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已故白月光竟是我自己》 1. 葬故人 钧州城西,一场雨夜之下,清冷的风轻掠,一方乌云仿佛是被揉碎的黑色绸缎。 风无疾利落收刀,顺着刀鞘坠下雨珠,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她阖眸平息着体内翻涌的内力,冷白如玉的脸庞染着刚刚溅上的鲜血。 脚下,是一具具刺客软绵绵的尸身,浮尸遍地,染红了一片泥地。 “走悲衙又派人来行刺试探我们了。” 声似冷玉,自不远处传来,却未见其人。 风无疾侧目望去。 来者是个男人,身形异常高挑,长腿宽肩,鸦色衣上挂着细碎银链,银带将腰身勾勒的极细。他高扎马尾,发束玉冠,额前分两簇碎发,带着一股由内而外的侵略性,缓缓停在她身边。 含情眼,凉薄唇,一张脸精致的恰到好处,偏偏一步一步自带威压,在夜色下生出无端的冷意。 李长弃停在她面前,冷声说:“走悲衙视弃忧堂为眼中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趁我们不在,几次三番来闹事,妄图搞垮弃忧堂,明日不知又要闲的做出什么来。” “这次是我在,倘若哪天他们再来偷袭弃忧堂,你身有疟疾,还中着毒未解,怎能一敌?” 李长弃擦拭着手背上的血迹,眼底掠过一丝杀意,继续说:“当真不要派人……” “不必。”风无疾打断他,说:“走悲衙,在江湖立足已有七年之久,怎么会好对付。” 她此番话不是作假,走悲衙乃是曾经鼎盛一时的江湖门派——除悲华。而门主就是当年如日中天的风长忧。 可自风长忧死后,继位的门主将其改名换姓,专帮百姓断不公事、不平案,早些年归顺朝廷,但仍在武林中有大威望。 乱世当道,孤都的繁华与纸醉金迷之下,掩埋的是百姓的哭喊哀嚎。 这种时候,谁愿意闻百姓之声,谁就可收敛民心。 弃忧堂与走悲衙干的是同等生意,但最近风头正盛,百姓皆更愿意去求弃忧堂,冷落了走悲衙。 阻碍走悲衙的生意,衙主自然不满,便想了办法给他们一些教训尝尝。 这一批批的刺客,就是他们的警告。 风无疾叹息一声,问道:“这是第几回了?” 李长弃拿出手帕,为她轻轻擦拭了手背上的污血,这才答:“第三回。” 见风无疾没应声,他问道:“今天为你准备的药,喝了吗?” “咳……”风无疾目移开来,假意的咳嗽声融进檐角淅沥的雨水,“没喝。” 李长弃眉间涌上不满之意,扫了她一眼。 他清楚她的性格,向来不在乎身体,也不会把他担心的叮嘱放在眼里。 “风无疾,回去之后,我要把你的酒都收走。” 李长弃捏了捏她的掌心,再次使用出百试百灵的威胁招法,每次一提到收起她的那些酒水,风无疾便会投降。 他道:“你若再不调养身体,难不成真想如殷玄所说那般,寿命不足一年,而后……” 寿数,不足一年…… 李长弃话音戛然而止,抿了抿唇。他还是不舍得对她说一丁点重话,况且,风无疾命不久矣的事实,总是李长弃不敢去触碰的。 他只是在怕。 风无疾耸耸肩,对于自己经常被李长弃抓包未曾喝药一事已然驾轻就熟,漫不经心地接过手帕,擦着脸侧,她回话:“梨花春实属香醇,没办法,太吸引我了。” 李长弃拿她总是没办法的,不管是当年还是如今。 他默不作声,只从袖口掏出一瓶模样精致,带着金丝绣纹的酒葫芦扔给了她。 “我自己酿的药酒,性温,对你的身体好,也可以抑制毒发。” 风无疾抬手接住,说:“多谢弃美人喽。” 李长弃眯了眯眼,警告似地补充:“回家之后不许都喝完,否则……” “好好,知道了。”风无疾往前走去,嘴上这么说,实则压根没往心里去。 李长弃无可奈何地垂下眉,却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他们二人之间,他永远是妥协一方。 两人同行于长街上,身后横七竖八躺着的尸首淹入漆黑夜色里,早已望不见踪影,撒下的月光披在他们身上。 已是入夜,冷清的街道上本该空无一人,街头却传来孩童的嬉闹声。 “嘘!你小点声,我可是偷偷逃出来玩的,我家就在旁边,可别把我娘喊醒了!”男孩对着身旁人压着声音说道。 “而且,我都说了,我只知道七年前的两个事变;一是名满江湖的涂鸠邪派被人一夜之间血洗,一派之主不知所踪。” “二,便是武林第一易主,是一位女侠,名唤风长忧!” 男孩脸上带着憧憬,继续说:“传闻,当年的涂鸠派杀烧抢掠,无恶不作,他们的主上更是邪恶。若不是门派被风长忧一举歼灭,武林只怕是会更乱!” 似是想起来什么,他声音陡然小了几分,“而第三个,大家都不敢提,我爹也不让我乱说...…” “哈,好假啊。” 他身旁盛装的女孩颇为不屑,说:“是根本没有第三个大事变吧,整个过程你就是瞎编的!” “天子脚下,怎么可能有这么厉害的人呢,一个人就能打败那么多人?” “你别胡说,本来就是有的!风长忧就是这么厉害!”男孩不满地反驳她。 “我爹还说了,现在的日子不同寻 常,邪风盛行。没了当年那位愿意为天下苍生出面整顿江湖的风女侠,唯恐太平不了多久,王朝即将摇摇欲坠。只求…那位神一样的侠者,她还活着,可以再拉所有人一把。” “好啊。你倒是说说,这样所谓一个天下无敌、名声大噪的人,如今怎么销声匿迹了?” 女孩捂了捂嘴:“她不会——死了吧!?” “闭嘴!” 闻言,男孩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瞬间炸毛,“风长忧才没有死,她只是隐居了!” “反正...反正你别想诱我说出第三个大事变。” 他脸涨的通红,也不顾什么声音大小,生气地嚷嚷道:“三大事变在七年前真的存在。当年的风长忧名声可大了,你随便拉个人问都知道啊,她可是天下第一!” 说罢,他想了想,突然灵光一现,又继续说:“而且,我家还有关于风长忧的画像和话本子呢。我娘也可宝贝了,我只匆匆见过一眼,就被惊艳的说不出话来!” 男孩眼中闪着星星点点的光,崇拜道:“一袭白衣,翩若惊鸿,她实在堪称绝色!” “嗯…真的吗?” 女孩眼珠子转了转,扭捏道:“咳…我还是不相信,但是我想看看。” “好啊,待会我就偷偷去我家书房,给你偷出来瞧瞧。”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来什么,神色又有些苦恼,说:“可是我家书房因为怕我进去乱翻,向来被我爹锁着,这可怎么整?” “啊……”女孩有些失望地垂下眼,“那便是看不到了啊,那好吧。” 长风行来,青树上的芳菲簌簌落尽。 风无疾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两个幼童,没说什么,只是神色间有李长弃未注意到的一瞬恍惚,随后,便与两孩童擦身而过。 昨夜刚下过雨,此刻空气中还飘荡着草木清香和泥土的芬芳,沁人心脾。 就在走出不远几步后,身后传来一声稚嫩的呼喊。 “喂,大姐姐!”小男孩小跑几步,手上握着一幅画卷,见风无疾停下步子,用力挥了挥手。 “你东西掉啦!” 风无疾头也未回,一袭红衣在夜色中踽踽独行,红带飞扬,显得灿若春华。 “不要了,”她神色平静,轻声道:“帮我埋了吧,多谢。” 一并埋葬,浮生往事。 男童歪了歪头,不解地注视着他们走远,这才缓缓展开手中画卷,身旁女孩也凑上前来。 下一刻,他眼前一亮,惊呼出声:“这便是我在娘亲房中看过的,风长忧女侠的画像呐!” 男童急忙抬眼去寻那红衣女子的身影,却见眼前空无一人,街道萧瑟,好似刚刚只是他的幻觉。 2. 亡命徒 弃忧堂地处在钧州城西,位置偏僻而不张扬,独揽一片美不胜收的景色,前有一片茂盛竹林,郁郁青青。 风无疾是被一阵清浅凉风冻醒的。 云卷云舒,本就入秋,不知是谁来的匆匆,惹得秋风灌入满堂。她揉着额角,稍缓心神,骤然听到弃忧堂外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瞬间,惊鸟乱飞,惊心动魄。 须臾,巨响声淡去。风无疾缓缓支起身子,眯了眯眸,心中倏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今天,恐有事发生。 她轻轻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扳指,目光流眄,坠在门口,似乎等待什么人的到来。 一下。 两下。 「嘭—嘭嘭——」 大殿外的堂门,恰巧在此刻被敲响。 风无疾伸了个懒腰,乌黑的长发随意垂在颈边,缓缓走出大殿:“来了。” 大门推开后,入眼便是位气质温润的女人,褐发微卷,身着宽袍,红色对襟长衫中和了广袖的冷调,贵气内敛,她身边则候着位老人,看样子应是护卫。 风无疾未辩来者善恶,却从她的穿着中,隐约猜出一些身份。她笑问:“阁下是?” 女人抬眼看向风无疾,道:“钧州红府,红楼春水之主红锡,特来拜见风堂主。” 风无疾观察着红锡。 神色淡定,举止有礼,温文尔雅,长眉秀目,确实是钧州城中鼎鼎有名的红家长女了。 “红楼春水之主红锡。十大家其一的红家,坐拥家财数不胜数,垄断钧州城北一区矿山,父亲红儒阳为户部尚书,正三品官。” 她按兵不动,在心中算着。 晋炎曾有十大权势滔天的世家,被简称为十大家,分二武三官四商。 大约十几年前,当今圣上方才继位不久,孤都正当大乱,皇权式微,世家称霸一方,在朝廷武林中都具有一语话语权,何其威望。 可惜,后被皇帝严整,策划了场大洗牌,世家便再不如曾经辉煌,老老实实地夹着尾巴做人。 如今站在风无疾面前的,便是十家四商中,位居第二的红家嫡女。 “久闻其名。不知红楼主亲身前往弃忧堂,具体所为何事?” 红锡知她是在套话,在判断自己是敌是友,聪明人之间过招向来简单。她直言不讳道:“风堂主名声远大,能驱鬼祟、能断案事,江湖何人不恭恭敬敬地称一句风堂主。” “天下百姓比起徒有虚名,申冤不公的走悲衙,更愿意寻您。”红锡说:“奈何风堂主开门迎客全凭心情,今日我得幸,能让您开门。” 风无疾弯了眉眼,“红楼主可以直言不讳,我待人一向和善。” 红锡做足谦意,求人办事不端着上位者的架势,给风无疾的印象不错,很讨她的喜。 闻言,她语气恭敬,拱手一礼:“我红楼春水近日出些意外之事,还请风堂主出山。” “进去谈吧。”风无疾敛眸,让身出一条路。 *** 殿堂内,风无疾为自己斟满一杯酒,说:“红楼主爱喝什么?” 红锡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酒壶上,正欲开口,身旁等候已久的护卫却忽地咳了一声,她立即改口说:“我喜好茶,酒水一类惯不爱碰。” 风无疾敏锐地察觉出问题,视线在二人之间徘徊—— 这护卫蒙着面,但窥上颜可见是位耆老女子,看红锡的态度,二人关系不浅,莫不是什么长辈。可她年纪不小,何须要人时刻监视? 红锡垂着眼,从袖口中拿出一袋香囊,轻搁置在桌面上,“风堂主,还请看看这物的重量。” 风无疾拿起香囊掂量了几下,发现还不轻。 “红楼主诚意十足,开门见山吧。” “如我方才所说,红楼春水出了件疑案,几日内接连死了数人。”红锡言辞含糊,似乎不愿说的更清晰,“我曾找人看过,皆无功而返。直到最近,寻了位专人,说是沾染邪祟,便想到了兴起一时的弃忧堂。” “红楼主为何不寻走悲衙?红家位高权重,他们不会不帮您。想来,方才的理由也只是搪塞我的。”风无疾握住茶壶,倾斜着倒了一杯热茶,递给红锡。 红锡接过热茶,说:“风堂主有所不知,走悲衙近些年来的私下勾当并不少,其中还粘连太子与二皇子的党派交锋。” “如今,十大家中的世家陆续站位,有追随太子的,也有跟随二皇子的。唯独红家与殷家始终未曾表明态度,我不愿沾染皇权争斗,只求本分行商,故此,找了独立江湖的弃忧堂。” 走悲衙……私下与朝廷党派有联? 风无疾眯了眯眼,眸底一闪而过的锋利,尚未探究她话中真假,便扬起笑:“如此,我便明了。” “那此案……” “我接了。” 应得痛快,不如想象中难邀,这位风堂主不见得是位性格刁钻的主。 说话间,三人已行至庭院内。 红锡松了一口气,再是一礼,便要答谢时,身旁的婆婆出手拦她。 随即,这护卫附耳低声:“主子,不用试探一番吗?我发觉此人在你提起走悲衙参与皇子党时,神色不对。若弃忧堂不如表面清净,我们早下手些。” 红锡一扫风无疾,没作声。 那护卫当即眼神一厉,运起掌势,猛攻而去! 变脸这么快? 风无疾略一挑眉,她方才便听到了两人的言论,只对方未经主子允许,便胆敢果决出手试探自己,实乃罕见。 眼见她离自己不过几指的距离时,风无疾侧过首,护卫一掌擦着她而过,劈向地面,尘土飞扬! “风堂主,得罪!” 她继续贴身逼近,攥拳相攻。风无疾眯了眯眼,面色不改,飞快掠向红锡的位置! 二人对上视线,红锡误以为她要挟持自己。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却不曾想风无疾身形之快,目标不是她,眨眼间,已然出手取走她腰侧佩剑。 长剑出鞘,白光乍现! 红锡心头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急说:“刘婆,收手!” 刘婆子势要试探出此人的真实实力,偏要迎剑而上,拳与刃的交锋,每一击快且狠。 风无疾剑法轻灵,招招令她无法抵抗,节节败退,是不俗的招式,可却让刘婆子捉出破绽—— 她只懂招式,没有内力! 在刘婆子又一次被剑气逼倒在地之 时,她以手撑地,垂下首,似是认输。 风无疾手腕一翻,不再进攻。 刘婆子仰脸看她:“你实属厉害,这剑法我从未见过,每一招我都无法破解。小小弃忧堂,隐着位对剑法领悟之高的人,还无人知道,可见你并不一般。” 风无疾倒也不追究她对自己出手,“见笑了,皮毛功夫,用来保护自身。” 阴影遮蔽之下,刘婆子神情生寒,找准时机,猛地起身,一脚踢开风无疾手中剑! 剑器当啷一声的砸在地上。 旋即,她凝聚内力,一掌直劈风无疾面门,卯足了要试探的心思! “红楼主,你这护卫太过鲁莽。只为了试探我的实力?”风无疾挑了下眉,面对汹涌的杀气,她站如孤松,空出右手,与其对上一掌。 风吹竹林,惊天动地的一掌,威力巨大,掀起漫天烟尘! 内力余波震的周遭陈设皆掀翻在地,生生逼的风无疾后退几步,稳住身形后抬起头来。 刘婆子更是好不到哪去,她踉跄着呆在原地,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盯着掌心,喃喃道:“经脉空荡,确无半分内力,是个普通人,且……” 她脸色一变,登时抬起头看向风无疾。 “你,亡命之徒,寿数不足七月?” 风无疾竟是将死之人! 刘婆子先是震惊,继而转为一种混合着怜悯和轻蔑的复杂神情,转头去与红锡说:“主子,刚刚与她对掌的一刹那,我发现此人只会些武功,却半分内力都没有。” “且体内存着一味毒,命数将尽,只余七个月的活头了!她这等亡命之徒,我们不可信!” “刘婆,不可无礼!”红锡斥道,忙去赔罪:“风堂主,我等多有得罪,并非有意探寻您的事。” 风无疾闭了闭眼,不语,方才那一击她气息已乱,毒将发作,必须立刻让她们走。 自己虽是好脾气,但若屡次冒犯,她只能动真格了。 “出去。”她冷声说。 红锡不敢怠慢,清楚是她们先动的手,眼神示意身旁人立刻走。 可刘婆子不愿留后患,说:“主子,我们红楼消息是封锁的,如今透露给了她,难保不会说出去。” 她边说着,边拾起地上兵器,起身时,眼底冷意初显。 “——不如此刻杀之!” 话音刚落,她猛然挥袖掷出,兵器瞬间飞掠向风无疾,直指心口! 风无疾蓦地睁开眼,羽睫下的眸光渐渐转冷,若对上她的视线,便能发现,那是一种看透本质的眼神。 “可惜。” 她调动内力,不再留情。 风无疾缓缓转动手腕,看向来人,淡然地说:“今日的弃忧堂,又要化作他人埋骨之坟了。” “放肆!刘婆,回来!”红锡一向温和,对待身旁人也极少动怒,念在刘婆子是长,平日的恭敬不少,可她今日的所作所为太不分时候了。 她甚至,将自己的命令几次视若无睹! 红锡正要向前,制止她的动作时。 “撕拉——” 一把利剑横天际而破空出,带着秋凉的劲风,狠戾地擦着刘婆子的脖侧划去,死死钉在地上! 3. 苍家子 天上炸开一声响雷,惊天动地,顷刻间,杀气弥漫。 “好大的胆子。” 李长弃身形挺拔,肩膀宽阔,踏声而来。仅仅目光一扫,气势便已压在头上,令人唯恐避之不及。 红锡见识广,认得这种感觉,她只在手里沾染过很多血的人身上见到过这种戾,此人不似江湖中人,气场中更多的是贵,那种权位者与生俱来的压迫贵气。 弃忧堂有此等人物,实属奇怪。 可见风堂主和这男人,皆不是寻常人。 “来弃忧堂撒野,妄想动她,是要留下一肢一臂来赔?”他说话时,声音愈发的冷,气压也愈发低沉。 “阿弃。”风无疾见他来,周身杀意一收,抬手道:“过来扶我。” 仅她一唤,李长弃瞬间卸下所有气势。他大步迎去,将风无疾扶住,低声问:“是毒发了,对吗。” 刘婆子方才回过神来,抹了把脖颈上的伤,再一见掌心——满手鲜血。霎时,她浑身渗出冷汗,腿软地跌坐在地。 李长弃拔起地上剑器,手腕一翻,剑已横在她脖间,距离命脉只差一寸。 红锡滞了呼吸,忙道:“请慢!” “他们是红家的人,不用杀,让其离开便好。” 风无疾按住他的手,阻止了他,却避而不答他的问题,她眼前景象模糊起来,视野泛黑,心口绞痛,自知体内毒已然发作。 李长弃听她的,即便再想杀二人泄愤,也仍是收回剑,睥睨着地上的人,吐出一句:“滚。” 红锡满目愧疚,向风无疾微一点头,随即带着刘婆子离去。 李长弃垂首,动作轻缓的想带她回大堂,“你怎么样,可有不适?” “我没什么大碍。”风无疾压下喉间腥甜,有意不让他察觉出问题,避开他的手往回走。“只是有些累,先回房歇着了。” 今天刘婆子的一番话,倒是提醒了她。她已是将死之人,寿数将尽,不能再拖连李长弃下去了。 李长弃毫不犹豫,跟上前去,拉住她:“这么多年来,你毒发时会怎样,瞒不过我。” “风无疾,别再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殷玄说过,你若再任由体内的毒蔓延下去,便会……”话音戛然而止,他不愿再说下去。 这太残忍了,他不敢说,又怎么舍得说。 “算我求你。”李长弃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像是一根绷得太久、终于断裂的线:“总归别拿自己的命来挥霍,好好服药,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先别放弃,好不好?” 风无疾面色一顿,却很快掩下所有情绪,再抬眼时,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弃美人,我自己的身体,我很清楚。还能活几个月呢,怕什么。” “没时间了……”李长弃道:“把手伸出来,我看看你——” “别白费力气,李长弃,”风无疾再一次打断他的话,语气稍稍加重,“五年前你不是想走吗,怎么如今反倒赖在了弃优堂?” “跟着我,除了每日刀尖舔血,得不到好处。” 风无疾望向远方,眉间涌上一丝疲惫,“太麻烦了。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其实更喜欢清闲,我本就寿数不久,让我清静些吧。” 她又想赶走他。 他不知道她的前尘往事,只不过是陪她走过一段孤寂的五年,算不得什么。 风无疾想,她或许还是适合一个人。 这句话在李长弃听来,宛如导火索,他指节发白,猛然将她拉近了一些,“是!五年前我确实想走,但那是因为我当时与你不甚熟悉!” “但今时不同往日,这么久了。我与你同生共死,与你同创这弃忧堂,我如何离得开这?” 他与她,是在五年前相遇于隐远城。彼时他遭受重伤,被她所救,承了她的恩。 那时的自己日日夜夜焦急地等待着伤好,巴不得趁早离开,结果…… 李长弃晃了晃神,收回思绪。 他攥住她的腕,沉声说:“你可以不在乎弃忧堂,也可以不在乎我……但你,不能不为自己的安危做着想。” “风无疾,你到底在乎什么?” “我在乎什么……” 风无疾抬起眼,对上他一双浓墨般的黑瞳。平日那么沉静的海面,此刻泛起层层汹涌的海浪。 盯着这双眼睛,她忽而想起了刘婆子说的话,想起了困她于多年梦魇的每个夜晚。 在最后一刻掉入八里崖崖底时,耳边呼啸急促的风声,那无尽的、浓重的黑暗,笼罩着她。 当时是谁将她逼下去的,真凶又是谁? 她挥散了漂泊的思绪,自己早已不是风长忧了,这里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包括李长弃。 如今的她,的确只是个亡命之徒。风无疾弯了弯眼,声音低不可闻:“七年前,就没什么可在乎的了。” 李长弃没听到这句话,但莫名的,他忽然很想握住她的手。 风无疾调侃道:“我现在只想在剩下的时间里喝数不尽的美酒,再看看美人,体验体验人间极乐。” 李长弃盯着她,向后退了一步,缓缓摇头,说:“你还在与我周旋,妄图避开这些事情。” “……好了,以后有机会,我会与你解释。”风无疾不想再对此话题深究,目光淡淡投向虚掩着的大门。 “出来吧,小朋友,藏了这么久在听什么呢。” ——而就在她话落的那一刻,大门后露出的一缕灰色衣襟微微动了动,门后的人身子一僵,本能地想跑路。 李长弃眼神一厉。 他正在气头上,还有不知好歹者胆敢擅闯,那便来当他的泄愤桩再好不过。 李长弃身形飞快掠向门后藏着的人,抓住了他的衣领,将人从门后拽了出来! 来者是个长相俊俏的少年,身姿英挺,仿若修竹。他被拽了一个踉跄,起来后尴尬地笑了几声:“哈哈,你们好啊……” 李长弃眯了眯眼,按在剑上的手缓缓放了下来,抱臂冷声道:“什么人闯到弃忧堂送死。” 少年从门后一点点挪出来,完全现身。他乌发如缎,用一根紫色的带子随意扎了起来,且身背长剑,一股子少年轻狂。 特别的是,他的额上戴了一缕苍色的抹额。 少年拱手一礼:“各位,在下是名书生,闯荡时不慎迷路,误入此阵。当真是无意冒犯,无意冒犯啊,还请各位见谅。” “书生?”风无疾唇角轻挑,在一片模糊的视野中锁定了少年。 少年打了个寒颤,只觉自己从头到脚都被瞬间看穿了。 “哪家的书生啊?会来钧州城西这么偏僻的小地方闯荡?” “无名小卒。”少年干笑着,眼神飘忽。 “来者是客,进来喝杯茶吧。” 少年摆了摆手,委婉拒绝道:“我不渴,要不算了吧?我这就走,这就走。” “弃美人,带他进来。”她不再多言,转身跨入大堂。 李长弃虽不情愿,但仍从命。一把揪住少年的脖领,不由分说地将人往大堂里拖去。 少年嚎叫起来:“哎哎哎等等!我只是个文弱书生,兄弟你轻点啊——” 大堂内,李长弃将他一把甩了进去,用帕子擦了擦手。 “疼疼疼!” 少年气急败坏地爬起身,暂时不敢发脾气。他顾盼四周,嘀咕着:“这是弃忧堂?瞧着也不怎么样嘛。” 风无疾置若罔闻,示意李长弃倒茶。 李长弃沉默地为风无疾斟了杯酒,随后抱臂退到一旁,对少年道:“茶在桌上,自己倒。” 少年倒吸一口凉气,抓张椅子就爬了上去,猛灌几口热茶。刚入口,便全喷了出来,他吐槽着:“呸,这什么茶,一点都不如……” 李长弃的脸色立刻沉下来。 “呃……”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少年猛地刹住,连忙看向风无疾。 “我不常喝茶,家中便不备。”风无疾悠悠地品酒:“待客不周,见谅。” “没事没事,是我说错了!” 风无疾问道:“小公子的名字叫什么?” 少年眼珠子转了转,张口就来:“我?我叫踏雪泥。” “原来如此。泥小公子,文人墨客,书生是吧。” 这个称呼让少年表情扭曲一下,强忍脾气解释道:“对,我进城赶考失败,身无分文,饿了几天几夜,在这儿城西逛了大半天,不知能否……” 风无疾露出一个了解的表情:“泥公子,见你这般可怜,我便——” 在他期待的目光下,她话锋一转:“赞助你五文钱,你走吧。” 什么鬼? 少年的表情再度扭曲起来,他要的不是这个结果啊喂。 “等一下!”眼见风无疾准备掏钱,少年及时出言制止,斟酌着措辞:“呃,我觉得,你可以收留我几日。” “为什么?” “因为……”他面色痛苦,捂住腹部,叫嚷起来:“我这肚子好生难受,怕是一时半会走不了了,哎哟…痛死我了。” 风无疾为难道:“可我们这儿没有多余的厢房了。” “这有什么!”少年垂死病中惊坐起,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大手直接指向李长弃:“你命令他把房间让给我住一晚不就得了。” 李长弃攥紧剑柄,指节咯吱作响。 “那可不行,这可是我弃忧堂最得意的二把手,不能让他露宿街头了去。你若有手下,会这样待他吗?” 风无疾的笑意令人窥不破,缓缓说:“苍家小独苗?” 少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点头:“也对……”话音未落,他似是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炸毛弹起。 “你刚刚叫我什么?!” 4. 走悲衙 这孩子反射弧有点长。 风无疾腹诽着,面色不变,迎着他震惊的目光,笑道:“苍家小少爷,隐远城的小霸王,苍、飞、鸿。” 苍飞鸿立刻指起风无疾,“你认识我!” 李长弃皱眉,挥开他的手:“规矩点。” “不是,你们俩一起耍我,还不让我叫,有没有王法!” 风无疾示意他噤声,细数他的生平,说:“隐远苍家,一正品官府苍老将军的幼子,苍府唯一的独苗。年龄十八,洒脱不羁,爱游山玩水,见光景破诡案,游侠仗义。” 苍家位列十大家二武其一,在十家中地位数一数二之高,苍家世代忠良,苍老将军在关沙与边漠敌军抗战。 苍飞鸿这个年纪理应随父迎战,可这位少爷娇生惯养,生拉硬拽也不愿入军,偏好行游江湖,出了名的纨绔扶不上墙。为此,苍老将军头疼得厉害。 “苍少爷,我说的是你吧。” 少年手一抖:“居然一字不错。” 苍飞鸿抬起头,神情挣扎且疑惑:“你将我了解的如此清楚,不会是……崇拜我吧?” 李长弃与风无疾对视一眼,目光流露出无语。 她忍不住扶额,本还以为这小子是在反思,结果这脑回路清奇,还真是让她意想不到。 两人皆一副看傻子的表情,让苍飞鸿摸不着头脑:“不然你怎么认出我来了?我可从来没有见过你!” “你说笑了。”风无疾指尖轻点桌面,不疾不徐道:“第一,苍家有个规矩,凡是苍家男儿额间必束抹额。长辈是墨色,平辈用白色。” “而你这条是苍色。”她的目光落在他额间,“且绣以金丝暗纹,工艺非凡,乃苍家嫡子独属一条。” “第二。”她的视线扫过他全身,“你自称落魄书生,可这一身衣料并不普通,乃为贡品云锦。” “第三。”风无疾啧啧称奇:“你这腰间的令牌也不藏着掖着,一看便知走悲衙的人。” 苍飞鸿立刻低头,宝贝一样的收起玉佩。几句话间,他甘拜下风。 “你观察的如此精细。”他好奇地问:“可你一介江湖散人,为何如此清楚朝廷官家的事?” 风无疾微微一笑,并不答。 见她不做声,他双手叉腰,向风无疾昂了昂下巴:“那行,小爷我也不装了。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就是护国大将军,苍业之子,苍飞鸿。知道厉害了吧?” 无人回应他。 苍飞鸿耍酷失败,不甘心地说:“喂,为什么你们两个见到我,一点都不惊讶?” “惊讶什么?”风无疾反问道。 “我!”苍飞鸿昂首指了指自己,颇有气势道:“苍将军的嫡子!江湖里赫赫有名的苍少侠,还是走悲衙……反正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们怎么如此平静啊?” “起初确实意外,你为何会来这里。”风无疾抿了口酒,说:“但见到你腰间的走悲衙令牌,我便明白了。” 她掀起眼皮,笃定说:“你是替他们来探查我的。” 苍飞鸿眯了眯眼,直到此刻,他身上那独属于将门之子的压迫感才显露出来。“你说的不错。” “我们走悲衙——衙主残柳和副衙主文奇二鹰的名号,你可听闻过?” 日光浅淡,犹见青云。 听到这个再熟悉不过称号,风无疾眼睫微颤,感到自己死寂许久的心重新跳动了起来,握着酒杯的手甚至有一瞬间脱力,却又被她重新紧紧攥住。 她轻“嗯”一声,平淡无波地说:“他们二人如何?” “崔柳与万奇影,这二位大人近些年来名声大噪,江湖中谁让不敬仰他们。” 苍飞鸿双手抱胸,少年心性不改,他与有荣焉,自豪道:“我就是奉他们的命令才来的,你还敢不对我尊敬些?” 风无疾颔首:“自然知晓。不过,我倒是想知道,苍公子为什么对他们二人如此崇拜?而且……好像很喜欢走悲衙?” “我这个人,一向欣赏强者,这其中自有缘由。”苍飞鸿的语气落寞下来。很快,他便重整心情,兴奋道:“你可知道,天下第一——风长忧?” 他不待回答,便迫不及待地接下去:“我猜你不会不知晓,七年前的三大事变皆由她而起,当年的她,名声与武功可胜十个残柳和文奇二鹰也不为过!” 提起此人,苍飞鸿眼睛亮晶晶的,如同无际的黑暗,迸发出璀璨明亮的光彩。 苍飞鸿望向远处的一方乌云,雀跃道:“大家都赞她悲天悯人,一人斩宵小、灭邪派、造福救世,堪称为神。” “所以,风长忧被民间神话,称为——悲神。” “她出入江湖不过四年,一开始形单影只,但最喜欢荡天下不平之事。大家对她有的不只是敬畏,还有感激之情。” “风长忧?”风无疾兴趣不大,挥挥手道:“听过第一个大事变,不怎么感兴趣。” “喂!”苍飞鸿面色不悦,说:“风堂主我警告你,你说谁都行,唯独对她尊重点。” 他站起身,拔剑比划起来,试图还原风长忧的风姿:“当年,她一袭白衣,手执弃忧剑,七步斩敌首。七年前第一个大事变后,她一战成名。所以数十名武林高手一起密谋组织,只为杀她一人。” “然后呢?” “然后,她仅靠着一人一剑突破重围,而那些想要取她性命之人,纷纷都死在了她的弃忧剑下!你想想,一个人,能让这么多高手组织围堵,结果只是衣角微脏,那她的功力会恐怖到什么程度?” 苍飞鸿越说越来劲,拔出背后长剑对天挥舞起来。 “她就这样,嘿,哈!靠着独特的剑法,身影快到肉眼几乎看不见,只余一缕白衣在人群中流转。” “其剑法,则是她独门自创的——「悲观雪」!”语毕,他一套剑式也结束了去,苍飞鸿利落地将剑插回剑鞘,潇洒转身:“当时就没人能近 得了她的身!” “嗯,好一个悲观雪,剑法名如此,仿佛凭此可见执器之人之性情。”风无疾适时鼓掌,语带仰慕:“佩服,如果有机会,我真想跟她比试一番。” “你?”苍飞鸿上下打量她一番,最后啧啧道:“噫,算了吧。一看你便是丹田空虚,内力毫无,跟她比试一番,你咔嚓一下头就掉了。” 见她不说话,苍飞鸿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好啦,别灰心,等哪天我教你点武功自保。” 风无疾假意恭维,“啊,那我真是太谢谢你了。所以,风长忧他们的结局是什么呢?” 苍飞鸿拿起剑,一甩手,剑意从剑鞘之内汹涌而出,他感叹道:“在这个传闻的最后啊,风长忧与崔柳、万奇影,还有两人共同结义,成立了一个江湖上的小组织——除悲华。” “别看只有五人,当年的除悲华令江湖中人闻风丧胆。连涂鸠派都不敢声张,就此隐世喽!” “凭一己之力颠覆武林腐败的风气。她风长忧,难道担不起这‘天下之神’的名誉吗。” “哦。所以——” 风无疾一语窥破道:“这样的‘神’,为何这几年销声匿迹了?” 苍飞鸿动作一僵,眸色逐渐黯淡下来,像是被人用冷水当头浇下,一副失落的模样。 “……这件事,很难说。” 原本白云青布的天忽而变了色,黄沙滚滚,狂风乱作。 风刮起了他的发尾,连天似乎都在为接下来苍飞鸿要说的话而悲春伤秋。 苍飞鸿还是开口了,揭开了那个人人都知,却人人不愿用言语提起的事。 “它,就是七年前,江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第三大事变。” “世人为之取名。” “——幽崖之变。” 「沙——!」 刹那间,不似晨间微凉,此刻的狂风呼啸拔地而起,天色晦暗如夜。满天的风卷着沙似要压倒院内的树木,风的嘶吼声几欲与苍飞鸿的声音融为一体。 苍飞鸿死死攥紧拳头,立在风中,耳畔犹是呼啸声,声音紧绷而沙哑:“风长忧…是被她救下之人,给害了。” “那人……在走悲衙中为四门主,叫百不朽。” 风无疾握着酒杯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黑笠遮颜不识面,身负三尺降月刀。” 这可是她的故人啊,她记得刻骨。 “不错。”苍飞鸿垂着头,接道:“百不朽,江湖人称「审罪咎」。” 他喉结滚动,继续道:“风长忧此人,至情至性,极为信任自己的伙伴。可也正是这份信任,让恶意无孔不入。” 风乌压压的灌进大堂,像一张密布的网,将在场之人悉数裹挟进七年前那个绝望的场景。 不知怎的,他竟感觉这风有股刺进骨肉的凉。 “风长忧为何而死?就是因为——” 苍飞鸿咬咬牙,没将话说尽。那太残酷了。 5. 恩情种 “她那般信任他,他却联合涂鸠邪派的余孽,将刚从八里崖上来的风长优,围堵在八里崖上。” “而她那天明明是去为除悲华寻密宝的,却就这样被信任之人逼下八里崖!” 苍飞鸿咬紧牙关,眼眶泛红,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道:“尸骨无存。” “一代天骄,就这样不明不白的陨落。” 闻言,李长弃有些讶然地抬起眼。 八里崖是什么地方?崖高百尺,云雾弥漫。据说,遍地尸骨,野兽成群,毒物云集。无人知晓崖下是什么恐怖的光景,被称作死地。 传闻,这八里崖下有一密宝,能助对武功一窍不通之人重塑筋骨,助人内力提升。但就是这么个引人入胜的地方,下去探索的人却无一归来。 连他自己也曾尝试下去过,但却无功而返,八里崖蛊惑人心。站于崖上,向下望去,有让人恍惚想要一跃而下的冲动。若苍飞鸿此言无误,风长忧下去后,还能平安归返,会是什么天纵奇才? 苍飞鸿闷闷地说:“风长忧这个人啊,看似身边簇拥者重,可最后…哎……” 他眼底闪过一丝落寞,“自她死讯传出,除悲华便从内部开始逐渐瓦解,分崩离析。她所一手创建的除悲华啊,最终留下的,不过崔柳与万奇影等寥寥数人。” 风无疾听得津津有味,见苍飞鸿停下,才回神“啊”了一声。 李长弃接着问道:“既然按你所说,风长忧曾凭一己之力斩杀各路高手,怎么这次却着了道?” 苍飞鸿背过身去,有些狼狈地揉了揉眼睛:“七年来我遍寻线索,也是想要找到答案。” “据我所知,八里崖下弥漫剧毒,下探者必须封锁内力,否则会遭受反噬。她,应该是在里面中了毒,所以才……” 风无疾饮口酒,总结道:“如此说来,风长忧在不清楚下面情况的前提下,就如此鲁莽的闯了进去?这行事未免太不谨慎了。不慎落入涂鸠派的诡计,也算是自作自受吧。” “呵。” 良久的沉默后,苍飞鸿低头冷笑一声。 “风堂主,你说的倒是轻巧。”他倏地转身,面上怒气横生,似是被触及逆鳞,“你非风长忧,怎知她怎思怎想,怎知她身处困境的难处?” “你们这种局外之人,一个个的,只因祸事未临己身,所以百身清闲的妄议评价。你们想着着高座之人折翼坠落,想看着一切罔顾伦常的事情发生!” 苍飞鸿乃将门之子,从小活在温室,被宠的无法无天,向来是个耐不住性子的,听到有人贬低他所崇拜之人,哪怕只是一句,眼中也染了几分愠怒。 “且不说没人看到风长忧的尸骨,有谁知道她下落?如此傲骨之人,说不定是金蝉脱壳、假死脱身呢?说不定是重聚昔日友人,为一举歼灭涂鸠的大事做准备……” 他话音未落,李长弃身形无影,已然不耐烦地掐住他的脖子,面上的寒意毫不遮掩。“你拿什么身份以风长忧之名指责她。” 风无疾出手,拦住了要发作的李长弃。 她说:“抱歉。” 她不知道,现在这个世界上,竟还有如此在乎风长忧之人,所以话出有误。 看苍飞鸿的样子,七年里,他应当是听到了不少的流言蜚语。负面情绪压抑的久了,可能仅仅只要他人一句无心之言,便可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苍飞鸿后退一步,低头抠了抠自己的手心,闷声道:“风堂主,对不起。” “我言重了。我这个人性子急,做事冲动,不计后果。我...…不该冲你吼的。”他只是心有不甘,风长忧是个英雄,坦荡的人物,凭什么要承受这些她所守护的人的恶语相向? 风无疾摇了摇头,给自己斟满杯酒。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口中光明磊落、不拘小格的风长忧,不在乎这些流言。” 苍飞鸿蓦然抬头,有些愣怔:“什么?” 风无疾笑了笑,道:“若她还活着,可能会想,往事不可追,便不要追了,她不会在乎这些无关风月的红尘杂事。” “因为风长忧性情如此,她向来是个随心所欲之人,从不会将无法承担的重任,强压在自己身上。”她看向苍飞鸿,问道:“你觉得,对吗?” 苍飞鸿沉默片刻,认真思索起她的话。他心底对此是赞同的,只是过不去心中那道仰慕的坎,在他心里,风长忧是完美无缺的,他不愿相信她真的会妥协。 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 “风堂主的话,我明白。可我觉得,人在历经巨大的转折时,心性才会转变,风长忧有着不服输的性子,她若活着,定然不愿意妥协于命运。” “风长忧曾说过,命中所定的话术一律不能将她击垮,在生死关头,她愿意倾尽全力,孤注一掷。” “所以我认为,风长忧从不拘束于淤泥,不论在何处的困境,都会有涅槃重生的羽意。” 风无疾挑起眉梢,她倒没想过,看起来青涩的毛头小子,竟能有着这般张扬执着的信念。 可是,幽崖之变对风长忧的打击难道不大吗。只不过是时间让所有人记忆中的风长忧神化了罢了,以为她真的无坚不摧而已。 “罢了。”风无疾垂下眼来,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将心中所想吐露出来:“你说的……在当年的风长忧身上,倒也没错。” 少年意气,鲜衣怒马,心性赤诚自傲,觉得自己所向披靡,对于世界的理解,理应也如他一般光芒万丈。 好在苍飞鸿情绪来的也快,去的也快。 “对了,风堂主。”他很快平复心情,转而说:“你可知道,百不朽那个穷恶之人,叛逃之前,竟还给崔主衙官和万副官下了毒!” “虽不致命,却给他们带来了长久的病根,那百不朽倒好,消失的无影无踪。他们之间最神秘的五门主,也在事出的一月后,退出除悲华。名动天下的除悲华组织,就此落幕。” “实在可悲。”风无疾说:“幸好,崔主衙官和万副官重新成立了个为百姓鸣冤的走悲衙,仍在匡扶正义。” 她状似无意地提起:“就是可怜他们的毒,还能撑得住吗。” “你别咒别人呀!”苍飞鸿道:“他们已经在努力搜查解药了。听 闻,最近在钧州城北发现了解药花的踪迹。” 他抱臂而坐,神气道:“行了,风堂主,你现在总该明白,为什么我如此敬佩他们了吧。” 风无疾“啊”了一声。 不等她的回答,苍飞鸿突然大悟道:“欸?我好像是奉命来探查你的啊,怎么就讲了这么多……” 风无疾不禁失笑,这傻小子,到底纯真如子……一言难尽。也是为难他,能为风长忧坚持搜查七年之久,毅力可贵。 方才她未曾动怒,一半原因是在苍飞鸿的身上,看见了自己曾经的影子。也算是,自己谢过他了。 远处的天凝成一片灰,风夹杂着尘土席卷而来,风沙过大。 待李长弃合上窗,苍飞鸿在堂中左右踱步起来,目光在李长弃和风无疾之间徘徊不定,摩挲着下巴,一脸困惑。 “我看你也没什么特别之处,身患重疾不说,这弃忧堂也平平无奇,衙主为何令我来调查你?”他挠了挠头:“真是奇怪啊……” 风无疾一摊手,面露无辜,“是啊,我不过一个市井中的普通人,有什么可查的?” “想不通。”苍飞鸿索性放弃,随意地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反正今晚我就住下了,总得找出什么特别之处,回去交差——这可是我第一个任务。” “话说。”他话锋一转,兴致勃勃地问道:“风堂主,你破案驱鬼的能力,真的很厉害吗?” “我其实,是不信这世界上真有鬼的。不然……”苍飞鸿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风无疾指尖把玩着扳指,堂内一时陷入寂静。良久,她才抬起头来。 “这世间确实没有鬼。”她眸色渐深,笑意不达眼底。“因为,鬼藏在人心。” “而我要做的,是帮他们驱心中鬼。” 夜色入深,暗意翻涌,风声渐歇。 直到被风无疾安排了住宿之处,苍飞鸿仍在琢磨她这句话的深浅。 或许是他资历尚浅,体会不到这世道中,更复杂的苦涩情感,或许是他自小长于安乐,看不到暗处的艰难,更看不懂。 *** 由于毒发的原因,在打发走苍飞鸿后,风无疾感到精疲力尽,在屋里一直歇息到晚间。 待到月影朦胧,她缓缓睁开眼,揉按着发胀的额角,坐起身来,心道以后不能喝太多酒水。 她晃了晃脑袋,清醒片刻,向门外唤道:“阿弃?” 话音刚落,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李长弃走了进来。 “醒了?现在要去大堂吗。” “嗯。”风无疾应了一声,起身欲走。 “等等。”他叫住她:“风沙刚停,你畏寒,穿上这狐毛大氅吧。” 李长弃熟练地为风无疾披上狐裘。是件赤色的狐裘,精致保暖。他嘱咐道:“这几日天象不稳,尽量不要在院外吹风,容易受凉。” “好。” 夜雾似一幅淡青色的幕布,罩住了这小小的阁楼,月色透过树影,将微弱的光投在二人身上。 临近大堂,风无疾有所察觉,询问道:“弃忧堂有人来做客?” 6. 百新火 “我找来了殷玄,准备给你看看这毒症,现在就在屋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语气微沉:“还有苍家那小子,不请自来就算了,还恬不知耻的跑来蹭饭,嚷着喊着饿了。” 殷玄乃殷家长房之子,也就是十大家中,四商位列第一的殷家,其对经商一事态度平淡,多年前转路习医,如今,医术学有所成,便在钧州开了家医馆,治病救人。 四年前,风无疾与李长弃搬至钧州,设立弃忧堂的同时,李长弃也在四处为她找医,便碰上了殷玄,殷玄数次上门,研究风无疾体内之毒,一来二去,也便熟悉起来。 “苍飞鸿那小子啊,”提起他,风无疾忍俊不禁:“只能让我们的弃美人多多包容一下了。” 李长弃低低地“嗯”了一声。 “不过,今天他说的那些事,你貌似……”他望向风无疾——她面上毫无波澜。李长弃敛眸,自知不该多问,“你若不想提起,那……刚刚就当我没说吧。” “倒是没什么不能说的。”风无疾笑道:“走悲衙的崔柳和万奇影,于我来说,应当是有恩的。” “对你有恩?”他语中露疑。 风无疾望向远方,眼底流露出一丝令人看不懂的情绪,“这份恩情,也亏欠许久,未曾偿还了。” 她继续道:“你还记得,这些年来,我一直托殷玄寻找的那朵八幽十二芳吗。” 李长弃颔首:“记得。” 风无疾轻咳一声,坦诚相告:“其实,那东西,我是想寻来为他们解毒的。” 李长弃蹙眉,脚步蓦地一停,握住她的手腕:“所以,你寻八幽十二芳的本意,是想找到它们之后,拱手让人?” 他声音里压着情绪:“你明明知道八幽十二芳有多难找。八幽十二芳,顾名思义,是由八朵芳花组为的,我们现在甚至不知其中任意一朵的去向,你……” 风无疾耸耸肩,半开玩笑道:“是啊,我确实是想救他们。毕竟是上辈子欠下的恩情,太深了,得还啊。” “而且,八幽十二芳对于我所中之毒,也并无裨益,不是吗?” 李长弃缓缓松开她的手腕,道:“我不知道你的过往,也不知道你究竟欠他们什么。我只知道,为了那朵花,这么多年来,你不惜耗费自己的时间、精力,四处寻找这东西的下落。” “弃美人,有话直说,你要讲什么?” 李长弃望着她:“我要说的是,风无疾,你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先放放,好吗。” 风无疾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知道知道,你这句话我都听倦了。” 李长弃终是叹气。 正如她所言,八幽十二芳对九难长恨散这毒没有什么帮助。只要不涉及到她的安全,她想找什么、想给谁也无所谓。 他帮她便是。 不知不觉中,二人已行至大堂。 刚一进门,便见苍飞鸿已毫不客气的大快朵颐起来。 他的对面则坐着一位散发男子,发色浅淡,额前点缀银色花钿,气质温润贵气,一眼便可探出为世家之子。 男子正翻阅着医书,闻声抬头,见到是风无疾,便收起书来,对她温和一笑。 “二位来了。” 风无疾微微颔首,走向主位:“先用饭吧,随后再说其他无关紧要的事。” 苍飞鸿连抬头都顾不上抬,狼吞虎咽,赞不绝口:“我去,这到底是哪家的厨子做的,简直是太香了!跟酒楼里的招牌菜比起来,有过无不及啊!” 李长弃一进来,便看见自己给风无疾精心调作的膳食正在被一只猪拱。他默默攥紧剑柄,冷笑着讽刺:“将门的儿子,果然豪迈不羁。” “嗯?”苍飞鸿动作一顿,不明所以——这人怎么突然夸起自己了? “过奖,过奖。”他干笑两声,继续埋头苦干。 “……”李长弃瞬间感觉胸闷气短。 真没想到,对面如此没眼力见! 风无疾倒不介意,只对李长弃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入座,随后挑了些未曾被吃过的菜夹。 大堂寂静,殷玄已用过膳,就喝了点茶,没再动筷。唯有苍飞鸿,絮絮叨叨个不停:“哎呀,这荔枝酒到底是谁酿的,也太好喝了吧!” “还有这个香酥焖肉,好香,我一定得把厨子聘请回将军府!” 殷玄看向风无疾,眼中带着些许疑问,出于礼数,并未开口。 风无疾清咳一声,道:“介绍一下,这位是隐远苍家之子,苍飞鸿。” “这位是俗药阁妙手回春的神医,殷玄。二位,认识一下?” “哦,殷神医您好。”苍飞鸿与殷家未曾打过交道,不认得殷玄,只以为是普通的大夫,便率先打了个招呼。 殷玄依旧一副温润的样子,回以一浅浅地笑:“苍公子,幸得相识。” 这番介绍,也算是苍飞鸿的台阶。 李长弃落座,显然没想给苍飞鸿留面子:“苍家的子嗣,都如此无礼?” “无妨,”风无疾悠然道:“吃都吃了,多说无益。” “对啊,你看看风堂主多么明事理。你这个人啊,倒是刻薄的很!”苍飞鸿看向李长弃,眼神挑衅。他不忘报复道:“一见面就给我扔到地上……我呸!” 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风无疾唇角一弯,莫名被戳中笑点。 “你疯了?”李长弃显然也知道了原由,忍不住要开口。 风无疾递去一个眼神,李长弃便收了声。 他动了动黑沉的乌眸,一把夺过桌上的荔枝酒壶,试探性地晃了晃,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瓶身轻飘飘的,酒已见底,所剩不多。 “苍飞鸿,你真是……”他转动手腕,骨节泛白,却在瞥见风无疾的目光后,将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一边默念不跟小孩置气,一边给风无疾倒了一杯酒。 “尝一尝。”李长弃轻声说:“我特地酿的,你喜欢的味道,味道尝起来回味甘甜,里面加了殷玄配的草药,喝了对身体有益。” “……咳咳咳!”苍飞鸿正在大快朵颐,闻言,差点没被喉咙里的干粮噎死。他瞥一眼空空如也的酒杯,这罪魁祸首……正是自己啊。 “抱歉啊风堂主……您不是喜欢喝酒吗?要不,我明天去买点赔偿给您?”他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归于寂静,小心地观察着风无疾的神情。 苍飞鸿的本意只是想给李长弃点教训,添些堵也好,没想过害风无疾。 毕竟,苍家嫡子给人家治疟疾的药全喝了,传出去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风无疾摆手,没怪罪他,“苍小少爷是客人,你随意。” 得到这句宽罪话,苍飞鸿如蒙大赦,暗暗松了一口气。 幸好,幸好,还得是风堂主格局大,且在这里具有话语权的也是她,这要是那个什么李长弃,不得跟他出去决斗一番? 没人知道他心中的小九九,风无疾转头,对殷玄说:“看来今日用膳后,还须你再费心一番。麻烦了。” 殷玄放下医书,温温润润地笑道:“无妨,给风堂主救治,倒是殷玄的荣幸。”说罢,他的目光坠到前方,正埋头苦干来掩饰尴尬的少年身上。 苍飞鸿感受到了视线,心中会意。他仓促地抹了把嘴,自觉地站起身,假意说要出去遛一遛弯,给了几人聊天的空隙。 苍飞鸿走后,三人的聊天不再有意避讳。 殷玄从袖口中拿出一瓶白玉装置的药瓶,放于桌上,对风无疾道:“我最近针对你的九难长恨散,深入翻了翻药籍,加上李公子特意去翼州寻的一味白术花,引进半夏等味草,煎了这副药,对你的毒发有较好的抑制。” “配上李公子的内功心法白旧水,应当是能缓解一下毒素蔓延,其余的…恕我无能,暂时没有更好的方法。”说罢,殷玄将药瓶推向风无疾的方向。 风无疾顺势拿起药瓶握在掌心,启盖闻了闻——又是苦味。 她心下无奈至极,对殷玄道谢后,收入囊中。 “弃美人,倒是劳烦你的苦心了?”风无疾不想被催着喝药,转移话题望向李长弃,调笑道:“没想到那几日没见到你,竟是跑去翼州了。” 李长弃将视线移开,不自然道:“白术这味草药,这会儿又正当夏季,寻找起来……挺简单的。” “那可未必。”殷玄眼眸透彻,戳破了他的谎言,“白术这味草药,只存于夏季和秋季,生长的地方又需要偏僻干燥,寻它可不容易。李公子是费了很多力气才能找到。” “嚯。”闻言,风无疾眼尾微挑,打趣道:“李公子,这么好啊,要不要给你涨涨工资?” 李长弃耳根微红,为她夹去一片肉:“贫嘴,你先好好吃饭吧。” 殷玄继而道:“李公子练的白旧水虽然稀有,但还是比不上那鼎鼎有名的百新火,不过,在其他功法中也算得上是排第一。” “若搭配草药,也只能缓解一些毒素,延续几月的寿命,而现在……”他叹息一声,终是道出那个残酷的事实:“风堂主的寿命,已不足七月了。” 7. 人之将死 “怎么会?” 他声如碎玉击破平静无波的水潭。李长弃眉峰下意识压低,朝殷玄看去,想要辨识这句话的真假。 殷玄摇摇头,表示他并未听错。 漫长的死寂后,李长弃消化了这对他来说如同天塌地毁的消息,嗓音发涩道:“想要救她,需习得百新火功法,并要功底稳定,至少五年及以上之人,才可以救她?” “不错。”殷玄为他补充道:“百新火是一种很奇怪的功法,它一面至阴,一面搭配强悍的内力才可以至阳,还有一面,则是无。” “无这面,是阴阳相叠,二者融济相合,为少道,威力巨大。若能开悟学到无,要人性命不过一念之间。而且,救济他人方面,连垂死之人都可医活。” “但这三法皆通的,只有那个天下第一风长忧。只不过,她于七年前已陨落,不然,若她还活着,说不定能求她救风堂主一命。” 殷玄继续道:“百新火六年前曾出世过一次。是风长忧逝后,走悲衙衙主崔柳曾放出来的,试问天下人谁能学会,千百名武林高手前往一试,都抱有侥幸心理。” 风无疾把玩着酒杯,眼底闪过一丝情,借由摇晃的酒液来掩盖着。“然后呢?” 殷玄将箸轻轻放下,答道:“所有前去之人均失败了。” “至此,崔柳彻底封锁了功法的消息,没让半点泄露出去,就算有内幕之人知晓,也不敢随便乱传。” “而且,当年前去一试之人,其中还有不少人因此反噬死亡,它太过难练,一不小心则会反噬,还需要主人自身根骨适合它的内功心法。且不说,这位崔柳拥有的还是百新火残页中,最低等的至阴。” “看来,能驾驭它的人,除了风长忧,天下或许真的找不出第二个人。” 风无疾试探说:“至阴功法就如此强悍恐怖要人性命,那这至阳更难练就了吧。” “差不多。” 殷玄沉吟片刻,犹豫地说:“若论天下还有会百新火的人,只有那个……” 风无疾指尖轻轻点着桌面,态度漫不经心,“曾经的审罪咎,除悲华组织里与风长忧结义的老四。” “——百不朽。” 听到这个久远的名字,在场之人同时一蹙眉,堂内空气一凝。 风无疾语速缓慢,道:“当年风长忧传百新火与她结义的几人,传闻,只有百不朽适合此功法,而他所习得的,正是至阴。” “确实如此。” 殷玄附和说:“九难长恨散是一种古毒,很是怪哉,其毒素极其强烈。当初在涂鸠邪派内被发现时,早应该被销毁了个干净,但现在却重新现世。” 他眉间涌上一丝疑问,大抵是想问什么,但没有出声,反而转移了话题:“不过,风堂主硬生生与这毒性抗争七年,已是神迹。” “我翻阅无数药籍,记载此毒的皆不过寥寥几笔,唯独有一页,记载了此毒解法,这第二种,便是……” 殷玄的欲言又止,也同样吊起了李长弃的心,他甚至能听到从自己喉咙里发出的那种干涩响动。 “你尽管说。” 殷玄半阖眸子,“这第二种,就是若有两个内力深厚,且要习得百新火之人,一起为中毒之人移出体内毒素,再将自己内力悉数渡于中毒之人,方可解毒。” “这种法子,需要两命换一命。” 李长弃淡漠的瞳孔蓦地一收缩。 殷玄的话回荡在耳边,嗡嗡作响,两条命换一条命,前提还是习得百新火之人。 片晌,李长弃眼帘低垂,额前碎发遮住了黑眸,看不清神情。 所有希冀都被殷玄的话抽走,他还有什么办法来救她? 任谁都知道,这习百新火功法的第一个人已死。 第二个人下落不明,生死尚不说未知,就算还活着,能求得百不朽的帮助,那也只是有阴面功法,那另一面阳面呢? 死局,无法破,也无人能破。 可李长弃并不甘心遵循天命,他一向不愿向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屈服。 自小他就是从血路里杀出来的,靠的是自己的一双手和意志。什么天命气运,他快濒死的时候都未曾窥见过一分。 所以,此刻哪怕有一丝希望,他也想抓住。只求,能救救风无疾。 夜色愈来愈浓,如一碗墨汁般,将树木的轮廓变得模糊起来。 “给她渡内力呢?”静默良久的李长弃倏地问殷玄。“把自己一半的内力,渡给她。” “绝无可能。” 殷玄立刻遏制他这个想法,“风堂主的内力与武力尽失,毒因为察觉不到内力的存在,所以毒素蔓延的会很慢,即便是有一点内力重现或运转的迹象……” “毒素,会疯狂吞噬内力,到时候不仅内力保不住,性命都会没有。”殷玄神色是罕见的严肃。 “九难长恨散就是如此霸道,无药可医,所以我所说的第二种解法,需要先用百新火在不伤及中毒之人的身体同时,将毒素催出来,才可继续进行救治。” 殷玄向来温和,此刻也加重了语气,无比郑重道:“能破它这古毒的前提,必须是神功百新火,李公子不可贸然进行那一命换一命的想法。” 李长弃无言以对,他确实是想将风无疾身上的毒转至自己身上,一命换一命。 可若连这个方法也行不通。 李长弃怅惘地将目光投出窗棂,酸涩的荒山野岭,冷冽的季风混沌,卷着远方的沉默,侵蚀着大堂里的空气。 那他,真的不知该如何做了啊。 殷玄垂着眸,虽瞧着从容。仔细观察,手中的药籍残页却被他攥的生了褶皱,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良久,他松开指,莫名说了些突兀的话:“若说九难长恨散是古毒,那百新火便是神功,二者皆绝迹许久,可以称作同根而出。” “就连现在唯一会此功法的百不朽,都是在风长忧的引导辅佐之下,传渡内力才助他学会‘阴’。” “若能找到他,我也不能肯定是否能重燃希望……”殷玄似乎下定了决心,抬首看向李长弃,“李公子,你确定要救风堂主吗,不计一切后果?” 李长弃停在眼里的雾散去,视线凝聚向殷玄。 殷玄的清眸中闪烁着一种别样的情绪,反应过来后,李长弃明白了,寡言地颔首默认。 “确定,不论后果。”他一字一顿。 “ 好,那我还有一法子可相告与你,但不保证成功与否。”殷玄正欲脱口而出之时,却毫无征兆地被风无疾打断了去。 “嗤。” 风无疾把玩着扳指,漫不经心地将扳指抛向空中,任凭它‘叮当’一声落在桌面之上。 扳指滚了几圈,停在李长弃手边。 风无疾向后一倚,姿态慵懒,神色捉摸不透,“我多大的价值,还需要两人来换我一条命?” 她摆了摆手,毫不在意,甚至还能开开玩笑,仿佛命将尽之人不是她一样:“无碍,七月便七月。人之死,不过早晚。” 李长弃察觉到,风无疾似乎在刻意回避那个能救她性命的办法。每一次都是如此,她总能轻巧地用一句玩笑话将话题带过。 为什么? 李长弃想不明白,他可以为她踏遍九州寻药,可以为她与天下为敌。可她呢,所顾虑之事,他全然不晓,甚至看不懂她时常浅淡的眼中藏着的情绪。 事已至此,七个月的期限如同倒流的沙漏、悬颈的利刃,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殷玄。”李长弃态度强硬,说:“究竟是要以命换命,还是需要倾家荡产才可以换来的药草——” 他侧目,独独不去看她,“今夜,我都必须要知道。” “阿弃——”风无疾的话被他打断。 “风无疾。”李长弃连名带姓地唤她,声音里是少见的沉重,“你应该明白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你的命数消磨殆尽,我总得知道点什么。不要瞒我。” 风无疾话语一顿,她感受到李长弃的情绪变动。 “别动怒,弃美人。”她斟酌着措辞,道:“我人不是还在这儿么?又没死没伤,何必……” 仅仅一句话,她彻底将他压抑许久的情绪点燃出了火尖,积压已久的情绪如雪崩般倾泻。李长弃眉似云墨,攥紧拳。 “死?” “风无疾,你听得见吗?你只剩七个月命数,甚至不足一年。我们,没有时间再耗下去了!” 他注视着她的眼底翻涌着太多暗潮:“你为何总是回避这些问题?为何从不愿意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他终是再也承受不了她的疏远与退后,短暂的发泄后,是可悲的一句哀求。 “你总要——给我一个理由。” 风无疾避开他的目光,沉默着。 她能说什么?难道要承认自己辜负所有人向她递来的手,承认自己就是不想活吗,她还没这般失心疯。 她的沉默,像一盆冷水,当头而浇,李长弃感觉到一股寒意从心头四散,继而冻住他的全身。 是窗没关紧么?为何他会觉得浑身冰凉。 “风无疾,”李长弃墨眸沉沉,平静地说:“我在你的脸上,从未看到过一丝一毫想活下去的念头,哪怕一分都没有。” 他拼命地想拉她上生崖,她却形单影只走向死路。 可明明,她身边不止有她自己,她只是从未回头看看他而已。 风无疾动了动唇,终是未言。 李长弃闭了闭眼,“七月。这甚至,连明年冬日都撑不到。” 风无疾喉间所有话语皆被堵了回去,不上也不下。 8. 八幽花 风无疾忽然想起,今年四月初一,梨花树下,而曾把酒言欢,约定要共赏来年初雪,看皑皑白雪覆满青瓦。 那是风花雪月之下,她一时兴起的戏言,他却当了真,并牢牢记在心里。 她比谁都清楚,这是何等虚妄的期待,来年初雪要待到多久?她哪有那么长的寿数?李长弃无微不至,日日夜夜伴她左右,又怎会不明白? 可他仍然固执地抱有一丝希望,紧握着她随手抛出的名为“约定”的谎言枝条,期盼着。 “……抱歉。” 最终,她也只能吐出这苍白的两个字。 一旁的殷玄心中暗叹,他见过二人诸多争执,却是头一回见李长弃的情绪如此失控,可见是真心期盼风无疾能活下来。 可惜,医者能治身,难医无心自求之人。 “罢了罢了,争论无益,终归还是要先想想解决的办法,”殷玄开口解围,给了双方台阶。 “如今情况之紧,一点希望也许便能救您的命。”他举目望向风无疾,目光如炬,语气中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无疾,想清楚。” 风无疾低眉侧眸,不知在想什么。 殷玄知她不会再回应,只得作罢:“风堂主托密盟查探之事,应当是有回音了。” “殷某先行回俗药阁,二位,告辞。”殷玄站起身,玉袍青冠,对风无疾拱手一礼。 待殷玄走后,堂内仅剩二人。风无疾躺在靠椅上闭眼假寐,气氛仿佛降至冰点,李长弃垂眸,目光坠落在那枚静静躺在自己手边的银扳指上。 片刻后,他将它拾起,紧紧握在掌心。 “你要找的八幽十二芳,线索在城北。”扳指在掌心硌得生疼,他声音沉闷:“你……还去吗。” 争执过后,率先低头的依旧是他。 风无疾抬睫,一手托腮,沉吟片晌:“城北区?我记得苍飞鸿曾说过,是红家的地盘?” 她挑着盘中青果,故作懊恼地说:“这可难办了,我们可能还没到就被赶走了。” 李长弃问:“你怎么想?” 若她想去,他岂会管钧州归何人掌管,必定全力以赴地协助她。 “去。弃美人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我不能辜负,”她笑答,没有丝毫犹豫,定下行程:“明日我们启程,一刻不耽误。” 她的转变太快,李长弃再次陷入沉默。 “即便此行危机四伏,你也非去不可?”他轻声问道:“为了两个多年未见之人,真的值得吗?” 李长弃从来都无法理解,她的执念究竟因何如此之深,为此甚至不惜耗费心血、精力,哪怕走悲衙数次派人上门刺杀,她也不顾吗。 这问题一经抛出,风无疾有片刻恍惚,坚持道:“对啊,要去还的,毕竟欠他们的人情债已有七年之久。” 毕竟,她曾是风长忧啊,与崔柳和万奇影的牵绊深厚,那份情谊,从不是时间可以抹去的。 李长弃抿唇不语,他差点忘了,风无疾骨子里便是这般至情至性之人,生性如此,难以改变。 他摩挲着扳指上不易察觉地凹痕,往事浮上心头。 “初见你时,弃忧堂尚未成立。”他说:“你那时居无定所,暂栖隐远城一家客栈,尤爱流连于城中各色药铺。” 不知想起什么,他眼瞳映了点月色,唇角微扬:“长街之上,人潮汹涌,我在人海中一眼看到了你。这或许,也是你我的缘分。” “转眼竟已五年之久。”他的指尖划过扳指上的纹路,不禁感叹一声。 “陈年旧事,提它作甚。”风无疾懒散地打个哈欠,“弃美人,这可不吉利。” “不。”李长弃立刻否认。 怎会不吉利呢? “那日,是我此生最幸运的一天。” 风无疾蓦然抬眸,措不及防地撞进他的眼睛。 李长弃微微失神,一抹难以言喻的情愫自眼底飞速掠过,很快消逝。 “所以,你执意救我,”风无疾问道:“是为了报答当年的救命恩情?亦或者……是想要履行那来年赏雪的约定?” “都不是。”李长弃果断否认,语速快而坚决,带着某种呼之欲出的情意,“我想救你,想让你活下去,不为还恩,也不仅仅是想赏一场雪。” 他紧紧盯着她,掌心沁出薄汗,扳指几乎要嵌入血肉。 “只因是你,仅此而已。” 他想说,他想看的何止是明年的雪,今后的年年岁岁,每一次雪落花开,他都想伴她左右,与她共赏千秋。 心底仿佛有个声音疯狂叫嚣,怂恿着他说出来。他觉得自己定是疯了,心跳如擂鼓,耳根灼烫得厉害,是生病吧。 “我…其实在很久以前,就…...” 「嘭——!」 一声巨响突兀地炸开,门被猛地撞开,少年兴奋的声音夹着风尘传来,瞬间打破了室内凝结的气氛:“快看!看我买到了什么好酒!!” 风无疾挑眉望去——屋门大大咧咧的敞开,少年怀抱一坛酒,兴冲冲的带着月色闯进来,浑然不觉自己破坏了什么。 他指着包装精致的酒坛,还在介绍着:“这酒可是我跑了三条街,从南边的烛隆酒楼买来的!” “若不是我跟老板认识,可拿不来呢。”苍飞鸿颇有气势,将酒坛重重往桌上一放,“来,风堂主,这就当是我赔给您的!” 风无疾眸清如镜,含笑颔首:“有劳苍小少爷。” 反观苍小少爷,甚至丝毫没注意到一旁李长弃周身几乎凝为实质的低 气压与杀意,无所谓地道:“没事,就当是赔偿你的!” “……苍、飞、鸿。”李长弃几乎是咬着牙,“你不会敲门再进吗?!” 苍飞鸿这才后知后觉地望向满脸杀意的李长弃,一脸的茫然与不解。 接下来的这场闹剧,最终是以风无疾的制止才得以结束。 *** 日光熹微,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新。 殷玄听闻他们午后便要启程奔赴城北,一早便登门拜访,携来诸多瓶瓶罐罐。 “这是汤药,早晚各一次,这是药丸,若感气力不支,便服用一粒调理。” 殷玄的手骨节分明,将瓷瓶一样样摆在桌上,细致地交代,“这些便是风堂主近日需服用的药,我不知你们要去几日,多备了些,以备不时之需。” “好,我一一谨记。”李长弃小心地将药放入贴身锦囊中。 风无疾悄悄地细数着药瓶数量,而后,只觉眼前一黑,感觉天都塌了,疲惫说:“殷玄,你可真是事无巨细。” “小事一桩,”殷玄莞尔浅笑,有李长弃在旁严格督促,他倒是不担心她会不吃药。 似是想到要紧事,他补充道:“对了,关于百不朽和八幽十二芳的事,我已经传信委托于密盟,只待回信。” “多谢。” 殷玄一身清如霜雪,乌发束进青玉冠,风度如玉松,笑说:“殷某祝愿二位一帆风顺,待君而归。” 今朝风雨送行,天地广阔。 *** 日上三竿,临近午后,苍飞鸿仍在屋里睡大觉。 风无疾盘坐在院内的青树下,试图运转体内功法,自中毒以来,她曾数次尝试动用百新火。不错,正是殷玄口中,世上仅二人才习得的内功心法——百新火。 但她却发现,体内的九难长恨散克制一切功法,一旦她试图动用内力时,便会感到从心脉蔓延的疼痛传至四肢百骸、五脏六腑。 所以说,她这一身内力,永不得再使用。除非肯忍受穿心之痛。 如此说来,她与废人再无差别。 从名震天下的第一人,到废人一个,没人知道她经历了怎样的痛不欲生,最终,平静地接受这一切。 这,也是她无法解自身毒的原因其一。 风无疾合了眼,再次凝聚内力,但九难长恨散不给她任何喘息,几乎是同一时间,她心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连呼吸都是痛楚,冷汗直冒,无力支撑。 不过须臾,她猛地呕出一股鲜血,再提不起一丝力地向后靠去。 “……啊。”风无疾叹了口气,“还是不行。” 她拿起帕子擦拭去唇边血迹,向大门望去,耳熟的步声,这次却只一人,想必,是她要等之人来了。 9. 红楼案 借着日光,风无疾看清了来人。女子秀雅绝俗,姿态端庄,见到树下的风无疾,红锡立刻微微俯身一礼,袖向后一缩,露出腕间佩戴的红珠。 风无疾道:“别来无恙,红楼主。” “风堂主,前日多有得罪。”红锡眼睫低垂,自知有愧,“红某管教无方,护卫刘婆已被带下去领罚,今日特来赔罪,携三辆马车之礼,不知是否叨扰风堂主。” 风无疾弯了眉眼,她等候多时的城北通行证自己送上门来,还如此有诚意,她又怎会拒绝呢? “红楼主明辨是非,实乃有礼,谈不上叨扰二字。”短短几句话,表明二人态度,接下来的对话,便不用多么费心思了。 “风堂主,听闻您身有旧疾,我特意去自渡镇寻了名医,要来几副药……”红锡明显还想客套性几句,再提及红楼案一事,但风无疾此刻没那么多心思与她周旋,只想静养。 “药,便不必了。” “红楼主此行,若还是想说红楼案一事——”风无疾蹭了蹭拇指,拉长了尾音,一句话便将红锡的心提了起来。片晌,她抬眼轻笑,短短三字:“我接了。” 红锡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攥着珠子的手松了几分,她平缓心情,再是拱手一礼:“既然如此,我现在便回去安排,亲自接您前往红楼春水。” 钧州仍一片暖景,日光从枝叶间透射下来,斑驳的落到风无疾衣摆,添上自然的暗纹。待红锡走后,不久,李长弃便提着一包蜜饯回来了。 他一入庭院,便见树荫下的女人一袭红衣,倚着树,长发铺散在颈侧,安静地阖眸小憩。 他将蜜饯放在圆石桌上,走向风无疾,在原地静静地盯着风无疾的睡颜,用目光一寸寸描摹她的眉眼,瞧了一会,在她身边缓缓坐下。 七月烈日,一望无际的苍穹,李长弃心神不宁,见她肩上落了一片青叶,他下意识想为她拂去,却似想起来什么,蓦地顿住。 “风无疾。”李长弃指尖微屈,轻碰她的脸庞,道:“我方才,独自前往了俗药阁。” 阵阵凉风袭来,吹起她肩上的落叶,在空中旋舞一阵后,无声地落在了殷玄手边,被其一把握在掌心。 他淡淡地喝着茶,那双清眸透彻,瞳色浅蓝如珠,眼中仿佛含着积雪,面前的烛台上,则摆着几封密信。 李长弃立在不远处,盯着他,问道:“你叫我来,所为何事。” 殷玄邀李长弃入座,示意他看向密信,缓缓道:“李公子看完这上面的内容,方能明白为什么风堂主会一直拦着你,不愿让你知晓救她的办法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眼底的精光一掠而过,“我帮您,也是要报酬的。” 李长弃冷冷地看向他,“说。” 殷玄端着茶盖,慢条斯理地浮了浮茶水,言语轻轻,“我所求无他,只是想让您帮忙查一桩多年前的皇室悬案。哪怕是极少的线索也好。” “你凭什么认为我有这个本事?” “就凭我与李公子的多年交情,清楚您的来历未必简单。” 李长弃指微动,搭在佩剑之上,眼含审视。“比如?” “您不是晋炎之人。”殷玄笃定地说:“或许来自中陵,也或许属于枭北,您现在的势力——不,应当称你们的势力,遍布晋炎十州。” “你知道的很多。”李长弃杀气已起,“我遵循一个道理,不论多深的交情,多狠的誓言,也只有死人不会多说话。” “先别着急要杀我灭口,李公子。我殷家早已不问朝事,不涉江湖,不会暴露您,毕竟我执念只一件。”殷玄手指修长而有力,将密信推过去,说:“我们以利交换,谁也不亏。” “若您执意杀我,那我倒好奇,您的秘密若让风堂主知道了,您所遵循的道理还做不做数。您会选择杀了她吗?” 李长弃与他对视良久,忽短促地笑了几声,旋即,骤然拔剑出鞘,利刃直指他命脉。 “殷玄,她是我的例外。” “永远,不要拿她来威胁我。”李长弃眼神中寒芒毕露,加重力道,眼见便要一刀割开他的喉管—— 殷玄开了口,不急不缓地说:“我这边刚死,血未干,阁里的药童便会快马加鞭送书信一封到风堂主手中,不知她这样至情至性之人,知道有人在她身边欺瞒自己五年之久,会作何反应?” 李长弃动作一顿,片晌,终是收剑,一点点撕开密信,在目及上面的字时,瞳孔一缩。 俗药阁内茶香四溢,弥漫着浓烈的中药味,不似外面炎热,里面出乎意料的凉,却平复不了李长弃复杂的心情。 他问:“这是真的吗。” 殷玄盯着李长弃的眼睛,语气认真:“密盟所查,绝无虚假。” “她要找八幽十二芳,不是为了救自己。隐瞒你、怕你知晓,也不过是因为,怕你扰乱她的计划。” 压抑的氛围蔓延开来,谁都没有说话。 “哈……”李长弃垂首,睫羽轻颤,忽地笑了,嗓音很低,似是在自嘲。 他抓起密信,抛入一旁的火炉,将燃着的烛扔进去,火光渐灼,愈来愈旺,映着他悲戚的眸,几乎是撕咬着将那封信吞噬。 原来是这样。 所以她才不愿让他知道,怕他知道后,擅自出手,打乱了她的计划。李长弃忘了自己是如何走出的俗药阁,只记得心口发闷的很。 她真的瞒了自己好久啊,明明解毒之法近在眼前,却仍是不愿告知于他吗。 清风徐来,梨花伴着凉意飘进屋,火炉内,还未被完全燃烬的纸节上写着几个字。 “——八幽十二芳,可解九难长恨散。” …… 走至俗药阁外的暗巷内,李长弃拿出一只指骨大小的玉笛,不过一声,身后便冒出位身披黑袍的男人,昏暗隐没了他的五官,在阴影的衬托下显得诡异。 “师兄。”黑袍人恭敬垂首。 李长弃头都没抬,“告知师母一声,不出十日,我会赶回中陵,取一朵八幽十二芳。罚,我自己独受。” “什么?”黑袍人以为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地说:“师兄,八幽十二芳共八朵,学宫内只两朵,只有师母才有权调动,她再宠您,也不会任由你取一还没缘由吧……” “我知道惩罚是什么,无非是闯一遍镜阁。”