,拉进茶修安和班级同学的距离。 以上种种,都说明茶修安是最适合照顾乌芮的人选。 老师是好意,但现在似乎适得其反。 ——因为宋利恩又派出来两个跟班盯着,茶修安处境更糟糕了。 乌芮不太明显地看了眼角落里安静看书的茶修安。 在宋利恩小霸王的光环威慑下,现在更没有人愿意靠近茶修安。 ………… 中午,好不容易下课的教室弥漫着快乐的气息。乌芮耳边是宋利恩和跟班的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话题从“每个奥特曼的名字”变成“今天中午吃什么,外面的雪铲车收回来了没”再到—— 宋利恩巴掌大的小脸神情严肃,婴儿肥都变得庄重:“你们说,茶修安买那么多芦丁鸡的蛋干嘛?” 和正常鸡蛋相比,芦丁鸡的蛋要小很多,相对好辨认。 “他该不会买了鸡蛋要砸人,电视剧不是都这样演吗?” 跟班a模仿了一下电视里的npc砸鸡蛋的模样:“看到讨厌的人就砸过去,谁惹了他他也砸过去。” 说完,跟班a感觉他们是最有可能被茶修安砸鸡蛋的。 宋利恩:“有可能。” 跟班b:“我听说他在家里的处境不是特别好,可能会被虐待,是不是买来补身体的?” 宋利恩思索:“也有可能,” 旁听的乌芮:“……”你们够了。 察觉到乌芮的视线,宋利恩误以为乌芮想要加入,兴致勃勃问:“乌芮,你觉得呢?” 现在是午饭时间,教室里漂浮着饭菜的香气。 少年宫有统一的供餐,但大部分小孩都会自带便当盒饭,所以多数时候后厨只需要负责把他们带来的便当加热。 乌芮讨厌小孩,不想和小孩玩,老神在在地敷衍:“不知道。” 乌芮说这句话时,没意识到他也是个小孩。但他长得漂亮,这样故作成熟的表现呈现出来的是一种小孩装大人的诡异萌感。 此时的宋利恩并不知道这叫萌,他感觉乌芮像一只小猫,下意识摸了摸泛红的耳朵,“你猜一下嘛。” 没有正确答案,猜起来有什么意义。乌芮拒绝:“不要。” 宋利恩:“你猜猜,猜猜呀!” 幼年宋利恩完全魔丸降世,非常任性且有毅力,乌芮不答应,他就连续在乌芮耳边嚎了几分钟。 直到乌芮受不了,宋利恩的手被抓住。 乌芮烦透了宋利恩。 他紧紧抿着唇,什么话也没说,宋利恩被他拽得一趔趄。 “喂,” 害怕摔跤的宋利恩慌慌张张,好不容易稳住身形。 乌芮拉着宋利恩的手,操控轮椅来到茶修安面前。 他面无表情问:“你买那些鸡蛋干什么?” 茶修安似乎没听清,“什么?” 乌芮重复:“鸡蛋,拿来干什么?” 茶修安愣了一下,眼睛似乎有一点点亮起来,回答:“孵蛋,养小鸡。” 乌芮看向宋利恩:“听到了没?” 宋利恩的注意力都在乌芮握着他的手上。 乌芮很瘦,手腕伶仃,但触感十分温软。 很新奇。 抱起来会是什么感觉,会和猫一样吗? 没想到乌芮会直接这样,宋利恩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一闪而过,结巴:“哦、哦,我听到了。” 真烦人。 乌芮板着脸松开了宋利恩的手,操控轮椅回去了。 留下茶修安和宋利恩面对面。 宋利恩匆匆看一眼茶修安,又追上乌芮,嘟囔:“乌芮,乌芮你等等我呀!” 追上去后,茶修安又听到宋利恩说:“乌芮,你能不能给我抱一下?” 两个人远去。 茶修安从口袋里摸出来一颗糖,眼底的亮光慢慢扩大。 他以为乌芮不会和他说话了。 要不还是,尝试一下送给乌芮? ………… 午饭时间结束,大部分小孩都被带到休息室休息。 楼梯拐角处,两个老师守在宋利恩和乌芮身边。 “乌芮,你就让我抱你上去好吗?” 宋利恩蹲下来,手趴在乌芮的膝盖,肿泡眼消肿了点,恢复成原有的小狗眼睛。潮湿微卷的发尾搭在后颈,莫名有些乖巧意味。 但乌芮清楚,宋利恩就是个魔丸。 宋利恩再次开口:“让我抱一下可以吗?” 宋利恩很想知道乌芮抱起来是不是软软的,触感和牵手有没有区别。 乌芮:“……” 宋利恩的良心不知道有没有耗光,乌芮的耐心已经到达临界值。 宋利恩真的烦透了。 不知道今天第几次冒出来这个念头,乌芮干脆无视宋利恩的话,伸手朝旁边的老师要抱。 被抱起来后又顺势埋进怀里,不再理会宋利恩。 宋利恩眼巴巴地看着乌芮被抱起来,又看乌芮进了休息室。 门关上了。 宋利恩有些丧气,又有点被忤逆的生气。 乌芮凭什么不给他抱?他还没被别人拒绝过那么多次。 只有乌芮对他这样! 小孩子无理取闹的情绪上涌,但又想到乌芮站不起来的原因,宋利恩忍不住较劲起来。 宋利恩情绪来回纠结,最后给自己想生气了。 直到身边的老师蹲下身,温声细语和他解释:“宋少爷,您和乌少爷是同龄人。” 宋利恩不太高兴:“是呀,我们还是朋友,所以他为什么不给我抱?” 老师继续说:“体检数据里,乌少爷比您高2cm。” 宋利恩嘴硬:“……2cm就2cm,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老师表达委婉:“所以您抱不起来乌少爷。” 总结起来就是,宋利恩太矮,太弱,不具备条件。 宋利恩:“………” 宋利恩的自尊心碎了。 ………… 因为中午的谈话,下午的宋利恩无比安静,安静得乌芮以为宋利恩换人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乌芮起码一个下午心情都十分平静。 放学,宋利恩也是神神秘秘地第一个冲出教室。 到半路就被一个男人拎起来,宋利恩顺势抱住男人大腿,开始狗嚎:“爸,我要长高,有没有快速长高的办法??” 男人:? “你怎么突然开智了?” 身着西装的男人一脸疑惑。 宋利恩树懒一样挂住男人,狗嚎不停:“我就要长高,爸爸,你帮帮我,拔苗助长可以吗?” 宋礼止:“………拔苗助长不是这么用的。” no,他怎么有这么丢人的儿子。 宋利恩持续狗嚎:“爸爸——” 宋礼止脸色冷酷,拔苗助长可能做不到,看起来是要把宋利恩揍回胎里。 “爸爸——!!” 最后一声魔丸狗嚎,让不少人侧目,宋利恩被他爸快速拎走。 乌芮收回视线,小脸埋进纯白色围巾里。 他在等管家来接他。 电话手表迟迟没有动静,乌芮等得快要睡着时,管家终于匆匆赶来。 “少爷!” 管家先是确认了一遍乌芮的状态,而后解释:“方才在路上差点撞到一个小孩,花了点时间处理。” 少年宫附近的确有很多乱跑的小孩。 乌芮点点头,朝管家伸手。 很自然地要抱姿势,管家莞尔,又有些心疼乌芮的懂事。 他把人抱起来,温声细语地说着今天别墅发生的一切。 乌芮本来就困,回到熟悉的怀抱,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最后干脆埋进管家怀里。 管家说话声音停止,温柔地把乌芮放进车里。 与此同时,另一边。 茶修安有些生气地拽着乌景夏的手。 “你怎么偷偷跑出来的?你知不知道那辆车差点就要撞到你了!” 回想起方才惊险的一幕,茶修安心有余悸。如果不是车辆停得及时,茶修安不敢想象后果。 然而乌景夏的眼神还停留在那辆低调奢华的黑色豪车上。 直到车辆远去,茶修安生气的话才让他回神。乌景夏低头揪着衣角,嗫嚅:“我不是故意的,那群讨债的人又来了。其他人都在说我,他们那些眼神,……” 乌景夏抬眼偷偷看他:“对不起,哥哥,……” 茶修安深呼吸压抑怒火,再次确认重点:“所以你是偷跑出来的?” 乌景夏点头,茶修安坐在他身边,给院长那边发消息,报平安。 这里是少年宫的偏僻角落,乌景夏坐在树下打量着四周。 落了雪的大树、零食贩卖机,…… 一切的一切都和孤儿院不一样。 发完消息,茶修安替乌景夏拍了拍被弄脏的衣角,把人扶起来,叹气:“下次不准这样偷跑出来了知道吗?院长很担心你。” 乌景夏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哥,刚刚那辆车的主人看起来很有钱,我也想变得有钱,怎么样才能有钱?” 那群讨债的人每天都过来找麻烦,是不是有钱就可以解决这些问题? 这样身边的朋友就不会讨厌他了。 情绪越来越强烈,乌景夏脑子里的想法不断涌出。 茶修安往他手里塞了颗糖,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乱想什么?吃糖。” 没见过的糖。 乌景夏眼睛亮了亮,很快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甜软绵香,和以前吃过的都不一样。 吃完一颗,乌景夏仍有些恋恋不舍,眼睛瞟着茶修安的口袋。茶修安被他珍惜的表情逗笑,“好吃吗?” 乌景夏用力点头,眼睛发亮:“很好吃!” “哥,还有吗?” “………” 乌景夏亮晶晶地看着他。 茶修安口袋里的另外一颗糖似乎在发烫。 那是他要送给乌芮的糖。 最终,茶修安只是揉了揉乌景夏脑袋,“今天没有了,喜欢的话,下次再给你带。” 10、第 10 章 周末,乌蔺不在家,乌父乌母的归期也一推再推。 没睡醒的乌芮趴在管家怀里,等待第三次检查结果。 这次是预约的另外一批国外医生,晦涩难懂的语言在脑子里滚了一圈,乌芮往管家怀里埋得更深。 上辈子医生这些话已经听得够多了,乌芮不想再听。 管家低头,只能看见乌芮白皙光洁的耳垂,还有一小半尖俏的下巴。 短短一周,乌芮就比前一次检查瘦了两斤。每天嗜睡,厌食,精神不佳,今天的检查,也是独自一人面对。 放别的小孩身上,可能会大发脾气。但怀里的人不吵不闹,安静乖巧得让人心疼。 乌父乌母赶不回来,乌蔺也有事要出门,但乌芮才五岁。 莫名的,管家心底泛起细密的酸软。 半小时后,乌芮的第三次体检结果出来了,和上一次没什么变化。 医生建议尝试康复训练,或许能重新站起来。 但不管是康复运动,还是营养师特意定制的营养食谱,乌芮都十分抗拒。 送走医生,乌芮已经睡着了。 管家凝视着乌芮熟睡的侧颜,犹豫着给乌蔺发去消息。 :少爷,小少爷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乌芮体检报告.pdf】 …… 乌芮醒来时已经是午饭时间。 一想到还要吃午饭,乌芮就想继续闭上眼睛。但管家已经持续用慈爱视线看了他许久,乌芮只好坐起来。 佣人替乌芮穿外套,管家拿着湿巾替他擦脸。 管家:“今天开始,三楼会多一些康复器械。” 上辈子也有,乌芮没什么反应,只是给面子地点点头。 五岁小孩的情绪不算难猜,管家清楚这是抗拒的前兆,顿了顿,没有继续提及这个话题。 穿好羊毛衫,乌芮被抱到轮椅上,电话手表适时传来宋利恩的消息。 宋利恩:乌芮乌芮,这周末出去玩吗? 平时见面就被烦得不想说话,刚睡醒有起床气的乌芮更是不想回复。 他装作没看见,佣人推着轮椅往外走。 但宋利恩不打算放过他,得不到回复就开始轰炸式地发消息。 宋利恩:我们家新开了个度假山庄,去嘛去嘛去嘛很好玩的! :好多朋友都在,你是我的朋友,你也要来呀 到房间门口,宋利恩已经发过来十条消息。 乌芮烦了,回复:去不了,在做检查 不是不去,是去不了。 成功让宋利恩联想起上次推乌芮,导致乌芮站不起来的意外。 如同乌芮想的那样,消息发过去的下一秒,宋利恩的消息也停止。 和上辈子一样,宋利恩感到愧疚,自然就会闭嘴。 前世,乌芮和宋利恩的恩怨基本围绕乌景夏,在别人都攻击乌芮残疾的情况下,宋利恩从没这样做过。 而乌芮也最擅长抓住这点。宋利恩怜悯他,他便用这点怜悯拿捏宋利恩,直到怜悯消耗殆尽。 在更多不好的回忆袭来前,脑容量严重不足的大脑阻止了这一切。 乌芮头晕目眩,本能地闭上眼睛往后靠。 十五分钟后,餐桌上摆满菜式。 乌芮因为强行涌上的回忆精神不佳,管家和佣人都十分耐心地给他布菜。 正想着怎么样才能避过这次午饭,别墅门铃响了。 “少爷,慢点吃也没关系。” 管家放下公筷,慈爱目光烧得乌芮如坐针毡。 从早上体检结束之后,管家就一直用这样的视线看他。 前世管家离开得太早,乌芮太久没有感受过别人的好意。他盯着碗里的饭菜,有些迟缓地抿唇。 还是不想吃。 趁着管家去开门,乌芮把碗里的菜又夹了回去,回身那一刻,又不经意地看过去。 “李叔,是谁?” “是宋利恩少爷。” 管家侧过身,露出身后的小脑袋。 宋利恩应该是着急出门,抓到什么衣服就穿什么。 橙黄色外套穿起来像螃蟹大面包,黑色裤子和小黄鸭雨鞋,小卷毛被雪打湿了一点,往日乖戾的小狗眼泛红下垂,看起来就是个乖小孩。 他身边站着个无可奈何的监护人,正在和管家沟通交流。 乌芮看见宋利恩通红的眼。 乌芮:“……” 他和宋利恩的消息是在半小时前。所以说,宋利恩没回复不是被哽住了,是在赶路? 宋利恩仅剩的良心还没用完吗? 而玄关附近的宋利恩视线飞快搜寻,看见乌芮的那一刻,眼睛都在发亮,炮弹似的冲过来,嘴里呜呜喊着乌芮的名字。 “乌芮,乌芮!” 乌芮吃饭坐的儿童椅,宋利恩抱不到乌芮,只能泪眼汪汪:“乌芮,你没事吧?” 收到乌芮消息,宋利恩坐立不安,脑子里闪过无数电视剧主人公体检的坏结果,不到两分钟就选择原地撒泼打滚,闹着要出门。 宋礼止被他烦得受不了,让管家司机带着人出去了。 现在乌芮的困意也被宋利恩的超绝行动力冲没了,“你怎么来了?” 宋利恩被抱起来,还下意识抓住乌芮的手,小嘴叽里呱啦:“我看你说要检查身体,很痛的吧?所以我赶过来陪你了。” 乌芮的手被握得很紧,管家和门口的人不清楚沟通了什么,男人最后离开,留下宋利恩一个人在乌芮耳边叽叽喳喳。 “我都和我爸说过了,我今天在这里陪你。” 宋利恩是吃了饭过来的,佣人拿来另一张儿童椅,让宋利恩坐在乌芮身边。 宋利恩盯着乌芮的筷子,鼻子嗅嗅,馋虫犯了,眼睛亮亮地看着乌芮:“你吃这个呀,这个好吃。” 乌芮:“身体不好,吃不了。” 宋利恩:“那这个?” 乌芮:“不想吃。” 宋利恩这下是真被哽住了。 他震惊地看着乌芮吃了几筷子就不吃了,不由得揪住乌芮的衣角,“等等,你怎么不吃了呀?” 乌芮精神恹恹:“不舒服。” 不知道联想到什么,宋利恩又哑巴了。 乌芮被一旁的佣人抱起来,宋利恩跳下椅子,连忙跟上去。 管家看着两个孩子上楼,一旁的佣人欲言又止:“刚刚那个孩子…” 管家关闭怀表,回答:“宋利恩,宋家最疼爱的小孙子。过来前和先生夫人打过招呼了。” 简言之,是乌父乌母同意宋利恩过来的。 即便宋利恩把乌芮推倒和乌芮残疾这两件事并没有特别关联,管家对宋利恩仍旧没什么好印象。 但这是乌父乌母同意的。 管家深深叹了口气。 …… 乌芮卧室连通着玩具房,宋利恩眼睛亮亮地打量着卧室,最后目光落点在乌芮身上。 “你房间很好看。” 曾经的乌芮年纪小,喜欢的东西很多,尤其是五颜六色、亮晶晶的东西。卧室配色虽然是和乌蔺一样的冷色调,但床上是很多乌蔺给他在娃娃机里抓的玩偶,桌子上有一瓶每天完成任务收集的五颜六色碎钻,旁边是专门记录儿童身高体重的机器。 卧室处处充满乌芮的气息。 宋利恩跑到身高测量器哪儿,吸了两口气测试,结果出来后偷偷看眼轮椅上的乌芮,又看机器。 还是比乌芮矮2cm。 不是说拔苗助长有用吗? 宋利恩有些气馁,“乌芮,怎么样才能长高呢?” 乌芮手里拿着拼图,敷衍道:“多喝牛奶,多运动。” 哒哒哒的脚步声靠近,宋利恩:“你以前很爱喝牛奶吗。” “嗯。” 宋利恩若有所思,不知道在心里定下了什么计划。 乌芮把拼图一块一块放上去,宋利恩拿着铲车:“玩这个呀,一起来铲沙子,拼图多无聊。” 乌芮专注地看着拼图,推开卷毛脑袋,“玩不了。” “………” 宋利恩看着乌芮的腿,像是第一次了解到残疾意味着什么,极为地缓慢放下手里的铲车。 乌芮又放了五块拼图,身边人罕见没动静,他看过去。 宋利恩又哭了,眼泪打湿了一小块地毯。 乌芮:……? 甚至哭得比上次还凶。 狗嚎似的哭声震动别墅,乌芮迟疑:“你……” 话音未落,被宋利恩扑过来抱住。乌芮错愕地被宋利恩的眼泪糊了一身。 管家赶过来的时候,扒都扒不开宋利恩。 “喂……” 乌芮承认,自从宋利恩过来后,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刺。 因为重生之后,他仍然无法原谅他们。 宋利恩的哭声响亮,乌芮也被拽进了漆黑的漩涡里。 等趴在他膝盖上的宋利恩被彻底抱走,乌芮眼前的光线才恢复些许,手背已经被按出血丝。 宋利恩抽抽嗒嗒,“对不起,乌芮。” 乌芮突然觉得厌倦,“哭什么,我站不起来的事情,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宋利恩点头:“我知道,但是,” 乌芮:“你知道你还…” 又是想戏弄他? 宋利恩挣脱管家的束缚,又握住乌芮的手,湿漉漉的小狗眼可怜又可爱。 “我只是心疼你。” “……” 这是什么新手段? 11、第 11 章 “乌芮,我只是心疼你。” 宋利恩哭得满脸都是眼泪,朦胧间,感受到一双柔软细白的手拨开他额前碎发,指尖微凉的触感陌生。 乌芮整个手心贴在他发烫的额头上。 陌生的温度,但很舒服。 宋利恩下意识想蹭蹭时,乌芮已经收回手。 有点烫。 前世,宋利恩一次发烧,把他错认成乌景夏,抱着他胡言乱语。 现在看来是从小就有的毛病。 因为宋利恩那两句话起的波澜迅速平息,乌芮语气平平:“回去以后小心发烧。” “啊?” 宋利恩呆呆地张了张唇,像是鱼吐泡泡。 宋利恩还趴在乌芮膝盖上,脸颊紧紧贴着乌芮的小腿。 从他的视角看,乌芮的皮肤白得要发光,细腻光滑的牛奶肌。即便脸上近乎没有表情的冷漠,也能被天使般的面容软化,变成手里攥着的羊毛衫一样软糯柔和。 宋利恩垂下眼,抽了抽鼻子,蛋花眼再次充满眼泪:“都这样了,你怎么还关心我。” “?” 乌芮无话可说,只能劝自己不要和傻子计较。 宋利恩松手期间,管家借机把宋利恩重新抱过来擦眼泪,重新贴了贴宋利恩额头。 温度有点高,但不像发烧,也许是情绪激烈引起的。 哭完的宋利恩情绪稳定不少,乖乖地让管家擦干净眼泪,中间一直眼巴巴看着乌芮。 管家一放开,宋利恩又贴回乌芮身边,两人之间仿佛有无形的单向绳索。 即使乌芮已经很明显的不想理会,宋利恩仍然能高情绪地凑上去。 管家留在房间里看了十五分钟,确定房间里没有任何危险物品,两个小孩也不会发生争执后,才轻轻掩上门,把空间留给乌芮和宋利恩。 …… 显然,乌芮并不想要这种空间。 五岁的宋利恩比成年时期还要没有眼色,属于是给了点颜色就能开染坊的类型。 唯一好一点的就是不会再语出惊人。 在乌芮第三次冷下脸时,宋利恩终于依依不舍地开口:“乌芮,爸爸过来接我,我要回家了。我今天玩得很开心哦。” 乌芮坐靠在地毯的玩具熊堆里,比玩偶还要精致漂亮。他眼尾困倦地泛红,兴致不高地“嗯”一声算作回复。 巨大的玩偶熊衬得乌芮很小一只。 宋利恩不舍得乌芮,哒哒哒跑到乌芮身边,身体本能地倾向他,小奶音严肃:“刚刚我爸爸还告诉我,你的情况只要经过正规的康复训练,就能很快好起来了。” “你今天有运动吗?要加油哦,不能偷懒。” 即便是幼年,乌芮也不觉得他应该和宋利恩这么亲密。他往后靠了靠,拉远了距离,搪塞敷衍:“没有,腿疼。” 视线划过乌芮,软白的小腿陷在地毯里。 宋利恩表情变得着急,他咬了咬手指,好像在思考什么,问:“那你爸爸妈妈呢?” “不在家。” “你哥呢?上次教训我的那个,”宋利恩比划,“很凶很凶那个,” “你问这个干什么?” 宋利恩的小狗眼认真:“有家人陪伴,应该不会那么疼了。” ……幼稚。 什么爱能止痛理论。 乌芮表情更冷了点,巴掌大的小脸端起成年人的架子:“你应该回家了。” 宋利恩撇撇嘴,不太高兴:“你快点好起来,我们才能一起去玩呀。” 乌芮奇怪。宋利恩对一起出去玩有什么执念?他们关系也没好到这种地步。 乌芮:“不想好。” “为什么?” “……” 乌芮挪远了一个身位,宋利恩又靠过来,睁大眼睛:“为什么,为什么不想好呀?” 好啰嗦,好烦。 乌芮面无表情,转过头盯着宋利恩。 宋利恩这才发现他们离得很近,他能看清乌芮洇湿的睫毛。 他耳朵有点红,正又想问为什么,就看见一直板着小脸的乌芮突然扬起一抹天真烂漫的笑:“因为我要和哥哥一起当残疾人。” 宋利恩宕机一秒,想起来乌芮的哥哥乌蔺是个哑巴。 乌芮假笑持续了三秒结束,宋利恩好像被震惊到,着急:“可他们都不管你。” “嗯。” 乌芮说这句话就是被宋利恩烦到之后的小报复,才不管宋利恩怎么想。 “你哥哥也好不负责任!” 乌芮:“哦。” “我比你大两个月,我当你哥哥好不好?我肯定做得比他好!你和我一起当正常人呀!” 宋利恩抱住一个矮一点的玩偶,再次注视着乌芮不能动弹的腿。 黑色长袜盖过脚踝,小腿白皙柔韧,骨肉匀亭,没有任何受伤痕迹。 怎么就不能动了? 本能的,宋利恩伸出手。 却在半空中被截停。 戴着黑色护腕,足以让手控尖叫,堪比手模的一只手。 宋利恩下意识看过去,极深的黑色瞳孔映着他的影子。 是乌蔺。 乌芮看见时,就是半空中一双莫名其妙握在一起的手。 “乌…”乌蔺大名在嘴边,乌芮又咽了回去,佯装乖顺地改口:“哥哥。” :嗯。 回应的是乌蔺看过来的一眼。 紧接着,乌芮看见宋利恩被拎了起来。 宋利恩四肢都在空气中游泳,惊天狗嚎再次响彻别墅:“放开我!” “我不要回家,我要和乌芮住,我要当乌芮哥哥!” 最后一句话喊得尤其响亮,乌蔺毫不留情地把宋利恩丢了出去。 门外的狗嚎变得更加凄厉。 乌芮:“……” 乌蔺回过身。 今天乌蔺是去处理圣斯德学生会的一部分私事,走之前管家也和乌芮说过,即便乌芮不是很在乎的样子。 不太清楚乌蔺听到了多少,始终沉默地看着他,乌芮别过眼。 对五岁小孩来说,发育变态的乌蔺身高很有压迫感。 长久的沉默,乌芮开始犯困。 最后是乌蔺比了手语:管家在门外。 随后开门出去。 乌芮不是很清楚乌蔺关了门再开门的用意是什么,宋利恩这个噪音源头离开后,他的大脑已经开启疲惫的省电模式。 很想回卧室睡觉,乌芮按了按旁边的按钮。 这是最近别墅里新增的特殊用品。 就像乌蔺不会说话,所以乌家全体佣人学手语。乌芮腿脚不便,别墅里就多了这样大大小小的按钮。 只要乌芮有需求,都可以按按钮求助。 两个孩子一个哑巴一个残疾,他们家可能是江城最别致的有钱人。 这是乌芮被抱起来的最后一个念头。 管家声音在耳边:“宋少爷已经回家了。” 乌芮换了个姿势趴得更舒服。他被宋利恩烦得没睡午觉,此时困得无法回复。 没一会儿,乌芮已经安稳地睡过去。 管家把乌芮送回卧室,盖好被子。关上门以后唯一的想法就是——拒绝宋利恩再来找乌芮玩。 乌芮不爱吃饭,但好歹爱睡觉。总不能让孩子吃不好也睡不好。 管家深呼吸,正准备措辞和乌蔺开口说这件事。 却没想到乌蔺就在楼梯口。 极简的黑色冲锋衣外套,帽檐下眉眼锋利。 “少爷,您…” 乌蔺:出门。 管家还在准备措辞,乌蔺已经冷淡地比手语:今天我会和父亲说明,以后禁止宋利恩找乌芮 管家:? —— 宋利恩就这样被遣返,回程的路上他没有哭闹,一副忍辱负重的模样把他爸吓一跳。 宋礼止:? “在那里受欺负了?” 宋利恩冷酷地点开电话手表,严肃给两个跟班发送信息,但遇到不会打的字。 :以后遇到乌… 等等,乌蔺,蔺字怎么打? 宋礼止看着自家儿子在手表敲敲打打,歪歪扭扭地手写输入:乌向,乌茼,马尚。 最终确定乌苟。 :以后遇到乌苟都给我盯紧了知道吗? 跟班:收到! :老大,乌苘是谁? 宋礼止:…… 真的很不想认这个儿子。 发完消息,宋利恩开口:“没有被欺负。但是爸爸,我发现拔苗助长是没有用的。” “我要锻炼!” 争取长高长大,早日抱上乌芮,拳打乌蔺! 宋利恩叽里咕噜地又开始自言自语,宋礼止头疼地扶额。 “对了爸爸,你今天去干嘛啦?怎么那么快来接我。” 不知道制定了什么计划的宋利恩终于想起身边还有个老父亲。 听起来是抱怨他这么就早下班,宋礼止挑眉:“不是和你说过?去了孤儿院。” 全名应该叫暖心孤儿院,是公司组织的一次公益活动。 原本宋礼止是想把宋利恩带过去,苦难教育一下,结果宋利恩撒泼打滚要来乌芮这里。 如果乌芮在这里,那么他一定能清楚,这是前世宋利恩和乌景夏的第一次见面。 车内空间不大,宋礼止顺手把儿子捞过来。 “你现在想去了?” 宋利恩也就随口一问,“无聊,我才不要去。” 真是小鬼头。 宋礼止揉着宋利恩脑袋,随手打开助理给他发的孤儿院资助名单。 :宋总,这是目前的几个候选 名单第一个,赫然就是乌景夏。 12、第 12 章 视线在图片停留片刻,宋礼止还是右滑到下一个孩子的资料。 他记得乌景夏,那个被排挤在角落的小孩,和其他孩子隔着一定距离。局促无措地搓着衣角,小心翼翼打量每个人的表情。 看起来非常让人心疼。但乌景夏身上的衣服却是新买的,还是某个潮牌的当季最新款。 院长也说过,乌景夏的情况复杂。所以宋礼止没有资助乌景夏的打算。 对资本家来说,做公益的目的是为了宣传。孤儿院小孩都一样惨的前提下,宋礼止更倾向于选择懂事省心的人作为资助对象。 