李长弃将玉笛收起,冷声说:“与你无关。” “可是……”黑袍人抿唇,终是应声,阴影遮蔽之下,他眼底掠过一抹浓烈的不甘心。 *** 庭院内,冽风掠过,苍飞鸿方半梦半醒,打着哆嗦抬起眼,便见着李长弃挎着包袱,跟于风无疾身后,二人即将跨出门去。他揉了揉眼睛,发觉这不是梦,急忙追赶过去。 “喂,你们要去哪里!” 李长弃心知烦人精又来了。他转过身,略不耐地说:“我们此行是为红楼春水接案子的,不便带你。” 本以为这样方能劝退他,谁曾想,苍飞鸿一脸无畏,说:“红楼春水?我认识他们的红楼主,与她是自小的过命交情。” “我父亲小时候曾带我来钧州,落脚之地便是城北,本是去见红家家主来着,但那时我俩年幼,一来二去也相熟了。” “正好,我准备去城北找八幽十二芳,咱们一起去呗。”他对风无疾抬了抬下巴,说:“风堂主,带上我,可比这个李侍卫有用!” 李长弃神情漠然,反问他:“ 照你这么说,我是她侍卫,你是什么东西?” “??好问题!” 苍飞鸿指向额间,盛气凌人:“看清楚了,我乃苍家嫡子,十大家二武其一,你哪来的狗胆与我叫板!” “孤都来的混小子。十大家早年三灭门三失踪,逐渐衰败,也就在不懂的人面前撑撑面子。”李长弃没将任何人放在眼里,轻蔑说:“在弃忧堂,你的身份毫无作用,悄无声息的杀了也是几捧黄土的事。你信,还是不信。” 苍飞鸿来了火气,欲图冲上前揪他衣领,“好大的口气!本少爷今天就告诉你,我……” “停。” 眼见两人不吵一架誓不停歇,风无疾抬手止战:“两位大人物都比我有用,你们去,行不行?” 此话一出,二人彼此再看不顺眼,也一并缄默不语。 苍飞鸿不服气地冷哼一声,却不再多言,风无疾目光落在他身上,说:“既然苍少爷也要去城北,一同前去倒也不妨碍。不过,你要答应我,不能再与我家弃美人起争执,如何?” 这话已是给了他面子。 “行啊!”苍飞鸿立即看向李长弃,得意洋洋道:“风堂主要破案,我同你一起,毕竟我好歹也是走悲衙的人。有我在,在钧州没人能闹事到你面前!” 李长弃懒得理他。 马车颠簸,徐徐驶过街巷,暮色四合,终是停在红楼春水前。 风无疾掀开帘下马车,不经意间地一抬眼,入目便是牌匾上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红楼春水。 宽敞高大的垂花门,一砖一瓦透着奢靡的贵气,与自己的弃忧堂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风无疾刚迈几步,便有小二上前接应:“楼主在内恭候多时,三位请去吧。” 几人跟着他走进这金碧辉煌的楼亭,无一不彰显着主人的豪气,隔水望去,绿柳如烟,远处的宅院如在画中,四周景色倒映入水,堪称一眼惊鸿。 楼内人烟稀少,冷冷清清,走了半天,也就只望见几个小二来回走动。 风无疾察觉端倪,问道:“小兄弟,红楼春水名声大振,客人不绝,怎的今日如此冷清?” 小二小心翼翼地答道:“最近红楼因为些邪事暂时没开门,怕客人也因此沾染邪祟。我们也不敢随便讨论。” 穿过一片桃林,犹见柳暗花明后是一座宽阔宏大的院落。小二带着几人停步,转身对风无疾欠身示意,“几位,楼主一向不喜他人入内,我就不再相送了。” 风无疾微微颔首:“麻烦了。” 小二受宠若惊直摆手:“不麻烦,姑娘还请当心。” 风无疾掀衣跨入,淡淡的花香就扑鼻而来,令人心神俱醉。红锡端坐在主座之上,披着大氅,正闭眼假寐。周围幽静,时不时传来丝竹之音,后院是一片竹林,水榭花都、美景作伴。 闻声,正座上的女人掀起眼皮,入眼的却是一张熟悉的人脸。 红锡:? 苍飞鸿站在她面前,冲她挥挥手,灿烂一笑:“红小溪,好久不见呀!” 意识到有其他人在场后,红锡将叙旧的话咽回去,问道:“苍飞鸿?你怎么会出现在这?” 苍飞鸿挠了挠头,解释说:“我本是来城北寻个东西,正巧碰上风堂主,便一同前来了。对了,小溪,红楼春水出什么事了?” “好…好,我真不知该庆你来还是该叹。” 不等他反应过来,红锡压低声说:“别在旁人面前叫我的小字!” 苍飞鸿摸不着头脑,“哦”了一声,走到一旁。 红锡低头整理一下衣摆,起身向风无疾行了一礼,“风堂主见笑。趁着天未黑,既然您来,我们先讲正事吧。” 10. 春水亭 说及至此,红锡注意到她身后立着的男人,鼻高唇薄,鬓发乌黑,眉眼浸着些敷衍,长相精致。 回忆起当日他出现时的漫天杀气,红锡一时后脊发凉,观察外表和气派,他根本不似江湖中人,怎会跟在风堂主身边。 回过神后,她开了一坛酒,为风无疾斟满一杯。 “劳烦。” 风无疾举杯,一饮而尽。见状,红锡斟酌着措辞,问道:“风堂主,这位是?” 她懒懒的抬眸,眼尾沾了点酒气,随口说:“弃忧堂的二把手,李长弃。不必避讳他,自己人。” 红锡皱眉,努力在记忆中搜索着‘李’家人,却一无所获。最后,也只得向李长弃伸出手:“李公子,幸会。” 李长弃并不屑于搞什么交情、人脉之类的事,可在风无疾眼神的暗示下,终是伸出了手,淡淡地应一声,算是回应了。 红锡更为困惑。此人,究竟是谁? 身上不含江湖气息,反而像世家出来的子弟,可那个眼神……又透着一种不属于世家人的狠劲,令人不寒而栗。他们刚刚握手之时,她甚至探不出他内力的深浅。 不过,现在并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 红锡强迫自己收回思绪,对风无疾笑说:“风堂主,想必您来的路上,已听闻过这红楼里的怪事。” “我这院内有一亭楼,名唤春水,美色盛天,栽有一片竹林桃林,客人来往,在红楼饮过后都喜欢去那儿观赏秀丽美景。” “但——”她放下酒壶,微风刮过卷帘,发出“刷啦”的声响。“正于九日前的夜间,意外发生,小厮在收拾春水亭时,于二楼发现了一具尸体。” “尸体?!”苍飞鸿瞪大眼睛,忽然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红锡将大氅紧了些,说:“我下令彻查春水亭上下,可春水亭没有任何厮杀打斗的痕迹。无奈,只能请仵作检查尸体,可怪就怪在此处,死者体内毫无中毒痕迹,也无外伤。” 院外竹笛音一颤,也乱了众人的心。她沉声说:“他是离奇死亡的。” “起先,我并未声张,以为是仇家报复,本想引蛇出洞,便时常派人巡逻蹲守。并无作用,几乎是每两天死一人,我上报衙门,最终皆无果,不了了之。” “这几人当中,死法可一样?” 红锡答说:“死法相同。都于春水亭内被杀。” “迫于压力,我几日前封锁了春水亭,自以为不会再出事,”她叹息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杯壁,“您应当猜出来了后面的事。” 风无疾低眉,习惯性地把玩着扳指,不出声,继续听着红锡的话。 红锡愁至扶额,道:“我实在没有办法,采取他人意见,请来了一位精通鬼神之说的风水大师。” “风水师告诉我,春水亭后边的竹林并不是块妙地,其有一魑,是山林中可害人的精怪,徘徊于竹林,杀死登临此地之人。而,需我们砍光竹树,迫不得已,我下了令,刚砍掉一片……” 她目光怅然,道:“夜深之时,春水亭再次发现尸体。” “我连夜请来风水师,他与我解释,是他考虑欠缺,没想过此魑的怨气竟这么大。” “然后呢。” 红锡表情凝重,续说:“他还警戒我,竹林怨气深重,没有跟从下,不可单独踏入,暂时按兵不动,他去想法子。我没办法再去等,楼内的茶童或小二都是我收养的孩子,大家缺一不可,便想起风堂主,一直听闻您驱鬼破案甚妙。” “所以,红某特意求助您,帮一把红楼春水。”说罢,她拱手相礼,面色诚恳。 “红楼主言重。”风无疾并无表态,先问了个与之不相关的事:“红楼主可曾问过风水师,为何春水亭之前从未发生过死伤,偏偏现在出来了个魑?” 红锡短暂地一怔,视线撞上风无疾透彻的眼眸,刹那间犹如梦初醒般:“您的意思是,他所说是假?” 她正欲开口。 “可这……并不对。”红锡摇首,否认道:“这位风水师是我极其信任之人请来的,先前与我红楼无冤无仇,何苦欺瞒于我呢?” “我只是随口一问,红楼主多思了。”风无疾笑笑不言,又道:“现在的春水亭可方便一探究竟?” 闻言,红锡目光游移,“这……抱歉,风堂主,现在的春水亭不便踏足。” 似是为了避免冷场,她紧接着道:“风水师曾赠我一串红珠,可抵怨气,避免邪祟上身。这些日子,我常佩着。” “手串?”风无疾来了兴致,想起初见时红锡不经意露出的腕上手串,可惜,当时她没多注意。“您可带了?” 红锡拢了拢大氅,说:“今日我未拿,明日我带上给风堂主看。” 风无疾将视线投向窗棂外。 红锡观察了下天色,暗沉翻涌的墨苍之上,淡月入夜,凄凄漫漫。 红锡忽感冷意涌上心头,近来不知为何,总头疼畏寒。她说:“今日天色不早,不适合再聊这邪祟之事。” “红楼主所言甚是,我回去会尽我所能帮您想想此案的破法。” 红锡颔首:“谢过风堂主。”她对风无疾还是放心的,没那么多顾虑。“二位,今日便在红楼后的厢房住下吧,若心存芥蒂,我可以送二位出去寻个客栈……” 风无疾说:“不必,由您安排便好。” “风堂主,这地方有精怪,你也敢睡啊?”苍飞鸿插了个嘴,他方才因为害怕,一直未出言。此刻,忍不住地多嘴说:“你要是怕的话,我掏钱,咱们几个出去找客栈?” 风无疾婉拒了他。 红锡道:“也好,那二位便跟着小罗去厢房吧。”说罢,她轻拉卷帘,“刷啦”声消散于空后,一位身形消瘦的男孩从门外踏入。 “楼主,”男孩恭敬地对着红锡行了一礼。 “带二位贵客去客舍住下,好好招待一番。”她吩咐说。 “是。”罗昭垂首说:“由我为二位带路。” 风无疾跟着罗昭重新穿过一大片的桃林,又绕一段远路,才行入客房,一路上,她都在观察。 看来她猜的没错,红楼春水地盘不小,能赶上两座府邸,不愧为商贾之家,若不是她记忆力好,还真记不得这么长的路途。 暮色低垂,月上中天。厢房内,窗未关,夜风飕飕灌入,风无疾斜倚在榻,侧首观望外景,一丛丛竹子融在暗夜,万千竹叶翻作鳞甲。 李长弃守在她身旁,见此,一把将窗掩上,垂眼看她,“夜风凉,不要受寒。” 风无疾收回视线,懒散地坐起身,说:“我只是在想,这竹林杀人一事,到了红锡口中,怎就如此虚幻古怪,还整出了什么魑?” “受人蛊惑吧。”李长弃说:“你听他话中的那风水师,并不是一般的人。” “我察到端倪,提出质疑时,却窥出了红锡的态度,她对其很信任。”风无疾说,“春水亭,竹林,风水师。三个关键线索,必然是串连起来的。想更深一步探究,就要夜里到春水亭亲眼见一番。” “可这位红楼之主,便是在我提起去春水亭后,躲闪般的推拒了。” 李长弃挥袖散去烛灯,倒也果断,道:“那就现在去。早日破案,早日去寻八幽十二芳,若因她的不信任而拖了我们的时间,不值得。” 说走便走,二人凭借着来时的路线,走到一处亭楼前,上挂牌子,正刻着「春水亭」。 春水亭四周无人看守,不知已有几日的荒凉,暗红的门前落了一层薄灰。风无疾走上前,试探性地推动——意料之内的,打不开,门被锁了。 李长弃在不远处望着,不知在想什么,片晌,他果断道:“翻墙吧。” “哦?”风无疾讶然地挑起眉梢,调笑道:“弃美人,你还会想到做这种事啊。” “你不愿破门而入,便只能如此了。”李长弃说,“春水亭后院有一片竹林,就从那翻进去吧。” “好,听阿弃的,”风无疾向他笑。 他们绕了一段远路,走到一堵青灰砖而砌成的高墙前。李长弃身手伶俐,迅速翻墙而上,拉了一把风无疾,将她带进怀里。 借着月光,看清了些许景样,一大片的竹林,郁郁青青,高高耸立,翠绿的颜色几乎要印在眼中,挥散不去,他们向着一条幽径前行。 方走了几步,李长弃便发觉了不对,下意识将风无疾护在身后,低声说:“跟在我身后。” 风起叶动,带来一片莫名的气味,李长弃忽地停下脚步,蹙眉,定定看向前方。 ——一片漆黑间,嗅觉是最灵敏的,他明显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你闻到了么。”李长弃扭了扭手腕,夜色深重,无人注意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 “嗯,都把你身上的熏香味给遮了。”风无疾掩住口鼻,李长弃身上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冷冽梅香味,此刻却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 “你且小心,跟好了我。”李长弃提醒说:“这竹林似是没有尽头一般,稍不注意就会迷失方向。” 鼻间的血气更浓,他握紧了剑柄,若真有什么问题,必会立刻出手护住风无疾。 但是—— 暗夜中弥漫着暴雨欲来的气息,李长弃忽感身后的寂静,立即唤道:“风无疾?” 灰蒙的天际,枯树挥动,死一般的寂,唯有叶的婆娑,无人回应。 11. 不见了 一滴雨珠无声地砸落在地。 李长弃的心猛地一坠,他回首看去,身后冷清空寂,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在心头浮现。 风无疾,不见了。 “早知道就不该提这个馊主意……”他暗骂一声,迅速大步向来时路走去,试图寻找风无疾的身影。 可目及所过之处,一片空旷,他心中的不安和躁动渐渐放大。 林子里不知有什么鬼东西,她不会武功,遇到危险了又该怎么办? 李长弃懊恼至极,身形极快的向外掠去,卷起满地落叶,毫无注意,帕子已掉出衣襟,顺风而行。风无疾无意间地抬眼,一把将扬空的帕子握在掌心。 “他的帕子?是从……”她认出此物之主,顺着呼啸的风声望去。 风无疾方才一直走在李长弃身后,但在经过拐口时,她忽地发觉,原本近在咫尺的李长弃突然没了身影,便往回返,中途,她能明显感觉到这条路变长了。 貌似不论向回走多少次,都会回到原点。 风无疾立在原地,没再继续尝试走出去。她顾盼四周,瞥到空气中弥漫着的白色烟雾,心下明了。 “搞出迷心散把我引走,分开我们。是想要将我困住吗?为什么?” 风无疾摩挲着扳指,神色琢磨不透。这番话是说给某人听的,可她周身分明空空如也,显得她像是在自说自话。 “使这些伎俩可不对,我来这没有恶意,你家主上知道。你,也知道。” 夜浅浅混入几分水色,令人心醉,良久,无人回应她。 风无疾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再不出现,他会着急的。小罗,不说话我就走了啊。” “……” 闻言,藏匿在暗处的人影颤了一下,他并未出声,而是又向竹子身后藏了藏。 风无疾眸光微闪,状似若无其事地向外走去,在那人放松警惕间,骤然回身出手一抓,这一握并不简单,竟兀自抓住了一人的手腕! 她微微一笑,仿佛早就知道他藏身点一般,脸庞遮掩在明灭的月光下,显得莫名瘆人。 “抓到你了。” 那人突然被风无疾抓住,一时错愕,反应过来后,他手腕一扭,大力甩开风无疾的手。 “风堂主半夜不在客房歇息,来春水亭做什么?”罗昭恶狠狠地问道。 风无疾这才看清眼前人的样子,男孩面瘦如铁,个子却不低,眼下带着浓重的乌青,颧骨较高,年龄不大,那双漆黑的眼睛在此刻的氛围下透着一股诡异。 “罗昭……是吗?” 罗昭道:“我在问你话,你偷偷摸摸的来春水亭做什么?!” 见他这般不客气,风无疾反问道:“红楼主都给我随意进出红楼春水的权利了,我凭什么不能来?反倒是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跟踪我做什么?” “你……”他被她的话噎住,仍是瞪着眼。 噼啪地雨水顺着竹叶滚落,砸在身上,洇湿了袖。 “行了,小阿昭。” 见已有落雨之势,风无疾主动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缓,带着一□□导:“我只是来探案的,别误解,耽误我太多时间。” 罗昭擦了一把脸,借着磅礴的雨观察她,见她确实没别的心思,最终退了一步:“你最好是老老实实来破案的。不过,你目前仍不可多待春水亭,待天明,主上会亲自带你来,晚间多邪祟,不想惹祸上身,就赶紧走。” 风无疾还未回应,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道声音——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阿弃,我在这儿。” 她刚走了几步,竹林深处,朦胧雨雾下,李长弃已向自己奔了过来。 “你走到哪去了?”他心情仍然焦灼,见到她毫发无损,松了一口气,抬手为她遮雨:“可有受伤?” “瞧你急的。”风无疾弯了眉眼,安抚他:“我没事。这么着急做什么?跟丢了而已。” “……不,你在骗我。”李长弃果断道。他的目光坠到一旁的男孩身上,无形之中,一股强势的压迫气息悄然渗出。 “你身上有迷心散的气味。是他分散的我们?” 话语刚落的一瞬间,罗昭感觉自己仿佛被一种恐怖的东西盯上了,他蹙了蹙眉,对上男人冰冷的视线,后脊发凉,冷汗直冒。 他是谁?目光碰撞的刹那,罗昭脑海中浮现出这个问题。 他似乎想杀了自己……罗昭暗暗攥紧了拳,思考起自己与男人打起来胜率,如果这人此刻出手,自己毫无抵抗之力,会被—— 杀死。 这个结论一出,小罗忍不住地后退几步,掌心一片粘腻。这人看起来很危险,绝对不是混迹江湖的平辈…… 李长弃对待欲图伤害风无疾之人,一向手下不留情,此刻是起了杀心。 罗昭浑身被雨水淋湿,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握柄在侧,扬声质问道:“晋炎分十州,世家出名也有十,黎苍齐百崔,你是哪一家遗孤!?” 李长弃眯了眯眼,已掠至他身侧,剑刃削破水珠,横在罗昭脖颈,沉声至只他们二人可以听见:“可曾听闻,中陵玉阙?” “你——” 罗昭猛地抬头,下一刻,被捂住嘴巴,冰冷的铁刃贴着肌肤,激起刺骨的寒。 “阿弃。”风无疾不容拒绝的握上他的腕,另一只手捧着他的脸庞,指摩挲着擦去雨珠,“走吧,雨势大了,今天不进春水亭。” 李长弃很受用这样的方式,情不自禁地蹭她的手心,颇为遗憾地缓缓放下剑,递去警示的眼神后,便听话地随她离开了。 他方才的话是在给罗昭警告,不要一味干扰他们的办案,否则,钧州红家会招惹上难甩的猛兽。罗昭胆敢深夜在此埋伏,下迷心散分散他们,便是有些胆量和聪明,知道什么该跟他的主子说,什么不该说。 原地留下战栗不止的罗昭,瘫坐在地。 “怎么可能…中陵玉阙……”男孩神情恍惚,反复呢喃着。 *** 翌日,晨间。 风无疾身子不好,又是夜半三更入睡,起得晚些,出门时,李长弃已在她门前等着了,他看起来也没睡好,眼下是淡淡的乌青。 “阿弃?起这么早做什么。” 李长弃按着眉心,扯了扯唇角:“罗昭一大早就来了,在门口转悠,也不进来。我睡得浅,被吵醒了。”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像是觅食的猫,轻手轻脚。 “啧。”李长弃背过身去,并不愿意面对来人:“你看,为了看我们醒没醒,总是隔半个时辰一来。” 罗昭显然也听到了李长弃的话,面上转瞬即逝的尴尬,他斟酌着措辞,道:“二位既然醒了,就随我去红楼用膳吧,主上已经在等了。” 风无疾颔首,侧身偏向李长弃,问道:“你要不要补个回笼觉?一会我们在春水亭集合也行。” 李长弃合眼复而睁开,感觉困倦消散,才说:“我陪你。” 暖阳斜照,几株古树屹立不倒,露出扶疏的花枝,镂空窗半遮半开,朱栾花香顺着窗缓缓飘进楼中。 苍飞鸿一副精神气十足的样子,见风无疾落座,眼底闪过兴奋,小声问着红锡:“现在能吃了吧?风堂主已经来了!” 红锡瞥了他一眼,淡淡应了一声,得到同意后,苍飞鸿搓搓手,迫不及待的夹菜。 风无疾默默斟茶,心里清楚,红锡已然知晓她昨夜试图进入春水亭的事了,不过四人默契,谁也没提。 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下,几人用完早膳。 在场之人唯有苍飞鸿一根筋,糊里糊涂,眼神清澈中带着愚蠢,甚至还尝试询问红锡,为什么都这么安静。 日光斜照,红锡轻放下杯,笑着对风无疾说:“风堂主,刚刚来消息,恰巧今夜风水师有空,您可有兴趣与他见一面?” 这不正合她意。风无疾说:“劳烦红楼主了。不知,接下来您是要带我们去春水亭一探究竟,还是别有安排。” 红锡沉吟片晌,忽然极其郑重地问道:“风堂主,我可以相信您吗。” 闻言,罗昭面色复杂,似有难言之隐。 风无疾扬起唇角,回望红锡,目光同样认真:“你可以永远相信我。毕竟,我代表的是弃忧堂的名声。” 听到这句承诺后,红锡吐出一口气,绷紧的肩也随之松弛下来。不怪她多疑,毕竟红家有着一个人人眼馋、甚至不惜为之疯狂厮杀,也要求得之宝——「七窍珠」。 传闻,它可令濒死之人起死回生,令习武之人内力大增。 江湖侠客大多求的不过是一身强悍的武功,故而,一旦知道有这么一件稀世珍宝在世,很多追求至强武功的武林人,走火入魔到了极致,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宝物拿到手里。 宝物名传在外,有心之人也会因此而接近红锡,以此反复,她吃多了亏,从一开始的白纸到懂得何为人情世故,心中自有提防,不能、更不敢再相信任何一人。 红锡起身,说:“二位请随我去春水亭。” 风无疾与李长弃对视一眼,一同并行到了春水亭门前。 罗昭动作中透着一股不情愿,上前开锁,犹犹豫豫地一步三回头。 红锡后知后觉的生出几分迟疑,她看了眼风无疾,说:“风堂主,这春水亭不确定因素很多…昨夜小罗不是有意拦您,这地方普通人若去了,免不了邪祟缠身,您……”话中未尽之言意味明显。 “无碍,我来此自是做足万全之策的。”风无疾从袖口拿出一串十七籽链,轻晃了晃。 12. 七窍珠 “这东西是我弃忧堂的绝宝,破万祟。” “它可有效抵挡邪祟入体,红楼主不必为我担心。”她观摩二人神情,见他们已开始动摇,又补充说:“而且,我若不去看看尸身,怎知这魑是如何杀人的,从何下手破案呢?” 其实她在胡扯,世上哪有这种东西?可在场除了李长弃,没人知道。风无疾眼中笑意深深。 红锡最终松口,罗昭这才打开春水亭,领他们入了北房,最好的上等间,八窗玲珑,天光云影,更是观赏竹林的最好位置。 “风堂主请看,就是前面这片林。”红锡说:“风水师说怕触怒魑,暂且不允收拾,今日会带法宝来进行他计划中驱祟的第一步。” 风无疾若有所思,须臾,突然盯向她,“红楼主,我想先问一问题——风水师是谁为您举荐的?” 红锡说:“您说的那位,是我身边的管事的请来的。” 风无疾挑了挑眉,脑海中立刻闪过一人,问道:“可是刘婆?” “不是,刘婆是我的下属,那位管事的名叫章鑫,没什么特殊背景。” “原来如此,”风无疾心中清楚了些,没再多问。 苍飞鸿听两人说话,愈发纳闷,他向来有话直说,也藏不住心思,索性直接开口:“红小溪,为什么风水师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几年不见你开始信神佛了啊,之前不是无感吗?” 红锡无奈反问:“你管我?” “哎,话别这么说。”苍飞鸿一脸欠揍地凑上前:“说不定没有魑,是他诓你的呢?” 红锡无言,推开他凑上来的脑袋,并未理会,只当是儿戏。 风无疾默了片刻,后道:“先进去看看吧。” 几人缓缓走进幽深僻静的竹林里,竹香夹杂着花香,受风裹挟而飘近。 罗昭走最前方带路,踏入深处,风无疾明显闻到香气变了味,她曾浴血奋战过,自厮杀而谋生,所以敏锐地察觉到前面有古怪之处。 罗昭本是面无表情,在腥气飘出后也微变了面色,开口提醒道:“再走几步就是死人处了,你们当中若有怕的,赶紧走。” 他说的不假,血腥味愈发浓重,伴随着一股腐烂的恶臭弥漫在空气中,最里处的院角,赫然是一大片已经干了的血迹,竹身难免被溅上几滴血。 “这儿,前夜去了一位小厮,”红锡的面前是一滩干涸的血迹。 风无疾神色如常,轻摩挲着扳指,“血迹呈拖拽的样子,向深处蔓延,他是被拖拽到此处杀掉的……” 红锡眉心一跳,没有说话。 苍飞鸿本在眺望四周,闻言嘶了一声,忽然感觉身后有阵阵阴风。他擦擦冷汗,吓得直钻几人身前,“能不能别说了,我害怕!” 风无疾问道:“红楼主可否允我先去看看尸身?” “可以。” 红锡走进了最偏僻的西间,因位置偏僻,所以西间房少有人踏足,被选做停尸处。 厢房内所有陈设被搬走,满屋贴满黄色的符咒,四角摆着用来镇压的罗盘,正中央放着四具盖布的尸体,尸体前供插着三柱香火。 如此诡异,奇就奇在竟没有腐臭味。 “真尸体啊……”苍飞鸿退至风无疾的身后,小心翼翼探出头来,“红小溪,你把尸体都摆在这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吗?金屋藏尸?” 红锡解释道:“这几人是被魑所杀,身上怨气重,需留在竹林旁,拿东西镇压,否则祟气会干扰旁人。” “风堂主若要验尸,还需做好心理准备,我用了些东西保尸身不腐,但样貌……实属是不怎么好看。”她说的很委婉了。 风无疾眼神微动,说,“多谢提醒。” 若想保尸身不腐,只有二样物什,不腐丹早于七年前在她剿灭涂鸠派时被一并销毁,不可能存于世,那剩下一样,许是—— 被红家珍视如命的,七窍珠。 风无疾挽起一角衣袖,利落拿出被皮布包裹的用具,随后上前掀起白布。 白布下展露出的是一具女尸,肤呈麦色,双眼紧闭,唇瓣微张,容貌称得上是位佳人。 红锡披着衣衫,介绍道:“这是钧州朱家五姨娘所生的子嗣,嫡女朱二小姐,朱黄,是晟王殿下的妾室之一。” “晟王?” 风无疾听到这个称谓,略微一顿。 晟王是当今二皇子,年不过二十六,品行不端,妻妾成群,顺平帝对他的恶行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己曾与他有过数次交锋。 不过些陈年往事,风无疾将脑海中混沌的记忆挥散去,认真观察着。 如红锡所说,尸身保存完好,并无腐臭味,不过……她的视线突然停在死者微张的唇上——那里含着一颗红色圆珠。 “红楼主可认识此物?”风无疾不动声色地问。 “这……!” 红锡脸色一变,紧抿着唇,侧首示意罗昭上前。 罗昭冷静地拿出手帕,垫着探出指,面对死尸时,他脸上的成熟稳重不假,这一幕极具违和感。 须臾后,他呈上一颗光泽明亮的红玛瑙珠。 风无疾垂眼,盯着手帕里包裹着的东西。 “红锡,这是何物?” 一旁的苍飞鸿来了兴致:“难不成是红家的独门秘窍、保尸身不腐的宝物?我一直缠着你说想瞧瞧,结果你从不愿给我展示一眼,现在倒好,你挺奢侈啊。” 红锡凝紧眉头,果断说:“不,这绝对不是红家的东西。” “红家保尸身不腐的宝物,名叫七窍珠,需独门秘诀炼化,不仅能保尸身不腐,更有一种奇效。” “我想起来了!” 苍飞鸿一拍脑袋,兴奋说:“听坊间传言,红家炼化的宝物,若为死人戴上,时间长了,可赋予生机,使他起死回生!对吧?” “你在胡说些什么?” 红锡扶额,说:“这都只是传谣罢了,七窍珠的功效从来不是什么救人于死地重生,但具体的……恕我不能透露。” 言毕,她恨铁不成钢地敲了一下苍飞鸿的脑袋,斥道:“你还真以为有东西可以医死人?天底下就没有此等厉害之物!若真可以医死人肉白骨,红家的门槛都能被踩烂了!” “传谣你也能信,真是榆木脑袋!” 苍飞鸿捂着脑袋,撇了撇嘴,说:“谁说没有的,风长忧所学的百新火不就可以 吗?” “风长忧?”红锡简直是被气笑的:“你知不知道人家是谁,天下第一,红家又是哪门子的人?” 苍飞鸿崩溃地捂住耳朵,逃窜开来:“知道了,别念叨了!” “咳。”风无疾悻悻地摸摸鼻尖,试图将话题引回正轨,“红楼主,您当初派人检查尸身的时候,难道未曾发现异样?” 红锡平复心情,沉吟须臾,细细回想着当时的场景,确认自己没有记错后,这才摇首。 她答道:“未曾。这几日春水亭被封,除了我与风水师,再无人踏足此地,更没人有机会做此等胆大之事。” “近来我忙于给父亲一个交代,加上风水师的嘱咐,我根本没时间踏入春水亭,就将权全盘交手于管事的身上。” “红楼主。”闻言,风无疾摩挲着银扳指,神色晦暗不明,“风水师还与你说些什么了?” 现在并无足够多的证据,不能贸然质疑这位在红锡心里有足够分量的“风水师”。 红锡移开目光,思绪飘远,缓缓说:“他只告知了我些要事。因要镇压死者,避免他们怨气太深,祸乱钧州,所以,嘱咐我这几日少踏入春水亭。” 风无疾自然而然地问:“他姓甚名谁,家居何址?” “曲厘,是翼州人。”红锡下意识全说了出来,随后解释道:“您没听过也正常,他刚来钧州,只在城北一带小有名气。” 风无疾颔首,李长弃瞥她一眼,附耳低声说:“待晚上见到风水师,再下决断。” 苍飞鸿两耳不闻窗外事,目光寸步不离那颗红珠。方才他观察半天,越看越眼熟,然后发觉它与书上描述的貌似差不多。 他忍不住插嘴,打断几人的交谈:“你们为什么一直说风水师啊,他很重要吗?看看这尸体也行啊,她这手上还有淤青呢!” 此话一出,红锡瞬间心神不宁,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飞鸿,莫要胡说,哪来的淤青?” “我没有。”苍飞鸿一脸冤屈,指道:“你让风堂主来看!” 风无疾将珠子扔向李长弃,垂眸说:“阿弃,你先收着,我看看朱小姐身上还有什么奇物。” 说罢,她轻抬尸体的脑袋,目光落在后脖上——是一片黑青与抓痕。 “红锡曾说,尸体上一点伤疤都没有。”李长弃抱臂,他离得最近,显然是看见了,结合红锡方才所言,明显与事实有出误。 风无疾收回手,平静地阐述事实:“背后、小腿处有被击打的痕迹,完全能将一个毫无武功的普通人置于死地。” “她应当是先被扼住后颈,奋力挣扎,又因从背部重击而倒地。那人武功不强,或许身弱,所以才能被死者挣扎逃脱一次。” 风无疾摸索着按向尸身的小腿,听到了明显的骨头磨蹭发出的咯吱声,断定道:“死者断了右腿腿骨,再无逃跑之力,这才被杀。” “真……真的假的。”苍飞鸿觉得瘆人,信念逐渐动摇,“那她真有可能变成怨气颇重的精怪啊。” 红锡下意识望向尸体的脖颈——掐痕醒目。 她后退几步,神色惊骇,喃喃说:“不对,尸身上怎会有伤疤?这不可能……” 13. 步窃 “为什么不可能?”苍飞鸿云里雾里,急问:“红小溪,你话说清楚啊。” 红锡掐了一把手臂,泛起一阵剧烈的疼痛,逼着自己清醒过来,“九日前,我第一次见到朱小姐的尸体时,就已经派医者检查过了,尸身毫发无损,所以找到风堂主时,才如此肯定他们是离奇死亡。” 她捏紧了袖,摇头说:“可现在……” 风无疾观摩红锡的表情,不似撒谎,而是真的惶惑,她快速捋了捋线索。 世上有什么能够让尸身不腐、暂隐伤痕的宝物吗。 等等…… 风无疾蹭了蹭拇指,扫过李长弃掌心的红珠,忽而灵光一现。她蓦然睁开眼,果断道:“七窍珠。” 捕捉到敏感字眼,红锡眼神充满戒备,浑身紧绷,像是应激的豺豹,她问:“你说什么?” 一旦提起七窍珠,红锡便布满戒备,为了让她放心。风无疾示弱道:“红楼主,可方便进一步说话?” 香炉静静地散着烟雾,遮人眼目,僵持良久,在苍飞鸿的眼神示意下,红锡终是应允。 二人一同走到回廊,红锡掩上门,这才问风无疾,她说:“您特意把我喊出来,有何事要问我?” 周围空无一人,无需顾虑,风无疾不再多加掩饰,直接了当的问她:“红楼主,我只是想问,关于红家宝物七窍珠的使用,您隐瞒了一部分吧?” “而且,您为保尸身不腐,曾使用过七窍珠,我说的,对否?” 红锡面色凝重,没有回答,事关重要,此人是否可信,她尚未确认。 正在思索怎么回话时,她垂下眼,不经意地一瞥,看到了手腕上的红串,红锡微微一怔,脑中突然冒出昨日夜里苍飞鸿兴致勃勃的脸。 “小溪,你曾经同我讲过,‘人与人之间不给予最基本的信任,才是最大的诟病,你要是不信任别人,别人怎么能给你真心做事呢?’这是你教我的道理啊。” “小溪,看来这么多年间,红家真的压力不少,你真的变了。” 红锡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想起漫漫长夜,何其无垠,苍飞鸿于月色下笑的灿烂:“红锡,再相信一次别人吧。不要把自己困于曾经,人不能一直活在过去的。” 变了吗?好像是吧,七年前发生的事过于痛心,让她失去了自己的至亲之人。 父亲愤怒的眼神,恍如昨日。这世上太多身不由己,人心叵测,太多出乎意料,她窥不破。 红锡掐紧掌心,面色沉重,一股脑坦白地道:“我确实隐瞒了一部分,也确实用过七窍珠,除了保他们尸身不腐,没其他作用。” 风无疾并不意外这个回答,只低声说:“七窍珠有两种炼化方法,对吗?” “其一,是丹药。” “其二,别名生息散。” 她眼眸深沉,凝视着她,说:“两种炼化方法虽然不同,但效果一致,为掩人耳目,您用了生息散。” 红锡喟叹一声,说:“风堂主所说的,都无误。但七窍珠真正的作用是什么,恕我不能告知,您若知晓,也请为红家保密。” 她总感觉什么秘密在她身上都瞒不过去,可见,这弃忧堂之主,绝非普通的江湖人士,亡命之徒。 风无疾对七窍珠并无兴趣,她说:“自然。” 红锡经过这番讨论后,嗅到了一丝端倪,“不过,您提起七窍珠,与朱小姐的伤痕有什么联……” 话音戛然而止,她明白了什么。 在她震惊的目光下,风无疾缓缓说:“不出我所料,在您见到朱黄尸身之前,就已经被人撒过生息散了。” 红锡眉头狠狠跳动一下,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两次生息散效果叠加,又相继消失,这才让尸身上原本被隐藏的伤痕暴露出来。” 所以第一次派仵作检查尸身时,才会无功而返,没有一丁点线索,以至于让这桩案子成为悬案。 “但是,怎么可能是七窍珠……怎么会是它?”红锡满眼迷惘地看向风无疾,眼前所有事物好似都被扭曲。 七窍珠一直存放在红家府邸,什么时候落入的外人手中? 如果真如风无疾所说,那红家将面临灭顶之灾,重现几年前的悲剧,父亲又会怎么处置她? 巨大的惶恐笼罩了她,红锡感觉头痛欲裂,捂住脑袋,痛苦地弓下身子。 直到,一只手轻轻按上她的肩膀,一股清凉的内力缓缓注入,安抚着她翻涌的气血。 “红楼主,”风无疾的声音很平静,“眼下只是猜测,一切,还要等见到风水师后再做决断。” 红锡急促地呼吸着,汗水打湿了她的额发,理智逐渐回归:“……好,多谢风堂主。” 红锡脸色极差,带着风尘推门而入。 苍飞鸿第一时间注意到她,上前扶住红锡,他还未开口,便觉掌心硌得慌,低头一看:“手串?红锡,你怎么还不给风堂主瞧瞧?” 不等红锡回答,他褪下手串,拿在掌心观赏好一阵,时不时惊叹道:“风水师给你的到底是什么好玩意,这么晶莹透亮……” 红锡叹了口气,没有理他。 风无疾走向另外两具尸身,一把掀开白布,不出意外,在尸体的掌心中分别找到了两颗红珠。 苍飞鸿走过来,惊诧道:“这么多玛瑙珠……好奇怪。不过,这东西的材质和手串倒是极为相似啊。” 风无疾挑起眉梢,伸手说:“苍公子,还请借我手串一用。” 苍飞鸿下意识递过去,由她对比着。片晌后,风无疾正了脸色,忽将手串收入囊中,说:“这手串,红楼主暂时不能带了。” 苍飞鸿没明白她话中意思,见她瞥了一眼红锡,立刻恍然大悟,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 他搭上风无疾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风堂主,你想独吞这手串?放心,我不会帮你告诉红小溪的。” “……多谢。”风无疾笑笑,不做解释,毕竟这傻小子是真的没有什么智商。 “阿弃。”她招呼一旁候了多时的李长弃:“帮我拿一下。” 李长弃握住手串后,瞬间察觉出怪异,抬头望向风无疾,正好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多 年的默契,他几乎是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苍飞鸿见他们眉来眼去,正要吐槽,便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一回头,撞上红锡探究地目光,吓了他一跳:“哇去!红锡,你不静养突然窜上来做什么?” “只是想来问问风堂主看出了什么异样。” 风无疾答说:“一时半会未看出什么稀奇的,还等我回去研究吧。” 红锡应了一声,余光瞥到苍飞鸿浑身僵硬,一动不动地盯着某处,侧身看去:“怎么了?” 苍飞鸿眉头紧锁,手上攥着刚从李长弃手上夺来的红珠,思绪如浪花翻涌间,他抓过了那一闪而过的回忆—— 那是一本旧书上的图画。 他面上划过一丝难以置信,不容刻缓,即刻举起手串,扬声说:“这哪是什么普通的珠子,他爹的,这是七年前习武者人人警惕的毒物‘步窃’啊!” 厢房内一时安静无言。 苍飞鸿动作急切,去翻另外几张白布。最终,他盯着掌心中四颗圆泽光亮的珠子,恍然摇头道:“步窃七年未出世,一出世,便是四颗。” “飞鸿,你若是想起来什么,尽管说。”红锡拍拍他的肩膀,安抚着他急躁的心情。 半掩的窗棂被一阵风挤开,刮起少年的抹额,他抬起头,哑声说:“你们听我一言。” 这一刻,红锡在苍飞鸿的身上看出了不属于他的成熟,养尊处优的小少爷,仿佛在一瞬间成长了些。 苍飞鸿扭了扭腕,恶狠狠说:“这东西叫‘步窃’,乃江湖中令人发指的毒物,作用实属歹毒。” “它不论活人死人,只需贴身佩戴十日,届时可窃取主人的部分内力,取走步窃后,将它炼化,便可将他人内力转己而用。” “荒唐……”红锡皱眉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东西,简直是一派胡言。” 这些言论对于红锡来说,可以称得上是匪夷所思。 苍飞鸿说:“红锡,红家从你父辈起便不再涉及江湖,不清楚这些也是情有可原。” 红锡稳住心神,问道:“可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切,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苍飞鸿昂头,轻哼一声:“七年前,风长忧一人屠灭涂鸠邪派之时,搜刮出大量的步窃,这才让此物闻遍江湖啊!” “她当年销毁了好多涂鸠派私藏的邪物,这些邪物闻名于世后,大家谨慎起来,江湖上就鲜有被盗窃功法的事情出现了。” 红锡仍是半信半疑,再次问他:“可你不会认错吗,距涂鸠派被灭,已过去了七年。” 苍飞鸿趾高气昂道:“我绝对不会认错这东西,有人把风长忧的丰功伟绩书写下来,整理成册,名唤「奇忧传」,灭涂鸠邪派的那章我逐字逐句看的。” 他半眯着眼,摸着下巴,纳闷说:“不过,步窃理由在七年前就被销毁,本不该再存在,怎么又闻世了呢。” “风长忧,步窃……”红锡沉吟片刻,抬头说:“如此说来,我想起来了,七年前确实有一邪派被灭,江湖还就此出现了个扬名立万的大组织,叫什么……” 14. 血战 苍飞鸿眼睛一亮,接话道:“我知道!叫除悲华!” 红锡颔首,说:“这事确实闻名远扬,影响之大,甚至传到了天子耳朵里。” “不过,我近年来听到的传闻里,一剑剿灭涂鸠派的是现任走悲衙之主——崔柳。” “??” “什么,谁灭的涂鸠派??”苍飞鸿难以置信地揉了揉耳朵,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后,登时炸毛。 “胡说八道。”少年气红了脸,怒气冲冲说:“当年明明是风长忧一人于翼州因缘青树下,向涂鸠邪派发下战书!谁传的谣言,真是失心疯了!” 红锡瞧他这副恼样,迟疑开口:“是翼州青凝山旁的那棵因缘青树?代表黎明正义的希望之树?” 苍飞鸿点点头。 眼见红锡表情更加困惑,他摆摆手,随性说:“红锡,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不必猜测,你只需知道,风长忧是在因缘青树下大败涂鸠派,然后带着除悲华的人,杀穿至青凝山上,涂鸠邪派、被她、一人、灭门!” 想起红锡所说的,苍飞鸿冷笑一声:“除悲华未屠涂鸠之前,名声并不大,人数不过五人,而这几个天才,皆凭靠自己一战成名!” 一室寂静,檐角的积雨不住地滴落,回荡着淅淅沥沥的声响。 良久,风无疾轻咳一声,提醒道:“苍公子啊,你现在还是走悲衙的捕快,还这般诋毁柳大人?” “况且,时间已过七年之久,谁能肯定,普天之下无人超不过风长忧呢。” 苍飞鸿沉默半晌,吐出铿锵有力地一字:“不。” “我说的是实话,这天下第一,不论是再过十年、二十年,都会是风长忧,也只能是她。” 少年垂下眸,盯着掌心的陈年旧疤,良久,才轻声道:“你们都没有见过她,而我见过,她……很强。” “天下,无人能与神媲美。” 苍飞鸿至今都记得。 也永远都不会忘记。 七年前,风长忧与涂鸠派的一场血战,他曾遥望过,也靠近过神。 青松落色,天由黎明转为残阳落幕,雨由淅沥转为倾盆暴雨,那棵象征着希望的参天大树,庞然壮观,虬枝疯长,好似将苍穹都遮蔽的阴暗无光。 风长忧立在树下,手持弃忧剑,长身鹤立,她一身白衣,狂风将长发吹的飘扬,露出那双冷漠的眼,惊心动魄。 她的面前,则站着被涂鸠派抓来通报的孩童,孩童脸上还带着泪痕,瓢泼大雨甚至将他的全身打湿,水珠顺着发丝滴落。 风长忧淡淡开口:“不敢来,那便告诉他们,天色将暗之前,出现在因缘青树下。” “否则,我将亲自杀上涂鸠山派。” “其中若有投者,就亲自跪拜。” 孩童揉了揉眼,迷茫地问:“跪拜谁?” 少女持剑,同深沉的雨色融入,声音却是那样清晰。 “我。” 天色彻底落幕的那一刻,是血腥的开场。 涂鸠邪派赴约赶往青树之下,派主甚至在开战之前,狂傲地对风长忧开口:“你们除悲华,便只有你一人?” 她抬起眼,墨发垂落耳边:“对付你们,我一人足矣。” 「轰——!」 雷声震耳欲聋,像是开战的信号。参天青树之下,一时间厮杀乱争…刀影锋芒…死尸惨景…杀声鼎沸。 她在百刃之中,如游龙清影,身影之快,只能看得到一袭白衣穿梭,将雨珠换为利剑,将弃忧握于掌心。 弃一念,破万忧,七步一剑斩敌首。 故,弃忧。 …… 混沌,一片雾气。 不,更准确的来说是在血泊之中。 少女执剑,剑刃上的鲜血滴落在雨坑之内,染红了清澈的水。 她从尸山血海中缓缓踏出,白衣染作鲜红,衣摆上溅上的一抹血色,象征着这场战的惊世骇俗。 她走向藏在青树后早已吓呆的孩童,低头看着他,那双淬冰的眸,在此刻也有了温度。 “害怕么。” “我…我……”孩童语无伦次地仰头看着她,眼巴巴地问出一句:“你……是神仙吗?” 少女笑了笑,她五官本就精致,上挑的眼尾总带着一丝清冷的神色,给人一种神秘疏离的感觉。 她姿态傲人,问:“你为什么觉得我是神仙?” “因为,因为……你太漂亮了,太好看了,”孩童绞尽脑汁的想着:“你还很厉害,我看到了,你一个人将他们这群坏蛋都杀掉了!” “哦,所以你就觉得我是神?” “还有,还有……” 看着傻呆在原地的孩童,她想了想又问道:“怎么被抓过来的?” “我和父亲一同来翼州办事,我偷跑到青凝山那头时,就被抓过来了。” “哦,苍家小独苗,真惨。” 孩童额发早被雨珠打湿,此刻瞪大了眸,呆呆地抬头瞅她:“唉?你怎么知道的!你认识我?” 风长忧背靠着树,笑道:“不告诉你,猜去吧。” 孩童目光灼灼,他不再害怕了,看向她的眼里带着好奇:“神仙怎么也取笑我啊?” “因为神仙也是凡胎□□,也有七情六欲啊,”她随口胡编道。 孩童低下头,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复而仰头,说:“苍家人不欠别人恩情!神仙姐姐,你叫什么?等我以后报答你!” 少女被他这副认真的模样逗笑,她随手帮他调整了下抹额,说:“傻小子,你都说我是神仙了,怎么会想找的到我?神仙可是能变容的,你到时候都认不出我。” “啊……那怎么办,我还欠神仙姐姐一个恩情,爹从小教导我,不能欠别人的。” 瞧着他失落的样子,风长忧不再调侃他:“这样,你我定个暗号,未来你觉得像我的人,就问我‘神仙也有七情六欲吗?’我就知道是你了。” “到时,我若回答:‘神仙也是凡胎□□,’那你便知道是我了,可否?” “好,一言为定!”孩童欢呼一声,弯了眉眼,说:“姐姐,我一定会找到你的!到时候给你好多好多珍贵东西!” “行了,下次自己小心点,神仙要走咯。” 月光之下,雾深朦胧。孩童望着少女远去的背影,雨滴落个不停,他突然就想起了他们之间的对话。 她狂妄张扬,那双不染任何情绪的眼,那飘飞的白色衣诀。 “跪拜谁?” “我。” 少女随口一句约定,孩童记了七年,无时无刻不在寻找她。 回忆如浪潮般汹涌,击退了苍飞鸿。 那段记忆太重要了,是张纯白的纸,他不允许任何人将其扭曲染黑。 苍飞鸿脸色不太好看,索性先一步离场。 *** 风卷残云,苍穹若水。 风无疾若有所思地沉吟片晌,才再次将心思投入案件当中,几人重新分析了凶手目的。 步窃便是案件的突破口,它之所以被江湖正道视为歹毒之物,是因为,它还可窃取主人身上的功力。 这几位死者身世并不出彩,有何好窃取的呢? 红楼春水最珍贵的,不是好酒好菜,只一物。 ——七窍珠。 凶手很清楚红锡的性子,若有人在红楼春水遇害,红锡出于愧疚之心,会用生息散来保全死者尸身,还死者安息。 届时,凶手利用步窃窃取生息散,方可完成目的,此人必定是红锡身边亲近之人,极为了解她的行为作风。 分析出真相后,在红锡震惊的目光下,风无疾自顾自的走向第四具尸体。 “这位小兄弟身上的伤痕就更明显了,胸口直接被尖竹刺穿。”她蹭了蹭拇指,掀开白布:“我想,红楼主忙于处理传闻,甚至没来得及再看看这位小厮吧。” 红锡顿了顿,似是不明其意。< /p>李长弃眉眼间染上几分不耐,干脆一语挑明:“断竹而杀,一击毙命,凶残程度不可能是什么魑魅魍魉,只会是人为,能听明白吗。” 红锡将哽在喉咙中的辩解硬生生咽下去,抿唇改口:“二位此言,我稍许明白了,待我回去再思虑一番,今日多谢风堂主了。” 风无疾摆了摆手,笑说:“哪里的话,都是我们应做的,红楼主晚间带我们去见一见风水师就可以了。” “一定。” 望着红锡离开的背影,她眼中的笑意愈来愈深,轻声说:“毕竟,那位风水师也不一定是凶手,可能背后另有其人啊。” 李长弃看向她,问:“你的意思是?” “凶手,不止一人。” 风无疾懒散地从袖中拿出手串,举起它,说:“这就是步窃制成的,戴久了对身体有危害。” 她眼底掠过一抹精光,别有兴致地说:“我很好奇凶手到底为何,这野心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啊。” 李长弃向来对这些不感兴趣,并未深思深,他说:“走吧,先回客房,还是出去转转?” 风无疾毫无顾虑地向他怀里仰,被李长弃稳稳扶住,在他怀里寻了个舒适的位置,困倦地说:“不想动弹,走吧,回屋躺会,你不是也没睡好吗。” 李长弃身体一僵,垂眸看她,哑声轻嗯。 *** 小室内,空气中弥漫着淡雅的熏香味。 风无疾心情颇好地斜倚在长榻上,一手提着酒壶,一手翻着话本子。 李长弃坐在她身侧,瞧了她一会儿,忽说:“今日在西间与苍飞鸿谈论风长忧的时候,我能察觉到你外露的情绪,貌似……对风长忧有偏见一般。” 风无疾翻了一页话本,悠悠说:“什么?” “风无疾,你瞒不过我。”他眼底探究意味明显,缓缓说:“你在抗拒提起她,或者说,你厌恶她。” 闻言,风无疾被酒水一呛,瞬间剧烈咳嗽起来。李长弃不知哪句话能让她这么大的反应,忙为她拍背缓解。 待她缓过劲来,侧首,无奈地碰了碰李长弃的鼻尖,对他说:“这话可不兴乱说,这是给我惹祸呢。” 他突然俯身凝视她,额前碎发遮住了光,暗影里,那双眼眸深邃无边。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她继续装出一副听不懂的样子,猝不及防撞进他的眼底。 “为什么抗拒提起她?”李长弃问:“还是说,你跟风长忧有什么过节?” “哪来那么多过节,七年前我还是个无名小卒啊,弃美人。”风无疾叫他别多想,说:“我以前不都说了嘛,人家救过我,我怎会忘恩负义,再去与她为敌。” 李长弃一动不动,仍在凝望着她。 他贴近了些,说:“我未曾与风长忧有过过多的接触,也不了解她。” “但,也不是完全没碰过面。” 李长弃移开目光,似在回忆,“唯一一次,便是七年前,我与她交过手。” “七年前一午夜,我在寻一样不可多言的珍宝,便潜入翼州的黎侯府。”他观着风无疾的脸色,怕她误会自己做些小偷小摸之事,解释道:“你不要多想,这东西,本就属于我的。” “彼时,我蒙着面,得手宝物后准备离开之时——一人持剑从暗处向我逼近,速度快到令我反应不过来,直到那时我才发现,一直有人在身后跟踪我,她极会隐蔽气息,这说明,此人武功内力都高于我。” “我提剑抵挡,与她过了十招,招招不敌,被打的节节败退。” 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指尖,蹙起眉头。 “仅三招,我就能确定,此人身手不凡,绝对是晋炎少有的高人,武功造诣高深莫测,我根本窥不出来其深浅。” “当时的她,一袭白衣,貌似也蒙着面,仅能看到一双眼睛,剑法是我没见过的,攻击我时用的招式随意,更似是戏耍般,我却依旧不敌。” 15. 侯府夜 暮色深沉,黎侯府管制森严,门口不断有侍卫交替换班,李长弃隐蔽气息,潜入侯府,趁无人发现,拿回玉佩,在得手之后,趁其不备准备离开侯府。 正当他踏入黑巷准备交接时,忽地察觉到了弥漫在夜色中的肃杀之气,从身后席卷而来,他眼神一冷,立刻拔剑抵挡。 也是这时,他才看清来者的面容—— 少女一袭雪衣翩翩,头戴黑纱帷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红唇。她手中握着剑鞘,挑衅地向他挑了下眉,随后毫不客气的拔剑出鞘。 刹那间,银光匝地,剑意从剑鞘之内汹涌而出,速度极快的挥向他! 李长弃黑眸一沉,再次挡上一剑,他自知不敌,也不恋战,向后撤去。 “啧,别跑啊。”少女并不想放过他,纵身一跃,挡在他面前,如她的长剑一般,肆意狂傲。 “阁下何人?” 李长弃不动声色,暗暗将玉佩别入腰间。 少女微抬帷帽,那双露出的琉璃眸微动,眼底带着冷意,乌发顺风飘飞在空中,她说:“不必管我是谁,做个交易,留下玉佩,饶你一命,如何?” 李长弃不作声,后退几步,冷汗已顺额角落下。 原来如此,侯府戒备如此疏漏,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可若与此人交手起来,他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身后传来一阵阵兵马的巡逻声,他自知不能拖下去,黎侯府的人,来了。 前有狼,后有虎。 李长弃咬咬牙,迅速运起轻功,直踏屋檐。 少女眸中染上一丝寒意,她没心情再玩下去了,毕竟自己是被请来护卫黎侯府的。 风长忧凌空跃起,挽了个剑花,一瞬间,剑光莹白,直逼李长弃面门! 这剑花只是她随手一招,李长弃勉强可抵,但也只是勉强,他内力已然耗尽,再拖下去,今天恐怕得栽在这。 仅仅过了十招,李长弃已无力可抗,长剑被哐当一声击落,风长忧的剑锋已至他面前,他甚至避不开。 要死在这儿了吗。 他攥紧了掌心玉佩,缓缓闭上眼睛。 万籁俱寂,臆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少年迷茫地睁开眼,入眼的就是一本秘籍甩向了自己,他下意识抬手接住,看向手中之物。 蓝色的书皮上赫然是几个大字《忧——心境篇》。 字迹龙飞凤舞,彰显出主人的狂傲随意。 李长弃不解地看向少女,问她:“这是……” 少女立于月光下,如披霜戴雪,对着他勾起唇角,说:“底子不错,但剑心不稳,剑式上也差了点意思,回去好好照着上边练习,走吧。” “你放我走?”李长弃仍是不明白,前一秒还奔着要他命来的人,后一秒变了态度。 少女蹙了蹙眉,压下帷帽,扫了眼屋檐下赶到的追兵,不耐道:“从眼睛来看,长的不赖,是个美人胚子,话怎么这么多?” 她语调慵懒,催促着:“快走哦,小美人,别让我后悔。” 李长弃攥了攥拳,握紧秘籍,向远处跃起。 他自知现在不是废话的时候,即便此刻心底有千万个问题和疑虑,最终也只化作一句小声的:“谢谢。” 直至今日,李长弃忆起当年的月夜,心中还是五味杂陈。 风长忧为何在关键时刻收手放自己走?又为何会给自己一本秘籍?是,怜悯吗? 恐怕,他这辈子都无从而知了。 李长弃抬起眼,目光坠落,似乎想从风无疾的脸上中看出什么,他说:“而我,也是回去之后才查到,这个人,便是风长忧。” 闻言,风无疾面色如常,见他盯着自己,这才适时地露出一脸惊讶,崇拜道:“她如此厉害,连弃美人都不能与之一敌?” “不过,阿弃七年前才是十九岁的小少年啊,能跟这么厉害的人过上十招,也是很强的了。” 李长弃扶额,说:“七年前风长忧也方才十九…...算了,我同你说这些做什么。” *** 暮色四合,夕阳垂暮。 风无疾随着罗昭向主堂走,远处池水涟漪,她瞥了眼,忽地问道:“小兄弟,你在这红楼待的时间已有多久了?” 他简略答说:“九年。” 罗昭容貌年轻,看起来也不过十五六出头,却总能透露出一股不属于他年龄该有的成熟。 “风堂主不必听外面的胡乱传言,我今年十六,九年前被楼主收留。”他不排斥讲述红锡的丰功伟绩,继续说:“当初没有楼主给我的一口饭吃,我早已饿死街头了。” 风无疾又问:“你们楼主,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我……”罗昭沉吟片晌,似是在纠结,终是说:“罢了,既然你是楼主的贵客,那我便实不相瞒。” “如果你是钧州人,就应该听说过红楼春水的事。”他望向远方,目光微动,缓缓说:“红楼春水于五年前闻名,在此之前,红楼都是由红家家主接管,也就是楼主的父亲——红儒阳。” 他念出这个名字后,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恨不假,风无疾自知这是红家家事,安静地听着。 “在家主的照理下,前些年,红楼生意一直不温不火,是楼主接手后,才逐步走到如今的名声大噪。” 罗昭抬眼,顿住脚步,“你应当听闻过十大家,立于江湖朝廷之间的家族,每一家都有各自的能力,权势滔天,其中排列为二武三官四商。” 风无疾随之停下,说:“我知道。” 罗昭折下一旁的枝,任凭尖刺扎破掌心,继续说:“红家在四商门中排名第二,其一因为七窍珠,其二便是红家资产,其三,是因为红楼春水名声鹊起,红家才得以晋升,所以,其中功劳少不了楼主。” “红楼主有能力又心善,常常接回来许多街上无家可归的小乞儿。我,便是其中一员。” 罗昭垂下眼,声音发紧,“这样的红锡,谁会不愿意死心塌地的为之尽心尽力!可偏偏,有心之人也借她的心善,以此蒙骗……” “这次便是。”他捏紧拳头,疼痛蔓延,恨声说:“不知又是哪个狗东西这般坑害红楼主,令红楼春水再次陷入五年前的水深火热,若让我抓到,先剁了他的手!” 风无疾一脸的意味深长,看来,五年前红楼春水建立初期,发生了些不同寻常的事。她拍拍他的肩,笑眯眯地说:“我还有几个问题,想让小兄弟帮我解惑。” “在下知无不言。” “既然你常年在红楼春水,可知红楼主身边管事的是谁?” 罗昭答道:“红楼主身边最得力的两个下属,一是刘婆,二便是章鑫。刘婆是红楼里的老人,原是跟在家主身边,帮忙打理红楼大小琐事的。” “自从红楼春水被楼主接手,她的主子也就变成了楼主,但……”罗昭的话戛然而止,他极力想要掩盖住胸腔内波涛汹涌的情绪。 “事关红家私事,我不能说太多。我只知道,刘婆更像是家主埋在红楼里的眼线,她会把红楼发生的大小琐事、乃至楼主日常所做的一切,全部汇报至家主。” 他垂下眸,语气遗憾,轻声说:“您也不要怪楼主,她之所以如此提防外人,也是因为红家五年前发生的事,将她逼成谨慎的性子。” “自然不会,”风无疾宽慰他一句,说:“章鑫此人怎样?” “我不知如何评价。” 可能是小孩子心性的缘故,罗昭默了默,最终忍不住多嘴,说:“相较刘婆,章鑫的性子更奇怪,对待下人极为严厉苛刻,而这种古怪,是从……” 他叹了声气,继续道:“是从五年前那件事发生后,才有所变化的。” 云卷云舒,风卷回廊,递来一阵花香,稀稀落落的花瓣飘落到肩头。 < p>二人已至堂前,罗昭沉吟片晌,说:“在五年前那件事发生前,章鑫待人温和,很好说话,虽于之后变得古怪,但对楼主仍是忠心耿耿。此次春水亭一事,承楼主信任,全权由他与刘婆负责,毫无纰漏。” 风无疾若有所思,拂去肩头花,不再与罗昭攀谈,掀衣跨入殿堂。 宽阔的殿内,主座两旁候着一男一女,显然是章鑫与刘婆,客座一位陌生的中年男子端坐其间,一身道袍,神情自若,不紧不慢地饮茶。 对面慵懒半躺着的少年余光瞥到风无疾,兴奋地坐起身,招呼道:“风堂主,你来了啊!要不要尝尝她这儿的美酒,可香醇了!” 风无疾还未应答,身后熟悉的讥诮声已然响起。 “苍公子,你想贪乐可以,但得往后放放。” 李长弃踏至风无疾身侧,目光淡淡地扫过苍飞鸿,如同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瓷器。 “嘶,臭侍卫,我同风堂主说话,干你何事?”苍飞鸿登即拍案,说:“不服跟我出去比试一番啊,看看咱俩谁更厉害,不给你打的连滚带爬,我不姓苍,我改姓风!” 李长弃嗤笑一声,无所谓地说:“行啊,风飞鸿。” “你!”苍飞鸿说不过他,气的面红耳赤,喊道:“走,去院里!” 风无疾扶额轻叹,这两人也是厉害,一旦凑到一块,便起战争。她扣住李长弃的手腕,指尖轻轻摩挲着肌肤,泛起一阵战栗,她轻声说:“别闹了,小孩子吗,动不动要打架。” 李长弃闭了闭眼,随后敛眸看她,回握住她的手,哑声说:“我错了。” 另一边,红锡伸手拦住苍飞鸿,叹声道:“两边都是贵客,飞鸿,莫要胡闹。” 苍飞鸿双手抱臂,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红锡眼神示意章鑫去关门,趁着这个间隙,酝酿了会儿措辞,后对风无疾介绍道:“风堂主,这位便是风水师,曲厘先生。” “曲先生,这位是弃忧堂之主,风无疾。” 曲厘笑呵呵地颔首,道:“早有闻名,风堂主驱鬼断案是为一绝。” 红锡轻叩桌面,开口道:“今日聚大家于此,是因红楼案件未解,还需各位帮忙。” 说着,她望向曲厘,眼底是不易察觉的锋芒:“就在前日您走之后,我立刻安排人砍掉了春水亭的竹林,可……夜间仍是出了事。” “此事,我已在来的路上,通过章管事知晓了来龙去脉。”曲厘抚着胡子,叹息一声:“老夫为那位死去的小厮感到哀恸,怪我之前不识,这魑怨气如此之深,不慎害了他……惭愧,惭愧。” 苍飞鸿坐的四仰八叉,先是给自己投喂了一颗圆滚滚的红果子,然后咂吧着嘴,随口道:“你与章鑫认识呀?” 章鑫手腕微压,为红锡倒茶。闻言,他冷静答道:“哦,是这样的,因为春水亭一事,曲先生总临春水亭,春水又由我而管,一来二去,便熟络了。” 无人再应,大堂一时安静,落叶拂过窗框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红锡垂眼,长睫轻动,他抿了口茶,再次问道:“那不知今日,曲先生可有更好的办法?” “自然有!”曲厘斩钉截铁。说罢,他从袖中掏出一颗由手帕包裹着的东西,隐约可以看出轮廓。 “此物,是我家历代祖传下来的宝物,名唤诸移。” “诸移?”风无疾挑了挑眉。 还挺会瞎取名。 长夏多雨,短夜多潮,窗外几度重光临,照的本来昏沉的苍飞鸿一个激灵,清醒几分,他缓缓坐直了身,催促道:“那还等什么,快揭开让我们一睹芳颜呗!” “放心,一定让您尽兴。”曲厘低笑着,捏起帕角,在几道紧张而期许的目光下,故作神秘地说:“各位看好了。” 他再不含糊,倏地揭开布帕,将宝物彻底呈现出来!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16. 十七籽 里面所谓的宝物‘诸移’,竟是颗令众人似曾相识的、亮泽含光的红珠! 红锡握着玉杯的手一抖,摔落在地,茶水泼溅,晕染在墨色的地板上。 风无疾不紧不慢地捏起一块糯米糕,咬了一口,一副意料之内的样子。 李长弃问她:“不着急拆穿吗?” “一位虚名的风水师,能得到七年前早已被毁的毒物。”她眸底笑意渐深,慢慢说:“能说明什么呢……” “他的背后,另有其人。” 风无疾打了个响指,扣住酒杯,说:“所以我们不必心急,不如让他们自露马脚。” 红锡已从震惊之余缓了过来,她的视线飞速扫过风无疾,思绪摇摆不定。女人嗓音发涩,不确定地问道:“这珠子,叫什么?” “回楼主,它叫诸移,”曲厘举着红珠,神态骄傲:“其作用是可以吸收怨气,不管是什么魑魅魍魉,在此物之下,都不堪一击。” 红锡神情复杂,一时犹豫不决。 诸移……步窃。 她,到底该信谁? 花窗檐角下,铃声阵阵,清脆响彻在夜色下。 红锡灵光一闪,忽有了思路。她扬起和善地笑,说:“原来如此。那敢问曲夫子,诸移要如何运用?” “简单,不过是有些费时而已。”曲厘摸了摸胡子,颇为得意地说:“只需将诸移放在尸体的掌心或……” “咳……咳咳!” 不等他话落,章鑫毫无征兆地咳嗽起来,打断了曲厘的介绍,在男人疑惑的目光下,他掩唇,虚声说:“楼主,我偶感风寒,身体不适,先行下去休整一下。” 他面色愧疚,对红锡一礼。 “嗯。”当下重事在前,红锡无心顾虑其他,只应了一声。 章鑫慢下步子,声声咳嗽,在经过曲厘的桌前时,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了八个字:“计划有变,谨慎而言!” 正洋洋自得、准备吹嘘一番的曲厘瞬间浑身僵硬,他脑袋里思绪如潮,不明白章鑫此言何意。 红锡此刻心无旁骛,便没顾及到,章鑫以为自己此举无人注意,未曾料到,这一幕被正对面的苍飞鸿通通目睹下来。 “喂,等等!” 苍飞鸿大手一指,扬声道:“对,就是你章管事,停下别动。” 章鑫心中暗道不好,竭力挤出一个笑,转身面向他。只见,苍飞鸿“砰”地一声将酒杯砸向桌面,屈起一条腿,轻蔑地说:“你先别着急下去啊。” “苍公子……怎,怎么了?” 少年嘴角轻挑,向后撩了一把抹额,一身桀骜,他笑说:“风寒而已,这么重要的大事,怎么能少得了章管事参谋呢?” 说着,他指了指身旁的位置:“来,站我身边。” “您说笑了。”章鑫忙婉拒道:“尊卑有别,让风寒染上您就不好了。” “没事,你不知道我是谁啊?”苍飞鸿向他招了招手:“我可是将门之子。身体好着呢,快点过来。” “正因为您是苍家嫡子……小的才怕啊。苍少爷,若因为我而让您病了,苍老将军回都来挑我的错,小的找谁申冤呐!”他说:“就如同,您小时候跟楼主玩闹,苍老将军来红府亲自逮您一般。” 章鑫的话滴水不漏,让人找不出破绽,苍飞鸿言语不精,说不过他,最后的耐心也耗尽了。 他收敛笑容,眯起眸子,声音冷下几分:“我叫你过来,你耳朵不好使,是吗。” “是……”章鑫心脏狠狠一跳,最终硬着头皮站到他身边去。 “风堂主啊,我再敬你一杯!”见他过来,苍飞鸿重新展露笑容,恢复大大咧咧的模样,高举酒杯。 少年束着马尾的红色发带随风飘扬,笑的如夏映温阳般,暖人心房。 风无疾方看了一出好戏,现在心情颇好,回敬了苍飞鸿一杯。她同李长弃早就注意到了曲厘和章鑫之间的小动作,不过没打算拆穿,没想到,苍飞鸿竟然插手了。 “嗯…这小子愈长愈有苍老将军的风骨了,”风无疾抿了口酒,满意地点点头。 闻言,李长弃默了默,说:“你以前认识他?” “只是曾经与苍老将军有几面缘分而已,如今看到他的儿子,倒是……”风无疾轻笑着,垂下眸子,说:“有点儿怀念以前了。” 李长弃握住了她的手,将她冰凉的指尖捂热了些。“你不想说同我说你的过往,我便不问,不论你曾经发生了什么,亦好亦坏,亦悲亦喜。” “那也都是曾经了。” “你提起曾经,总是一副惆怅落寞的模样,我讲不清,看不透。” 李长弃黑眸润泽,眼睫如鸦羽,紧紧盯着风无疾:“可我只知道,我不想你困在过往中。所以我发誓,只要在你身边一天,哪怕他日身临困境,都会拼死为你杀出一条血路。在你身边,至死方休。” 他总觉得,若上天要她一个人走完这些日子,那也太孤寂了。所以,他来到她的身边,要她不再形单影只。 不要赶我走了,风无疾。我要陪你,直至天明。 他说的认真,那双眼眸好看的如春泉水上,薄冰乍碎般,认真至极。 “你……”风无疾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抽出了手,大脑急速运转,她平生最怕对方这样的直白,总能让巧舌如簧的她想不出对策。 庆幸的是,一片混乱中,红锡终于出言了。 “曲夫子,继续。” 曲厘微微屈身,眼珠转了转,随后起身,清嗓说:“诸移可放置于尸身的掌心,以此吸收死者的怨气,以渡亡灵。” “待红珠里芯逐渐发黑,便意味着怨气已被其悉数吸收,届时,再销毁此物。”他面色不改,说的煞有其事:“此物仅此一颗,其他皆为赝品。楼主请万分小心。” 大堂寂静,留雨珠迸溅声,敲打在人的心尖上,都在等待主座上的人落话。 风无疾晃了晃酒杯里的液体,水中倒映出她沉静的面容。 红锡的视线掠过曲厘,又落在好整以暇的风无疾身上,须臾后,她斟酌着说:“这魑,当真存在?” “您不信的话,不如想想,为什么那些人都死的如此蹊跷呢?”曲厘苦口婆心地说:“这几位无非是一些无权无势,或不被重视的人,又有谁,会选择这些普通人而痛下杀手?” “他们无冤无仇,甚至身上连一点儿伤痕都没有,除了精怪作乱,谁还有这样的通天本事!红楼主,莫要被小人的几句话而欺骗了。” 章鑫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终是松了一口气。 风无疾将空杯放下,掀起眼皮,与他对上视线,莫名的,章鑫感到一阵铺天盖地的压迫席卷而来,他的腿脚有些发软了。 见此,她嗤笑出声,吸引了在场众人的注意。 “曲先生这句话,我倒是不认同。” 曲厘动作一顿,眯起眼,看向她。 “若有人意图制造恐慌,可红楼春水的客官都是些权势并立的人,凶手无从下手,特意挑选了那些孤苦伶仃的人杀害呢。”风无疾一摊手,“所以,这不一定能谈得上鬼神之说啊。” 曲厘心里厌烦极了这人,但明面上不好反驳,他笑着说:“风堂主所言非虚,确实有这种可能。” “但——懂些风水的,自然也懂得这些鬼怪密事。”他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到风无疾身上:“风堂主名声远大,怎么连这都看不透?” 风无疾自愧不如,摇头说:“我没有曲先生那般高深,做法便可窥探鬼怪。” “不过……曲先生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一击消灭魑吗?” 曲厘叹息一声,说:“目前我只有诸移这一种法子可以抵抗魑,至于其他……红楼主,恕老夫真真不知。” “原来如此,”风无疾意味深长道:“我原以为是曲先生有意伪造鬼神之说,只别有所图呢。现在看来,是我眼界小了。” “风堂主多虑了。”曲厘分不清她是玩笑话还是别的什么,他心悸地擦了一把冷汗,小心地看向章鑫。 二人对上视线,曲厘眼神询问着他:此人是谁,为何每次都猜的这么准?? 章鑫蹙眉,摇了摇头。 他哪知道这风堂主是从哪杀出来的神人,计划里从未提过这么一号人物,她是唯一的变数啊! 苍飞鸿一抬头,便注意到了曲厘的挤眉弄眼,好心问道:“曲先生,你眼睛有问题啊?” 曲厘一个哆嗦,忙向他赔笑道:“老夫年事已高,眼睛有些疼。” 雨势渐急,风夹杂着水珠,吹起风无疾的发,遮了眼。 她掩了掩大氅,再次提出质疑:“不过,只是区区抵御怨鬼,光是吸收什么怨气,度化死者亡魂,不去想办法彻底根除它,又有什么作用呢——你说是吧,红楼主?” 这话说到了红锡的心坎上,她立刻接道:“的确如此,二位可有什么办法?” “我倒是有一计。”风无疾微微一笑:“红楼主,且看我腕上所带的破万祟。” 她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上面戴着一串十七颗不同珠子所串起来的手串。 “这东西内含的威力不输诸移,且更胜它一筹。”风无疾垂眼,细细摩挲着手腕上的十七籽,不疾不徐地说:“古书上曾有记载,破万祟的每一颗籽上都藏有不俗的内力。若是将其炼化,武功会得到怎样的提升……便不得而知了。” “正是因为这个东西,我才能破百案、驱鬼祟。创立弃忧堂不过短短一年,就扬名立万,家喻户晓。” 话至一半,风无疾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停了嘴,打起圆场:“咳,几位就当我没说吧。” 在场几人面面相觑。 “我就是想,若是‘诸移’配合上‘破万祟’,一法抵御,一法攻击,或许还真可能将这魑灰飞烟灭呢?” 她抬起眼,宛若琉璃的眼眸微动,看向众人,问道:“此法,红楼主觉得如何。” 红锡沉思下来,尚未开口。 风无疾低首,抚摸着腕上的十七籽,目光深邃:“可惜,若我不是个对武功一窍不通的,吸收了这些内力…且不叫什么武林第一,也有前十的名号吧。” “这么厉害?”此话一出,曲厘的目光紧追她腕上手串,迟迟不放。 “对了。” 见她抬起头,曲厘立刻转移了视线。风无疾全当做未曾看见,继续说:“曲先生手中的诸移,我貌似见过,可否予我仔细瞧瞧啊?” 曲厘下意识抬眼,在对上她那双似笑非笑的琉璃瞳眸的一瞬间,他心脏狂跳,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遍布四肢,耳朵如塞了一团棉絮,什么也听不清。 仅需这一眼,仅需这一刻,他能确信,自己被看穿了。 曲厘磕磕绊绊道:“风堂主……诸移是我家祖传至宝,恐怕并不方便。” 此人高深莫测,他根本看不透,更摸不清她下一步就要干什么。曲厘狠狠咽下口水,心中暗自发誓,出了红楼后,但凡红衣的人,他一概不做其生意! “这样啊。”风无疾整理着袖子,“先生的诸移珍贵非凡,我从未见过,只想近些一睹风采。可惜了。” “咳!”提起诸移,曲厘翻了翻自己的领袖,“那是自然,我们呈于红楼主的东西,怎敢有差池。” 风无疾笑眯眯地,“先生这是应了?” “我……” 红锡从方才起,便莫名感到体寒,此刻头脑胀痛,眼前发黑,以至于没听清他们的话。闻言,挥了挥手,身旁的刘婆子上前,接过他手中的红珠,递于风无疾面前。 曲厘神色一变,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止,就见风无疾的手抚了上去。 一秒……两秒。 无事发生。 “诸移此物,真是令人刮目相看。”风无疾感受着光滑的纹路,感叹道:“一看便知非凡所有。” 一顿夸赞,曲厘的心气愈来愈高,以为刚刚被看穿的感受只是自己的错觉。他高昂着头,傲然道:“那是,诸移可是穆大人亲……” 「轰隆——!!」 一声闷雷响彻天端,他的话戛然而止,再吐不出一句。 夜色静谧无声,零星的松明火光闪烁着。大堂内,因为曲厘一句话,所有人的神色皆变了。 