怀里的宋利恩不太安分地扭来扭去,图片又被换回来,瞥见屏幕上的乌景夏,宋利恩突然停止了蛆一样的扭动。 他好奇地睁大眼睛,“爸爸,这是谁?” 宋利恩伸手去碰,笨拙的手指张开,乌景夏的图片被放大。 宋礼止捉住他作乱的小肥手,“干什么?要捣乱?” “没有,”宋利恩嘟囔:“我就是觉得他很眼熟,好像在少年宫见过他。” 宋礼止皱眉,“少年宫?” 一个孤儿院的孩子,怎么和少年宫扯上关系? 他还想再问些什么,宋利恩已经拿过另一个平板刷视频,嘴里碎碎念:“取代乌蔺,我要成为乌芮的哥哥。” 宋礼止:… 算了,估计这魔丸是看错了。 …… 宋利恩离开后,别墅安静一大半。 乌芮醒来时已经是傍晚,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 下雨了。 乌芮困倦地眨眨眼。 这是他重生的第七天,按照前世的轨迹,过不了几天乌父乌母就会回到家。 前世,乌芮和周围所有人的关系都不好,和父母的关系更是糟糕。 “……” 卧室昏暗的环境很适合发呆,乌芮的意识清醒了些,他撑着床单坐起来,大脑仿佛上了一层屏障,情绪说不上好坏,唯一冒出来的也是最近的念头。 ——如果能一直睡下去就好了。 乌芮把脸埋进被子里。 过了几分钟,门外传来礼貌的敲门声,紧接着门外走廊光线爬了进来。 先进来的是管家,几个佣人停在门口。 “小少爷,该吃饭了。” 管家慈爱的声音停在头顶,乌芮从被子里露出双眼睛,管家弯身摸了摸他的脑袋,随即拍拍手,门外的佣人有序地进入。 乌芮已经习惯这样的流程。 他被扶着坐起来,管家把饭菜摆好,笑呵呵:“要吃多多才能长得和哥哥一样高呀。” 佣人在给乌芮围口水兜,乌芮仰着下巴,表情有些乖觉困倦,“我不想和哥哥一样。” 也不清楚是不是学了乌蔺,乌芮最近的情绪大多是故作老成的冷淡深沉。偏偏他长得漂亮,这样的老成反而说不出的可爱。 旁边两个佣人被萌到,围口水兜的动作都不住柔和。 管家想到两兄弟之间可能闹矛盾,温柔地轻声哄:“好,小少爷就是小少爷,再吃点好不好?” 管家柔声哄着,身边的几个佣人不太确定看了眼门外。 方才门没关,乌蔺似乎在门口逗留了一会儿。但佣人看过去时门口空无一人,也不能完全确定就是乌蔺。 如果是乌蔺的话,方才的话岂不是全都听到了? ……… 走廊,乌蔺拿出手机处理信息,脑子却不容置疑地回忆起乌芮说过的话。 【“哥哥,我和你一样是残疾人了。” “我要和哥哥一起当残疾人。” “……我不要和哥哥一样。”】 下午说,要和哥哥一样当残疾人。 晚上又说,不要和哥哥一样。 前者说了不止一次,后者是今天刚听到过。 视线回到手机,仿佛乌蔺的情绪波动仅仅是他打字停顿的指尖。 林佳仪:小鸟情况怎么样,过两天我和你爸爸就要到家啦! 小鸟是乌芮的小名。 对于小儿子残了,父母时隔一周发过来的第一条问候信息,乌蔺转身靠在走廊栏杆,没回复什么多余信息,只是把乌芮的体检报告转了过去。 林佳仪:这个我和你爸已经收到啦,幸好看起来不是特别严重,等我们回来哦~ :这次旅游给你们带了很多礼物呢! 乌父乌母惯爱自由,身为影后的母亲更是极致随心的浪漫主义,不愿意被婚姻和孩子束缚。父亲工作忙碌,闲暇时间也更爱陪伴妻子。 这就导致乌蔺的童年在管家和保姆的陪护下度过。多年后,情绪敏感,亲情错位缺失的乌芮也只能缠着乌蔺。 乌蔺向来不爱回复林佳仪的这些分享消息,关闭手机后往书房的方向走。 ———— 周一,上班上学的时间。 乌芮被管家抱下车时,宋利恩非常不经意地从另一辆车下来。 宋利恩清嗓:“乌芮,好巧,我也刚到。” 其实在旁边等了五分钟,还紧紧盯着车窗外。 宋利恩开开心心地伸手,“把乌芮放心交给我吧。” 管家看了眼宋利恩比乌芮还矮的身高,委婉道:“不用啦,宋少爷也还是个孩子呢。” 宋利恩:“……” 宋利恩有点不爽,但他仰头,跳起来只能打到管家膝盖的身高实在非常没有优势。 他只能看着老师把乌芮抱到怀里。然后听到老师安慰他:“只要长到茶修安那个身高,就可以轻松抱起来乌芮啦。” 豆丁宋利恩感觉到了耻辱,此时刚好路过的茶修安迎接到宋利恩的幽怨愤怒。 不清楚内情的茶修安挠了挠脸颊,疑惑回视。 哼。 宋利恩生气地跺了跺脚,很快追上前面的老师。 去教室的路程,宋利恩像是终于找到能做的事,殷勤地推着轮椅。 乌芮真的很想说,这是电动轮椅,不用推。但这件事他很早就说过,宋利恩现在推得乐呵,他也就懒得再开口。 回到原来的位置,乌芮发现桌子上放了一颗糖。 鲜艳亮黄色包装,印着一串看不懂的文字。 宋利恩的一个小胖子跟班口水发亮,悄悄和另一个跟班咬耳朵:“这个好吃,这个好吃。” 宋利恩有些嫌弃地拿起来,“谁送的?还只送一颗。” 这么寒酸。 宋利恩看了一圈,也没能找到对应嫌疑人。他问乌芮:“你吃吗?” 乌芮从来不吃来历不明的食物,他摇头:“不吃。” 小胖子跟班凑过来,一脸不值钱的样子:“我吃我吃!” 宋利恩更嫌弃:“没出息的家伙,一颗糖而已。” “喜欢的话我明天给你带一盒。” 又不是什么贵重物品。 “好耶好耶,老大万岁!” 两个人又围成一圈,宋利恩嘚瑟地在中间叉腰。 “………” 乌芮默默离远了一点。 教室角落,一直在偷偷观察的茶修安垂下眉眼,被前所未有的自卑情绪席卷。 宋利恩说话是正常音量,所以他都听到了。 糖是他放的,他也有且仅有一颗糖。 13、第 13 章 说要请小胖子吃糖,宋利恩说到做到,并且速度极快。 下课课间,就有一个宋家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拎着零食礼盒袋出现。 一大袋糖果,糖纸外表华丽。五颜六色的款式口味,都印着看不懂的字体。 中年男人快步穿过教室,来到宋利恩面前。 “少爷,都按照您的吩咐买好了。” “…!!” 全教室的目光聚集了过来。 宋利恩翘着二郎腿支下巴,在众人的注视下,慢悠悠地从桌位上站起来,两个跟班在找角度用电话手表拍摄帅照。 宋利恩:“请你们吃糖,不用客气。” 中年男人得到命令,按着桌位顺序发糖,教室一片欢呼,空气都飘着甜蜜的糖果味。 乌芮分到的糖最多,还是宋利恩亲手送过来的。 宋利恩得意:“我对你好吧?比那一颗糖的大方多了。” “是呀是呀,宋利恩你人太好了!” “糖超级好吃!我在家爸妈都不让我吃糖。” 一句又一句赞美,旁边的小朋友迅速把宋利恩包围起来。 乌芮被隔离开来,看了眼桌上的糖。 他们班一共有15人,少年宫门槛很高,大多数小孩家庭有钱有势,非富即贵。 而宋利恩在其中是翘楚。少年宫是宋家的产业,或者说是宋家为了宋利恩专门设立的学习机构。 当年宋利恩抓周抓了一根笔和一本书,宋家老爷子一高兴,直接拍板决定建一个少年宫,还动用钞能力聘请了很多优秀教师。 可以说宋利恩出生那年,少年宫已经在紧锣密鼓地筹办。 小孩没有谄媚的概念,但也有慕强的从众心理。 乌芮看了眼被围在中心嘚瑟的宋利恩,又想起宋利恩今后稀巴烂的课业成绩,不知道宋老爷子以后会是什么心情。 可能当时宋利恩抓的书和笔就是这辈子唯一学习高光了。 人群有往这边扩大的趋势,乌芮操控轮椅往后退了退,后背被扶了一下。 “乌芮。” 茶修安穿着浅色外套,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意。 从茶修安的角度往下看,可以看见乌芮卷翘纤长的眼睫。 茶修安远远地就看见乌芮一个人在角落,背影很孤独。 按理来说他不应该再靠近乌芮。一直以来都是他单方面认为是朋友,实际上他们身份悬殊,连朋友都算不上。 可等茶修安再反应过来,就已经站在乌芮身边。 乌芮每次见茶修安,茶修安几乎都带着笑。 乌芮印象里前世并没有认识那么爱笑的人。 “怎么不吃?”茶修安的目光移到桌子上的糖果上。 有点明知故问的寒暄,但茶修安就是想问。 乌芮没吃他给的糖。宋利恩给得更多,种类更全,乌芮会吃吗? 宋利恩那边吵吵闹闹,乌芮揉了揉耳朵,回答简洁:“不爱吃。” 茶修安愣了一下,又问:“什么糖都不爱吃吗?” 问那么多干什么,他们关系似乎不是很好吧? 乌芮看了眼茶修安,没什么情绪地点头:“嗯。” 原来是这样,所以才没吃他给的那颗糖。 心情大起大落,好像经历了上下起伏的过山车。 茶修安唇角微不可察地变化,周身气息也开始改变,离得最近的乌芮感受最深。 “……”他刚刚说了什么值得人开心的话吗? 茶修安眨眨眼,像是想确认什么一样,再次开口:“那这些糖你都不吃。” 乌芮懒得去猜茶修安到底想干什么,恹恹开口:“你想要可以拿走。” 茶修安怔了怔,“你不要了吗?” “不要。” 茶修安犹豫,再看向乌芮时,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乌芮不吃糖,就算不给他,也会给别人。 茶修安明白这一点,他想到孤儿院的小孩,没有和乌芮客气。明亮澄澈的眼眸倒映着乌芮身影,真诚道:“谢谢你,乌芮。” 乌芮没说话。 乌芮给茶修安,纯粹是因为宋利恩的跟班小胖子一直在盯着他的糖,而他方才想起来这个小胖子前世似乎也陷害过他。 分给其他人还需要再次社交,还不如一次性给茶修安。 口袋里的糖沉甸甸,茶修安心里暖流涌动,看着乌芮的身影,默默在心底补充——他会当乌芮一辈子的好朋友,即使乌芮不承认也没关系。 而一直觊觎乌芮糖果的小胖子再次回头,桌面上的糖已经消失,口水不禁从眼角流下。 “????” ??不兑!乌芮的糖怎么都没了?? ………… 宋利恩听够吹捧华丽归来,便看见乌芮桌子上的糖都消失不见,震惊:“你都吃完啦?!” 乌芮:“嗯,吃完了。” 宋利恩开心,“我就说你会喜欢的啦!我明天继续给你带哦。” 一旁的小胖子敢怒不敢言。说了就是他馋乌芮糖果,宋利恩肯定觉得他这么胖了还要抢乌芮糖。 宋利恩整个人快要黏在乌芮身上,絮絮叨叨地讲没去找乌芮的周日他干了什么。 乌芮左耳进右耳出,全当他在催眠。 很快,上午的课结束,来到午饭时间。 少年宫提供午饭,但大多数小孩都是自带便当。 乌芮看着桌面上那巨大的便当沉思,“……” 这是乌蔺的便当。 与此同时,另一边。 圣斯德有一个传统,每周一,学生会会长需要对一周工作进行总结。 也因此今天乌蔺穿着的是白金色制服。 讲话结束,乌蔺将代表着会长的袖章摘下,随手递给一旁的助理。 “下午的学生会会议定在三点,圣斯德每个社团部长都会参加。周六,校董会那边……” 助理有条不紊地汇报。 廊腰缦回,独属于圣斯德优等生的楼层空荡。 乌蔺单手插着兜,那张被誉为圣斯德之光的脸淡漠。 脚步声回荡在走廊里。 尽头,助理为乌蔺推开休息室的门。 待乌蔺走进,助理适时退出,并关上门。 乌蔺听到文承彬的惊天爆笑,“喂,乌蔺,你的便当——” 文承彬指着桌子上最小的那份便当,“你在减肥啊?这个量都不够我塞牙缝的。” 白色便当盒上贴着一个q版小人,精致漂亮的天使面容。 乌蔺看一眼,便能确定是司机把他和乌芮的大小便当拿反了。 乌蔺:说了,不要乱碰我的东西 休息室不止文承彬一个人,还有学生会的其他成员。 乌蔺在一旁的沙发坐下,肩膀便被文承彬揽过去。 文承彬大大咧咧,没什么心眼地大喊冤枉:“不是我乱拿的,是文娱部长不小心碰到,就掉在地上了。” “抱歉,会长,我不是故意的。”文娱部部长是个腼腆的女生,看一眼乌蔺,又红着脸低头,小心翼翼开口。 她身边的女生转移话题打圆场:“应该是便当拿错了,我记得会长有个弟弟对吧?” 便当外盒贴着的贴纸很可爱,不像是乌蔺的作风。 提到乌芮,乌蔺很轻看过去。 :是拿错了。 “………” 从乌蔺出现开始,坐在乌蔺身边的文承彬要被在场人对乌蔺或明或暗的爱慕眼神群殴了。 文承彬拿起小一号的便当,看了眼贴纸:“你弟的q版还挺可爱的。” 下一秒就被乌蔺拿了回去。 :少管闲事。 文承彬:“……” 文承彬撇撇嘴:“小气。” 乌蔺打开手机,侧脸完美无瑕。忽略乌父乌母心血来潮发过来的慰问信息,刚找到管家的对话框,手机跳出来一个电话。 明晃晃显示乌芮。 乌蔺走出去,休息室一瞬间安静,随后又偷偷凑近,说悄悄话。 “谁知道会长弟弟长什么样?” “很可爱!我弟和他在一个班级,巨漂亮巨可爱。” “偶然见过一次,特别q。” 文承彬突然想到什么,“过两天是不是有个游学计划来着。” “到时候不就能看见了?” …… 门外,乌蔺接起电话,那边是吵闹得不行的杂音。 乌蔺靠在栏杆上,等待对面开口。 好了一会儿才传来小孩失真的童音。 “喂,听得到吗?” “哥哥,便当拿错了。” 教室里,乌芮对着电话手表语调平平地陈述。 “待会儿管家会送新的过来。” 方才乌芮接到管家的电话说便当的事情,并且让他转告乌蔺这个消息。 乌芮清楚,管家这一行为大概率是为了缓和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 但他不想和乌蔺关系好。 乌芮说完这句话,肩膀被宋利恩小心翼翼地拍了拍。 宋利恩犹豫:“你哥哥不是不会说话吗?” 怎么给哑巴打电话。 乌芮:“那我还是个不能走路的残废。” 乌蔺还逼他站起来走两步。 乌芮承认,他是个很记仇的人。 宋利恩语塞,尚未开智的年纪让他不知道说什么,但他似乎发现了乌芮另一面。 宋利恩盯着乌芮侧脸。 有点小坏,并不让人反感。 旁边的小胖子吸溜鼻涕,指了指手表:“小鸟,电话没关。” 14、第 14 章 宋利恩啪啪两下帮忙挂断,义正言辞:“听不到的。” 随手又丢了包纸巾给小胖,嫌弃道:“快点擦擦你的鼻涕,要掉下来了。” “哦哦哦。” 小胖一旁擤鼻涕去了。 电话挂断,这件事就算告一段落,很快管家送来了新的便当。 宋利恩的便当早就好了,他一直在等乌芮的一起吃。 两份便当一起在桌子上打开,宋利恩对比了一下,“你的好像更好吃。” 为激起小孩的食欲,两份便当都秉承着好吃又好看的理念,按照小孩成长所需的营养成分精心制作。 乌芮用叉子插起来一口虾,嚼嚼嚼。宋利恩见状也连忙开始吃,中途还用电话手表拍了一张乌芮的便当。 明天他想和乌芮吃同款。 因为想要快点长高,宋利恩的便当要比乌芮大一点。但他火速解决完便当,发现乌芮还在嚼嚼嚼。 宋利恩:“你吃得好慢哦。” 食不言寝不语,乌芮继续嚼嚼嚼。 宋利恩把便当收拾好,喝了口奶后开始用手比较他和乌芮身高。 宋利恩和乌芮都是班里身高偏矮的那部分小孩。不一样的是,乌芮是天生体弱导致的发育迟缓,宋利恩是纯粹的矮。 但一直以来宋利恩是说一不二的小霸王,也没人敢提他的身高问题,宋利恩自然也注意不到。 现在宋利恩想像大人一样抱起来乌芮,才后知后觉对身高问题敏感起来。 宋利恩非常惆怅,一直在忧郁思考,等乌芮不吃了,开始收拾便当,他才忧愁地开口:“乌芮,你说我还能长高吗?” 他现在还比乌芮矮2厘米。 乌芮刚把便当放好,宋利恩又自言自语:“我会长高的,我现在每天回去都会运动。” “我还每天喝牛奶,每天都认真吃饭。” “我爸爸还告诉我,听话才会长高,我这几天也特别乖。” “所以我一定会长高的,你说是不是,乌芮?” 乌芮:“………” 看起来不给出一个满意的答复,宋利恩的问题就会线面一样无限繁殖。 乌芮看了眼宋利恩,圆润纯黑色瞳孔带着水色,忍着不耐回复:“以后,你会长到一米八几。” 乌芮说的是实话,前世宋利恩身高的确是一米八几,不出意外这一世也不会有太大改变。 “!!!” 话音落下,宋利恩的情绪经历了三重变化——先是震惊不可置信,然后是狂喜,紧接着耳朵和脸颊都泛红。 乌芮的双手被握住,宋利恩黝黑的眼睛湿漉漉,“小鸟,你好信任我,我会努力长高的!” “………” 他只说了一句话而已。 上辈子怎么没这样? 乌芮生硬地抽出手,现在也没有和宋利恩做朋友的打算。 ………… 很快,一天的课程结束,宋利恩和乌芮说了再见以后被他爸提溜上车。 管家把乌芮抱进车里,替乌芮系好安全带的同时温声细语地开口:“待会儿要去接大少爷。” 两世都差不多的习惯。 除去有社团活动的特殊情况,乌芮和乌蔺的放学时间相差无几。少年宫和圣斯德也离得并不远,所以放学先接谁都是一样的。 车辆行驶五分钟,稳稳停在圣斯德门口。 圣斯德是有名的私立国际学校,对学生背景、天分要求都极高。 乌蔺,以及后来的乌景夏都在圣斯德就读。唯独乌芮成绩不好,只能砸钱送进去。 从前乌芮只是想不被看低,但事实证明,就算他进了这个学校,迎接他的羞辱也并不少。 乌蔺的弟弟,对乌景夏来说是光环,对他来说,前缀得多加一个废物。 ——乌蔺的废物弟弟。 熟悉雄伟的校园大门矗立,乌芮漠然收回视线。 冬天还未过去,车门一开,车外的冷空气进入。 乌芮原本被暖气闷得发晕的大脑短暂清晰。 此时是下午五点,天几乎全黑,远边天空灰蒙蒙的,车外,乌蔺身影渐渐靠近。 暖气和冷气对冲,乌芮打了个喷嚏。他把脸缩进围巾里,乌蔺扶着车门看过来一眼。 很快,又被另一道声音拉走。 “乌蔺,你好。”一个清秀模样的男生拦住去路,脸色羞红,双手捧着一封粉色信纸。 男生手指似乎在发抖,声音更是怯生生的:“这是给你的,请你收下。” “………” 乌蔺人气一直很高,上辈子乌芮也撞见过不少乌蔺被表白的场景,但没有一次是这样。 对方是男生,且乌芮此时五岁。 乌芮的视线似乎太过扎眼,乌蔺又看过来一眼。 先出现在车内的是一只手,随后乌芮被扣了个鸭舌帽。 清冽的气息瞬间包裹全身,砰一声,车门再次关上。 “……” 乌蔺未免太多管闲事。 乌芮面无表情地把鸭舌帽摘下。看不了热闹,他又打了个喷嚏。 窸窸窣窣的动静,不到一分钟,车门又被打开,乌蔺弯身进来,表情很淡,身上没有任何粉色相关元素。 看来是被拒绝了。 乌芮第三次打了个喷嚏,他把围巾围得严实了点,耳朵也红红的,怀里抱着乌蔺的鸭舌帽。 也不清楚是不是错觉,乌蔺坐下的一瞬间,乌芮又一次听到极轻的铃铛声,但乌蔺并没有戴银链。 已经是第二次错觉,但乌芮无暇顾及,他把帽子递过去,眨了眨眼睛:“哥哥,刚刚……?” 帽子又被扣上了。 乌芮:“……” 不等乌芮摘下来,乌蔺的手已经放开,顺带把帽子也带走。 话题似乎就这样结束了。 车内暖气太足,乌芮盯着乌蔺看了一会儿就觉得头晕,他恹恹靠回车背。 乌蔺一直在处理学生会的事务,也没理会乌芮。 等车辆抵达别墅,乌芮被管家抱出来,又打了今天的第四个喷嚏。 他趴在管家肩膀上,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露出来,仿佛说悄悄话:“李叔,刚刚哥哥好像被人表白了。” 乌蔺就在他们身后。 管家愣了一下,笑呵呵回复:“大少爷很受欢迎呢。” 乌芮又慢吞吞开口:“是男生给的情书哦。” “李叔,男生和男生也能在一起吗?” “爸爸是男的,妈妈是女的,生下了我和哥哥。两个男生也能生宝宝吗?” 一连三问,乌芮眨巴眨巴湿润的大眼睛,好像只是一个好奇心重的小孩。 每一句“悄悄话”,乌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抬眼,视线和乌芮撞个正着。 相似的眉眼,截然不同的性格,乌芮脸颊以往柔和圆润的婴儿肥似乎削减了一些,皮肤白皙,清瘦且漂亮。 进了玄关,乌芮被放下来,管家温和地给乌芮科普。 “爱情不分性别,两个男生也是可以在一起的哦,但是男生和男生生不出宝宝……” 科普结束,乌芮抬头,扯了扯乌蔺衣角,“那哥哥答应他了吗?” 白金色制服布料柔软,被乌芮攥在手心,他仰着头,灯光下的皮肤泛着柔光,弯唇微笑的模样天真无邪。 乌蔺盯着乌芮看了好一会儿,说不清是一分钟还是三十秒,他收回视线,面无表情比手语:拒绝了 乌芮又被管家抱了起来,乖巧道:“那哥哥不是同性恋。” 此刻,天使面容似乎长出恶魔犄角。 15、第 15 章 乌芮清楚,乌蔺正在看他。 目光很浅淡,只是停留的时间过于久了,久到乌芮怀疑他的眼睛会不会酸。 倒是管家听到乌芮的话,用力揉了揉乌芮脑袋,无奈:“这孩子,瞎说什么呢。” 打破有些诡异的气氛。管家又把先前的概念强调了一遍,“现在少爷和小少爷都是小朋友,不可以谈恋爱哦。” “这种话以后不能乱说。” 乌芮不情不愿地哦一声,顺势窝在管家怀里,乌蔺也终于收回视线。 一前一后走进客厅,先前的话题好像就此结束了。 管家汇报今天的菜单,乌蔺转身上了二楼。 到了沙发,乌芮被放下来,电话手表又弹出来宋利恩的报备消息,包括但不限于到家以后吃了什么零食,晚餐吃什么,有没有进行运动。 还有宋利恩热爱的各种星座幸运测试。 【请选择你的十二星座庇护所】 【你俩是不是最默契的朋友?快来试试吧!】 【十二星座颜值排行前三?!第一意想不到!】 整整99+的消息。 “……”宋利恩话精转世吧? 强迫症发作的乌芮点进去,确保把红点都消除以后才退出来。 佣人和管家都在有序忙碌,等待晚餐期间,管家怕乌芮无聊,放了台平板在手边,让乌芮玩小游戏。 但没有想到,没一会儿平板弹出来一个视频通话,通话显示是林佳仪。 乌芮的母亲。 乌芮顿了顿,没有点接通,把通话页面缩小了。 约莫过了一分钟,电话自动挂断,平板里的消消乐声音继续,乌芮伸手把蓝色方块消掉。 因为没有接电话,很快,林佳仪的微信聊天框弹了出来。 林佳仪:bb怎么不接电话,妈妈过两天就能到家啦~ :等着妈妈哦![亲亲][亲亲] 平板的时间显示是20xx年12月24日19:58。 乌芮指尖不停,在游戏的一声声“amazing”中,回忆起上一世快要发生的事情。 他没有接电话,是因为上一世,父母也是这个时间节点回到别墅。 同时一周后的跨年日,12月31日——他会遇到上辈子的人贩子,被拐走,度过那段黑暗绝望的两年。 ———— 晚上八点,依旧下着小雨。茶修安趴在车窗上看着滚落的雨点。 暖心孤儿院在郊区,车辆速度不停,驶离中心城区。一路上景色不断变化,把繁华的景致都抛在身后。 冬天还没结束,今天的气温依旧很低,但茶修安名义上的父亲给孤儿院捐了不少过冬物资。 听院长说,前两天孤儿院也来了一批企业人士捐助。 因为社会各界的帮助,孤儿院的冬天总算没有那么难熬。 车里暖气很足,茶修安思绪回笼,电话手表弹出乌景夏发过来的消息。 半小时前—— 乌景夏:哥,企业资助名单出来了,我没有被选上qaq :好伤心,为什么不选我反而选其他人? 最新的是的一条消息。 乌景夏:哥哥,你什么时候能到呀? 茶修安低头,怀里有两袋子的糖果。一袋是他在少年宫得到的,多数是乌芮给他的糖果,另一袋是他自己掏钱额外买的糖果。 想到乌芮,茶修安唇角不自觉翘起来,回复:很快到了,给你们都带了好吃的 乌景夏:?!! :什么好吃的? :只给我吗?还是大家都有? 过了一会儿,乌景夏又发过来:哥,你能不能别给我讨厌的那些小孩 :我不想和他们分 茶修安没回复,他是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的小孩。 就像宋利恩说的那样,茶修安的情况复杂。 茶修安是私生子,也是小三的孩子。他的母亲知三当三,瞒着所有人怀上了他,生产当天又因难产去世,爷爷奶奶觉得丢人,就把他丢在了孤儿院门口。 同样是一个大雪天,如果不是院长心软,他就要被冻死在雪地里。 这是茶修安被带回亲生父亲那边才知道的实情。 茶修安是乌景夏的哥哥,也是孤儿院每个小孩的哥哥。 弟弟之间有矛盾,不是哥哥偏心就能解决的。 茶修安没有回复那条消息。 半小时后,雨停了,茶修安也正好抵达孤儿院。 院长早就在路边等着,看见他下车,笑容更真切了些。 “小安!这里。” 茶修安拿着一大袋糖果,把围巾拉下来一些,小麦肤色绯红,笑容爽朗:“院长,他们睡了吗?” “没呢,听说你要来,早早就等着了。” 茶修安是孤儿院的孩子王,不少小孩都爱跟他玩。 茶修安不好意思地抿唇笑:“我今天只给他们带了糖,……” 院长笑得慈爱:“糖已经够了,这群小豆丁快想死你,快进去吧。” 上次茶修安带过来的芦丁鸡蛋还有孵化装置,孤儿院的孩子都觉得新奇。 茶修安被推着进门,门打开的一瞬间,纸质的撒花飘在空中,那是小孩们下午利用手工课时间做的小礼花。 紧接着是四面八方的欢呼声,“安哥哥!!” “哥哥终于回来啦!” “哥哥我们想死你了!” 茶修安被一群小豆丁包围,院长替他分发袋子里的糖,还顺带让阿姨维持秩序,生怕哪个小孩太激动把自己整摔倒了。 与教室中心的热闹不同,角落里,乌景夏怯懦地躲在黑板后面,接受到茶修安安抚的笑容,原本嫉妒的心理才稍稍平息。他回以微笑,等一切都平息下来,才移动到茶修安身边。 乌景夏手里攥着一颗糖,他小心翼翼剥开,感受到甜味在舌尖,高兴道:“哥,这个糖真的很好吃,和那天你给我的一模一样。” 茶修安揉揉他的脑袋,浅笑:“你喜欢就好。” 茶修安来之前特别计算过,确保孤儿院的每个小孩都有5颗糖。 