17. 死人了 风无疾来了兴致,指尖点着桌面:“曲先生,你刚刚说什么穆大人啊?” 章鑫躁动不安,额上冷汗直流,双腿止不住的发颤,心中暗骂:“这个蠢货!几句话就将他夸的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苍飞鸿注意到身旁人的不对,瞥了他一眼,“你抖什么?” “苍少爷。”危机时刻,章鑫脑中灵光乍现,霎时想出了对策。他弯下腰,双手捂住肚子,面露难色:“小的疼痛难忍,想上个茅厕,所以忍不住发抖,您看……” “噫。”苍飞鸿立刻掩住鼻子,嫌弃地向后坐了坐,挥手令他退下:“行了行了,快去吧。” 得到允许,章鑫一刻都不敢耽误,撒腿就向外跑去,好似是真有急事一般。 当大门彻底关上的那一刻,男人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残暴。 只有他清楚,自己是要去处理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红锡强行压下身体不适,打起精神,凝视着曲厘,沉声问:“曲先生所言,穆大人是何人啊?” 曲厘擦了把冷汗,竭力稳住心神,道:“穆大人是我家祖父曾经路遇的一位高人,也是他将诸移赠予我祖父的,经代代相传,最终到了我手中。” 这解释略显僵硬,红锡迟迟不言,心底已经存了怀疑的种子,可惜没有确凿的证据。 风无疾忍住笑意,拉了拉李长弃的袖角,低声说:“弃美人,学着点,这就叫祖传。” 李长弃嗤笑一声,观赏着这场拙劣的戏。 红锡揉了揉眉心,片晌后,挥袖道:“曲先生,且继续说吧。” 此话一出,如同一道赦免令。曲厘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他调整好心态,谨慎的重新介绍起来:“诸移此物,须放于死者尸身上三天,期间不可有人去动,如此才能完全吸收掉死者身上的怨气。” 红锡细细琢磨着这个词:“三天?” 她分明记得,风堂主曾说要七日之久,怎么到了曲厘口中,时间就缩短到三天了? “楼主,您可愿一试?” 说罢,曲厘想将诸移呈上,手刚向手帕伸出,却蓦然抓了个空,这才想起来,红珠还在风无疾那边。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狠狠剜向对面之人。 风无疾正将他视若珍宝的红珠放在掌心把玩着。曲厘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生怕她看出什么端倪,正斟酌好措辞,欲图出声要回之时—— 风无疾伸出指尖,轻轻点了一下那颗润泽的红珠。 下一秒,曲厘的神情瞬间由疑惑转为惊恐。 只见,他的诸移在经由风无疾触碰过后,从内到里极速的发黑! 不过眨眼间,原本外表明亮的红珠,就变成了黑红色!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曲厘目睹了一切,忍不住瘫软在座位上,一股寒意袭上心头。 步窃还有一种激活方法,便是在吸收了强悍的内力后,珠子才会迅速变黑。可单论一个普通人的功力,少说也要缓慢的吸收七八天起步,怎会如现在这般……一秒变黑?? “难道……步窃出问题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嘴唇发颤,冷汗涔涔,“莫不是,步窃被没功力的人碰过,就会触发问题?” “但穆大人给的东西,绝对不会出错的。为什么……” 正当他心神不稳之际,对面的风无疾掩唇,惊呼出声:“这是怎么回事?” “红楼主,你看看,这珠子突然从里到外的变黑了!” 苍飞鸿凑近瞧了瞧,满脸惊讶:“我靠!曲厘,你这珠子是假的吧。” “不可能!” 一道道质疑声传来,耳膜嗡嗡作响,曲厘猛地拍桌而起,大步走到风无疾身边,正欲夺过她手里的红珠,眼前突然刺来一把泛冷的利刃,映着他惊恐的眼。 李长弃将长剑横于二人之间,隔开了曲厘,冷声说:“别动她。” 红锡收敛了温润的神情,看向曲厘,眼中询问的意味明显。 曲厘忙道:“楼主,您听我说,这种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的,我……” 忽然,哐当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话。苍飞鸿不耐烦地把杯子往地上一砸,一时间,茶水四溅。 “别给我扯这些有的没的,赶紧好好解释,不然……” 苍飞鸿面露凶狠,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杀了你。” 曲厘心口一滞,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皮肤滑落。他努力咽了口唾沫,颤声解释道:“我可以以性命做担保,这珠子绝对不假。” “诸移只有接触到强烈的怨气,才会发黑,”曲厘竭力喊道:“定是风堂主的问题!” “风堂主是个普通人,并无功力傍身,许是她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已被魑趁虚而入,夺舍了去,此刻才会被诸移发觉!” 见红锡不做声,他心底一喜,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神情凌厉,一把指向风无疾! “来人啊,还不快抓……” 曲厘连话都未说完,就被眼前一道寒光逼的住了嘴。 李长弃一身玄衣,倏地拔剑出鞘,眨眼间,剑刃已横架在曲厘脖子上,紧贴肌肤,只差分毫就可让他尸首分离! 他黑眸微抬,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语气很淡:“我说了,别碰她。” “救…救命……!” 感受着脖间的凉意,曲厘大气不敢喘,腿脚发软,掌心湿漉漉一片,方才那一瞬,他清楚的看到了李长弃眼底掠过的杀意。 他是真的敢杀自己! 死期将至,曲厘再不顾什么面子了,大喊大叫起来:“红楼主,他们二人是一伙的!” “我所言句句所实,无一是虚!诸移绝对是遭受了怨气入侵,而接触过它的,只有风无疾一人啊,您还看不明白吗?” 他喊的声嘶力竭,大堂内却无一人有动作。 见红锡无动于衷,并不准备表明态度,曲离咬了咬牙,眼底划过一丝阴狠,他藏在衣袖中的手微微攥起,准备使出杀手锏。 夜色深浓弥漫,暴雨瓢泼,变成了磅礴的雨幕,寒意透过窗缝,钻了 进来。 千钧一发之际,大堂的门被人“砰”地大力推开! 门外跑进来一名小厮,他面色苍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发颤:“楼主!章叔他……” 红锡心头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他皱眉问道:“他怎么了?” 小厮抹了一把泪,崩溃地喊道:“他死了!!” 空旷的大堂内回荡着少年崩溃的尾音,如雷贯耳,众人神情一变。 “你说什么!?” 闻言,曲厘瞳孔骤缩,顾不得剑刃还架在自己脖子上,他大步上前,揪起那名小厮的衣领,恶狠狠地问:“章鑫他死了?” 小厮年纪还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眼里还含着未擦干的泪,支支吾吾半天。 碍于众人都在,红锡努力平复心神,支撑着场面。她定声问:“阿义,你详细说说,不要着急。” 阿义答说:“章叔他,他死在春水亭的竹林里······” 他顿了顿,似是又回想起某个场景,哆哆嗦嗦道:“我看到章叔鬼鬼祟祟的进了春水亭后,就一直没出来。春水近日不太平,我担心章叔出事,但我胆子小,不敢一个人去,所以就招呼了其他几个兄弟一起进去找他。” "结···结果……” 李长弃将剑归鞘,走到风无疾身旁——对于章鑫的死讯,她似乎并不惊讶。 李长弃坐到一边,低声问她:“怎么回事?” “嗯?”风无疾看向他,一脸无辜:“不知道啊,死人了吧。” 所有人面面相觑,唯有曲厘的表情异常古怪,甚至半露疯癫。在阿义说出“章鑫已死”的那一刻,他便无力的瘫软在地了,似乎知道些内情。 但现在,已经无人能顾及他了。 红锡果断起身,步伐急促的向外走去。 走到门前时,她停住脚步,向下属吩咐道:“阿义,你先回屋去吧。还有刘婆,将曲厘押下去,好好审问一番。” “是,楼主。” 将一切安排妥当后,红锡望向事不关己的风无疾,迟疑开口:“风堂主……” 风无疾笑着起身,作出一个请的手势:“我跟楼主一起。” 红锡微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温声说:“外面雨势过大,待会刘婆会为您呈上伞。” 苍飞鸿一看没人提出要带他,这才急了眼,忙追上去:“哎哎哎!我也跟你们一起去呀!” 经过李长弃身边时,还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李长弃冷冷的抬起眼,目光定格在低垂的夜幕下,少年欢快的背影上,若不是答应了风无疾要顾全大局,他会直接拎着苍飞鸿胖揍一顿。 浅色的泥地被淅沥的雨水染深,水珠砸在手背上,一阵凉意。 风无疾手持油纸伞,方才回首,见李长弃仍立于屋檐下,面色不悦。她心中了然,上前几步,道:“阿弃,一起走啊。” 她将伞向他偏了些。 李长弃缓缓垂下眸,长睫压着情绪,轻轻应了一声。 18. 鸠鸟 月明星稀,清雨乱作。 急促的雨滴打在竹叶上,声音变得越发清脆响亮,几把伞面出现在一片翠色中,人脚杂乱地踩在丛上。 众人踏入竹林,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湿润气息便扑面而来,萦绕在鼻尖,经久不散。 “好恶心……”苍飞鸿撑着伞,忍不住地后退几步,面露难色。 李长弃不作声,拿出帕子递给风无疾:“遮一下。” 红锡不顾雨势磅礴,淋湿了她的肩头,大步向前走去。 越向里走,腥气越浓。 风无疾与李长弃对视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红锡在最前方走着走着,脚步突地一顿,停了下来。 苍飞鸿本来跟在末尾,见状,急忙跑到几人身旁,小声询问道:“红小溪怎么了?” 风无疾没回应,她几步走近,将一切尽收眼底,同样沉默下来。 “章鑫他……死了啊。”红锡喃喃一声,油纸伞脱力般滑落掌心,她浑身颤抖着,缓缓闭上了眼。 呈现在众人面前的,赫然是一具血淋淋的无头尸体。 苍飞鸿仅看了一眼,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手指死死抠住伞柄,忍着呕吐的冲动,胃里翻江倒海。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抖道:“他……是章鑫?” 虽然自己已经是第二次见到一具清晰尸体了,但章鑫的死状甚是惨烈,猩红的血喷溅一片斑驳,断首处他甚至不敢多看,恐做梦魇。 “他的头颅呢……” 在场没有一人说话,死寂蔓延开来。 红锡太阳穴突突地跳动,耳鸣声盖过所有外界声音,缓了许久,她睁开灰瞳,微微向前踏了一步。 近乎同一时间,风无疾耳朵微动,眼神一瞬间变得锐利,下一秒,她猛地出手将红锡向后一扯! 其余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见,红锡方才踏足的位置的正上方,毫无预防的掉下来一颗头颅! 染血的头颅掉在泥土上,在地上咕噜噜的滚了一圈后停下来,随后用那双空洞涣散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人,死不瞑目,头颅的嘴巴大张着,发丝凌乱的贴在额上,满脸都是血迹。 苍飞鸿寒毛倒竖,向后退了一步,但脚下泥土湿滑,他没站稳,身形一歪,风无疾眼疾手快,扶住了他的胳膊。 “谢谢你啊风堂主。”苍飞鸿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随后望向身后。 饶是红锡心理素质再好,此刻也控制不住地剧烈干呕起来,喉管处涌上一股腥甜,袖口中的手死死攥着。 她眼底悲意尽显,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恨意,咬牙说:“何等丧心病狂之人,能做出这般残忍的事……” 风无疾观察片刻,侧首,向一旁的李长弃使了个眼色。 李长弃从始至终都毫无波澜,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剑柄上,利落地拔出剑刃,以剑尖探入头颅的嘴巴,挑出一张纸条。 章鑫头颅嘴中空空的,没有舌头。 苍飞鸿一骇,“他的舌头呢?” 问题的答案,众人心知肚明。他搓了搓手臂,一股寒意由心头而生。 风无疾看了一眼,淡淡道:“凶手是将章鑫的舌头齐根而斩的,他甚至没有反抗的能力。” 她蹲下身,握起无头尸的手腕,把上脉搏。 不久,风无疾起身,拍了拍手:“内力平平。果真同我想的一样。” “他嘴里还有一张纸条。”李长弃为风无疾搭了把手,将她扶起来,补充道。 他向后退了几步,拔出长剑,剑尖一挑,头颅口含的纸条便落于地上,但已被血污遮了不少字墨,看不清内容。 纸条上面只有两行短句,右下角印着奇怪的图案。 苍飞鸿逐字逐句的看过去,默默念出声:“无用之人,自取灭亡,还请什么笑纳,替你斩凶。” “这图案……”风无疾垂眸,眼底起了风波。“朱墨色的鸠鸟。” 雨不怜人,穿过层层茂密枝叶,砸落下来,令红锡湿透了半边身子,可她好似无知无觉,怔愣在原地。 “这小字的意思是……” 她迷茫地抬起头,嗫嚅着唇,终是问出了那个内心深处隐藏多日的,不愿承认的想法。 “章鑫……就是凶手?” “肯定的了吧。”苍飞鸿说:“他跟我说要去上茅厕,结果转头就跑到了春水亭。” 红锡用力捏紧手指,声音发紧:“那…那曲厘……” 苍飞鸿往几人中间挤了挤,有了些安全感,这才敢大声讲话:“咳咳!之前在大堂里,我就觉得这曲厘和章鑫不对劲。” “章鑫第一次请求离场时,路过曲厘,与他说了些什么,小动作并不明显,但我坐的位置正好能看到。” “所以,只能是他俩串通好的了。” 苍飞鸿看向失魂落魄的红锡,学着风无疾的样子,迟疑地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他宽慰道:“哎,红小溪,你也别伤心,这不怪你,都赖这什么风水师,就是个糊弄人的骗子!” 二人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姐弟,见到红锡这副模样,苍飞鸿心里也不好受。 他知道红锡在为谁悲伤。章鑫自小照顾红锡,没有血缘但胜似亲人。结果突然有一天告诉她,这个自小陪她长大的亲人,潜伏多年,心有不轨,任谁都不好受。 风无疾面上依旧带着一贯散漫的笑,道:“苍公子说的确实不错,案件的真相确实是如此。” “之前在西厢房时,我便通过死者的伤痕,推断出凶手有二。一人内力平平,一人掌势软绵无力,应当是根基尚浅。” “而后在大堂上,我又得知章鑫负责春水亭,与曲厘有交集……”风无疾拿出一串红珠,随手抛向红锡。 “红楼主,步窃在普通人身上呆久了,可是能让人身体日渐消瘦,畏寒怕冷的。你可以想想,自己这几日是不是经常身体发寒?” 红锡接了下来,掌心暗自攥紧,沉默不语。 这东西还是章鑫转托给自己的,说带在身上可驱邪祟、保平安。但正如风无疾所言,她那几日确实是一到晚间就畏寒,浑身发抖。 好一个驱邪祟,保平安! 红锡久久不能言。 苍飞鸿挠了挠头,问:“可章鑫又是被谁所杀?” “这张纸条不正好能吗。”风无疾长睫微垂,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是幕后黑手,操纵整盘棋局的——穆大人。” 晚畔的夜风刮过竹叶。 红锡盯着掌心的手串,似是迷惘,她嗓音发涩:“……他 图什么?” 明明真相近在咫尺,只要她愿意,便可迅速理清思路,出手拨开云雾就可挑明,但事已至此,红锡仍是不愿意。 风无疾抬起眼,目光一瞬间锐利如锋,她注视着红锡:“您真的不知道吗?” “——是不知道,还是不敢?” 红锡五指骤然收紧,骨节用力得泛白! 当然是不敢了。 伴她左右数年的章叔,是除亲人以外,她最亲近的人,却贪图财物,为他人卖命,背叛红楼春水,杀了那么多无辜可怜之人。 红锡死死咬着牙,眼眶通红。 “谁都可以背叛我,但怎么连你也……” 胸腔被酸涩的痛楚填满,她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哪怕苍飞鸿平时再怎样大大咧咧,此刻也说不出一句话。他敢说,自己是第一次见到红锡这般失态的模样。 要知道,他们小时候一起偷溜出去玩,红锡曾跟他一起跌落山崖,摔得半边手臂动不了,浑身青紫,却硬是一声不吭,背着昏迷的自己回了红府。 红锡从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流露出一丁点脆弱,可苍飞鸿明白,这个人,她表现出的所有坚强稳重,都不过是用来保护自己的武器。 良久,红锡阖了眸,苦笑一声。 “七窍珠。” 章鑫在红家干了几十余年,怎会不清楚红家的七窍珠具有什么过人的秘密?或许,他也动过念头,试图盗走过。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动红楼的小厮,与那些无辜的客人。”红锡目露悲悯,睨着那具凄惨的尸身,“朱家小姐朱黄,王家洪岩,他还曾与我一起救济过那些人,给王洪岩免除酒钱,亲自差马车给朱黄送回府邸。” “那些被收入楼中的孩子们,都是他与我一起看着他们长大的。” 她每说一句,都是在自己心上扎刀,心口绞痛。 “武功秘籍,宝物权贵,这些当真如此重要,能让人失了心智,遗忘初心吗?” 当幕后之人开出高价时,章鑫可曾有过犹豫,可有想起他们主仆多年来的点滴。 或许,红锡这辈子都无从而知了。 苍飞鸿探出手掌,在红锡眼前呼扇了两下。 红锡意识蓦地从回忆中抽离,她面上略带歉意,对风无疾强撑着笑了笑:“抱歉,风堂主,勾起了一些往事。” “此案已结,剩下的便是红家自己的事,而我先前允诺给风堂主的报酬也不会少。”她向风无疾拱手一礼,“红某在此,谢过风堂主。” “不必客气。” 红锡颔首,最后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死状惨烈的尸体。 “各位,走吧。” 风无疾不动声色,缓慢地跟上红锡的脚步。她凝望着凄凉雨夜下的这道背影,仿佛承载了无数沉重的回忆。 红锡宛若一汪静谧的湖水,深邃而沉寂,无论遇到怎样的波折,她都会下意识的将所有的情绪藏进深水之下,不肯表露于人,留给他人的,永远是克制后的稳重。 如同现在,她身上藏着的情绪,有悲凉,亦有不舍。 当今世道,重情重义不是什么好事。 在踏出春水亭的前一刻,她看着红锡逐渐被夜潮吞噬的身影,突兀的开了口:“——红楼主。” 19. 物是人非 “世间情感无数,爱恨也好嗔痴也罢,万事万物都不能由自己所控,突发的变故更不能归咎于自己身上。” “心结不必死扣。往事不堪回首,那便让它如烟随风而去,而不是困在过往,将自己囚于其中。” 大雨如注,裹挟着嘶哑的风声,像是呜咽。 她垂下眼眸,声音淡淡:“红楼主,这世间最不可控的,是人心。” 这番话,落在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心间上,都是不同的意味。 雷声轰隆,红锡孤寂的背影停顿了一瞬,也仅仅一瞬。 她无声一笑,看着远方,声音随着暗影,遥遥传来:“您知道吗,当年我与章鑫在林中闲逛之时,落在我眼前的翠青色、皎洁的明月,与今时一样无异。” “但有些时候,虽处在同样的景,却物是人非。” 他停顿稍许,才释然道:“谢谢您,我大概明白了什么。” 话音消散于天际,红锡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了夜色里。 风无疾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片晌,她一转头,便对上了李长弃那双墨色的眼眸。 浓夜下,明明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可李长弃撑着伞,在一方天地下,在平静之下,却好似看穿了她的伪装。他问道,“刚刚那些话,是在对谁说?” 风无疾挑眉,道:“什么对谁说?我不过是开导一下红楼主,弃美人,你多想了吧?” “是在对她说,也是在对你自己说。”他语气笃定,使其无法反驳。 风无疾退了一步,移开目光,果断岔开话题:“走了走了,回屋睡觉,今天好累啊。” 不顾风狂雨骤,她抬脚就向檐外走,“对了,明天咱们是打道去寻八幽十二芳,还是在城北玩些天啊?” “红楼主走前说过,这里的一切开销都由她报销。早就听说上等梨花春在城北盛产,我还想尝尝味呢。” 李长弃叹了口气,大步上前,为她撑起伞。他顺着风无疾的话,说:“嗯。所以,我送你的那瓶酒呢?” 风无疾步伐一顿,眼神闪烁,“……来城北的路上,喝完了。” 李长弃无言以对。他就知道! “不是让你少喝些?那东西伤胃,你这样受得住?” “药你也没喝是吧?风无疾,你说你……” “嘘。” 风无疾感觉耳朵都起茧了,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打住,弃美人,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药酒药酒,顾名思义,对身体无害,还有益。多喝点怎么了吗。” 她眉骨上扬,唇畔漾着笑意,“而且,我们家弃美人会害我吗,对吧?” 李长弃扶额长叹,“永远说不过你。” “不过,你回堂之时,还要带上那苍飞鸿?” 经他一提醒,风无疾这才想起来苍飞鸿这号人物,她左右环顾一圈,却是空空如也。 “嘶,那小子人呢。” “方才出了春水亭,就一路向北狂奔走了。”李长弃好整以暇地瞧着她,“怎么,你很担心他?” 风无疾忙摆手否认:“没有没有,弃美人说笑了,走了,回屋休息。” *** 翌日初晨,日光洒进朱窗,落在桌上的白芙蓉花上。 风无疾还没眯够,就被一阵急促如鼓点般的敲门声扰了清梦,忍着浓烈的困意。她缓缓睁开眼,盯着上方的房梁,面色疲倦。 她靠坐在床边,一脸生无可恋:“怎么又来啊…不是结案了吗。” 吐槽归吐槽,还是要起来迎接的。风无疾对门外喊了一句:“稍等。” 话音落下,门外急骤的敲门声终于停了下来。 风无疾揉了揉眉心,起身打开槛窗,丝丝缕缕的凉风钻入房内,将困意吹却。她仓促地梳洗了一番,准备更衣。 “晨间扰人清梦,真是太不礼貌了。”风无疾漫不经心地腹诽了一句。正逢她又穿好外裳,敲门声如约而至。 很好,说一会就是一会。 风无疾想用银簪暂时松垮的挽起头发,但试了几次,皆以失败告终,只得放弃挽发的念头。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最先入眼的是那抹飘扬的苍色抹额,不出意外,是苍飞鸿这鲁莽的小子。 清风掠过,抹额发带轻飘飘地垂落肩头。 少年身穿朱红燕纹圆领袍,腰悬玉佩轻晃,衬得人明眸皓齿,俊气英朗,手里握着两张金灿灿的名帖。 “风堂主风堂主,你看!”他眼底闪着兴奋的光,晃了晃手握的名帖,欢喜道:“你猜猜我要给你什么?这可是走悲衙……” 他的话音在抬头瞬间戛然而止,悉数咽回肚子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 眼前的人不像平常一般将头发微微挽起,而是披散着,墨发三千,令人沉醉。几根发丝垂落耳边,肤若雪,就像似…… “温玉带寒…”苍飞鸿嗫嚅着唇,喃喃自语道。 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奈何才华疏浅,终是只能想出个半吊子的词。 这双眼瞳,瞳色不深,似若琉璃,眼尾上翘。 或许是刚睡醒的原因,风无疾此刻的眼底不似平时总浮着笑意,反而覆着一层冰冷。眉目间的慵懒褪去,有股霜寒之意。 或者说,这就是她本来的面目。 “嗯?”风无疾扬起眉头,问道:“走悲衙的什么?” 苍飞鸿被这一声呼唤而回过神来。他仓皇地退后一步,低下头,眼神飘忽。 太像了,那双眼眸完全和记忆中的重叠上了。如若配上白衣,遮掩一半面容,或许就完完全全一样了吧…… 若问像谁? 像,那日烟雨朦胧中的脸。 苍飞鸿拍了下额头,将这些胡思乱想通通赶出脑海。他故作镇定道:“走悲衙一年一度的夏日宴!” “每至季夏,走悲衙都会开此一会,宴请江湖武林榜前十人,结交新友,以持羁绊。” “这么多年来,走悲衙名声大振,强者芸芸,故而基本无人会推拒,皆慕名前来。” 风无疾歪了歪头,笑意盈盈,指出话中出漏:“可如今已是七月中旬,逢秋之际,为何夏日宴至今才办?” 苍飞鸿张了张嘴,一时被她的问题难倒,他也不知今年走悲衙为何推延,索性风无疾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未多究。 日光疏落,与树影交错浮动,映掩在少年捏着的名帖上。 “对了,因为我们苍家是十大家中,二武门里的其一,荣誉在身,于江湖朝廷皆鼎鼎有名,他们便也为我送来了请帖。” “我爹常年驻守边疆,不在府内,而我憧憬走悲衙,便将请帖留了下来。”苍飞鸿抱臂,冲风无疾得意的笑着。 “让我看看,好像夏日宴就定在……” 他举起信纸:“大后日!” “四天后?”风无疾垂下眼,摩挲着指节上的扳指,若有所思。 “是啊,就在翼州。”苍飞鸿扬着笑容,笑的干净,“本来想给你个惊喜来着。风堂主,你喜欢吗?” 风无疾轻笑一声,没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反问道:“苍小少爷,你知不知道,你是走悲衙的捕头?” 苍飞鸿一脸不明所以,仍是干巴巴的回答:“知道啊。” “那你又知不知道,我是谁?你们走悲衙衙主给你的任务又是什么?” “呃……” 闻言,苍飞鸿尴尬地挠了挠头,随后理不直气也壮道:“那又怎么样!到时候本少爷就说你是我的朋友就行了,反正他们也不知道你的真面目呀。” 风无疾摇了摇头:“谢谢你的好意,但还是不了。” “我这人,向来不喜欢惹是生非,谁也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一个先来。”她靠着门,耸了耸肩:“所以,闲闲散散的倒也不错。” “不是……”苍飞鸿张大嘴巴。似乎压根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利落的拒绝自己。“那可是走悲衙哎,名声响彻整个江湖了吧!” “风堂主,你真不想去啊?”他不敢置信,观察着风无疾的表情,连着抛出几个问题:“真的假的啊?风堂主,那你也太清心寡欲了吧。你是神仙吗?” “嗯……” 此话一出,风无疾难得认真思索了一下,这才答道:“清心寡欲就是神仙的话,那算是吧。” “反正,我暂时是没什么心思与走悲衙扯上关系的。”她笑着抬手,帮他调整了一下抹额的位置:“倒是你小子,还是先想想自己什么时候出发去参加夏日宴吧。” 苍飞鸿还想再争取一下:“风堂主,你真的……” 苍飞鸿的声音戛然而止,风无疾方才的举动触发了他记忆深处的碎片,那个记得刻骨铭心的画面。 风堂主,她刚刚做了什么? 他迟疑了一瞬,碰了碰自己的额头,随之,少年抬起那双澄澈的眼,问的没头没尾:“那…神仙也有七情六欲吗?” 话落,少年死死盯着风无疾,不放过一丝一毫她流露的情绪,势必要在她脸上找出什么蛛丝马迹一般。 周围一片安静,他眼底浮现出几分希冀,甚至能清晰的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嘶。”风无疾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好生奇怪:“苍小少爷啊,你说的话怎么莫名其妙的?” “…...” 苍飞鸿盯了她半天,竟是一丁点结果都没有得出,他面色失望,缓缓低下头,长睫掩住了少年的情绪。 “哦……没事,我就是,突然想起了些什么。”他摆了摆手:“那,既然你坚持不去,就算了吧。” “对了,红锡她邀请你去红楼做告别的最后一宴。”他绞着手指,继 续说:“李长弃那小子已经在等你了,本来他想来找你,被我拦了下来,你……快去吧。” 少年垂头丧气的转过身,苍黄色的衣摆随着动作而轻轻晃着,那抹额长长的发带迎风飘起,迟来的日光拨开晨曦的雾,洒在他的身上,却只留下了个落寞独行的背影。 次次熟悉的轮廓,次次失望的道歉。 多年来,这抹雪白的身影,像是执念一样刻在他的记忆里,虽然样子已经开始模糊了,但那道背影,依然清晰。 他这条路,究竟走对了没有。 苍飞鸿渐行渐远,背影逐渐消失。 风无疾回想起方才少年盯着自己,紧张却略带期待的眼神,她收回目光,眼尾微垂。 她这半生最能看透人心,怎么会不知道刚刚那傻小子怎么想的。 但很抱歉,苍飞鸿,我如今还不能给你一个答案。 风无疾望着远方的连绵山峦,灰白色的云气缠绕,将山峦都禁锢在其中。 她叹息一声。“人都是靠执念而活着的,执念越重,担负的责任也越重。” 说罢,风无疾转过身,回到屋内。 她又何尝不是呢。 只有所有的执念皆完成,风无疾才算真正的自由。 丝丝暖风扣人心弦,划过她赤红的衣角,却再不能与当年那道雪白的衣诀对上。用物是人非这个词来描述她,最适合了。 红楼春水的大殿内照旧是那几个熟人,红锡大抵是提前问过了李长弃她的喜好,知道她喜欢清静一点,就没办的多么热闹。 风无疾向红锡微微颔首,走到李长弃身旁坐下。 “昨晚睡得可还好?”李长弃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淡淡问道。 “嗯?”风无疾挑了挑眉。 这话在其他人眼里或许是个简单的问候,但风无疾知道他的言外之意。 他在关心她,会不会被昨晚的事所影响。 她低下头,饮了口水,神情自然,道:“还行吧,屋外景色宜人,屋内香薰安心。” 风无疾最终还是选择了含糊其辞,为了不让李长弃看出破绽,她像是随口说:“红楼主挑的屋子还不错啊,不愧是红楼春水。” 李长弃垂下头,额前碎发遮住了他的神情,“嗯,那便好。” 主座上,红锡笑着举起酒杯,向风无疾敬了一杯:“风堂主,此案能结,也少不了您的帮助。” “若不是您,红楼春水的生意不说在此受阻,惨死的人,恐怕更是无处伸冤,且……”她轻叹一声:“红家的秘密,可能也保不住了。” “咳,红楼主说笑了,本就是给钱办事的道理。” 红锡眼神闪烁,顺着她的话略过了这个话题:“是,风堂主所言甚是。” 她微微高举杯子,杯中酒水轻晃,明澈如湖。 “也是风堂主让我再次看清,身旁之人难测多变,还需谨慎小心。”她抿唇一笑,显然是已经释怀。“若以后有什么需要红某帮忙的,尽可来城北找我。” “在此,敬您一杯。” 一饮酒毕,红锡放下杯子,不经意瞥向一边。 ——一旁少年吃相毫无顾忌,红锡无语扶额,掩唇轻咳,示意他收敛一点。 苍飞鸿饿了一晚上,饥肠辘辘,一进殿内就瞥见了案上的美食,如饿虎扑羊,率先大快朵颐,连红锡的暗示都没管。 “苍飞鸿!”见状,红锡蹙着眉,压低声音道:“你要吃私下可以去,来这抢什么。” “这是专门为风堂主准备的庆宴,你真是……”她看了一眼对面正在夹菜的两人,斥责他:“将军府哪顿饭饿到你了,吃的这么没规矩。” “是是是…规矩规矩,大户人家讲究的这些礼仪,”苍飞鸿扣了扣耳朵,放下竹筷:“小溪,你怎么变得跟我爹一样啰里啰嗦的,前几年也不这样啊,咱俩那会还一起爬墙去偷后厨的点心呢!” “再说,风堂主还没说什么呢,你就训我。”他呲了口大白牙,对着风无疾笑的灿烂:“是吧,风堂主。” 趁着李长弃走神,饮了多杯酒水的风无疾突然被提起,摆手说:“无碍,无碍。” “你看!”有人撑腰,苍飞鸿瞬间硬气了不少:“还是风堂主更明事理吧。” 红锡懒得理他这副得志的模样,她移开视线,跟身旁的罗昭私语了几句。 李长弃回过神,一把按住风无疾再次倒酒的手,成功抓包。“少喝一些,多吃些菜吧。” “哎,对了。”苍飞鸿胡乱抹了一把嘴,吃饱喝足后,仰靠在椅上,似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他询问道:“你们昨天不是查到那个曲厘背后还有人吗。” “不打算再彻查一下吗?他们动手都敢摸到红楼春水里了。下一个,又会是谁?” 此话一出,大殿的氛围逐渐严肃起来。 20. 家主来了 风无疾想起那封信纸上栩栩如生的鸠鸟图案,神色微动,无意识的摩挲起扳指。 鸠鸟这个图案,她太过熟悉了,她曾与图案的主人周旋过几月有余,深知那人并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红锡道:“曲厘对红楼案件一事供认不讳,审问时我也曾问过他背后之人是谁,但他宁死也不说,最后被送入衙门处置。” 红锡放下箸,面色凝重,“不过,我已经派人去探查这江湖中有关穆姓之人。” “能拥有七年前江湖中才有的毒物步窃,那这幕后之人我只能想到武林中人。” 红锡眉眼寂寂,轻声轻语:“红家虽然是朝廷江湖十大家中,商门其一,但因家中宝物盛名,恐招惹祸害,早已退隐江湖,专心行商。” “所以,红家不染武林之事,也对其中的深浅事宜了解的不算很多。在这种情况下,我没期望可以查到过多的消息。” 红锡这话算是给他们打个预防针。 她一头褐发微垂,那双含星般的眼眸微微闪烁着,沉吟道:“况且,我隐约觉得,这案件和当年的那件事有关系。” 闻言,一旁站着的罗昭有些不自在的移开目光。 “什么那些事这些事啊?红小溪,说清楚点呗,”苍飞鸿碰了碰红锡的肩膀,笑嘻嘻道:“咱俩都多熟了,还忌讳些啥啊。” 红锡舒了一口气,推开他的手:“一边去。” “噢。”苍飞鸿感觉到她的心情不好,老老实实地收回手。 大殿内安静了一会儿,但苍飞鸿从来不是能消停的性子,想了想,他还是不死心,又道:“其实吧,调查幕后之人的事,你可以拜托我,或者风堂主的呀。” “苍家是十家中二武门其一,我爹这一代虽然渐渐不涉及江湖事,但他儿子涉及啊!” “你?”红锡嫌弃地目光落在苍飞鸿身上,盯了半晌,最终摇摇头:“算了吧。” 苍飞鸿:??? 苍飞鸿瞪大眼睛,不满道:“红小溪,你怎么回事,别人损我就算了,你怎么也加入了?” 红锡道:“实话实说。” 经过这一场短暂的闹剧,红锡眼底流过笑意,气氛中多了几分轻松。不得不说,苍飞鸿确实是个调节气氛的能手。 苍飞鸿拍了拍自己腰间象征着走悲衙的令牌,一脸高傲:“红小溪,你看看这是什么!你看我多厉害,现在都能凭一己之力进入走悲衙了!” 红锡哄孩子一样应付他,“好好好。” 苍飞鸿不经夸,显然是还没炫耀够,见状,红锡连忙将话锋陡然一转,换了个话题。不然这小子叨叨起来没完没了。 “对了,风堂主最近可是在寻一花物?”她温润有礼,轻声问道。 “确实是。”风无疾也不否认,“不知红楼主是如何知晓的?” 说话间,她的目光缓缓落在吹着口哨,一脸‘不关我事’的苍飞鸿。 风无疾笑问:“嗯?苍小公子?” 苍飞鸿连忙否认:“不是我说的啊,谁呀?” 红锡解围道:“无意间听见飞鸿提起什么十二芳,便让手下去探查了一番。” 她抬起手,示意刘婆子和罗昭先行下去。 而后,红锡掠过李长弃,欲言又止:“不知这位……” 风无疾明白红锡的意思,心中不免感叹,这位红楼主可谓是心细如发。 风无疾表明态度:“红楼主请说,在场之人皆是我所放心之人。” 红锡颔首,“既如此,那我便知无不言了……” 风涌而过,珠帘卷动。 女人眼眸温和,望着风无疾笑笑,玉石般的声音滚淌:“敢问,风堂主要寻找的花物名字,可是为八幽十二芳?” “正是。”风无疾稍稍展眉,不疾不徐道:“八幽十二芳分为八朵不同效异的花物,而拼凑出的一只美艳奇异的芳花。” “其中任意一朵都价值黄金万两,据说,若能凑整齐八幽十二芳,不仅可以增寿,还可以实现——” 风无疾顿了顿,眼底转瞬即逝一抹暗光,“武功大增,起死回生。” “普通人则会得开悟,一人可匹敌百人,甚至是,长生不老,”红锡指尖微叩,及时接上话头。 “七年前,圣上花费无数的财力人力,寻遍天下,终于凑齐了八幽十二芳,分出四朵进贡边漠和北枭,余下四朵自存。” “我有所耳闻,当年进贡边漠的队伍路上遭不明组织袭击,惨遭分散,至今下落不明。就在当夜,孤都皇宫遇袭,国库被入侵,什么都没丢,但唯独丢了剩下的其中两朵。” “圣上大怒,下令缉拿,但最终搜寻无果,没人知道八幽十二芳的最终下落。” 风无疾眸色一沉,摩挲着酒杯,静静听着。 红锡道:“而前不久,此花其中一朵在钧州城北重新闻世,各地势力第一时间拿到消息,暗流涌动,皆涌入城北一探究竟,想将八幽花归于自己之手。” “因为这些江湖势力蜂拥而至,城内发生的事故变多,钧州混乱不堪,而城北又因红家管制,所以便暂时将城门封锁,进城之人皆要经过严密的检查。” 茶水倒映着女人的星眸,像一汪清泉,清澈至极,“我也猜到了,风堂主是为此事才答应接下红楼案件的,对吧。” 此话一出,李长弃敏锐的察觉到一丝危险,不动声色:“……” 风无疾面色不改,目光依旧平静,她漫不经心地抿了口酒水,全盘托出:“红楼主所言不错。” 人家已经猜出来了,就没什么好隐瞒的,况且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各取所需,很正常。 “所以,今日您与我说起此事,是有关于八幽花的线索?”风无疾托着下巴,盯向女人的眼睛,笑眼弯弯。 注意到李长弃的神色,红锡解释道:“风堂主可以放心。红某不是那种心胸狭窄之人,并不会因此对风堂主提出些其他要求。” 风无疾扬起眉梢:“洗耳恭听。” “我想告诉您的是。”红锡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一字一顿道:“八幽花其一,昨夜已落入他人之手,在撤离钧州的路上。” 红锡说完后,风无疾的表情却没变化,未有任何波动,无波无澜地拨弄了一下手腕上的珠串,似乎早有预料。 红锡抿了抿唇,竟一时摸不准风无疾的态度,她究竟在不在乎八幽十二芳? 安静持续得过久,红锡硬着头皮,继续道:“红家在朝廷有一席之地,但登上十家不过是因为宝物而声名远扬,无论如何都比不过其他官首。” “我的言外之意是,红家能查到的事,其他人也许早就知道了。” 苍飞鸿眉眼间染上焦急,“小溪你快告诉我们,那群人跑到哪去了?又是落入谁的手里了?” 红锡摇摇头,“去了哪,我暂未得到消息。” “但这人,你应当知晓。”她眉眼淡敛,一双眼静如秋水,轻轻落在苍飞鸿身上,含着几分不明的意味。 苍飞鸿发怔,还未开口,便听她说道:“二武门中居第一,皇帝的左膀右臂。” 闻言,苍飞鸿瞬间反应过来,眼底掠过一丝错愕,下意识地与红锡异口同声道。 “黎侯神府!” “黎侯神府得手的这么快……”苍飞鸿神色莫名凝重起来。 红锡望了一眼风无疾,面前的热茶腾起一绺绺雪白雾霭,模糊了女人的眉眼,以至于她看不清她的情绪。 这条秘密线索,也是她几番周折,费时费力托了他人人情而得到的。那么,得了这条消息的风无疾,会选择放手,还是…… 与高处的人争一争? 苍飞鸿无心再动筷,语气犹豫:“若说我父亲苍业是开国之将,是天子的大功臣,那黎侯神府就是左膀右臂,是天子的大忠臣。” “我曾听我爹说过,要知道,陛下对黎候神府的放心程度,侯府上下可是连陛下都没有安插眼线之地,也是王朝绝对严密之处。” 红 锡抿了口茶,“黎家苍家都是世代保护天子的忠臣,这样不算奇怪。” “不过,若是按这个方向顺下去。”苍飞鸿细细理着思路:“那……陛下早就知道八幽十二芳重闻事世,定会第一时间派人搜寻,所以,黎侯神府的人夺了八幽花,肯定是奉陛下的旨意了!” 这想法一出,苍飞鸿被吓了一跳。那可是九五至尊的命令,天子身旁的人,这怎么玩? 他咽了咽口水,转而望向风无疾,干巴巴问道:“风堂主,这……咱们还抢吗?” 风无疾转了转酒杯,看酒液在杯中摇晃,映出女人眉梢的漫不经心,她唇角轻挑,丢出三个字:“看心情。” 好生桀骜。 红锡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她总觉得风无疾的这意思是要抢的。 若风无疾真有此意,她又有什么办法,只能帮衬了。红锡无奈道:“既然您坚持,那往后若有需要我帮忙的,请尽管来红楼春水。” 风无疾眉头舒展,道:“那我便先谢过红楼主了。” 苍飞鸿将青果攥在掌心盘玩,在心中横全了一下黎候神府和风无疾两者谁更重要,眼底的迟疑逐渐转变为一抹坚定。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四周无人在听,便刻意压低声音,凑到风无疾旁边道:“风堂主,你放心吧,黎侯神府的那个侯爷肯定没你厉害,你要是想抢什么八花,我也帮你!” 风无疾没想到他也会选择自己,她挑了下眉,失笑说:“好。” 日光透过雕木花窗,撒入大殿。 “咚咚咚——” 殿门突然被敲响,吸引了众人的目光。随后,罗昭的头探了出来。 那张尚且青涩的脸上带了几分迟疑,他抿了抿唇,看向主座之上的红锡,斟酌着措辞,后开口道:“楼主,家主他来了……” 话音刚落,红锡脑袋空白,动作肉眼可见的一滞,她僵在原地,好似这消息是什么洪水猛兽,要将她的一切反应囫囵吞尽,再将她整个人吞吃入腹。 “楼主……”见状,罗昭担忧地又唤了一声。 红锡终于回过神,急促地粗喘了一口气,她下意识攥紧桌角,声音发紧:“我知道了,你让父亲在正房等我。” 风无疾抬起眼,注意到了红锡额上冒出丝丝冷汗,执杯的手都在发颤,如同被巨大的恐惧笼罩。 她回头瞥了一眼李长弃,两人目光碰撞,多年来的天合默契,皆读懂了对方眼中所含之意。 接下来应是红锡的家事,自己不好多留,免得拂了人家的面,风无疾起身,拱手一礼:“既然红楼主有正事要办,那我们便先行离开了。” 闻言,红锡长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她刚刚还在思考要怎样与风无疾解释,所幸风堂主自有分寸。 红锡向门口的罗昭摆了摆手:“小罗,送几位走吧。” 罗昭面色一怔,下意识要拒绝:“可是,楼主您一个人能应付的了……” “小罗,这是命令。”红锡语气加重几分,她抿唇说:“况且,父亲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红锡在说这句话时,底气明显不足。 罗昭还妄图再争取一下,但终究是抵不过主子的命令,低声应下:“是……” 他垂着眼,让出一条路:“几位,请吧。” “哎哎哎!风堂主你慢点走啊!等等我!”见风无疾出了门,却没带自己,苍飞鸿赶忙追上他们的步伐,临走前还不忘顺走一盘桂花糕。 踏出门槛的前一刻,少年回过头,抹额飞扬,目光沉沉的望向主座上的红锡。 她盯着掌心出神,眉头久久未能舒展。 他了解红锡的父亲臭脾气,红家家主向来凶巴巴的,对待红锡严苛的要命,这次来找她,必定不会有好事。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红锡扯了下嘴角,逼着自己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安抚了苍飞鸿。 风无疾跟着罗昭踏出红楼的大门时,正巧与一位阔袖紫衣的中年男人擦肩而过。 21. 要她下跪 男人浓眉紧锁,面露怒色。 罗昭看到他,睫毛颤了颤,几乎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幸亏男人没理他,只是匆匆往红楼的方向赶。 后半程路,罗昭全程都紧绷着身体,时不时朝红楼瞅,归心似箭。 罗昭的心急如焚太过明显,风无疾再不放人家走,更像是个恶人,索性道:“小罗,你先回去吧,我们认路。” 罗昭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吐出一口气,满脸感激地看了一眼风无疾。 “谢过风堂主!” 他恭敬地揖了一礼,与风无疾擦身而过,脚步飞快。 苍飞鸿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语气郁闷:“风堂主,你说红小溪到底瞒了我什么啊……一个两个的都知道,却不愿告诉我,搞得好像我是外人一样。” 风无疾道:“谁都有自己不愿说的秘密,有些事不告诉你,亦是为了保护。待你长大,便知道了。” “长大长大……”苍飞鸿低头嘟囔道:“都说要我长大,我早已及冠,还要我怎样啊。” 城北向来繁盛,大街上车马如流,衣香鬓影,远处的连绵山巅周围萦绕着一片白雾。 两侧商铺的幌子在风中招展,商贩喧嚷声不绝,几人行至一处暗巷前时,李长弃停住了身,目光微动,一把按住佩剑。 风无疾顺着他的视线探入暗巷,深巷幽深,青石板半明半暗,黑暗中隐约有影子掠过,速度极快。 颐合街一路以来鱼龙混杂,许多为了藏匿的人都会隐起气息,躲在暗处,不足为奇。 能猜到,暗巷里的人极大可能是为了八幽十二芳才趁乱混入城中的江湖散人。 考虑到苍飞鸿还在后面跟着,风无疾压低了声音,耳语:“这里面有些什么?” “有人,不止一个。”李长弃乌黑的眸子紧紧锁定着暗巷,神情晦暗,已有拔剑之势:“十二个,内力皆不差。” “十二个?”风无疾扬眉,说:“许是哪个门派的吧。” “不知道,但——”李长弃抬起眼,眼底浮起一点戾气,衬得他那张凌厉逼人的脸庞惊心动魄,“他们,发现我们了。” 下一刻,他迅速拔剑,长剑挥洒,斩出一道明灭的剑光! “哐当——” 这一挡,生生挡下了从暗巷内袭来一支暗器! “??!” 苍飞鸿刚赶上来,便目睹了这凶险的一幕。看清楚后,他好奇的凑近道:“暗器?光天化日之下行刺?” 李长弃黑眸微沉,留下一句:“等我一会。” 他走入暗巷,高挑的背影逐渐被黑暗吞没。 短暂的沉默后,苍飞鸿凑到风无疾身边来,欠兮兮地问:“风堂主,他一个人能应付吗?” 风无疾扫了一眼他,这小子并不害怕,却也不担心,反而更像跃跃欲试。 她来了兴趣,想逗弄一下他:“想进去啊?” 苍飞鸿眼睛一亮,兴致勃勃道:“可以吗?” 风无疾笑眯眯的,手指天际:“瞧。” 苍飞鸿老老实实的看了过去,今日天色不错,日光暖照,万里无云。 他满脸迷茫:“什么也没有啊?” 风无疾拍了拍他的肩,忍俊不禁:“我的意思是,白天别做梦。老实待着,他能解决。” 苍飞鸿立刻垮下脸来,不过很快就又被远处的糖葫芦摊吸引,“行吧,那我去买点吃食。” 风无疾望着少年离去时雀跃的背影,摇了摇头。少年人的心性就是来的快,去的也快。 脚边的地面安静地躺着一根黑色银针,失去了内力操控,少了锋芒,看起来平平无奇,她蹲下身,捡起它。 “黑银针,殊途路,终焉琴。”风无疾喃喃自语,指腹摩挲着这根黑色的银针,恍惚间记起来点尘封的画面。 片晌,她站起身,毫不犹豫地走进暗巷。 深巷里阴暗潮湿,蜿蜒曲折的青石板,越往深走越不见光。 风无疾不疾不徐地走着,终于在黑暗中看到了一抹凌厉的身影。 入目第一眼,墙角处东倒西歪的躺了几个白衣人。剑刃相撞,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环境中,闪耀出一道银色的火花。 也由此,风无疾看清了与李长弃对手的是谁。 那是位小少年,一把细银剑,出手招式狠而厉,身着月白色劲身紧衣,衣摆染着些湛蓝。 细眉狭眸,初看这青涩的五官,本该是副温清的面相,但眼中却带着一股杀诀的狠劲,甚至比罗昭还胜。 在李长弃调动内功,准备劈下最后一剑,以定局势时,风无疾蓦然出声道:“阿弃。” 李长弃动作一顿,就这短暂的一瞬间,被对方找到了空隙,少年身形陡然消失,出现在他的侧身,反手执剑,剑刃直刺面门! 风无疾迅速出手,掷出那根黑色银针,刹那间,黑银针嗖的脱手而出,弹向白衣少年的手腕! 风声划过,少年耳朵微动,立刻闪身躲过。 但同一时间,李长弃一脚踹上他的膝盖窝,白衣少年躲闪不及,硬生生受了这一下,他闷哼一声,单膝跪了下去。 银剑掉落在地,发出一道清脆的响声。 下一刻,李长弃的剑刃已架在了那人的脖子上,离皮肉仅差分毫。 “这内心功法,我在晋炎从未见过,还有这剑法招式,也好生奇怪。”少年用手撑住地面,抬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死死盯着他,眼底是明晃晃的恶意。 少年冷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李长弃手执剑柄,长身玉立,睨了少年一眼,没有理他,对风无疾道:“这个人,耳力很好,似乎能听到百里外的声音,与他过招,总能被他预测到招式所出。” “哦,百里耳啊。”风无疾看向他的耳朵,想起方才少年如同迅猛的豺豹一样,快速躲开黑银针的一幕,点点头。 少年此刻发丝凌乱,仔细看去,左耳垂上还有颗淡淡的棕痣。 “你,认识我?”闻言,少年转而盯向风无疾。 风无疾笑了一声:“随口说的,你还真叫百里耳啊?” “屁的百里耳,”少年冷哼一声,扭过头去,语气不屑:“我姓百里,号百里名耳。” 风无疾轻拍李长弃的手背,示意他放下长剑。随后,她俯下身再次捡起黑银针,摆在少年眼前,直视着他:“好,百里名耳。我没恶意,就想问问你,这黑银针,你从哪来的?” ‘百里名耳’扫了一眼,没理她。 “行吧。”风无疾收起黑银针,直起身来:“不说可以。我们换一个问法,我来猜,你点头,或者摇头。” 不等‘百里名耳’的回答,她便道:“你不是钧州人,来此地,是奉人之命,对吧?” ‘百里名耳’动作略微一顿,很快恢复平静,他嗤笑一声道:“你管我?” “好,看来我猜对了。”风无疾垂下眼睫,拢下一片阴影,她摩挲着扳指,想了想,继续道:“你们是一个组织的人,来钧州的目的,是为了……” “八幽十二芳?” 少年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反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就问最后一个。” 风无疾歪了歪头,笑意吟吟地开口:“你们组织的主上,名中是否带一‘殊’字?” 闻言,少年猛地抬头,锐利的眼睛直视着风无疾。 这一盯,少年瞬间愣怔住了。 女人的眼瞳是近乎透明的浅色,是水抚磨玉的琉璃,眼尾上翘,明明该是慵懒的漫不经心,盯视下去,却带着一股难以跨越的距离感。 好似若与她对视一眼,自己就会被她瞬间看穿。 比如现在。 少年抿了抿唇,嗓音发涩:“你,怎么知道?” “哦?还真是啊,被我套出来了。”风无疾眼底划过一丝狡黠,拍了拍他的肩:“谢谢你啊小朋友,我知道了。” ‘百里名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套话了,面上染着几分恼意:“你!” 风无疾却不理他,转过身,毫无留恋地走出深巷:“走吧走吧,弃美人。” “喂,等等!”少年咬咬牙,大声喊道:“你叫什么名字!” “湫无疾,小子,要来找我报仇啊?”风无疾停下步子,弯了弯唇,她回头,脸庞映在暗淡的侧光下,不明不暗,若即若离。 风无疾弯了下眼,道:“百里名耳,找到我再说吧。” ‘百里名耳’面色一黑。 他只是江湖上号称百里名耳,不是真的叫这个名字,这人到底有没有在好好听? 李长弃连余光都未曾给过少年,按剑回鞘,快步跟上了风无疾。 昏暗下,他们都有些看不清彼此。安静在彼此之间蔓延,李长弃突然问道:“伤到了吗?” “没有。” 庆幸的是周围阴暗,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否则,风无疾肯定能注意到,李长弃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不舍得移开目光半点,眼底的关心意味都要溢出来了。 “怎么突然跑进来了,不是让你在外面等着?”他乌黑的眸子里带上几分谴责的意味,质问她。 风无疾随口道:“担心你。” “……”一句话,李长弃无言。 “你啊……”他低不可闻的叹了口气,闭上了眼,虽然知道这是借口,但耳垂还是悄然泛红。 屋檐上滑落的水珠滴在地上,像是一串散线的珠子,打破了寂静的长巷。 两人并肩走着,有上次在竹林的教训,以至于李长弃都不敢离她太远。 在接近暗巷出口的时候,李长弃张了张口,终于是问出疑惑:“为什么不杀他?你认识他们的主上?” “嗯?” 对于这个问题,风无疾沉吟须臾,答:“其实,我暂时不确定他的主上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毕竟,重名的人挺多的。” 生怕李长弃多想,风无疾补充道:“放心,没多熟,几面之缘而已。” 李长弃扯了扯嘴角,闷闷的“嗯”了一声。 走出暗巷,就见苍飞鸿正手举两根糖葫芦,四 处眺望着,脸上还带着几分迷茫,像是在寻人。 “苍小公子,”风无疾叫了他一声。 苍飞鸿闻声寻去,见他们两人都从暗巷里走出来,赶忙跑了过来,不满地质问道:“喂,风堂主!说好的不进去,你怎么偷偷溜进去了?不带我玩啊?” 风无疾没回答,而是看向他手中的两根糖葫芦:“你这是?” “这个啊,这是糖葫芦,你吃吗风堂主?”苍飞鸿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举起手里玲珑剔透的糖葫芦。 风无疾摇了摇头:“你吃吧,吃完回弃忧堂。” “这么快啊?”苍飞鸿一连塞了好几颗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道:“我很快,稍等!” *** 红楼春水,正房。 中年男人眉梢眼角尽染怒气,一把推开门,闯入正房。 “红锡,出来!”他大步流星地走进屋内,视线落在花窗前伫立的红锡身上。 男人快步走近,随后二话不说地扬起手,“啪”的一声重重扇在了红锡的脸上! 力道之大,掌声清脆。 红锡被这一掌打的侧过头,脸颊上霎时浮起几道指印,十足十的狠劲。她没说什么,眉头下敛,低声喊了一句:“父亲。” “你还知道有我这个父亲!”红儒阳怒声道。 他恨铁不成钢,指着红锡,斥责道:“我把红楼春水交给你管,你就是这么管理的?” “你告诉我,这几日为什么闭楼不营业!红楼里为什么死了人!坊间的传闻传成什么样了你不知道是吗?!”红儒阳怒目而视着她。 “抱歉,父亲,”红锡低垂着眉眼,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让她的思绪有些混杂。 “我在问你话,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红儒阳问道:“来的路上,我听下人说,是你身边的那个管事章鑫卖出七窍珠消息的,还与什么风水师联合起来将你耍的团团转?” “你就这么蠢?我红家怎么会生出来你这种心软愚钝的家伙!” 红锡垂着头,长久沉默着。 见她这副不辩解不言语的模样,也许是真的气极,红儒阳冷笑一声,开始口不择言,却也随之报出一个惊天的秘密。 “多年前你犯过的错忘记了是吗?你信任外面的野种,害得红家宝物差点被盗去,害得你母亲死的那么惨烈!” 他扬声怒斥,又重复了一遍:“红锡,是你自己害死的你母亲!” 红锡整个人的思想瞬间被拉回,她瞳孔骤缩,浑身止不住发颤,几乎喘不过气。 “我自小就与你说,不要信任任何人!所以不让你与他人交友,我的忠言,你全都抛之脑后了是吗?!” “你现在,还想再害死谁!害死我吗!” “父亲!”红锡猛地抬起头,沉声道:“您够了。” 红儒阳抬起怒目,刚想再斥责她学会顶嘴了,却在看清她的眼睛时,蓦然愣住,话语卡在喉咙里,不上也不下。 朱门被推开,带来一阵冷冽的清风,随之匆匆赶来的罗昭也愣在了门口。 ——因为,他们都清晰的望见了红锡眼底的那抹泪。 红锡闭上眼,泪滴顺着眼尾滑落。可她顾不得这些,一字一句道:“父亲,母亲的死,一直是我心中埋藏最深的悔恨。是我,对不起母亲,对不起红家。是我,罔顾家规,将红家一次次置在危险的地步。” 她睁开眼,顶着脸颊上清晰的红印,直视着红儒阳:“但我,从未对不起过您。” 二十年的养育,她的半生,都活在父亲的指令下,按部就班的做着父亲想让她做的事,走着父亲想让她走的路。 她学礼仪,受教育,端着世家之子该有的气度,不能活的像苍飞鸿那般肆意。父亲让她成为一个合格的红家之主,让她担起红家的责任。 她是红家的独女,亦是长女,所以她必须步步谨慎,必须被困在红家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在同龄人面前表现出一副成熟的模样,必须揽下所有她手下人所犯的错。 世人皆羡她红锡出生便坐拥家财万贯,活的轻松自在,不必为粗茶淡饭而苦恼谋生。 可她坐上这红家家主之位时,背负着这些所谓的责任之时,也不过十三,拥有这些的同时,付出的代价也是同等的。 这世家牢笼囚她二十年,要她下跪、要她知理、要她威严。 却从未问过她愿不愿。 若可以,她想说,她不愿的。 “你……”红儒阳动了动嘴唇,终是什么话都没有再讲的出来。 红锡尝到了一丝咸苦,可她习惯了不表现脆弱,所以她逼着自己清醒的感受疼痛,压下痛苦。 在别人听来,她的声音却好平静:“父亲,这是第二次,也确实是我的问题,您要怎么罚我都好。” “往后,再也不会了。” 人心易变,谁都不能担保一颗人心经得住权贵财富之欲。 当年被那人所骗的时候,她就应该懂得这个道理了。 但是,一切都太迟了。 22. 血亲 日头西斜,暖黄的日光顺着大敞四开的朱门缝隙爬进弃忧堂的院内。 顶着烈日,苍飞鸿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终于到了。坐了半日,累死我了!”他抱怨一句,仰头看向头顶的牌匾,随后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风堂主!你们也跟上啊!”苍飞鸿回头朝背后招呼一下,便身影欢脱地闯入院中。 大堂的门正虚掩着,苍飞鸿有些奇怪,风堂主走之前都不落锁的吗? 他没多想,利落的推开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丝丝暖风争先恐后的涌入大堂。 苍飞鸿顺着缝隙向里看去,动作瞬间顿住。 “???” 下一刻,苍飞鸿猛地关上门!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看花眼了,又悄悄探头,瞄了一眼。 这下,他算是彻底看清了。 本该空无一人的大堂,竟活生生出现了个人,那人背对着自己,坐在椅子上,看不清面容。 “这谁啊……?”苍飞鸿摸不着头脑,仔细观察着那道模糊的背影,他悄咪咪地走近,看了个清楚。 一身桃红的如意裙,梳着一头双蟠髻,是个女孩。 她闭着眼,一手撑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的,就这么睡着了。 “女孩?” 看这一身穿着,更像是哪家的贵小姐,跑来弃忧堂,是为了求风堂主破案的? 苍飞鸿本想直接去找风无疾,结果刚转过身就撞上了自远处缓缓走来的两人。 风无疾见他神情古怪,问道:“怎么不进去?” “那个……”苍飞鸿干巴巴地指了一下屋里,“风堂主,里面,有人。” 李长弃瞥了他一眼,抱臂靠于一旁,嗤笑道:“怎么,出去一趟话都不会说了?” 苍飞鸿狠狠瞪了他一眼,罕见的没与他斗嘴。 风无疾扬起眉,顺着苍飞鸿所指之处瞧了过去。 女孩早已被这窸窣不停的动静吵醒了,她伸展了一下身子,还未完全清醒,慢悠悠地扫了三人一眼,最终将目光放在为首的风无疾。 下一秒,她圆而莹润的杏眼轻轻眨了眨,面上掠过一丝惊喜,女孩站起身飞奔向风无疾,像一只撒欢的小兔。 “风姐姐!”她飞扑到风无疾怀里,还蹭了蹭:“你终于回来了,我都等你好久了!” 女孩身上萦绕着一股浓烈的海棠香味,如她这个人一样,热烈而娇艳。 许迁涂抬起头,目光灼灼,“风姐姐,你们昨日在城北吧?我托人给你们捎了信,还瞒着殷表哥给你偷偷寄了梨花春,但等了一天都没等来回信。” “嗯?”但风无疾并未收到过信和酒。 这种事之前发生过类似的,她转眸看向李长弃,语调拉长:“哦……有吗?我没收到啊。” 李长弃缓缓移开目光:“……” 许迁涂飞快地瞄了一眼李长弃,小声对风无疾道:“我就知道是他藏起来了,风姐姐,你可得好好收拾他,那上等的梨花春可珍贵了。” 风无疾揉了揉女孩的发顶,纵容道:“好了,小阿涂。” 许迁涂眨了眨眼,乖巧地从她怀里退出来,歪头看向一旁目瞪口呆的苍飞鸿。 “对了,风姐姐,这位是谁啊?” 看起来傻里傻气的。 后半段话许迁涂念着人家的面子,没说出来。 风无疾介绍道:“隐远苍家,苍飞鸿,你应当听过,他就是苍将军的儿子。” “哦。我听闻过他的名号,隐远小霸王嘛!”许迁涂笑眯眯的。 苍飞鸿挠了挠头,眼神飘忽。 从别人口中听到隐远小霸王这个称号,还怪尴尬的.…..呵呵。 “你好啊苍飞鸿,我叫许迁涂,翼州许氏,”女孩大大方方的伸出手:“风姐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认识一下?” 苍飞鸿许是头一回见到如此热情的人,暂时没反应过来,直愣愣地伸出手:“你…你好哈?” 许迁涂重新望向风无疾,“对了,风姐姐,我这次来不止是找你玩的,殷表哥嘱咐我说,如果你回来了,就去俗药阁找他,他有事要告诉你。” 风无疾颔首:“好,我收拾下,一会儿便去。” *** 对于弃忧堂,许迁涂逛起来跟逛自己的府宅一样轻车熟路,她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一篮果子,坐下便开始啃青果,等着风无疾回来。 苍飞鸿坐在她对面,憋了半天,忍不住问出口:“那个……许小姐是吧,我想问问,你是风堂主的哪个妹妹啊?” “嗯?”许迁涂往嘴里丢了颗葡萄,腮帮子鼓起来,像只小兔子,“我们没有血亲关系的。” 苍飞鸿说:“那你……” “我呢,是认她作阿姐的。”许迁涂悠闲道:“不过,殷玄是我的表哥。” “殷玄?”苍飞鸿一时半会没想起来这个人物:“名字挺耳熟,他是谁来着……” “你一会去了俗药阁,便能见到他了,貌似被人称作什么医神转世,医术挺不错的。”提起这个,许迁涂又嘟囔了一句:“但殷家是商贾之家,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回去继承殷家,反而半路去苦学医术。” “等等。”苍飞鸿抓住了话中的重点:“你说的是殷家?哪个殷?” 许迁涂支着下巴,自然道:“殷红的殷呀。” 苍飞鸿倒吸了一口凉气,又问:“商贾世家四门,排行第一的殷家?” 许迁涂又点点头。 苍飞鸿擦了擦汗,心想:“风堂主认识的都什么人?各个身份尊贵。” 好奇心不断作祟,他挺想了解的多一点,索性又问:“不过,你为什么要认风堂主做姐姐啊?” 女孩歪了歪头,唇角含着笑意。提起风无疾,她眉梢都染着几分喜色:“风姐姐哪哪都好呀,她强大又美丽,我最崇拜这种人了。” “况且……”许迁涂不再嚼了,缓缓垂下眼,长睫发颤。 苍飞鸿虽傻但不迟钝,还是察觉到了她情绪明显的变化,立刻噤了声,安静听着。 良久,只听女孩轻声道: “风姐姐没有亲人的呀,我就想要她,不要那么孤寂。” 苍飞鸿动作一顿。 “……” “什…么?”苍飞鸿脑子转的有点慢,突然有些手足无措,一味的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 许迁涂摇摇头,情绪莫名低落下来,连葡萄都不吃了:“四年里,我一有机会就会想办法的去逗她开心,给她我所有认为好的东西。” 她抿了抿唇:“可是,风姐姐的眼中好像总有一股化不去的悲伤。” “人活着,是为了世上美好的事而活着,但风姐姐不同,她活着,更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许迁涂望着外头看似转暖的天色,实则不日便要刮起风雨。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一个久远,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完成的任务。我总有种感觉,待她有一天完成了那个任务,她就会真正的离去。” “我不明白,殷表哥也不明白,甚至连一直跟在风姐姐身边的弃大哥都不明白。” 院里的几树梨花开的正浓,日光从树枝的缝隙漏下来,清风徐来,带着梨花香缕缕飘进大堂,轻柔地包裹住他们。 “不过。”许迁涂吸了吸鼻子,重新抬起眼,语气轻松,调侃道:“也可能是因为强者都是孤单的吧,别担心了。” “嗯……可能?”苍飞鸿本来还挺难过的,但他刚一抬头,表情就好似看到鬼一样,僵硬在原地。 许迁涂没注意到他的奇怪,许是难得见到同岁人,一时间八卦心上来了,她兴致勃勃,对苍飞鸿道:“对了,你知道风姐姐身旁的那个冷冰冰的男人吧,据我观察,他绝对喜欢风姐姐。” “不过,像他这样死板的人,我觉得他配不上风姐姐的,他肯定不会照顾人,”她捂着脸,笑了起来:“应该配阳光温柔活泼的,再不济,我配风姐姐也好。” 话音刚落,许迁涂突然听到一道轻笑声。她疑惑地看了眼一动不动的、但面部表情无比丰富的苍飞鸿,问道:“你笑什么?” 苍飞鸿挤眉弄眼了半天,眼睛都眨酸了,看她这副模样,放弃了挣扎:“哈哈……算了,许小姐,人各有命。”许迁涂:“?” 她脑袋里突然闪过一个不好的预感,接踵而来的便是自身后传来李长弃略带讽意的声音:“你在说什么?” 许迁涂猛地回头,几乎被吓得魂飞魄散:“弃大哥!你你你,你怎么来了?” “有人提起我,我还能不来?”李长弃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许迁涂掩唇轻咳一声,目光游离。 背地说人小话被抓到了,有点尴尬。 “算了,弃大哥你听到就听到吧,”经过一番心理斗争,许迁涂干脆破罐子破摔:“风姐姐呢?她没听到……” 许迁涂的话还未说完,便见一抹深红从门后走了出来,映入眼帘。 “嗯……”风无疾朝她弯起眼,“应该,没有?” 看着眼前的女人,许迁涂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瓦解,变得冰凉。 她,耗时四年在风无疾心中留下的乖巧纯真的印象,被自己一举之间,全部搞毁了! 这样想着,许迁涂崩溃了。 “哇啊啊啊啊!”女孩尖叫一声,捂着脸跑出了弃忧堂,边跑边道:“我不是许迁涂,我不是许迁涂——!” “哇哦…”苍飞鸿望着许迁涂远去的背影,啧啧两声:“可怜,暗示她还看不懂,真没默契。” 风无疾瞥了他一眼:“你也是,两人在这捣鼓半天聊了点什么?” “呃?”苍飞鸿动作一僵,眼神飘忽:“没什么啊,就是说李侍卫配不上你……” “对了风堂主,咱们不是要去俗药阁吗。走走走。”说着,他抓起桌上的佩剑,灰溜溜的跑路。 风无疾和李长弃对视一眼。 李长弃一时没说话,低垂下眉眼,乌黑的睫羽轻颤,抿唇道:“……你别听许迁涂说的。” 他好似想说些什么,但又显得有些别扭,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也不下。 “嗯?”风无疾看向他,却注意到他的耳根逐渐微红。 李长弃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我会照顾人,如果是你,会照顾的更好。” “什么?” 他声音太小,被清风揉杂了,风无疾没听清。 李长弃摇了摇头:“没事。” 说罢,他快步跨出大堂,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原地唯余下风无疾一人,显得孤零零的,她无奈道:“这三人…怎么跟小孩子一样。” *** 云卷云舒,初夏正好。 半个时辰后,风无疾停在一座宽阔宏大的院落门前,檐下的牌匾上书着三个大字。 俗药阁。 苍飞鸿朝院子里探头,里面陈设布置简单,有股闲适的意味,没有想象中商贾之家到处充斥着的华贵气息。 “看来,这殷玄的性子挺温和?跟红小溪一样?”他还在琢磨着,迎面便走来一位男人。 殷玄披散着发,左右各垂下两缕柔发,眉间印有一银白花钿。他浑身散发着一股淡雅温润的气质,比起红锡来说,更具有几分贵气。 他对几人笑了笑,轻声道:“几位,先请进屋。风堂主,劳烦你去正房等等我,我有私话想与你讲。” “好。”风无疾应下,朝着北边远去。 殷玄对剩余的他们略一颔首,表示礼貌,而后向身后轻唤一声:“长殊,你带他们去吧。” 话音刚落,下一刻,一道白衣身影就出现在了殷玄身旁。 男人一袭白色紧身劲衣,发到颈后而断,发尾呈现殊异的白。最古怪的是,他身负一把纯白古琴,古琴还比一般的琴要大一些。 男人唇角轻挑,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给人一种玩世不恭的印象。 苍飞鸿瞥了一眼这奇怪的男人,也没多想,只当又是什么江湖侠客。 他们跟着白衣人走到正厅后,男人身形一闪,再一次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来过。 来无影,去无踪,当真古怪。 苍飞鸿总觉得这男人很熟悉,他怼了下李长弃,小声道:“哎,你觉不觉得这人的神态跟风堂主很相似?” 李长弃黑眸一沉,盯着白衣人离去的方向,轻嗯一声。 23. 名贴 正房内。 殷玄坐至风无疾对面,先是拂袖为风无疾倒了一杯酒,随后从案台上拿起一张黑色名帖。 但他没有立即递给风无疾,反而先问道:“风堂主行至一趟城北,可曾听闻关于八幽十二芳的消息?” 风无疾扫了一眼桌上的名帖,说:“八幽十二芳已不在钧州,落手到了黎侯神府手中。” “看来风堂主所获消息不少,”殷玄道:“而我要说的,也是关于这个。” 他认真起来,瞳仁在日光的照射下显得颜色很浅。 “我知道八幽十二芳被黎侯神府的人带去了哪。” 风无疾挑了下眉。 殷玄道:“我得到一个消息,黎府的人,在前往翼州的路上。” 风无疾神色了然,道:“是去参加走悲衙的夏日宴了,对吗?” 殷玄也不惊讶,温和道:“看来,风堂主已经知道了。” 他伸出一指,将案上的名帖推向她:“这是走悲衙给我的请帖,现在,我把它给您。” 风无疾盯了名帖良久,反问:“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参加走悲衙的夏日宴?” 殷玄也不避讳自己的目的:“是。” “八幽十二芳在黎侯神府的手里,他们四日后是要去参加夏日宴的,翼州有黎家的副府,他们会暂居在那,您要得到十二芳,也唯有在那才可行。” 风无疾不做声,习惯性摩挲着扳指。 