现在乌景夏口袋里还有剩下四颗,他珍惜地捂着口袋:“剩下的我要留着明天吃。” 如果茶修安不给其他人,只给他一个人就好了。 想法一闪而过,乌景夏按捺着内心的焦躁。 乌景夏从来都不是喜欢分享的人,但他也清楚茶修安不喜欢他这种想法。 为了缓解这种焦虑,乌景夏转移话题问:“哥哥,这次怎么那么多糖?” 茶修安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是哥哥的好朋友给的。” 乌景夏惊讶,他快要趴在茶修安的膝盖上,睁大眼睛:“好朋友?” 茶修安点头:“嗯,他叫乌芮,是哥哥最好的朋友。” 16、第 16 章 正在客厅的乌芮打了个喷嚏,面前是拿着温度计的乌蔺。 兄弟俩相对无言。 起因是洗完澡后,乌芮打喷嚏频繁,管家提议量个体温看看。恰好乌父乌母那边打来电话,管家需要去处理,温度计便被塞到路过的乌蔺手里。 乌芮穿着毛茸茸的恐龙睡衣坐在沙发上,小腿搭着边沿,刚吹干的黑发乖顺柔软,脸颊红通通的。 乌蔺站着,穿着和乌芮同款的绿色恐龙睡衣,身上的沐浴露香味也一样。 这都是乌芮从前缠着乌蔺要买要用的,如果乌蔺不同意,乌芮会不停撒娇,直到乌蔺点头。 重生以后再看,乌芮心绪反而平静。 洗完澡后,乌芮身体有点发软,不清楚乌蔺拿着体温计在想什么,乌芮只想快点测完回去睡觉。没等乌蔺开口,他已经张嘴,猫一样从乌蔺手里叼走体温计。 口腔温度计正常需要含1-2分钟,乌蔺注视着乌芮的眉眼,似乎想起来什么,终于比手语:下学期圣斯德的升学考试,…… 乌芮没上过幼稚园,从小就是家庭教师和少年宫结合的精英教育模式。 圣斯德作为江城最好的国际私立学校,是乌芮上学的最优选。 明年6月是圣斯德的小学学考,想要入学圣斯德,就必须通过学考。 乌芮含着体温计,并不是很想说话,灯光下的眉眼精神恹恹,也干脆比手语:不想去圣斯德 他的手要比乌蔺的小一圈,比手语的速度又快又准确。 忽略乌芮本身能说话的前提,这一段完全是两个哑巴在交流。 但乌芮不是哑巴。 两分钟到了,乌芮拿出来体温计,用纸巾擦了擦递回去,又比手语:哥哥,我要睡觉了 没一会儿,他想起来什么,开口:“噢,我能说话。” 乌芮重复:“哥哥,我要回去睡觉。” 两句话一前一后无比自然,像是小孩的童言无忌,又带着说不上来的阴阳怪气。 再去看乌芮,神情依旧是生病之后的恹恹,看不出任何故意的成分。 乌蔺表情很淡,他把体温拍下来发给管家和家庭医生,手机放回口袋里,往后退了一步。 :嗯,那你走 “………” 时间已经很晚,大多数佣人已经下班,这里除了乌蔺,没有人在周围。 乌芮和乌蔺对视。 一个试图让哑巴说话,一个想要残废走路。 乌蔺还是熟悉的讨人厌风味。乌芮板着脸别过眼,再次打了个喷嚏。 有些火药味的对抗氛围消失,乌蔺看了眼钟表。 乌蔺:38.6c :待会儿医生会过来 乌芮厌倦地哦一声,眼前的阴影却没有消失。 因为腿部残疾不受力,沙发上的小孩只能用手作为支撑点,慢吞吞地往后靠。 和乌蔺稍显无情的丹凤眼不同,乌芮眼角微圆,眼睫深长且卷翘,既有洋娃娃的精致漂亮,又有小孩的天真纯稚。 乌蔺:为什么不去圣斯德 打量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偏离轨道的实验品。 话题又拐了回来,这是重生以来,乌芮第一次和乌蔺说这么多话。 少年乌蔺没有成年的老谋深算,虽说情绪和想法比同龄人藏得深,但乌芮和乌蔺吵过很多次架,他清楚乌蔺只是在试探他。 也许是真的有点发烧,乌芮渐渐开始头晕,他说的话很直接:“不想去。” 前世在圣斯德上学那段时间,乌芮一直被拿来比较,他能调理好,但他不代表他是个受虐狂。 乌蔺:理由 乌芮被问得有点烦,重复:“不想去。” 乌蔺盯着他,那道视线像很轻的钩子,嵌进皮肉的一瞬感觉不到疼痛,时间久了却会生出异物感。 这是乌蔺惯用的逼迫手段。 乌芮撑着身体坐直,巴掌大的小脸苍白透着病气,话语平白生出几分倔强。 “就是不想去。” 乌蔺轻描淡写:这几天不是一直说,要和哥哥一样。 “………” 他们之间距离不算远,乌芮坐着,乌蔺站着,因为身高差距太大,乌芮要仰头才能看清楚乌蔺的表情。 灯光下,女娲精心勾勒的脸部线条凌冽,相似的眉眼探究、冷淡,好像没什么事情能动摇他。 几乎每一次争吵,乌蔺都是这样。 重生以来堆积的情绪开了个口子,乌芮心底溢满说不清的恶劣情绪。 他摸了摸手腕,手心温度发烫,手腕的皮肉又是凉的。慢吞吞开口:“其实都是哥哥的错。” “如果哥哥不是哑巴,是正常人,我也不会残疾了。” 听起来心理问题非常严重的病娇式弟弟发言。 第一次乌芮说,“我和哥哥一样是残疾人了。” 第二次乌芮拒绝康复训练,依旧是用“要和哥哥一样”作为理由。 第一次乌芮想看乌蔺反应,第二次乌芮却不想管了,他垂下眼,不停地按压右手的虎口。 空气沉默紧绷,仿佛压着一根紧促的弦,置于真空之中,所有话都被过滤模糊。 直到管家带着医生匆匆出现,“小少爷,” 乌蔺信息去的很及时,家庭医生还没有打卡下班,来的路上正好碰到管家。 一句话插入打断谈话,管家和医生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冷气,乌芮被围着。 等再看,原本站着的乌蔺已经消失。 ……… 乌芮发烧很严重。第二天,管家替他请了假。 因为生病,乌芮睡了整整一个上午,还做了一些不太好的梦。 大致场景和前世他被强制出国,司机接他到机场的回忆相同,只是梦里还多了个乌景夏和看不清脸的男人。 看不清脸的人在副驾驶,乌景夏和乌芮在后座。 车门关闭,乌景夏微笑着开口:“被驱逐出国对你来说也是个很好的结局了吧,毕竟爸妈不会断供,你在国外也能活得很好。” 乌芮想讽刺,却发现他说不了话,每次开口都像有无形的阻力,把话湮灭在空气里。 “你做了那么多坏事,我花了那么多手段,依旧还有那么多人包容你,其实你才是被爱的那一个吧?” “偏偏你那么愚蠢,总认为别人针对你。” 乌景夏唇边的笑意温和,是礼仪老师最喜欢的礼貌标准笑容。 梦里,乌芮心脏像是被火烧,他抓着车座皮革,唇张张合合,伸手的那一刻,却发现他的手缩小成四五岁的模样,身体也在变短,跳起来只能打到乌景夏膝盖。 梦境里的最后一幕,是车停在机场,副驾驶座的男人下了车,替乌景夏打开了车门。 嗓音磁性低沉:“小二,车到了。” 乌芮看过去,只能看见对方黑色冲锋衣下挺括的身形。再想往上,就是刺眼的白光和嗡鸣。 强烈的失控感席卷全身,乌芮疲倦地睁开眼。 卧室灯光调整成暖灯,身上很干燥,没有冷汗。 因为贴着退烧贴,额发用浅黄色的小夹子夹了起来,肤色白得近乎透明。 乌芮被扶起来,他头很重,一旁的佣人递过来一杯水,让他小口小口地喝。 另一个佣人把电话手表递过来,“宋利恩小少爷给您打了电话,因为没有及时接听,所以转成了留言。” 宋利恩叽叽喳喳的声音传来。 “乌芮,听说你生病了,我好担心你,你现在还好吗?” 不清楚今天中午宋利恩吃了什么,说话很黏糊,还有点辣条音。 “本来我打算晚上去看你的,但是我爸爸不给我出门。” 宋利恩狗嚎:“你明天一定要好起来,我等你一起上学!” 辣条音破音了。 乌芮:“……” 乌芮被宋利恩嚎清醒了不少,他喝着营养粥,宋利恩那边估计是看到留言已读,更兴奋的发过来更多消息。 某些时候,吵闹的狗嚎足够提神醒脑。 乌芮板着小脸,纯稚漂亮的面容病态脆弱,很是惹人怜爱。 喂饭的佣人脸上不由溢出微笑,他们家小少爷是真的很可爱。 吃完粥,小饭桌撤走,乌芮仰着脸,佣人用热毛巾帮他擦拭唇和脸部。 现在是少年宫的午餐时间,宋利恩的叭叭叭还在继续,时不时还传来两个跟班说小话的声音。 乌芮关掉电话手表,宋利恩的语音也停止了。 空气安静下来,乌芮想起来梦里的人。 小二是乌景夏在孤儿院时的小名,会叫乌景夏小二的,只有乌景夏前世那位鲜少露面的护花使者。 前世,乌芮和护花使者见过几次,每一次乌景夏都藏着掖着生怕他把人抢走。 因此乌芮对护花使者的印象并不深,只知道两个人是竹马,乌景夏一直叫那个人哥哥。 17、第 17 章 发烧的感觉并不好受,乌芮没一会儿又陷入昏睡。 这次没有做噩梦,但睡得不安稳。迷迷糊糊间能听见窗外下了一场小雨,中途管家和医生进来过,替他量体温擦身体。 再次醒来已经是下午五点,乌蔺大概率已经回来。从未完全关闭的房门里,能听见一楼细微的动静。 乌芮脑袋没有那么疼,但喉咙烧得慌。生病是最能感知身体的时候,他咽口水都像是在吞刀片。 佣人轻声推开房门,乌芮把脑袋压在枕头上,试图让大脑更清醒。 因为睡觉时出了一身汗,乌芮被抱起来,两个佣人替他擦拭身体。整个过程细致柔和,结束后乌芮习惯性地抬起手,重新穿好上衣。 紧接着是洗漱刷牙,额前黑发用发卡别好,温热毛巾擦拭脸蛋。 五分钟后,乌芮被抱了出来,管家不知何时进来了,手上拎着个纸袋。 管家:“下午三点左右,宋家那边的人送过来的,说是给少爷送的礼物。” 乌芮第一时间想到了宋利恩,根据他上辈子对宋利恩的了解,他不是很想打开这个纸袋。 仿佛清楚乌芮的心思,管家替他把纸袋打开了。 纸袋里面一共有12件礼物,刚好和乌芮所在班级的12个同学对上。 每一件都有标签名字,管家一个一个读出来,乌芮按着记忆去检索,能回忆起人脸的却不多。 乌芮和班上的人并不熟悉,大概率是宋利恩看他生病请假,特意组织的。 管家感慨:“宋少爷很用心呀。” 死对头突然转性,乌芮并不觉得这是可以高兴的事。 前世,他和宋利恩的第一次见面也算得上友好,甚至愉快地聊了很久。 第二次见面,宋利恩似乎清楚了他和乌景夏的那些事,态度变得很差,后来更是演都不演了直接针对他,两人彻底发展成为死对头。 管家拿出最后一个针织钩物,一字一句阅读便签:“署名:茶修安。” “留言:这是我第一次尝试针织钩物,望早日康复。” 铃兰花并不完美,但能看出一针一线的细致。 管家微笑着把铃兰拿到乌芮面前,“很心灵手巧的孩子呢。” 礼物展示环节结束,管家开始摆放礼物,确保每一件礼物都能有合适的落脚地。 乌芮顿了顿。 他一直觉得茶修安熟悉,但找遍特征也没能回忆起是前世的哪个死对头。 今天的梦倒是提醒了乌芮。 乌芮看向书桌,方才的铃兰花被管家安静地放在书页上。 茶修安会不会和乌景夏有关系? 想法出现得很微妙,但毫无根据。 讨厌乌芮的人太多,想要陷害乌芮的更多,乌芮不可能每个都记得那么清楚。 礼物都放好,管家开口:“大少爷已经回来了,晚饭在半小时后。” 乌芮没说话。 因为生病,管家一共替他请了三天假。 今天是周二,原本的圣斯德游学计划安排在周三下午,生病的三天假期刚好不用参加游学。 又听到管家温声细语道:“另外,宋利恩小少爷特地打电话让我告知您,他为了您把游学计划推到了周五,让少爷一定要快快好起来。” 乌芮:“………” 乌芮几乎能想象到宋利恩说这句话时的辣条音。 管家乐呵呵继续说:“最后宋少爷还附送少爷很多加油语录。” 乌芮已经不想有任何表情。 ………… 半小时后,晚饭时间。 因为生病,乌芮一整天都在卧室,吃饭也是在卧室小饭桌,算起来快要一天半的时间没有和乌蔺见面。 管家也敏锐察觉到两兄弟从昨天开始,氛围变得怪怪的。 乌芮吃饭期间,管家试图缓和他们的关系。 管家暗示:“大少爷今天回来得很早呢,现在在书房。” 乌芮:“嗯。” 管家明示:“其实大少爷也是嘴硬心软的人。” 乌芮:“李叔,哥哥是哑巴,没有嘴。” 发烧生病过后,乌芮说话都带着鼻音,本就稚气未脱的声音听着比平时更加奶声奶气。 这句话很像阴阳怪气,但乌芮是小孩。 管家顿时父爱大爆发,温声解释:“小少爷,这是个成语。” 乌芮:“哦。” 话题就此结束,乌芮安静地用筷子戳米饭。 管家:“……” 两兄弟其实有一个共同点——都比较犟。 管家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收拾好小桌板上的碗筷,即将离开时突然想到什么,开口:“大少爷的铃铛已经修好了,他还是很在乎您的。” 乌芮抬头:? 乌蔺没丢掉? 乌芮还想问些什么,管家已经关上门离开。 ………… 但事实证明,铃铛修好了,乌蔺也没有再戴上,乌芮生病的这两天也没有过来看过一眼。 乌芮和乌蔺本人对这件事都非常冷淡,别墅陷入前所有未的安静,不少佣人都察觉到兄弟之间冰冷的隔阂。 “大少爷路过房间门都无动于衷,堪比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 “吃早饭都没有一个对视,饭桌沉默得可怕…” “以前小少爷应该挺黏着大少爷的才对,这段时间发生什么了?” 佣人们密谋似的声音凑在一起说了一阵,不乏叹气声。 “不清楚夫人和先生回来以后,兄弟关系会不会改善。” “很悬。” “说实在的,小少爷都残疾了,但是先生和夫人并不是很关心。” 家庭氛围看似温馨甜蜜,但两个小孩心理问题一个比一个严重。 一个佣人总结:“还是苦了小少爷,那么乖的孩子。” 几个人相互看了一眼,沉默地赞同了这句话。 议论主家不是什么好行为,被发现了可能要辞退,佣人们点到为止地散开。 ———— 因为病好得快,乌芮今天正常上学。 黑色商务车内,乌蔺和乌芮一左一右,谁也没有理会对方。 一个是哑巴无法说话,另一个是不想说话。 等待红绿灯期间,司机被诡异的气氛逼得擦了擦额角的汗。 到达少年宫,乌芮下车,留言:“叔叔,以后不想和哥哥坐一辆车。” 车门关上,乌蔺没反应,司机感觉后背要被冷汗浸湿了。 直到圣斯德学院门口,乌蔺比手语:明天安排两辆车 司机擦擦汗回复:“少爷,明天车库的车刚好都要送出去洗……” 很巧合的借口。 乌蔺只是冷淡看一眼,然后下车了。 ………… 乌芮提前一天来上课,宋利恩兴奋得不行。 电话手表里对话和真人交流终归不同,宋利恩叽里呱啦地把手表里说过的事情又说了一遍,上课前才依依不舍闭嘴。 早上是美术课,需要两两分组互画肖像画。 宋利恩摩拳擦掌,和乌芮耳语:“乌芮,我要和你一组。” 但最后结果是,乌芮和茶修安分到了一组。 宋利恩:“………” 更重要的是,授课老师是一个脾气大且非常固执的老头,只要是决定好的事情不论如何都不会改变。 不出意外的话,乌芮和茶修安在这堂课已经深度绑定。 宋利恩敢怒不敢言,只能瞪着眼看乌芮和茶修安坐到一起。 “老大,别看啦,老师在看你!” 小胖用气音提醒。 “哼。” 宋利恩要气死了,非常不高兴地转过头。 对角线1m过去,就是面对面的乌芮和茶修安。 茶修安表情阳光雀跃,“乌芮,很高兴和你分到一组。” 乌芮打量着眼前人。 小麦色皮肤,鼻梁高挺,脸颊上的一点点雀斑可以说是记忆点之一。 但乌芮不记得他认识有雀斑特征的人。 上一世因为被拐卖,乌芮在少年班呆的时间不算久,茶修安又是中途转来,所以乌芮根本不记得班里有这个人。 重生以后也只是因为前世记忆觉得眼熟,像是某个死对头的幼年体。 茶修安摸了摸鼻子,又说:“……就是我不太会画,可能画出来不好看。” 老师已经开始讲课,乌芮收回视线,淡声回复:“我画的也不好。” 茶修安愣了一下,“真的…” 察觉到老头警惕的目光,茶修安又把话咽了回去。 沙漏一分一秒流逝,茶修安画得很认真。 他时不时抬头看对面,乌芮表情依旧淡淡的,眉头稍稍蹙起,看起来很苦恼。 快要下课前,大部分小孩都画好,相互交换着看,教室一时之间变得闹哄哄的。 茶修安也画好了,他有些不太好意思,犹豫地问乌芮:“你要看吗?” 乌芮:“……都行。” 乌芮是教室里最后一个放下画笔的,茶修安能感觉到他轻轻舒了一口气。 乌芮:“随便。” “那看看?” 茶修安站起来,和乌芮交换了位置,第一眼看到乌芮画出来的抽象画。 茶修安沉默了。 他的耳朵,鼻子,脸,应该不是方块。 和乌芮对视,乌芮别过眼。 这不是心虚的动作,更像是在说——我懒得搭理你。 茶修安抿唇笑了一下,和以前爽朗的笑意不同,这次的笑从胸腔发出。 “可以送给我吗?” 茶修安小心翼翼用手触摸,“我会好好保存的。” 一幅丑画而已,教室里交换画像的不在少数。 乌芮:“……随便。” 茶修安弯唇:“谢谢,这幅画很特别,我很喜欢。” 乌芮哦一声,慢吞吞又问:“没人给你画过么。” 和乌芮稀烂的画技和成绩相比,乌景夏学习成绩一般,艺术上却是天赋异禀。 这是一句试探。 乌芮直直地看向茶修安。 不太清楚话题怎么转到这里,茶修安愣了一下,想到了乌景夏。 院长说乌景夏在画画上很有天赋,但乌景夏确实没给他画过什么。 茶修安摇头:“没有,这是第一幅。” 恰好下课铃响起,乌芮立马被宋利恩拉走。 宋利恩挡在乌芮面前板着脸:“茶修安,不准靠近乌芮。” 茶修安没说话,只是越过宋利恩看乌芮。 身边的小胖立马举牌挡住茶修安视线。 宋利恩轻哼一声,推着乌芮的轮椅走了。 茶修安又被留在原地,无奈叹了口气。 手段比较幼稚,也生不了气。 电话手表有消息,是乌景夏发过来的。 乌景夏:哥,今天有志愿者教我们画画 :我画了你! :【图片】 消息刚好是下课后一分钟。 在乌芮给他画像之后。 18、第 18 章 就像院长说的,乌景夏是天生的画家。 孤儿院条件并不好,乌景夏上美术课的次数屈指可数,也没有正规高档的美术颜料,只有最普通的水彩,但乌景夏画笔下的茶修安栩栩如生。 乌景夏:哥哥,等下次见面,我把这幅画送给你好不好? 茶修安把乌芮的抽象画收好以后才回复:真的吗?谢谢小二 :不过我这周没什么时间过去,可能要下周才能拿到 乌景夏:我帮哥哥留着~【微笑】 乌景夏珍惜地把画像收好,放进他抽屉的小盒子里。 他很在乎茶修安这个哥哥,不仅仅是因为茶修安在孤儿院时一直保护他,是第一个对他释放善意的人,更是因为茶修安很受欢迎。 其他小孩都很喜欢茶修安,他讨厌那些小孩,所以他想抢走茶修安。 但后来,他意识到茶修安的好,更加不想放弃茶修安。 茶修安在乌景夏心里一直是最特别的。 也因此茶修安被领养以后,他的日子并不好过。 孤儿院孩子多,院长和阿姨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不可能每个孩子都照顾到,也不可能第一时间注意到小孩群体间暗戳戳的矛盾。 乌景夏一直被孤立。 乌景夏觉得他就像是救助站的小猫小狗,只能保证活着,再不能强求更多。 他受够了在孤儿院被欺负孤立的日子,他想和茶修安一起走,但没有人愿意收养他。 就连刚刚美术课,他画茶修安也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和他组队,志愿者站在他身边,体贴地让他画一个最喜欢的人。 乌景夏紧紧抿唇,目光盯着茶修安送给他的最新款电话手表。 收到消息的一瞬间就打开,阅读完又觉得失落。 他问茶修安这是否是他收到的第一幅画像。 茶修安回复是第二幅,因为刚刚也上了美术课。 茶修安:第一幅是好朋友画的,很特别的一幅画 好朋友,是那个叫乌芮的朋友吗? 乌景夏突然觉得很焦虑,他隐约感觉到,他在茶修安心里的特殊位置被夺走了。 虽然茶修安对每个人都很好。 乌景夏咬着手指,营养不良的身体从角落爬起来,不安地走来走去。 他和哥哥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哥哥已经被有钱人收养了,怎么样才能和哥哥一样? 即便窗外天气明朗,是半个月以来难得的好天气,乌景夏仍感觉心里下了淅淅沥沥的雨。 ………… 放学,乌芮和乌蔺仍旧各坐一边,无话可说。 司机从前视镜小心翼翼看一眼,还是开口:“少爷,夫人和先生已经到机场了。” 管家去接了。 和前世差不多的时间节点,乌芮没什么反应。乌蔺也早就从手机消息里得知了。 空气很安静,司机再次擦擦汗,非常想在豪门司机打工人群里吐槽。 豪门最诡异之兄弟。 有人懂吗? 十五分钟后,车辆稳稳停在别墅门口,等候的两位佣人分别走下台阶打开车门。 没有管家在中间调和,乌芮和乌蔺的距离差了一条太平洋,在这之后也是各回各房间,吃晚饭了才坐在一起。 “夫人和先生还有半小时到家。” 佣人在一旁报点似的开口,说完后别墅依旧死一样寂静。 佣人:……这下是真的可以唱怀念从前了。 起初佣人们都以为乌芮的冷漠只是针对乌蔺,毕竟两兄弟感情一直是靠乌芮维持,乌芮不想维系了,感情自然而然就平淡。 但现在夫人和先生要回来了,乌芮却安静地吃着饭,对他们那句话毫无反应。 从前,每次夫人和先生回来,乌芮都是最高兴的那个人,会开开心心地坐在沙发上,等夫人和先生一起吃晚饭。 看着安静吃饭的乌芮,佣人们后知后觉意识到,乌芮真的变了。 一顿饭安静结束,距离佣人说的半小时还有十分钟。 乌蔺站起身,还没来得及离开,别墅门被推开,林佳仪清甜的声音先一步传进来。 “宝贝,我回来啦!想我了没!” 如同电视剧里的长镜头,玄关处的乌父笑容柔和地看着爱人,身后跟着管家。购物袋被丢在地上,鹅黄色长裙的女人小跑抱住乌蔺。 乌蔺被撞得后退两步稳住身体,手覆在椅背上时,极轻地和乌芮对视一眼。 林佳仪的拥抱很热情,乌蔺用手抵住一点距离,淡漠比手语:抱够了没有 林佳仪刚新做了美甲,粉色流沙碎钻,戳了戳乌蔺手臂:“没大没小,那么久没见面,要亲热喊妈妈知道吗?” 林佳仪是影后,每天行踪都挂热搜上,不少偶遇的路人拍合照,只要是会用手机上网冲浪的都能看见。 乌蔺:怎么提前十分钟到了? 说完,他又不经意看一眼乌芮,乌芮垂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林佳仪抱住乌蔺的手臂,“当然是为了给你们一个惊喜呀!” 爱人如养花,三十多岁的林佳仪不仅保养得当,形似二十岁,性格仍充满少女天真。 乌蔺没回复,只是错开一个身位,让林佳仪能看见乌芮。 乌芮还坐在儿童椅上,林佳仪的视角只能看见他的发旋。 “小鸟?” 林佳仪不自觉放柔了声音,乌蔺也看向那倔强的发旋。 “………” 久违的声音,最后一次听见还是电话里吵架,林佳仪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对乌景夏。 乌芮以为再见面他会对林佳仪失控,但他的情绪非常平静。 乌芮朝向一旁的佣人张开手,佣人愣了一下,看一眼弯着腰和乌芮讲话的林佳仪。 林佳仪心里闪过一丝异样,她直起身,佣人便把乌芮抱起来。 细软的小手圈着佣人脖颈,这才看向林佳仪。 没长高,脸蛋瘦了一圈,双腿没什么知觉地垂下来。 林佳仪有些心疼,“怎么瘦了那么多?妈妈抱一下。” 她伸出手,佣人也准备把乌芮交过去,但事情没有那么顺利。 乌芮身体硬得像一块石头,死活不肯松开怀抱。 佣人小心翼翼提醒:“小少爷…” 乌芮反而搂紧佣人。 这下轮到林佳仪发愣,她看一眼刚好来到身边的丈夫,又看一眼冷淡的大儿子,不知为何有点紧张。 林佳仪又靠近了点,“小鸟,是妈妈呀。” 她把早就准备好的礼物递过去,浅笑:“这是给你买的伴手礼,里面有你最喜欢的玩具周边。” “抬起头看看妈妈?” 乌芮以前就是很懂事的小孩,偶尔的闹脾气也能很快消下来,几乎不需要哄。 林佳仪哄小孩的次数少之又少,自然是不太熟练的,乌父乌昀霆挠了挠她的手心以示安抚。 他也开口:“小鸟,妈妈回来了。” 乌家一直是严父慈母的搭配,大儿子是冷静理智的天才,小儿子活泼贴心,堪比冬天的小棉袄。 看起来非常温馨幸福的豪门家庭配置。 乌芮抬头,视线扫过更年轻的乌父乌母。 林佳仪肌肤光滑,鲜少皱纹沟壑,乌昀霆优雅俊逸,还没有满头白发。 前世,乌芮被送往国外那天,他收到过乌蔺的消息。 [这个家被你毁了] 林佳仪因为他变成情绪不稳定的疯子,乌昀霆一夜之间老了十几岁。 乌芮的回复也极具挑衅。 [哦,那我立马去死好了,反正我也要出国了,祝福你们重新回到幸福的一家四口生活。] 这是乌芮上飞机前的最后一条消息。当时头脑太昏沉,他先是发错在家族群,然后顿了顿才撤回,转发到和乌蔺对话框。 后来飞机失事,他的确死了。就是不知道他们还是不是幸福的一家四口。 “……小少爷?” 管家的话拉回思绪,乌芮轻轻别过眼。 林佳仪和乌昀霆几乎是跟着他的视线。林佳仪把礼物递给一边的佣人,担忧:“小鸟,腿还是不舒服吗?” 前面漫长的沉默后,这次乌芮终于有了反应。 他看向林佳仪,“妈妈。” 林佳仪弯唇,心里的紧张的情绪缓解不少,“宝宝。” 又看向乌昀霆,“爸爸。” 乌昀霆依旧像从前,稳重地颔首,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最后,乌芮朝管家张开手,“李叔,我困了,我要回去睡觉。” 林佳仪表情错愕。 管家也没想到乌芮反应会这样,他以为林佳仪和乌昀霆回家后,别墅会热闹一些。 他接过乌芮,乌芮趴在他肩膀上不愿动了,疲倦地闭着眼睛。 管家犹豫:“先生,夫人,那我先上去了。” 林佳仪抿抿唇,点头:“好,照顾好他。” 她的视线一直跟随着管家到卧室门口,情绪突然从高处掉落低谷,林佳仪失落地垂下眼。 都说母子连心,好歹是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林佳仪似乎感知到乌芮微小的情绪变化。 她的小儿子变了。 林佳仪心脏堵涨,连带着情绪也不好。她看一眼丈夫,乌昀霆牵着她的手安慰:“小孩子闹脾气很正常,过两天就好了。” “真的吗?是不是我太久没回来,他们生气了?” 林佳仪情绪低落。 乌昀霆宽慰:“真的。小鸟的腿还得请医生来看看。” 他们请来的外国医生明天就能到。 林佳仪看一圈客厅,乌蔺也离开了,她送的礼物还孤零零放在茶几上。 乌蔺和乌芮都没拿。 19、第 19 章 夜晚,钟表转到21点,乌芮日常休息时间。 乌芮刚刚洗完澡,佣人正给他抹香香。 冬天干燥,小孩皮肤脆弱,每一处都需要细致护理。 卧室开着暖黄色灯光,佣人替乌芮掖好被子,温声询问:“小少爷,需要听故事吗?” “不用。” 乌芮摇头,佣人温和道了声晚安,轻手轻脚地关上卧室门。 卧室陷入黑暗,乌芮盯着空气,好一会儿了才适应,逐渐能看清楚天花板。 林佳仪和乌昀霆回来了,和前世相同的时间节点。 这一世改变的事情很多——宋利恩对他过分亲近的态度,还有莫名其妙多出来的茶修安。 但真要算起来,没改变的事情更多。 乌蔺、少年宫,林佳仪和乌昀霆……重生以来,他的人生节点几乎没有变化。 余光瞥见日历被圈起来的鲜红数字。 12.31,前世被拐的日子。 脑袋隐隐发烫,似乎是无法支撑乌芮再继续思考,没一会儿身体也软绵绵地陷在被窝里。 大脑昏沉,乌芮逐渐睡去。 一夜无梦但睡得不好,吃早饭时,乌芮是最晚被抱下来的。 “早上好,小鸟。” 林佳仪起了个大早做早餐,瞥见管家怀里昏昏欲睡的乌芮,连忙放下手里的热牛奶。 乌芮感受到柔软的手指贴在额头,他掀了掀眼皮,听见林佳仪紧张的声音:“这是怎么了?他生病了吗?” 管家:“没有的,夫人,是房间暖气开太高了。” 乌芮脸很红,但下来前测过体温,温度正常。管家瞧见他眼底的青黑比昨天重了些,应该是昨晚没有睡好。 说起来,乌芮自从被宋利恩推了那一下后,便是吃不好睡不好。 管家顿了顿,感受到怀里人逐渐瘦弱的身体,心脏愈发酸软。 林佳仪咬了咬唇,终究是不放心,她伸出手,“小鸟,妈妈抱一抱?” 回应的,是乌芮病恹恹地把脑袋往管家怀里又埋了埋的动作。 乌芮抱得很紧,管家只能开口:“小少爷可能还没睡醒,还是我来吧,夫人。” 林佳仪紧了紧手指,扯出个笑容,“嗯。” 她跟在管家身后,看着管家把人放在儿童椅上。餐桌面前都是林佳仪亲手做的,乌芮爱吃的食物。 一旁的乌蔺已经解决掉大半早饭,乌芮吃得很慢,但和乌蔺结束的时间相同。 因为乌芮几乎没吃。 管家已经习惯乌芮的小食量,一边的林佳仪却紧紧蹙眉。 管家尝试再哄小孩吃两口,乌芮却贴了贴他的手背,开口:“李叔,要迟到了。” 乌芮体温偏低,此时此刻的动作像一颗果冻。管家虽然心软,但还是让佣人把一部分早饭放在另一个小便当里。 他摸摸乌芮脑袋,“路上饿了可以吃。” 于是一大一小便当上面又叠了个小小便当。 乌蔺站起来,乌芮也被佣人抱走。两个小孩一前一后拿走便当上车。 车辆离开,别墅再次陷入死一样寂静。 都说十四天养成一个习惯,这是两周以来,佣人们都习惯的日常。 客厅的佣人散开,一直观察着的林佳仪终于感受到了令人不安的强烈违和感。 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收敛了情绪,严肃看向管家:“老李,我想知道我和昀霆出去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 周五,是少年宫安排好的圣斯德游学计划。 车里本该有热闹的讨论氛围,毕竟乌芮一直想和乌蔺上同一所学校。 现在……司机把堪比陌生人的两兄弟都送到目的地,擦了擦额头的汗。 气氛太诡异了,他都想叫个滴滴代驾。 少年宫。 乌芮算是最后一个抵达教室的小孩。 对这群富家子弟来说,游学这件事就相当于出于玩耍的春游,很多小孩早早准备好来到教室。 当乌芮看见特意抹了发胶做了发型的宋利恩:“……” 也不必太隆重。 乌芮别过眼,宋利恩已经冲到他面前,“我今天帅不帅?” 眼睛亮亮的,仿佛做发型就是为了这一刻。 不想夸奖,但不夸又会获得狗嚎。乌芮看一眼,没说话,宋利恩皱眉,还想说点什么,老师刚好进来,他又把话咽回去,老实坐在乌芮身边。 老师提前过来是为了再次强调游学计划的注意事项。 为了防止走散,这一次游学计划需要穿统一的白色羽绒服,戴黄色小帽。 所有事情交代结束,老师一个小孩一个小孩赶上车。 宋利恩跟在乌芮后面,小声:“乌芮!这次大巴车我们可以随便坐哦,我要和你坐在一起!” 这次游学茶修安没来,因为茶修安是插班生,年龄也比他们大五岁,来这里只是一个过渡。 宋利恩说,茶修安上完这学期,下学期他就会转到圣斯德初中部。 圣斯德一共有小初高三个分部,少年宫的孩子非富即贵,大部分小孩会选择直升圣斯德。 圣斯德游学就是给这群少爷小姐以参观学习的名义提前体验学院氛围。 作为最后一个上车的人,乌芮和宋利恩坐在车的后排。 车里叽叽喳喳的声音不断,宋利恩向乌芮展示近期训练成果。 “爸爸说我长高了3cm哦!” 宋利恩:“我很快就能抱你了!” 乌芮没睡好,刚坐下来就想睡觉了,他没什么力气地靠着窗,懒懒地应了声。 车内气氛太好,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白噪音,乌芮脑袋昏沉。宋利恩已经在畅想上学时和乌芮当同桌的美好时光。 “到时候有不会的题,我教你。”宋利恩得意地打包票,乌芮却只能看到他身边贴着前世56分的数学成绩。 乌芮也是学渣,但他好歹考了87分。 乌芮看他一眼,说话直白:“不用,你学习不好。” 宋利恩:“……” 被看穿了。 昨晚林佳仪和乌昀霆回来,乌芮大脑被迫开启更多回忆,但小孩的脑容量无法承受,乌芮至今脑袋昏沉沉的。 短暂的尴尬过后,宋利恩已经幻想到初中他每天抱着不能走路的乌芮去上学的幸福日子了。 乌芮听着他天马行空的叽里呱啦,昏昏欲睡。 彻底睡过去前,乌芮也没有和宋利恩说他不打算去圣斯德。 终于,游学部队抵达圣斯德学院。 几个教师模样的人在门口接待,乌芮被老师抱下来时,宋利恩还在队伍末尾等他,蹦蹦跳跳过来要帮乌芮推轮椅。 宋利恩很开心:“以后我们就在这里上学啦。” 摆脱了茶修安那个烦人精,还能继续和乌芮当同桌,简直不要太爽。 与此同时,另一边。 刚结束检查的乌蔺收到信息,“会长,少年宫的师生已经抵达圣斯德。” 文承彬清楚乌蔺要去礼堂,“你把记录本给我吧,我帮你整理。” 这么好心? 乌蔺递过去。 文承彬眨眨眼:“记得替我和乌芮问好。” 乌蔺又收了回来。 20、第 20 章 乌蔺动作太快,文承彬还没反应过来,仿佛刚刚是他的错觉。 文承彬表情微妙,“大少爷,你干嘛了?” 不就是要和乌芮问个好。 文承彬和乌蔺是邻居,也是竹马,直到乌芮出生那一年,文承彬跟随父母搬走去另一个别墅区。 小学初中都在同一个班级,文承彬和乌蔺很熟悉,和乌芮却比较陌生,两个人没见过几面,但这不妨碍文承彬把乌芮当自家弟弟看待。 乌蔺没回复,把收回来的记录本递给一旁的助理:放我桌上 助理点点头,乌蔺转身往外走。 文承彬原地思考了一会儿,反正也没什么事,索性当一回跟屁虫,小跑跟上去。 “等等我!” 乌蔺瞥他:不去上课? 文承彬:“待会儿过去还来得及。” 文承彬绝对不承认,他是想看热闹,因为很难得看到乌蔺露出这种表情。 乌蔺正在和其他部门沟通礼堂接待工作,修长手指飞快在屏幕点动。 直到文承彬好奇:“乌蔺,你平时怎么和你弟相处的?” 乌蔺:好奇这个? :你不是独生子? 乌蔺终于有了反应,文承彬桃花眼上挑:“我当然好奇,因为你看起来和你弟感情挺好的。” 乌蔺平时太冷漠,看起来不会对任何人有感情,但文承彬隐隐觉得乌蔺是个十足的弟控。 很无聊,但不是难回答的问题。 乌蔺随意比手语:奖励逐级提升,惩戒一步到位。 文承彬不仅睁大眼睛,嘴巴也张大了。 “………?” 你是s吗?还是在管理公司员工? 文承彬只在他爸工作报告上看到过这句话。 偏偏乌蔺侧脸冷淡,线条优越,普通学院制服也被他穿成专业模特的高定,浅淡沉静的黑瞳成为寒冷阴天里唯一一抹颜色。 文承彬表情太夸张,乌蔺脚步停了。 紧接着一本册子被扔到文承彬怀里,名叫《育儿手册》的总结精华版本。 文承彬:“……” ok,是他想歪了。 文承彬轻咳两声,又跟上乌蔺,“你对你弟还挺上心哈。” 文承彬这次说的是实话,这么厚的育儿手册,他妈都做不到这样的。 但没一会儿,乌蔺脚步又停了。 因为临时组建的志愿者群里,出现了一张乌芮的照片。 照片里,乌芮穿着嫩黄色羽绒服,乌发乖巧搭在脖颈,纯黑色眼瞳水灵可爱,面颊柔软却苍白如雪,整个人清冷又漂亮。 不到两分钟,照片撤回。 ………… 礼堂门口,一群戴着黄色小帽的小孩,坐着轮椅的乌芮是其中最显眼的一个。 游学第一站是在礼堂听圣斯德的演讲介绍。 门口挂着海报和横幅,几个小孩拥簇着宋利恩。 “负责人:乌蔺。” 宋利恩小声念叨,看见底下的小字,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怎么又是乌芮那讨人厌的哥哥。 提到乌蔺,宋利恩转头想去找乌芮,没想到乌芮已经被包围。 宋利恩:“……!!” 包围圈内。 “这是会长弟弟吗?” “是吧?和会长长得很像呢。” 两兄弟眉眼相似,却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好可爱,像bjd洋娃娃。”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乌芮被一群人包围,充满喜爱的声音围绕周身。 “你几岁了呀,可以给你拍张照吗?” 有人可爱侵略症犯了,手痒得不行,礼貌询问:“可以捏一下你的脸吗?” 乌芮视线跟随,面前的每一张脸陌生又熟悉。 苹果脸女生,追求过乌蔺。 银发男生,给乌蔺递过情书。 卷发长裙女生,成年后差点和乌蔺联姻。 “………” 每个人几乎都和乌蔺有关系。 他们对他的关注,都是因为他乌蔺弟弟的身份。就像前世他在圣斯德度过的那六年,也逃离不了乌景夏和乌蔺的名字——那些声音大多是比较,还有对他的嘲笑。 现在,众多喜爱、欣喜的视线扎在他身上。 仅仅因为他身上乌蔺弟弟的标签。 乌芮感到厌倦。 他恹恹抬眼,不耐地提醒:“演讲快要开始了。” 乌芮额发下鸦羽湿濡,眼尾微微泛红。他的脸很小,纯稚又天真,瘦削细白的手指紧紧攥着轮椅。 “………” 他们好像吓到乌芮了。 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一点,心里涌来无尽歉意,在场人都有些愧疚。 乌芮还在想该说什么难听的话,突然听到极轻的铃铛声。 人群突然散开,让出一条小道。 乌蔺在人群尽头,碎发稍稍凌乱,锁骨处,银色链条晃眼。 不需要他开口,周围的人已经自动散开。 人群一个女生欲哭无泪:“完了,被会长发现摸鱼了。” “都怪我,我刚刚不小心把会长弟弟照片发群里。” 虽然立马意识到不对撤回了,但那条消息显示已读的头像里有乌蔺。 要是被抓到摸鱼偷拍会长弟弟,他们一个人都没有好果子吃。 两个女生懊恼地离开。 但乌芮应该会直升圣斯德,以后应该有不少见面机会。 在场的大部分人都这么想,毕竟乌芮是乌蔺的弟弟,这样的想法再合理不过。 一边想冲过来的宋利恩被文承彬带走,途中还在张牙舞爪:“干嘛,我要找乌芮!!” 文承彬嫌弃:“找什么,又不是你弟,走了走了。” 宋利恩就这样被拎走。 乌芮回过神,乌蔺已经站在他面前。 银色项链很亮。 “哥哥……” 乌芮别过眼,没一会儿他被抱起来。 乌蔺是圣斯德风云人物,很多人在看他们。被抱起来那一刻,乌芮还能听到浅浅的吸气声。 不太熟练的抱小孩姿势。 也是乌蔺和乌芮这两天最亲密的一个互动。 没想过会被抱,乌芮身体有点僵硬,他下意识揪住乌蔺的衣服。 乌蔺表情很淡,仿佛之前的争吵都没有发生过。 