见状,殷玄叹息一声,抬起清冽的眸子,“我虽不知您为何不愿去参加走悲衙的夏日宴。但我若是说,您的另一个救命机会也在那呢?” 风无疾握住酒杯:“什么意思?” 殷玄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风长忧,回来了。” 这话一出,空气一时有些寂静。 风无疾指尖微蜷,眼底罕见地掠过一丝诧异,事情第一次超乎了自己的预料。 片晌,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您没听错,我也是今天刚得到的消息,是走悲衙放出的。”殷玄说,“风长忧此人的名声太大了,消息一出,江湖上下的轰动不止。” 风无疾垂眼饮酒,笑的古怪:“怪不得,黎侯神府的人会赏脸去走悲衙。” 殷玄没注意到她的神情,继续道:“走悲衙这次的夏日宴不同寻常,邀请的人之多,有朝廷官员,亦有江湖高手,被邀请的人听了消息,都没拒绝。” “走悲衙敢放出这惊世骇俗的消息,引江湖众人来夏日宴,不见得是假的。” 毕竟若是假的,走悲衙到时候也没法收场。 殷玄道:“您也知道,风长忧精通的一手百新火功法,若能让她帮您……” 他顿了顿,说:“而且,据密盟搜查到的消息来说,走悲衙为庆风长忧而归,已经开始调动藏匿多年百新火功法的阴面秘籍,许是要在夏日宴再次公开。” “所以,我的意思是,若求不到风长忧出援手,再不济,也可以试试得到百新火的阴面功……” “殷玄。”风无疾突然出声,打断道:“你就这么确定,风长忧是真的?” “什……”殷玄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瞬,下意识抬眸望去。 女人眼底的情绪晦暗,竟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 见殷玄看向自己,风无疾改口道:“我随口一说。真假,还需自己去辩。” 她站起身,握紧名帖,对殷玄笑了一下,意味不明。 “对了。” 在踏出房门的前一刻,风无疾微微侧首,不经意的侧眸,睨了一眼房檐上方。 “偷听,可不是件好事。” 她转身离去,回廊的凉风拂过,红色衣诀翻飞。 待风无疾的身影消失后,青瓦屋檐落下两个白衣人。 为首的白衣男人发短至颈后,发尾呈现殊异的白,背负古琴,径直走进屋内,留下另一位少年守在门外。 男人懒散地靠在门旁,瞥向殷玄,语调慵懒:“那姑娘谁?” “听你们之间的对话,她挺犀利啊。” “原是你在这偷听私事,难怪人家要不满。”殷玄无奈地抬起眼:“她就是我与你常谈起的,弃忧堂之主,风无疾。” 门外的少年耳朵微动,面色一黑。他记得那个女人告诉自己,她姓湫,叫湫无疾。 屋内,殷玄倒了一杯热茶,随口问道:“对了晏殊,你为什么给自己取小字为长殊?意义是什么?” “长这个字,多好听。”晏殊嘴角轻挑,随意拉了把椅坐下,“还有,你说她是谁?弃忧?姓风?” “嗯。” “名字还是无疾…”晏殊啧了一声,声音泛冷。 “对了。”殷玄望向门口立着的少年,“这位是?” 晏殊掀起眼皮,漫不经心地将古琴放于膝上把玩。闻言,向外喊了一句:“百里婴,别看了,那姑娘早就走远了。” 百里婴按了按耳垂,收回目光,走进屋内向晏殊与殷玄行了一礼。 “你瞅人家作甚?喜欢她?” “主上,您别调侃我了。”百里婴语气愤恨道:“就是刚刚那女子与另一个男人,将我们派去寻十二芳的人都打了一通。” “行了,你们技不如人,便不用再说了。”晏殊拨弄了一下琴弦,不见恼意,那双狐狸眼底甚至还含着笑意。 “况且,八幽十二芳早就不在钧州了,派你们去也只是历练一番。” 百里婴不甘地垂下头:“是。” “不过——”晏殊话锋一转,眸色妖冶。 殷玄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划过一丝不好的预感。下一刻,果然听到他道:“他们也要去翼州,你准备准备,尽可能…融入他们的队伍,搅和一番。” 晏殊笑的坏,从袖口中掏出一件人皮面来,随手抛到百里婴的身上。 百里婴下意识接住人皮面,应道:“是,主上。” 晏殊挥了挥手:“行了,赶紧滚去吧。” 百里婴拱手一礼后,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原地只余残留的湛蓝。 “晏殊,你这样做合适吗。”殷玄皱起眉。 “哦?有何不妥?”晏殊动作轻柔地擦拭着月白古琴,语气却毫不客气:“我呢,不是个记仇的人,但是极其护短,要怪就怪那姑娘非要伤我的人吧。” 殷玄叹了口气,一语道破:“我看你是因为她姓风,才这般针对的吧。” “你这些年,也没少见江湖内冠风长忧之姓的人,怎么偏偏……” “是又怎样?”晏殊打断他的话。 语气狂妄,不给任何人脸面,真就衬了他这张脸。 “罢了,让你的手下收着些。说正事。”殷玄正了神色:“走悲衙放出的消息,风长忧回来了,你……知道吧?” 不知触碰到哪个敏感的字眼,晏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笑容一止,旋即恢复正常。 “知道。” “你…不去探探这个消息的虚实?且不谈走悲衙曾经是你的家,那个人,毕竟是你心中最重要的吧。” “家?走悲衙?殷玄,你糊涂了。我的家是除悲华,不是那儿。” “况且,这多年来,关于她的消息,你见我什么时候缺席了?”晏殊重新背上古琴,揶揄地说:“但走悲衙这个恶心的地方,我是真懒得踏足。” 殷玄问:“为什么?” 晏殊的目光飘到窗棂外,“这话说来可就长了,我便洁简些讲吧。” “世人不知,曾经,除悲华门中上下有一规矩,是她定的,”晏殊扯了扯嘴角:“凡除悲华之人,不可与朝廷有联。” 殷玄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动了动唇,没说话。 ——走悲衙、衙门、捕快、它们早已不是当初的除悲华了。 晏殊缓缓道:“现在,她不在了,那万奇影倒是悠闲。一个主衙官,一个副衙官的坐上了她原本的位子,为了权力,还与朝廷有勾当,做朝廷的狗。” 他嗤笑一声:“假狸猫想媲美太子还要有个过渡,打着除悲华余散的神号,不断给自己挣名气,真当自己做的无人知晓?真是令人发笑。” 他这般不客气,对所有人皆毒舌,殷玄早已适应。毕竟,这位是号有:赤口毒舌千言句,白月古琴奏终曲,一句的终焉者。 终焉一词,译为终结、末期。想当年,晏殊若想取一人性命,便会用上他自创的轻功雪间闪,如其名,连影子都看不到,他便神出鬼没的到身前,一针、或一剑封喉。 杀人于无形。 晏殊曾说,他杀人分三种类型:一是死的没价值的,尸上会留下一根黑银月针;来了兴趣想要戏弄、或比较棘手之人,则会使用到剑。 不过,那也只是曾经了。 最重要的是,晏殊轻功极好,在整个江湖中排列第二,第一嘛,不言而喻。 殷玄了然:“上次听你谈起皇室与走悲衙往来密切,原是这样。” “不过,你这副脾性,真不知道收敛起来是什么样的。”他感慨道。 晏殊扬起眉梢:“你想看?” 他笑的邪气,坦诚摊手道:“那真是可惜了,除非你能让她回来,能看到我最最乖顺的一面,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见到。” 殷玄无奈地说:“风长忧,真是一个活在传闻中的人。” “不过,你貌似也不差,毕竟你是除悲华的老五,终焉者啊。” 晏殊 闲舒地靠在椅子上:“嗯哼。” “虽然走悲衙我挺不想去的,但是她的消息…还是亲力亲为的好,”晏殊神情恹恹,眯起眼,“可如若走悲衙放出的消息是假的,我必要给他们个赖果子尝尝。” “天机密盟的盟主。”殷玄轻轻握住手边香气四溢的茶,“你说你现在的势力遍布晋国,还查不出来关于风长忧当年幽崖之变的真相?” “哈。”晏殊笑出了声:“你要我怎么查?去问涂鸠一派的狗吗?” “涂鸠邪派……”殷玄严肃道:“七年里,他们养精蓄锐,最近在武林掀起波浪,怕是要再度控制江湖,自称为王。” “七年前有风长忧这绝世英才灭涂鸠门派,可现在呢?” 殷玄叹息一声。 “此时的江湖,已经无人能制他。” “我听闻,幽崖之变伤了风长忧的,除了你那曾经的兄弟百不朽,恐还有涂鸠之人。” 闻言,晏殊的眼神逐渐泛起冷意,“她当年一人屠涂鸠派,血洗青凝山,后来世人才知道涂鸠之主派去了个假的自己迎战。啧,那狗东西真是胆小如鼠。” 晏殊继续说:“但当年这事,绝对有蹊跷。且不说涂鸠的小啰喽打不过她。当年的她,就是我们四人齐上都打不过。” “而且,百不朽的为人我还是清楚的,那个哑巴,伤谁都不可能伤她。” 说及至此,他脑海中划过一个人影。 ——少年总戴黑纱幂篱,令人看不清面容,却又身着鹅黄色劲衣,在一众人群格外显眼。 但若摘下幂篱,便是张巧夺天工,让人一眼惊鸿的颜貌。 他沉默寡言、惜字如金,不懂为人处事,不明江湖恩怨勾心斗角,却武功强悍,天赋极强,是把杀人利刃。 就像只从小生活在凶林,一直不谙世事,还未成长的幼狼,需人从一点一滴开始教导,直至染上人间烟火。 晏殊收回思绪,道:“百不朽是她教导起来的,极其听她的话,当年我们出去办案,他中了蛊毒被控制,那可是宁愿自废一臂都不愿伤她一分。” 随后,他又极坏地补了一句,“况且就凭他一个人,虽然学会了百新火的阴面,但是还是打不过她的呢。也就只有蠢人才会信一信是他密谋涂鸠伤的她了。” 也不是晏殊太过信任百不朽,实在是因为他自己清楚,这百不朽简直是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单纯的像一张白纸,哪会懂得与人联手。 恐怕就算涂鸠派人来与百不朽谈和,他也只知道杀人吧。 “哦。”殷玄默了默,挥手散去茶盏散发出来的热气,道:“你的那位四哥,身份不详,也极为神秘。” “我只听过一句,黑笠遮颜不识面,身负三尺降月刀。人称,审罪咎。” 晏殊笑了一声,拨弄了一下琴弦,道:“我也不反驳其他的,但你说的四哥,是个屁。” “嗯?” 晏殊瞥他一眼。“外面所说的排名,并不是真。我只不过是进除悲华的时间有些晚,但可算不上最小。” “除悲华里我们五个。她是第一,万奇影是老二,百不朽老三,我第四,崔柳最小。我们也不是以兄弟相称。” 他眼底浮现出嫌弃之意,摆摆手。 “还有,外面的传闻少信,你要是真认识百不朽,就知道他有多单纯了。” 看了看外面暮色四合的天色,晏殊轻勾唇角:“行了。我呢,要走了,祝你早日查到自己要查的那件事吧,少操心别人了。” 话落,他不准备听殷玄要说的话,瞬间消失于原地,仿若一阵风,从未来过。 殷玄对于他这副脾性真是摸不清、搞不懂。 不过……他的目光落在烛台上的一只白帕——那是晏殊常常用来擦他那宝贵月白古琴的帕子。 殷玄迟疑须臾,伸出手,拿起白帕。 白帕上绣了一只显眼的黑凤,左下角还绣着一行小字。 “这是……”殷玄按着上面,慢慢念了出来:“愿…弃万忧,无殊途。” 手帕布料算不得上品,可这绣工倒是不怎么样。这种东西,会被晏殊如此爱惜,想来赠予之人身份不一般。 “看来是对他来说很重要的帕子。”殷玄将白帕夹在书中。 旋即,他透过朱窗看向外面的天景,想起了晏殊临走时的话。 是啊,自己要查的事,还没有结果呢。 但若要查清那件事,少不了一个机契,那便是...... 他背影清瘦,乌发垂肩,静静地坐在案前,鼻端流动着细细的茶香。 殷玄那常伴温润的神态多了几分凝重,一字一顿道:“风,长,忧。” 你可,一定要活着啊。 24. 骗我 风无疾一路心思繁重,待她回到正厅时,苍飞鸿和许迁涂已经熟络到可以坐一起畅快对饮了。 她靠在门边,瞧了一会儿,没出声。 李长弃抱臂靠在一旁阖眸休息,似乎对这样的热闹烦不胜烦,也是他第一时间注意到的门口动静,睁开眼时,眼底还带着惺忪的不耐烦。 直到他看清来人的模样,神情瞬间柔软下来。“回来了。” “嗯。”风无疾走了进来。 一旁的两人酒也不喝了,苍飞鸿兴奋的看着她,高举起杯,如果身后有条尾巴,可能已经摇起来了。“风堂主,小阿涂从俗药阁翻出来几壶酒,你喝不喝!” 风无疾坐到李长弃身旁,笑着应付了一句:“待会。” 苍飞鸿也不失望,转过头,继续高高兴兴的去和许迁涂品鉴酒水,两个小孩还认真探讨的起来了。 “和殷玄去说了些什么?” 李长弃转过头盯着她:“你貌似,有点不开心?” “哪有,”风无疾摆了摆手:“就是决定了个事儿。” “什么事?” 风无疾笑眯眯地说:“就是吧,咱们一日后,得出发翼州了。” “咳咳!啥?”坐在她前面的苍飞鸿差点没一下被这句话给呛死,咳的面色通红。 少年咳了一会,终于缓过劲来。他纳闷道:“风堂主,我今日问你时你不是不答应的嘛?” 他咽了咽口水,小心问道:“莫不是,你真的改主意了,准备去翼州的……” 风无疾抬起眼,对上他期待的目光,缓缓证实了他的想法:“嗯,我要去参加走悲衙的夏日宴。” “耶!”苍飞鸿举臂高呼,甚至围着屋内转了一圈,但等他的兴奋劲过去后,脑袋仍是有点懵。 “不对呀,风堂主,殷公子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啊,你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许迁涂一直在试图降低存在感,直到听到夏日宴,还是忍不住插了一嘴。 “我知道啊!我来钧州前听到过消息,好像江湖有传言,说有个天下第一回来了,走悲衙为恭迎她,才举办的庆宴呢!” “……” 她说出这句话后,空气凝滞一瞬,明显察觉到屋内的气氛寂静下来了。 “欸?” 许迁涂扫视一圈,发现就连一向大大咧咧的苍飞鸿都僵在原地,看着自己,久久回不过神,她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 “你们怎么啦?” 苍飞鸿喃喃道:“你说什么……” 许迁涂皱了下眉,没理他的自言自语,吐槽道:“什么啊,我就说了句天下第一回来了,你们怎么了?” 下一刻,苍飞鸿突然抓住她的手臂,力道收紧,吓了许迁涂一跳,“我问你,什么天下第一?她…姓什么?” 连苍飞鸿自己都没有发觉,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隐秘的期许。 许迁涂虽然不能理解,但仍然答道:“好像是叫什么……风长忧?” 话音刚落,苍飞鸿感觉到脑袋里有根绷紧的线“轰”的一声断了,心在这一刻狂跳不止,如雷击鼓。 “风长忧,回来了,就在翼州……”苍飞鸿手不住的发抖,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燃着他仅存的理智。 李长弃抬眼看向风无疾,目光询问。 风无疾说:“的确是真的。” 李长弃抿紧唇,心底一直怀揣着的怀疑淡了下去,却又忽然想起些什么,他猛地攥紧了拳,目光紧紧定在风无疾身上,问道:“所以,你的毒……” “有方法解了,对吗?” “这或许还……”风无疾话音一顿,本想告诉他不要抱有太大期望,但又改口道:“嗯,有法子解了。待找到风长忧后,若她愿意帮我,许是可以的。” “那为何还要等?早些去啊!”苍飞鸿拍桌而起,神色焦急,“风堂主,你还有什么事没在钧州做完吗?” 听到这话,风无疾恍然记起暗巷中的那根黑银月针。 她轻敛眼眸,长睫遮盖着情绪,脑海中浮现一个人影。 ——初见那少年时,是个枫落满城的凉秋。他莽莽撞撞,子然一身,眉眼间凶意尽显,眼锋锐利。 春风一度几日月,再渡秋日之时,是少年的拜师礼。 少年双手奉茶,跪在她身前时,罕见地收起了凶意,一副乖戾的模样,放缓了声喊她道:“师父。” 他是晏殊,也是除悲华结拜的五人中最后加入的。 晏殊总爱没大没小的喊她无忧,即便是在拜师礼成后也照样如此,还喜欢于自己办事时在一旁弹琴。更是最不让她省心的一个。 不过,这小子还活着就好,她也就放心了。 这般想着,风无疾思绪回笼,无奈地笑了笑:“急什么,我又不是马上快死了,总得有个休息的时间。” 李长弃眼眸沉黑隐晦,目光定格在她的脸上,似是想要看透什么一般——他总是最先能察觉出她情绪转变的人。 “咱们能不能快点去?”苍飞鸿沉默片刻,出声道:“明天下午就启程吧?” “去那么早夏日宴又不会开。” 许迁涂捏起一颗葡萄,“不过,我说你们怎么回事啊?提起风长忧这个名字后,神色全变了。” “你们难不成认识这个天下第一吗?” 许迁涂年方不过豆蔻,未曾出过江湖,鲜少听闻武林琐事,看到他们这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实在不解。 苍飞鸿立刻眉飞色舞道:“哈,你去问问江湖之人,谁不知晓她?” “你知道横于朝廷江湖十大家吧,以我为举例,在风长忧这名字面前都得逊色几分呢!” 他似乎很乐衷于谈风长忧,提起她时眼睛都亮了几分,灼如星光。 “嘁……”许迁涂撇了撇嘴:“说了半天,我也没听懂风长忧到底是个什么大人物。” “唉呀,她干的大事太多了,一时半会跟你讲不清楚。”苍飞鸿摆摆手,期待的望向风无疾,他小心翼翼道:“所以…风堂主,咱们早些去?” 风无疾答应道:“我在钧州没什么要干的事了,既然你提,那便明日午时出发吧。” “风堂主你最好了!”苍飞鸿跳起来欢呼一声。 李长弃掸了掸袖口的灰尘,漫不经心说:“别高兴的太早,只怕某些人午时都起不来。” 苍飞鸿笑容一僵,瞪向他,“喂,李侍卫!你见不得我开心是吧!” 李长弃掀起眼皮,“嗯,是又如何?” 苍飞鸿撸起袖子,正要跟他来一场口舌之争,又似想起要事一般,瞬间熄火:“罢了,快要见到她了,我才不跟你计较。” 他握着剑站起身,哼起小曲,心情颇好:“我先回去了!” 许迁涂用余光小心地偷瞄着身边的两位大人物,在心底暗自腹诽:有李长弃这个冷面神在,压根不敢与风姐姐自由谈笑,好烦呀。 许迁涂坐在原地憋了一会,实在忍不住,索性一同告了别,终究是不愿再沉默,李长弃抬起黑眸,沉声道:“风无疾,你的毒经不起折腾,你刚从城北回来,应当休息几日再启程。” “夏日宴在四日后才开启,你大可以待上两日。” 他继续道:“但为了不辜负苍飞鸿的期许,所以你就答应了他。” 檀木几上的香炉静静地吐着云纹般的香烟。 屋内闷热,可望着风无疾不言的模样,他的心却渐渐发冷,与此同时,更是攀升起了莫名隐秘的偏执欲。 脑袋里仿佛有一道尖锐声音在叫嚣,撺掇着他,想狠狠掐上她的脖子,感受她肌肤的温度,叫她受自己所掌控,让她不能再总推开自己。 更多难以言喻的疯狂念想在脑海中横冲直撞,他眼底的暗潮愈发汹涌,仿佛底下是一头被理智压制的困兽,迟早有一日会被释放,吞噬了她。 风无疾,我本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想要占据每一寸我看过的天地,是你不了解我。你也从未在乎过,在意你的人的感受。 李长弃站起身,垂眸望着她。眼中一抹黑色暗涌,似乎含着千言万语,但到最后却也只是渐渐平息,化作一句话。 “你永远只为了别人着想,却从未想过自己。” 风无疾叹了口气,也随之起身,直视着他:“弃美人,你想错了,是因为风长忧的百新火功法,我才想早些出发,我是为了自己着想的。” “而且……八幽十二芳,我还要寻,不会因为风长忧归,就停下手。” “哈。”李长弃嗤笑一声,喃喃道:“好一个为自己着想……” 他盯着她,终于是忍不住,抛出了那件让他心有芥蒂的事,“你若真为了自己着想,就不会瞒着我八幽十二芳的事!” 风无疾指尖微顿。 “八幽十二芳能解你的毒,对么。” 他漆黑的眼瞳中还倒映着她的身影,吐出的话击破了风无疾之前构建的所有谎言。 “你还想瞒我到什么 时候?找到了八幽十二芳,拱手让给别人之后?” 风无疾掩去异样的神情,虽然不知道他是如何知晓的,但仍辩解道:“咳,阿弃,这个你听我从长给你解释……” “你的解释,无非是一个又一个的谎言,”李长弃眉眼间冷了几分,道:“你想收集八幽十二芳,到底要做什么?” 若她想要,他也可以为她去寻,他有这个能力。只要她告诉自己,他便愿意。 可她不言。先行赶回弃忧堂。 两个向来话多的小孩不在,气氛冷清下来,李长弃和风无疾皆不做声。 终究是不愿再沉默,李长弃抬起黑眸,沉声道:“风无疾,你的毒经不起折腾,你刚从城北回来,应当休息几日再启程。” “夏日宴在四日后才开启,你大可以待上两日。” 他继续道:“但为了不辜负苍飞鸿的期许,所以你就答应了他。” 檀木几上的香炉静静地吐着云纹般的香烟。 屋内闷热,可望着风无疾不言的模样,他的心却渐渐发冷,与此同时,更是攀升起了莫名隐秘的偏执欲。 脑袋里仿佛有一道尖锐声音在叫嚣,撺掇着他,想狠狠掐上她的脖子,感受她肌肤的温度,叫她受自己所掌控,让她不能再总推开自己。 更多难以言喻的疯狂念想在脑海中横冲直撞,他眼底的暗潮愈发汹涌,仿佛底下是一头被理智压制的困兽,迟早有一日会被释放,吞噬了她。 风无疾,我本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想要占据每一寸我看过的天地,是你不了解我。你也从未在乎过,在意你的人的感受。 李长弃站起身,垂眸望着她。眼中一抹黑色暗涌,似乎含着千言万语,但到最后却也只是渐渐平息,化作一句话。 “你永远只为了别人着想,却从未想过自己。” 风无疾叹了口气,也随之起身,直视着他:“弃美人,你想错了,是因为风长忧的百新火功法,我才想早些出发,我是为了自己着想的。” “而且……八幽十二芳,我还要寻,不会因为风长忧归,就停下手。” “哈。”李长弃嗤笑一声,喃喃道:“好一个为自己着想……” 他盯着她,终于是忍不住,抛出了那件让他心有芥蒂的事,“你若真为了自己着想,就不会瞒着我八幽十二芳的事!” 风无疾指尖微顿。 “八幽十二芳能解你的毒,对么。” 他漆黑的眼瞳中还倒映着她的身影,吐出的话击破了风无疾之前构建的所有谎言。 “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找到了八幽十二芳,拱手让给别人之后?” 风无疾掩去异样的神情,虽然不知道他是如何知晓的,但仍辩解道:“咳,阿弃,这个你听我从长给你解释……” “你的解释,无非是一个又一个的谎言,”李长弃眉眼间冷了几分,道:“你想收集八幽十二芳,到底要做什么?” 若她想要,他也可以为她去寻,他有这个能力。只要她告诉自己,他便愿意。 可她不言。 李长弃的问题是步步紧逼,使风无疾的目光不由得有些飘忽,迟迟未答。 李长弃仍不松口,继续问:“你的话中,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莫不是连名字、身世皆是骗我……” “咳……!” 李长弃话音未落,风无疾突然轻咳几声,让他的话只得戛然而止,甚至升出强烈的担心意味,下意识想要扶住她,问她难不难受。 惹得他暗骂自己的不争气,可能有一天风无疾为了推开自己,说了狠话叫他滚,他也可能会在短暂的恼意下离开后,再滚回来恳求她不要弃养自己。 眼前人轻下了声音,是她贯会哄自己的一种方式。风无疾说:“风长忧现在回来了,求她用百新火救救我,不就好了?” “弃美人,莫要动怒,往好处想一想。”她温声给他顺着毛:“我不是有意瞒你,这不是怕你担心么。” “……” 李长弃别过头,抿唇不语。 好吧,自己终归还是最受用这样的方法,她一旦放软了一丁点态度对自己,他就会原谅她。 像条狗。 这样的想法让李长弃莫名感到羞耻,跟自己较上劲了,风无疾不解地挑眉,瞧着他。 李长弃试图想点别的分散注意力,便想起了风无疾方才说可以找风长忧救人,心中涌上一种不好的预感。 风长忧,真的回来了吗? 25. 碰瓷 炙热的日光透过树影,洒落到长街上。 百里婴戴着人皮面,容貌普通,看起来平平无奇,他缓慢地走在街道上,正思索着该如何潜入弃忧堂,就在嘈杂的喧嚷声中,捕捉到一道耳熟的声音。 他抬起头,目光于人海中搜寻,敏锐地锁定在了扎着高马尾,额上还系着一条抹额的少年身上。 苍飞鸿眉眼间带着挥散不去的喜悦,一蹦一跳地走着,惹得行人纷纷侧目。 百里婴耳朵微动,终于想起来这道令人生烦的声音来自哪里。 ——暗巷外,与风无疾聊天的人。 这个看起来傻乎乎的少年,好像也是她的人。 百里婴冷笑一声,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习惯性掏出两团棉塞进耳朵,堵住了周围的聒噪人声,这才走向苍飞鸿。 百里婴的耳力很好,可以听见三百尺以内的声量,所以会随身携带着棉团,否则迟早会耐受不住每日耳边持续不断的各种声音,而崩溃自刎。 走到一半,百里婴脚步突然一顿,停在原地。 “不对,我还没想好理由…”他心中升起一丝不耐烦。 自己之前的行动都是去调查、窃听或杀人的,还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要想办法潜入敌人的身边。 百里婴沉吟片刻,余光瞥见不远处无人看管的枇杷摊,心中渐渐升起一个计划。 半炷香后,枇杷摊多了一位老板。 百里婴站在摊内,锐利的目光随着苍飞鸿的身影而移动,准备等少年走到枇杷摊前,拦住他。 可惜,百里婴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还真有人会来买他的枇杷。 中年男子站在枇杷摊前,低下头,边挑选边问道:“老板,这枇杷几文钱一斤啊?” “……”百里婴冷眼看他,不语。 良久,他才吐出一句:“不知道。” 男子挑拣的手一顿:“?” “傻子吧,卖枇杷不知道几文钱,是出来做生意的吗你……”他狐疑地瞥了眼百里婴,嘟囔一句,放下四文钱,挑了几个新鲜枇杷走。 百里婴盯着面前的几文钱,眉心一跳。 等了半天,他也不见苍飞鸿经过。百里婴烦躁的扫视一圈,让他无语的一幕来了,不过一会儿没盯着,苍飞鸿怀里已经多了许多玩意。 少年一手攥着两根糖葫芦,一手抱了个木篮,里面装了香囊、棉布、铜镜、甚至还搭了一斤豕肉。 百里婴扯了扯嘴角,冒出一点怀疑——这人脑子有病吗?他回去布置弃忧堂的? 许久,苍飞鸿终于抱着满怀物什停在了枇杷摊前。看这架势,他似乎将一条街的商摊都光顾了一遍。 此刻,少年低头瞧着篮筐中各个橙黄圆润的果子,像是在思索要不要买。 百里婴也不着急,极其耐心地等待了半天。 他已经想好了一个既能合理的跟着这傻子走,又不会被怀疑的计划。 苍飞鸿盯了枇杷半天,半晌冒出一句:“老板,你这枇杷好吃吗?” 自己之所以停在这个不起眼的小摊铺前,是因为许迁涂在弃忧堂搜罗水果时,翻找出来了一筐枇杷。 想到或许是因为风无疾喜欢,苍飞鸿就想着买一点回去,反正他不差钱。 百里婴点点头,一副有问必答的样子:“好吃。” “那这多少钱?” 百里婴沉默下来,他自己也不知道价格具体是多少。 但他最终还是想了想回答道:“一个二两吧。” “啥?!” 苍飞鸿惊呆了,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不敢置信的又问了一遍:“这一个……多少?” 他虽不缺钱,但也没见过这么坑钱的摊贩啊!一个枇杷二两钱,金子做的啊? 百里婴目光微转,垂下眼,显得落寞,“我家中贫苦,吃不起白米,只得去摘果子卖枇杷挣钱,这枇杷来之不易,其中也有我的辛苦钱。” 他脸不红心不跳,面不改色的扯出一个谎。 “一个枇杷二两,已经够便宜了。如果客官诚心要,我也可以卖你一两。” 闻言,苍飞鸿心软下来,他看着眼前跟自己年纪相仿、却面黄肌瘦的少年,挠了挠头,最终迟疑地说:“哦…那,那就来两个吧?” “好的。”百里婴随手挑了两个看起来又小又青涩的枇杷,递给苍飞鸿。 苍飞鸿看着面前两个加起来还没自己拳头大的枇杷,张了张口。 “那个……” 他正欲开口问能不能换两个,话却被迫卡在喉咙里。 只见,面前的少年捂住腹部,面露痛苦之色。还不等苍飞鸿询问,少年身形晃了晃,身体直直向后倒去,毫无征兆地摔在了地上! “砰——” 一声巨响,听起来摔的挺结实。 “???”苍飞鸿被这突发的状况吓了一跳,手足无措。 他退后一步,生怕被人怀疑少年是被自己打晕的。 街道上人头攒动,人声鼎沸,幸而没人注意他们。 苍飞鸿连忙放下怀里的东西,蹲下身伸出手去探老板的呼吸。 探到人还是活的,苍飞鸿长舒了一口气,有些难为情地盯着地上双眼紧闭的老板。 “怎么回事……饿昏倒了吗?”他一边嘟囔着,一边扶起百里婴,“又不能把他扔这不管啊,这可怎么整,带回弃忧堂吗?” 纠结了许久,苍飞鸿总算是下了决定——将这少年暂时带回弃忧堂。 “风堂主啊,不要怪我啊,是他碰瓷我…”苍飞鸿费力地将少年的一只手臂搭在脖子上,一步步拖着他向前走去。 他欲哭无泪,自己不过是单纯来买枇杷的,为什么会遇上这种事啊? “不过他怎么这么轻啊?真的是吃不起白米?”苍飞鸿拖着少年,小声吐槽着。 在苍飞鸿看不到的地方,背上本该昏迷的少年眸子微微睁开,唇角轻挑,额前黑发遮住了他眼底的讽意。 对付这种傻子,可比那男人和风无疾好整多了。 弃忧的大堂今日无比安静,四人面面相觑。 风无疾瞟了眼苍飞鸿,朝着榻上的陌生少年抬了抬下巴,好笑道:“解释一下?” 许迁涂强忍着笑,默默退后,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呃…他是……” 顶着李长弃冷淡的目光,苍飞鸿硬着头皮,束起三根手指抵在额角,道:“风堂主,我不是有意要捡人回来的,他也不是我打晕的!” “嗯。”风无疾表示理解:“你的意思是,在你买完枇杷后,他突然就倒在你面前了。” “哎呀,就是……” 眼见百口莫辩,苍飞鸿脸涨得通红,为自己辩解道:“真不是我打晕的,他当时哐当一声就栽地上了!我以为他是饿晕的,还不能见死不救,就架着他回来了……” “你是真会挑摊位买,”李长弃淡淡道。 “嗯…谁说不是呢。”苍飞鸿没好意思再跟他争辩,这次确实是自己做错了事,不分青红皂白,把人带回来。 风无疾无奈扶额,道:“好了,既然带回来了,就不必多争论了,总不能再给人家扔出去。” 她伸出手,正欲探探少年的脉搏。在靠近的瞬间,榻上的少年乌睫轻颤,随后缓缓睁开了那双清澈的眸子。 入眼一片陌生的环境,令他眼眸中不免染上几分迷茫。 少年抬起眼,与风无疾对上目光。 “你是谁,这里是哪?”他茫然问道。 “我是谁不重要,”风无疾摩挲着扳指,坐回椅上,斜瞥向苍飞鸿:“你去解释?” 她虽是笑着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却让苍飞鸿有点生怕。他瑟缩了一下脖子,走近了些:“老板……” “是你?”少年语气惊讶,显然是认出了他。 思索半晌,少年再次仰 起脸,眼底浮起愧疚,“抱歉,我是不是又晕倒了?” “啊对,你就是……” 不等苍飞鸿说完,少年垂下头,声音落寞,“我常常食不果腹,故而落下病根,有时候会突然晕厥,失去意识。”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似乎是明白些什么:“这便是您家了吧?既然我醒了,那就不给您添麻烦了,我这就走。” 说罢,少年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啊?不是!”苍飞鸿还未搞清楚状况,就见少年走着走着,身形突然不稳,摇摇欲倒,再次摔倒在地。 “哎!”苍飞鸿赶忙上前去扶:“你别着急走呀,你身子还没好呢!” 许迁涂眨了眨眼,上前帮着苍飞鸿拉起了少年。 这一拉,让她生出几分震惊。惊的是少年轻盈的重量,自己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姑娘都能轻松的拉动。 许迁涂本就心善,再加上少年之前的话,知道他身世可怜,顿时心生悲悯。 “你没给我们添麻烦,放轻松,”许迁涂声音放轻,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站稳身形,低声道谢,闻言,他微微垂首,额前细碎的黑发遮住了眼睛,半晌答道:“我叫……阿婴。” 许迁涂点头道:“至人不婴物,馀风足染时,好名字。” “你家住何方啊?我们可以给你送回去的。” 阿婴深深地埋下头,喉咙干涩:“……我没有归处。若一定要说,便是四海为家。” 许迁涂所有的话瞬间被堵在了喉咙里,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风姐姐。”她转过头,杏眼圆睁,软声软语道:“让他在此暂住一下吧,好不好?” 风无疾挑了下眉,没说话。 许迁涂走到她身旁,拉住她的手,目光灼灼,撒娇道:“当然,风姐姐最大,若是不喜欢,那便算了。” 李长弃眉峰压低,他还没死呢。 弃忧堂住进来个少爷就算了,现在还再捡进来一个人。当这是义宅吗,随便收留人? 但是…… 他的目光落在风无疾身上,若她同意,自己就不可能拒绝。 风无疾揉揉她的头,道:“小阿涂,你知道的,我们明日就要去翼州,只能收留他一晚。” “嗯!”许迁涂重重点了点头,黑亮亮的瞳眸好生灵动。 “一晚也行,让他吃饱了便走也好。” 许迁涂望向一直沉默的阿婴,“我们不是救世主,救不了所有人,我只能尽我所能的祝愿你自己平安了。” “请问,”阿婴犹豫须臾,插声问道:“各位是要去翼州?” 苍飞鸿应道:“对呀,怎么了?” 阿婴面上掠过一丝惊喜,心脏砰砰狂跳,“好巧,各位,我也是要去翼州的。” 大堂里的空气陷入寂静。 “哦哦哦,”苍飞鸿咬着枇杷,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我没说玩笑话!” 见他们不信,阿婴急忙从袖中掏出一张地图,展开在面前:“你们看,这是我寻来的翼州的最快路线,真不是骗你们的!” “因为凭我一人是过不去的……所以我去卖枇杷,就是想攒路费!” 风无疾与李长弃对视一眼。 李长弃冷眸微眯,道:“你去翼州,要做什么?” “我……”阿婴有些不好意思,“听闻江湖第一,风长忧归,我想去见见她的风采。” “哦?” 风无疾好整以暇,支着下巴瞧他:“你说自己经常食不果腹,却愿意为了一个风长忧,不惜一切代价,攒路费去翼州。” “小兄弟,且不谈你鞋面无尘,袖口暗纹生辉,不说是大户人家,也有些家底。” 风无疾笑了笑,向后仰靠,“这么多的疑点,未免说不过去了吧。” “不是的!”阿婴想要解释,却又难以启齿。 26. 毒发 似是下定了决心,他羞愧地低下头,声量极小:“我之前身上掏不出分文…实在饿的腹痛,就会去小户人家里偷。” “我习有一身武功,虽谈不上厉害,但可保证自身安全,进出一下宅院,也是容易的。” “可这次,我竟从一家府邸中,偷来了请帖。”阿婴自衣襟拿出一张黑色名帖,攥在掌心,“我看落款是翼州无方园,又四处打听了一些消息,就起了心思。” 说完这些话后,他头埋的更低了。 “没想到还是个惯犯,但你能偷到这东西,实力真强啊,”苍飞鸿吐槽着,咬了一口枇杷。 下一刻,他面色猛地一变。 “呕——!” 苍飞鸿五官扭曲,连滚带爬到院里,扶着树呕出枇杷,连呸三声:“怎么这么难吃,又酸又涩!!” 许迁涂掩唇,再次憋笑。 阿婴神情尴尬,还是鼓起勇气问:“所以,各位能带上我一起去翼州吗?我可以为大家指一条更快更近的路,而且会武功,不会带来麻烦的!” 风无疾抬起眼,目光自下而上打量着他,最终投向少年左耳垂上的一颗棕痣。 白衣劲身,左耳棕痣。 “哈。” 风无疾忍不住轻笑一声,生出几分恶劣的兴趣,改口应下:“好啊,那就一起走吧。” 闻言,她身旁的李长弃黑眸微沉,扯了扯唇角,无端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风无疾站起身来,安排道:“小阿涂,你们便在大堂待着吧,我同弃美人有些话说。” 她侧过头,小指勾住李长弃的指尾,“回房咯。” 李长弃呼吸一滞,方才心头的那抹阴暗顷刻间烟消云散,直勾勾盯着两人紧牵不放的手。 良久,他有些无可奈何地低垂下眉眼,低声道:“嗯。” 望着两人的背影愈走愈远,许迁涂气的牙根痒痒。 “怎么又把我的风姐姐拐走了……自从回来之后,我还没跟风姐姐好好叙叙旧呢。”许迁涂不满地撇了撇嘴,坐下来,泄愤似的咬了口枇杷。 咬下的瞬间,汁水四溢,许迁涂的脸皱成一团,酸得她差点掉下眼泪。 她迅速起身,脚下生烟,嗖地一下跑出院子,边跑边喊:“呕,真的好难吃啊!!” 百里婴扬起眉梢,瞥向桌案——两颗青涩的果子上,有着整齐地一排牙印。 怎么能如此简单呢…… 他按了按耳垂,低低地笑了起来:“真是,太好骗了啊。” *** 风无疾牵着李长弃一路走回房,这才松开手。 李长弃指尖微颤,手还停在半空,须臾才缩回。松开手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他握紧掌心,还残留着些许余温。 “弃美人刚刚可有看出阿婴的身份?”风无疾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坐下来,斟了一杯酒,“与我们在暗巷里看到的那个少年,似乎很像啊。” 李长弃拧了拧眉:“阿婴?” 他方才完全没理睬那个少年,注意力全都放在了风无疾身上。 “嗯。”风无疾掀起眼皮,“白衣紧身,左耳一痣,江湖名称,百里名耳。” “戴了张人皮面,换了副容貌,但我注意到他左耳上的痣了。” “人皮面……”李长弃不作声,飞速地扫了眼她。 风无疾半靠在窗前的榻边,摩挲着扳指,沉思下来:“百里名耳不继续去调查八幽十二芳,反倒跑到城西,还正巧碰上苍飞鸿。” “身上有地图,要去翼州,还是无方园。”风无疾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点着桌面,眸光幽深,“一切都是这么巧合啊。” 多年默契,李长弃立刻明白她话中的意思,道:“你的意思是,他背后之人已然知晓八幽十二芳不在钧州。却因我们的插手,把注意转放在了弃忧堂身上,想由我们,入夏日宴?” “不。” 似是察觉到自己话中漏洞,李长弃顿了顿,缓缓道:“百里名耳有请帖,亦有地图,何故要借弃忧堂的手,入无方园。” “我也在奇怪这一点。” 风无疾啧了一声,“且不说他背后的主上没见过我们,是怎么凭百里名耳的叙述,就认定是我的呢……” 李长弃坐到她身旁,为她斟满酒,道:“苍飞鸿给百里名耳指明了路,知晓了弃忧堂的所在地,若是那背后之人对弃忧堂有所图谋的话,早该派人来此围剿我们。” 风无疾不言,算是认同了他的说法。 风无疾垂眸,望着酒杯里的水光倒映,恍然道:“啊……我貌似明白了。” 她想起来了,是自己在俗药阁和殷玄谈话时,藏于梁上偷听的那人。 如此想来,一切都勾连在一起了。 百里名耳从暗巷回去,禀告了背后的主上,而这位主上早已得到八幽十二芳不在钧州的消息,也并未再多追究。 在俗药阁偷听的,便是那位幕后之人,他在得知自己的身份后转变想法,派百里名耳潜入弃忧堂,跟随他们,步入翼州。 风无疾将结论简述给了李长弃。 李长弃眉头微蹙,指出事中遗漏的怪处:“还是这个问题,幕后之人为什么会放着宽路不走,反而要费力不讨好,派属下跟入我们的队伍。” 风无疾勾了勾唇,状似玩笑道:“可能,只是因为他背后的主人记仇吧。” 李长弃:“嗯?” 风无疾干笑两声,摆了摆手:“无碍,既然知道幕后之人暂时对我们没想法,就不必再管他为什么想借弃忧堂之手,不谈这个了。” 她果断岔开话题:“不过那小子演技是真好,若没有他耳垂上的痣,差点让他在我这蒙混过关了。” 风无疾侧过头,透过花窗望向外头——暮色四合,夕阳西下,天边一缕温光逐渐柔和。 “行了,天色不早了。” 风无疾起身,拍了拍他的发顶,像是随手逗弄豢养的犬兽一般。她眼底掠过一点儿狡黠,笑道:“弃美人,还得靠你去为他们做饭了。” 李长弃感受到头发上的柔软,身子一僵。 风无疾收回手,补充道:“我有些困倦,休憩一会儿,别让他们来打搅我。” 李长弃浑身不自在,他微敛黑眸,长睫发颤,飞快地应声:“知道了。” 风无疾挑起眉梢,见他这副迟钝的模样,心生恶趣,想要挑逗。 或者说,她本身就是个坏心思很多的性格。 风无疾发现了一个规律,平日里,只要自己与李长弃有过肌肤接触,他就会从沉着冷静,变得迟钝却乖顺,颇为纯情。 偏偏风无疾又最喜欢逗弄这种人,因为看他们为自己耳红心跳,极为有趣。 “你先好好休息,汤药放在这里,切记要吃。”李长弃耳根烫得发红,但仍然强装镇定,照例叮嘱完,逃也似的离开。 谁也不会知道,李长弃走出房门后,一路都在回味她轻揉自己发顶时,那一瞬的感触,缓了好久的神。 待李长弃的背影消失在浓稠的夜里,风无疾深深吐出一口气,不再紧绷着神经,浑身放松,靠着冰冷的床榻一点点坐了下去。 但她不过刚松懈一瞬,便忍不住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p>风无疾掩唇,不想让自己咳出声来。当她再次张开手时,掌心已一片刺目的猩红。 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衣摆上,绽放出一朵奇异的深色红花,两者融为一体,竟看不出差异。 “……”风无疾扯了扯唇角,有一瞬的恍惚。 缓了许久,她终于是恢复了点儿力气。 风无疾靠着床边,出手点住穴道,试探性地运转了一下内功。 “新火自生,相忧而疾,百无陈旧……” 下一刻,她毫无征兆地呕出一口血! “啧……”风无疾脸色惨白,死死攥紧了衣襟,额上沁着细密的冷汗。 她手背青筋暴起,只感觉眼前一片眩晕,咬紧了下唇,直至唇角都被咬青,也无法抑制住自己急促的呼吸。 疼,心口止不住的绞疼,全身似百虫在无间断的撕咬、啃蚀,痛到麻木。 风无疾闭了闭眼,从袖中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抚开袖子。 掀开的那一刻,令人惊心动魄的一幕出现了——只见她手臂的肌肤上,蜿蜒着一道狰狞的刀痕! 那道刀痕本早已凝结成疤,盘踞在肌肤之上,狰狞骇人,似乎每次在它即将要好之际,就会有人持刀再次割开,割到血肉模糊,所以仅仅是看着就令人发指。 风无疾手起匕落,毫不犹豫地划在臂上。 旧疤再次被刮破,刹那间血肉绽开! 她是真不对自己手软。 温热的液体顺着手臂,缓缓流淌到了地板上。血肉翻腾的痛楚令风无疾汗毛竖起,冷汗直冒,手上的握力松了一瞬。 她感到身上的疼痛逐渐平息,不知道是因为已经疼到麻木,还是真的得到了缓息。 风无疾扶着床沿,一点点站起身来。 眼前忽然发黑,视线一虚一实,她身形有些不稳,咬破舌尖才堪堪让自己清醒过来。 风无疾感觉眼皮很沉重,仿佛随时都会失去意识,她按着眉心,余光瞥到地上沾血的匕首。 “身子好像愈来愈不行了,毒发的间隔时段也缩短了,”风无疾自言自语着。 “还真不能动用内功了,不过是调动一下就毒发,真成了个废人了啊……”风无疾语气带着自嘲,强撑着身子,一步步走到桌旁。 她拿起桌上的酒杯,饮尽了一杯又一杯。 酒入肠肚,身痛更缓。 血还顺着手臂向下流淌,风无疾拿起纱布,熟练地将伤口包扎起来,最后放下袖子,完好的遮掩上。 “这事真不能让弃美人知道……不然,他得疯了吧。” “跟个眼尖的猫一样。”风无疾想起李长弃就头疼,她叹息一声,独自一人收拾完了房间的血迹,重新坐回床上。 还有什么事儿要缕清楚来着…… 她想起来了,百里名耳的主上。 风无疾强打起精神,在脑袋里捋了捋思绪:“黑银月针,名有晏字,劲身白装,报复心强。” “晏殊啊晏殊,真的是你,”她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道:“活着就活着,还混的这么大,百里名耳也是你的手下。” 风无疾想起夏日宴的事,不由得感叹道:“听到风长忧归,你肯定要去翼州,可别被诓了。” 似是在方才的极致疼痛中,她恍惚间记起了些过往的碎片,又觉得是自己多虑了,“不过晏殊这人向来心思缜密,还有什么手段没使,憋着个大坏呢吧。” 想的太多就头疼,她索性不再去思考这些事,躺上床榻,阖眸休息。 夜雾弥漫,风声渐起,莲花般的云雾散开,泛起冷意,月光照入弃忧堂。 27. 梦归 清风明月,一道月光照在少女的脸上,吹起她的发丝,衣诀飘扬,似笼罩着寒山薄雾,以墨夜为景,令人看不真切。 听到下方传来的脚步声,少女垂下眼,望向树下的人,那双琉璃瞳眸染上几分温度,笑道:“小徒儿,这么晚来找我对饮啊?” 青树下的少年长身鹤立,身着黑衣,黑发短至颈后,身负月白古琴。 闻言,少年颇有几分不悦,侧头说:“别叫我小徒儿,拜师礼还没办呢。况且你只大我一岁,加什么小字。” “也快了,拜师礼不就定在明日吗?”少女从树上跃下,落到他身前。 扑面而来的梅香,令少年眉间透着的凶意淡了几分。 “你……” 鬼使神差的,他低声唤道:“无忧。” “嗯?”风长忧抬起眼,没听清他的话。 “没事。”晏殊回过神来,有些懊恼自己的失神,索性随便扯了个话题:“你送我的古琴,我想取个名。” 风长忧抱臂,向后一靠:“嚯,小徒儿,你不是一向对这些俗物不上心的吗?” “……”晏殊眼神游移,故作没听见,“还有,我带了酒,明天就是拜师礼了,先为你斟几杯。” 他提起手中的酒壶,道:“知道你不贪酒,带的清酒。” “不错啊,还记得这个。”风无疾弯了下眼,“还有什么尽管提,为师都应。” “也想…让你再教我几套剑法,”晏殊深吸一口气,别扭道:“我,还不够强。” “剑法简单,一会就教你。”风长忧抚过肩头的落叶,“还有取名这一事啊……” 她状似思索,最终道:“也无所谓,不必过问我,这琴送你,便是你的了,随意支配。” 晏殊垂目,拿下古琴,指尖生疏地抚上琴弦,态度很淡,“你知道的,我没上过学堂,在巷里长大,才学疏浅,想不出什么好名字。” 风长忧倏地一笑,调侃道:“怼人的时候没见你才学疏浅。” 晏殊沉默地盯着她,不作声。 “行吧行吧。小徒儿,你的剑呢,”风长忧眉头一展,伸出手,“给我。” 晏殊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将一柄细银剑递给了她。 银剑剑刃锋利,通体细长,构造精巧,折射出少女带着轻狂的眼眸。 “好剑。”风长忧赞叹一声,握住剑柄,对他轻挑了下眉。 下一刻,她骤然挥剑,揽下一缕月光,便突地对少年出了手! 晏殊拧眉,动作比思绪还快,快步向后退去,举起琴身挡住她的攻击。 少女速度快到肉眼看不清,接连的攻击让空手接招的晏殊有些吃不消,只能举琴抵挡,毫无还手之力。 “不行了?”风长忧见他抵挡越发缓慢,出招之余的空隙,抛出一把雪白长剑。 晏殊一愣,下意识抬手接住,触碰到剑柄的一瞬,冰的他指尖微颤,竟让他产生了几分退缩之意。 “弃一念,破万忧,通体雪亮,故为弃忧..….”他盯着掌心的雪剑,喃喃道。 少女一袭白衣翻飞,下摆印有鹤凤间纹。她立于晏殊几步之外,冲他一笑,道:“弃忧借你,接招!” 俏窥少女容,眉梢透资意,光是站在那儿,都露着一股不羁张扬。 “好。”晏殊方才应下,银光便乍现在他眼前。 他提剑抵挡,银白相撞,剑气激荡,泛起波澜阵阵。 晏殊面上泛起凶意,眼中多了几分认真。揭开那张表面伪装的松散面容后,他就是副冷血果决的皮相。 风长忧一边出招,一边指点,一语道破他的疏漏:“出手要稳,不要因为敌人是我,便有所顾虑。” “速度要快,还是太慢了。” “杀气太重,出的都是杀招,为自己留些抵挡余力。” “你的琴是摆设吗?” …… 晏殊咬紧牙关,全然按照风长忧所说而做。经她指点后,出手果然更加利落干脆。 “不错。” 在风长忧又一次打落他的剑后,她收回了手。 她手握银剑,走到累到气喘吁吁的少年面前,接过弃忧,轻抚了下后,便宝贵的收回剑鞘。 然后,风长忧腾出手,轻弹了下晏殊的额头。 “小徒儿,下次记着,拿到弃忧后,可要见剑如见我,恭敬着点。” “你的殊途剑,和月白古琴一样,要视剑如视己。” 看似是斥责,实则是教他。 “……嗯。”晏殊低声应下,面上凶意渐褪,随后见她捞起自己的古琴,在上面摸索着什么。 「咔哒——」 须臾,寂静的夜色中,突然响起一道类似机关打开的声音。 晏殊面色诧异,抬眼看去,却见到自己的殊途剑被顺着月白古琴的缝隙间放了进去。 晏殊皱眉起身,凑近看了个清楚。 ——月白古琴的中间被开了条缝隙,大小长度正巧可以容纳银剑。 风长忧将剑纳入后,再次抬指按在琴身上。又是咔哒一声,缝口关闭,剑藏琴身。 晏殊问道:“这是?” 风长忧没着急回答,而是满意地拍了拍月白古琴,指尖轻轻划过琴弦,发出一阵悠长的乐声。 “我第一次做这种东西,看起来不错。”风长忧扫了一眼晏殊,见他皱着眉,这才笑道:“疑惑吧?” “这东西啊,为你量身定做的。”她拍了拍琴身:“我之前不是借了你的剑一段时间吗,就是为了做个大小尺寸正好的机关。” “来,你看啊,”风长忧给他示范了一下:“按这儿。” 她拉起晏殊的手,按在了琴身的一块凹槽处,“咔哒一声,就代表开了。” “嘶,这琴身还挺重,下次做的时候减轻些重量,把机关打开时的声音改一下。” 风长忧吐槽着,将古琴抛到他怀里:“来,你自己试一下。” 晏殊握了握掌心,学着她的模样,手探在凹槽间,按了下去。 下一刻,琴身缝隙瞬间打开,猝不及防地从中弹出银剑剑柄! 晏殊眉心一跳,反应迅速拔剑而出。刹那间,锋芒毕露,斩破夜色。 冷风划过,吹起白衣衣诀,带着一股冷冽的梅香之气。 少女迎着月光,冲他勾唇,“以琴身作尔剑鞘,出手杀人个不防。” 她道:“小徒儿,可还喜欢?” 晏殊抿了抿唇,握紧古琴,骨节越发泛白。 这个对所有人都一脸凶意狠劲的少年,此刻垂下眼,睫羽轻颤,遮住了眸底的情绪。他轻声应道:“嗯。” 喜欢,谢谢你。 彼时少年一身黑色劲衣,乌发短颈,对古琴取剑还不熟练 。 月色朦胧,罩在树下的二人身上,伴着段段悠长的琴音。 那琴声中,藏着的是他对她初绽的情意。 *** 梦恍然惊醒,风无疾缓缓睁开眼,只觉头痛欲裂。 “怎么还梦着往事了呢……” 风无疾坐起身,揉了下发疼的额角,“嘶,这酒真不能喝多啊,一觉睡醒,头这么疼。” 缓过劲来后,她望向花窗外,夜已入半。 “这个点他们已经用完膳了吧,就没我什么事……” 她自言自语的话音戛然而止,缓缓看向门口。 ——门外有人影。 看身形,个子异常高挑,是男子,不似阿婴的怯懦,不似苍飞鸿的吊儿郎当,那便只有…… 风无疾心中明了,这般高挑的身材,除了他还有谁? 她闭眼靠于床边,唤道:“阿弃。” “进来吧,我醒了。” 门外的人影动了动,拢下一片阴影,推开门。 男人一身黑红暗纹劲装,紧束腰身,衬得身姿挺拔,手持一柄墨黑剑,剑柄带有红纹。 “晚膳,怎么不出来?”李长弃大步入内,问道。 风无疾也不起身,反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不是说了,不出就是不饿,还特意来找我做什么?” “原本有事,”李长弃垂眸盯着她,道:“现在,恐有更重要的事。” 风无疾睁开眼,“什么事?” “屋里有血腥味。”他瞳仁墨黑,倒映着她的身影,“你毒发了。” 话带笃定,未露疑问。 “这也能闻到么…果真是眼尖,鼻子也那么灵。”风无疾嘟囔一句,向他坦诚道:“嗯,毒发了。” 李长弃质问道:“药摆在桌上,为什么不喝?” 风无疾动作稍顿,她是真的忘记了,毒发时她连一丁点力气都提不上来,思绪一断一续的。 不过她原本也没想着喝,索性直说:“吃这些药本身也是无用功,治不了根。阿弃,这些你不知道吗?” 他一寸寸攥紧拳,“你就,当真不怕?” 风无疾反问:“有风长忧归,我何故要怕?” “你……”李长弃忍不下去了:“可若连风长忧也救不了你,你又该当如何!” 风无疾不再看他,也不言。她今晚不想吵了,累。 “风无疾。” 她的沉默对于他来说无非是煎熬的,李长弃一刻都忍受不了,“这毒我无法下手去解,所以我怕,怕你受伤,怕你会出事。” “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尽可能的去帮你延缓九难长恨散的发作,我必须,将一切失误性皆去排除。为什么,你连这些也不肯答应我?” “说完了吗?” 风无疾声音冷静,问道:“阿弃,你我现在一独处,就是吵九难长恨散的事了?” 李长弃张了张口,“我……” “你的心意我明白。”风无疾浑身疲惫,下了逐客令:“但若只说这些,那你先出去吧,我有些乏了。” 她这一句话下来,令李长弃无可奈何,只得将满腔真心吞回去,他闭了闭眼,终究是退步道:“好,我今日不与你多谈九难长恨散的事。” “我与你谈百里名耳,可否让我留下?”他将自己身段放的极低,近乎是乞求的意味。 28. 酒醉 风无疾叹了口气,也没再说狠话,走到榻旁坐下:“坐吧。” “说说,你们今天聊什么了?” 李长弃坐到她身旁,动作间竟是小心翼翼,甚至为她斟满一杯热酒,才缓缓道:“百里名耳知道我们明日才出发后,拿出了地图,想为我们规划一下路线。” ***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弃忧堂内的烛火摇曳。 苍飞鸿咬了一口清甜的果子,道:“咱们不是明日启程吗?” “是啊,不用你一直提醒了。”许迁涂白了他一眼,都懒得理他,“你也真是的,到底在着急什么,就为了那个天下第一剑啊,害得风姐姐休息不了几天。” “我……”苍飞鸿噎了一下,面上闪过一抹愧疚,老老实实认错道:“我确实是心急了,忘了风堂主还身中古毒。” 许迁涂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风姐姐既然答应了你的请求,我也不好骂你。” “但是,风姐姐这个身子不适合路上奔波过久,我们去翼州,还得找个快些的马车。”想到这,她犯了难,“翼州和钧州相离这么远,怎么才能快些呢……” “对了。”苍飞鸿挠了挠头,问道:“风堂主中的毒到底叫什么啊?看着好严重,有那么难解么。” 许迁涂细细回忆起来,“听表哥说,这毒好像叫什么…长恨……嘶,什么来着?反正特别难解,连表哥都没有办法。” 阿婴不动声色,听着他们吐露出的信息,暗自记了下来。 李长弃注意到了他的神情,撩起眼皮,淡淡道:“闭嘴,吵。” 苍飞鸿猝不及防被说,缩了缩脖子,罕见的没有回怼,“凶什么凶,闭嘴就闭嘴。” 阿婴略一迟疑,掏出一张驿道图,捏在掌心,开口试探道:“三位,是想快些去翼州?” 许迁涂眼睛明亮,看向他,目光期待,“对啊阿婴!你说过你有地图,那你有什么招吗?” 阿婴将驿道图递出来,展开,“是有,既然几位需要,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 “我可以为几位寻一个最快去翼州的路线,不走城北的寻常官道。” 他修长的手指点到地图的一处,“这儿,是钧州城东,从东门出,中途变道,经过这片幽林,有一条河道,越过后,再顺其路直走,便到了翼州。” 阿婴抬起头,继续道:“官道要收费,且是远路,但我这条道,路上基本无人,也不会和贵人什么的碰上。” “几位,可觉得行?” “这好呀!”苍飞鸿乐了:“虽然我还没试过不走官道……但看起来还挺刺激?” 他正想答应下来,便听到身旁人不带情绪起伏的声音传来。 “你是如何知道这条密道的?”李长弃摩挲着手中的酒杯,睨向阿婴,眸中深沉。 阿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红了脸道:“我之前身无分文,官道还要收费,就在坊间四处奔波,听来了这秘闻。” 说到此处,他坐直了身,保证道:“哦,不过大家无需担心这秘闻是假!我亲自绕过幽林,看过那条密道,因为确实存在,才画了这幅图。” 李长弃嗤笑一声,阿婴的话里漏洞太多,也就苍飞鸿他们听不出来。 他不喜与人惺惺作态,本欲直接挑明,却在下一瞬想起了风无疾的目的。 ——她要拿到八幽十二芳,去晚了,黎候神府的人恐怕早已踏入翼州,安顿下来了。 李长弃收回目光,没再出声。 许迁涂想了想,同样觉得没问题,况且阿婴没理由骗他们。 “弃大哥,你觉得这行不行?”她戳了戳他肩膀,小声问。 李长弃嗯了一声,算是应了下来。 *** 冷风呼啸,树叶沙沙作响,又清又冷。 李长弃掩上窗,杜绝了会涌入的风。他侧眸看向她,见她不说话,迟疑道:“我未问经你的意见,便应允了他,你若不满意,我明天可以……” “满意,不用改。” 风无疾思衬道:“不过…目前看来这密道是他提前计划好了的,这路上,估计也不太平。” “提前到也好,早去早打听黎侯神府的消息。” 风无疾安抚道:“不过你放心,他上面那位不会想让我们死的,最过分也不过是刁难一番我们。” 李长弃动作一顿,捕捉到了一丝疑点,“你好像,很了解他的主上?” “不算很熟。我只知道百里名耳的这个主上报复心很强。”风无疾随口道:“你以后若是有机会见到他,离他远点,心眼太多了。你玩不过他。” 李长弃坐到她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饮了下去。 他怀疑风无疾又在骗自己,话里有真有假。 风无疾困得不行,支着额角半睡半醒,再次睁眼时,见他还待在房内,便揉着额问道:“还有事吗?” 话音落下,房内陷入一片安静。 风无疾没等到李长弃的回复。 风无疾打起精神,向他望去,却看到了令自己久久难以忘怀的场面。 男人垂着首,碎发微微遮住眼睛,眼睑耷拉着,看不清神情,他骨节分明的手握着杯抵住自己的唇,还在饮茶。 这一幕,让风无疾彻底清醒,仅剩的困意也消散了。她坐直身子,目光落在茶壶之上——那里面装的哪是什么茶,那是酒! 见他还要继续喝,风无疾及时制止,掰开他握着茶杯的手指,试探性地道:“弃美人?阿弃?” 听到有人在叫自己,李长弃撑着并不清明的意识,缓缓仰头看向她,眼尾薄红,蒙上了一层水光。 “你这是醉了?” 风无疾被逗笑了,耐下心来。 “我说你怎么从来不喝酒呢,原来是不会,”她一边嘲笑,一边蹲下身,仔细瞧着他醉酒后的模样。 李长弃生有一副极为好看的眉眼,乌黑的睫羽轻颤,黑眸微垂时显得乖顺,薄唇轻启。不像平日里冷着一张脸,带给别人极强的压迫感。 “你这是喝了几杯啊…醉的这么厉害。”风无疾戳戳他的脸,戏弄道:“喂,再不清醒,就把你扔在门前了。” 李长弃抿了抿薄唇,只盯着她,不语。 “行吧,我知道了,你醉酒后不会说话。”风无疾感觉无趣,正想起身,李长弃突然拉住她的手腕,凑近几分,炙热的呼吸打在她脖颈上。 他意识模糊地低下头,脑袋缓缓的靠上了她的肩膀,亲密接触间,周身满是尚未消散的酒气。 风无疾动作微顿,有些无奈道:“弃美人,放开。” 李长弃无动于衷。 风无疾本想拂开他的手,没想到自己刚刚有了动作,李长弃手臂收紧,拥着她的力道加重,还在她颈窝蹭了蹭。 “你这是做什么……”风无疾觉得他真的很有意思,醉酒后好粘人。 “别走。”他垂头埋在她脖颈间,突然闷声说道。 “什么?” 李长弃的声音低不可闻,以至于风无疾没听清。 “别赶我走。”他重复着,声音越来越小:“我没有去处了。” “别丢掉我,我对你有用的…别不要我……” 月影遍地,梨树婆娑,外面下起了小雨,看来方才关窗是个明智的选择。 屋内寂静无声,烛火朦胧昏暗的照映在二人的脸上。风无疾听清了他声音里不易察觉的颤抖,此刻窝在她怀中的,像是个卸下所有防备的猫。 风无疾叹气,没再选择挣脱,还能怎么办,她纵容着抬指,轻轻蹭了蹭他的脸庞。 “你说我身份不清,你又何尝不是?”她低声笑道,“弃美人,你的身份啊,绝不会那么简单。” 他们两个,皆有些身不由己的理由。不过是都藏着自己的往事,不愿让对方知晓罢了。 摇曳的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打在墙上,夹杂着细碎的雨声,格外凄凉。 侧房。 少年将朱窗打开一条缝隙,霏霏雨线忽大忽小,带着股潮湿的气息,顺着那条缝隙争先恐后地钻进屋内。 百里婴面色平静,隔着雨幕,望向朱窗外展翅低飞的白鸽。 幸好雨势还不大,信鸽顺势落停在窗沿上。 百里婴谨慎地观察了一下四周,见外面没人,这才将信鸽抓了进来,摘下上面的纸条。 纸条已经被雨水打湿,但尚可看清字迹。 他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眼底闪过一丝凝重,旋即坐到案旁,抬笔写了些什么。 雨下有些大了,不适合放信鸽,看来只能等雨停了。百里婴心中这般想着,缓缓坐回到床上。 *** 钧州落了一夜的雨,到了晨间还淅淅沥沥的滴着。 李长弃逐渐睁开眼,眼底还带着几分迷离。他觉得脑袋昏沉沉的,记忆还停留在昨晚自己喝了一杯茶。 对,茶。 李长弃皱了皱眉,昨晚饮完茶后,之后的事他就完全记不得了。 他坐起身,第一时间察觉到周围陈设的陌生,这不是自己的卧房。 他眼底浮现一丝警惕,目光轻转,下意识观察起身处的地方——红纱帷帐、身上搭着的白绒被。 莫名有些熟悉? 风夹杂着檐角落下的细碎的雨滴,顺着没关好的窗 口吹入。 凭借着这份熟悉,李长弃突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冷风袭来,渐渐包裹住他,似乎连带着他整个人也一并冰封了。 他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脑袋里一片空白。 这不是他的床,更不是他的房间——自己现在躺着的,是风无疾的床。 自己昨晚上做了些什么?为什么会从她的床上起来?? 李长弃立刻起身,甚至带了一点无措,他余光瞥向未关严实的窗棂,缓缓生出一个荒唐的想法。自己能不能趁现在无人,翻窗而逃。 “弃美人,醒了没有。”直到,风无疾懒散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李长弃瞬间神情紧绷,视线投向来人。 风无疾掌心握着两个枇杷,见他面色不太好看,调侃道:“怎么?还没醒酒?” “……醒了。”他动作还僵着,声音沙哑的回道。 “醒了就好。”风无疾随手扔给他个果子,道:“你这一觉睡的久,这会都午时了。” 她坐到了下来,“百里名耳已经去租马车了,一会儿你休整好咱们就走。” 李长弃张了张嘴:“我……” 他想问,自己为什么会在她的床上醒来。 “想问自己为什么在这儿啊?”风无疾看他这欲言又止的样子,多年来的默契,两人只是看一眼对方的眼神,就知道他想问什么了。 “我是真没想到,我们如此厉害的弃美人是个一杯倒?”她毫不客气地嘲笑他:“昨天你误饮了小半杯酒,便醉的不省人事……” 李长弃深吸一口气,也顾不得她的调侃,接着问道:“所以,我最后没走?” 果然,他上钩了。 风无疾唇角微勾,故意压低了声音:“没办法,当时你拉着我,非要赖在我的卧房,一点都不愿走。” 李长弃拧了拧眉头。这好像,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可是…… 他目光里包含的情绪复杂,停到风无疾脸上,乌睫发颤,又飞快移开。 若是碰到对方是她,自己还真不一定。 风无疾见他不吱声,本想再编点什么逗他,却听到外面少年高声的呼喊传来。 “风堂主,阿婴回来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啊!” 苍飞鸿风尘仆仆,带着雨气的潮湿,莽莽撞撞,大力推开门,闯进房内。 少年郎一袭锦袍,面上是春风般的笑容,张扬明媚。同样的高束马尾,却和李长弃是完全不一样的气度。 “风堂主……哎?人呢?”苍飞鸿左右瞧瞧,不见人影,心中纳闷,试探性往里面走:“风堂主?” 他的目光扫过空旷的屋内,又投向里屋,再是红纱帷帐下的两道朦胧身影。 “……!!”苍飞鸿瞪大双眼,整个人瞬间犹如石雕一样凝固住在原地。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想起自己该做的事。 苍飞鸿神情尴尬,一边对两人笑,一边后撤:“哈哈哈……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啊!” 说罢,他一个转身,拔腿就往回跑,行动敏捷如兔。眨眼的功夫,已经窜没影了。 风无疾沉默一瞬:? 好像被误会了。 *** 房檐上的雨珠滴落在地,渐渐聚为一滩小水坑,窗前挂着的风铃还在叮当作响。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的停在弃忧堂前,并配有两匹通体黝黑的良驹。 “哦耶!去翼州喽!”苍飞鸿背着包袱,先众人一步跑出大堂,背影写满了雀跃。 许迁涂一脸无语,跟百里婴并肩而行,向他吐槽:“你看他那副样子,好像是要去出游,背着这么多东西。” “阿婴,你看他背上的大包袱,你猜里面是什么?” 阿婴瞥了一眼少年的背影,猜测道:“衣物?” 许迁涂摇了摇头,眨着灵动的杏眼,道:“不不不,那可不是什么衣物。那里面都是些弃忧堂存放的吃食,苍飞鸿全部带上了。” 阿婴听到这个回答,嘴角微微一抽,却仍保持着礼貌,接话道:“那你怎么不告诉风堂主?” 许迁涂撇了撇嘴,“风姐姐已经知道了,但她没怪他,还让我不要告诉弃大哥,说他们会打起来。” “嘶……”说及至此,她突然想起什么,缓缓收起笑脸,“好像有些不对。” 阿婴“嗯?”了一声,刚一侧目,就见许迁涂小跑着向外赶去,扬声高喊道:“苍飞鸿,咱们坚决不能让李大哥和风姐姐一个马车!!” 原地,少年望着逐渐远去的许迁涂,面色僵硬,“弃忧堂的聪明人是只有两个吗……” 29. 阳翟驿道 许迁涂一路不停歇,跑到马车旁,一把拽住准备踩轿凳上去的苍飞鸿。 “哎哎哎?!”苍飞鸿被她拽了个猝不及防,差点从轿凳上摔下去。 他急忙稳住身形,这才短暂的松了口气。 苍飞鸿略带后怕地瞅了眼地面,道:“小阿涂你做什么啊,这么着急把我往下扯,吓死我了!” 许迁涂眼底划过一抹狡黠,透露出了她的想法,“有大事,你先下来,我跟你说。” “你看啊,因为我们走的不是官道,这两匹马车也没有车夫,肯定要我们自己驭马。” “但如果让风姐姐和李大哥一辆马车,说实话,我肯定是不愿意的,死缠烂打也要跟他们一辆。” 许迁涂打了个响指:“同理,李大哥也不愿意让我跟风姐姐独处。” 她声音轻缓,半引半诱道:“所以呢,阿婴一定会来驾我们这辆马车。那剩下的一辆,你猜是谁自己坐啊?” 苍飞鸿一脸茫然,虽然没听懂这番理论,但也很快摸索出了答案。 他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的指了指自己:“我,自己一个人一辆,还得自己驾车?” 苍飞鸿连忙摆手,拒绝道:“不行不行!我本身就爱热闹,自己一个人待着得闲死!我坚决不要!” “是啊!不能这样啊!” 许迁涂一拍手,很满意他的反应,继续引诱道:“那要制止这种情况发生的话,我们应该……” “对啊……” 有了她的指导与鼓励,苍飞鸿的神情愈来愈坚定,缓缓道:“应该,阻止风堂主和李侍卫同坐一辆?” 许迁涂连连点头:“太对了!” 她示意苍飞鸿凑近,两人附耳嘀咕半天,却没发现身后有一道冰冷的目光,一直在注视着他们。 许迁涂率先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今日天色微凉,她穿了一件绒氅,可现在,她却觉得背脊发凉,忽地止住了话题,脖颈僵硬,慢吞吞地回过头。 她成功对上了李长弃深沉的黑眸。 许迁涂心中咯噔一下,撑着苦笑,干巴巴对他打了个招呼:“哈哈哈……李大哥,早?” 可惜为时已晚,许迁涂的计划也被就此打破。 半刻后,许迁涂躲在阿婴的身后,昂着下巴道:“两辆马车啊。李大哥,你确定要让我们三个一辆,你和风姐姐一辆?” “那谁来驾我们的车?在场会驾车的可就只有你了吧……”她话未说完,就见身前的阿婴举起了手。 “我也会,且很稳,”少年缓缓举起手,声音干净。 他开口道:“况且,这马车也理应我驾,我走在前引路,李…大哥的马车跟着我便好。” 许迁涂准备好的话术被迫咽回了肚子里,她盯着他,眼里满是控诉。 阿婴感受到她的目光,有些不解地看了回去。 李长弃抱着臂,淡淡道:“那便由你来,我与风无疾一辆。这事,没有商量。” 说罢,他转身上了马车,不给许迁涂耍赖的机会。 马车内空间宽敞,风无疾早早坐在了里面,手边摆着一盘新鲜的寒瓜。 见李长弃上来,她连问都没问,便猜出了外面的争吵源头来自哪儿。 风无疾笑道:“我发现你们几个待在一起是真有趣,争吵不断啊。” 李长弃坐到她对面,颇为头疼地按了按额角:“许迁涂不想让我跟你坐一辆,就撺掇起了苍飞鸿,想把你我分开,被我发现了。” 风无疾道:“猜到了。” 她掀开帘子,看了眼外面,道:“百里名耳之所以会主动去驾车,大概是因为他清楚,比起我们,苍飞鸿二人他更好对付。” “不过,我觉得路上许是要有事儿发生的,提前提防着些吧。”她满身慵懒,靠回座道:“弃美人,该启程了,去驾车吧。” “嗯。”李长弃为她留下一方帕子便于擦手,便掀帘出去了。 没过多久,马车开始缓缓行驶了起来,稳且不颠簸,李长弃的驾车技术当真不错。 风无疾笑容微敛,拾起手帕,将它展开,视线下移,看清了帕角印着的赤红凤尾纹。 如同涂鸠派的标志图案,鸩鸟一样。 风无疾按了按眉心,很快释怀。反正自己时日无多,管他这些做什么呢,况且,李长弃不会与自己的目的有冲突。 幽远的车铃随着缥缈的风声传远,车轮碾过地上的水坑,溅起水花一片。 钧州近日出城与进城都要纸笔登记一番,恐有人趁乱而入。 钧州的官道又名阳翟,而他们先走的便是官道。阿婴准备先登记出城的记录,过一段阳翟驿道,再转顺着密道走。 出城后,许迁涂也曾问过阿婴为什么不先转密道行驶,反而要先入阳翟驿道。 阿婴给出的回答是,他们已经填了出城记录,若是此时直接走密道,恐会惹人眼目,所以需先走一段官道。 不知行了多久,风无疾坐在马车内,只闻外面的嘈杂人声渐渐消歇,余下萧萧风竹声。 如此安景,她闭上眼,准备假寐片刻。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乌云翻滚。 百里婴瞥了眼阴沉的天色,扯了扯缰绳,将马车停了下来。 他们已转入密道,走了有一段道路,而自己也驾了一下午的马车。 百里婴眼底划过一抹暗色,用力甩了甩手。三个时辰的漫长驾车,令他手指酸痛不已,感情自己这不是来卧底,反来当苦力了。 “两位,再向前行些路便是河道,踏过河道后就离翼州不远了。”他向马车内里的人喊道:“但现在,我见天色许是又要落雨,是继续赶路还是停歇片刻?” 等了片刻,只听里面传出一道娇俏的女声:“李大哥他们的马车好像也停了,那咱们也歇一会吧。” 许迁涂掀开帘子,探出头来,招呼道:“阿婴,你也进来待会吧,吃点东西。苍飞鸿睡了有一会了,待会他醒了让他去驾车。” 百里婴默了默,点头道:“好。” 李长弃见百里婴停了下来,心中估算了下剩下的路段,索性也停在路边,进了马车内。 风无疾正支额歇息,闻声睁眼,见他进来,为他空出位子。“累了?” “百里名耳停到了树下休整,方才又落了几滴雨,应该是要下雨了,”李长弃为自己倒了一杯温茶。只不过这次他谨慎了几分,几番确认才饮下。 “原来如此。”风无疾问道:“要不要一会给你撑个伞?” 李长弃没有丝毫犹豫,拒绝道:“不必,舟车劳顿,你在车内好好休息便好。外面寒气太重,披好狐氅,别受了凉。” 他补充道:“你让我盯着百里名耳,他一路没有任何动作,停车时,周围我也并未感受到有人。” 风无疾扬起眉梢,“我记得那地图,再走一段路就要过河道了,再不出手,他可就没机会了。” 她摩挲着扳指,“这小子,打的什么算盘。” 