前世,乌芮习惯了被乌蔺照顾,对乌蔺的行为习以为常。 乌芮残疾,只能乌蔺贴身照顾那段时间,他们抱在一起的次数乌芮数也数不清。 最初是不熟练的抱小孩姿势,到后来的公主抱、树懒抱。乌芮心安理得地把脑袋埋在乌蔺肩颈,乌蔺被他的发丝痒到也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然后把乌芮抱得更好。 但重生以后,乌蔺没有前世记忆,抱人的姿势说不上舒服。 圣斯德冬季制服不厚,体温透过布料传递。 无意间,乌芮拽了拽乌蔺脖颈上的银链。 力道不大,像是孩童之间的玩闹。 乌芮手很小,手背贴着乌蔺的锁骨,柔软的手心躺着一截项链,带着乌蔺的体温。 乌蔺稍稍后仰,抓住乌芮作乱的手,黑沉沉的眼瞳望过来。 瞳孔里映出另一双相似的眼睛,睫毛纤长卷翘,水润圆钝。 他手里还拽着银链,乌蔺锁骨附近被磨出一点红痕。 作乱的手又被抓住,乌芮像是才意识到,慢吞吞地松手了。 以为乌蔺会生气,但乌蔺只是看他一眼。 乌芮早上没吃多少,昨晚又没睡好,此刻非常乏力,迫不得已往乌蔺怀里靠。 周围火热的视线丝毫没有减少。 乌芮垂下眼,又在装好哥哥人设。 讲座快要开始,乌蔺抱着乌芮往礼堂走,一个老师匆匆赶来,扶着膝盖匀了匀呼吸:“您好,您是乌芮哥哥吧?把乌芮交给我就好了。” 老师是收到宋利恩命令赶来的,宋利恩的原话是“务必把乌芮从他哑巴哥哥的魔爪中救出来。” 中二话语回荡脑海,老师看向乌蔺怀里的小孩,试探地伸出手。 乌芮不想和乌蔺演兄友弟恭,他探出半个身体,又被乌蔺扣住,强制抱了回去。 老师:。 解救失败。 他擦了擦汗,跟在乌蔺后面进去。 礼堂前排坐满小孩,宋利恩留给乌芮的位置是视野最好的第一排中央。 乌蔺抱着乌芮进来时,不少学生会的学生都呆了一瞬,眼睁睁看着乌蔺把人放在位置上,还顺手帮忙理了理额发。 一边被当做空气的宋利恩:“………” 等乌蔺转身离开,他瞪一眼乌蔺背景,又贴着乌芮抱怨:“你哥真讨厌。” 走了个茶修安,又来个乌蔺,他还没抱过乌芮呢! 宋利恩又想狗嚎了,但被乌芮看一眼,硬生生把狗嚎咽了回去。 算了,反正待会儿乌蔺就不在了,他能一直和乌芮在一起。 整个演讲大概半小时,乌蔺在礼堂最角落的位置,却不妨碍他成为中心。 乌芮听得昏昏欲睡,也能意识到很多人在拍乌蔺。 这个想法生成的后一秒,宋利恩凑过来,嘀咕:“乌芮,好多人在拍你。” 因为他是乌蔺弟弟。 乌芮脑子里过了一遍,嘴上却没有说,他懒得理宋利恩。 宋利恩没事做,就只能看乌芮。 乌芮精神不好,闭着眼睛看着很可怜的样子。宋利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贴心地把他的脑袋挪过来,“你想睡的话可以枕着我。” 宋利恩霸道惯了,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他们靠得很近,他能闻到乌芮身上的味道,乌芮软乎乎的。 宋利恩心里开心得冒泡泡。 ………… 讲座结束,宋利恩注意到乌蔺身影消失,心里松一口气。 不然他总觉得有人盯着他。 老师们组织去下一个地点,负责照顾乌芮的老师正准备抱乌芮,却发现乌芮额头很烫。 宋利恩用手贴了贴乌芮额头,有些担忧:“老师,他生病了。” “交给我吧。” 不知何时,文承彬出现在身旁,他指了指胸前的牌子,“学生会,乌蔺让我过来的。” 老师知道乌蔺,连忙点点头把位置让出来。 但真正站在乌芮面前,文承彬又犯了难。 他不会抱小孩。 “……” 轮椅上的乌芮小小一只,他尝试伸手,抱起来的第一感觉是软。 文承彬僵硬地抱住,感觉怀里是一团棉花糖。 很软,体温又有点凉。 文承彬是独生子,没抱过小孩。他不敢用力,全身的感官都开始僵硬。 一旁的女老师看出他的窘迫,提醒:“手放软,托着屁股,这样小孩会舒服一点。” “哦、哦…” 文承彬僵硬调整,中途乌芮迷迷糊糊醒过来一次,手指紧紧揪住他的领口。 他低头,感受到乌芮轻柔的呼吸。 原来有弟弟是这种感觉。 21、第 21 章 文承彬一路上小心翼翼,把乌芮带回乌蔺身边。 乌蔺:我让你连人带轮椅过来 文承彬愣了一下,“我还要抱轮椅啊?” 乌蔺:? 乌蔺表情太冷漠,文承彬笑出声,“别生气,开玩笑嘛。” 他把乌芮送过去。 可能是着凉,乌芮身体有些犯冷,要放下来时还留恋热源,小手紧紧抓住文承彬衣角。 揪得很紧。 文承彬心脏仿佛被戳了戳,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乌芮手心,看着乌蔺脱下带体温的外套,把人又抱起来。 “诶诶诶,你小心点。” 怀里空落落,文承彬下意识跟上去。 休息室已经提前开好暖气,文承彬帮忙催了一下校医院那边的人,再回头就看见乌蔺帮乌芮保暖。 动作熟练地仿佛做过不止一次。 文承彬咋舌。 乌蔺这家伙……绝对是弟控吧。 …… 乌芮又发烧了,但不是特别严重,校医做了简单的处置。 即便如此,文承彬也不太放心。 乌芮在他怀里时非常虚弱,身体软软的。原本想留下来看看,奈何乌蔺赶人。 文承彬早就应该去上课,但他脸皮厚地留到现在。 “好吧,那你弟醒了以后记得给我发消息。” 文承彬对一旁的乌蔺开口,收到乌蔺冷淡的背影。 他还不太想走,俯身摸了摸乌芮的脑袋,自言自语:“感觉没那么烫了。” 说话间,看见乌芮费力地睁开眼,瞳孔里映出他的脸,然后微微偏头。 很小的弧度,慢吞吞的,躲开了他的手。 摸到一阵空气,文承彬怔了怔,旋即又笑。 怎么这么可爱。 文承彬的眼型很漂亮,标准的狐狸眼,笑起来也像狐狸,长相却不阴柔,俊逸美型,很适合出道的一张脸。 乌蔺刚好和管家发完消息,文承彬收回手,直起身:“行了,那我回去了。” 一句告别的话让文承彬说了两次,看起来还想说第三次。 乌蔺没什么表情,指了指门口。 文承彬磨磨蹭蹭,最后又看了眼乌芮,才推门出去,一转头差点被门口守着的人吓一跳。 门口围了大概十几个学生会成员,有工作中途摸鱼的,也有逃课出来的。 为首的一个男生紧张地噤声:“门还没关,嘘…!!” 文承彬把门关上,窸窸窣窣的提问袭来。 “看见弟弟了吗?会长弟弟是不是特别可爱?” “有没有照片,求。” “会长是不是弟控?这么可爱的弟弟,他不控我要控了。” 文承彬对上一双双好奇的眼睛,又想起来抱乌芮的触感。 有弟弟的感觉真挺不赖。 他轻咳一声,“快走吧,信不信待会儿就出来逮你们了。” ………… 乌芮醒过来时,只听见乌蔺处理工作的沙沙声。 他的身体很软,没什么力气,只能闭上眼睛。 这里是学生会会长独属的办公室,也是乌蔺的单独休息间。 被子上都是清新的香氛味道。 空气重新安静,乌蔺似乎看过来一眼。 短暂的放空大脑后,乌芮睁开眼:“哥哥,游学还没有结束,我想回去。” 很莫名的一句话,没有问为什么在这里也没有传统的开头叙旧。 乌蔺冷淡:不想来圣斯德,参观圣斯德也不重要 视线在空气中交接,记忆似乎被扯回几天前的对话。 但乌芮没心情吵架。他板着小脸:“我要回家。” 乌蔺:管家在来接你的路上 乌蔺向来是冷淡克制的,说完这句话也没有再理会乌芮,继续处理工作。 但同一个空间,不可避免地会注意到对方。哑巴的听觉,也比其他人要敏感。 余光里,乌芮慢慢用手撑着床单坐起来,拿过一边的电话手表,鸦羽垂下。 乌芮很瘦,抱在怀里都能感受到。 【“要和哥哥一样。”】 莫名想到这句话,乌蔺握着笔的手指停顿。 ………… 电话手表小小的屏幕挤满消息。 大部分是宋利恩,还有两三条是茶修安的,可怜地挤在其他的99+消息里。 乌芮点开茶修安的消息。 茶修安:今天叔叔带我来圣斯德参观了 :我给你带了礼物 :听说你生病了,还好吗? 方才昏睡时,乌芮做了个很模糊的梦。 关于乌景夏,还有乌景夏那位很少露面的护花使者。 梦里人的脸还是看不清楚,唯一能确定的是,乌景夏的竹马, 有非常严重的骑士病。 乌芮没有回复的打算,他放下手表,脑袋又开始疼。 今天没有下雨下雪,但风很大,乌芮体质弱,被风吹了几回,所以才会再次发烧。 轻微的动静,乌芮身上披了件外套,一双手穿过他的腿弯,轻松地公主抱。 脑袋被严实地藏在外套下,大脑迟缓地运作,乌芮后知后觉。 被子上的味道,和乌蔺身上的一样。 乌芮抬眼,和乌蔺往下的视线撞个正着。 深邃冷淡。 外套又往下掉了些,正好盖住乌芮眼睛。 应该是管家来接他了,乌芮没有挣扎。 会长办公室有专用电梯,往下时,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昏沉的天气。 乌蔺走出电梯,管家已经在外等候多时。 管家接过乌芮,注意到乌蔺只穿了一件衬衫,脖颈上的银色细链格外明显。 “少爷,您的外套……” 乌蔺比手语:有备用的 管家点头,待乌蔺离开。怀里的乌芮冒出个脑袋,像是沾了水的猫,还晃了晃头。 “李叔…” 管家搂紧了些,用身体挡住部分吹过来的风。 “嗯,是我,小少爷。” 把乌芮送进车里,管家关上车门,却被人叫住。 “等等…!” 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跑着过来,“等等。” 声音清晰地停在身前,管家看了眼车,耐心地等待,“怎么了,小朋友。” 管家记得,这是乌芮的同学。 茶修安应该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的,呼吸很急促。 他弯下身扶了扶膝盖,直起身后手背抵了抵唇。 “你、你好,” “我来找乌芮。” 管家看了眼车窗,茶修安又说:“我知道他生病了,所以不用下车。” 他从口袋里拿出来一束针线钩织而成的百合。 “这是我昨晚做的,…” 茶修安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可以帮我转交给乌芮吗?” 小巧漂亮的百合花安静拢在礼盒中,成为灰暗空气里的一抹亮色。 管家立刻想到乌芮生病时送来的那份礼物,将“茶修安”这个名字和面前男生联系起来。 茶修安很用心。 百合的花语是纯洁、健康,心想事成。 而上一次送的铃兰象征着希望和好运。 茶修安的每一次礼物都带着格外珍重特殊的心意。 管家接过,车窗不知何时降下来,一阵风吹过,乌芮忍不住咳嗽,头也晕晕的。 “茶修安?” 管家连忙挡了一下风口,“少爷。” 乌芮巴掌大的小脸病态泛红,眼尾的湿濡看起来很脆弱。 “你怎么来了。” “手表上的消息已读,猜到你可能在这里,所以过来碰碰运气,” 茶修安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这里风大,你快把车窗关上。我的礼物已经送到了,不用管我。” 今天的茶修安不太一样,妥帖合身的学生制服,黑色围巾小麦色皮肤,青涩俊隽。 管家把礼物送到乌芮手里,茶修安看着那束百合在乌芮手心收拢。 乌芮抬眼,“谢谢。” 茶修安更不好意思,别过眼,轻声:“嗯,不客气。” 礼物送出去,茶修安松一口气,心底缓慢涌上一点点欣喜。 他怕乌芮觉得廉价,但乌芮没有嫌弃,最后收下了。 今天他来圣斯德是来办理入学手续的,不出意外,一周后茶修安就要离开少年宫。 但听说少年宫的学生基本是直升圣斯德,以后也不用担心见不到乌芮。 目送车辆远去,茶修安也离开。 楼上,会长办公室。 “乌芮呢?” 文承彬又探头进来,左右看看,望见空荡荡的床,“回家了吗?” 乌蔺站在落地窗前,没回复。 文承彬合上门,走过去,“你在看什么?” 乌蔺回过身:生病不舒服,送回去了 这是回答第一个问题。 文承彬哦一声,突然感觉有些空落落的遗憾,他还没和乌芮好好相处呢。 “那你刚刚在看什么?” 只挑一个问题回答,就是不想回答另一个问题的意思。 可惜文承彬没眼色。 他想到什么,还在嘀咕:“我不是说乌芮醒了让你给我发消息吗?” 乌蔺依旧没有回答的打算。 他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那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乌芮。 陌生地让心脏不由自主钝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