风无疾收回思绪,道:“罢了,你先吃些东西充饥吧。等休整好,早些上路,一会儿雨大了便难行了。” “好。” 两车歇息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便继续赶程,都不想耽误太久。 苍飞鸿对驾车感到跃跃欲试,接连提出了好几次试一试的想法,百里婴却推拒了他的好意。 车马继续行驶,拐入了一处长林,加上灰暗的天与淅沥的雨滴,显得幽深冷寂,也似在预兆着不祥。 百里婴的马车走在前引路,速度不缓不慢,眼见离河道不远的路段,变故,可能就此发生。 百里婴平稳的驾驶着马车,突然拧了拧眉。 他耳朵微动,不着痕迹拉了拉缰绳,令速度渐渐缓了下来,随之,抬手按在左耳垂上的那颗棕痣,向上摸索着摘掉了耳棉。 下一刻,他飞速扫过路边两端茂盛的林丛,眼底寒光微闪。 百里婴收回视线,手指悄然按在腰间的剑鞘上。 雨势暂时不大,还做不到遮人视线的时候。百里婴现在只希望,自己缓下速度的行为,能令身后的那辆马车明白。 “人数不少,空有几十人,都是高手。”李长弃下压眉峰,衬得眉眼愈发锐利,他放低了声音,对车内人道:“百里名耳缓下了速度,似是暗示,但在暗示谁就不一定了。” 风无疾分析道:“许迁涂他们都在百里名耳车上,百里名耳清楚他们的武功,杀他们,轻而易举。” “我没有内力,不会武,我们之中,只有你能与之一战。而你的武功在百里名耳之上,又有意隐藏过,导致他看不出你的真实实力,所以不至于派几十人。” “这几十人,可能不是与百里名耳一起的,但……” 风无疾突然住了声,缓缓睁开眸,那双眼瞳中罕见的未含笑意。她目光冷寂,轻声道:“他们要出手了。” 「轰隆——!」 天边忽然惊起了一道刺耳的雷声,大雨在此刻倾盆而下,闪电瞬间照亮了幽林,露出数十道藏匿在暗处黑影,显得无比瘆人。 一柄飞刀穿过雨景,瞬间穿过垂帘刺入车内! “风无疾!”李长弃猛地拉紧缰绳,马蹄急停,喷出一口白气,发出老长的嘶鸣。 30. 天下第一 “无碍,它没刺到我,贴着我面前划过了。” 风无疾两指间夹着飞刀,面上毫无惊色,平静地撒了个谎。 下一刻,她眼眸微动,手腕一翻,那柄飞刀瞬间顺着垂帘飞出,没入林丛。 闻言,李长弃松了口气。见不远处的百里婴和苍飞鸿已经下车与刺客缠打起来,对她叮嘱道:“待在马车上,不要下车,务必保护好自己。” “好。” 得到她的保证,李长弃这才放下心来,跃身而起,拔剑出鞘。 刹那间,银光匝地,他剑法如流水,剑锋所至之处,便有一人倒下,血溅三尺。 百里婴刚挡下一人的飞刀,便瞥到他的剑法,心中微惊。 灌木丛枝间的水珠随之蹦跳,见此场景,里面藏着的黑衣人一贯出手,直冲而出,数量之多,竟足足有二十几人! 这几十人似是有计划有商量般,一半前去与李长弃几人纠缠,一半向着两辆马车袭去。 许迁涂坐在马车里,缩紧了身子不敢妄动。她清晰地记着,刚刚一柄锋利的飞刀从自己眼前刺过,就只差分毫的距离,自己就死了。 她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在此之前,许迁涂只是个闺阁家的女孩,哪见过如此凶戾的场面,哪经历过如此生死一瞬的场面? “不,不行…不能这样藏下去,”许迁涂似是想起什么,强忍着害怕,坐起身来:“风姐姐没有武功,又身中剧毒,她又该怎么办?我好歹学过一些防身的,至少得去保她……” 这念头为她撑起一点儿勇气,许迁涂试探性地掀起一小部分垂帘,瑟缩着望向外面,却见到了无比惊恐的一幕。 外面撕打声与兵器相碰声在各处响起,刀光剑影,林鸟乱飞。 她刚掀起帘子,一道银光就闪至她的眼前。许迁涂惊呼一声,瞪大眼睛,下意识弯腰向下一躲。 ——刹那之间,木辕崩裂,垂帘撕毁,马车竟生生被利刃拦腰斩断! 一瞬间,许迁涂脑中一片空白,只剩恐慌。没了车顶的保护,雨滴如豆粒一般砸在她的背上,没过片刻便淋湿了她。 她发抖着抬起头,对上一个黑衣人冰冷的目光。那人手持利剑,见马车内是个女孩,皱了皱眉,向身旁人说了些什么,便毫不留情地刺向了她。 许迁涂心中一紧,身体已经本能的作出行动,令她向后躲去。 可她忘了,她的身后空空如也,这一后退,导致她一个踉跄,跌落下了马车。 “啊!”许迁涂闭紧眼,在心中估算了一下落地带来的疼痛感。 时间似乎在此刻滞缓,可预想中跌落至地的疼痛没有传来,反而落入一个充满温暖的怀抱。 许迁涂怔愣一瞬,惊喜的睁开眼睛。如她所料,她见到了自己无比熟悉的那抹红衣,而刚刚袭击自己的黑衣人,已经不知所踪了。 “风姐姐!你……” “别说话,”风无疾眼底透着冷淡,无悲无喜,但对她说话时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温意,道:“藏在车底,不要出来。” 以许迁涂的角度,看不到她面上漠然的杀意。她愣了愣,听话地小声说:“可你…好吧……” 安顿好许迁涂,风无疾缓缓起身,摩挲着袖中的匕首,匕首的刀尖还滴落着血迹,风吹着她湿透的乌发,水珠顺着手背划过滴入泥洼。 她低眸瞧着匕首,颇有些遗憾道:“可惜没有剑,不过,用你也足够了。” 风无疾抬起眼,看向远处战竭强撑的百里婴和苍飞鸿。那群黑衣人似是源源不绝一般,除非被彻底杀死,那便还会站起来迎战。 他们三人里,只有李长弃有一战之力。 “若全让李长弃解决,苍飞鸿和百里婴可能会死,李长弃受伤。”她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想:“算了,就为你们搭上一点点小命。” “能藏在这条路上的,不是百里名耳的人,就只能是为了它了。” 湍急的大雨浇湿了风无疾的衣裳,朦胧昏暗的雨色中,那抹翻飞的红衣显眼无比。 想明白他们所为何物后,风无疾不再拖延,在磅礴的雨势下,寒声道:“八幽十二芳在我身上!想要的,就看你能否追上我了。” 说罢,她提起步子,身子轻盈一跃,自雨景中穿过,头也不回地向河道的方向掠去。 一瞬间,林丛间余下黑影跟着她的步伐,皆直奔河道。 风无疾一路不再停歇,直至河道前的路段停下。 身后的黑衣人也随之赶了上来,脚步无息无声,缓缓逼近风无疾。她背对着所有人,望着河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风无疾从袖中拿出精致的木匣,举过头顶。 她声音不大不小,夹杂着淅沥的雨声,正好传至每个人耳中:“这里面便是八幽十二芳,若我给你们,能放我一命吗?” 闻言,为首的领头人冷笑一声,并未回答她的话,只是作出一个手势。 “杀。” 下一刻,数十道黑衣人影提着长剑,直刺风无疾! “好吧,既然你们不放过我,那我也不能留你们了。” 风无疾缓缓转过身来,睨了眼手里的木匣,旋即,像丢破烂一样,轻轻向前一抛,掷在人群中,一时引得他们慌乱去接。 她眼底笑意凉薄,按了按腕上的十七籽串,自言自语道:“对付你们,一成内力应够了吧?” 话音刚落,几乎是刹那间,空气凝滞,一道深厚的内力便由风无疾身上释放出来,杀意波动,生生震退了距离她最近的几个黑衣人! 剩余的刺客也好不到哪去,被逼出一口鲜血,捂着胸口,剧烈喘息着,双目盛满恐惧。 “好强的内力…”领头人站于最末尾,却也被这内力余微的震慑力惊了一瞬,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风无疾随意提起一把地上的剑,甩了甩手,吐槽道:“好烂的兵器。” 她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带着几分轻狂问道:“你们,谁先来?” 领头人彻底被她的蔑视激怒,目光定在她的脸上,怒喝一声:“上!” 风无疾侧身躲过刺来的利剑,哂笑一声,“确实,一起上,对你们来说才算公平。” 面对围逼上来的一堆黑衣人,她一抖腕骨,陡然一个跃身,凌空扫出一道剑气,斩出一条血路。 剑势凌厉,打出一道道残影,如游龙出水,清影凛冽,速度之快,肉眼看不清,所至之处,血流成河,浮尸百骸。 没过多久,风无疾身后那条清澈的河水便染为了猩红色,其周身也散发着令人心惊胆颤的杀气。 一道冷银的剑锋直逼她面门,风无疾挑了挑眉,羽睫低敛,身形一闪,骤然消失不见。 那黑衣人刺了个空,茫然地望去,却感觉到有人在拍自己的肩。 “别看了,我在这儿呢。”风无疾懒散地声音从身后传来。 下一刻,黑衣人猛地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低下头,死死盯着那柄钉在自己胸膛的利剑! 风无疾未曾停歇,提剑挡住另一面的攻击。二者兵器相碰,发出“当啷”一声巨响。 黑衣人内力不胜,长剑铮然被打落在地。旋即,他就被风无疾一把掐住咽喉。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到被碰之处传来阵阵刺骨的寒意,这寒意顺着自己肌肤而渗,传至全身。 而自己的内力,似在被这股寒意逐渐吞噬! 面对黑衣人惊恐的目光,喉咙不断发出“嗬嗬”声,风无疾对他微微一笑,缓缓松开了手。 “呃…啊啊啊!!”黑衣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面露痛苦,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发出剧烈的哀嚎声。 没过多久,他便没了生息,捂住自己脖子的手缓缓垂落倒于泥地,溅起一片水花。 死不瞑目。 “这是怎么回事?!他脖间并未流血,怎么会死了?”见此,有刺客低声惊呼道。 “这是什么妖法,哪有人的内功是这样的?!” 为首的领头人见到那人的死状,后退几步,喃喃自语道:“百新火功,至阴一面,所触之处,似百虫噬肉,内力消散,痛不欲生。” “这是…百新火功法!” 他猛地抬头,瞳孔震颤,眼睛死死地盯着风无疾:“世上所习百新火之人,百不朽为男,尚不知所踪。” 领头人一字一顿道:“剩下的,就是那个七年前如日中天,传闻中早已死了的…风长忧!” 此言一出,周围环绕的刺客动作皆一顿,不敢再轻举妄动。因为风长忧这个名字,在场之人,无人不识,无人不晓。 在数十道恐惧的眼目注视下,风无疾低低笑了,终于承认:“恭喜你,猜对了。” 领头人听到她亲口承认,心中大骇,他握紧了剑柄,盯着她的目光渐渐转为憎恨之意:“你,你竟然还没死,不仅容貌改变了,内力还不减当年!” “哦?听这口气,你似乎在七年前认识我?”风无疾扬起眉梢,睨向这位领头人,向前踏了一步:“你是哪位?” 她眉眼冷淡,唇角轻挑,一袭红衣摄人心魄,衣摆在狂风骤雨中猎猎作响。 她每向众人踏近一步,他们便后退一步,仿佛避她如蛇蝎。 风无疾瞧着他们这副恐慌的样子,蓦地笑了。“你知道一件事吗。” 她取出袖中的匕首,一瞬间,寒光乍显,反射出遍布着阴霾的苍穹。 雨声猛烈激荡,天上的闷雷阵阵,雷鸣贴着头皮阵爆,领头人在这朦胧雨幕中,似乎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因缘青树下,那道意气风发的白色身影。 风无疾摩挲着匕柄,道:“这把匕首,取过数以千计人的亡魂,但……” 31. 晋晟万岁 为首的领头人不断移动,蹚在泥水里,冷凝着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憎恶。 顶着这道目光,风无疾轻声补充道:“它其实,也沾过皇帝的血。” 闻言,领头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连带着身后一众黑衣人都不禁后退几步。 这话若是搁在别人口中说出,他们是坚决不会信的,但,若是出现在这个曾经叱咤江湖的女人口中,他们就不得不斟酌一下真假了。 为首的领头人像是想到了什么,瞪大双目,难以置信道:“七年前一雪夜,连闯皇宫十七重禁军的刺客,也是你?!” 像是记起什么往事,风无疾的笑容微敛:“你猜?” 领头人背后发凉,悚然之意涌上心头,面上强装镇定,喝道:“你好大的胆子,皇宫敢闯,皇帝都敢刺杀!” “君王不敬,天威不惧。风长忧,你这疯子,怪不得当年连与你一同结义的挚友都要背叛你!” “而你,当年被逼入八里崖那种鬼地方,居然还不死,老天真是不公!” “所以呢?” 风无疾突然开口,面色不变,似乎他说的话与自己无关。 领头人一愣,“你……” 风无疾撩起眼皮,一如往昔的狂妄姿态,红衣彰显着不羁。 “你说这些,不过是因为你不论怎样练习,都比不过我的万分之一罢了。” 足足七载,似乎并未磨平她当年的棱角,岁月反倒为她平添了几分威仪。 领头人咬紧牙关,这份话是无疑刺痛了他,他扬高声音,怒容道:“那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让你去死!” “哈,”风无疾似是被他的话逗笑:“知道,但那又如何?我现在不依旧好好站在这里?” 她长身鹤立,对他笑问:“现在能告诉我,你是谁派来的了吗?” “还是说,你想让这把匕首,也染上你的污血?” 呼啸的寒风横冲直撞,雨越发的大了。 这份浓重的寒凉中,领头人竟觉得胸膛燃起了一团炙热的火,这团火燃烧着他的理智,令他忘记了自己抵不过风长忧。 他握紧了利剑,甚至分不清剑柄上的水是雨滴还是冷汗,冲袭向前,直刺风无疾心口:“这还轮不到你问,去死吧!” 风无疾平静地望着他,并未躲闪。 *** 李长弃黑眸杀意波动,再无耐心与刺客缠斗,将其一剑穿喉。 刹那间,鲜血四溅! 他提着长剑,一身黑衣衣诀翻飞,带着逼人的肃杀之意。 滂沱的暴雨与他无关,身上竟连一滴雨水未沾。走一路,长剑上的血便滴了一路血迹,像在贫瘠之地上开满鲜红的花,当真似个嗜血罗刹。 李长弃停在被拦腰而斩的马车前,冷声问道:“风无疾去了哪?” 许迁涂从马车底下缓缓爬了出来,她浑身沾满了泥水,湿漉漉的发丝紧贴脸颊,身子还在止不住的战栗着。 见到李长弃之时,她眼底瞬间迸发出几分期许。 许迁涂上前几步,顾不得自己的狼狈,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急忙道:“李大哥,救救风姐姐!几十名刺客追着她朝着河道跑去了!!” 闻言,李长弃猛地握紧了剑柄,眸色微沉,直奔河道。 百里婴与苍飞鸿满身是伤,百里婴还好些,苍飞鸿已经精疲力尽。 他们刚刚共同绞杀完最后一个刺客,刚准备歇息一会,就看到李长弃神色凝重,身影极快的从二人眼前掠过。 还不等两人反应过来,一道女声从远处传来。 “阿婴!苍飞鸿!”许迁涂提着裙摆,急匆匆地向他们跑来,大声喊道:“快去河道!风姐姐恐怕是出事了!” “什么?!” 苍飞鸿立即起身,不顾自己身上的刀伤,毫不犹豫地拽着百里婴就跑:“阿婴咱们快点走,赶紧去支援他们!” 百里婴眼底带着几分生无可恋,淡淡“嗯”了一声。 看来自己这是真的来做苦力了。 *** 风无疾在掌心凝聚起一股内力,准备迎面对上那道锋利的剑刃。 直到,她的目光略过领头人,望向遥远的林中——那抹熟悉的黑色身影,正不顾一切的向她赶来。 “滚开!” 看到风无疾正被剑指着,李长弃难得失了态。他利落地抽出剑,剑锋直指眼前众人,毫不留情地斩了下去! “噗呲——”挡在他最前面的几人瞬间身首异处! 污血飞溅,李长弃如玉的脸庞上溅着斑驳猩红,手中的长剑还在滴血,浑身散发着恐怖的肃杀之意。 见此,黑衣人惊悚道:“拦住他!” 李长弃眉眼间的戾气再也压不住,黑眸寒意翻滚,令黑衣人忍不住瑟缩了下。 “现在滚,我饶你们一命。想死,我也不介意这把剑再染上一个人的血。”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夹杂着微凉的雨声落入他们耳朵里,带着无际的威压。 李长弃没再压制自己的内力,他们自然也感受到了这股深厚内力,与那巨大的杀气带来的压迫感。 “这.…..”黑衣人们对视一眼,咬咬牙,纷纷让开了一条路。他们都知道,再拦也只是徒劳,而且,自己在刚刚那一瞬,是真的由心底生出无尽惧意。 无人挡路,李长弃没有丝毫犹豫,飞掠向远处的人,黑色衣摆由狂风吹起,发出猎猎的响声,乌发也狼狈的散下,半遮着眉眼,配上红眸,妥妥疯态。 “风无疾!”他眼尾赤红,黑眸风雨欲来,手背青筋直跳,紧紧盯住雨中的那抹红色。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就能抓住她了!李长弃止不住的哀求着。 他怎么来了。 风无疾罕见的蹙起了眉,凝聚的内力瞬间溃散。 没了内力的阻挡,锋利的剑尖「噗呲——!」一声,顺利刺入她的肩膀。 白刃入,红刃出。 风无疾闷哼一声,皱了下眉,被捅伤的地方又冷又烫,温热的血立刻涌出来。 利刃拔出的瞬间,伤口再度被撕裂,她唇色苍白,捂住肩头,身形不稳。 “你...…” “你被我...…刺伤了?”见此,领头人怔愣在地,瞳孔聚拢,难以置信自己竟然轻而易举的刺伤了她。 他向后退了数步,险些跌倒,反应过来后,忽然大笑起来,张开双臂,面露癫狂。 “哈哈哈哈哈!!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哈哈哈哈——!!”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若你不是受了重伤,内力不如从前,当年怎么会弃除悲华,七年不归!” 领头人再次举起长剑,震耳欲聋的劈雷照亮了他惨白的脸。 他声音嘶哑道:“七年前你屠杀涂鸠派之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闻言,风无疾压下喉间的腥气。 她抬起手,拭去唇角的血迹,缓缓看向他,锐利的目光似野兽般,看得他一颤,“你是涂鸠派的残留党?” 说话间,她不动声色的释放内力,建起一层屏障,隔绝外界声音。 领头人冷笑一声,道:“是谁的手下还重要吗,顾好你自己吧,堂堂天下第一,风长忧女侠。” “当年,翼州因缘青树下,你一人杀 我兄弟百人,带领除悲华踏平青凝山。若不是当年主上带我们先一步逃走,留下个替身骗过了你们,涂鸠派,可能真就被灭亡了!” 他仰天大喝道:“天不灭我涂鸠,涂鸠万岁!晋晟万岁啊!” 风无疾眸光微闪,一瞬间思绪万千。 “没想到,你这天下第一,如今却要死在我这无名小卒手上了!”语毕,领头人怒喝一声,举剑欲刺。 下一刻,他只觉手臂一麻,手心微松,一时没握紧剑柄,长剑掉落在地。 “什么人!”他捂住手臂,猛地回过头去,却见一道银光直逼自己面门! 领头人本欲躲开,但扑面而来的巨大的威压却令他无法动弹。 利刃在沉夜中闪出一道刺眼的白光,斩破长空。 领头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剑刃毫不留情的刺入自己喉咙,他双目瞪大,喉间溢出“嗬嗬”两声,倒于地上。 他至死都没看清杀他之人的面目。 见此,风无疾微微扬唇,放下心来。 这一松懈,她彻底坚持不住,身形晃了晃,倒在一个冰冷的怀抱里。 李长弃手指颤抖,垂眼望着怀中人,动作无比轻柔地环抱住了她,低声唤道:“风无疾?醒一醒。” 可惜的是,回应他的只有滂沱的雨声。 空旷的幽林中,半程泥泞,雾蒙幽山,逼仄的似乎只能容的下他们二人。 他垂下眼,长长的睫羽微颤着,目光落在风无疾肩膀处的伤口上,还在淌血。他一时有些无措,不知该碰哪里,只能一味的擦去她脸上雨水。 怀中人闭着眼,似是睡着了般,宛若一幅画卷。她眉眼中透着几分疲倦,李长弃攥住她的手,她的指尖是那般凉。 是他的错,他不该留她在马车里,他应该在她身旁保护她的。 “没事了…没事了……”他声音带着颤抖,手指贴着她的耳侧,一点点磨蹭着,将她冰凉的脸颊摩挲着发热。 李长弃眼眸有些涣散,他低下头,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显得异常乖顺。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犬兽。 “不会这样了,我发誓。”他喃喃道。只要他还在她身边一天,他就不会再让她轻易受伤了。 “我带你,入翼州。”李长弃解下自己的外衣,披在了风无疾的身上,抱紧了她。 百里婴和苍飞鸿赶到时,见到的就是李长弃抱起风无疾,准备过河道。 而在场除二人以外,血尸遍地,只有一个人还在地上苟延残喘。 听到身后有声音,他黑眸凝望着远方,没有回头看他们,只是道:“百里婴,活着的那个别让他死,带他一块入翼州,带过去,审问。” 说罢,他头也不回的转身踏入雨幕。且因要护着怀中人,释放内力隔开了雨水。 听到李长弃喊自己的名字,百里婴动作微微一顿,虽已经做好了被认出的准备,但听到他叫自己本名时还会有些惊讶。 他还以为,他们两人一直觉得自己叫百里名耳。 苍飞鸿罕见的安静下来,没有大大咧咧地去问百里婴是谁。 他见此场景,也没再莽撞,而是默默拉上许迁涂,准备回去收拾下残余的东西,继续启程。 许迁涂没看到风无疾,本还在纳闷,但见到二人的沉默,便也懂了些许。她没有吵闹,安静地跟在苍飞鸿身后走回马车的方向。 百里婴踏过尸海,余光偶然间瞥到一个死状怪异的人。 那人双手掐在自己的脖间,掌边的皮肤呈现奇异的青色,看起来甚为古怪。 百里婴皱了皱眉,用剑挑开他的手。然后,他看到了极为惊悚的一幕。 32. 刺客 那人脖颈青筋暴起,上面的肌肤甚至已经开始溃烂,样子极其骇人。 百里婴盯着尸体上的这片伤痕,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蹲下身,探出手按在那人的腕上。 下一刻,他的面色变得极为凝重。 百里婴站起身,大步走到尚有一口气的人身旁,提起他的衣领,将他拽到那具尸体旁:“这人身上的伤,是谁做的?” “啊啊啊!!”黑衣人看到那具尸体后突然大叫一声。他面露惊恐,慌惧地向后爬去,嘴里念叨着:“不要用这种方法杀我!不要用百新火杀我!!” 闻言,百里婴也没管他,原地喃喃道:“尸体没有中毒痕迹,没有伤痕,皮肤却开始溃烂,呈青色,最后变成如此恐怖的惨状……” “真的是百新火…”百里婴眯起眼眸,直勾勾地盯向李长弃离开的方向。 “主上一直要找的两个人,一男一女,都会百新火功法,”他沉思片刻,“风无疾没有内功,绝对不会是那个女子,那便只有……”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缓慢地、一字一顿地道:“李、长、弃?” 百里婴收回目光,自言自语道:“他就是那个杀害风长忧,然后消失于世的百不朽?” 马车拦腰尽毁,没了马车,他们剩下的路皆只能靠步行而走。 风无疾的伤等不了太久,李长弃一路抱着她,中途甚至没有片刻停歇,直奔翼州城。 那晚的暴雨罕见的下了两日,雨幕遮盖着整个翼州城,带来前所未有的阴沉。 空气中浮动着潮湿,夹杂着淡淡的寒味和雨后的清芳,碧空如洗。 *** 一日后,翼州城中,思故客栈。 许迁涂端着大小不一的药瓶走进房间,坐到床边。 她掀起幔帘,望向床上躺着至今昏迷不醒的人。女人微闭着眼,唇瓣没多少血色,一头乌黑的长发散开在榻,身上那红衣衬得她肤色更加白皙。 许迁涂拿起帕子,准备给风无疾擦拭下手臂再上药。 “风姐姐,你已经昏迷一天一夜了。再过一天,走悲衙的夏日宴就要开始了啊。” 她将帕子浸湿,随后轻轻抬起风无疾的手臂,一面絮絮叨叨着,“对了,风姐姐你知道吗,苍飞鸿那个傻子,他竟然把这客栈的二楼都包下来了!你说他多蠢啊!” 许迁涂耷拉着脑袋,道:“不过,他这也是因为愧疚吧,觉得是自己的一意孤行而害了你。这几天,他都不敢进你这房间。” “但是呢,风姐姐你放心,我已经替你收拾过他了!” 她虽说的轻快,情绪却渐渐低落下来。 许迁涂抿了抿唇,缓缓掀开了风无疾的袖子,摘下了她腕间的十七籽,旋即目光移落在她的手臂上。 下一刻,她面色猛地一变,掌心微松,手中的帕子掉落在地。 一阵清风穿窗徐来,帷幔吹落,盖在少女的身上。 再次抬眼时,许迁涂的眸底涌上了雾层,她捂住嘴唇,不愿发出丁点呜咽声。 因为,她看清了——风无疾的前臂上,有着一道蜿蜒向下的深深旧疤,还未愈合。 不同于她肩上那道血肉模糊的新伤,许迁涂能看出来,那手臂上的疤是旧伤,它自我愈合好了后,被人一次又一次的挑开。 直到,疤痕再也不能愈合。 她只看一眼,便觉得触目惊心。 风无疾的身边向来有李长弃在保护,这疤不会是他人做出来的,那便只能是…… 这想法一出,许迁涂倒吸了口凉气,缓了缓,忍着心中五味杂陈的情绪,指尖发抖着重新拿起帕子,替她擦拭起手背。 许迁涂虽有意避开那道刺眼的伤疤,但每当不小心碰到时,她依旧会忍不住的心尖一颤。 她强撑着为风无疾上完药后,便再也忍不住崩溃的情绪,咬着牙,逃也似的跑出了房间。 许迁涂浑身颤抖,靠着门一点点瘫坐在地。 她将头埋在膝盖里,憋不住地低声抽泣了起来。 起初,她想不明白,风姐姐为什么要在手臂上划出这么一道伤疤,但再联合起风无疾所中的毒,许迁涂不傻,她隐约猜到了一角。 风姐姐是为了抑制毒发,才这么伤害自己。 许迁涂回想起林间的那次刺杀,是李长弃他们在迎敌,是风无疾孤注一掷,引开了大量的刺客。 而自己呢?只缩在马车底下瑟瑟发抖,什么忙都帮不上。 药雾氤氲,随着心头的什么东西,散在了窗格间。 许迁涂握紧了拳头,神情有了几分低落。她也想让自己不那么无用,至少能出一份力,以至于,能守护所有她想守护的人。 她好想,自己也能有点用处,至少,可以帮上自己的朋友。 ***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女人手指动了动,眼睫微颤,缓缓睁开双眼。 日光从东窗进来,耀得人眼前发花,风无疾抬起手,搭在额头上,重新闭上眼。 刚转醒,她还未适应窗外的烈阳。 风无疾转了转眼珠,微微动了一下胳膊。下一刻,肩部就传来剧烈的撕裂般痛感。 她暗自嘶了一声,忍着疼痛坐起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直冲她鼻腔。风无疾眉头随之一挑,掩着口鼻,打量起周围的布景。 一间精巧的小室,陈设算是雅致。 “这是个客栈啊…还挺眼熟。” 她瞟向桌上的一堆药碗,忍不住吐槽道:“但这药味也太浓了吧,比起殷玄的俗药阁,只能说是有过之而不及啊。” “这是给我煎了多少副药…”风无疾挥散了难闻的药材气味,紧接着像是想起来什么,探出手按在自己腕间。 随后,她舒了口气:“还好,及时收了内力,没让九难长恨散过度蔓延。” 视线瞥到枕边放置整齐的十七籽珠,风无疾动作一顿。 有人在她昏迷时,动过自己的东西。 李长弃不会那么出格,那便只有许迁涂了。 摘下手串,意味着她看见了自己手臂上的伤。 风无疾沉默片刻,蓦地叹息一声,自语着,“小丫头心思敏感,看到这伤不知道要躲哪暗自神伤去了。” 她像是想到了谁,突然笑出了声:“这一点,跟某个人还挺像的。” 她拿起十七籽珠,状似无事发生般重新戴回手腕上,但心里其实已经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谎言。 风无疾刚戴上手串,就听到门口传来“吱呀”一声,房间的门被人突然推开。 风无疾下意识抬起眼,望向来人。 男人长身玉立,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他高束马尾,黑衣上绣着红色暗纹,一双锐利的黑眸叫人看不透,可谓是美中带戾。 二人目光相互碰撞,不期而遇。 他浑身笼罩着一股冷厉逼人的气息,但在看到她时,瞬间烟消云散。 李长弃将汤药放于桌面,大步上前,停在她身前,唇张了又张,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风无疾遥遥瞧着他,忽然一笑,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弃美人,坐?” 闻言,他垂下眼,浑身紧绷地坐到她身旁。 见状,风无疾问道:“怎么不说话?” 李长弃目光落在她肩膀处包扎好的伤口上,“你的伤,好些了吗?” 她挑了挑眉,调侃道:“我还以为你又要问我为什么不顾自身安全,引开所有刺客。” 李长弃沉默一瞬,开了口,“……是我的问题。” 若自己当时留在她身旁,或许就不会造就这样的后果。 风无疾摆摆手,“好了好了。这些并不怪你,不必纠结这个了。” 说罢,她继续道:“你可想知道,当时我为何被那群刺客追杀?” 李长弃问道:“你识出那些人是谁派来的了?” “暂时没有。” 风无疾摩挲着扳指,说:“不过我确定了一件事,这群刺客是为了八幽十二芳而来。” 她眉眼带笑,漫不经心地引导他:“你说,关于八幽十二芳,如今大家都知道的消息里,是在谁手里?” 李长弃一顿,“黎侯神府。” 他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们是为了刺杀黎候神府的人,抢夺八幽十二芳?” 风无疾颔首,解释道:“我醒来后,整理了一下现在我所知所有消息。” “黎家车队本在前日就入了翼州,可这群刺客晚了一步,认错了人,把我们当做黎侯神府的车队,想杀人夺物。” “我本在怀疑这些人是涂鸠派的人,但转念一想他们暂时不敢如此大胆,敢于刺杀立于江湖朝廷的十家之首。” “同理,除非这背后之人有权有势,甚至能与黎府的人抵抗,不然是不敢出手的,因为他们都没有那个本事。” 风无疾顿了顿,改口问道:“对了弃美人,你可有留活口?” 她意味深长地盯着他,“河道的数十名刺客,你不会都杀了吧。” “没有全杀。”李长弃垂下眼皮,如实答道,“留了,昨日到达翼州后也 审问过了。” 风无疾问:“可曾审出什么?” “……”李长弃道:“未曾,什么手法都上过了。那人一开始咬定自己是涂鸠派的人,还欲咬舌自尽,被我卸了下巴。” 风无疾的表情若有所思:“咬定自己是涂鸠的人?” “嗯。” “哈。”风无疾端起药汤,拨弄着汤匙,“那我能确定了。他们不是涂鸠派的人,你继续说。” 李长弃接着道:“我想起红楼春水一案里的鸠鸟图,去调查了涂鸠派。中途百里婴主动说要替我看着那人,我起初并未答应,直到许迁涂说要一起,还缠了我半日,我便松了口。” “百里婴?百里名耳的真实名字?”风无疾抓住话中重点,转眸盯着他,“阿弃,你背着我查的还挺多啊。” 李长弃眼神闪烁,移开视线:哑声说:“抱歉,下次,我会提前告诉你。” “罢了,罢了。” 风无疾倒不介意,又道:“不过,你一说红楼春水的案件,我倒是想起来了。当时竹林内的涂鸠暗号,和曲厘嘴漏时说的穆大人,再加上此刻的客栈,三者一定有什么相连之处。” 李长弃说:“想要查客栈,还与红楼春水案件里所谓的穆大人有关联?” “差不多吧,先不谈这个。” 风无疾靠在床壁旁,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刚刚的话题。 李长弃黑眸微动,继续叙述:“后来,我再次回来,那人不知记起来什么,变得呆滞,嘴里一直念叨着……” 他蹙了蹙眉,说:“晋盛万岁。” “晋盛?”闻风无疾忽然记起当时那领头人大喊的话。她问道:“晋炎的晋…哪个盛?” 李长弃摇头:“不知。” “啊.那这可麻烦了。”风无疾放下药碗,瞧着他,试探性道:“弃美人,要不带我去看看那个活口?” 李长弃目光幽幽落在她的伤口处,语气平淡,“你觉得呢?” 风无疾对他眨眨眼,“可我耽误不起了,弃美人。” 他盯了她半晌,见她意已决,便深深地叹气一声,无奈地对她妥协:“好,你喝了药,我带你去。” *** 待风无疾喝了药,二人一同出了房间,不曾想,迎面撞上前来探望的苍飞鸿。 少年见到他们,怔愣一瞬,反应过来后转身欲跑,却被李长弃攥住了后衣领。 没办法,跑是跑不掉了。 苍飞鸿哭丧着脸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握紧衣袖,闭上眼睛,突然向风无疾低下头,紧张地大声喊道:“风堂主!对不起!” “?” 风无疾眉梢好看地挑起,颇为好笑地睇着他,说:“苍小少爷,你这是什么章程?” “我……”苍飞鸿语无伦次,声音细若蚊蝇:“就是突然想跟你道个歉。” “这不。”他低着头,认错道:“这次密道刺杀一事,若不是我执意要提前出发,可能就不会碰上了…这事怨我,风堂主,你骂我吧。” 风无疾从未把此事归咎到他的身份,她说:“无妨,我还得谢谢你呢。” 若没密林的刺杀一事,恐怕她短时间内还拿不到这么多事的消息。 苍飞鸿反倒懵了,“啊?谢谢我?” 风无疾没理他的疑惑,笑眯眯道:“走,带我去看看刺客里的活口。” 苍飞鸿摸不准她这是什么套路,他神情迟疑,应了下来:“哦……行,那走吧?” 风无疾走在廊间的最前面,还能听到他的小声嘀咕:“啥叫谢谢我啊..….” “风堂主挨了一剑,撞到脑袋了?” 一想到真有这种可能,苍飞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那可不行啊,这么聪明的人傻了可就不好了..….” 在苍飞鸿不停的自言自语中,他们走到了关押刺客的房间前。 风无疾一路都在打量着周围的陈设,总觉得这里的陌生中透着一丝熟悉。 她收回目光,瞧向忐忑地少年,笑道:“你把客栈的二楼都包下来了?” 苍飞鸿用力点头道:“嗯!二楼共有七间房,正好供咱们几个住,正好风堂主你要养伤,我就多花了点银两,索性全包下来了。” 风无疾夸道:“有钱。” 苍飞鸿嘿嘿笑了两声,替她推开门,“进吧风堂主,人在最里面关押着呢,就是有点傻。” 风无疾刚抬步踏入屋内,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她面色不改,掀开垂帘,目光落至屋中间被绑在椅子上的人。 33. 审问 那是个男人,此刻目光呆滞,瞳孔涣散,空洞地盯着脚尖,眼睛一眨也不眨。 “哟。”风无疾打趣道:“阿弃,你给人家审成这样了?” 这事算是污蔑,李长弃否认道:“不是我,我只卸了他下巴,剩下的都是百里婴来审的。” 风无疾眸光微闪,面上不动声色:“这样啊。” 这样看来,百里婴许是已经知道了些什么,才故意将唯一的活口整傻,但具体是如何做的,她还尚未可知。 他能知道些什么呢—— 风无疾的思绪稍顿,忽而记起密林那夜留下的唯一破绽——被百新火杀死的一位刺客。 他身上可还留有百新火的伤疤,若是叫百里婴看到了…… 风无疾蹭了蹭拇指,情绪如常,问道:“弃美人,刺客当时是谁带回来的?” 李长弃虽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发问,但还是如实回答:“当时苍飞鸿杀至力竭,而我带着你,四人之中只有百里婴尚留余力,便让他带着活口回来了。” 风无疾思忖下来,仔细挼起线索。 若百里婴是晏殊的人,便一定不会不认得百新火功法,如何再联合百里婴有意把刺客弄傻的情况下,他已然察觉到了疑点。 在自己昏迷的两日里,这小子或许已将消息传递出去了。 风无疾揉了揉眉心,事情如果按照这样发展下去,叫晏殊知道后,也插手进来,那便有些棘手了。 她收回思绪,状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停在刺客身前,在他眼前挥了挥,唤道:“喂,小兄弟?” 男人一动也不动,可唇瓣微动,似乎在呢喃着信息。 风无疾凑近了些,听清了他一直重复的话。 “晋晟万岁,天佑吾王…晋晟万岁,天佑…吾王……” 闻言,风无疾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精光。 看来,在她不在江湖中的七年里,有了很多新鲜事,而这些谜团,恐怕需要自己一点点来破开了。 风无疾缓缓直起身,视线在屋内转了一圈,突然走向窗边,推开了花窗。 自高台俯瞰而下,喧闹的闹市熙来攘往,人声鼎沸。她的视线向下落去,没有看向楼前,而是落向手边的窗沿。 风无疾大致一扫,随之侧首,对身后人喊了一声:“苍飞鸿。” 苍飞鸿本来在发呆,忽然听到她在叫自己,一个激灵回过神,殷勤地凑到她身旁:“怎么了怎么了?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 风无疾转过身,视线停在他腰间挂着的令牌上,意有所指道:“你是走悲衙的捕头,对吧。” “对呀!”苍飞鸿兴致勃勃,应道,“怎么了?” 风无疾说:“我想让你帮个忙,可好?” “当然可以!”像是为了证明自己,苍飞鸿拍着胸脯,立马保证道:风堂主你尽管提,我必做到!” “好。”风无疾眼底的笑意加深:“那就请苍小少爷你以走悲衙查案之令,下楼去问问掌柜,这间房的上一个住家是谁,离开客栈后又去了哪。” “啊?”苍飞鸿愣了愣,没有立刻答应,态度明显犹豫了。 他内心是摇摆不定的,可在看到风无疾的肩伤后,终是松口:“行!我去试试。” “多谢,苍小少爷。” 待苍飞鸿离开,李长弃开口道:“是你把他支走,想做什么?” 风无疾收敛了笑,夸奖道:“要不是说你眼尖呢,弃美人,这都看穿了啊?” 李长弃抱胸盯着她,不语,等她给解释。 “你来。”她转过身,状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旁边被绑着的男人。他仍是眼神呆滞,如同被抽走了灵魂。 风无疾带他走到窗边,指了下窗沿处的一道刻痕。 李长弃顺着她所指方向看去,那里赫然刻着个鸠鸟图案,刻痕很浅,不仔细看,不会注意到。 风无疾解释道:“红楼春水一案,你见过这个图案,它代表了涂鸠派。” 说及至此,她不禁嗤笑一声,感叹道:“涂鸠派的主上,真是太爱留下些破标记来当暗号传递消息了。” 李长弃拧了下眉,说:“你的意思是,这间房曾被涂鸠派的人住过,留下鸩鸟标记,为的是想给同伙传递些信息。” “说对了。” 风无疾打了个清脆的响指,道:“我现在有第二个能确定的事情了,这刺客虽不是涂鸠派的人,但与涂鸠派有密切关系,要查是谁想刺杀黎候神府的人,就得从涂鸠入手。” 李长弃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望着她,“所以?” 风无疾清了清嗓子,看着他说:“所以,弃美人,还需要麻烦你与苍飞鸿汇合,去调查涂鸠派的去向。” “哦对,再叫上百里婴那小子吧,他耳朵好使。” 李长弃道:“百里婴现在已然知道我们认出了他,若他不愿去,又当如何?” “放心。”风无疾笑眯眯的,故作神秘地说:“他一定会去的。” 毕竟,这小子现在可是知道了他们两个中有人会百新火功法,若不是怕露破绽,想跟他们想的紧,况且即便他不愿意,他主上也会让他去的。 “明明百里婴和苍飞鸿去探查消息就够了,”李长弃挑眉瞧她,“你这是,想把我也支走?” 风无疾虽然心里是这么想,但面上笑意不变,“哪能呢?这不是办事有个自己人我才能放心吗。” 她伸出一根手指,弯着眉眼补充道:“一天时间,晚间准时来我房内。” “……” 闻言,李长弃瞬间怔住,指尖轻颤。 良久,他才闷闷地“嗯”了一声,转身便要逃。 逃到一半,他似是想起来什么,一脸严肃地重新走回她面前,制止道:“刚刚那句话,不要对苍飞鸿这样说,谁也不行,只有……” 他顿了顿,继续道:“对我可以。” “嗯?” 顶着风无疾不解的目光,李长弃强装镇定的走出房间。 她知不知道,她刚刚这句话真的很容易令人遐想? *** 待李长弃也终于离开后,风无疾侧首,如同解决了一道难题,不免感叹一句:“终于,把他们都支走了啊。” 人都走的干净,房内空旷,留下一室如雾气扩散的寂静。 风无疾罕见地敛起了笑,眼神淡漠至极,靠于墙边,凝视了男人许久。 时间缓慢的流,偶尔清风荡过,吹得窗棂晃动。在长久的沉寂无声中,她突然开口道:“你,还要装多久傻?” 此话虽出,却并无影响。男人依旧垂着脑袋,眼神空洞无光,仿佛一切声音都无法干扰到他,只重复喃喃道:“晋晟万岁,天佑吾王……” 风无疾也当做看不见,继续问:“百里婴与你说了些什么?” 男人身子微不可察一僵,但也就一瞬,紧接着又低声重复起来:“晋晟万岁……天佑吾王……” 见状,风无疾歪头轻笑,一袭红衣灼人眼,一步步逼近他,“我猜猜,是……百新火吗?” 男人像是被触发了什么关键词,猛地抬起头来,他浑身战栗,唇瓣颤抖,恨不得现在就挣脱束缚,向后躲去。 “不……你不能用百新火杀我,不能用它杀我!我没有说你的身份!” 见他吓破了胆子,风无疾无奈地停住脚步:“不装了?” “百里婴用百新火威胁你,命令你装疯卖傻,不透露于我们半点消息,结果你这么快就不装了?” 见男人仍然目光惊恐,仿佛看洪水猛兽一样看自己,风无疾有些好笑地用指尖碰了碰脸:“我长得有这么吓人吗?提起我的名字就瑟瑟发抖?” 风无疾好整以暇地坐到他对面,浑不在意:“罢了,小兄弟,我们来做个交易,我只需你告诉我一件事,我便可放你走,可好?” 男人呼吸急促,平复着心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嗓音发哑道:“风长忧,你若是想要逼问我,那是不可能的,我决不会说出半个字眼。” 风无疾颔首:“好,不做交易也行。” 男人神色警惕,吞咽了一下口水:“即便你拿百新火折磨我,我也誓死不说。” “放心,我不仅不动你,也不会逼问你。” 风无疾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指节上的扳指,懒散道:“我只来猜两个问题,全程更不需要你回答我。” “你……”男人有些看不懂了。 “嘘。现在,由我来说。”她笑意盈盈地抬起头,将食指抵在唇上。 “晋晟万岁,吾王万岁。短短八字,说的却不是顺平帝,而是天家的两位皇子其中一人——二皇子,晟王殿下。” 男人面色惶恐,拼命摇头。“不,你凭什么这样判断,黎侯神府……” 可风无疾不给他喘息的余地,继续说:“众所周知,当今黎侯神府是江湖朝廷之间的十家之首,更是太子门下,能与其有底气对立的,除了晟王门下的隐远苍家,少之又少。” “但苍家老爷子早些年逝去,家主现在镇守边漠,其子无心朝廷之间的争斗,一心闯荡江湖,不会对黎府出手……” 男人瞳孔地震,疯了一般大吼:“闭嘴…闭嘴!!” “如此看来,你的主上不是苍家,而是……”风无疾不顾他的叫喊,打了个响指,那双琉璃瞳眸深不可测,竟令人看不透。 34. 强权之下 她语气玩味不拘:“晟、王。” “不……” 男子身躯猛地一颤,随即无力地瘫软在椅子上,嗫嚅着唇:“天下第一风长忧,善长攻人心术,能以细枝末节的线索推断出所有奇案,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看来我都猜对了?” “过奖。”风无疾笑了笑,靠在椅背上:“要怪也只能怪你家主上自己的消息晚了黎府一步,正巧碰上了我。” 她面色颇为遗憾,摇了摇头:“但唯独令我没想到的是,晟王的谋逆之心经过七年竟丝毫不减呐,竟敢跟江湖邪派勾搭在一起了,不怕顺平帝知道,判他个谋逆之罪?” 见一切事情败露,男人不再惧怕她。他面露讥讽,道:“那又如何,即便你知道了事情原委,没有证据,也不能扳倒殿下。” 他嘲笑道:“风长忧,七年前你有天下第一的身份在手,有着睥睨天下人的武功,更与黎侯神府的大公子黎应有着深切难割的联系。” “嘴上说的那么好听,不允许除悲华加入朝廷,自己还不是参与了皇子夺嫡?若不是你的突然参与,助了太子一把,殿下早就胜了!” “听说,你愿意帮忙黎府,还是因为与那个大公子黎应的交情?”他嗤笑一声,啧啧道:“但最终,你害死黎应的弟弟,导致你们二人决裂,黎应恨你入骨,在走悲衙为你举办的追悼堂上,他看都没来看你一眼。” “如今,你准备拿什么身份插手我们朝政之事?” “你的武功,大不如曾经啊!”他扯出一抹讽刺的笑,昂了昂下巴道:“你早已担不起这天下第一的名号了。” “殿下当时几次三番给你递请帖,邀你入他门下做一幕僚,你装什么清高,不贪权贵?真是说的好听啊,风长忧!” “聒噪。”风无疾突然说。 “谁说,风长忧要再次准备插手你们皇室争斗了?”风无疾瞧着他,愈发觉得好笑。 为什么这些人一个两个都一口认定,她会迫切的想拿回风长忧的身份呢。 风无疾露出微笑:“你先搞清楚一件事,想插手的是风长忧,关风无疾什么事?” “你说什么?”男人一愣,“你疯了吗?你不以风长忧的身份重回江湖,有谁会听你的?” 说及至此,他反应过来,释然一笑:“哦对,你不可能以风长忧的身份回来了,走悲衙那,可还有个假的风长忧呢。” 他一直在试图激怒风无疾,谁知她压根不在意他的嘲讽。 风无疾平静道:“你们全军覆没,拿不回八幽十二芳,想必晟王此刻拿到消息了,再气急败坏也无可奈何,黎大侯爷平安入翼州,他没有机会抢夺八幽十二芳了。” “至于皇室。”她站起身,掸去衣角的尘,眼底掠过一抹令人胆寒的冷意,说出的话极具轻狂桀骜。 “若我心情不好,便会重新参与,再将这皇室的水,搅个翻天地覆。” “只不过,这次参与的,是风无疾。” 说罢,风无疾再没留一个眼神给男人,转身走出房间。 浮在头顶的压迫感随之散去,男人在惊惧下回过神,不断挣扎着传出叫骂声:“风长忧!强权之下,我看你一江湖散人有何力量,与皇室对抗之人,与天下对抗之人,皆无好下场!!” “七年前你因狂傲被至亲之人而害,你妄图改变这世间诸多不公,你认为权力不过是飘渺虚无,你对其不屑一顾,但只要你依旧这么想一天,那七年后,你的结局仍然不会改变!” 风无疾离开的背影透着一股恣意的决然,旁人的闲言碎语自七年前便鼎沸冲天,曾经便干扰不到她,如今亦然。 直到听不到那道难听的咒骂声,风无疾方才停下。她眯起眼眸,望向湛蓝的苍穹,低声笑道:“那又如何。” 只要她风无疾还活着一天,就有万般可能,不是么。 不过,风无疾的目标可能要变了,她不止要拿到八幽十二芳。若可以,她还想,再去完成当年风长忧未完之事。 无边阴沉的翼州城下,嘈杂喧嚣的闹市,人群摩肩接踵,她的背影却显得那样只影伶仃,仿佛从未有人能真正伴她左右,随她共行。 *** 夜幕如帷,浓稠洗墨。 客栈上下皆已熄烛睡下,唯有一间房内仍亮着不灭的烛光。 李长弃如约而至,交代了这一天所调查到的消息,为风无疾大致讲述了一遍,并给出了从客栈老板那取来的登记册。 涂鸠派的人确实住过思故客栈,住了三日左右,正好是他们关押刺客的房间。在他们离开后,有人曾来到客栈,并指明要包下二楼的所有房间,但听到已经被人定下后,那人便走了。 且这几日翼州更是有几家门户接连遭遇不测,家财被洗劫一空,很有可能是涂鸠派的人做的。而那个前来问询客房的人,大概率与涂鸠派关系匪浅。 据李长弃调查,涂鸠派的一伙人来到翼州,不止是为了抢夺八幽十二芳,也与走悲衙的夏日宴有关。 深夜的街道冷冷清清,月影浓重,像一张大网无隙的笼罩着思故客栈。 风无疾斟了一杯酒,问道:“那个人长什么样?” 李长弃道:“掌柜说,他只匆匆看了那人一眼,只一眼,便不敢再看。那是个男人,有着一副骨相分明的好皮囊,气质像权贵,但不面善,仅露出的一双眼睛冷硬,给人一种边漠野兽般的压迫感。” “野兽?好怪的形容,”风无疾扶了扶额,莫名觉得好笑。 话虽这么说,但她还是琢磨了片晌,起初并无头绪,直到,脑袋里突然闪过一个男人的面容。 “……” 仅一闪而过的画面,风无疾抬杯的动作稍顿。她缓缓支起身,眼底情绪复杂难辨,说:“好像,真有这么一个人。” 李长弃闻言望向她。 风无疾的表情是难得的一言难尽,她深吸一口气,与他对上目光,咬重字音道:“黎侯神府大公子,黎应。” 李长弃眉梢微挑,说:“刺杀黎侯神府的刺客与涂鸠派有关联,但黎府大公子又与涂鸠勾结?” 风无疾眼尾一跳,沉下目光,低声说:“我是这么想的,但逻辑不通啊。” 她虽语气带着轻松,与平时无差,但面色是明显的凝重,很少有事能让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李长弃问道:“所以?” 风无疾若有所思地说:“要么就是掌柜的看错了人。要么,就是黎应查到了涂鸠身上,来客栈只是为了探查线索,像你我一样。” 李长弃眉间微蹙,她这两句话中,倒是无半点怀疑黎应的意思。 风无疾闭上眼,抬指揉着额角,无心再去碰酒。 看来,夏日宴过后,她必须得去一趟黎侯神府了。至少,要探一探如今的黎大侯爷立场如何。 风无疾睁开眼,压下情绪,扯开话题:“小阿涂呢,今日都没见到她。” 李长弃说:“我上楼前,见她匆匆回了房间,没过一会儿,跟苍飞鸿一同跑出客栈了。不知今日是去做什么了。” 风无疾叹气,移开视线:“这次林内被刺杀一事,危机重重,我们一行人险些丧命于密道。” “也是 怪我连累了她,待我明天去看看她吧。” “小姑娘心思敏感,你也多照顾些。再说……”她的目光移到他脸上,不由得感叹道:“我们阿弃这么好看,别整天摆张冷脸,凶巴巴的。” 她笑他:“小阿涂可是常常与我聊起你的凶恶呢。” 李长弃没回答,收敛了唇角的弧度,思绪放空,像是陷入了过往的回忆。 ——幼时值得让他高兴的事少之又少,甚至,他根本没有拥有高兴的权力。那时,他一睁眼便是血腥,是一张张扭曲的面孔,是刀剑无影,乱光侵华。 若一定要李长弃描述他少时的居住地,那他只能说是无间地狱,不配称之为,家。 风无疾遥望向朱窗外,今晚的翼州城格外热闹。皓月当空,满街灯火,酒肆花窗映着觥筹人影,渲染着浓浓的烟火气。 今天还挺热闹,好像是个什么节日。是什么来着? 风无疾起身,自窗口向下俯望去。客栈下的欢笑声、叫嚷声萦绕不散,人潮如海,熙熙攘攘,有穿着漂亮的女子手拈双头莲摆弄着。 半空中浮着几盏花灯,映亮了风无疾的脸庞。 她记起来了——今日是乞巧节。许是太久没感受过欢庆的气息,以至于自己都遗忘了这些。 “阿弃,”瞧着外头的鲜亮,风无疾忽然出声。 “嗯?”李长弃抬起眼,寻声望向她的背影,冷冽的风吹起了她的乌发,绯红色的衣袂翻飞,落在瞳眸中,让他不由得晃了神。 “你猜猜今天是什么日子?” 李长弃扫了一眼外头的欢闹,目光又重新放回到她身上,猜测道:“是个节日?” 风无疾语中带笑:“确实是节。” 李长弃只能凭着她的表情隐约猜出个一知半解,但具体是什么节,他并不清楚。 两人都喜静,从隐远城搬到钧州,特意选在人烟稀少的城西住下,四年里甚至未曾参与过什么节。就连除夕也不过是与殷玄他们一同吃顿饭,在弃忧堂挂几盏灯笼,便算是过了。 客栈被包下,许迁涂和苍飞鸿跑出去玩乐,以至于客栈内极为寂静,外面欢声笑语不断迎风穿过朱窗,传入房间。 很久很久,静谧的房内,竟响起风无疾放缓的声音。 “阿弃,若你愿意,从此以后,你便有家了。” “……”闻言,李长弃把玩着酒杯的手指倏地一顿,呼吸不免一滞。 她声音很轻,夹杂着凉夜的风与嘈杂声,但他还是听见了。 这次,风无疾不再是随口一说,眼底的真意不是作假。她是在回应,回应他那日醉酒之时的哀求。 他微微张了张嘴,喉咙好似被堵住,一时发不出声。李长弃眼睫轻轻发颤,举止青涩,想遮住眼里的情深。 他像是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又或者是听清了,但是不敢信。 良久的沉寂,他没有给出回答,但风无疾也不着急催他。 直到,天际边升起千盏明灯,如同漂浮在天河上的皓月繁星,融融于海,伴着天空不断绽开焰火。 同一时间,盛大灿烂的烟火骤然腾空,发出热闹的轰鸣声! 李长弃眯了眯眼,觉得她似与华景融为了一体,皆倒映在他眼中。 此刻,她站在高堂间,立于灯火阑珊中,璀璨烟火,千盏明灯便是他心上人的背景。 他压着舌尖的腥味,含情眼半敛,突地冲风无疾短促地笑了一声,在烟火腾空绽放之时,也低声说:“好。” 好,从此以后,有你之地,便为我乡。 你,就是我的归属。 35. 无方圆 翌日午时,顺初街头,车马粼粼,人群熙攘。 少年手握糖葫芦,额间束着的抹额飘飞,跑在一行人的最前面,眉梢间洋溢着遮不住的兴奋。 他哼着断断续续的小曲,惬意说:“一会就能见风女侠了,一会就能见风女侠了……” “我说,你闭嘴吧!”许迁涂顶着眼下的黑青,烦不胜烦地捂住耳朵,“知道你很激动了,但也不至于喊一路吧,能不能安静会儿。” 闻言,苍飞鸿退至到她身旁,毫不受她的打击,语重心长地说:“哎呀小阿涂,你不懂,我真是太开心了!这种激动不能用言语表达,就相当于你与一个七年未见的故人久别重逢,这能不兴奋吗?!” “嗯嗯嗯,是是是。”许迁涂敷衍完他,低下头,重新翻看起话本。 “看什么呢,小阿涂?”苍飞鸿探出个头来,好奇道。 他清楚的瞥见了书的封页,一愣。 苍飞鸿回过神,伸出食指挠了挠脸颊,问道:“这封面怎么这么熟悉……这是江湖奇忧传吧?” 许迁涂猛地合上书,抬起头来警惕道:“你怎么认识?” 苍飞鸿憨笑道:“这书我翻看过几百遍了!每个字都刻到脑子里了。” 他还想再补充点儿什么,目光扫至她的脸上,话锋一转。 “小阿涂,你昨晚没睡好吗,这眼下黑青怎么如此重?”苍飞鸿缓下步子,仔细瞧她,“我记得咱们昨夜也没玩多晚啊。” “你看这里……”他指向她的眼下,随后就被许迁涂“啪”地一声拍开。 苍飞鸿嘶了一声,撇了撇嘴。闲了一会儿后,又耐不住性子,对一旁视若罔闻的百里婴私语道:“阿婴你看她,眼底黑青是不是特别重?” 百里婴早在刺杀一事后,摘了人皮面,露出了自己原本的面貌。 细眉狭眸,皮肤白皙,却是杀伐果断的面相。哪还有什么初见时面黄肌瘦的样子? 少年摘下一只耳朵里的耳棉,扫了一眼许迁涂,并未说话,而是微微侧身,向后望去。 许迁涂提起精神,瞪了苍飞鸿一眼:“行了行了,快闭嘴吧。” 她转过头,扫视一圈,街道上人海茫茫,一时竟没捕捉到风无疾的身影。 “我们走的太快了吧,风姐姐离咱们好远。” 苍飞鸿顺其视线望去,见风无疾和李长弃并肩而行,步伐不疾不徐,跟他们差开了一大段距离。 苍飞鸿向来是个不解风情的,一根筋转,见状直言道:“风堂主身上有伤,走的慢了些,李侍卫怎么也这么慢?” “来阿婴,帮我拿一下!”他一股脑地将糖葫芦塞入百里婴怀里,自己蹦蹦跶跶地朝向风无疾跑过去。 “……” 真是猝不及防,自己是苦力还是这小子的朋友。百里婴盯着手里的糖葫芦,觉得头疼的厉害。 他到底是来做卧底的,还是来参与他们的? *** 大约半个时辰后,无方园前,周围水泄不通,翼州城的大半个百姓几乎都拥挤在小小的无方园街道前了。 若不是有走悲衙的护卫在维持秩序,这无方园恐怕要被人轰动的踏平。 许迁涂揉了揉眼睛,怀疑是自己困出幻觉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哪怕是在徐家宅办宴会都没来过这么多人。 她合上嘴巴,震撼道:“天,这都是为了那风女侠而来?这影响力,太强了吧……” 苍飞鸿一脸傲气地昂了昂下巴,仿佛这群人来看的是自己。 “那可不,无方园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要搁当年,愿意追随风长忧的人,一个小小的翼州城都能给你挤满了!” “你且看这翼州神庙,哪一座皆不拜观音佛像,只拜悲神——风长忧!” 两人说话的功夫,已经排到了无方园门口。 守门的侍卫是个看起来就凶悍的大汉,实力不详。 风无疾递上请帖,大汉照例地随意翻了一眼,见到请帖上写着殷家,面色一变,恭敬地递回帖子。 下一个便是李长弃和苍飞鸿,二人一并交上请帖,都是苍家的请帖。 这次,大汉变得更加尊敬。毕竟,苍家是十大家排行之第二。 最后是百里婴,大汉刚接手他的帖子,摸到精良纸质的一瞬间,他心中讶然,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百里婴,甚至没有翻开就连忙递回了。 接连几个人身份都如此尊贵,守门大汉都有些懵了。 现在的高门世家,都已结友相伴了吗? 几乎是踏入无方园内第一时间,李长弃便抬手握住了佩剑,那是感知到陌生气息的下意识反应。 他眼底闪过一抹肃杀之气,低声对风无疾道:“四周藏着的人,不只几个,皆为高手,但不带杀意,应当是走悲衙的护卫。” 风无疾随意扫了一眼四周。 她在未曾入无方园时就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威压,有藏匿在人群中的,也有混迹在无方园内的。 风无疾道:“无妨,不必太过拘谨,风长忧名声远大,今天的夏日宴会,走悲衙的衙主怕混入有不轨之心的人,理应派人驻守。” “好,”李长弃手指微松,但戒心还未完全放下。 几人由无方园的侍女引着路,穿过月牙拱门,走入宴席。 远处的宴席内传来阵阵嘈杂声与哄笑声,显然已经入座了不少人。 侍女停下来,向几人福了一礼:“几位,请入座吧。” 她福礼的时候,风无疾注意到了她虎口处厚厚的武茧。 百里婴跟在最后,瞟了一眼远去的侍女,平淡道:“这里的侍女虽看起来平平无奇,但也是个练家子。” 他看向风无疾:“你们,赴这场宴会想要做什么?” 风无疾好笑地睨了他一眼,反问道:“能做什么?参个宴会罢了,倒是百里名耳,你跟着来是为了动些什么手脚?” 百里婴一噎:“你...…” 这个女人,跟初见时还是一样,牙尖嘴利,总能堵的人说不出话来! 百里婴冷哼一声,甩袖进院。 转过身的那一刻,阴影之下,他眼底的寒意渐深。 主上给他的回信中,说自己被些事缠住了身,要晚些入翼州,并下了第二道命令,让他必要跟在风无疾身边,监视他们,确定了百新火功法,再给他回信。 这就意味着,自己还要跟这群人共处几日。想到这里,百里婴心情莫名烦躁,脚下步伐更快。 *** 钧州,俗药阁。 男人身负古琴,步伐匆匆地推开屋门。他大步踏入屋内,带来一阵冷风,似乎有急切的要事。 “殷玄!”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屋内回荡,良久没有得到回应。 晏殊在屋内左右找了一圈,没寻到半分人影,烦躁地揉了把头发,“啧,人呢?” 他拉了把椅子坐上去,全然没有了平日里面上挂着的随心所欲的模样,看来是真遇上了能乱他心神的事。 “我在这儿。”殷玄从里屋走出,手上还握着一本药籍。 看到晏殊,他清眸内划过一丝诧异,出声询问:“你不是应该在去往翼州的路上吗,这是……发生什么急事了?” 晏殊也不磨叽,朝殷玄伸出手,道:“帕子。” “帕子?”殷玄愣了一下,半晌才想起来他说的是什么。 “不在你这?”看着殷玄这副迷茫的样子,晏殊紧蹙起眉,心里的烦躁更盛,毫无留恋地利落站起身。“啧……罢了,我走了。” “等等。”殷玄终于反应过来,赶忙叫住了他:“你的帕子在我这里,你前几日走的急,我没来得及还你。” 晏殊倏地松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凶戾的眉眼间染上几分不耐,吐槽道:“殷玄,我发现你真是说话大喘气。” “你……我还从未见你如此失态过。”殷玄面露无奈,拿起烛台上的一本书,将里面叠的整齐的纯白帕子抽了出来,轻轻递于他。 他问道:“为了这帕子,你竟是从翼州路上折返回来了?” “哈,幸好没丢,”晏殊挑起眉尾,没理他的话,宝贵似地将帕子妥帖放入衣襟,这才抬起头,回道:“嗯,是又如何?” 殷玄失笑,说:“行,那你可注意着点,别再落在哪了。” “废话。”晏殊怼道。 他随手捞起茶壶,倒了杯茶,一口饮尽后,揩去唇角的水渍,起身道:“走了。” 钧州的天已经连着阴了几日,乌云遮天,晏殊刚踏出门一步,冷风就直往衣领里窜。 下一刻,他貌似察觉到了什么,眼尾一跳,突然伸手向空中一捞,一把抓住了侧面飞向自己的信鸽翅膀。信鸽扑腾几下,不再挣扎,任凭他将爪上的纸条拔下。 殷玄寻声走出来,见到这一幕,心下明了,没有打扰他。 晏殊展开信纸,目光快速地掠过上面的内容。 在看到最后一行字时,晏殊呼吸一滞,面色突变,手指无意识地攥紧纸条。 片晌,他抬起眼来,眼底的玩味已经全然消失,多了几分凝重。晏殊缓缓将纸条揉皱,揣入袖口,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愈 来愈来快。 “晏殊,你……”殷玄见到他这副模样,心底莫名升起一抹不好的预感,但出于良好的教养,他有着边界,并未冒昧开口去问。 晏殊望着天际,袖中的手已然握紧,指甲深深掐入皮肉里。他忽然哑声问道:“那个姓风的女子和她身旁的男人叫什么来着?” “风无疾、李长弃。”殷玄如实回道。 似乎不对劲,他便多问了一嘴:“你问这些,难不成纸上的内容跟他们有关?” “你同他们很熟吧。”晏殊并未回答殷玄的问题。他负手而立,揭开了平日里伪装的慵懒模样。 此刻,他面色平静,语气疏淡,道:“他们里面,谁更特殊呢。” “什么意思?” 殷玄紧盯着晏殊的背影,这人平日是个利落干脆地性子,但在看了纸条后,却如同变了个人一般。 长久的寂静,正当殷玄忍不住再次开口时,晏殊不急不缓,答说:“百里婴传回消息,他与风无疾一行人在去往翼州城的路上遭遇他人刺杀,虽尚未知晓那人是谁,但他却发现了一件令人新奇的事。” “那李长弃,习有百新火功法。” 殷玄一怔。 “这……”他回过神来,眉头罕见地皱起,面上的温和神情消失不见,“怎么可能?” “我与他们二人相识四年有余,李公子确实习有一番独特的内功心法,可他那套叫白旧水,我从未见过李公子习有百新火。” 他话带笃定,显然是不信纸条上的话。 殷玄说:“你我皆知,如今这世上会百新火的只有那位和百不朽,我敢与你保证,李长弃绝对与百不朽扯不上关系。” 他顿了顿,继续证实道:“虽然走悲衙放出过一次百新火至阴的功籍,但我们得到的消息里,当年就没有一人练就成功,李公子绝对没有机会拿到百新火功籍。” “百新火那般难练,当年就连你也费心劳神几夜尝试,都险些毙命,一夜发白,他又怎么习得的?” 殷玄生怕这人灵光一现,又想出什么奇思怪招来对付风无疾他们。 “啊..….”晏殊喟叹一声:“真假,还需自己探。” 晏殊轻挑唇角,眼神冷漠。殷玄看不明他的神色,只听他说:“我真是好奇,那日初见李长弃,并没看出他身上有百新火的气息。但能察觉到他武功很高,不是一般人。” 殷玄点头道:“李公子确实不一般,连我有时都看不透他,至今也不知道他身份到底是什么。” 说着说着,殷玄总怀着有一股不对劲的感觉,好像自己头一次猜错了真相。其实,相较于李长弃,他更倾向认为,风无疾才是藏的最深的角色…… 殷玄收回思绪,不确定地问道:“所以,你是要做什么?” 晏殊道:“放心,我不准备再让百里婴捣乱他们了,我只是让他在他们之间做个眼线,一起入夏日宴。” 殷玄迟疑道:“你……不自己亲自去夏日宴了?” 闻言,晏殊眯起眼,不知道是想起来什么,眼底缓缓浮起一抹汹涌的戾气。 “密盟的人传来消息,走悲衙在散播出长忧归的消息前,曾派人去怜月楼找了位风尘女子,请入了走悲衙。” “再之后,风长忧归的消息便散遍了江湖,乃至朝中人,不少人向走悲衙送去好处,为的就是想要得到一份请帖。” 殷玄喃喃说:“怜月楼,青楼?” 精明如殷玄,他很快在心中理清了思绪。 但在彻底明悟后,连他都忍不住被真相震慑地退后几步,心脏狂跳不止! 天色愈发阴沉,黄沙滚滚,狂风乱作,吹起男人的衣诀。 殷玄唇角紧绷,压低声音道:“风长忧归的消息,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阴谋?” “是啊。” 晏殊垂下眼,冷笑一声,道:“真没想到,走悲衙好大的胆子啊,敢利用她,以她作为结朝廷之友的筹码。” 话落这一刹那,殷玄再次捕捉到了他鹤发之下,那双浅色眼眸里,骤然锐利起来的光。 殷玄暗自叹气,他太清楚这人露出这样的神情后,会发生什么事了。 毕竟,眼前这位,七年前可是除悲华手段最狠毒的第五位门主。 赤口毒舌千言句,白月古琴奏终曲。 ——终焉者。 不光手段毒,嘴也毒。殷玄摇摇头,心里想道。 只见,晏殊饶有兴趣的放开手,任由信鸽扑腾着翅膀,重新飞远,他声音极轻。 “既如此,我也为他们送上一份大礼。” 36. 风长忧归 走悲衙此次的夏日宴宴席并不一般,而是按众人身份排的座位,是往年不曾有的。 这江湖门派,有哪个像走悲衙这般狂妄,简直就是学着朝廷那套,把人划分成了三六九等。 但因着某些原因,无人敢出声质疑。 座位从左数起,是专属于十大家的,第一个是为黎侯神府所留,第二个便是苍家的位置。 苍飞鸿尚在犹豫,自己要不要跟风无疾一同靠末尾坐下。在瞧见他位置的第一眼,果断选择了前头。他想要近距离看风长忧,说不定能让神仙姐姐注意到自己。 风无疾的请帖是殷玄所赠,殷家的名头在十大家中也是数一数二,但风无疾不想惹人眼目,便和许迁涂坐到了一起。 唯一令人诧异的是,百里婴的位置竟是从右数起第一个,同为贵座。 无方园内的哄吵声不断,众人心怀各异,基本都在谈论风长忧的归来。 风无疾刚落座,便听到旁边传来了他人的聊天声。 “我劝你啊,别自寻死路,还一同去挑战她?呵..….” 中年男子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对身旁的年轻人悠悠道:“还得是你们新人胆子大,不知道那位的恐怖啊。” “你也太夸张了。”年轻人嗤笑一声,颇为不屑道:“七年了,早该有人超越她了,你怕什么?” 男子摇摇头,好笑道:“是啊,七年了,新人粉墨登场,不知天高地厚,竟妄想挑战一下那天上月!” 他继续道:“我说,看在你我兄弟一场,我劝你别惹事,省得节外生枝。” 出声嘲讽的那人闻言,刚想说些什么,就被男子再次打断。“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肩上那道深可见骨的疤哪来的吗?我今天就告诉你,就是被你瞧不起的风长忧伤的。” 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灼烫辛辣。男子道:“我们当年也算是武林的一代年轻高手,伙同其他兄弟一起去找那风长忧,几十个人啊……” 男子目光微沉,手上握杯的力度微微加深。“却被她一招制服。去时二十人,归来时…居然……” 他不愿再说下去,侧过头。起初觉得颜面尽失,直到风长忧一人一剑杀穿涂鸠派的消息传出,他对她肃然起敬,满怀敬畏之心,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了,对于这位天下第一人,竟只剩敬佩和尊重。 那人面色一变,咽了咽口水:“真的?” 男子瞥了他一眼,“骗你做什么?我只是劝你别送死罢了,我这条小命当年被饶,但你确定,自己有把握吗?” “这……”那人彻底蔫了,不再说话。 风无疾平静地听完,面上不动声色。 ——看来,风长忧回归的消息,有人喜就有人悲。更有人已经耐不住性子,只不过碍于风长忧曾经的名声,都不敢贸然出手试探。 许迁涂环顾四周,目光投向最前头的贵座上,她惊奇道:“风姐姐,这走悲衙如此厉害?竟连黎侯神府的人都能请来?那可是十家之首哎。” “不过,我观这园内有不少江湖的生面孔,也有在朝廷上颇有话语权的官员。” 许迁涂的声音略微迟疑,问:“这走悲衙……不是江湖门派吗,怎么如今这般乌烟瘴气?” 周围推杯换盏声不绝,这场夏日宴似乎成了官家间的权势宴、江湖间的结友宴,而非它本身的初心。 风无疾敛下深眸,令人看不清她神色。片晌,她轻笑道:“这确实不是什么好事,在场的除了江湖人士,其余不过是看在风长优的面子上来的,想要与之交好。” 七年前皇子夺嫡,太子派势弱,全靠皇后的母家潼亭氏,与黎侯神府的势力在撑。当时朝中拥护二皇子的人众多。 在世人眼中,太子必败。 可后来,因为风长忧的加入,直接搅乱了当时二皇子已经必胜的局,大大削弱了二皇子的势力,几次交手下来,二皇子节节败退。 鲜有人知当年风长忧用的什么手段,可她如此之强的谋略能力,还有一身天下无双的武功傍身,朝廷自是恨不得将其收入门下。实在不行,结个友,挣些好印象也不错。 可惜,走悲衙只邀请了十大家之人,和如今朝廷上的高官。否则,恐怕无方园的门槛都要被踩烂了。 风无疾的神情看不出问题,她继续道:“如今朝政不稳,太子与晟王再次开始夺嫡之征,人人都想要分一杯羹。武林内,更是有涂鸠邪派重聚势力,准备称霸江湖。” 如此局势,天下大乱,指日可待。 许迁涂很快明白了话中意思,她定了定神,说:“这种情况,需要一个领头人。” 还必须是一个有能力的、有手段的人出面,才能主导大局,将死局突破。 风无疾笑而不语。 这场宴会的主角还没登场,大家的聊天也越发放肆了起来。 许迁涂叹了口气,道:“现在的十大家里,除了二武门的黎家苍家,这三官四商,势力都不如从前了。” 风无疾挑了下眉:“嗯?” “风姐姐不知道吗?” 许迁涂指了下前头,说:“你看呀,这宴会内十大家的人不就留了黎、苍、殷、红的四个贵座吗。” “黎苍两家的人会来,殷表哥给了你请帖,红家我不清楚。” 她摇摇头,可惜道:“十大家其他的世家,有不少在很多年前就死的死、灭的灭,自然就来不了宴会了。” 风无疾随口应道:“是吗。” 许迁涂立刻点头:“我敢保证,我所言无虚。” 她给自己投喂了颗葡萄,思索道:“就从殷家开始说吧。世人皆知,殷家一直以来都是四商门之首,红家位列第二。” “不过,风姐姐,你很少听闻其他两家的消息吧?” “确实。”风无疾配合地问道:“难不成,其中有什么秘密?” “差不多。”许迁涂嚼着葡萄,慢吞吞地说:“四商其余两家,一是云家,二是穆家,云家排位第四,穆家第三。” “可曾经,四商门可不是这样排列的。” ——穆家。 风无疾捕捉到重点,想起红楼春水案里,曲厘不经意间透露出的穆大人。 自己当时听到穆姓时,第一时间也联想到了十大家里的穆家。可她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因为…… 许迁涂目光放远,说:“当年的四商门排列啊,是一殷二云,三穆四红。其中殷家与云家本就是亲家,也就是……殷表哥的父亲和母亲。” “两商门互相扶持,共登第一第二。原本一直和谐下去,可中途…变故突生,才导致云家穆家败落,跌下位置,让红家超越。” “那件旧事发生后,殷家亦受到不小的影响,殷伯父重病不起,一时间家中人心惶惶。但因其家族势大,殷表哥又快速接手了殷家,手段还不输殷伯父,这才稳住了岌岌可危的殷家。” “还有穆家,它……” 许迁涂话音倏地一顿,及时捂住了嘴,轻轻眨眼,她 瑟缩道:“啊…我是不是说的有些多了?” 风无疾视线微移,落在了黎侯神府的座位之上。她笑意加深,示意许迁涂继续说,不必留有顾忌。 在她们聊天间,最后一个贵座——黎侯神府的人终于进入宴席。不过,黎府的大公子没亲身前来,貌似是派了个心腹来参宴。 有知情人心里清楚,黎大侯爷哪里是有要事在身,不过是还对风长忧怀恨在心呢。 风无疾说不清心底是怎样的感受。遗憾?怅然?愧疚? 太多年过去,她已经记不清当年风长忧的想法与情绪。如今,也没必要了,或许以后他们都不会再有交集。 “咳,这穆家吧……就涉及的比较深了。” 许迁涂飞速地瞄了一眼四周,想要跟人八卦的心蠢蠢欲动,她贴近了风无疾,在她耳边压低声音。 “——穆家,早就被满门抄斩了!” 风无疾适时作出惊讶的表情。 其实,她并不意外。自己不去怀疑穆姓里最具盛名的穆家,便是出于知晓此事。 ——穆家早已满门皆灭,何来死而复生,参与涂鸠一派。 牵扯的越多,事情,也就越来越棘手了。 许迁涂小声透露着自己所知的一点儿消息:“听闻,穆家野心昭昭,早些年因为谋逆罪名,被圣上下令满门抄斩,全府上下,可谓是一个不留。” “穆家被灭的当夜,被称作一年落一次雨的干旱之城——清州。暴雨连下四日,久不停歇。” “自此,坊间传闻,穆家是蒙冤而死,连老天都对其悲悯。也有人说,穆家野心勃勃,意图谋反,此一灭门,普天皆庆。” 女孩转了转黑亮亮的眼珠,耸耸肩:“但具体真相吧,谁也不知道。” 风无疾沉吟片刻,忽然说:“小阿涂。” “皇家朝廷是否有一至今未破的案件。叫,云家庄案。” “???” 听到最后四个字后,许迁涂当即一惊,一时间竟忘了给出反应。 风姐姐是如何得知的? 许迁涂整个人僵了一会儿,片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喉间发涩,结结巴巴道:“风…风姐姐,你怎么知道的?” 风无疾笑眯眯的:“你猜?” 许迁涂动了动嘴唇,罕见的沉默下来,盯起了风无疾。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弱弱的认命道:“好吧,风姐姐,你既然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吧……” 这件事,本质上来说是不允许外传的。在许家时,哪怕爹爹再宠溺自己,也不允她私自讨论和询问云家庄一事。 “皇室确实有一重案,至今未破,其名——云家庄案。这事,鲜有人知,连我也是听偶然间听殷伯父说起才知道的。” “而今云家为何一蹶不振,再无翻身之势,便是因为云家庄案的发生。” 许迁涂抿了下唇,正准备继续向下说时,突然感到周围的气氛安静下来,一片寂静无声。 许迁涂下意识扭过头去,想说的话也顺势咽回喉咙里。 也是这一回头,她才猛然发觉——宴席上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庭园门前。 许迁涂一并望过去,下一刻目瞪口呆,她拍了拍风无疾的肩膀:“风姐姐,你看!” 风无疾顺着她灼热的目光望过去,动作在一瞬间蓦地停住。 伴随着一阵掠过的清风,庭园门前缓缓走进来两个人。 是她最熟悉,如今却也最陌生的人。 37. 心腹 为首的是位身着绛紫色广袖长袍的女子,很年轻,面对众人好奇又带点儿打量的视线,她神情从容,眉眼间不起波澜,气场安宁而沉稳。 仔细看去,她抚发时抬起的右手,戴着副白色手衣,哪怕是在翼州这炎热的天色下也不曾摘过。 跟在她右侧方的是位男人,手执白扇,一袭蓝白锦袍,眉目温润柔和,左侧垂着一缕乌发,气质内敛。 本是一副翩翩公子的做派,但反差感极强的是男人肩上的那只苍鹰。它傲气的昂着头,利爪紧抓着主人肩,锐眼巡视着场上之人。 “风姐姐……”许迁涂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干巴巴唤了一声,却没有得到回应。她纳闷地侧过头,见风无疾目光深沉,竟盯着那两人出了神。 “风姐姐?你怎么了?”她试探性地在风无疾眼前晃了晃手。 嗯?”风无疾倏地回过神,看向她,“怎么了?” 许迁涂觉得她似乎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是哪处不对。她摇摇头,冲主座上的两人抬抬下巴。 “你看,他们两个就是主衙官崔柳,和副衙官万奇影了吧。” “两人光是看着都觉得赏心悦目,生得都这么好看,还有万大人肩上的那只苍鹰也好生威武呀!” 她单手托着腮,仿佛一个看到新颖玩物的孩童,眼睛盛着几分明亮。许迁涂道:“我现在真的很期待那位天下第一的风长忧女侠是什么样的了……” 风无疾垂下眸,长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她随口道:“应该,是不错的。” 这时,万奇影率先开了口,温和的嗓音在宴席内响起,不轻不重:“各位,走悲衙每年都会邀请武林中人,举办一场独属于江湖侠士的宴会,今年的日子虽迟,但不例外。” “不过,在开宴之前,我们还有一件特殊的重事,要同大家言说。” 闻言,众人相互对视一眼,在心里浮现出了一个共同的猜测,难免窃窃私语的讨论起来。 万奇影唇角温和的笑扩大几分,不疾不徐道:“相信,各位这几日也听到了些传闻。而我今日要告诉各位的是,你们心中的猜测,是正确的。” 他的声音好听,沉稳有力。而这句话一出,无疑是向人群中扔了一把火,在场之人皆耐不住动作,躁动起来。 “崔大人!风女侠人呢?”有人趁乱喊道。 一直未曾开口的崔柳眼睛微眯,轻声道:“各位稍安勿躁。” 她稍一侧身,正目看向后方,目光柔和下来。 下一刻,人群中惊呼一声。 风无疾抬眼望去——只见,一抹明亮的雪白从墙头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万奇影与崔柳中间,背对着所有人。 和煦的日光轻柔地拥抱住白衣女人,阵阵花瓣在她身周飘扬。她长身鹤立,衣袂翻飞,在众人的无声屏息中,缓缓转过身来。 庭园内的空气凝滞,瞬间陷入一片寂静,没人敢惊扰这一幕。 女人眼尾上挑,唇角微扬,那双眉眼精致可称得上是天工雕琢,长发由一根白色丝带而挽,气质张扬轻狂,不卑不怯的享受所有人的注视,仍是理所应当。 乍一看,给人的感觉便是绝非尘世中人。 与七年前一模一样的面容,映在每个人眼中,都是别样的惊艳。 早有耳闻风长忧生之绝色,可比十家中容貌响名天下的百家人,太多年过去,江湖里哪怕是新人之流都听过她的名号,见过她的画像。 因为,只要你身处翼州,踏入任何一座佛寺,就该看清里面供奉的神像容貌,是——风长忧啊。 她见所有人沉默,扬起眉梢,眼底染上几分笑意,声音清亮:“各位,七年之久,如今这是不认得我了?” 朝阳斜照,微风一吹,日光细碎流动,迎来满面的花香。 无方园内安静许久,众人不敢大声呼吸,唯恐惊扰旧梦。 片刻后,不知是谁先喊出了声:“真的是她……真的是风长忧女侠!!” “是风大人!” 有人率先站起身,抱拳垂首,声音铿锵有力道:“我等恭迎风大人重归江湖!” 他这举动一出,原本坐着的众人齐齐站起身,做出同样的动作,共喝道:“恭迎风大人!” 余音久久回荡在无方园内,这一场面之隆重震撼,令人愕然。 前排的苍飞鸿才叫个激动,属他喊的声音最洪亮。反观他对面的百里婴面无表情,毫无起伏。 许迁涂跟着大众起身,向风长忧行礼,她没注意到的是,身侧的风无疾行了个极其敷衍的礼,便隐入了人群。 李长弃甚至根本未起身,目光紧盯着风长忧不放,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家何须这般拘谨?” 风长忧抬手一挥,示意他们坐下。 待众人轰轰烈烈的重新落座,万奇影也为风长忧让出主座。 万奇影转过身,重新面对众人,温和道:“相信,在座的各位无一没听闻过七年前江湖的第三大事变。” 他轻轻垂眼,眷恋地目光落至风长忧身上,握紧了她的手。 “当年,我们被除悲华的四门主背叛……联合涂鸠残党害她坠入八里崖,了无音讯七年之久,我们则身中剧毒,从未间断过寻找她的步伐。” “这,便是幽崖之变。”说及至此,万奇影面上闪过一丝沉痛,眼眶泛红。 “原来江湖的第三大事变是这个……”有年轻的后辈之流在嘟囔着。 “坠入八里崖这种鬼地方还可存活,风大人果真强大!” “要我说,这除悲华的四门主才叫个牲畜,背叛挚友,联合外人将风大人逼坠八里崖,真真是白眼狼!” “是啊,若不是在幽崖之变后他便销声匿迹,我们势必要为风大人讨回公道!” 崔柳拍了拍万奇影的肩,以示安慰:“二哥,长忧姐现在回来了,便不说这些令人伤心的了。” “……风姐姐。”许迁涂神情复杂,小心的戳了戳风无疾,小声问道:“柳大人的右手,为什么戴着副白色手衣啊?” 风无疾深深的望了一眼崔柳,袖子里的五指微拢,缓慢道:“听闻,当年除悲华接了一重案,是风长忧和崔柳一同前去的。但途中不幸遭遇涂鸠派的人埋伏,危及关头,崔柳为保护风长忧,被毒腐蚀了右手,皮肤溃烂,再不能提重物,包括…兵器,且无法医治。” 闻言,许迁涂一怔,目光下意识停在风无疾的手腕处。 风无疾的声音还在继续。 “自那天以后,崔柳便一直戴着白色手衣,为遮伤疤,也再无法练武,只得改用为毒。” 风无疾凝视着波动的酒水,道:“崔柳一手 毒用的惟妙惟肖,可能是天意所赐,她所炼制的毒,不知出处,唯她可解。” “其中最出名的,叫寒酥。名字听起来雪意甚浓,但其威力不可小觑。” 许迁涂思绪归笼,快速收回冒犯的视线,急忙扯出新的话头,来掩盖自己慌乱的心跳。 “那..….柳大人岂不是与风姐姐的遭遇一样?只不过你的是左手提不了重物,她则是右手。” 风无疾摇摇头,解释道:“左手受伤与右手不同,常人善于用右手执剑而非左手。若习武之人伤了右手,那便算是..….” 她顿住了声,没再继续说下去,不言而喻。 “哦…...”许迁涂作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可是那风女侠不是习有百新火功法吗?那东西连半死之人都可救活,这毒怎么就不行呀?” “百新火功法?” 风无疾说:“你可还记得它分三法,只有领悟至无,才可在救济方面派上用场,但风长忧在世时,很少出手使用至无功法,因为使用它的代价太大,每一次要消耗极大精血、真气以及内力。” “当年此事发生时,正值除悲华与涂鸠派周旋的危险之际,若风长忧真的使用至无,消耗了自身——” “如果让有心之人知晓,后果不堪设想。而柳大人深知其中危害,不愿让风长忧冒此危险,自己疗伤,所以拒绝了风长忧。” 风无疾不自觉捏了捏指尖,眉眼疏淡,声音放低道:“后来,涂鸠派虽灭,但柳大人这手伤想要治疗,也……为时已晚了。” “咦?”许迁涂有些惊讶,“一个小小手伤,竟会涉及这么多吗?江湖真危险。” “虽然有些细节还是听不懂,不过,风姐姐,世人是不是曾为柳大人起了名号,称她是毒仙呐。因为她一手炼制的毒令人折服?” 风无疾摩挲着酒杯,笑意加深,这次是真情实意:“嗯,除悲华里,除风长忧之外的四人也各有各的长处。只是世人往往因为风长忧,而忽略了他们四人。” “那也是风长忧应得的呀!她这么耀眼的一个人,不就该站在那山巅做第一吗。”许迁涂支颐道,“世人往往记得第一,不记得第二,可那是因为第一付出的远比其他人深,没有人生来强大无软肋。” 风无疾敛下雾眸,长睫投下一片阴影,眼底的那份寂寥之色渐渐变浅,收起了笑,没应答。 许迁涂没注意到她的异常,眉眼灵动,笑道:“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几位结义的感情可真好啊,风女侠消失了这么多年,万大人他们还惦念着她,不放弃。” “好羡慕,我也想这样快意江湖。有人在身边支持。”她眼底浮起憧憬。 风无疾望着涟漪的酒水中自己起伏的倒影,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她不想再看,扣住了杯口:“是啊,感情确实很好。” 庭园内,还是有人耐不住性子,好奇问道:“风大人这么多年是去了哪?足足七年未归。” 主座上,风长忧轻咳一声,示意众人安静下来。她道:“这七年里,我迟迟不归,是因在调查涂鸠派,他们的势力于暗处盘根错节,我一直在与其势力纠缠,暂无机会重归江湖。” 她眸光微闪,话锋一转:“而今,涂鸠派愈发狂妄,再次开始了他们的恶行,翼州、隐远城等地,他们所至之处,无一完好,如此野心……” 38. 悲鹰 朝阳斜照,微风一吹,日光细碎流动,迎来满面的花香。 无方园内安静许久,众人不敢大声呼吸,唯恐惊扰旧梦。 片刻后,不知是谁先喊出了声:“真的是她……真的是风长忧女侠!!” “是风大人!” 有人率先站起身,抱拳垂首,声音铿锵有力道:“我等恭迎风大人重归江湖!” 他这举动一出,原本坐着的众人齐齐站起身,做出同样的动作,共喝道:“恭迎风大人!” 余音久久回荡在无方园内,这一场面之隆重震撼,令人愕然。 前排的苍飞鸿才叫个激动,属他喊的声音最洪亮。反观他对面的百里婴面无表情,毫无起伏。 许迁涂跟着大众起身,向风长忧行礼,她没注意到的是,身侧的风无疾行了个极其敷衍的礼,便隐入了人群。 李长弃甚至根本未起身,目光紧盯着风长忧不放,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家何须这般拘谨?” 风长忧抬手一挥,示意他们坐下。 待众人轰轰烈烈的重新落座,万奇影也为风长忧让出主座。 万奇影转过身,重新面对众人,温和道:“相信,在座的各位无一没听闻过七年前江湖的第三大事变。” 他轻轻垂眼,眷恋地目光落至风长忧身上,握紧了她的手。 “当年,我们被除悲华的四门主背叛……联合涂鸠残党害她坠入八里崖,了无音讯七年之久,我们则身中剧毒,从未间断过寻找她的步伐。” “这,便是幽崖之变。”说及至此,万奇影面上闪过一丝沉痛,眼眶泛红。 “原来江湖的第三大事变是这个……”有年轻的后辈之流在嘟囔着。 “坠入八里崖这种鬼地方还可存活,风大人果真强大!” “要我说,这除悲华的四门主才叫个牲畜,背叛挚友,联合外人将风大人逼坠八里崖,真真是白眼狼!” “是啊,若不是在幽崖之变后他便销声匿迹,我们势必要为风大人讨回公道!” 崔柳拍了拍万奇影的肩,以示安慰:“二哥,长忧姐现在回来了,便不说这些令人伤心的了。” “……风姐姐。”许迁涂神情复杂,小心的戳了戳风无疾,小声问道:“柳大人的右手,为什么戴着副白色手衣啊?” 风无疾深深的望了一眼崔柳,袖子里的五指微拢,缓慢道:“听闻,当年除悲华接了一重案,是风长忧和崔柳一同前去的。但途中不幸遭遇涂鸠派的人埋伏,危及关头,崔柳为保护风长忧,被毒腐蚀了右手,皮肤溃烂,再不能提重物,包括…兵器,且无法医治。” 闻言,许迁涂一怔,目光下意识停在风无疾的手腕处。 风无疾的声音还在继续。 “自那天以后,崔柳便一直戴着白色手衣,为遮伤疤,也再无法练武,只得改用为毒。” 风无疾凝视着波动的酒水,道:“崔柳一手毒用的惟妙惟肖,可能是天意所赐,她所炼制的毒,不知出处,唯她可解。” “其中最出名的,叫寒酥。名字听起来雪意甚浓,但其威力不可小觑。” 许迁涂思绪归笼,快速收回冒犯的视线,急忙扯出新的话头,来掩盖自己慌乱的心跳。 “那..….柳大人岂不是与风姐姐的遭遇一样?只不过你的是左手提不了重物,她则是右手。” 风无疾摇摇头,解释道:“左手受伤与右手不同,常人善于用右手执剑而非左手。若习武之人伤了右手,那便算是..….” 她顿住了声,没再继续说下去,不言而喻。 “哦…...”许迁涂作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可是那风女侠不是习有百新火功法吗?那东西连半死之人都可救活,这毒怎么就不行呀?” “百新火功法?” 风无疾说:“你可还记得它分三法,只有领悟至无,才可在救济方面派上用场,但风长忧在世时,很少出手使用至无功法,因为使用它的代价太大,每一次要消耗极大精血、真气以及内力。” “当年此事发生时,正值除悲华与涂鸠派周旋的危险之际,若风长忧真的使用至无,消耗了自身——” “如果让有心之人知晓,后果不堪设想。而柳大人深知其中危害,不愿让风长忧冒此危险,自己疗伤,所以拒绝了风长忧。” 风无疾不自觉捏了捏指尖,眉眼疏淡,声音放低道:“后来,涂鸠派虽灭,但柳大人这手伤想要治疗,也……为时已晚了。” “咦?”许迁涂有些惊讶,“一个小小手伤,竟会涉及这么多吗?江湖真危险。” “虽然有些细节还是听不懂,不过,风姐姐,世人是不是曾为柳大人起了名号,称她是毒仙呐。因为她一手炼制的毒令人折服?” 风无疾摩挲着酒杯,笑意加深,这次是真情实意:“嗯,除悲华里,除风长忧之外的四人也各有各的长处。只是世人往往因为风长忧,而忽略了他们四人。” “那也是风长忧应得的呀!她这么耀眼的一个人,不就该站在那山巅做第一吗。”许迁涂支颐道,“世人往往记得第一,不记得第二,可那是因为第一付出的远比其他人深,没有人生来强大无软肋。” 风无疾敛下雾眸,长睫投下一片阴影,眼底的那份寂寥之色渐渐变浅,收起了笑,没应答。 许迁涂没注意到她的异常,眉眼灵动,笑道:“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几位结义的感情可真好啊,风女侠消失了这么多年,万大人他们还惦念着她,不放弃。” “好羡慕,我也想这样快意江湖。有人在身边支持。”她眼底浮起憧憬。 风无疾望着涟漪的酒水中自己起伏的倒影,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她不想再看,扣住了杯口:“是啊,感情确实很好。” 庭园内,还是有人耐不住性子,好奇问道:“风大人这么多年是去了哪?足足七年未归。” 主座上,风长忧轻咳一声,示意众人安静下来。她道:“这七年里,我迟迟不归,是因在调查涂鸠派,他们的势力于暗处盘根错节,我一直在与其势力纠缠,暂无机会重归江湖。” 她眸光微闪,话锋一转:“而今,涂鸠派愈发狂妄,再次开始了他们的恶行,翼州、隐远城等地,他们所至之处,无一完好,如此野心……” 风长忧站起身,眼神逐渐泛冷,俯视着台下,她这一动,十几道目光皆随她而移动。 “如今既然我回来了,就不能纵容它涂鸠派如此猖狂。我风长忧,今日代表走悲衙立誓,涂鸠邪派,必灰飞烟灭!”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威压极强,正正好好落入每个人耳畔。 这狂妄的话语若是从他人口中而出,绝不会有这么振奋人心。可主座之上的这位,不是他人,而是天下人心中高奉的神。 ——风长忧。 她仅一句,便令人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群座中,有人附和喊道:“共讨涂鸠!决不能让涂鸠再如此狂妄自大!” “阻止涂鸠妄图称霸武林的念头!” “风大人最棒了!”苍飞鸿欢呼着,连眉梢都染着喜意,是风长忧最忠诚的拥护者。他努力的伸长脖子冲着风长忧招手,只可惜,她的目光并未落至他身上。 直到,在一片喧闹声中,黎家贵座上的男人站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在了他的身上。 “风大人。”男人先是抬手作 礼,面色平静道:“我家侯爷有话交托于您,还请,与我入后院相谈。” 他抬起眼,锐眸微闪,咬重字音:“此事,为重事。” 有人眼尖认出来,男人正是黎大侯爷身旁的心腹,想来是被侯爷派来参宴的。 他这一起身,宴席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沉重无比,所有人的心思不一起来。 黎大侯爷是谁?黎家鼎鼎有名的长子,大公子黎应,手段高明且下手狠厉。 况且,谁不知道这二人在七年前的恩仇旧怨?黎应恨极了风长忧,如今就连走悲衙的夏日宴都不愿亲身赴宴。现在却说,黎应有话带给风长忧? 庭园内仿佛蒙下一张死寂的大网,有几位官员欲出声阻止,但迫于黎侯神府的身份,都蔫声不动了。各个心中门清着,现在谁上去截胡,谁就是驳了黎府的面子。 他们既不想得罪了黎侯神府,也不好真的看走悲衙落入下风,最终两头不讨好。 万奇影立于风长忧身前,牢牢遮掩住了她,俊俏的脸庞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请问,您是?” “在下赵容,侯爷有事脱不开身,但想到与两位的交情,便特意叫我替他赴宴。”男人不卑不亢,行了个礼,随之平淡地与万奇影对视。 “我遵主命,想与风大人去后院谈论些要事。想来,风大人是方便的。” 万奇影面上不显神情,但微微眯起眼。 赵容见他们不为所动,摇头扬唇:“各位还请放心,这毕竟是走悲衙的地盘,在下不敢做手脚。”他话中意味深长,众人心知肚明,这是在暗讽。 若风长忧不去,便是他们走悲衙怕了,但若风长忧去……又不知道会出什么意外事。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万奇影小幅度的蹙起了眉,正欲开口,就被一只穿着白色手衣的手按下了。 万奇影不解看去—— 只见,崔柳撩起眼皮,抬了抬下巴,对赵容平静道:“赵兄的话未免有些客气,黎大侯爷不忌长途托赵兄而来,还有话带给长忧姐,那必定是极为重要的事,我们怎会拒绝。” “柳儿!” 闻言,万奇影低声斥道:“你在做什么?” 崔柳稍稍侧首,声音放低,伏着极致的理智。她回道:“二哥,在这种场合下,走悲衙只能这么做。” “你……”万奇影止了声,看了眼风长忧,袖中的手收紧复松开,最终还是无言反驳。 两人僵持无果之际,风长忧站了出来,她化作实质的目光落在赵容身上,面上一片风轻云淡,仿佛他从未被她放在眼里。 “后院谈话?” “自然。”见风长忧答应,赵容眼神微闪,扯出一个笑:“风大人,请。” 两人走后,庭园里不免多了几分清冷。 这场夏日宴最大的主角离去,不少官员生了告退的心思。他们无非是看在风长忧的面子上才肯来,想要与其交好,但现在人家都走了,他们再待下去也没有什么必要。 如同看出了众人的心不在焉,崔柳与万奇影对视一眼,暗芒掠去。 崔柳抬首,对众人道:“各位,往年的夏日宴上,走悲衙都举行一场游戏,这次亦不例外。” 此话一出,之前就参与过夏日宴的人瞬间提起精神,面色狂热。他们太清楚每次胜者的赢品是什么了,走悲衙出手实在阔绰,或是宝物或是兵器,各个稀有珍品。 “这次的游戏主角,是悲鹰。”崔柳微微一笑,侧过身,让大家得以窥见了立在万奇影肩上的那只锐气昂首的苍鹰。 “这场游戏比的是运气,胜者,则由悲鹰来选。” 客座之人面面相觑,升起一片窃窃私语。 39. 救命恩人 “什么意思?一只苍鹰如何来选胜者?” “早有耳闻,文奇二鹰养有一只苍鹰,单名一悲,颇具灵性,万奇影待它无比的好。” 崔柳颔首道:“不错,悲鹰极通灵性,当年最亲近的就是长忧姐和万二哥,对旁人倨傲的很。” “今日的夏日宴游戏由它开始,我们会将悲鹰放出,大家可以随意作出吸引它的戏法,悲鹰会在场上挑一个人——而那个人,便是胜者。” 有人质疑道:“这未免太过儿戏……吸引一只鹰有什么难的?” 身旁的人嗤笑一声,笑他想的简单:“这只苍鹰可是当年风大人亲手驯服,并送于万奇影的,伴除悲华五人许久,可难以瞧得上普通人呢!” “切,我不信。” 崔柳淡淡扫了那人一眼,未理闲言碎语,继续说:“这场游戏的胜者,可获得的赢品有二。” 她抬手抚过苍鹰的羽毛,动作漫不经心,“一,夏日宴结束后,可与长忧姐在无方园会面一次。” “二,胜者可以亲自前往走悲衙,窥百新火功法一面。” 众人面色一变,彼此对视一眼,都强行压下自己心中的惊涛骇浪,可动作暴露了他们的蠢蠢欲动。 “天!真的假的?!” “走悲衙的主人都开口了,还能有假?” “为了庆祝风大人归来,走悲衙这次的阵仗还真不小呢!” 苍飞鸿在听到有机会和风长忧会面时,兴奋的情绪令他心脏狂跳不止,喜形于色。直到第二句话落下,他愣在原地。 ——走悲衙,时隔七年,要放出百新火的功籍? 苍飞鸿心头不免冒出一点儿质疑,这真的会是风长忧同意下的选择吗? 最初的激动如潮浪渐渐褪去,他下意识环顾四周,见周围人皆是一脸狂热,眼睛发光,仿佛只有自己格格不入。 许迁涂好奇问道:“风姐姐,百新火很稀世吗?大家怎么都这般…奇怪呢。” 风无疾语气略带玩味,“它算是一种内功心法吧,应该,称得上是稀世?” 她一边说着,目光也压在了崔柳身上,眼底浮漫上一抹深沉,没人能参透她此刻的真实想法。 似是察觉到风无疾情绪的异常,李长弃转眸望向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点着桌面,修长的指节在日光下显出玉雕的润泽光彩。 他在听到百新火功法时,不免生疑,没想到走悲衙如此胆大,敢把这东西当做赢品,当真不怕出纰漏? 而那位...… 李长弃眼神复杂。她竟然,也对这种荒唐的想法同意了? 崔柳及时打断了众人不断蔓延的思绪,扬声道:“好了各位...…游戏,现在开始了。” 说罢,她拍了拍手。下一刻,立于肩上的苍鹰仰天鸣叫一声,展翅而飞! 众人翘首以盼,有人拿出吃食引诱,有人发出声音吸引,为私欲使出浑身力气。天上的苍鹰扑腾着翅膀在天上盘旋着,拢下一片如山的阴影,锐利的鹰眼扫过下方,似在寻猎。 风无疾见无人注意自己,默默站起身,向后退了几步,想要隐在客座的屏风后。 结果,她尚未来得及后退,就被许迁涂一把拉住衣袖。女孩眼睛灼亮,仰头看着她:“风姐姐,你去哪呀?咱们也凑个热闹,看看能不能被苍鹰选中。” 许迁涂双眉弯弯,眼神灵动,发顶上的钗饰随着动作而晃,过分明亮。 被抓包了。 风无疾暗自叹了声气,重新坐回去,随口问道:“小阿涂,你想赢?” 许迁涂抬头盯着空中的苍鹰,敛起笑意,答道:“赢品听起来不错,所以我想试一试。” “好。”风无疾了然,放下酒杯,慵懒地向旁边一靠,毫无顾忌,仿佛知道会有人接住她。 她神色懒散,靠在了李长弃身上。 “你...…”李长弃浑身一僵,一时不知道把手放在哪里,只得无奈地垂下眼,任她当靠枕。 “弃美人,你不想得个胜者当当?”风无疾似乎是不经意地一问:“说不定能见上你那个救命恩人,和百新火功法。” 李长弃怕她靠的不舒服,调整了一下姿势。听到她的问题,他沉默须臾,生硬回道:“我对这个,不感兴趣。” 他总觉得,那个风长忧有些怪异之处。 李长弃暂时不确定,便没将这个想法说出来。 “不感兴趣?”风无疾睇向他,笑眯眯地调侃道:“风长忧刚出来时,你眼睛都要移不开了吧。” 李长弃皱了皱眉,急忙解释道:“不是,我…...” “好了。”风无疾摆摆手,支起身,似乎对他在意谁的事并不感兴趣。她道:“阿弃,给我倒杯酒。” “……好。”李长弃抿唇,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风无疾坐落在不起眼的尾座,支着额角,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客座上的众人,如同伏在暗处、压低脊梁免得打草惊蛇的野兽,正无声无息的打量着猎物。 她早已不喜欢出风头了,更多时候,她喜欢做观察的一方。 直到,她注意到了坐在对面的男人。 相较于周围人的躁动,男人神情轻松,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掌心握着个物件。 风无疾别开眼,问道:“小阿涂,你可知对面那人是谁?” 许迁涂的目光触及到那人时,面色瞬间垮了下来:“啊...…怎么是他?” 许迁涂撇撇嘴,耷拉下脑袋,说:“他叫岳英,是翼州十里八方里有名的驯鹰者,可厉害了,驯服的鸟兽不下千只,还能令其表演。” 她惋惜道:“他都来了,看来我们没希望了…...” 风无疾收回目光,宽慰道:“无碍,我听闻这悲鹰不同寻常苍鹰,不一定会被他训鹰的法子拿下。” “也是!”许迁涂觉得她说的颇有道理,又重燃起了斗志。 就在她们说话间的功夫,空中的悲鹰盘旋片刻后,似于人群中发现了什么猎物,突然以极快的速度俯冲向下方! “哎?它是不是朝我冲过来了?”见状,男人显得有些兴奋。他举起手中的吃食,像逗弄宠般叫道:“来来来,悲鹰,来这儿。” 令他尴尬的是,悲鹰双翼舒展,竟一个侧身绕过他,继续向前冲去。 “不是...…这鹰怎么?” 有人笑道:“收回去吧!它哪是朝你来的,它是冲那个小公子 飞过去了!” “啊?”坐在一旁边看热闹边啃果子的苍飞鸿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僵硬地抬起头。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激灵。 ——这只庞然的巨鹰明显是在向他冲刺过来啊!! “哇啊啊!” 眼见苍鹰跟自己的距离以极快的速度在缩短,少年本能的惊叫一声,向后撤去。 苍飞鸿满脑袋回荡的都是一个念头,完蛋了,今天要被这只鹰抓花自己英俊的帅脸了! 伴随着周围人的欢呼声,苍飞鸿呼吸一滞,下意识闭紧眼睛,护住脑袋! …… 意想中的疼痛迟迟没有传来,无事发生,苍飞鸿心底冒出一点儿疑惑,眯起眼睛,透过指缝小心地瞧了瞧面前的情况,却见到令自己诧异的一幕。 ——猛禽展着翅膀,一圈一圈绕在他身边环飞,斑驳的棕色羽毛偶尔刮过他,从那双锋锐的金黄色鹰眼中,苍飞鸿竟看出了几分茫然。 苍飞鸿壮着胆子放下手,瑟缩着脖子观察它,同时,悲鹰也在打量着他。 “这鹰是...…怎么了?” 身旁人附和道:“怎么绕着他飞呢?” 见此,崔柳的神情变得难以捉摸,眼眸郁沉。 这种情况从未发生过,这小子身上莫不是藏了些什么吸引悲鹰的东西?不可能…悲鹰不同于寻常苍鹰,绝对不会轻易被外人吸引了去……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观察下去,只见悲鹰环绕着苍飞鸿转了几圈后,便又重新翱翔回苍穹,巨大的墨影投落,遮蔽了他们。 宴席间的来客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幸好,没这么轻易的结束,输给个小子,说不过去。 许迁涂指尖发抖,难以遏制自己的激动——因为,现在悲鹰俯冲的方向,正是她们! “风姐姐,它向我们飞过来了哎!”她拽了拽风无疾的袖子,喊道。 “啊。”风无疾波澜不惊地点点头,“是啊,看来我们要赢了。” 在众人难以置信的注视下,悲鹰竟真的稳稳飞至许迁涂的面前,甚至落到了她的肩上。它颇为亲昵地低下头,用头蹭了蹭许迁涂的脸颊。 对旁人一脸倨傲的悲鹰,连站在万奇影肩侧时都是那么的意气。现在,竟然对一个小姑娘如此……乖顺? 原本人声嘈杂的宴席顿时变得鸦雀无声,他们将目光转向主座处的两位大人,想要探个究竟。 崔柳未语,稳坐在座上,她眸光微深,目光自下至上,毫不掩饰地打量起许迁涂。 万奇影眼中满是愕然,他实在不敢相信,平常对自己都如此傲气的悲鹰,此刻会对个陌生的女孩这般温驯亲近,仿佛,她才是驯养它多年的主人。 若说围绕着苍飞鸿蹭是巧合,那这次呢? 万奇影疑虑加深,望向崔柳,见她向身旁的手下低声吩咐了些什么,随后才回望向自己。十年默契天成,两人对视间,皆明白了彼此暗藏的意思。 万奇影摇着白扇,唇角携着温和笑意,回过头,视线如同不经意般,扫向下方的客座间,想看看是哪位高人出手。 毕竟,这么多年来,能吸引和靠近悲鹰的,就只有自己、柳儿,以及……风长忧。 40. 她的眼睛 风无疾抿了口清凉的酒水,抬眼之际,她注意到对面的男人眉头紧锁,死死盯着许迁涂,神情不甘。 他似乎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败局结果。 岳英本来对这场游戏势在必得,在参加夏日宴前,他就给无方园内的侍女塞了些银两,透露了一些宴席上会出现的内容,再加上他本就对驯兽一术信手拈来,特意准备了可吸引鹰兽的香囊。 鹰兽对气味一向敏感,香囊中放了特殊的草,按理说,苍鹰嗅到香囊中的气味,一定会飞近。 现在好了,被个丫头截胡了! 岳英冷哼一声,拂袖垂首,为自己斟满一杯茶,水珠迸溅。 没过多久,方回自后门绕回崔柳身侧,如同一道并不起眼的影子,他单膝跪地,低声道:“主上,我已问讯门人。她是翼州许氏的嫡女,许迁涂,没什么特别之处,唯一可疑的是..….” 他顿了顿,继续道:“许小姐身旁守着一男一女,不清楚身份。但听门人说,女人的请帖貌似是殷家的,那男用的人是苍家请帖...…” “他们共同进出,请帖皆不是自己的,行踪古怪。” “一男一女,身份不详...…”闻言,崔柳眼神逐渐泛冷,目光掠过人群,落在风无疾头顶,如一把悬于命门待落的侧刀。 几乎是她看过来的一瞬间,李长弃黑眸微动,自幼训成的习惯,迫使他下意识就要按剑,下一刻被风无疾的长指按住手背。 她道:“别动。” 风无疾平静地抬起眼,与崔柳探究的目光碰撞到一起。 「轰——!!」 目光碰撞的刹那,有什么东西在崔柳的脑袋里轰然炸开,她脸上血色尽褪! 万奇影正想发问,就见崔柳的身子似乎在微微战栗,她在恐惧。 “柳儿?”万奇影唤了一声,见崔柳未予回应,这才不解地顺着她的目光寻了下去。 下一刻,他瞳孔地震,瞬间僵在原地! “二哥...你看她的眼睛.…..” 崔柳倏地伸手,紧紧抓住万奇影的手臂,指尖止不住的颤抖着。若不是她是坐着,恐怕刚刚就瘫软在地了。 万奇影宛如被定在原地一般,一动不动。短短几秒内,他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画面,最终定格在一节模糊的碎片上。 ——霜树之下,风雪厉厉,雪尘缭绕。 那一年,他们还未曾建立除悲华,她也没有盛名天下,没有勾心斗角,一切停留在最初的美好。 雪落满山,一道素白的身影立于离他不远的树下,背对着他,似不染俗尘的神女,远离世俗。 少女披霜戴雪,衣袂翻飞,意气风发。 她回过头来,明亮的眼底含着淡淡的笑意,逆着,在霜树下向他递来一眼。她唇角微勾,抬起下巴,一脸傲然,却对他伸出手。 “想跟我一起踏遍青凝山雪吗?” 只这一声,也只需这一声。 于是,周围飞雪漫天,簌簌落下,但彼时映在他眼中,万物都是模糊的,唯余这一抹白色清晰。 那双眼眸实在惊艳,如琉璃色浅,不染情欲,令人无法自控的想要接近她,触及神祇。 明明一身轻狂气,却不生疏离。 雪色无深浅,竟是惊鸿色。 万奇影忍不住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少女。 是她吗?这双眼睛太像了,可这又怎么可能呢。女人一袭惹眼红衣,除了那双眼睛,与她再无半点的相似。 “不...不会的。”不会是她的。 像是想到什么,万奇影指尖微微瑟缩,如梦初醒,旋即猛地收回手,踉跄着后退几步,身形不稳。 他目光涣散,连白扇掉落在地都无暇顾及,不断喃喃道:“怎么可能呢,怎么会是她呢.…..” 闻言,崔柳思绪被狠狠一拽,瞬间回过神。 她狠狠闭上了眼,再次睁眼时,面色已恢复如常。崔柳稳住心神,抬手命令方回,道:“下去查查这人是谁。” “是。” 万奇影攥紧拳,指甲深深扣进肉里,以疼痛换来了短暂的清醒。他抿了抿唇,看向崔柳:“柳儿,你是怀疑…...” “不管是什么。”崔柳利落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冰冷,“二哥,你要记住,真正的风长忧已经回来了。若有人与她相似,即便是一模一样,也只是易容。” “……” “二哥!” 见万奇影神情恍惚,眼神发怔,崔柳蹙起眉头,却又恐惊扰了他人,压低声音,提醒道:“别忘了,我们答应了那位什么!” “我清楚你心中的惶惑,我与你一样,现在亦是,但此刻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与客座间的哄吵不同,此刻,两人之间极为寂静,好像与世隔绝。 见万奇影还是无动于衷,完完全全将自己沉溺于回忆中。崔柳压着心中的烦躁与恐惧,猛地站起身,低喝道:“二哥!你别忘了她当年……” “够了!”仿佛崔柳即将说的话会触碰到他心底最深的痛处,万奇影忍不住斥止了一声。 崔柳猝然一停,喉间发哽,盯着他的眼底掠过一抹诧异。 认识万奇影十一年,从少年到如今,她都极少见过这位向来温和谦逊的人动大怒,用这般冷硬的语气对她。 万奇影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深吸了口气,缓了缓心情,叹息道:“我都明白,柳儿,我不会忘的。以后...…不要再提那些事了。” 他会控制不住发疯的。 许迁涂身体紧绷,拉紧了风无疾的衣袖,掌心出汗。她不敢乱动,生怕自己一动,就会惊扰到肩上的悲鹰。 “风姐姐!” 许迁涂小声喊了一句,朝着风无疾侧过头,动作幅度极小,略显僵硬。但那双眉眼依旧灵动,笑容灿烂:“你看,这算不算是我们赢了!” “嗯,赢了,”风无疾唇角轻翘,应道。 女孩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落在她眼里,令她有些想笑,风无疾安抚道:“不必害怕,随意动,它不会跑的。” 见许迁涂依旧不敢擅动,风无疾无可奈何。 “好了,小阿涂,你瞧。”似是为了给她证实一般,风无疾伸出手,指节微曲,欲碰向悲鹰的鸟喙。 然而,就当她的手指要碰到它的那一刻,悲鹰的目光瞬间变为警惕,带着敌意。 它转过头,张嘴便欲咬! ——下一秒,悲鹰在触 及风无疾含着笑意的眼眸时,动作赫然停下。 顶着她压迫的视线,悲鹰瑟缩了一下头,眼珠微动,状似若无其事地用头蹭了蹭风无疾的手指。 像是在讨好。 这副场景若是落入他人眼中,不知道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涛,但幸好,风无疾的位置正好能挡住别人窥探的视线。 风无疾笑意微深,对许迁涂道:“你看,我碰它它都不跑,你怕什么?” 许迁涂“啊”了一声,眨眨眼,试探性地起身走了几步。果然,悲鹰牢牢抓住了她的肩,未因她的动作而惊扰飞出去。 女孩眼中闪过一丝讶然,惊叹道:“真的哎!” 许迁涂满脸喜悦,对着远处的崔柳挥手,脆声喊道:“柳大人!您看,我们是不是算赢了?” 见此,崔柳眼神微动,长睫敛去暗芒。她站起身,衣摆随风而动,走近后停在许迁涂的身前。 崔柳的视线先是随意扫过风无疾,最后才落到女孩脸上。 “翼州许氏的…许小姐,”崔柳微微一笑,缓慢地碾过后三个字。可如果有人可以仔细观察她,就能发现她眼睛里一丁点温意都不存在。 许迁涂讶然她竟然知晓自己的身份,但转念一想,人家是宴席之主,调查清楚每个人的身份是必要责任,这样想着,她点点头,礼貌回道:“柳大人,您好。” 崔柳微微仰头,睨了眼悲鹰,似是惊讶,似是叹息。她道:“真是神奇…这么多年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它这般亲近他人,毕竟这悲鹰,连对二哥都高傲的很呢。” 本是略显平常的一声感叹,许迁涂却品出一丝不对劲,她措地抬眸,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 “不过——” 只见,崔柳话锋倏地一转,道:“不管许小姐是用了什么方法...…” 崔柳抬起手,露出那只白色手衣,将垂落的发丝绕到耳后,笑意生寒:“都看的出来,悲鹰貌似很喜欢你。” ‘貌似’一词,被她咬重了字音,便生出别的意味的枝节,让人忍不住顺枝而攀,探觅这背后的真相。 话落,两人之间的气氛陷入了一刻凝固的寂静,略显诡异。 “柳大人。” 许迁涂彻底发觉她话中似乎带有针对的意味。她笑意消失,微皱起眉,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与她有了些距离,这才开口:“您这是什么意思?” 崔柳没有回应,只是伸出葱白的手指,轻触了下悲鹰的羽翅,眼睛里的寒光闪烁,意味不明。 旋即,崔柳毫无留恋地转过身,裙尾轻晃,日光映在她脸上,莹白如玉般的肌肤镀上一层暖色的浅光。 周围人的呼吸不由得一静,一半源于她的压迫感,一半源于花的容貌。像是一支看似无毒无害的花,在你伸手想碰之际,突然生出扎人的毒刺,张开血盆大口生吞下你。 崔柳确实生的好看,若没有手上的疤,或许“残柳”的名号就该改了吧。 “这场游戏的胜者,便是许小姐了。”她对着众人宣布了最终的结果。随后又侧过头,对许迁涂亲和的笑道:“许小姐,待宴席结束,来后院找我便好。” 许迁涂张了张嘴。 “啊……对了。”崔柳笑了笑。 41. 小柳儿 没给许迁涂说话的机会,崔柳身影走远,继续道:“我们这次的夏日宴比起往年,会比较特殊,连举办两日。我们在后院会为各位安排住所。” “当然,有不方便者也可以离场,选择不参与明日的宴会。” 此话一出,庭园被迫的进入沉默,可这份宁静并未没维持多久,随即就响起一阵如潮的热烈哄闹声、鼓掌声。 笑话,谁会放弃这见风长忧第二面的机会? 崔柳神情自若地向外走去,留下最后一句话:“第一日宴席已结束,各位,自便吧。” 万奇影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对众人拱手一礼,摇着白扇,跟上了她的步子。 他一走,悲鹰鸣叫一声,展翅低飞向他,临走前貌似还瞧了眼风无疾,但无人注意。 许迁涂默默退回原位,却能感受到四周时不时向自己投来的打量目光,和交头接耳声。 “你看她,肯定是用了什么不正当的手段,才让悲鹰如此听话的跟了她。” “真的假的?我看这小姑娘挺好的,怎么会使那些下作手段?” “你傻呀,柳大人刚刚的那句话不就是坐实了她使手段的事实?” 源源不断的难听话语传入她的耳中,许迁涂逐渐变得封闭,沉默的低垂下头,将脸埋在阴影里。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搭在她的发顶上,还轻轻揉了几下。 “难过了?” 熟悉的,一贯散漫的腔调。 许迁涂抬起头,对上了风无疾含笑的眼眸。 “风姐姐...…” 许迁涂觉得难堪,她不懂崔柳那样说的用意。 “风姐姐.…..”她踌躇不前,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柳大人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听着他们的闲言碎语,想出面解释,可想了想,又觉得我空口无凭,反而会适得其反,进一步坐实我心虚的事实。” 风无疾望着崔柳离去的方向,庭园门前已经空无一人,她敛下眼,遮了眼底晦涩的情绪,捏捏许迁涂的脸颊,“很难过?” 许迁涂摇摇头。起初是有的,现在她只是想离开,不想再听见他们的闲言碎语。 风无疾仿佛看透了她心中所想,示意她往前头看看。 “嗯?”许迁涂一头雾水,还没理解其意,就听到远处传来轰地一声巨响,宴席上瞬间如石头没入深海,安静无声。 苍飞鸿原本两脚搭在食案上,惬意松散,不知何时一脚踹翻了食案,一脸邪气的站起身,环视一圈,压迫感四溢。 “你们,能闭嘴么。” 他一脚踩在食案上,眼睛里的笑意不复存在,目光俯视而嚣张,最终落在一个满脸不服的男人面上,抬抬下巴。 “你,刚刚叫的最欢是吗。” 哪里还有平日里跟在风无疾身后幼稚少年心性的模样,妥妥的混世魔王。 风无疾向后一靠,压着唇角的笑意,看熟悉的小子装起来真是别有一番乐趣。 张永看清了少年额间的抹额,面上闪过一丝忌惮,他擦了擦冷汗,主动低头:“抱歉,苍少爷,我不知道许小姐是您的朋友……” 苍飞鸿甚至懒得多给他一个余光,他垂下眼皮,脚一踩,将食案重新抬起,举止间玩世不恭,却淡淡警告道:“再让我听到场上谁空口无凭,借着一张烂嘴对别人指指点点,别怪小爷我——” 他舔了舔嘴角,露出眼底一点儿冷光,像一头蛰伏的豺狼。 “撕了他。” 宴席间鸦雀无声,缄默弥漫。他们之间极少有人见过苍飞鸿,但都听过他混世魔王的名号,借着苍家的背景,哪怕这少爷想把这儿闹得天翻地覆,都没人能管。 *** 园廊幽径,冷冷清清,青枝交错相连,支着浓阴,日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两人身上,一暗一明。 天山残青,悲鹰于空中不断盘旋着,时不时嘶鸣一声。 万奇影玉袍青冠,忽然止住步子,合上手中白扇,视线坠在一旁盛开的梨花枝。蓦地,抬起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过花蕊,花瓣在他指间映出清润。 须臾,万奇影唤道:“柳儿。” 前方的倩影一停,她不言,转过身看向他,万奇影没有回望,那双浅色眸子似是永远都会带着温润的通透之色。 “你刚刚如此针对许家小姐,是因为在她身上,窥见了曾经的自己吧。” 崔柳一顿,不待她的回话,他继续说:“当我见到许小姐与那个神似她的人站在一起,也会有一瞬恍惚。” 万奇影弯起眉眼,叹息道:“太像了,像极了曾经的你站在她身旁,拉着她的手喊长忧姐姐的模样。” “果然。”他倏地紧握住花枝,道:“若世间之人有五分像她,便已是人间绝色。” “二哥。”崔柳不愿再去听,打断道:“都是往事了,何必再提。况且,我不是故意针对许迁涂,只是警告她背后的人,不要妄图做手脚。” “是吗?”万奇影抬起眼,明亮的微光下,映得他瞳若点漆,“可你犹豫了。” “小柳儿。” 「轰——!」 这一陈旧的呼唤,炸的崔柳头脑发昏。回忆似走马灯般在脑海中一帧帧闪过,那些零散的、早被她压在心底多年的记忆,如今历历在目,乍得将她拉回了当年。 月光笼罩着的青石巷中,一抹明媚的桃红色如雀鸟般,一头扎进少女怀中。 “长忧姐姐!你终于办完任务回来了!”女孩抬起头,对着少女撒娇道:“去给那家侯府守门有什么好的?多累人。” “啊…当然是因为能挣点银两啊。”风长忧笑着回应道。待崔柳从自己怀中退出后,她这才摘下头上的黑色帷帽,露出少女清冷的眉目。 女孩一双眼睛漆亮,目光灼灼,撇嘴道:“才不信,长忧姐 姐哪缺那些俗物,明明就是因为和黎府大公子的交情!” “好了,小柳儿。” 风长忧利落地将剑归鞘,随手一抛,丢入崔柳怀中,被女孩接了个稳当。 她向巷子外踏出,漫不经心道:“一会还得还百不朽帷帽呢。不过,这帷帽带起来不舒服,到时候给他改一下,改成全身的。” “今天真是麻烦事一堆,还碰上了个奇怪的小子。”风长忧忖度着:“看起来很奇怪,不像是翼州人…...” 崔柳没听到她的自言自语,她低下头,摸摸怀中雪亮的剑,这才颠颠地跟上了去,“长忧姐姐,我什么时候才能拥有剑呀?像晏殊一样,我感觉你们耍剑好帅啊!” “好啊。”风长忧散漫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飘渺如烟:“等明天我办完所有的事,陪我们小柳儿亲自去挑一把趁手的兵器。” “跟上。” 少女摆摆手,一袭轻纱般的雪衣如同笼在烟雾中,乌发随风飘动,一身桀骜气。 “好耶!”崔柳欢呼一声,抱着剑跟上了她,留下一个个轻快的脚印。 前面的那道白色身影逐渐消散,被雾霾笼罩,周围的场景也皆变得模糊不清。 风长忧口中的明天,发生了什么? ……她记起来了。 翌日,她与风长忧一同出案,途中遇见涂鸠派的埋伏,风长忧率先去护报案的妇人,不想涂鸠派狡诈,明知敌不过风长忧,便改变策略,使阴损之招,撒出毒粉。 “长忧姐姐!” 崔柳瞳孔骤缩,脑袋里一片空白,第一时间奋力扑上前去,死死护住了风长忧—— 也正是这一决定,她的右手被毒粉伤到根本,皮肤溃烂留下疤痕,再不得提重物,更别谈什么剑器。 得此噩耗后,崔柳表面上装的心大不在乎,回去后就将自己锁在房间里,久久未出。 但那时的崔柳从未后悔过这个举动,甚至有一刻的庆幸,真好,不是风长忧受伤。 那时的崔柳好爱风长忧啊,好爱好爱,她把自己的一腔赤诚都捧给了她的姐姐,的确是真情实意,这不够吗? 往事像奔腾的波涛,一霎间涌满崔柳的胸膛,她踉跄地滑下去,捂紧胸膛,大口喘息。曾几何时,她也会妄图靠近这许久未曾感受过的温暖,将它拥在怀里感受。 可她每次都会努力理智的清醒过来,会逼着自己将这些浮华的梦剪至支离破碎,再硬生生咽下去。 “不——!” 崔柳脸色苍白如纸,猛地从回忆中挣脱出来,“别说了…别说了!不要叫我这个名字!” 她捂住耳朵,手脚发凉。 崔柳早就不需要这份温情了,真正滋养人才不是情谊,而是权势。 “柳儿。”万奇影说,“你...…” “二哥!”崔柳抬首,目光死死定在万奇影身上,一字一顿道:“我们早就回不去了!” 42. 后悔 万奇影死死攥住了拳,悲鹰仰天鸣叫一声,嘹亮的鸣声震破耳膜,震得人心惊。 他眼睫颤动,强撑着扯出一抹悲凉的笑:“是啊。” 早就回不去了。 七年,那人消失七年,即便她再强,有着超脱凡世的武力,又如何呢?她聪明绝顶,算无遗策,不也终究是败了? 而自己又在,妄想什么呢。 “我七年里,无时无刻不在后悔。若我当初做另一个选择,我们是不是不会变成这样了?”万奇影阖了眼,喉咙干涩,“四弟不会消失,晏殊也不会退出除悲华,与我们再无往来。” “你我对不起她,我,也对不起百不朽。” 万奇影望向眼前的女人,崔柳端着一副上位者的威严,理智果决,哪还有半分当年的少女灵动? “柳儿,你真的没有后悔过吗。”他嗫嚅着唇,问出自己七年里一直想问的话。 “没有。” 崔柳后退几步,面上已恢复往日的神情,冷静而强势,“二哥,我再与你说一遍,我七年里,从未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只有你觉得对不起她,那是因为你懦弱,但我不这么觉得。” 说着,她一把扯下自己右手的白色手衣,抬起手来,露出了上面狰狞可怖的疤痕! 女子的手指纤细而精致,但手背上却布满腐烂般的疤痕,一直蜿蜒没入袖口。 崔柳垂着眼,目光一点点扫过寸寸肌肤,逼着自己牢牢记住这份痛,声声发狠:“为了她,我失去了习武的资格,右手再无拾起兵器的能力!” 崔柳的五官隐没在阴影中,模糊不清。 “这些还不够吗?”她一遍遍地质问:“说到底,我们也只是萍水相逢,没有血亲关系,我这样还不够吗?” “那我还要付出什么,才算得不亏欠!” 在这死寂蔓延的氛围下,在这充满剑拔弩张的对话里,一切行为显得格外古怪。 “我的习武资格,我应享有的爱,我的名声,这一切的一切!明明都是她欠我的,我凭什么要后悔?!”她手指点着自己的胸膛,眼眶发酸,仍逼问着万奇影。 “凭什么,我只能被冠上一个,风长忧小妹的名号?”她似乎自己都觉得可笑,止不住的大笑起来,笑的肩膀都在发颤,甚至流出了眼泪。 万奇影沉默地注视着她。 “二哥,当年世人都说,我们五人中,风长忧风华绝代,举世无双;万奇影白衣无尘玉郎君;百不朽遮面不识斗下客;晏殊手段超群终焉者。” “那他们是怎么评价我的呢?”想到这,崔柳认为自己好笑,太好笑了,“——用毒造诣虽灵,但还是最没用的,五妹。” “多可笑啊……” 崔柳的眼中染上几分悲悯,张开双臂。 “可现在!走悲衙是我一手创立,也是我拉拢各地权势,将除悲华改名换姓,从泥泞拉起来!” “我,才是走悲衙的主人!” “不,崔柳...…”万奇影凝望着她,第一次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是这样的远。心头仿佛压了一块巨石,渐渐生出一股窒息感来。 太陌生了,太陌生了。好似已经被权势蒙了心一般。 崔柳及时制止他,提醒道:“二哥,你不要忘了,有风长忧一日,世人就永远看不到我们。我们也绝无出头之日,更拿不到这样的权势。” “这世道弱肉强食,想要站到高处,就得狠下心来吃人。”崔柳转过身,重新戴上了手衣。眼底划过一抹狠意:“曾经籍籍无名的日子,我过够了。” “不管那个女人是谁,是她也好,不是也罢。风长忧七年前能死一次,七年后也一样能销声匿迹。” “这是你我共同的选择,二哥,你可莫要生出错误的想法。就如,你七年前那样懦弱。”这一句,是警告,末尾也略带讽意。 她重新迈开步,向后院远去,黛色的背影显得是那样决绝。 万奇影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着,几乎要将自己掐出血来。 他七年来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绳索勒住了咽喉,每每想要从如海水般的愧意中挣扎脱身,这绳索就将他勒的更紧,一步步,将他拽回深渊。 而她刚刚说的每一句,他都不能反驳,因为那些都是血淋淋的事实。 *** 待夏日宴结束时,夜色渐浓,喧嚣平歇,无方园内燃起点点烛火,映亮长廊。 走悲衙派人在无方园为来客安排了住所,皆为上等房。他们意满离去,期往翌日的宴会,再见风长忧风姿。 就在许迁涂和风无疾踏出庭园,走到长廊的转角处时,忽然被赶来的侍女拦住去路。 几盏烛灯挂在墙上,火光虚幻,发出昏黄的幽光,映照着阴冷的青砖,将她们的身影拉的很长。 侍女向着两人福了一礼,对许迁涂垂首道:“许小姐,请同我去会见柳大人。” “……”许迁涂轻轻后退一步,下意识抓紧了衣袖,求助的望向风无疾。 如果没有方才的那场闹剧,许迁涂自问是不紧张的。可是……她现在并不想见到崔柳了。 风无疾对她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半开玩笑道:“去吧小阿涂,最好,仔细看看那传闻中的内功心法百新火,回来与我细细一说?” 百新火…… 许迁涂长吸了一口气,抿紧唇,眼中多了几分坚定,最终点点:“好。” 她与风无疾告别,跟上了侍女,拐入林中深处,渐渐不见背影。 待许迁涂走远,风无疾这才转过身,漫不经心地瞥向侧方的庭院门口。 人基本走光了,周围长廊上只剩几个伶仃的人影,宁静至极。 风无疾盯着那道晃动的阴影,笑意微深,毫无征兆地轻声开口,“岳公子跟了一路,不知,所谓何意?” 岳英眯了眯眼,从青木丛中走了出来。 “敢问,阁下是哪位?” 他停在与风无疾有一段距离的安全位置,缓慢道:“能来这走悲衙的,都是有身份有名位的人。可是,我并未从江湖里听闻过阁下的名,也未见过您。” 不等风无疾回应,岳英继续道:“开宴之时,您和苍少爷、许小姐一同入席。这虽算不了什么……” 他甩了甩袖,斜靠于墙边。 “但悲鹰选人的过程中,悲鹰绕过苍少爷,最终又选择了许小姐?”岳英微微一笑,“这一切,并不简单吧。” “我驯鹰多年,翼州城无人不晓我'乘鹰公子'的称号,我也知鹰对气味最为敏感。姑娘,这种小把戏,你瞒得了别人,可瞒不过我的眼啊。” “所以...…”他支起身子,眼露锐光。“您是要我继续往下说个透,还是,让个路?” “...…啊。”风无疾瞧着他,扬起眉梢。 少顷,她面上露出恍然大悟般的神情,点头道:“原来如此,我当岳公子说了这么多是有什么目的,原来只是想让我让路,好跟踪许小姐,阻挠一番?还是,想确认百新火的位置?” 岳英一噎:“我……” 风无疾话锋一转,不留他辩解的机会,紧接着说:“我使没使手段不知道。但岳公子却说自己知晓鹰对气味最为敏感。” “那我可不可以说,岳公子想耍小手段却败给了我这个无名小籍,这才未成功拿到胜者名号,恼羞成怒来诬告我啊?” 岳英蹙紧了眉,溢出不满之意。 这女人到底是谁,怎的如此牙尖嘴利,三言两语就把自己从被动方化为主动方。 但偏偏他看不透风无疾,不知道她的真实实力,不敢轻举妄动。 “你什么意思?不想让路对吗?”岳英向前迈近一步。 小路狭窄,风无疾挡在他前方,使他不能再向前走去。 “对。”风无疾却应的异常果断。 岳英倒是没想到风无疾会如此果断,甚至完全不惧怕得罪自己。他打量她半晌,蓦地笑了:“你凭什么觉得,光凭自己就能拦得住我?” 岳英说这句话时确实是在虚张声势。他其实不会什么武功,这也是他不敢动风无疾的原因。 岳英抬头望了下天色,眼底染上几分不耐烦与焦急,语速也快了几分:“我奉劝阁下一句,莫要再挡道。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在悲鹰身上撒了特殊的药散,可以寻着气味找过去,只要是鸟兽,他就有办法可以进行驯养和控制。 岳英绕开她,想赶紧离开。 “岳公子。”风无疾把玩着扳指,没去动手拦他。 “稍等片刻,我想为你讲个故事。听完这个故事,你再决定要不要去。” “……”岳英本来不想理会,但身体却鬼使神差的止住步伐,心底莫名生出不好的预感。 “什么故事?” 风无疾眉眼间尽是慵懒,歪歪头,微微一勾唇,语速不疾不徐。 “七年前,有个文人进京赶考。他家中贫苦,一路走到孤都,耗尽了盘缠,他也丝毫不惧,一心图正道,望成清廉之官,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春闱会试得了前三甲。” “出排名前一夜,有人找上了缩在路边休息的他,不知与他聊了什么。最终,他的名字在榜首消失,而他本人连夜离京,再不见踪迹。” 寂凉如水的夜里,她平静的声音显得极为突兀,惹人心尖战栗。 “后来,翼州出现了位不缺金银傍身的公子,靠驯鹰耍杂,偶尔给人作诗写画,渐渐积攒出了一些名声。” “号——乘鹰公子。” 岳英本来在听到第一句时不觉得有什么,可直到听完了整个故事,他手脚发软,满眼错愕的盯着风无疾。 他咽喉发紧,仍旧抱着一丝侥幸。万一,万一……她说的只是巧合呢? 风无疾与他对视,缓缓道:“而这个文人的名字,叫岳云飞。” 乍一听到那个名字,岳英瞪大了眼,脸色陡然变得如窗户纸似的煞白! 乌云遮月,他强忍着哆嗦的感觉,阖上眼,浑身止不住的颤着,耳边嗡嗡作响,想逼迫自己静下心,应对这突如潮水袭来的回忆。 这过往已被他遗忘多年,被埋葬在心底最深处,如今好像被人刨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喉间发哑,连一丁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风无疾瞧着他这副惶惑的样子,说:“不必紧张,我清楚你的疑问,无非就是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 “这些我待会告诉你,现在并不重要,岳云飞。” 她问:“我不会透露任何人,我只想问你,当年晟王派人拿给你的那张名贴,上面的名字是什么?” 夜凉如水,幽深安静。 岳英揪紧了袖角,片晌,他缓缓抬起空洞的眼睛,直视着风无疾,好像放弃了挣扎。 在这略显狭窄的凄冷长廊下,他目光渐凝,微微启唇,说了三个字,被如墨的夜色吞没。 *** 在宴席结束后,苍飞鸿是第一个挤出去的的,直闯后院,生怕错过了风长忧。 他脑袋里只装有一个念想——找到风长忧……见到她、见到她! 无法用言语形容他现在的激动,在重新看见那道令他魂牵梦萦多年的身影时,苍飞鸿攥紧的拳头,加快的心跳,无一不在叙述着主人的亢奋。 少年耳边是呼呼作响猎风,眼前是统一的青灰色石板。 他心跳砰砰如鼔,狂喜在胸膛激荡,仿佛要将自己淹没,脚步愈来愈快,哪还有刚刚宴席间混世魔王的狂妄模样,不过是个期待着见到崇拜之人的孩子。 在幼童时,小小的苍飞鸿心中就种下一颗种子,一个决定—— 无论往后多少岁月,三年、五年、十年,风长忧在苍飞鸿的心里,永远拥有至高无上的统治权。 终于,在苍飞鸿冲到后院的那一刻,看清了不远处亭下的那道白色身影! 43. 善安寺 苍飞鸿脚步倏地一顿,直愣愣地望着远处的那道背影,近在咫尺。 墨夜愈发深沉,愈发衬得后院内的红砖绿瓦、楼阁飞檐颜色鲜艳。可无论周围是怎样的繁华,在他眼中,都不及那抹素白。 苍飞鸿怔了许久,眼见女人即将离开,要走入长廊的拐角,消失在眼前,他猛然回过神,瞬间就急了,开口叫道。 “哎!神仙姐姐……等一等!” 话一脱口,他瞬间后悔,胸腔内翻涌的激动渐渐平歇,取而代之的是害怕。 苍飞鸿害怕她已经不记得与自己的约定,甚至不记得他这个人。毕竟,她的世界里有芸芸众生,自己可能不过是一抹微不足道的点缀。 没留给他后悔的时间,话音刚落,风长忧的背影一顿,旋即微微侧过头来。 “嗯?”女人回过眸,声先至耳,发丝垂落。 一张格外精致的面容,眉峰微挑,最让人动容的是那双眼睛,明明瞳仁不深不浅,但看向你的时候,就会令人触动,心底发冷,且气质张扬又轻狂,毫不收敛。 苍飞鸿呼吸一滞,僵在原地。 她眉梢轻挑,打量了一番少年,眼底满是疏离。片刻后,风长忧询问道:“小公子是何人?” 苍飞鸿没错过风长忧与他保持的距离,这也让他乍然回神,理清了一个事实——神仙姐姐,似乎不记得自己了。 “呃…我,我……” 见状,他将刚要脱口而出的称呼猛地一收,磕磕巴巴地挤出几个字来,眼神飘忽。 苍飞鸿心底难免涌起一股失落。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理好情绪,望向风长忧,鼓起勇气问道:“神……风大人,您,还记得我吗?” 风长忧眯了眯眼,盯了少年一会,似在辨识他这个人。半晌寂静,她缓缓道:“七年时间过于之久,有些事情我记得不太清了。” 眼见苍飞鸿的心情明显低落下来,可怜巴巴的垂着头,风长忧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小公子看起来格外眼熟,兴许报个名,我便想起了?” 闻言,苍飞鸿恍然大悟。 对啊!他早已跟幼时相貌不一,怎么可能让神仙姐姐看一眼就记起来呢! 这般想着,他失落的情绪瞬间一扫而空,兴冲冲地介绍道:“神仙姐姐,我是苍家唯一的嫡子,苍飞鸿啊!” “你还记得我吗?就是七年前,您与涂鸠邪派一战之前,在因缘青树下,那个被涂鸠邪派抓去传话的孩子!” 风长忧眼神微动,眸光闪烁。 “哦对,还有这个!”苍飞鸿突然记起什么,急忙拽起自己的抹额,“神仙姐姐,这个苍色抹额就是您当时认出我身份的标识啊!” “我还与您有个约定,以后无论您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我一定会帮你!” “啊……你这般说,我便想起来了。”风长忧收回思绪,对他颔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十大家里,二武门的苍家,且是苍大将军,苍业唯一的嫡子——苍小公子,对吗。” “神仙姐姐,您记起来了?!”苍飞鸿面上冒出惊喜,喜意瞬间充满胸膛,将理智再次吞噬。 他上前几步,激动地连手指都在抖。这一幕他幻想过太多次了,但当真正发生时,他却不知道该怎样应对。 “那,那……”苍飞鸿舌头打结,说话又开始结巴起来。 他一拍脑袋,心中懊恼不已,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这般青涩了? 见他这般模样,风长忧不禁轻笑一声,道:“无碍,既然你我是故友重逢,便不必紧张。不知你现在可有时间,现在进亭一叙?” “好!当然可以!我随时都有时间的!”苍飞鸿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 暮色苍茫,已过半宿。 风无疾正要熄灭烛火,突然听到窗外响起了阵阵的窸窸窣窣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接近。 她缓缓支起身来,目光凝于映在窗纸上的黑影。 “弃美人?”片晌,她在这静谧的夜里出声,显得格外突兀。 话音刚落,窗外的身影微动。下一刻,朱窗被“吱呀”一声推开,旋即,一个黑影翻了进来。 “弃美人,我说……” 风无疾眯起眼,好笑地看着闯入的男人,道:“你这是什么章程?一下午没见,你行为鬼祟,不走正门,反而要翻窗而入?” 李长弃抬手掩上窗,把寒气隔绝在外,向她走来。 长腿宽肩,腰间银带勾勒出一番窄腰。外加异常高挑的身材,具有别外的压迫感。 他坐到椅上,沉默地盯向风无疾,风无疾配合地回望他,两人谁都没开口。 最后,还是李长弃率先败下阵来,先一步收回目光,乌黑的睫羽微颤。风无疾走到他对面坐下,倒了杯茶水。 茶香氤氲,雾气弥漫,有些遮眼。 “风长忧,是假的。”须臾,李长弃突然冒出来一句话来。 “……啊。” 风无疾眨了眨眼,难得抿了口茶,问道:“什么意思?” 李长弃解释道:“今日夏日宴上出现的风长忧,是假的。” “宴会上我觉得不对劲,所以我刚去找了她,这才发现的。” “嘶……半、夜?” 风无疾来了兴趣,凑近了些,调侃道:“还说自己对风长忧没兴趣啊,对人家观察的细致入微。” 她笑着摇摇头,举起茶杯,正欲又饮。 李长弃扫了眼她,没回应她的打趣,缓缓道:“我去跟她打了一架。” “咳…咳咳——!” 闻言,风无疾剧烈咳嗽起来,被茶水呛的满面通红。 “你……” 李长弃蹙了蹙眉,眼底下意识浮现上几分担心,上前轻拍了拍她的背。“怎么了?” “不…不是,我没事。” 风无疾缓过了劲,抬起头来,满眼复杂的盯着他,理了理思绪:“你的意思是,你半夜闯到人家那儿,去跟她打了一架,只为了探探她是真是假?” “嗯。”李长弃看着她,不确定道:“……怎么了?你有什么计划被我破坏了?” “没事,哪有什么计划。”风无疾摆摆手,一时间五味杂陈。 “就是觉得弃美人你太厉害了,我佩服。” 男人黑发柔软,眸似点漆,他低下眼,道:“我特意来告知你这件事,是因为许迁涂和苍飞鸿已经面见过风长忧,许迁涂你我都可以放心,但这苍飞鸿……” “他是十大家里的人,掌握的消息更多。若是真正的风长忧还好,但这个假的,我不确定她会利用苍飞鸿得到些什么对自己有利的。” “我想过告知苍飞鸿,但又觉得不可取。因为以苍飞鸿对风长忧的信任来看,他或许不会信我们,更会打草惊蛇。” “你说得对,”风无疾捏了捏指尖,假装思索道:“应该想个办法,提醒一下这小子。” 李长弃有些无奈,没有回话。 ——他总觉得她没有在认真想那所谓的“办法”。 风无疾似是记起来什么,重新抬起眼,问道:“所以刚刚外面的嘈杂声,是因为你打赢了风长忧,走悲衙的人在搜寻?” “嗯,差不多,”李长弃说。 “但你可以放心,走悲衙的崔柳和万什么影不敢往大了闹,若有心要找人,也会换个理由。” “因为他们自己心里亦清楚,风长忧是假的。” 风无疾长睫之下的神情凝重起来,无意识的摩挲着杯壁。 好一个崔柳和万奇影清楚风长忧是假的。 风无疾一开始就想过这个问题——万奇影和崔柳真的看不穿这所谓的假的风长忧么?她真的能如此顺利的进入走悲衙吗? 又或者。 他们一开始就知道风长忧是假的,但却还是让这位假冒之人,冠风长忧之名,坐风长忧之位。 可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做? 风无疾敛眸,手指拢了拢,却又松开了。 或许,她是知道真相的。但真相面前是个无形的屏障,令人跨不过,破不开。 它就是,情。 昏暗的烛光摇曳,晃的人眼睛生疼。 “罢了。”风无疾收拢思绪,不再去想。 她瞥了一眼外头的天色,转眸看向李长弃,叫道:“哎,弃美人。” “外面巡查的人这么多,不知什么时候就要挨个检查院内客室,你再不走,可就真回不去了。” 李长弃道:“……他们已经来了。” 话音刚落,风无疾便听到了自外面传来的搜查声。 “您好,我们是柳大人派来看护各位安全的。方才在后院发现一名行踪鬼祟的刺客,意图行刺。所以,现在要搜查一下每人的房间。” “打扰了,抱歉。” 院内窸窣的动静逐渐大了起来,风无疾起身透过朱窗看清楚了外面的情况——不少人都走出来看热闹,搜查的人速度很快,马上就要查到他们的房间了。 风无疾靠在窗边,对李长弃半开玩笑道:“我说,咱俩一会可以被走悲衙荣幸的看押走了。” 李长弃轻哼一声,声音染笑:“你想多了,连累不了你。” 说罢,李长弃利落地站起身,打开了后窗,冷风瞬间呼啸着窜入房间,吹起他的衣袍,他不带犹豫地翻身而出。 风无疾顺着窗口望向他那修长的背影,月色蹁跹,投下一道嶙峋的长影。 她不嫌事大般地笑着打趣道:“弃美人,我觉得你得猫着腰走,你的身高放在人群里有点显眼啊!” 明月高悬天际,银色的光辉照在男人的身上,深沉的夜色下,那道朦胧的身影在听到她的话后明显一顿。 风无疾都能看出从他背影透出的无语,她笑了一声,掩上窗。 接下来,风无疾配合着护卫搜查了自己的房间,顺利逃脱嫌疑。 虽然他们在搜查风无疾的屋子时,看她的眼神异常奇怪,查的也格外仔细,翻翻找找,却依旧没查出个所以然。 这场刺杀事件,最终也不了了之。 三更夜半,所有人都早早歇下,风无疾仰躺在床榻上,久久未眠。 翼州的深夜冷硬、幽深,给人一种陌生又无端的寒凉。 但她对此却很熟悉。 毕竟,翼州是她曾经的家啊。 *** 翌日,朝阳初升,无方园晨雾未散,笼罩在一片祥和之下。 直到,无方园的后院传出一声尖叫,打破了这份宁静。 “啊——!!” “救命啊!死人了!!” 不过多时,后院内的长亭、廊道上挤满了来客,伸着脖子观望。 “哪死人了?也没见着尸体啊。”深亭里的一位女子抱剑,好奇的东张西望。 她身旁的男人戴着斗笠,指向不远处的后院,道:“你看门口那啊,树丛旁有人。” 女子张望过去,一眼就瞧见了丛边刺眼的一摊血迹,以及正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男人。 “哎…还真是!但是…那地上坐的那个 是不是就是发现血迹的人啊?” “可能是吧。” “啧,那玉佩我看着还怪眼熟的,不知道是哪个小兄弟遇害了。不过那人敢在走悲衙的眼皮子下行凶,真是胆大!”男人感叹道。 盯着地上那摊血迹,男人似是记起点事,怼了怼女子道:“哎!你说是不是昨晚那刺客干的啊?” “嘘!闭嘴,柳大人和万大人来了!”女子小声道。 众人交头接耳的声音猝然一停,目光一同聚集在庭院前。 崔柳与万奇影踏入后院,步子略显急促,身后跟着几名护卫。 护卫进院后,将看热闹的人群驱散开来,留出一片空地。 万奇影瞥了一眼地上的狼藉,未加停留,几步上前扶起地上的男人,放缓声音:“公子,先请起来。” 他第一件事做的是去安抚,待男人情绪平缓下来后,这才轻声问道:“您可否与我们说说,这都发生了什么?” 男人缓缓抬起头,露出阴影下的一副面容——正是岳英。 岳英闭了闭眼,按住自己颤抖的手,描述道:“我、我一向醒的早,便出房间在庭院内逛了一圈。可是,就在方才,我在廊道途径后院前时,余光不经意一扫,发觉到了草丛边的血迹!” “我心下疑惑,便壮着胆子翻开了草丛…然后见到了……”岳英深吸了口气,没再继续向下说去。 与此同时,崔柳走到万奇影身边,两人眼神交汇,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万奇影招来一人安抚着岳英,与崔柳走远到暗处。 崔柳面色凝重,没有说话,而是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呈在万奇影眼前。 玉佩成色极好,通体冰蓝,透亮光泽,中间刻着一个字。 万奇影仅仅扫了一眼,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发凉。 ——那上面,赫然刻着一个“黎”字! 难道,死的人是黎侯神府派来的心腹……赵容? “这……”他不敢置信,与崔柳对上视线。 崔柳凝重道:“我已确认过,它就是黎府的玉佩。这玉佩,黎大侯爷只给了身边看重的护卫,而现在……” 它却出现在了此地。 万奇影握紧扇柄,声音发涩:“若真是黎侯神府派来的心腹死了。还是在众目睽睽下,与风长忧一同走的,这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我们不好给他们交代。” “是,所以,这件案子必须要有个结果。”崔柳眼神逐渐变得凌厉,捏紧了玉佩。必须要不论手段、不计后果的,找到真凶。 “这真的不是你谋划的?毕竟……”万奇影看向她的目光中带着几分质疑。 崔柳皱了皱眉,快速反驳道:“昨天风长忧与赵容正要谈话,是你我共同赶去阻拦下的!” “我即便是晟王的人,但也没蠢到敢动太子派的人,公然向黎应宣战。” 听完她的解释,万奇影总算是放下心来,转而问道:“派人驻守无方园了吗?” “来的路上,我已下令过让人仔细查无方园每个角落。” “好。”此事不容小觑,万奇影眼中多了一抹严肃,“我会先稳宾客,让他们不要恐慌。” 他叮嘱道:“还有,不可让除你我之外的第三人知晓死者的身份。否则,恐要生乱。” “我明白。”崔柳目光幽幽,掠过他落至身后的人群上:“你先将他们都聚集于主院,务必看紧。” 说罢,她微微侧头,对身后的护卫吩咐道:“让长忧姐带领走悲衙所有高手出列,必须守住无方园,不得让任何一人逃出去!” “是。” 她刚下完令,就有一侍从穿过人群,急匆匆跑到她身旁,禀报道:“柳大人!万大人!善安寺发现一具尸体!” “善安寺?”万奇影诧异道。 善安寺是无方园内的一座灵寺,于五年前闻名于世。而闻世的原因,便是住在寺里的“莲心真仙”,他被世人称为普渡众生,慈悲为怀的佛门清僧。 多少人为求他一卦,诚心磕求,散入千金。 有人传闻,他是十大家的三官门里,排行第二的齐家唯一在世后裔。 也不怪有人这般猜测,齐氏一族最为神机妙算,齐家家主曾辅佐在天子身旁,为其看天命国势。 曾有人提绝句描述齐家: 长风跋涉不平庸,谁令仙人踏凡来。料事如神齐氏族,天眼看尽华事世。 但不知为何,齐氏一脉在一夜之间中了重毒,于是家主带领族人离开孤都,避世寻药,至此了无音讯。 江湖传言,料事如神的齐家因窥探天机,受了天罚才落得个族人尽亡的后果。 而这次能定在无方园开夏日宴,便是崔柳亲自上门,询问这位莲心真仙,能否借用无方园几日,费用可以双倍付,起初被拒绝,还是万奇影几次三番登门送礼,这才得到勉强的同意。 曲廊风渡,清光薄薄的折落,日光乍好的院中,却并不平静。 闻言,崔柳脸色微沉,不假思索道:“带我去!” “二哥,你安顿他们,我去看看。” “不可。”万奇影蹙起眉。 “那是善安寺,柳儿,你确定那位会允许你大张旗鼓的派人搜查?”他阻拦道,“他是什么脾性,你我也不是没见过。” “所以只有我一人。” 崔柳冷冷道:“二哥,我好歹是走悲衙之主,再不济,他也会给我几分薄面。” “你!哎...…好吧。” 万奇影叹气,嘱咐道:“你务必注意,莫要触怒那位。” 44. 看不透 初晨微寒,冷风肃肃。 崔柳跟在护卫身后,步伐走的急切,心尖更染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紧张。 所以在前脚踏入善安寺,余光望到那抹红影时,崔柳根本没有防备,猛地一怔。 佛殿明堂中,莲花座上的金身佛像巍峨矗立,慈眉善目的俯视着众生信徒。 佛像下,女子长身鹤立,华衣上的系绣在风中扬得缠绵。她腕骨上悬了一圈十七珠,更显伶仃。 ——曾经见过神像的身形与女子逐渐交融,背影重叠。 崔柳眉目失意,大脑一片空白,寒雾仿佛没过脚踝,使她不受控制地又向前走了几步。 她心底是抗拒的,是叫嚣着避开的,但身体却在遵循主人下意识的举动,掩埋在内心最深处多年的缱倦在驱动她靠近。 直到当崔柳近了数步,距离缩短,看清女子此刻的动作时,脚步却陡然停下了。 她看见那女子正手举三根香火,向那尊神像虔诚祭拜,祈愿顺遂。 就这一瞬间,就这一个举动。崔柳便彻底清醒过来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忽然记起来了一件深刻的事。 那人,从不信虚无神佛。 …… 少女曾在奉天城的正街,靠于墙角,面对游街的神佛露出一丝不屑,那双寒意正盛的眼眸浮现出一抹淡淡的讽意。 “向这么个泥塑祈祷?可悲可笑,将希望寄托于这种无虚实的东西上,才是最无用的。” 周围人皆低首祈愿,唯少女一人于风雪消融之中所立。 一片丝竹敲锣声之中,一片喧嚣欢庆声下,崔柳听见她轻狂不羁的慵懒语调:“我不信神佛鬼祟,奇迹都是要靠自己创造的,乱世中,我唯信吾己。” 思绪如潮归岸,崔柳驻足,嗤笑一声,莫名确认了这人不是她。不说神佛一事,那位也不喜穿深艳色的衣裳,总喜白衣。 说来奇怪,一贯的江湖客都不偏好白衣素衣,更喜欢深沉的颜色。因为常日处于乱战中,有些人过不得安稳日子,难免会沾染到鲜血,或受个伤什么的,比较难以清洗。 但她偏偏与之不同,她爱白衣衫落,爱不束乌发,向来懒懒散散的,狂妄是透在骨子里的,却又比谁都难以靠近,难以捉摸。 直到后来,崔柳终于了悟原因。 因为她从不会受伤,更不会让自己的白衣沾染上分毫灰尘鲜血。 她与神比肩,却更胜神一筹。 崔柳又唾弃起自己刚刚那不受控制的模样,下贱,背叛了自己长久以来的恨意。 那个人,她那么恨她,怎么会为她失神?凭什么,她要一直活在她的阴影下? 而且,她昨晚查清了眼前人的底细——与走悲衙不甚对付的弃忧堂之主,风无疾。 想到这里,崔柳微微攥拳,心底冷笑着:风长忧啊风长忧,真是所有与你有关的人或事,都要与自己不对付,是吗? 她压下眼底的厌恶,重整心情,侧首平静地问道:“不是让你们将所有人都叫到院中?倒是说说,这里,怎么有个漏网之鱼。” 护卫闻言一愣,急忙解释道:“柳大人,这我并不知情啊……我们搜查时,怕惊扰了禅房的那位莲心真仙,所以从后门悄悄进入的,并未看到佛殿的这人!” 崔柳闭上眼,有些疲惫地按了按眉心。再睁眼时,神情已经恢复冷静。 她吩咐道:“罢了,你先下去吧,我自己进去,别扰了那位。” 护卫犹豫道:“可……我若去了,您如何找到后院的那具尸体?” 崔柳并未回答,似是察觉到了崔柳的不耐,护卫也不敢再多言,行了一礼后便匆匆下去了。 这时,风无疾终于拜完了最后一身,将香火插下。她刚转过身,就注意到了门口伫立已久,一脸冷淡的崔柳。 风无疾面上划过一丝惊讶,道:“柳大人怎么在这里?莫不是也是来善安寺祭拜的?” “你说笑了,风堂主,”崔柳冷眼看着她,回道:“崔某并不信神佛。” 风无疾点点头,表示明了,“既是如此,那风某就不打扰柳大人了,先行一步。” 说罢,她倒是真欲利落离去。 红衣夺目,穿过崔柳眼前,带来若有若无的梅香,衣袍在鲜艳间一闪而过。 “站住,”崔柳突然道。 她提起步子迈到风无疾身旁,那双低眉下的眼睛分明该是灵气的,却含着冷淡与肃意,不刻意缓和时,便似冷寒的利刃,要人性命。 “我想问风堂主一个问题。这场夏日宴走悲衙从未递给弃忧堂请帖,所以,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来这场夏日宴,还能拿到殷家的请帖顺利进来?” “这个问题...…啊,很好答啊。” 长叶簌簌飘落,如同雪降,风无疾拂去肩头上的梧桐叶,含着笑道:“我认识殷公子,他此次夏日宴腾不出空前往翼州,便托我替他前来。” “这个回答,柳大人还满意吗?” 崔柳盯着她,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回答。 所以,风无疾跟殷家的那位认识?不,这太奇怪了。 按照自己的调查,这位风堂主虽很少出现在有记录的行踪里。但至少崔柳能知道她是在六年前到过一次隐远城,在那里待了至少两年,随后定居在钧州,开了弃忧堂。 可除此之外的记录行踪,她一无所知。 ——有这样的现象出现,那便只有一种可能,有人特意为风无疾抹除了行踪。 为风无疾抹除行踪的人身份定不一般,但若这人是殷玄,那便说的过去了。 崔柳定了定心神,这才重新开口道:“那好,崔某还有个问题。” 风无疾挑了挑眉,“请” “风堂主早晨不在房间,却跑到善安寺,这又是为何?”她问的不客气,语气充满质问之意。 风无疾转过身,看向她道:“风某偶然听闻晨时祭拜最为灵验,所以特意起早了些前来善安寺。” 随即,她略带不解般的反问:“柳大人,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 崔柳深望着风无疾,目光似乎想要穿过她的躯壳看穿她的内里。 她与她无声的对视,更是无言的对峙。 最终,崔柳落了下风,她发现自己看不透这个人。 如同七年前风起云涌,剑拔弩张的八里崖上,风长忧仰下悬崖时,看向她的最后一眼里,饱含的、翻涌的复杂目光一样,抿不出,看不透。 崔柳心神发乱,莫名烦躁。她别开目光,轻“嗯”了一声,无心再与风无疾多言,“既然如此,风堂主若祭拜完了,就早些回去吧,可别触怒了这里的主人。” 话落,崔柳便向着寺庙后院走去。 “柳大人,你神色匆忙,还这般急切的向寺庙的后边赶去,应当......是为了后边的那具尸体吧?”风无疾半倚着门,懒散地出声。 “...…你说什么?” 风无疾笑了笑,不给崔柳反应的机会,继续道:“想要找到那尸体,就请柳大人跟我来吧。” 崔柳动作一顿,眼神泛冷,猛地扭过头。 可她却看了个空,原地冷清,是落满的萧瑟的梧桐叶——风无疾早就已经走远。 崔柳咬咬牙,被对立之人再次摆了一道的感受并不好,却也只得忍气吞声的跟上去。 期间,她还不忘放轻脚步,避免惊扰到那位莲心真仙。 寺庙后是一片深林,说是成林,不如说是一棵棵梧桐树种成的森海罢了。 清风筹落,树影斑驳,到处是枝叶葱翠,遮天森然,幽径边生长得好看的株花,彰显着主人用心的照顾。 虽寒雾蒙蒙,却尽显生机盎然。 崔柳紧跟在风无疾身后,随着她的脚步一点点踏入深处。 眼见路途愈来愈深,崔柳蹙起眉,压低了声音道:“风堂主,你真的认得路吗?再走到了莲心真仙的禅房,又该当如何?” 前方的身影连停都未曾停过,带笑意的声音却传入崔柳耳中:“那,柳大人别跟了?”她竟是一点儿都不压着声音,丝毫不惧一般。 崔柳深吸一口气,还是迈出步子。 似是察觉到身后人的紧张,风无疾负着手,轻笑间又道:“放轻松,柳大人。我早晨来的时候,把这里大致路径摸的差不多了,那位莲仙的禅房在后边,离尸体远着呢。” “不过说来奇怪,这善安寺也没有守门的僧人,真就那一位住,才使得我入的这般轻松。” “呵。”崔柳冷笑一声,“风堂主说的越多,可就越加深了自己的嫌疑了。” “是吗?”风无疾耸耸肩,对她的怀疑毫不在意,声调慵懒,“可柳大人没证据啊——” 崔柳正欲说些什么,就见风无疾的步子停住,紧接着,她的声音传来,“到了。” 闻言,崔柳绕开她,目光向前望去。 小路上洒着一大摊鲜红的血迹,是从一旁的灌木丛中延伸出来的,甚至还在流淌,险些踩到。 崔柳眼睛一眯,没有犹豫地伸手拨开了灌木丛。 丛叶拨开后,是一股扑面而来的腥臭,和映入眼帘刺目的大片血红。 崔柳被里面的骇人画面惊得下意识后退两步,差点跌倒,幸好被风无疾扶住了胳膊,才没掉入身后湍急的溪流。 好在崔柳很快就稳住心神,并甩开了风无疾的手,与她保持距离。风无疾扬起眉梢,向后退了一步,什么也没说。 崔柳将手探向袖口,拿 出一个药瓶,瓶身是纯粹的白,外表看不出问题。 她手一挥,将瓶内清澈的水液洒向丛叶。 下一刻,灌木丛上的丛叶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被腐蚀,发出滋滋声,不过须臾,便将其中横躺的尸体袒露了出来。 风无疾斜靠在古树旁,环着臂。见此觉得有趣,便道:“柳大人,这是什么东西?” 崔柳瞥了一眼她,说:“噬植水,我最近才调试出来的,对人没有伤害。” 除此之外,她没再多说,而是上前几步,蹲下身观察起了那具尸身。 尸身被毁了容颜,狰狞无比,但依稀能辨出是个男子,也确实是赵容没错。他右手的食指被齐根而斩,和后院的那根断指对上了。 唯一奇怪的,就是尸身上的劲袍竟出现破洞,露出的手臂布满抓痕,皮肉向外翻卷,伤口并不整齐,全身无一完好之处。 “见鬼……”忍着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崔柳反复观察后,低低暗骂一声,“尸体上有抓痕……人的抓痕?” 她曾随风长忧破过案,见过刀伤剑伤,但也并未见过这般奇怪的伤痕,更像是……有猛兽用爪子将死者凌虐过。 那是一道道尖锐的抓痕,每处四道,力道之大,生生将死者身上的肉都剜了出来,浑身浴血,处处见森森白骨。 “这不会是人的指甲抓出来的痕迹……” 见崔柳陷入沉思,风无疾靠近尸体,掀起衣摆,半蹲到尸身旁。尸体已经面目全非,任谁看一眼都觉得惊悚,她倒是一点儿都不怕。 “风堂主?”崔柳见她过来,长眉微蹙,“你来做什么,你能看出这是什么抓痕?” 风无疾卷起袖子,说:“不试试怎么知道看的出来不出来?” 她没带验尸的用具,索性直接上手,边抬起尸体的手臂打量,边调侃道:“柳大人现在倒是不怕惊扰莲仙了?” “你……”被她一提醒,崔柳才想起来这回事,声音陡然降低。 “好了,看这儿。”风无疾指尖微点在尸体的手背上,“手指被齐根而斩,力道用的狠,能看出凶手功力算得上是个中等。” “而这凶器…应当是匕首。凶手右手执握匕首,砍掉了死者的手指。” “哦,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砍。但看这切痕……凶手对用刀并不熟练,一刀还没砍断,还砍了两回。” 风无疾漫不经心,又检查起尸体左手,瞥了一眼他掌心,动作微顿。 “风堂主。” 崔柳见她检查的这般细致,微微移动身子,挡住风无疾继续探究下去的视线。 “说重点,你看的出来这死者身上的伤是什么东西所致吗。” 风无疾回过神,拍干净手,站起身来。“不用看了。” “为什么?”崔柳问。 风无疾垂下眼,望向半蹲在原地的崔柳,说:“柳大人养鹰这么久,没认出来这伤痕是鹰爪抓伤的痕迹吗?” 崔柳面色一下变了,随之起身,“怎么可能?!” “无方园只有悲鹰一只,它自夏日宴结束后便一直跟在我与二哥身旁,绝对不可能来伤……死者!” 她快速说完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滑落。自己方才差一点就将赵容的名字说出来了。 崔柳盯着风无疾的神情,见她未露异样,别开目光,冷静分析道:“不,在知道不是悲鹰的情况下,要查就应该查宴席上会与鹰有牵连的人。” “那人能驯鹰伤害死者,那就一定熟稔训鹰术。” 说及至此,崔柳不免深思,按理说,赵容的武功并不差,怎么可能这么轻易的被一只鹰所伤? “莫非……”崔柳抬起头,指腹摩挲过腰间的刀刃,冷睨向风无疾。 这人身边一直跟着个奇怪的男人,看起来身手不低,若是他们二人齐手杀赵容呢? “这也能怀疑到我身上……?”风无疾如同看穿了她心中疑虑,无奈道:“柳大人,我没有动机要杀此人吧?” “再者说,柳大人,你邀请这么多人来夏日宴,竟不探明每人的底细再做选择?不怕鱼龙混杂,出了事情?” 崔柳说:“夏日宴递出的请帖里,二哥负责江湖人士,我负责朝廷官员。” 崔柳望向她的眼中警惕性极强,“再说,这些现在与风堂主一个嫌犯有何关系?” 闻言,风无疾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眼神晦暗不明,悠悠道:“要说我是嫌犯,那柳大人你们的嫌疑不更大?” 在崔柳尚且不明她话中意味之际,只见,风无疾忽然向前踏出一步,俯身至崔柳耳边,低声道:“毕竟,这死者是与风长忧不甚对付的黎大侯爷的心腹——赵容啊。” “你……!?” 45. 雪狐 崔柳猛地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侧头看着风无疾,脑袋里的丝线迅速缠绕化为一片混乱。 她为什么对这一切都了如指掌?尸体的位置、身份、包括自己所思所想,她为何都这般清楚? 这风无疾,到底在这一场明争暗斗的夏日宴中担任的何等角色! 崔柳心情烦躁不安,眼底缓缓浮起一股杀意,对于一些未定的变数,多年来她一向遵循一个自己的准则。 既然这种人留下必定会后患无穷,那不如——在此了解她。 崔柳的手向腰间摸去,下一刻,她的手腕就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握住。 “柳大人,想杀人灭口?” 风无疾微微歪头,饶有兴味地盯着崔柳僵硬的神情,像是在逗一只宠物。 崔柳睫羽轻颤,片晌松开了握紧刀刃的手,故作轻松地仰起头,面色冷静道:“风堂主,你想多了。” “是吗?”风无疾松开了手,笑道:“那可能是我疑心病太重了吧。” 崔柳没回话,定了定心神,借着斜照的日光仔细打量起风无疾。 这个人,方才给她的压迫感格外熟悉,熟悉到让她有些恍惚。好似曾经也有个人这般算无遗策,仿佛一切都掌握在她的手心。 “放心吧柳大人。”风无疾拍了拍崔柳的肩,打断了她的思绪,道:“我既然没声张,代表我不会借此事对走悲衙造成威胁。” “柳大人,大家都是聪明人。我也不避讳自己的意图了。我呢,想协助走悲衙探这案件。” “可这对风堂主有什么好处?”哪怕她主动示好,崔柳仍不客气地进行反问。 “问得好。” 风无疾懒散地打了个响指,道:“因为这场夏日宴名气极大,又出了这种惨案,即便走悲衙阻止消息外散,那也只是暂时的,我保证,它不出一日就会传遍整个翼州城。” “而我这时候若是站出来,帮助走悲衙破案,那弃忧堂的名气一定会大大增长啊。” 风无疾唇角半勾,笑意渐深,树影斑驳令她的五官半明半暗,更令人看不透。“毕竟,没人会跟权势名气过不去,对吧?” 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崔柳的心狠狠一跳,眼神闪烁。 “那好,我可以答应你。” 崔柳错开她的目光,略显慌乱地转过身,压下胸膛里横冲直撞的不安,“我会回去,命人将尸身带走,风堂主,还请你留在这里看着。” “好啊。”风无疾弯了眼,愉悦道:“合作愉快啊,柳大人。” 崔柳没有回应她的心思,逃也似的向外快步走去,走到门前时,她忽然驻足,从袖里拿出一只蓝玉瓶,向后随手抛向风无疾。 “这东西……”风无疾接了个稳当,但越看它的瓶身越觉得眼熟。 “寒酥。”崔柳淡淡道,“它唤寒酥。” “风堂主若诚心与我们合作,一会拿寒酥将赵容尸体彻底毁了吧。这样,他就可以真正的成为一个无名之人了。” “你……”风无疾难得微皱起眉,正式的审视起了崔柳。 女子一髻垂到颈后,扎着白流苏发簪,虽比她略矮一头,但端着沉稳的姿态,在必要时会露出强势的一面。 可是—— 那个曾经见到自己受伤、见到武林大会之上的人立生死状,都要被惊吓到躲进自己怀中的女孩去哪了? 换而言之,她还在吗。 她的小柳儿,什么时候,成长了些,却也变得陌生。 “怎么?”崔柳眸中寒光一闪,却不知为何,不敢回头看风无疾的眼睛。她问道:“风堂主不愿?” 风无疾沉默地盯了崔柳的背影片晌,握紧了寒酥。 *** 待崔柳离开后,风无疾手头无事,闲了起来,总不能真与一具冰冷的尸体共处,便颇闲情雅致的在四周散起步。 草野青绿,仿佛春夹玉色拂面,放眼望去,是一株株秋黄的梧桐树。 “这主人家,是真喜欢梧桐啊,种了如此之多。”风无疾轻笑,一瞥之间,便瞧见青树下卧着的一团白色。 风无疾本以为自己眼花,凝目重新望去,又见树下空空如也。 “这古毒这般强大了?都能让我眼睛出幻觉了?”她暗自奇怪,阖眸歇息。 但下一刻,她却又听到一阵窸窣声——仔细辨别,不似人的踢踏声,反倒更像某种动物。 风无疾睁开眼,声响的确是从树后传出的,日光从林间捡缝而下,光影翕忽,露出了树下的一节尾影。 风无疾动作放轻,从树后探出头,目光下坠,再然后,她便和一双水灵灵的瞳眸对上视线。 ——那是一只通体浑白的雪狐,皮毛泛着光泽,正眨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 “小狐狸?”风无疾挑了挑眉。 她半蹲到卧着的雪狐身旁,那只雪狐不知是因为懒的动,还是因为不怕她,也不跑,就直勾勾地盯着风无疾的动作。 风无疾探出手,轻轻摸了摸它柔软的皮毛,雪狐不会说话,“嗷”了一声来彰显它的满意和舒适。 “还挺可爱。”风无疾没再贪恋这种短暂的温存,刚欲脱身,便被雪狐伸出的一只爪子踩住了衣摆。 风无疾重新蹲下身,盯了雪狐半晌,突然张开双臂,“来。” 雪狐歪了歪头,竟真的明白了她的意思,起身跳进她怀中。 风无疾拥着雪狐站起身,向着旁边的长廊处走去,坐到了廊内的栏上,解下腰间挂着的酒壶,雪狐也就乖乖地依在她腿侧,看着她畅意饮酒。 云卷云舒,望着梧桐树因风吹而落下的叶,风无疾仿若喝醉,静静等着崔柳的到来。 “姑娘,何故在此处?” 直到,一道清朗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风无疾耳朵微动,转过头去,看清了来者。那人半散墨发,一身青灰色的衣袍,姿态飘逸,颇有几分遗世风姿之味。 青年叼了片青叶,目光从风无疾身上转落到她腿侧的雪狐,倏地笑了起来,朗声唤道:“雪奴?你怎么跑到这儿了,过来。” 他笑起来好看中透着几分狡意,看起来便是个心眼很多的人。 风无疾侧首看去,雪狐“嗷呜”一声,懒懒地伸展下身子,随后欢脱地直奔青年怀中。 青年抱起雪狐,又重新看向风无疾,问道:“所以,姑娘是哪位?” 风无疾收起酒葫芦,站起身,向青年拱手一礼,“在下风无疾,无名之辈,误闯入这地方,实属抱歉。” “阁下是这片地方的主人?” “哎?”青年见她向自己出礼,急忙闪身躲开,摆手道:“风姑娘,你夸大了,我叫行景。也是个无名小辈,更不是这地方的主人,受不起你这礼。” 他拥着雪狐,环顾四周道:“这地方呢,是我家莲心真仙的地盘,我是他的童子。不过他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不在善安寺。” “..…. 这样啊。”风无疾收起手,没多说什么。只对他的反应感到莫名其妙,过于夸张。 “刚刚还有个姑娘吧。”行景歪头向她身后看去,道:“她走了吗?去找侍卫了?” 风无疾望向这位拥着雪狐的青年,道:“行景公子认得她?” “我自然认得她,她是走悲衙的主衙官啊。” 行景抬手顺了顺雪狐的毛,乌青袖袍抬动间流露出一派玉山从容,说:“上次她和另一个男人一起来找莲心大人,要商议什么事来着,但不知道怎么的却触怒了他,惹的二人被赶走了。” “也是够蠢的,”行景摇头道。 风无疾轻咳一声,这人说话也真是够不避讳的。 行景继续道:“这次,你们来此,定是因为那草丛里边的尸体吧?” 风无疾笑了笑,“公子既然知道,现在怎么不赶我们走?还费这么多口舌与我说话。” 他说话间,风无疾就察觉到了此人不是他自己口中说的无名小辈那么简单,此刻被他看出来这里的真实目的,也丝毫不意外。 行景的目光落在风无疾身上,眉眼一弯,说:“若是那个崔柳和万奇影来探查,我早就出来赶走他们了,但若是姑娘……” 他朗笑道:“那我便可以当没看见。” “哦,为何?” 行景眼珠转了转,说:“因为雪狐喜欢你。而且,我常年在这里给莲心大人当童子,他又是个不爱说话的冷淡性子,我都要憋死了,好不容易找到个顺眼的,当然要与你多说些话了。” 风无疾低笑一声,微微垂眼,眼尾蕴出一捧春意。“确实能看出行景公子心情憋闷,看来,这位莲心真仙是挺符合传闻的?” “那,倒也不是。风姑娘想错了。” 行景摆手,解释道:“莲心真仙这个人,虽性子有那么一点寡淡,但他长的俊帅啊。” 风无疾总觉得他现在的模样,更像是个狡诈的商贩,正在卖力推销莲心真仙的优点。 只见,行景压低了声音,道:“而且,你到时候若是见到了莲心大人,别看他表面上那么冷淡,他背地里其实是个闷骚!” 见风无疾看着自己的眼神愈发奇怪,行景轻咳一声,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说的用词有些问题。 “行景公子与莲心真仙的感情,不错啊。”风无疾半带打趣道。 “呃。”行景轻咳一声,似是听不惯她叫自己的称呼,“风姑娘,你叫我行景就可以。不用带什么公子,我又不是什么饱含诗书的富贵少爷。” “好吧,好吧。” 她还第一次见有人提出这样的要求,越发觉得这人有些意思。风无疾指向他怀中的雪狐,道:“这雪狐狸,名叫什么?” “它啊,叫雪奴,好听吧?”行景笑着拿指尖蹭了下雪狐的黑亮的鼻子。雪奴登即嗷叫一声,将头埋进他臂窝,似是不满他的乱碰。 风无疾评价道:“嗯,随主。” 行景的表情一滞,“这是夸呢…还是骂呢?” “当然是夸赞。” “哦。” 行景坐到廊间的长座上,却没歇个多久,就又将目光投向了风无疾腰间的酒壶,“哎,风姑娘,你手中是什么酒,看起来还挺好喝的。” “这个?”风无疾看向酒壶,想起李长弃,她眼底划过一抹笑意,道:“青梅酒。” 行景的青瞳很亮,像极了他怀中的雪奴的琥珀眸,问道:“能给我尝尝吗?” 46. 两封信 “恐怕,不行?”风无疾抬指抚过酒壶身,道:“这是药酒,旁人估计喝不了。比如你。” “这样啊。”行景神色看不出什么变化,他附和道:“那看来我今天是无福享受这瓶酒了。” 说及至此,行景不禁感叹道:“我那莲心大人啊,一般都不踏出这善安寺,他一般也不吃肉不喝酒的,我这一年都难吃上一口荤食啊。哎,悲哉悲哉,早知就不来当什么童子了。” 风无疾笑道:“如果下次有机会,我可以给你带一瓶酒。” “真的?”行景站起身,秋日艳艳,瞳中映出风无疾赤红的身影。 “那太好了,我就说第一眼看到你时就无比顺眼,我是真没看错人啊。” 他眉眼清净,朗朗笑道:“下次,只要你来,我定让莲心大人送你一卦。他那一卦可真的呢,而且一卦千金难求!” 风无疾扬眉,“好啊。” 两人又坐了会儿,聊了这个聊那个,基本都是行景在说。阑珊的秋意,连绵的黛绿中,二人背影显得这般悠然惬意。 时间一点点过去,行景似是察觉到什么,话音蓦地一落,忙站起身,向后望去。 “嘶,风姑娘,我得走了,那个官来了。”他朝她遗憾道:“真是太可惜了,我还没说够。” 他颠了颠怀中的雪狐,面对着风无疾向后一步步退去,道:“风姑娘,有时间一定要来一次啊!别忘了给我带壶清酒,不要太烈啊!” “今天,看在风姑娘的面子上,我就全当没看他们闯入善安寺,但你们一定要早点走啊,可不要让莲心大人看到了!” 风无疾没说话,举起酒壶对他敬了一下。 行景萧瑟的背影逐渐消失在绿意中。 待他走后没多久,崔柳就找上了风无疾。 “风堂主?”崔柳踏入廊中,看向她问:“我的人去搬尸体了。您怎么坐在这里?没碰到莲心真仙?” 风无疾朝她晃了晃酒葫芦,道:“刚刚觉得无聊走了一趟禅房,莲心真仙不在善安寺,应当是出去了。” 崔柳蹙眉,“您也是真是,大胆。” 风无疾没顾她话中讽意,自顾自提醒道:“但你们还是得小声点,记得给后院血迹清理一下,别污了人家的地盘。” 她话音刚落,就又来了一位侍卫,向崔柳禀报道:“柳大人,尸体已经搬走了,我们…要走吗?” 崔柳挥袖,没半分迟疑,“撤!” “是!” 她最后扫了一眼风无疾,声音压低道:“希望,风堂主不要忘记我们的合作。” 风无疾:“哦哦。” 等了半晌,崔柳没等到风无疾站起身,只得回身,皱眉出声提醒道:“所以,您不一起走?” “嗯?啊,自然要走。”风无疾显然没想到崔柳还会邀请自己。但她都这般说了,自己索性起身,和崔柳共同离去。 她们出了善安寺,在后院分道,崔柳带着尸体去验伤,并顺便要查一遍这夏日宴上所有江湖来客的底细,而风无疾则绕路回了客房。 回房间的路上,风无疾撞见了一天都没见到的李长弃。 男人黑袍墨冠,从墙头一跃而下,乱琼碎玉间,鬓发间还染着些许春色。 “呦,大忙人?你躲了一夜跑哪去了?”风无疾望着眼前人,打趣道。 “躲出了无方园,我来去共有三回,走悲衙这里的守卫太弱,甚至察觉不到我的气息。” 李长弃从抽出两封信纸来,两指而夹递给风无疾。“去帮你取了信,殷玄寄给你的。途经,还碰上了百里婴,他也去取信。” 闻言,风无疾刚接过信纸,便感觉到身后一阵冷风。想都不用想,她就知道是百里婴。 “我说百里名耳,你总跟你家主上学什么雪间闪,闪来闪去的,晃得人眼花。”她垂首拆信,连头都没抬。 百里婴忍了忍,身形一闪,又到了风无疾面前,道:“你怎么什么都略懂一二,雪间闪是主上独创的轻功你也知道?” “莫非……”他目光扫过环臂的李长弃身上,玉眸流转,“他告诉你的?” 若这样一想,百里婴就觉得想通了,毕竟百不朽是主上晏殊曾经的结义。 “什么他告诉的你告诉的。”风无疾没跟上这小子的脑回路,只道:“还是想想自己的主上什么时候入翼州吧。” 百里婴脸色一黑——她怎么又知道主上给他信内容是这个? 风无疾没再理他,将第一张纸铺开,缓缓阅了起来。 殷玄在第一封信上说的意味很直白,简单直译,就是说走悲衙是个是非之地,这次的夏日宴并不简单,让他们几人务必要提防戒备,误要太过相信那位风长忧,能不出风头就不要出。 反倒是他最后一句,有提醒之意。 “——若无要紧事,勿要与一白衣名长殊的青年接触,切记!” 整体字体纤秀而凝重,端庄而优雅,却能看出最后一句落笔人的深思熟虑。 看到这一句时,风无疾差点没笑出声。 白衣人,化名长殊,那不是晏殊?看来,这小子真的要来翼州城了。 “笑些什么呢?”李长弃诧异地望向她手中信的内容。 “没事,弃美人。” 风无疾摆摆手,将信抛回他怀中,“就是吧,我得再提醒你一声。最近若遇上一个白衣人,就跟你旁边这小子——百里婴穿的一样的男子,跟你套近乎,切勿跟他靠太近。” “听明白了?” “……嗯。”李长弃不解其意,仍是无奈地点头。 百里婴眉峰一沉,狠狠地瞪了一眼风无疾,暗暗唾弃,她不就明摆了在骂主上? “等等。” 还未等风无疾拆开第二封信,李长弃突然出声,拦截道:“你跟我来。” 见状,百里婴翻了个白眼:“不用这样避讳我,我自己走就是了,也没多想听。” 说罢,他白影一闪,瞬间消失在原地。 风无疾笑了声,望向李长弃,道:“好了,他走了,弃美人,有什么要事便说吧?” 李长弃微微抬眸,薄唇乌瞳,直接扔出一个重量级的消息:“我找到了涂鸠派居住在的所在地。” 声若碎玉击潭水。 不过,他也向来是个这样的性子,重要的话说之前都不给别人留反应的时间。 “哦?”风无疾有些讶然他的迅速,却不着急,问道:“怎么找到的?” 李长弃道:“我昨晚路过一家府邸,见到了几个行踪鬼祟的人进入了其中。我一路观察得出结论,他们是涂鸠派的人,胸口的图案我认不了错,几人的服饰也是统一的。” 风无疾问:“那家府邸姓什么?” 李长弃定定地盯着她,“你应当认得。” “——黎侯神府。” 风无疾笑意微敛。 “黎侯神府……”她将这四个字呢喃了一遍,无意识地捻了捻指腹,神情看不出问题。 七年的时间里,他,还真的叛变了? 可那一场刺杀之事又怎么说?涂鸠派不仅与晟王有牵连,现在还与黎侯神府有牵连? 风无疾愈发觉得,这场夏日宴结束后,自己必须得去一趟黎侯神府了。 不仅是因为八幽十二芳在里面,更多的,也是为了探探这黎大侯爷的立场。 “所以。”风无疾思绪归拢,继续问道:“涂鸠派的暂居地是哪?” 李长弃抿了抿唇,低声道:“千锦山庄。” 千锦钱庄是一个专门经营钱币和贵重物品的存放与借贷之地,早些年是属于十家四商中的云家。 但在云家庄案一事发生后,云家便退出了江湖朝廷,不再参与其中。 本来千锦钱庄应归属于殷家名下,但因为当时殷家家主气到病重,内部乱了套,忙得不可开支,也就无暇分心去管理千锦山庄内部。 所以,千锦钱庄就被户部尚书——丘重三夺了去,等殷家长子殷玄平息内部后,再欲夺回也为时已晚。那时的殷家势力衰弱,早就斗不过丘重三了。 “户部侍郎丘重三所管的千锦钱庄,他们居住在了那儿。”风无疾嘶了一声。 “这丘重三不是个傻的,千锦钱庄的管理更为严谨,出入都要登记。所以,丘重三是知道涂鸠派那群人的身份。” “丘重三,是晟王派系的,还是太子派系的来着?”风无疾按了按眉心,仔细调动着陈旧的记忆,说来,她已抽身这些权贵争斗数年,记不清的和未知的有些多。 “晟王。”李长弃及时提醒道。 风无疾看向他道:“没想到,弃美人你知道的还挺多,我夸夸你?” “嗯。”李长弃没有回望她,鸦羽睫下的眸光微闪。他早已猜到了风无疾会想到这一层,对于大晋皇室,自己掌握的信息,可能远比她想象的多。 “嘶,对了……” 风无疾想说若想在千锦山庄随意进出,需得有证实身份的,她刚要开口,余光就见李长弃倏地一扬手,将一只金光闪闪的令牌抛向自己。 风无疾抬手一接,掌心蓦地一沉,她心下瞬间有了猜测,干脆地将令牌翻了个面,看清了上面刻着的字——千锦。 “哟。”风无疾挑起眉梢,扬起令牌,“这种令牌,在千锦钱庄可是贵极客啊。” “你还有这个?弃美人,藏的还挺深。” “问那么多?”李长弃环胸抱臂地看着她,“你若是需要钱,或许有计划,便拿着这个,去千锦 钱庄取。” 风无疾轻笑一声,调侃道:“取完了怎么办?” “取不完。”李长弃瞥她一眼,“若真取完了,那便再找我要。” “好豪气啊——” 她拉长音调,笑着将令牌一抛向天,随后接住放入衣襟中。“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长弃望着她的眼神充满无奈,但早已习惯,所以还是纵着她。 收起玩笑心后,风无疾开始整理线索。 晟王一派下,有户部侍郎丘重三、苍家、涂鸠派。更可怕的是,这还只是明面上的,那藏在这深潭之下,数不清的各地封王与势力,又该当如何? 而太子派系呢?门下不过一个黎侯神府,和皇后背后的世家。可这唯一的黎府,黎大侯爷的想法,时隔七年,风无疾暂时也没摸透。 这样看来,二者的对弈,太子是必输之局。 风无疾摇了摇头,只觉得头越发的疼痛。自己今天好像没有喝药,九难长恨散已有几天没发作。 她勉强抬眼睇向一旁的李长弃,强行压下心口的不适。毕竟这位还在这儿呢,让他看见自己毒发,难免担心。 “别想了,风无疾。你需要休息一下。”见风无疾的脸色有点发白,李长弃蹙起眉,扶住她的手臂,漆黑眼瞳下是藏不住的担忧之意。 “没事,”风无疾稳住身形,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手中第二封信。 “还有一封信没拆呢。” 说罢,她刚想伸出手,眼前却忽然一黑,眼前的景象似是被一阵浓雾遮掩,视线重影,变得模糊。 风无疾晃了晃脑袋,压下手指的颤抖,将信递给李长弃。 “要不,你帮我拆一下?” “回去再看。”李长弃眉墨眸沉,接过她手中的信收起,语气中难得带着不容拒绝。 “好吧,好吧。”风无疾暗暗叹气,强撑着抬起手,“扶我一把。” 李长弃蓦地抓住她的手臂,眼神晦暗,“你毒发了。” “嗯。”风无疾脑子像浸在冰水里,沉钝不前,索性坦诚相待,“但还好,只是略微头晕。” 她确实没撒谎,若是真的像上一次毒发那样难以忍受,自己恐怕早就在李长弃面前暴露了。 “我抱你回去。” 李长弃扶住她的肩,垂下眼眸,声音低了下来,问道:“……可以吗?” “可以,可以。”风无疾哪怕毒发也惦记着信件,不忘提醒道:“但你可别把信丢了。” 李长弃在听到她第二句话时,猛地闭了闭眼,一阵无言。 这种时候了,她可真是…… 李长弃将她打横抱起,让她靠着自己的胸膛,以便睡得舒服些。 不过,风无疾向来如此,总能为了这种在他眼里的琐事,而忘忽自己的身体。顾全大局,可不顾自己。 李长弃抱着她动用轻功,向他们客房的庭院赶。 待回去后,风无疾的毒发已经严重到了失明状态,眼前彻底陷入黑暗,又怕李长弃看出自己的不对劲,索性睡了一觉,留李长弃在屋内煎药。 氤氲漫开,整个屋子被染成淡淡的苦香,李长弃将剩余的干燥药材放下,看了眼床上背对着自己睡去的风无疾。 寂静的小室,除了桌上的煎药壶因沸腾而散发的“咕噜咕噜”声,便剩下了两人的呼吸声。 风无疾的睡眠很浅,浅到有人稍微在她身侧动一动,她就会醒来。 李长弃望向窗棂外,有什么东西在他眼中缓缓化成沉重的实质。 这九难长恨散,他要替她解,而现在需要的是百新火功法,与八幽十二芳。 记起八幽花他便联想到某些蠢钝之人,若非自己现在抽不开身不得出大晋,八幽十二芳可能早已到手。 如若三天内他们还没有把八幽十二芳送来,他或许会想抢先在风无疾之前,去尝试着取黎侯神府的那一株。 因为李长弃清楚地知道,风无疾不会在意自己的身体,永远不会。如果她真的得手八幽十二芳,会留给走悲衙,而不是她自己。 思及此处他心底忮忌的枝条便疯长蔓延,这公平吗,只有他一个人在爱恨无终,恨到想屠尽风无疾所有惦念之人,爱到想让她亦满眼自己。 凭什么走悲衙能得到她的满心记挂?轻易占据她心里的位置时问询过自己了吗?天地众生亲朋旧友有那么重要吗?他究竟在她心里占据几分? 李长弃深吸一口气,及时制止了自己不断发展卑贱的疯念头,真怕自己不清醒时实践了此……不……或者,如若七个月过去了该怎么办呢?他眼睁睁看着她挥霍生命最后离去吗? 李长弃自问,他做不到的。 既然她不在意自己的命,那便只有他在意了。 47. 故友重逢 风色泽朦,将庭院染的暖而明朗。 待风无疾再次醒来时,苍飞鸿和许迁涂罕见的都守在身边。 苍飞鸿本来在和许迁涂一起闲聊,不过一个转身的功夫,余光瞥到风无疾坐起身,他连忙向外头嚷道:“唉李侍卫!别搁外面煎药了,风堂主醒了!” “风姐姐醒了?”许迁涂惊喜地望向风无疾,坐到她床边。 许迁涂喋喋不休道:“风姐姐!你睡了半天了。我和苍飞鸿本来是想来问问你今天早上的案子,结果刚进门就发现李大哥在煎药,不见你身影,一问才知道你毒发了。” “哦对了。”她说到一半,才突然想起别人的叮嘱,将盛着汤药的瓷碗向风无疾递近,“风姐姐,你先喝药吧。” “李大哥叮嘱过我们,若见你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让你喝了药,务必不能让你逃了去。” 风无疾心中失笑,这倒是像李长弃能做出来的事。 “对了,这还有蜜饯,李大哥知你不喜汤药酸苦,特地去买的。”将瓷碗搁下,许迁涂又将蜜饯拿出来,一脸期待地看着风无疾。 风无疾没再推拒,将汤药一饮而尽后,下了床榻。 桌上的檀木香炉缓慢地散发着烟气,香气遮蔽了屋内浓重的苦涩草药味,应当是李长弃特意摆放的。 风无疾的视线扫过熏香,似是随口道:“小阿涂,你昨晚见到风长忧了吧。” 许迁涂动作一滞,旋即点了点头,道:“确实见到了。” “昨天柳大人先带我去后院见了风大人,最后才去看的百新火功法。” 女孩回忆起昨晚,眉眼弯弯,能看的出来是真的欢喜。 “真的是太令人大开眼界了!风姐姐你没有看到,百新火其中的复杂招式,就是让我看一遍也整不懂,但是也算一次我的新奇体验吧。” “还有风女侠,她没有外面传闻那般不好接触,非常平易近人,我们交谈甚欢呢。” 许迁涂向后瞄了一眼,见身后无人,继续道:“而且啊,那会儿我刚到后院,还看到了苍飞鸿和风女侠坐在亭中聊着些什么……苍家、朝廷之事呢。” 她话音刚落,苍飞鸿从门口探出脑袋,喊道:“风堂主,李侍卫不在外边,好像走了!” 说着,少年踏入屋内,拉了把椅子坐上去。 “哎对了,你们聊什么呢?我好像听到了我的名字。” “聊风大人啊。”许迁涂看向他,瞳眸流转,问:“我倒是好奇,你怎么和风大人搭上话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少年一脸得意,靠近许迁涂,悄咪咪道:“我呀,早在七年前就跟风大人相识了,我们还有个约定呢!” “没想到,时隔七年神仙姐姐还记得我。”苍飞鸿捂住胸口,沉醉在幸福中,“还同我一起喝茶,畅聊。她人也太好了!” “嘁——!” 许迁涂无语地瞥了他一眼,“七年前你也不过十一岁吧?这么自信。或许,风大人压根不记得你,只是为了不薄你面子才这般说的。” 苍飞鸿哼了一声,道:“小阿涂,你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你倒是说说,神仙姐姐何故要假装记得我。再说,她既然不记得我,又为何要邀我喝茶,难不成——” 他话音戛然而止,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细枝末节的问题,眉头逐渐蹙起。 许迁涂说者无心,可苍飞鸿的直觉却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对,一开始他叫风长忧神仙姐姐,风长忧表现的明显是一脸莫名,动作间流露着与他的疏离感。 所以,她是从什么时候对他改变态度的呢? 是他叫她神仙姐姐的时候? 不,不是。 是他拿着抹额说这是她认出自己的契机? 也不是。 是他急切地自我介绍,说自己是十大家二武门中,苍家嫡子之后。 也是他说起七年前与她的约定,说自己会无条件帮她。 然后呢…然后…… 苍飞鸿猛地五指收拢,握手成拳,浑身紧绷。 再之后,风长忧改口说。 “无碍,既然你我是故友重逢,便不必紧张。” “故友,重逢。” 苍飞鸿耳边嗡嗡作响,一瞬间浑身血液倒流,后背止不住地冒出冷汗。 只有苍飞鸿自己知道,他们二人从来不是什么故友重逢。他们,只不过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罢了。 随着这点疑团被挖掘,一个恐怖的可能性在他脑袋里冒出。 ——风长忧从来没有记起他,是因为听到了他的身份,听到他说自己会无条件帮她,而此刻的走悲衙又需要世家助力,才会假意邀自己去亭中一叙。 而他,当时被惊喜和紧张冲昏了头脑,没有注意到这显而易见的漏洞。 苍飞鸿承认,自己虽然平时神经大条了一些,但并不是蠢笨。 直到此刻,苍飞鸿才注意到了昨晚和风长忧对话间,一些无足轻重的小细节。 在亭中闲聊的时间里,风长忧从来没有提及他们之间曾定下的暗号,而是全程都在有意无意的将话题引向朝廷。 其实苍飞鸿不介意拿苍家去帮助风长忧,甚至在找她前就想过了,如果走悲衙需要苍家,风长忧主动向自己提及,他会不留余力帮忙。 苍飞鸿接受不了的是,在他心中宛若神仙的一个人,会悄无声息地欺瞒他、利用他。 “可是……怎么可能呢?神仙姐姐不是那样的人,是我自己想多了而已。” 苍飞鸿心跳如擂鼓,摇了摇头,试图把那些影响自己的念头甩出去,还在不断试图说服自己。 他眼神逐渐变得呆滞,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向门外走去。“只要去问问神仙姐姐,我们之间的暗号是什么就好了,一切就都明了了……” 许迁涂神情疑惑,转头看向风无疾,“风姐姐,他这是怎么了,嘴里一直念叨着些什么?” “无碍,你坐着便好。” 风无疾叹了口气,安抚下她,随之走到少年身后,低声唤道:“苍飞鸿。” 听到有人叫自己,苍飞鸿浑浑噩噩的回过身,就看到了一脸平静地风无疾。 苍飞鸿动了动唇,“你……” 怎么跟神仙姐姐这么像? 他话音未落,下一刻,风无疾抬手就向他后颈一劈! 下手干脆,利落,不废话。 苍飞鸿眼前发黑,身子一软,瞬间瘫倒在地。 “啊……!?” 许迁涂毫无准备,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她有些语无伦次道:“这…风姐姐,他……” “他想的太多了,需要休息一下。”风无疾拍了拍手,平静地将长发挽起。 “哦…哦哦…”许迁涂虽然不明所以,但她相信风无疾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理由。 “还有一件事,风姐姐。” “嗯?” 许迁涂补充道:“我还想说的是,柳大人在你昏睡的时间里上门找过你一次,好像是要与你谈论早上的案件,我说你睡着了,她便离开了。” “好,我知道了,”风无疾重新坐回椅子,视线落在空空如也的桌面上。 “……李长弃,有交给你一封信吗。”须臾的沉默后,风无疾略显迟疑地问道。 “有的!”许迁涂从衣襟中抽出那封信,递向风无疾,不好意思道:“嘿嘿,我把这件重要的事忘记了。” 风无疾扬起眉梢,接过信件,“现在也不晚。” 风无疾拆信的功夫,许迁涂目光扫过地上的苍飞鸿,眨了眨眼,问道:“就让他这样躺在地上吗?” 接着,她得到一声懒散地回应。 “还未入冬,那便让他躺着暖暖身子吧。” 在拆开第二封信之前,风无疾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直觉告诉自己,这封信里的内容,并不像是殷玄寄给她的。 风无疾指尖稍顿,随之缓缓将信件抽出、展开。 映入眼帘的并不出乎她的意料——那是一排排毫无秩序而列的字迹,密密麻麻的挤满了纸件,没留下任何空隙,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桎梏感。 信上无一例外的写着同一句话。 “你终于入翼州了。 ——风长忧。” 鲜红的墨迹刺目无比,令人后知后觉的感到一股尖锐的东西在扎着你的后颈。 所以,在扫到后三个字时,风无疾动作罕见的一滞。 在许迁涂凑过来,好奇地想要看一看信件内容的时候,风无疾忽地将纸一折,压在掌心下。 48. 怀疑 “柳大人不是已经找过仵作,何必再来找我?”风无疾收回目光,抱臂倚靠着墙边。 “因为除了我们二人和长忧姐以外,只有你知道尸身的真实身份,便于同我们一起找找真凶。”崔柳淡淡道:“更是源于,我们不确定你是否能守口如瓶。” 她走向一旁,翻起案面上摞起的一沓简卷。 “嗯?只有我们几个吗。”风无疾挑了下眉,道:“柳大人就没有些值得信任的心腹或朋友?” “值得信任的朋友?” 闻言,崔柳目光幽幽,冷笑一声,略带讥讽道:“风堂主如此天真,是怎么坐上弃忧堂堂主之位的。” “这世上真正能信任的,只有因利益而捆绑在一起的人。” “其他的,算什么东西?” …… 半晌的寂静,本就狭隘的厢房内气氛愈加逼仄了起来。 风无疾没有回话,放下手,深深地凝望崔柳,似是要透过她冷静的眼瞳看清她的内心。 ——崔柳方才说的那句话,是自己曾经教于她的。 在与风无疾目光对视上的那一刻,崔柳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慢了一拍,心头竟如海浪翻涌,裹挟着一抹退缩压向胸膛。 “……而且。”崔柳转过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手中的简卷上:“据我所知,自弃忧堂成立以来,风堂主的手下不也就一位,再无他人?” “柳儿。” 万奇影走了进来,人未至声先到,他斥道:“不得无礼。” 她们所有的对话,他在走进来之前都听到了。 他一开始未曾跟着她们进入东侧厢房,是因为半途绕路,去找风长忧托付了几句重要话。 万奇影道:“我们此次邀风堂主而来是商量案件的,勿要失了分寸。” 万奇影对于崔柳方才的话并不满意,不过,他一向最能控制或稳住自己的情绪,七年内,无论再累再疲惫,都从未失态过。 最近不知缘由,他总是会生出莫名的情绪,甚至是失礼。 崔柳冷静下来,没再开口,沉默地翻起案面上的一份份简卷。 风无疾闻声望向万奇影,男子一身天蓝色锦袍,手执白扇,知礼重礼,温润如玉。 这位气质谦逊温和的男子,曾经是名少年书生。他的名字,曾是春闱试考公布榜首前三名,更是得了会元。 或许,他本不用入江湖。 风无疾态度坦然,拱手道:“万大人。” “万某在风堂主面前失礼了。”万奇影向她颔首,面上满是歉意。 风无疾摇摇头,她是真的没把崔柳的话放在心上。 崔柳整拾心情,从一堆简卷中挑出几卷,悉数抛给风无疾,介绍道:“这案上的简卷,记录的都是本次参宴中,有嫌疑之人的大致背景名册,我与二哥翻了几个时辰,将他们挑了出来。” 风无疾掂量了下手里的三份简卷,随手翻开一份。 崔柳扫了一眼,简言意骇道:“第一份简卷名叫张永,普通的驯兽师,家境尚可,性子却极其懦弱,翼州本地人。” “从鹰伤下手?那可以把他排除了,他没有动机对赵容动手。”风无疾将这份简卷抛回,展开第二份。 崔柳道:“这是朝廷里的户部尚书丘重三的手下,莨弼。你应当闻过丘重三的名,千锦山庄之主。而莨弼是他的得力手下,是奉天人。” 可惜崔柳不知道丘重三是晟王的人,若是知道,这份简卷估计是不会出现在此地。 风无疾大致扫了眼简卷上的内容,道:“莨弼不懂驯兽,与鹰伤无关。” “不。”崔柳否认道:“因为赵容的尸体经过检查,鹰伤不是致他死亡的根本,他的体内,还有一味毒。那毒能使人全身乏力,短时间内不能动用内力。” 她继续道:“其外,觉得他有嫌疑,是因为丘重三有理由拿走悲衙借刀杀人。” 丘重三的手下。 风无疾神色不变,翻开第三份。 “这第三份的主人……”崔柳转眸看向万奇影,示意他来说。 万奇影做了半晌的旁观者,此刻细细的观摩着风无疾的神色,开口道:“他叫岳英,也是翼州人,家境贫寒。” “七年前曾进京赶考,却没上榜,便回了翼州,不知何时发了笔横财,虽没有仗着自己富贵起来而大手大脚,反倒当起训鹰师,还有着‘乘鹰公子’的名号。” “而赵容死前的一夜,无方园的林径中,风堂主您与他曾会面,二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岳英出来的时候面色不太好。” “紧接着,今日晨时,岳英恰巧在后院发现了赵容尸身的断指,而您恰巧又不在屋内,去往善安寺。” “这些,风堂主可否给个解释?” 说罢,万奇影放轻了呼吸,如同一头猎兽伏在沉寂的阴影下,耐心等待猎物露出破绽,他安静而紧盯着风无疾,不愿错过她面上掠过任何神情。 这些消息,还是崔柳与他从安插在无方园四处的眼线口中所得知的。 本是质问的一方,但此时此刻,他竟然在紧张。 万奇影既想知道她是不是真凶,又被一种奇怪的情绪桎梏,心底隐隐害怕着真的是她。 一秒…两秒…… 风无疾并没有意想中脸色大变,露出被发现真相的神情。 这一刻,万奇影竟不知该庆幸还是哀愁。 “所以,这是又怀疑到我身上了?”只见,风无疾喟叹一声,无奈抬眼道。 “……”万奇影无言敛眸,毕竟他方才确实抱着怀疑的。 “那风堂主倒是解释一下,昨夜您和岳英都说了些什么?”崔柳依旧毫不客气的质问道:“您与岳英本该毫无交集,却会面密谋,不觉得自己行为可疑吗。” 风无疾平静道:“二位无非是想说,是我指使岳英杀了赵容,对吗?” 崔柳纠正道:“是种种的证据指向,不是我们无端怀疑。” 风无疾眼底泛起冷意,虽带着微笑,但也不再避让:“那还请柳大人告诉我,我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杀赵容的动机是什么?赵容死去,对弃忧堂的好处又在于何?” 崔柳眯了眯眼,说:“风堂主丝毫不解释,反而强硬反问,你……” “凭何要我解释?” 女子敛去笑意,眉眼清绝,盯着崔柳,打断了她的话。 “走悲衙一点证据不讲便要强硬的定我为嫌疑,既是无理的要求,凭何要我解释?” 撕开懒散无争的外表,风无疾那双琉璃眼瞳中透出的冷漠,似要穿过重重躯壳,侵蚀着对方心底的惶恐,让她无所遁形。 崔柳被她的目光触及,仅仅一刹那,那股囚困了自己无数日夜的熟悉感瞬间弥漫了全身。 她整个人仿佛再一次被困罩在名为风长忧的枷锁之下,脖颈被无形的藤蔓绞索,难以喘息。 崔柳骤然噤声,再张嘴时,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她不敢。 此刻,刻在骨子里的恐惧翻涌着,在血肉里横冲直撞,似乎在嘶吼着、狰狞的吞噬着她。 崔柳想尖叫,想跑,想挣脱。却发现自己如同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一股寒意逐渐攀上脊背,她想错开目光,不愿直视风无疾那双熟悉的眼睛。 距离上次产生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了? ——哦,是七年前,她亲手杀死风长忧的那一刻。 …… 崔柳仿佛重新置身于万丈深崖之上,呼啸的狂风将发丝吹得凌乱,面前风无疾的身影逐渐与当年风长忧的面容重叠,她们同样令自己感到憎恶。 可是,哪怕是风长忧,不也还是葬身于八里崖下吗。 渐渐地,崔柳不再抗拒、不再挣扎,试图让自己退缩的强烈恐惧感被一股前所未有的畅意代替,她狠狠闭上眼,逐渐平息下来情绪。 风长忧死了,那个强到让天下人都甘愿臣服的神,死了,还是死在自己手里,死在自己精心的策划下。 再算无遗策又怎么样?武功再高强又有什么用?风长忧再机关算尽不也还是遗漏了这个她身边的自己吗? 崔柳甚至差点忍不住的笑出了声,她好想大笑啊,世人至今都以为她与风长忧感情要好,谁会知道,得到风长忧身死消息的那一日,是她半生以来最解脱的时日。 多可笑? 屋内的寒气逼人,愈来愈甚,有压顶透骨的意味。 风无疾眼神一闪,很快恢复了一贯的懒散笑意。“二位,我今日身体不适,方才失态了。万大人,没被吓到吧?” “我……我没事。”听到有人在唤自己,万奇影猛然从恍惚中回过神,愣怔地盯着风无疾看。 红衣胜血,除了那双琉璃眼眸外,再无一处能与故人重叠。仿佛刚刚那一瞬展露出来的气场,都只是他的眼花。 是了,风长忧从不爱穿艳色衣裳,素来爱一身白衣。 所以她不是她,只是巧合而已,都是巧合而已。万奇影竭力抑制着自己脑中杂生的思绪,有些掩耳盗铃的想到。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地望向崔柳。 那是试图寻找到同类,渴望寻求一丝慰藉的目光。 不止他一个人。 万奇影想,不止他一个人陷入这样的痛苦里,不止他一个,还有崔柳。 所以他迫切地望了过去。 可是,崔柳伫立在原地,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分,眼眸幽深,是分外的平静。 万奇影不敢置信地观察她了一会儿,发现崔柳真的没有任何变化。 反常,太反常了。 万奇影扪心自问,方才那一刻风无疾的气场完全与风长忧核对上了,连他都恍惚一瞬,崔柳又怎么可能不怕? 难道,她已经走出来了? 或者,是因为……崔柳早已疯了? 万奇影攥紧手中的扇柄,力道大到指节泛白,他向前 走了几步。 好似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崔柳眼珠微微一转,目光落在万奇影身上,对他勾出一个安抚的笑。 我、没、疯。 自己怎么可能疯呢?她还没追求到自己想要的权力,至少在这之前,她不会疯的。 万奇影脚步一停,注视着她这双深邃的眼瞳,脑海中缓缓浮现了一个想法。 ——五妹可能真的疯了。 活在谋划杀死挚友的阴影里这么多年,每个午夜都惶恐不安着、担惊受怕着那位重回翼州,找出真相来复仇,谁会不疯呢? 万奇影转过头,定定地看着风无疾,道:“风堂主,刚刚是柳儿出言不逊在先,我替她向您道歉。” “您确实没有杀害赵容的动机,岳英一事也是出于误会,是我们错怪了您,实属是我们的错。” “今日的事,万某还望您不要说出去。”说罢,他广袖轻拂,向她拱手一礼,格外诚恳。 “可以。” 风无疾并不意外他会这样说,毕竟方才自己确实没收敛好脾性,她笑道:“既然是误会一场,二位,我便先走了,祝无方圆一案,早日寻到真凶。” 待走出门后,风无疾道唇角放了下去,收敛笑意,低垂下眸。 她至始至终都没错过当时崔柳眼中不加掩饰,一闪而过的惊惧,她明显是在怕。 风无疾喟叹一声,又想起万奇影。 当初温朗的少年有着卓人之资,如远山青松,却会因为她一句话而羞红了脸。 七年后的万奇影依旧性子沉稳而温润。 可方才的一刹那,他温和的眉眼间唯余惊愕,没有半分见到故人的喜悦。 也是那时,风无疾才注意到,当年白衣无尘的少年,身上的白衣不知从何时出现了些许暗纹。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再不似当年,再追不回当年。 崔柳和万奇影都知道彼时待在无方园里的风长忧是假,又时刻不在害怕着真正的风长忧回来。 他们在怕什么呢?怕风长忧回来,自己会失了现在手中的权势吗? 风无疾走在长廊里,感到有些头痛,脑袋里仿佛有人在敲敲打打。 往前数年里,风无疾活的狂妄不羁,从未觉得有什么是能困住自己的,而今日,是她第一次发觉,原来世上有迷团是自己解不开的。 连七年前八里崖中被百人包围,最终被百不朽逼下悬崖的那一刻,她都没有这生出这样的感觉。 那时,风长忧脑袋里只有三个想法。 好悲催,白衣第一次染血,还是自己的。 好可笑,涂鸠派为了杀一个重伤的风长忧,出动了百名高手。 和,好可惜,我害了一个普通人。 随后,风长忧在坠落中,在飞速被拉长的视野里,在耳边嘈杂尖锐的呼啸声里,缓缓阖眸。 其实当年堕入八里崖的不止风长忧一个人,还有与她一起下八里崖寻宝物的少年——吴回。 但他死了,死在八里崖下。 没有治疗,吴回的伤口日渐严重、腐烂,从一开始能勉强地一瘸一拐的去寻找食物,到后来连呼吸都是困难的,再到颈间的脉搏再也不会跳动。 八里崖确实可怖,崖下凶恶的野兽遍布,迷雾重重,雾中带有致幻的毒,在里面走个三天三夜都看不到尽头,给人带来无穷的绝望,和劝人放弃的死志。 而且,下八里崖的要求还有一个,那便是不能动用内力,所有下去寻宝物的侠士都会先封存自己内力,再赤手空拳的尝试下去。风长忧也不例外。 当时的风长忧身中奇毒,还受了重伤,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消逝,最后连他的尸骨都带不回。 ——那一刻,是号称天下第一人,年少资意的风长忧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无力,可以轻松摧毁人所有的坚韧念想。 所以,外面的传言是真的不可信,能下八里崖明明有两个人,为什么,世人偏偏只记住了一个呢? …… 天竟有些灰蒙,翼州街巷上空无一人,无方园的宾客也陆续回了客房,几点雨滴由风裹挟着打在风无疾的脸庞。 风无疾抬起眼,望向上方的牌匾——善安寺。 看了眼自己腰间挂着的青梅酒,和外头风雨欲来的天色,风无疾叹了口气,踏入寺内。 算了,估摸着自己这两日就要离开无方圆,总不能食言,骗了那小子。 善安寺照旧如晨间一般清冷,只不过因下雨而多添了几分阴凉。风无疾踏入后院,凭借着记忆一点点走进重林。 雨势愈来愈大,得幸的是林海茫茫,苍翠掩天,风无疾走在廊中,只淋了些许雨点,肩头微湿。 没见到晨间的小雪狐,她还觉得有点可惜。 就在风无疾思索着要不要放下酒就走,还是等着再见行景最后一面,以作告别,忽然,一道清朗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如碎玉击石。 “唉,风姑娘!” 49. 陪我 风无疾抬起眸,侧身望向后面。 亦如晨间初见,身着青灰长袍的青年伫立在不远处的转角长廊上,手上还提着一盏烛灯,脚边跟着一只通体雪亮的白狐。 火光摇曳,忽明忽暗。 曲廊风渡,送来一阵清浅的玲香,树间掩映着的凋花,一派明暖盎然。 “风姑娘怎么来了?”行景向前踏了几步,将手上的烛火又抬了抬。 风无疾简言意赅道:“送酒。” 行景眉眼清明,闻言,眸底掠过一抹惊讶,旋即将目光落至她的腰间酒壶上。 瞥到酒壶时,他那双桃花眼染上笑意,更添明朗。“我当时以为风姑娘只是随口的一句客套话,没想到你会真来……” 他摇了摇头,“看来,是行景狭隘了。” “是吗?”风无疾笑了笑,将酒壶取下来,一把抛给青年。 行景伸手一接,晃了晃酒壶,打开了盖子。 一股浓郁的果味和酒香扑面而来,让他眼前一亮。 行景弯唇,望着风无疾,说:“风姑娘,这是青梅酒?” “嗯?”风无疾说:“行景公子不是没尝过几次酒,还能辨的出来?” 行景笑道:“不是姑娘想的那样,我之前出门给莲心大人买东西时,经常在街道上听到商贩吆喝着青梅酒,每逢这时,我就会上前去闻闻味,虽然没尝过,但已熟记于心底。” “这样啊。” 风无疾大致看了眼四周,问道:“那位莲心真仙呢?不在善安寺?” “莲心大人?”行景欲饮酒的动作一顿,将举着的烛火放到一边,缓缓道:“他在禅房,我跟他说要出来遛一遛雪奴。” 听过遛狗的,但没听过遛狐狸的。 “原来如此。” 风无疾面色不变,点了点头道:“既然我酒送到了,行景公子,我便先走了,待会让莲心真仙撞见,我恐要像柳大人他们那般挨一顿骂。” 说罢,风无疾转身便要离开,并无留恋。 “唉唉?风姑娘,等等啊,别这么着急嘛。”行景见她真要走,将酒一收便上前阻拦,“你送我酒喝,但我说要赠你的一卦,都没兑现呢!” 风无疾才走了几步,就感觉脚下有什么阻力。她垂眼望去,是雪奴不知何时跑到她身旁,此刻正咬着她的衣摆不放,还睁着那双水灵灵的琥珀眸子瞧着自己。 见此,行景舒了一口气,说:“你看啊风姑娘,连雪奴都不想让你走,想让你多待一会。” “你放心,莲心大人这会儿都睡下了,保准不会突然出现的。”似是怕风无疾不信,行景又拿自己担保道:“若他真的出现,我掩护你跑,行不行?” “好歹陪我在这儿饮会儿酒啊,我天天对着莲心大人这个古板僧人要无聊死了。” “哈。”风无疾长眉一挑,指了指天,道:“行景公子,翼州风雨欲来,你当真要与我在雨中饮酒?不怕淋成落汤鸡?” 行景向长廊外踏出几步,望向风无疾,桃花眼一弯,蕴出几分桀骜,“那就让它下喽,哪怕是天塌下来了都无妨!” 没了长廊的庇护,行景刚踏出去,就被淅淅沥沥的雨水淋湿了肩头。 风无疾盯了他一会儿,又垂目看了看脚边的雪狐,轻笑出声。 “可以,但行景公子先进来吧,否则一会还没喝酒,就先染风寒身体不适了。” “好啊!”行景一个迈步就走进长廊,抖了抖身上的水珠,随后湿哒哒地坐到廊边上,饮了口青梅酒。 青石板上还留下了他几个湿漉漉的脚印,青年的额发还紧贴着脸颊,好不狼狈。 待风无疾坐下后,行景拭去唇边酒渍,开口道:“哎风姑娘,虽然你我仅仅认识了一天,但你总叫我行景公子,显得你我分为疏离啊,太过别扭。” “我说了,你可以叫我行景。” 风无疾挑了挑眉,取出酒葫芦,随口道:“你不也是叫风姑娘?” “那不一样。”行景笑道:“我喊你风姑娘,是因为怕冒犯了姑娘。但你就不一样了,可以随意喊我。” “你若觉得行景这个名字有些别扭,你叫我小字也可以。” 旋即,他倒也不避讳,张嘴就来:“我的小字,是策遇。” “……”风无疾沉默下来。其实,这样更显得有些冒犯了。 “你,没有姓吗?”良久,风无疾忽然问道。 “没有啊。”行景答道。 刚回完他就有些后悔了,行景难得思索了一下,这才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有。我是莲心大人座下童子,便随他姓。” 风无疾问:“莲心真仙故姓?” “姓齐。”青年低眉,恰如净莲。“所以我唤,齐行景。” “你唤我哪个名字都行。”语毕,齐行景侧眸盯着她,好似想从她身上窥探出什么反应来。 闻言,风无疾眉峰轻挑。 ——齐家,十大家三官中,最为神机妙算的齐家,可观天机,果真如传闻所言,这莲心真仙是齐家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代之子。 “齐行景,齐……策遇。”风无疾缓缓念出来,只觉得这名字还有些熟悉,但记忆模糊不清。 “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啊。”齐行景收回目光,看向外面灰暗的天色,乌云密布。 蓦地,他转过头,弯了眉眼,声音清朗:“风姑娘,这是你我第二回见面。你要再陪我一会儿吗?可以给你摸摸雪奴哦。” 风无疾刚要回答,便听齐行景缓缓说:“毕竟,你不会再踏足善安寺了吧。” 青年声音如雅风,很轻,无怨意、无杂色。 风无疾微微抬眸,一片梧桐叶也在此刻轻轻落下,不偏不倚,正至肩头。 她侧目,翠色正映琉璃,许是被眼前繁花似锦和一片琳琅翠色迷了眼,风无疾竟然鬼使神差地开口:“可能,还会有第三面。” 朦胧间,她听见自己说。 被风雨席卷的翼州城内,阡陌街巷上几乎无人踏足。有人仓皇避雨,有人悲从心来,但也有人在柳暗花明中的垂影下对饮。 待雨势稍微小了些,风无疾与齐行景告别,离开了善安寺。临走前,他还给她拿了一把油纸伞。 风无疾打着伞,静静地走在无方园内,青梅酒入口酸甜,但奇怪的是后劲十足,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买来的。 萧瑟的背影,独自立在长道上。 有了闲置的时间,才能静下心来去思考。 如果不出她所料,赵容一死必是岳英所杀,毕竟,昨夜她与岳英在幽径之上谈话,可是察觉到了有人躲藏在暗处,偷听他们讲话。 这躲藏之人,偏偏不是无方圆的眼线,正是赵容。 岳英所说的人名是重要信息,赵容或许并未听清,可风无疾听的明确。 当年的春闱会试,二皇子晟 王想要让自己的人入仕,进官场。但那年的春闱舞弊一事皇帝查的极严,二皇子暂时没通天本事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在春闱之上做手脚,所以就想到了偷梁换柱。 正因如此,他选上了当年春闱会试得取前三荣誉的岳云飞。 岳云飞家中贫苦,是翼州人士,而翼州离当年春闱会试的地方——隐远城远的多的多,他连路上的盘缠都是凑来的,带了几块干馒头就上了路。 费尽千辛万苦来到隐远城参加春闱,他最终的成绩也确实没白辜负他一路的辛苦。 可是,命运二字何其坎坷? 在公布榜单的前一夜,有人找上了缩在路边歇息的岳云飞。 来者只说晟王殿下有请,带岳云飞入了晟王府。 相传,晟王殿下宅心仁厚,嫉恶如仇。 所以,彼时的少年怀揣着对王室的憧憬,带着满腔的热情,像初生牛犊般,怯懦地踏入府邸。 那是岳云飞第一次见到如此广阔的府邸,那里的每一件物什都是能要他几十条命的昂贵高价,他想,这可能是他这辈子都只能看一眼的东西。 见到晟王的那一刻,他膝盖一软,毫无骨气的就跪了下去。 “草民岳云飞,叩见晟王殿下!” 可他却没看到,身前的晟王在他跪下之时眼底划过的一丝嫌恶。 晟王挥手示意仆从扶他起来,带着他进入了正殿。 他先是告知了岳云飞的成绩,是榜首耀眼的前三甲。 初听到此消息时,岳云飞先是不敢置信,随后是激动,他只感觉全身发热,亢奋的几乎欲死。 他的寒窗苦读有了结果,他的未来,即将是一条光明大道! 但当晟王再开口时,却浇灭了少年的满腔热情,唯余惊惧。 晟王拿着一张纸,递给岳云飞,说:“若你同意,拿着这张纸,去找第二个人的,他保你余生至少不再愁吃穿。” …… 一片的死寂。 很久很久,久到天荒地灭。 岳云飞面如死灰,终究是颤抖的伸出了双手,接过了那张纸。 然后,他一点点弯下膝盖,弯下脊梁,将额头紧贴地面,狠狠地叩首,砸的他头脑发昏,砸的他头破血流。 “草民岳云飞,谢过晟王殿下!” 可他分明是清醒的。 可他,分明是清醒的。 岳云飞浑浑噩噩地走出晟王府,手中还不忘攥着那张纸。 他想: 这张纸上,第一个人名是幸运的吧,能不费吹灰之力,夺了少年的光明。 这张纸上,第二个名姓,是他余生的希望,将是他的再生父母。 他也想硬气一回,将纸撕个稀巴烂,跟晟王说出那拒绝的两个字,可当看到晟王身旁的侍卫握上腰间的佩剑时,他瞬间清醒了。 他硬生生的把那两个字咽回肚子,哪怕目眦欲裂,也要咽回去。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只要有拒绝之意,竖着进来的人,就能横着出去。 他不能死,家中还有年迈的父母,他此行将家中所有积蓄花光,若等不到他归家的父母,该怎么办呢? 尊严值什么钱,勇气值什么钱,寒窗苦读又值什么钱! 强权之下,都是个屁! 运气,才是王道!权势,才是王法! 所以,少年一点点弯下膝盖,但每弯一寸,都是心在破碎。 50. 好桀骜 天竟有些灰蒙,翼州街巷上空无一人,无方园的宾客也陆续回了客房,几点雨滴由风裹挟着打在风无疾的脸庞。 风无疾抬起眼,望向上方的牌匾——善安寺。 看了眼自己腰间挂着的青梅酒,和外头风雨欲来的天色,风无疾叹了口气,踏入寺内。 算了,估摸着自己这两日就要离开无方圆,总不能食言,骗了那小子。 善安寺照旧如晨间一般清冷,只不过因下雨而多添了几分阴凉。风无疾踏入后院,凭借着记忆一点点走进重林。 雨势愈来愈大,得幸的是林海茫茫,苍翠掩天,风无疾走在廊中,只淋了些许雨点,肩头微湿。 没见到晨间的小雪狐,她还觉得有点可惜。 就在风无疾思索着要不要放下酒就走,还是等着再见行景最后一面,以作告别,忽然,一道清朗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如碎玉击石。 “唉,风姑娘!” ——风无疾抬起眸,侧身望向后面。 亦如晨间初见,身着青灰长袍的青年伫立在不远处的转角长廊上,手上还提着一盏烛灯,脚边跟着一只通体雪亮的白狐。 火光摇曳,忽明忽暗。 曲廊风渡,送来一阵清浅的玲香,树间掩映着的凋花,一派明暖盎然。 “风姑娘怎么来了?”行景向前踏了几步,将手上的烛火又抬了抬。 风无疾简言意赅道:“送酒。” 行景眉眼清明,闻言,眸底掠过一抹惊讶,旋即将目光落至她的腰间酒壶上。 瞥到酒壶时,他那双桃花眼染上笑意,更添明朗。“我当时以为风姑娘只是随口的一句客套话,没想到你会真来……” 他摇了摇头,“看来,是行景狭隘了。” “是吗?”风无疾笑了笑,将酒壶取下来,一把抛给青年。 行景伸手一接,晃了晃酒壶,打开了盖子。 一股浓郁的果味和酒香扑面而来,让他眼前一亮。 行景弯唇,望着风无疾,说:“风姑娘,这是青梅酒?” “嗯?”风无疾说:“行景公子不是没尝过几次酒,还能辨的出来?” 行景笑道:“不是姑娘想的那样,我之前出门给莲心大人买东西时,经常在街道上听到商贩吆喝着青梅酒,每逢这时,我就会上前去闻闻味,虽然没尝过,但已熟记于心底。” “这样啊。” 风无疾大致看了眼四周,问道:“那位莲心真仙呢?不在善安寺?” “莲心大人?”行景欲饮酒的动作一顿,将举着的烛火放到一边,缓缓道:“他在禅房,我跟他说要出来遛一遛雪奴。” 听过遛狗的,但没听过遛狐狸的。 “原来如此。” 风无疾面色不变,点了点头道:“既然我酒送到了,行景公子,我便先走了,待会让莲心真仙撞见,我恐要像柳大人他们那般挨一顿骂。” 说罢,风无疾转身便要离开,并无留恋。 “唉唉?风姑娘,等等啊,别这么着急嘛。”行景见她真要走,将酒一收便上前阻拦,“你送我酒喝,但我说要赠你的一卦,都没兑现呢!” 风无疾才走了几步,就感觉脚下有什么阻力。她垂眼望去,是雪奴不知何时跑到她身旁,此刻正咬着她的衣摆不放,还睁着那双水灵灵的琥珀眸子瞧着自己。 见此,行景舒了一口气,说:“你看啊风姑娘,连雪奴都不想让你走,想让你多待一会。” “你放心,莲心大人这会儿都睡下了,保准不会突然出现的。”似是怕风无疾不信,行景又拿自己担保道:“若他真的出现,我掩护你跑,行不行?” “好歹陪我在这儿饮会儿酒啊,我天天对着莲心大人这个古板僧人要无聊死了。” “哈。”风无疾长眉一挑,指了指天,道:“行景公子,翼州风雨欲来,你当真要与我在雨中饮酒?不怕淋成落汤鸡?” 行景向长廊外踏出几步,望向风无疾,桃花眼一弯,蕴出几分桀骜,“那就让它下喽,哪怕是天塌下来了都无妨!” 没了长廊的庇护,行景刚踏出去,就被淅淅沥沥的雨水淋湿了肩头。 风无疾盯了他一会儿,又垂目看了看脚边的雪狐,轻笑出声。好随性的一个人,很好奇莲心真仙从哪收来这样的徒弟。 “可以,但行景公子先进来吧,否则一会还没喝酒,就先染风寒身体不适了。” “好啊!”行景一个迈步就走进长廊,抖了抖身上的水珠,随后湿哒哒地坐到廊边上,饮了口青梅酒。 青石板上还留下了他几个湿漉漉的脚印,青年的额发还紧贴着脸颊,好不狼狈。 待风无疾坐下后,行景拭去唇边酒渍,开口道:“哎风姑娘,虽然你我仅仅认识了一天,但你总叫我行景公子,显得你我分为疏离啊,太过别扭。” “我说了,你可以叫我行景。” 风无疾挑了挑眉,取出酒葫芦,随口道:“你不也是叫风姑娘?” “那不一样。”行景笑道:“我喊你风姑娘,是因为怕冒犯了姑娘。但你就不一样了,可以随意喊我。” “你若觉得行景这个名字有些别扭,你叫我小字也可以。” 旋即,他倒也不避讳,张嘴就来:“我的小字,是策遇。” “……”风无疾沉默下来。其实,这样更显得有些冒犯了。 “你,没有姓吗?”良久,风无疾忽然问道。 “没有啊。”行景答道。 刚回完他就有些后悔了,行景难得思索了一下,这才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有。我是莲心大人座下之徒,便随他姓。” 风无疾问:“莲心真仙故姓?” “姓齐。”青年低眉,恰如净莲。“所以我唤,齐行景。” “你唤我哪个名字都行。”语毕,齐行景侧眸盯着她,好似想从她身上窥探出什么反应来。 闻言,风无疾眉峰轻挑。 ——齐家,十大家三官中,最为神机妙算的齐家,可观天机。所以,果真如传闻所言,这莲心真仙是齐家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代之子。 “齐行景,齐……策遇。”风无疾缓缓念出来,只觉得这名字还有些熟悉。 “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啊。”齐行景收回目光,看向外面灰暗的天色,乌云密布。 蓦地,他转过头,弯了眉眼,声音清朗:“风姑娘,这是你我第二回见面。你要再陪我一会儿吗?可以给你摸摸雪奴哦。” 风无疾刚要答他,本存着拒绝之心,毕竟他们不过几面之缘,便听齐行景缓缓说:“毕竟,你不会再踏足善安寺了吧。” 青年声音如雅风,很轻,无怨意、无杂色。 风无疾微微抬眸,一片梧桐叶也在此刻轻轻落下,不偏不倚,正至肩头。 她侧过目,繁茂的梧桐正映琉璃。许是被眼前繁花似锦和一片琳琅翠色迷了眼,风无疾竟然鬼使神差地开口:“可能,还会有第三面。” 朦胧间,她听见自己说。 被风雨席卷的翼州城内,阡陌街巷上几乎无人踏足。有人仓皇避雨,有人悲从心来,但也有人在柳暗花明中的垂影下对饮。 待雨势稍微小了些,风无疾与齐行景告别,离开了善安寺。临走前,他还给她拿了一把油纸伞。 风无疾打着伞,静静地走在无方园内,青梅酒入口酸甜,但奇怪的是后劲十足,也忘记了自己是从哪里买来的。 萧瑟的背影,独自立在长道上。 有了闲置的时间,才能静下心来去思考。 如果不出她所料,赵容一死必是岳英所杀, 毕竟,昨夜她与岳英在幽径之上谈话,可是察觉到了有人躲藏在暗处,偷听他们讲话。 这躲藏之人,偏偏不是无方圆的眼线,正是赵容。 岳英所说的人名是重要信息,赵容或许并未听清,可风无疾听的明确。 当年的春闱会试,二皇子晟王想要让自己的人入仕,进官场。但那年的春闱舞弊一事皇帝查的极严,二皇子暂时没通天本事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在春闱之上做手脚,所以就想到了偷梁换柱。 正因如此,他选上了当年春闱会试得取前三荣誉的岳云飞。 岳云飞家中贫苦,是翼州人士,而翼州离当年春闱会试的地方——隐远城远的多的多,他连路上的盘缠都是凑来的,带了几块干馒头就上了路。 费尽千辛万苦来到隐远城参加春闱,他最终的成绩也确实没白辜负他一路的辛苦。 可是,命运二字何其坎坷? 在公布榜单的前一夜,有人找上了缩在路边歇息的岳云飞。 来者只说晟王殿下有请,带岳云飞入了晟王府。 彼时的晟王大肆宣扬自己的善举,故而在百姓之中,口口相传,晟王殿下宅心仁厚,嫉恶如仇。 所以,彼时的少年怀揣着对王室的憧憬,带着满腔的热情,像初生牛犊般,怯懦地踏入府邸。 那是岳云飞第一次见到如此广阔的府邸,那里的每一件物什都是能要他几十条命的昂贵高价,他想,这可能是他这辈子都只能看一眼的东西。 见到晟王的那一刻,他膝盖一软,毫无骨气地就跪了下去。 “草民岳云飞,叩见晟王殿下!” 可他却没看到,身前的晟王在他跪下之时眼底划过的一丝嫌恶。 晟王挥手示意仆从扶他起来,带着他进入了正殿。 他先是告知了岳云飞的成绩,是榜首耀眼的前三甲。 初听到此消息时,岳云飞先是不敢置信,随后是激动,他只感觉全身发热,亢奋的几乎欲死。 他的寒窗苦读有了结果,他的未来,即将是一条光明大道! 但当晟王再开口时,却浇灭了少年的满腔热情,唯余惊惧。 晟王拿着一张纸,递给岳云飞,说:“若你同意,拿着这张纸,去找第二个人的,他保你余生至少不再愁吃穿。” …… 一片的死寂。 很久很久,久到天荒地灭。 岳云飞面如死灰,终究是颤抖的伸出了双手,接过了那张纸。 然后,他一点点弯下膝盖,弯下脊梁,将额头紧贴地面,狠狠地叩首,砸的他头脑发昏,砸的他头破血流。 “草民岳云飞,谢过晟王殿下!” 可他分明是清醒的。 可他,分明是清醒的。 岳云飞浑浑噩噩地走出晟王府,手中还不忘攥着那张纸。 他想: 这张纸上,第一个人名是幸运的吧,能不费吹灰之力,夺了少年的光明。 这张纸上,第二个名姓,是他余生的希望,将是他的再生父母。 他也想硬气一回,将纸撕个稀巴烂,跟晟王说出那拒绝的两个字,可当看到晟王身旁的侍卫握上腰间的佩剑时,他瞬间清醒了。 他硬生生的把那两个字咽回肚子,哪怕目眦欲裂,也要咽回去。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只要有拒绝之意,竖着进来的人,就能横着出去。 他不能死,家中还有年迈的父母,他此行将家中所有积蓄花光,若等不到他归家的父母,该怎么办呢? 尊严值什么钱,勇气值什么钱,寒窗苦读又值什么钱! 强权之下,都是个屁! 运气,才是王道!权势,才是王法! 所以,少年一点点弯下膝盖,但每弯一寸,都是心在破碎。 51. 舒月姬 风无疾收回思绪。 昨夜她没有拆穿赵容的偷听,是因为无论赵容将不将此事告知黎应,都对自己没有太大的弊处。甚至利大于弊。 不论黎应尚且有没有与涂鸠派合作,但从晟王刺杀黎应,为取八幽十二芳一事就不难看出。七年里,太子和晟王仍在争斗,关系并没有缓和。 黎应有脑子,这种情况下,作为太子党派,他不会将此事告知他人,还能让太子于朝堂之上提防二皇子。 况且…… 风无疾抬起眼,望向遥长的前路。 赵容他已经死了。 风无疾隐约猜出是谁出的手。 ——岳英。 可她细想后,又觉得存在一些疑点。 且不说岳英只懂驯鹰,不会武,就算是放出驯养的猛禽也不一定能伤的了赵容。赵容武功不差,怎会轻易被杀死,最关键的一点,他体内为何会有毒。 风长忧下的?不可能,万奇影他们没这么蠢,不会冒着得罪黎应的风险,去杀一个小小的手下。 “嘀嗒——”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霏霏雨线忽大忽小,雨珠顺着油纸伞滑落,滴落在地,声似击玉,如动听的曲般,波动心弦。 风无疾敛眸,看向脚下的青石板,地上的水洼映照着自己的身影。 一个荒诞的构想忽然冒出。 ——若是赵容并未反抗,是甘愿赴死的呢? 若是,借刀杀人呢? 乌云翻滚着、奔腾着。雷声轰鸣,墨色的浓云挤压着天空,将苍穹压抑地静悄悄的。 风无疾垂着眼,轻轻地摩挲着扳指。若真的是借刀杀人,那站在这场幕布后运筹帷幄,纵观全局的,会是哪位呢? “风堂主。” 就在这时,一道清冽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风无疾侧目望去,倒让她有些出乎意料。 ——竟是‘风长忧’。 白衣身影站在不远处的雨幕中,冷风作响,她手上握着一把白伞,正凝目望着自己。 风无疾立于绿箩青树下,一袭胜血般的红衣和那道素白产生了强烈的对比。 这种感觉很奇怪。 当你有一天看到一位和自己长相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在面前,不管是谁都会五味杂陈。 风无疾眼底划过一丝复杂,向着这位风长忧微微颔首了一下。“风大人?” 更奇怪了呢。 风长忧微微一笑,向前走了几步,“风堂主刚从善安寺出来吗。” 她边走近,边放轻声音:“那里只住着一位,世人唤其莲心真仙。但我总觉得他很是古怪,风堂主进了善安寺,没有被他发现吗?” 风无疾挑起眉梢,没有后退,没有回答,仅是看着她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毕竟对于这个假的自己,风无疾没抱有太过恶劣的态度,没有敌意,没有恶意。简言意赅,便是无所谓。 风长忧走到与风无疾有一段距离的位置停了下来。女子有着一张精致的面容,虽着素白,但整体都显出一种脱俗的姿意。 不得不说,崔柳他们还真是了解自己,能选人选到如此相像的地步,一举一动间,可窥探出曾经的自己的影子。风无疾心里感叹般想着。 “风堂主,你难道没有事情想问于我吗?”见风无疾迟迟不说话,女子终于开口了。 “问你?”风无疾道:“没有。” “……” 风长忧似乎没意料到她这个回答,难得愣了一下。旋即,她恢复神情,说:“可我有话想问风堂主,不知您现在有没有时间?” 风无疾想起还在屋里躺着的少年苍飞鸿,环顾四周,现在下着秋雨,他会不会被冻着? 她正欲拒绝之时,风长忧似乎看穿她的想法,笑眯眯地道:“风堂主,我要说的事关你我,你确定不同意一下我的邀请?” “事关你我?” 风无疾来了兴趣,瞧着面前人那双明净止水的眼眸,应道:“好啊。” 风长忧眼底精光一闪,乌睫轻低,她为其让开一条道:“请。” *** 片刻后,二人之间保持着诡异的气氛,行至无方园后院的亭院中。 “风堂主,这里就是晨间发现赵容玉佩的地方。”风长忧收起伞,放于石桌上道。 “嗯。”风无疾没有落座,倚在柱边应道:“风大人于我有什么要说的?” “风大人?这个称呼,我还是不怎么适应。”风长忧面上闪过一丝寂寥之色,摇头道。 很奇怪的一番话,但落在风无疾耳朵里,却品出一丝特别。 她眯了眯眼,眸深似墨,或许已然猜到了风长忧要说什么。 风长忧坐在一侧干净的石墩上,深深地凝望着风无疾,开口道:“我以为,风堂主知晓的事情称不了少。” “嗯?” 在对方不悉数袒露之前,风无疾的神情看不出丝毫破绽,唇角的笑意很浅:“风大人从哪里看出来的?” 风长忧盯了风无疾半晌,忽然道:“你的眼睛。” 声音似皑雪下的结冰击过潭水,缱绻轻润,却伴着不容置喙的温柔与坚定。或许,在风长忧人皮面下的女子,本就是这样如春风般柔和的一个人。 “是吗?”风无疾低笑一声,别过目光。 秋雨淋淋,滴滴答答地打在树叶上,雨珠缠绵成串,在枝头细细而落。 “啊……”风长忧继续道:“假的终究是假的。不论我怎样试图去模仿,终究会露出破绽。” “我没有她的勇气,没有她的意气风发,没有她刻在骨子里的傲气,更没有她那样强大的身手和头脑。”风长忧用手指细细描摹石桌上的纹路,有点硌指腹。 “白衣是好,一尘不染,不染于世俗烟火。可它是属于意气风发的少年们,并不适合我这样的人。” “……大人此番话为何意?”风无疾状似听不懂。 面前的风长忧自顾自道:“太累了,假扮的太累了,要处理很多琐碎杂事,可我又没那样的脑子,怎么去做?” 风无疾选择静下来听她讲话,目前为止,她已经可以确认心中的猜测了。 “一个人的相貌可以改变,声音可以改变,性格也可以变。但她变不了的,是眼睛。” 说至此处,风长忧忽而起身,白衣随风飘动。女子缓缓垂垂,向眼前人拱手一礼。 “晚辈宋三酒,见过风大人。” 风卷残云,十里风雨骤停。 天地皆顿,雨幕长歇。 风雨过后,一束霞光穿过重云抖落,照映在红衣身上。 古亭重影中,红衣女人轻轻抬手,为素白身影罩住刺目的光。 “真是青山不灭,少年永无羁。怜月楼的出了位这样有勇有谋的姑娘,格外有趣。”风无疾将她整个人尽收眼底,轻笑道。 宋三酒不惊讶自己的身份被她知晓,毕竟自己方才说的话皆出自真心,她抬首对风无疾莞尔一笑。旋即侧过头,以袖遮面。 再次移开白袖时,袖下已是张别样的面容。 丹唇含笑,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是张以色授魂的容貌。 宋三酒屈膝向风无疾行了一礼,轻声道:“宋某不敢再顶着此面容,总觉得,这样对大人无礼。” “怜月楼的舒月姬,堪称人间嫦娥,可勾人七魂,果真貌美。”风无疾笑赞道。 “风大人莫要戏耍宋某,乐楼出来的女子,外面再怎么样吹的似若天仙,也不过是个金丝笼中的玩物。”宋三酒在变相否认,又似乎在自嘲。不过她很快收敛方才流露出的一点寂寥,正色说:“风大人从一开始就觉得我不对劲了吧,后来大人都无需几番调查,就轻易猜出了我的身份。” 风无疾点头道:“七年前春夜,舒月姬第一次登花台,风某在楼檐上而坐,见过你。” “是啊,当年我即将被买走的前一刻,您从楼檐而落,踩于花台柱上,白衣蹁跹,放肆轻狂,一掷千金,才没让我……” 宋三酒蓦然止住声音,时隔多年,再次提起当年的惊鸿一瞥,竟陷入一阵恍惚。她犹记往昔,白衣也掩不住的轻狂身影与她只有一面青纱帷幔的距离,宋三酒清晰地听见少女傲声说。 “这个美人,我要了!” “我们确实见过,且不止一面。”宋三酒指尖发颤,低眉掩情,后面这一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到连自己都听不见。 “过往之事,皆出自随手,不必挂齿。”风无疾轻咳一声,视线游离,她想起当年就无奈到发笑,总觉得自己当年太过张扬高调。 闻言,宋三酒眉间掺了几分认真,道:“风大人,别人暂且不谈,但只要是您的无心之举,往往能救一条人命。” “您不如先坐,我们细细谈下走悲衙?” 风无疾干脆用内力挥散石凳上的积水,落座在了宋三酒的对面。 “你是如何被崔柳他们选中的?”风无疾整拾了下衣袖,道。 “是我主动找到走悲衙的。”宋三酒坦诚道:“不止这个,此次回归的计划,也是我和柳大人他们在几个月前就定下了的。” 风无疾越发觉得她有趣,真的是在坦诚相待自己? 她继续问道:“那你又是如何让他们确定下你的?” 毕竟,伶月楼跟走悲衙完全没有任何需要交际的意义。 “啊……”宋三酒思索了一下,回道:“因为我知道走悲衙每年都会举行夏日宴,那段时间内,我查了柳大人近期所有行踪,终于,柳大人在一次办案中发现了我。” “她注意到我的一举一动都十分熟悉,很像风大人,便…主动与我攀谈。”宋三酒朝她眨了眨眸,密睫乌黑,当真是个天然的美人。 “哦,柳大人十分聪明,估计是初见我时便构成了一个天然的计划。”宋三酒道:“再加上我的有意引导,她便定了下来。最后还主动将我接出伶月楼。” 不知是宋三酒到底是太过诚实,还是别有用心,她向自己坦诚的话,一丁点利于她的都没有,只会徒增更多怀疑。风无疾用指尖轻轻摩挲过桌上的茶杯,无人能看透她此刻的想法。 须臾后,她总结道:“如此说来,风长忧归的这个计划,一切,都是宋姑娘的有意而为?” “……” “七年前,我将你带出伶月楼后,给了你银两让你自求出路,但你最后还是回了伶月楼。而你如此了解我,甚至不惜做到一举一动都相似于我,拿这点以我做筹码与 走悲衙联合。” 风无疾盯着宋三酒,没有为她留情分,直言道:“你这么做,目的是什么?” “什么目的…”宋三酒迟疑地道。 风无疾久久凝望着她,给她解释的余地,未做回应。 良久,美人反应过来后,捂唇惊呼一声。“等等,您的意思是……您怀疑我?!” 庭院深深,雨幕朦胧,雨珠顺着亭檐砸落,满地明净。 宋三酒耍了脾气,瞪着风无疾,眼瞳里泛起因怀疑而产生的不可置信,深处藏匿着更多的委屈之情。 多面复杂的情绪同时被呈在一个娇媚的美人脸上,尤为我见犹怜,任谁见了都不免疼惜之情。 可风无疾没有给予回应。 宋三酒轻哼一声,站起身,走到亭边,纤细的背影却透出一份落寞,好似真的在为风无疾的质疑而伤心。 宋三酒望着遥远而立的乐楼繁檐,揪紧了袖角,道:“这些,都是秘密,恕我现在不能说。” 乐楼的色彩奇颜映在女子的眼瞳深处,似是映出一点明光。她想,她可能知道要怎么暂时得到风无疾的信任了。 宋三酒的回答对于风无疾来说,不够以证清白,风无疾对待亲近之人是充满耐心的,可如果是一个以利用自己谋取得利的…… “您若不信我说的话……”宋三酒忽然出声,打断风无疾的思绪,她从袖口中拿出一件东西,带着小脾气重重坐下,将药瓶一把甩到桌上。“您大可拿此物来控制我,以试忠心!” 一番举动颇有气势,显露出几分独属于她的倔强。 而石桌上,赫然是一个白瓷瓶,竖刻两字。 ——「鉴忠」 鉴忠是一味奇特的毒药,下药人可控制其心意,令对方为己所用,若剂量过多,还可置人于死地。可要按常规方法,下入水中时会呈有颜色,还略微含有一些苦涩之味,所以,除非他人主动饮下这瓶毒药,难以得逞。 好一个鉴别忠奸。 宋三酒语气发颤:“只要您一句话,我一口饮下!”不知何时,她眸底还含了几点泪珠。 好爱哭的美人? 见此,风无疾有些想笑,虽不知心中的怀疑淡没淡,可她摆手道:“宋姑娘还无需做到这种程度。” 闻言,宋三酒眼眸灼亮,很像一只得了主人抚摸就原谅一切的猫儿。 她想要证明自己,急切道:“我可以保证的是,宋某对走悲衙没有任何其他心思,我如此做,仅仅是要帮它重新响起名号!” “柳大人的手段确实卓群,她聪慧兰心,知道趋利避害,也懂笼络人心。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几年以来,走悲衙在朝廷式微,与走悲衙结交的官员渐少。若再这样下去,走悲衙于朝廷上的地位又算得了什么……” 宋三酒顿了顿,没说下去。 她握了握肩上披着的薄绒,道:“风大人,宋某说句实话,走悲衙若没有顶着您的名号,从一开始就不会这般有名,江湖更不会信服它。纵然柳大人与万大人手段厉害,但当年,走悲衙能重新崛起,靠的,全是风长忧三个字。” “所以,我想帮走悲衙,只能靠这些传闻,我想过会很艰难,但没想到的是,柳大人也是如此想的,她也愿意利用您来……” “来拿我挣走悲衙的名声,还是如此果断的同意,对吗?”风无疾接上话。 宋三酒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硬生生咽了下去:“…抱歉,是宋某冒犯了。” 庭院中陷入一片寂静。 风无疾支着额角,情绪暂未有起伏。 她当然明白崔柳和万奇影是利用了自己,来换走悲衙的重新崛起,从一开始得知这消息时,就一切明晰了。 崔柳和万奇影何其了解自己,若当真有人假扮风长忧,旁人一眼看不出,但他们二人怎会看不出是真是假? 想到这里,风无疾眼睫下垂,眸底的情绪稍纵即逝。 若这两人只是走悲衙的主衙官和副衙官,不是重要的人,若她还是风长忧…… 胆敢生出肮脏心思的,她都会毫不留情的下手。 可偏偏崔柳与万奇影是故人,也偏偏,她早已不是风长忧。 宋三酒神情复杂,重整心情,道:“所以,即便这样,您都不准备对柳大人他们下手,对吗?” 不论外面的有心之人将风无疾传的多么冷血无情,宋三酒心中都最为清楚,风无疾此人最看重的不是自己的命,而是情义。 重情,往往代表了它会是强者的唯一弱点。 所以——这注定了风无疾不会对崔柳与万奇影下手。 宋三酒不知道这是件好事还是坏事。在崔柳和风无疾之中,她会毫不犹豫的倾向风无疾。所以,当崔柳对于风无疾具有威胁时,她也一定会助其铲除。 除非…… 似是记起某些过往回忆,宋三酒眼神闪烁。 若风无疾知道当年那件事的真相,该当如何? 待了会儿后,风无疾摇摇头,道:“时机不到。” 她不愿再多谈论下去,风无疾换了话题,重新抬目,望向宋三酒,问道:“宋姑娘可还愿意待在走悲衙?” “我……”宋三酒愣了愣,从未没想过她会这么提问。 52. 脱吧 良久,宋三酒轻轻颔首:“我自是愿意的,您还不愿对走悲衙下手,就是对柳大人和万大人还留着情,而宋某,自当会忠于大人的选择。” 风无疾抬起眼,重新地审视了一遍眼前的女子。 宋三酒语气真诚:“我,会继续留在走悲衙,做您的眼线。当您有一天不愿庇佑走悲衙之时,我也会放弃这里,从而离开,任由它自生自灭。” 说罢,宋三酒抬手举起玉杯,对风无疾高敬一杯。 “这是宋某敬给风大人的第一杯酒,以证忠心!”她将酒水一饮而尽。 风无疾望着宋三酒,眼底神色晦暗莫测。 宋三酒不顾她是否真的信任自己,仍是一腔真心,认认真真的提醒道:“无方园有崔柳安插的眼线,大人若想行事,还请多加小心。” *** 待风无疾再回到客房时,已接近傍晚,雨势渐歇,天色微凉。 她站在屋檐下,将油纸伞收起,推门而入。 屋内灯火通明,李长弃察觉到门口的动静,见她回来,几步上前,主动为风无疾接过伞。 “回来了。” “嗯。”风无疾轻应一声,视线在屋内大略一扫,白日被自己打晕的苍飞鸿此时已经醒来,气鼓鼓地抱臂坐于一旁,见她看过来,还冷哼一声侧过头去。 并未见许迁涂踪迹,应当回徐家宅了。 “小阿涂呢?”风无疾随口问道,视线停落在苍飞鸿身上——少年紧绷着神情,满脸写着生气。 李长弃将伞支在门旁,回道:“白日许家的人来找许迁涂,她已经离开了。” 说罢,他扫了一眼苍飞鸿:“而他……” 知道两人即将谈论起自己,少年耳朵动了动,余光飞速瞄了两人一下,随后背过身去。 风无疾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不禁失笑,暗自摆手示意李长弃无碍。 她坐到苍飞鸿对面,也不主动开口,颇为悠然自得给自己倒了杯剩余的青梅酒,慢慢品尝,晾着苍飞鸿。 …… 身后陷入一片寂静,窗外有风掠过,引得簌簌声不断,苍飞鸿实在耐不住性子,又偷偷侧头瞄了一眼风无疾,心里嘀咕着她为什么还不开口向自己解释。 苍飞鸿又憋了会儿,开始制造出一点声响,试图引起二人的注意。 比如,不经意地用剑鞘磕到桌角,发出碰撞声。 又比如起身倒水,故意从风无疾眼前晃来晃去...... 再次坐回去等了一会儿后,苍飞鸿实在忍耐不住被他们忽略。他猛地转过头,盯着风无疾和李长弃,愤愤地磨了磨牙。 “喂!”苍飞鸿拍了两下桌子,不满地叫道:“风堂主,你什么意思?” “嗯?” 风无疾似乎才想起有他这个人,侧过首,问道:“苍小公子,怎么了?” “你......” 苍飞鸿猝不及防撞入她的眼瞳,忽然一噎,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须臾,他才一个激灵回过神,不对啊,他心虚什么,这件事明明是自己有理啊! 这样一想,他瞬间气势汹汹,嚷道:“风堂主,你...你那会打晕我,不准备给我个解释?” “我明明是准备去寻风大人的,都走到门口了,你毫无征兆地打晕我!我做什么了!” 打晕后还不把他拖到床上,苍飞鸿一睁眼发现自己居然还躺在地上,外头还淅淅沥沥滴着冷雨,寒气缠身,差点没冻死自己。 风无疾不急不缓地将最后一口酒饮尽,她解释道:“你那会已是走火入魔,不好出去,为了制止你,我才打晕你的。” “可是...…你明明可以出手阻拦,为什么非要打晕啊?”苍飞鸿摸了摸后颈。 嘶……脖颈到现在还是疼的很呢! 风堂主不是不会武功吗?下手这么狠! 苍飞鸿越想越奇怪,自己的内力虽算不上深厚,但好歹也能抵抗一个普通人吧,居然被她一手刀打晕了!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近些日子疏于习武,所以越发的弱了吗? 这样想着,他握紧了身旁的青蓝佩剑,暗下决心,看来自己得勤奋些了...… “苍小公子这就说错了,我不会武功,你觉得我能阻拦的了你吗?如果你反手要攻击我怎么办?”风无疾颇为无辜道。 苍飞鸿挠了挠头,迟疑道:“也是?但.…..” “好了。”风无疾打断道:“这几日风大人在忙案件。苍小公子,你有什么事,也得等她忙完再去寻。” “哦对了,我今日碰到了风大人,她还让我给你带句话。” 本来苍飞鸿蔫蔫地耷拉着脑袋,一脸丧气,听到这句话后,他立即抬起头,眼睛发亮,含着细碎的希冀,问道:“什么话!?” 风无疾缓缓道:“她说,神仙也是凡胎□□。” 话音方落,苍飞鸿心尖一颤,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猝然快了一拍,随后愈来愈快,像是即将要冲破胸膛一般。 那条紧紧束缚着他手脚的丝线,似乎在这一瞬间忽然被解开了,连带着呼吸都畅快了几分。 风无疾拨弄着玉杯,漫不经心道:“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苍小公子,你知道么?” “我..….”苍飞鸿回过神,掩下眼底的慌乱,“我知道了,没事。” “没事的...对……” 苍飞鸿抓着剑鞘的力道逐渐加重,指节泛白,他实在按耐不住灌满胸腔的狂喜,毫无征兆地起身,如箭支般冲出门外。 神仙姐姐记得,她记得...她没有忘记他们之间的约定和暗号…… 是他心思狭隘,怎么能怀疑神仙姐姐? *** 风无疾待等苍飞鸿跑远后,才望向李长弃,她安静地盯了他一会儿,盯得李长弃都有些不自在了,才将目光移到他左肩处。 风无疾唤道:“阿弃。” “你受伤了。” 李长弃抿抿唇,生硬地否认:“没有。” 风无疾神情不变,道:“不要骗我。”仔细望去,他唇色微白,为她接过伞时的动作也稍显僵硬。 李长弃沉默下来,也算是默认,他没有藏住。 风无疾靠近了些,抬指按在他的左肩上,“这里?” 李长弃握住她的手腕,抬起幽深的黑眸,闷闷应道:“嗯。” “是你不太谨 慎?否则谁能伤的了你。”风无疾眉梢轻挑,微微加重手上力度,问道:“还没有包扎上药么。” 她指腹接触到伤口的刹那,一股尖锐的刺痛传来。 李长弃闷哼一声,却也只是捏了捏她的手腕,他偏了偏脸庞,蹭上她温热的手心,低声道:“都是些小伤。我去了涂鸠在翼州的藏窝点,与他们过了几招,试探出他们的武功并不高。所以我断定涂鸠派的主人未曾来过翼州。” “不厉害的还能伤了你?”风无疾摇摇头,知道他另有隐情,并不多问,她找出了从钧州离开前殷玄给她的伤药,垂眼看向李长弃。 “脱吧。” 李长弃身子一僵,抬眼看着风无疾:“?” 风无疾不解道:“帮你上药,这般看我做什么?” “我......”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李长弃喉间发哽,怎么也吐不出来。 脑袋里似乎有两个小人在打架,理智告诉他男女有别不能这么做,但私心却叫嚣着让他脱掉上衣,听她的。 思想挣扎过后,终究是私心占了上风。李长弃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壮胆,他将自己的衣领扯开一点小口,然后别过头。 扯了不如不扯,衣裳半敞只露出一点冷白的胸膛。 “你就不能全部扒开吗。”风无疾神情无奈,干脆自己上手,将他的衣襟彻底扯开,赤裸出大片肌肤,以及臂膀。 李长弃呼吸一滞。 风无疾的目光寸寸下坠,李长弃身材精壮,腰窄肩宽,胸膛轮廓流畅,臂膀肌肉紧实,随着呼吸平稳起伏。 屋内莫名闷热,李长弃喉结滚动,有些紧张,渗出的汗珠划过饱满的胸膛,没入腰腹间松垮的衣裳。 他赤裸的上身布满新旧交加的伤痕,有一道狰狞的旧疤痕从锁骨蜿蜒到心口,带着几分野性难驯。 直到看见李长弃肩胛处血肉模糊的箭伤,风无疾难得蹙起眉头。 她确实没料到李长弃会受这般重的伤。 风无疾眯起眼,声音听不出情绪:“这就是你说的小伤?” 李长弃眼神飘忽,他只是不想让她担心罢了。 风无疾没再说话,拉了把椅子坐在李长弃面前,捏着药瓶的瓶口,轻轻往伤口一抖,白色的药粉尽数撒在伤处。 剧烈的痛感令李长弃呼吸沉重,他闭了闭眼,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苍白的唇线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风无疾按住他:“别动,我轻些。” 她靠得太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胸膛,带起一阵难耐的痒,李长弃的耳尖不由得染上几分微红,他甚至一垂眼就能看到女子认真的眉眼和柔软的发顶。 靠的好近...… 再近一点,偏一些,就能吻到他了吧。 然后…… 似乎是想到了更加旖旎的场景,李长弃呼吸一沉,赶紧截断自己胡乱的心绪,暗骂一声。 自己在想些什么鬼东西! “好了。”不知过了多久,风无疾将药瓶放下,直起身:“可惜没带纱布,忍一忍?” “..….无碍。”李长弃紧绷的肌肉在她离开后瞬间放松下来,他克制着自己,背过身去掩好衣裳。 53. 鬼鬼祟祟 “弃美人啊。”风无疾似乎是随口一问:“你这伤不似是剑刃所伤,更像是箭?” 李长弃正系外袍的动作因为她这句话而一顿。 “而且这箭,是机关箭。”风无疾看似漫不经心,却一语指出道:“涂鸠派的啰喽没能力设计如此精巧的机关,翼州其余之地更没东西能伤的了你。” “但唯有一处可以。” 风无疾拨弄了一下扳指,说:“你去闯了黎侯神府吧。” 李长弃蓦然回过头,望向风无疾,后者却根本没抬眼瞧他。 风无疾继续问:“是为了夺八幽十二芳吗?” 李长弃低声答道:“……是。” “为了我?” 这次的李长弃沉默良久,才又低低地“嗯”了一声。 “太冒险了,弃美人。”风无疾说:“你猜为什么每次入了黎侯神府的东西,就没有一个会被失窃?” 李长弃黑眸微动,风无疾则向他解释道:“因为黎侯神府处处布有机关,近七年来,每个机关有上百个窃贼或高手试图找出破绽,最终却都以失败告终,稍有不慎还会丢了性命。” “有坊间传言,这黎侯神府的机关是黎大侯爷亲自请了天下第一机关师或隐世高手去做的。” “阿弃,没有把握,你不该去闯。” 风无疾终于抬起眼,目光轻轻落在李长弃脸上,他一直在看着她,从未侧目,所以她撞入他隐晦不明的眼睛里,刹那间,周遭一切声音湮灭。 “下次,不要冒险了。即便是为了我。” 许久的寂静后,李长弃逐渐握紧了拳,忽而沉声道:“风无疾,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去为你做的。” 风无疾目光稍顿,下意识便生出逃避他即将剖开奉出的真心的念头。 李长弃紧紧盯着她,涩声说:“待在走悲衙的风长忧是假,真正的风长忧自始至终就没有回来。夏日宴即将结束,我们再不夺八幽十二芳,黎应便会赶往孤都。这些,你当真不知道?” 他望着她,深邃的黑眸里风雨欲来,一字一顿道:“风无疾,我还是那句话。” “我们,没有时间了。” 每逢李长弃提起这些,风无疾就会缄默不语,将他的袒露与关心视而不见,明明她最该知道自己有多么在乎她,在乎到可以剖开一颗血淋淋的赤诚心。 可每一次,每一次都这样,又徒留他一个人沉溺在无声的死水。 李长弃几乎要被她的沉默逼疯,他不喜欢这样的感受,仿佛这个人要被吞没。终是忍不下去,他蓦然抓住风无疾的手腕,强迫她直视着自己的眼睛,直视自己的真情。 “我想要救你,从来不是假话。” 他的声线颤抖,带着几分脆弱:“你就,当真从来没有看清过我的心吗?” 他的眼睛里是压不下去的戾气,风无疾却在一堆翻涌不息的晦暗情绪里,唯独瞥见了他藏在深处的委屈。 他只是在不甘,在委屈。他在极力忍耐着自己戾气,防止吓到她。 她是不是该哄哄他? 风无疾思衬着安抚的方法,目光扫过被他紧握着不放的右手手腕,再向下一些,他的指尖就能触碰到她的伤疤。 可惜,她忽略了,也忘记了面前这只黑猫眼尖。 几乎是下一瞬,李长弃便捕捉到了她的目光,拉着她手腕的力道更紧了些,视线向下探入她的衣袖。 风无疾欲收回手,却被他牢牢握紧,不肯放开。 风无疾眉眼倏地冷了几分,说:“李长弃,放手。” 他的目光一顿,因为她语气里的冷淡而发愣,抓着她的力度稍松。李长弃看向她,动了动唇:“我……” 风无疾在极少的情况下会叫他全名,更是从未露出这般冷淡的神情。 她的手臂,到底怎么了,不肯让他看? 想到这里,李长弃不由得心口一紧。难不成她的手臂上有什么伤?或者,是因为九难长恨散的毒痕蔓延了? 李长弃难得乱了心神,还不等他理清思绪,门口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有谁在后退时蹭到了枝叶。 “谁!” 李长弃眼神一厉,眼底隐藏的杀意波动骤起,冷冽如刀,顷刻而出。 他手腕一翻,一枚利刃瞬间从腕间射出,寒光四射,直直刺向门外之人! 「嗖——!」 利刃擦过门口鬼祟之人,下一刻,门猛地被大力踹开! 少年深眸里一片骇人的猩红,压抑着怒火,像头蓄势待发的猛豹。 苍飞鸿踏入屋内,眼中没有对生死一线的惊恐,面上带着少许的凝重。他耳尖有着未愈的一道血痕,渗着血丝,为少年平添了几分凶气。 李长弃眯起眼,眸色深沉近墨,沉声道:“苍飞鸿?” 风无疾感觉脑袋疼,一事未平又起风云。 看苍飞鸿的神情,应该是听到他们的争吵,相应的,自然也听到了关于风长忧的那句话。 “你刚刚说什么,走悲衙的风长忧怎么了?”果不其然,苍飞鸿并未理会这声质疑,开门见山。 少年声音中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逼问道:“风长忧她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说走悲衙的是假的!你们知道些什么?!” 没有人回应他。 他上前几步,想要抓住风无疾,却被李长弃一把拦住了。 这一拦,彻底激发了苍飞鸿的反骨。 他犹如一头失控的野兽,失去理智后不顾一切,疯狂挣扎起来:“让开!你们肯定知道真相,为什么说走悲衙里的风长忧,告诉我!” 为什么一个个的都要瞒着他,什么都不肯告诉他?如同苍业一样…… 一个个都觉得他年纪尚小,不堪大任,所以事事遮掩,瞒着自己,让他感受不到被重视。明明自己已受冠礼,是个大人了,可以独当一面的。但是有人在意吗? 不知是想起怎样的过往,苍飞鸿眼眶通红,眼底染上几分绝望。 苍飞鸿不知是从哪生出来的力气,一下子挣脱开他,紧接着干脆地拔剑出鞘,银光乍现,剑脊破空,寒芒直逼李长弃! 李长弃面色一沉,目光陡然发冷,他迅速将风无疾护入怀中,躲开锋利的剑刃,使苍飞鸿挥了个空。 他带着她退后几步,松开怀中人,不自在道:“退到一边去吧,不要伤到你。” 风无疾应了一声,道:“你自己小心点,记得收力,这小子敌不过你。” “好。” 亲眼看着风无疾退到安全的位置后,李长弃这才放下心来,不再分心,迎面对上苍飞鸿的攻击。 李长弃后退一步,抬手间握住剑柄,凌冽的剑气伴随着肃杀之意,剑风荡起,直指眼前少年。 他这一击收敛,只用了少半功力。 苍飞鸿刺空后也不气馁,重新提刃,剑势如虹,向李长弃强势地劈出一剑! 两人一前一后同时出手,千钧一发之际,就在两方剑刃即将要碰撞到一块时,无人注意到远处的风无疾暗自叹了口气。 真不让人省心,在这里明晃晃的打架,也不怕招来人。 风无疾指尖轻按上腕间的珠串,不动声色地后退,隐藏起气息,在掌心凝起一成内力,凌空打出一掌! 许是这一掌的功力高出两人几倍,李长弃和苍飞鸿谁都没有察觉危机将至,二者兵器相撞,两刃剐过,当啷一声,同时被震出! 苍飞鸿直接被这致命一击震飞,脊背轰然撞上墙壁,他捂住阵痛的胸口,闷哼一声,差点呕出一口鲜血。 李长弃及时凝起内力,才避免没有被震出,他连退了数步,气息稍乱,虎口发麻,险些没握住剑柄。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诧异地抬眼,望向苍飞鸿。 这小子底蕴如此高深?自己方才收力,只使出少许的功力,竟被他硬生生逼退,手腕麻痛。 见状,风无疾状似若无其事地放下手,心里暗道自己大意,方才使出 的功力对于他们来说还是太强,难免滋生怀疑。 苍飞鸿缓解着疼痛,恶狠狠地仰起脸,用剑刃强撑着身子,吼道:“告诉我……真相!” 苍飞鸿原本是要离开的,但刚走出不远便想起自己的令牌好似遗落在了风无疾房内,回来取物,谁曾想,他刚要敲门,听到了里面传来的争吵声。 起初苍飞鸿还在纳闷,李侍卫怎么会跟风堂主吵起来,并纠结自己是不是该先离开,等他们吵完再回来,可令牌太过重要,他不放在身边不安心。 纠结期间,他从起初的不解到渐渐明了,直到,忽然听见李长弃爆出一个惊天的秘密。 苍飞鸿听得清晰,他竟然说,走悲衙的风长忧是假的。 苍穹漆黑如墨,遮笼着整片翼州,沉闷的压抑。 这句话,如同五雷轰顶,直击苍飞鸿的全身,以至于让他顷刻间全身发麻。 理智劝他冷静,情绪将他解析,两者争斗。所以在李长弃的暗器险些贯穿过他咽喉之际,猛兽出笼,他彻底控制不住自己。 风无疾望着少年,缓声说道:“苍飞鸿,冷静些。” “冷静?我怎么冷静?你们什么都知道,但还在骗我,戏弄我!”他怒喝一声,举剑欲重新劈向李长弃—— 李长弃握住剑柄,黑眸闪映着戾气,杀机毕露,也不准备再出手留情。 不等二人刀快影疾,相互出击,风无疾忽然出手攥住苍飞鸿的手腕。 少年下意识想要挣脱开来,却发现自己被她抓住后,连动弹的余地都没有。 见状,李长弃紧急收力,生怕剑气余波伤到她。 苍飞鸿一脸难以置信,后退一步,想要抽出手腕,却尝试无果。怎么可能?他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拿捏了?? 还不等他搞清楚状况,紧接着,苍飞鸿感受到一股平缓深厚的内力逐渐渗入他身体,而他本身竟不排斥这种感觉,躁动的情绪竟真的缓缓平复下来,像是一头被驯服的兽。 “你冷静些,坐下,我们解释给你听。”风无疾松开手,说道。 片晌,苍飞鸿抬起早已猩红的眼,坐了下去。 风无疾和李长弃对视一眼,李长弃扭了扭手腕,眼底隐约透着不耐。他没有风无疾那么好的脾气,方才若不是她拦着,他就下死手了。 风无疾落座道:“如你所听到的,现在所处于走悲衙的风长忧是假冒,真正的风长忧,从始至终都了无音讯。” 苍飞鸿蓦然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进肉里。他想过会是这样的结论,存着心理准备,但当自己亲耳听到时还是难以相信,想要逃避。 “可是,她明明有和风大人一样的面容...连一举一动都那样相似..….” “改变面貌有很多种方法,易容、人皮面,都可以做到。” 苍飞鸿眼底映着错愕,听见自己的声音发涩:“但...…柳大人他们不可能认不出风大人,怎么会轻易地被一张人皮面骗了?” 风无疾不知该如何回答,难不成要跟这小子说,如今假冒的风长忧就是崔柳和万奇影找来的? 还不等她编出理由,李长弃冷声开口,不留余情:“因为这假冒的风长忧,便是你口中的崔柳找来假扮的。” 他语气带着几分嘲弄,轻而易举地将真相道出,李长弃可没风无疾那般处处为他人着想,真相向来残酷,何必留给苍飞鸿消化的空隙、留一个善意的谎言。 苍飞鸿脑袋一片混乱,思绪如同一团乱麻,胸口仿佛被一块巨石压着,短时间内无法理解他的意思。 并不怪他愚钝,天下皆知,崔柳和万奇影最为了解风长忧,七年前,三人出生入死,情比金坚,关系更是无必要好。 所以,苍飞鸿不明白,不明白崔柳他们为何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找一个假的风长忧,来到夏日宴上,大肆宣扬风长忧归来的消息。 风无疾挑起眉梢,瞥了一眼李长弃,她从未告诉过他这条消息,估计他早已查到了。 54. 离开 注意到风无疾探究的目光,李长弃垂下黑眸,这些的确是他查到的,本想今晚与她说,不过出了点意外。 苍飞鸿怔了良久,拳头攥得死紧,指骨微微泛白。他仍然不死心,执着地问:“可是,风大人和崔柳他们的感情,不是很好吗?怎么...怎么会做出利用之举?” 风无疾看着苍飞鸿,神情复杂。 这小子,真是自小便被苍家保护在臂弯之下,以至于如此单纯直白。 李长弃嗤笑一声:“现在的走悲衙从明面上看是崔柳和万奇影一手创立,是他们将走悲衙建立到名声大噪,手下高手云集,江湖势力遍布。” “实则,自七年前风长忧陨落,除悲华改名的那日起,走悲衙这'门派',就在利用风长忧了。” “利……用?” 李长弃淡淡道:“武林门派众多,走悲衙在江湖早已不被排为第一了,为什么高手还是会选择走悲衙?争得头破血流也要加入?” 他眸色深沉,缓慢道:“而这重点,在于风长忧三个字。” 毫不留情,一语揭露了这世道残酷的事实——能跟风长忧此名沾上关系,才是武林侠客皆梦寐以求的。 苍飞鸿背脊微弯,眼眶通红,如同一头困兽,身上是无形的囚笼。 是啊,世人嗜利而不珍视真心,因为走悲衙曾跟风长忧有沾染,崔柳和万奇影更是她的结拜故友,所以才…… 满室的烛光通明,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唯独他整个人如同被笼罩在阴影里,背影看着格外消沉。 李长弃对少年意志消沉之类的戏码可不关心,他靠在一旁,专心盯着风无疾,心中不免烦躁,想着一会若是敷衍过了眼前的苍飞鸿,他必须要看看她的手臂下的隐瞒,不论她怎么推拒。 “难怪柳大人此次大办夏日宴,难怪宴会上所坐宾客皆名门贵士...…” 苍飞鸿声音沙哑,喃喃自语:“原来不过是拿神仙姐姐来拉拢势力,而我...还真傻的可笑,那日找到西贝货,聊了那么久,却没有发现一丝不对劲。” 半晌,少年抬首,眼里满是迷茫、痛苦、颓废,又带着点不甘的质问出声。 “权势,就真的这么重要吗?” “哪怕已经稳坐高台,哪怕周围人不解,哪怕再向前走便是一条孤道,也要妄图爬的更高、爬到那青天之上,独掌世命才作罢么?” 他似乎是因为刚刚揭露的真相,而回忆起来自己的旧事苦痛,声音里都掺杂了一丝恨意。 那恨意化作一团燎火,烧穿了胸膛皮肉,如洪水滔天伪作永不枯竭。 风无疾凝望着他,没有作答,好像曾几何时,自己也发自肺腑的这般恨问过。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气氛沉闷的令人喘不过来气,仿佛被浸湿的纸糊在口鼻,少年一番恨问,貌似不是为了求个答案,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你们所言,我大抵听懂了些......但现在我心情还是很乱。”苍飞鸿胡乱地揉了一把头发。 “我今晚会理清楚的,等无方园案一过,我自会前去辞了这走悲衙捕快一职。”他一把拽下桌上那曾被自己视若明珠的令牌,将它攥得死死的,一点点用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随后,嗤笑一声。 “本来与你们相识,就是因为任务要求调查你们,但我辞去捕快后,这任务我也不用执行了。况且我父亲下月回孤都,所以......接下来我就不跟着你们了。” 苍飞鸿故作轻松地耸耸肩,边向外走边道:“这江湖我转了半月有余,也没什么意思嘛。” “还是回去当少爷好玩啊——!” 少年的身影带着些许洒脱,长长的发带随风高扬,渐渐隐匿在黑夜中,唯留久久余音。 “风堂主,若有其他八幽十二芳新消息,我还是会帮你留意的!!” 目送着他走远,风无疾轻笑着:“这小子。” “他也走了。”李长弃抱着剑,立在她身旁,缓缓道:“许迁涂和苍飞鸿都走了。” “嗯。”夜里寒风吹得人手臂发凉,风无疾平静地应了一声,敛了敛笑,往室深处走。“都走了也好,不是吗?” 她为自己斟满一杯酒,“我们接下来的行动过于危险。黎侯神府、千锦山庄、现在多了一个走悲衙视我们为眼中钉、肉中刺,让他们跟着,未必是个好事。” 李长弃坐到她对面,将剑立在一旁。 “所以,又只剩你我二人了。” 风无疾将酒杯放在桌面,水面动荡,倒映出她安静的脸,不知何时,眉眼间藏了几分疲惫,久久才喟叹一声:“是吧。” *** 无方园疑案最终在众人催促、抗议下,有了结果,走悲衙连夜将岳英捉拿归案,崔柳下令,命人连刑带逼的让他认了罪。 岳英承认是自己杀了赵容,供认不讳,并全然道出当晚情况。 宴会结束,他在无方园迷了路,摸索着走至后院,在门口恰巧便碰到了刚与风长忧交谈完的赵容,赵容误以为他在偷听,便要将他灭口。 起初岳英不敌,但胜在耍了阴招,向其施毒,才一时占了上风狠狠杀死了赵容。 而翌日晨间发现的断指,不过是他自导自演,耍的小聪明。 凶手岳英,则被崔柳亲手送入黎侯神府,美其名曰,让黎大侯爷自己看如何处置才满意。除此之外,怕黎应对结果不满,万奇影甚至亲自登府道歉。 一切都看似这么完美。 结果传到风无疾耳朵里时,堪称笑柄,真是走悲衙敢结案,就有人敢给它买单啊,仗着没人看见尸体,便没人拿的出证据反驳,毕竟他们根本没有解释赵容身上的鹰伤从何而来,岳英又为何切断尸体一指。 如此来说,风无疾倒有几分好奇,崔柳真的不怕自己这个外人说出此案疑点么。 方才想到这,风无疾脑海里闪过一张女子貌美的面容。 宋三酒曾说过:“无方园到处都有崔柳眼线。” 再结合昨日崔柳逼问自己时,万奇影草草赶来,想来,这许是二人策划,要卖自己一个人情。 是万奇影提前告知的宋三酒,风无疾会走上哪条道路,由此,令她找上自己、劝说自己。 对于宋三酒当日的话,风无疾秉着信也不信的态度。 无非是两个答案: 一是当日所有话术皆假,是试探也是一场豪赌。这计划太过冒险,并不稳妥,若风无疾真的不是风长忧,宋三酒此番便是自爆身份。 二是宋三酒当日种种皆为真意,她是真心要帮风无疾,在走悲衙做她的眼线。这样,既能借由万奇影的任务,也能合理见到风无疾,吐露真情。 不怨风无疾多疑,她不能真正得知,七年来,这姑娘是否还惦记着自己曾救她一命的恩情。 毕竟,人心易变,真假难辨。 当然,如此草率的结案,可以窥得崔柳与万奇影的急迫。若时 间拖久,任谁都知晓其中有疑。 走出无方园,风无疾笑着点问身旁人,“弃美人,你猜,岳英是如何肯承认下罪行的?” 李长弃微微侧头,看向她:“这无需猜。” “他上有父母,已过古稀,下有一双子嗣,方才五岁左右。若不肯承认,那便用家人威胁,既已娶妻有子,舍自己一命,保全家人性命,做了这替罪羔羊并不亏。” “况且,可以猜出,岳英确实与赵容的死有关系,若随意寻个人来替罪,真说的过不过去,就是未知了。” “聪明。”风无疾打了个响指,称赞道:“看来没少审过人,懂得如何利用人心。” 李长弃眉心一跳,又见她迅速转移话题,让他看不出是否是玩笑。 “那日回去的路上,我便想清楚了一点,若这一切都是自导自演,有人在暗中操作,舍一颗棋子,借刀杀人,栽赃走悲衙呢?” 李长弃明白她话中关巧,冷声道:“又是黎侯神府。” “说对了。”风无疾道:“这人,便是黎大侯爷。” “鹰伤不过是为了栽赃走悲衙,我猜,这黎应原本的计划,是让赵容死在无方园,走悲衙发现尸体会自乱阵脚,而他此时会下令派人验尸,故用伤来逼问走悲衙,将黑锅死死扣在其头上。” “如此一来,走悲衙无法否认又找不出证据自辩,只能咬牙认下这案。” 至少曾为挚友,她太了解这个故人运筹帷幄的心思,与狠戾的手段。 “所以,这样做对黎府的好处是?”李长弃注视着她。 “既让走悲衙难堪,落下口柄,也可以试探风长忧到底是真是假,真的风长忧有办法破局,但若是假的,可以给冒牌货一个恶心尝尝。” 李长弃抱臂,垂眸瞧她,轻笑一声:“我很好奇若是风长忧遇上此次天衣无缝的栽赃,该如何破局。黎侯神府又为何费尽心思败坏一下风长忧的名声,这二人有仇?” 风无疾抬起眼,说:“断指。” “断指是破局的关键。我在那日查看尸身时,注意到赵容左手虎口满是陈年武茧,而右手干净的很。由此可断,他是左利手。” “指头是死者左手上切下来的,切痕又看出凶手是右手拿刀,手法甚不熟悉,说明凶手右手未曾握过刀剑一类,这样的人,杀得了赵容,未免太过儿戏。” “此次宴会上来的不是侠客就是名门,都有武功傍身,更没有几人是左利手。” 她补充道:“若有,查清生平事迹,当一切明了时,风长忧就会明白,这是黎应的自导自演,可能...还会亲自上门‘拜访’。” 风无疾唇角微弯。 “还有那鹰伤,风长忧养鹰如此多年,应当能看出尸身上的伤是新是旧。”最后一句,她有意说的含糊了些。 “将这些公之于众,方可破局。可惜,风长忧是假,崔柳和万奇影已自乱阵脚,没有想到这一层。” 李长弃眉头下压,盯着她的眸色越发深沉,如此说来,风无疾为何会知晓破局之法。 “而谈论起,他为何非要败坏风长忧名声..….” 风无疾顿了顿,将目光投向远方,她眼底的情绪翻滚一瞬,融入弱水,再看不清真切。 她继续道:“毕竟,听坊间传闻,风长忧曾经害死过黎应的弟弟,两人的昔日情谊自此破灭,立下血仇,黎应恨她入骨,再无往来,七年来,甚至数次迁怒走悲衙,没给过什么好脸色。” 55. 我是骗了你 八年前,冬,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大批兵队驻守,广翊府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不是为了抵挡寒冬,而是因为今夜人人都嗅到了一丝杀机。 天色渐渐沉下,广翊府风雨欲来。 城边一不起眼的阁楼,清冷的月光从窗棂投入,将案上黑白棋子照的分明。 本是沉静的一盘,在执黑棋的人正要再下时,对面的人却毫无征兆的将棋面一翻在地! “他掳的是我弟弟!”那人怒声,拍案而起。 屋内的火炭烧得正旺,对于少年此刻的滔天愤怒,她却也只是继续叙述:“我知道,黎应,他掳走的,不仅是你的弟弟,也有我的人。” “但这次一样吗?长忧,你深知燕以槿此次联合涂鸠派的所作所为,他们自知无论结果如何,自己都能脱身,所以什么也不顾,一路全是杀。” “我们将他围堵在广翊府,他便将黎玉和吴回分开各绑在城东与城西,这就是在逼我们舍一取一!” 黎应恨声道:“我问你,你若派多数兵队前往城西,少数前往城东,我弟弟活下去的胜算当真大吗!” “不是向哪方派的人多,哪方便胜算大。”风长忧叹息一声,将棋子放回棋罐:“此次行动开始,你便没有信过我,是吗?” “我……” “你若信我,原本隐远城,得到情报二皇子在怜月楼时,大可我独自混入其中,逮走燕以槿,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你知道我的武功,他们我倒真不放在眼中。” “你否定了这个计划,说太过冒险,让我保守行动。好,我知你担心,毕竟此事明面上是黎家二公子被歹人挟持,但其实是太子与二皇子的一场较量。” “若真出手,我会惹火上身,令除悲华与二皇子彻底立仇,黎玉的处地也会更加危险。” “所以我没去。那次机会一失,隔了五日有余,第二个机会才来,那便是燕以槿派人要挟着黎玉从隐远城撤退,那时他们从东门走,城门外就是我的人,我派百不朽于官道驻守,让你带着你的人配合他,这样一来可以包抄,但你呢?” 风长忧站起身,幽幽瞥向他,与他平视,“百不朽之后告知我,当日直到燕以槿的人跑到官道上之时,他都并未见到你与你汇合,眼见他们即将入广翊府,之后会更加棘手,只得自己出面与他们缠斗,却发现队伍中押的只有黎玉,并未见到吴回。” “最终燕以槿舍五十精兵,还是让少数人携其进城了。” “也是这时,晏殊给我传来情报,言三十护卫兵浩浩荡荡从北门而出,周转半日即可到达广翊府——这个时候,我才知道你隐瞒了我什么。” 她眼神很冷,像素白的雪,无声地落在黎应的心头。 “你骗了我,因为吴回是我的人,你怕我知晓从北门走的是他,会弃东门于不顾。” 他猝不及防地被这寒意侵蚀的有点儿疼。 自己好像被误会了。 “……是吗?”黎应低低笑了一声。 他心口随之涌上的怒意,是不被信任而产生的:“是!我是骗了你——因为我从一开始就不信你!风长忧。” “诚然,我知道燕以槿故意分散开二人,一北一东的押送到广翊府,我当时没有告诉你,确实是我怕你在二选一之下选择吴回,弃了黎玉。” “怜月楼不让你去当真是担心你?我只是怕太过莽撞伤到黎玉,这次亦是!” 火盆里的火噼里啪啦作响,似乎烧得更烈了。 风长忧眼眸深处似乎多了点什么,问道:“所以若二皇子真的逼你二择一,你的答案是。” 黎应攥着袖角的手紧了又紧,最后松开:“风长忧,我的心不大,吴回跟我没有关系,但黎玉是我黎家二公子,是我父母死前嘱托我需誓死保护的人,更是我在世上最后的亲人!” 刚刚被掀落的棋子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力度之大,生出几丝裂缝。裂开的东西,永不能复原了。 风长忧盯了他良久,握住剑身的手愈发收紧,似乎在忍耐什么,但她知道,这种时候,越是被情绪控制,说出的话越伤人,所以最终只吐出一句话: “你们黎玉的命是命,他吴回的命也是命。” “……” “好。” 他却当她这句话便是散伙的意味,甩袖便走。 他们似乎如棋案上的黑白棋子,站在了对立面。 风长忧看着少年甩袖就走的背影,嘴张了又张,想说句停下,但却什么都无力吐出口。 她的计划因为有他的阻拦,拖延了一日,才照旧如常的行动——派领多数去往城西,少数营救黎玉。 但因为这一日的耽误,燕以槿将二人再次转移位置,还以为他们退缩了,嚣张地为他们递上一封书信,要他们三日之后子夜,于广翊府的虎荣岸处,做出最终的选择。 虎荣岸是靠近城郊的一处村落,早些年荒芜,人烟稀少,便拆了建成一座城墙。 广翊府是燕以槿的地盘,以他诡变多端的性子,想在他的地盘抢人,估摸没人能做的到。 风长忧将图纸随意抛入火盆,随后站起身,向身边人道:“准备准备,让百不朽提前上虎荣岸,待到时听我指令行动。” 被动让人控制从来不是她风长忧的性子,每一盘棋局,她都只能作执棋人。 三日后,虎荣岸。 火冷灯稀,昏昏雪意云垂野。细雪飘落着,压的人喘不过气,一呼一吸都是白雾。 城墙斑驳,像一条巨龙,蟠伏在大地之上,看着是那么平静,却又带给人无穷的压迫。 “吁——!” 骏马长嘶一声,两只前蹄一下子扬高,马上的少年眼神阴冷,扫了一眼周围,目光定格在远处的白衣人身上。 风长忧长身鹤立,独站于苍茫雪间之上,白衣与雪似融为一体,她身后不过跟了寥寥十几人左右,远不及他身后的人多。 却显得隔绝于世。 黎应收回目光,攥着缰绳的手收紧了些。 她没有看他。 冷风呼啸,寒意砭骨,很快将他的手冻的紫红。 不给他留多想的时间,一支冷箭划破苍穹,猝不及防地于城墙上飞速射向了他! 黎应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一个翻身便从马背而下,利箭擦着他的面而过,插入厚雪之中! 仅仅一指距离,便可刺穿他的脑袋! 黎应粗喘了一口气,眼神如冰,刺向城墙之上。 “哈哈哈哈哈!你看他,躲过去了,”城墙上,着金丝雀羽袍的男人手执一柄弓箭,见此摇摇头:“无趣……反应真快。” 衣着色彩花花绿绿,既鲜艳又突显出主人的高调。 “燕、以、槿...…” 黎应咬着牙,一字一顿道。 “我在啊,”燕以槿笑得嚣张,不急不躁地向下挥了挥手:“看来各位是到齐了?” “放了我弟弟!”黎应喝道。 “哎呀,不知尊卑。” 燕以槿没有理他,而是将目光放在风长忧身上,眼睛一瞬就亮了起来,带着几分兴奋:“这不是,风大人吗?” “早说您也来啊。本王几次三番给除悲华递上请帖邀你入宫,你说你,放着温乎的宫殿不坐,跑到这冰天雪地的破地,要不你现在上来坐坐?还能看看你的朋友呢!” “嘶……叫什么来着,哦对,吴回!” “我待他可好着呢!听说他是乡野出来的孩子,没吃过什么好的,我呀,给他喂了几口鲜肉,他绝对没吃过。风大人,你可知是什么?” 说到这里,燕以槿笑得更大声了:“自然是——人肉所制的肉脯啊!” 闻言,黎应汗毛都竖了起来,却也咬牙不语,盯着风长忧。 燕以槿大笑着仔细观望风长忧的神情,想看出几分惊惶,但让他失望的是,风长忧也是笑着的。 “那便,先谢过你?”风长忧毫无波动,配合着他,好似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没意思。”燕以槿如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无力,他收起笑容,拍拍手。身边人立刻退下,没过多久,扯上来两个人。 燕以槿一手扯一个,将两人死死压在垛墙上:“黎应,风大人,看这里啊!” 在看清是谁后,黎应差一点没有抑制住冲动。 “哥!!”黎玉的头被按在粗糙的墙面上,身上被拿麻绳绑得死死的,娇生惯养的公子哪里受过这样的苦楚,疼得他眼泪都溢出来了:“救我!哥,呜呜——” 男孩的呜咽声传来,在这紧张的时刻雪上加霜,更添了几分凄切。 黎应目眦欲裂,感觉身体里的血液翻涌,再也忍不住了,嘶吼道:“放开他!燕以槿,别按着他!!” “啊,不好意思,黎二公子,压疼你了。”燕以槿略带歉意地松开手。 “不过你也听不懂道歉吧,毕竟是个痴儿...”他话说到此,便停住了,目光嘲弄地扫过城墙下的黎应:“哟,又说错了,黎大公子,你不会生气吧?” 怒火灼心,黎应极力强压着情绪,在身后兵卒担心上前时,抬手示意无碍。 不错,黎府二公子,黎玉,自小就是个痴儿,人人皆知的事,却无人敢在这位大公子面前提起。黎应早年失恃失怙,死为碧血丹心,血书传回黎府那日,是他的生辰,刚刚年满十六,便听到了这般噩耗。 少年黎应抱着血书跪于院中泪泣,立誓自此一生不庆一次生辰,亦要护好自己的弟弟。< /p>皇帝朝恩于黎府,故赐名黎侯神府。 从此往后,黎府的重任便担在了小小的黎应肩上。 “二位,我给了你们三日时间,想好要选谁生、谁死了吗?”燕以槿笑眯眯道。 吴回颤抖地看向风长忧,摇了摇头,扯出几分疲倦的苦笑:“大人,不用选我,先救黎二公子,他的命比我的贵重……” 风长忧盯着他,目光深远:“我托了小柳儿的请求,她求我务必要救下你,吴回,你当平安而归。” 吴回浑身一颤,良久,他缓缓闭上眼睛,几日以来的屈辱受罚,他未曾落泪,但此刻,因为她的一句话,眼尾滑下一滴泪。 燕以槿静静等待了一会,却见底下人都未吱声:“你们都不说话,不会是两个都不想要吧?那我给他们都丢下城墙去?” 说罢,他率先拽着黎玉,作势便要推下城墙。 眼见着黎玉半边身子已经悬在外面,黎应再也不敢拖延:“我选…我选!你别碰他!” “好啊。”燕以槿瞥了一眼侍卫,那人立刻明白,呈上来一盏香炉:“本王宽宏大量,给你一炷香的时间。选、吧?” “哦对,风大人,您也可以选,但你们得给我同一个答案,我就放了你们选择的人,另一个——就会被我推下城墙。” “我很好奇,一位是令弟,一位是刎颈之交,你们都会舍谁呢?” 风长忧望向黎应,黎应却不敢回望风长忧。 她叹了口气,谁不清楚,燕以槿现在就是在逼他们分裂,就此恨上彼此。 雪隆枝断,一簇积雪落下。 燕以槿没说话,只是瞥了一眼香炉里的香,侍卫立刻拔刀而出,将还在烧着的香拦腰折断。 ——香灭了。 见此,众人皆不敢置信,反应过来后呸的咒骂一声:“卑鄙小人...” 燕以槿笑了笑,像无事发生一样转过身,悠悠道:“黎大公子优柔寡断,这样吧,那我把选择权交给风大人。早有耳闻,风长忧秉一剑血洗青凝山,杀的那恶贯满盈的涂鸠派一个不留,武功盖世。久仰大名,我很是佩服……” “你听闻过我,可我倒不怎么见他人口中提起过你。”风长忧并不吃他这套吹捧,她歪了歪头,若有所思:“嗯,我想起来了,听说过,世人说二皇子鼠目寸光、德不配位,远远不如慈悲的太子殿下。” 闻言,底下重军的嗤笑出声。 燕以槿的笑容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杀机。早就听闻这风长忧伶牙俐齿,说话毫不客气且能直戳人痛点,今日倒是领教到了。 他笑了笑,自知说不过,便像是没有听到风长忧的讥讽,继续道:“我同时把这两人推下去,看风大人先救哪一个,还是让二人都摔成……一摊肉泥?”他掩了掩唇:“嘶,这城墙到地面可高着呢,看的我都腿软。” “黎应啊,你把双手绑起来,且就在一旁看着,看我们风大人,是救自己的朋友,还是你的弟弟呢?” 他语气完全没有商量之意,像是他们谁说一声“不”字,他下一刻就会把两人都扔下去,完全不把人命放在眼里,仿佛如草芥一般,丧心病狂到了极点。 黎应咬牙切齿:“畜牲……你疯了吗,你是在罔顾人命!当真不怕我去御殿堂前参你一状?!” “哎呀呀,我好怕啊。” 黎应知道,现在无论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了。他终于敢看向风长忧,那目光里几乎什么都掺杂进去了——悲哀、乞求、恳切,像是一层雾蒙的海水。 他在无声的乞求,他知道自己不该奢求她能救自己的弟弟,但此刻,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不等风长忧回应,燕以槿拍拍手,命人将黎玉和吴回吊于城墙上,每向下放一分,黎应的心亦狂跳的更快。 燕以槿噙着顽劣的笑,如恶魔低语:“三……” 侍卫的刀架在麻绳上。 “二……” 吴回仰起头,闭上眼。黎玉不断晃动,嚎啕大哭。 “一!” “放——!” 近乎声音落地的一瞬间,风长忧的身影消失于原地,留一道如玉白影,飞速地向城墙下掠影而去! 近了…愈发的近了…… 此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紧张地盯着那抹身影。 黎应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亦朝落点奔驰而去,以至于跑的太急,踉跄几步,便狠狠摔在雪里。他死死盯着那道白色身影,声嘶力竭地吼:“风长忧!求求你...我求求你!!!” 风长忧跃上城墙,奋力一捞,抓住了最近的吴回,抛向在下接应的人,又以全力借力墙垛,凭空跃起,朝下坠的黎玉而去! 她向前一伸手,只差一点点便可抓住。 56. 成王败寇 但就在这一瞬,老天开了个玩笑,风长忧只觉眼前一黑,突地心口一疼,眼前闪过无数的碎片,横尸遍布、血流成河,满目间全是血红的凄惨之景。 风长忧神色恍惚一瞬,指尖微微蜷缩,也就因为这一秒—— 「砰」! …… 黎玉生生坠落在地。 虎荣案一片死寂,银装素裹的大地,孤寂无声,只有寒风在耳边呼啸。 雪落无声,覆万物于寂寥。 黎应面色煞白,连动作都停了,直勾勾地盯着那躺在雪白中的人。 “呃啊啊啊啊——!” 良久,他迸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 他拼命想爬起来,但因双手被捆,怎么都无力起身,有人想上前去扶,却被他一把挥开,就这样满身狼狈的,一点点爬向黎玉。 黎玉躺在雪地里,身下的雪渐渐染红,只露出一张苍白而安详的脸庞。 黎应终于爬到他身旁了,他轻轻将男孩拥入怀中,哑声唤着:“愿宁?...” 愿宁,是黎玉的乳名。是父母还在世时,为他取的名字,愿他可以平安的过完一生。 黎玉半睁着眼,混浊的眼珠转了一圈,最终颤抖地一摊咳出血来,声音极其微弱:“哥......” 他头脑昏沉,耳边轰鸣不止,眼前一片血色,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浑身哪哪都疼。 ——右手甚至以一种奇异的姿势向后扭曲着,他的手断了,七窍正向外流着血。 “在…哥在呢,愿宁。你不要说话,哥带你去医治,带你回家。你马上就好了,你……” “哥,”黎玉却像是听不到一般,颤抖地抬起那只没断的手,握住黎应。 “我想起来了…十二岁那年你带着我在校场骑马时说的话。哥哥说...你会一直保护我,宁可牺牲自己,也要保全于我。那时的天…是那样暖。” “但现在,为什么这么冷,这么冷呢……” 他躺在黎应的怀里,大雪纷飞,浇透了他的身体。黎玉眼神逐渐涣散,口中溢出鲜血,喃喃道:“哥啊,我想...回家了。想见见爹娘,想再去骑一次马,你带我回家,好不好?” “带我回家吧……” 这个痴了一辈子的人,瞳里的光点缓缓散去,终于在死前的最后一次清醒了起来。 却木已成舟,为时已晚。 “愿宁...愿宁?哥哥带你回家…你睁开眼看看哥哥,看看哥哥啊阿玉!!”黎应不断喊着他的名字,可黎玉,永远不会再睁开眼了。 终是在一场大雪中,宁静的死去。 “啊啊啊啊啊——!”黎应崩溃至极,仰天嘶吼一声。 无人敢忍心看这一幕,吴回扶着风长忧,见到这么鲜活的一条生命在自己眼前消散,也别开眼去。 良久,雪地间的少年抱着男孩的尸身,缓缓站起身。 “燕以槿.…..” 那含着血恨的目光,犹如一把锋利的剑,穿过苍穹阴霾,死死地刺向远在城墙之上的男人。 “我要你的命!” 而那男人,此刻也拉弓对准了他。 “要我的命?黎应,成王败寇,你如今,还不配。” “那便试试……” “黎家军听令!” 黎应迎着那寒芒,通红的眼里全无理智,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喝道: “破城门,杀晟王!!” 他不顾了,什么都不顾了,这荒唐人间,都去死吧,哪怕后果如何,此刻,他也要燕以槿的命来祭自己的阿弟! 他恨透了这虎荣岸,这是他阿弟祭身之地。 黎军各个眼眶通红,压抑着哽咽,齐喝一声:“是!”便杀向前方。 密集的脚步声响在暴雪间,乌压压的一片直奔城下,与城门的护卫军厮杀起来。 “你想杀我?”燕以槿丝毫不慌,身旁一排排侍卫蓄满弓力,向城下射去,刹那间满天箭雨,胜负似乎已分。“黎应,你未必也太看大自己了。本王倒想看看,你要是现在死了,黎家军群龙无首,该当如何!” 说罢,他松开拉弓的手,利箭裹着一股冷劲的风,倏地射来。 黎应死死盯着那利箭,眸中戾气浮现,眼睛眨也不眨,不躲不闪。 「铛——!」 利器撞击声在耳边炸起,利箭被打飞。 是弃忧剑。 “确实不一定,”风长忧向前走出几步,笑的冷意愈发深,她微微抬首看向上方:“鼠辈,何不看看自己身后。” 闻言,燕以槿笑着的脸庞一僵,同时感觉到了身后的危险。他猛地一回头,只见一把戾刀直架脖颈,而周围人不知在他几息之间已倒于地上。 燕以槿瞳孔骤然一缩,呆立在原地,有什么呼之欲出,却卡在喉咙间,只得瞪着眼睛盯着戾刀主人。 他头戴黑纱幂篱,遮盖全身,看不清面容。 可降在自己脖颈上的这把刀,燕以槿可眼熟的很! ——降月刀! “你是……”燕以槿额上冷汗直冒:“除悲华排行第四的,审罪咎?” 百不朽不语,只把刀架的更近了些,差一些便可割开皮肉。随后他望向城下,在人群中一眼锁定了那道白色,歪了歪头,像是在问:杀吗? 燕以槿慌忙说:“你不能杀我!我乃皇子,是陛下亲封晟王!” “你即便是为了黎应,此刻杀我,黎侯神府上下免不了抄斩!!” 似乎是嫌他嘈杂,百不朽蹙了蹙眉,终于说了第一声话:“闭嘴。”声音沉闷,是不任何掺杂质的少年音。 说罢,他再次看向风长忧,等待她的指令。 这时,燕以槿才嗅到一丝不对,这审罪咎,似乎并不听令于黎应,而是风长忧。也不是为了黎应而杀自己,对于自己,更像是……一种无所谓的态度? 想到这,他暗骂一声,眼底阴鸷一闪而过。千算万算忘了除悲华还有两位武功高强的门主,早知如此,该将那吴回一并杀了泄愤! 城墙下,风长忧看了一眼面前沉默的黎应,这才回道:“活捉。” 听了她的话,百不朽点点头,将刀放下,拽起燕以槿的领子,像拖一个死物一般,往后走去。 “等等!!” 燕以槿脑子转的极快,语速飞快道:“你捉了我,可知风长忧会是什么下场?!” 果不其然,少年步伐顿下。 赌对了??! 还不等燕以槿松口气,百不朽继续拖着他走了起来。 燕以槿这下真的着急了:“私绑皇子,实乃死罪!审罪咎,你不顾自己,当真不顾她吗?” “你们除悲华虽为江湖组织,但即便如此,就当真以为能脱离朝廷桎梏吗。陛下真的不会下令派兵追杀你们?可笑,只怕届时受伤流血都是小事!” “你说的朝廷、黎府,我不懂。”百不朽停下来,低眸看向他:“但活捉了你,她真的会受伤吗?” 燕以槿愣了愣,这才反应过他指的是谁。 他立刻点头如捣蒜:“对!逮了我,她就是会受伤,严重还会致死,风长忧即便再厉害,也是个人,重军追杀,你觉得呢!” 百不朽细细打量着他,似乎在甄别话中真假。 “可她说了活捉,她做出的决定,从来无误。你长的过于狡诈无信,比起她,你好假。”他继续拖拽着。 “……” 燕以槿沉默下来。 但还好,他拖延的时间够长了,他还有,最后一条路可走。 “不——”就在一片厮杀中,黎应蓦地抬起眼,眸底是滔天的恨意,他寒声道:“杀了他!” 燕以槿猛地瞪大眼睛,瞳孔骤缩! 等一下,怎么会这样?这么利落?不应该啊,黎应疯了么! 不过是杀了他弟弟,没了一条命而已,这么小的事,他便全然不顾黎府了,胆敢杀了自己? 风长忧手持弃忧,此刻叹了口气,却也只道:“杀。” 百不朽点点头,将刀重新驾于燕以槿脖上—— 燕以槿屏住呼吸。 千钧一发之际,城门下却传来一声:“住手!”接踵而来的,是一列禁军,踏踏的脚 步声震天动地。 黎家军与护卫军看到是谁后,动作皆停了下来。 禁军统领站了出来,取出腰牌,喝道:“在下禁军统领高观询,受陛下之令,传话于一人!” “请问,谁是除悲华之主,风大人?” 风长忧不语,淡然地看着她。 高观询看向她,收起令牌,恭敬地行了一礼,而后才开口:“陛下让小人传话大人,万家夫妇与张、王七家有余之辈私下勾结,暗做手脚,助长舞弊,扰乱进士,暂押狱下天牢,应阳书院查封。现陛下已召万家子——万奇影入宫面圣。” “什么?!”吴回被这一句而惊到咳嗽不止,“咳...咳咳…伯父伯母皆为文士,慈心慈爱,怎么会这样...” 高观询话中深意,他人懂没懂不知道,但风长忧明白。 这皇帝一直知道燕以槿的所作所为,与他们的明争暗斗,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黎玉将死不出面,燕以槿命悬一线便卡好时间出场,当真是一副好计策。 传话内容大意便是:你的友人已入虎室,救他还是放晟王,自己思虑。 风长忧沉吟片刻,低低笑了:“可以。” “晟王自然无碍,就在城墙之上。不过,就怕是吓破了胆,还需回去,好好静养几日。” 高观询松了一口气,还不等她回话,便听她又道:“哦对,也烦请你,回陛下一句。” 不过是几句话,高观询却被这威压压的几乎喘不过气。她顿了顿,眼中的敬畏又多了些许,点头道:“不劳烦,您请说。” 风长忧抬首,眼神如冰,不疾不徐道:“磨刀石,石头压的太过了,迟早有一天,刀锋顿了。石头,也就变成一块顽石了。” 高观询愣住了,没有听明白此番话为何意,但顶着她化作实质的目光,她几乎渗出了汗,半咬牙的说:“是……” 百不朽的刀已经划破了燕以槿的脖颈,渗出一股热血。 燕以槿捂着脖子跌坐在地,几乎魂飞魄散。 刚刚这疯子在听到高观询说“风大人”三个字时,刀刃就停了下来。而此刻,他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明白自己只要微动一下,就是自找死路。 一切尘埃落定,此刻,阴影笼罩之下,他在一片狼藉间颤抖地、缓缓地弯起唇角。 ——还好,时间拖住了啊。 高观询带领禁军走入城墙内,准备接应燕以槿。 “父与子,不愧是一样的啊...”风长忧轻笑一声,眸色幽深,收剑回鞘。 吴回站在她身后,神色担忧:“万大人他们……怎么可能有什么谋逆之举?” “孤都这五日发生了些我们不知道的事,”风长忧说:“你今夜便出城,有人接应你,回翼州,和小柳儿汇合,她很担心你。” “那您呢?” 风长忧扫了一眼正朝这边走来的黎应:“解决完这些,我去孤都一趟。” “……是。”吴回不蠢,明白这是他们二人之间的恩仇。他向后退去,一步三回头:“您万事小心。” 风长忧没有再回话,而是望着愈来愈近的黎应。 黎应怀中抱着黎玉,眼神空洞,双手早已浸满鲜血,满身玄服狼狈不堪,哪还有半分贵气。 路过她身边之时,他微微顿步,说:“你是执棋人,这次的棋盘里,被你放弃的黑子,是黎玉么?” 暴雪肆虐,风长忧只觉掌心片片潮湿。 “我说没有,你会信吗?” “但是你可以救下来的,我看的很清楚,风长忧,你收手了。”他罕见地没有露出恼怒的神情,只是声音轻的如一片薄雪。 黎应看着怀中那苍白的脸,自嘲一般:“世人说的冷心冷情,只顾利益的风大人,当真无假。” “所有人在你眼里都是一颗棋子,而我,斗不过你。”他觉得心口疼的很,但还是缓慢道:“我不会恨你,但我做不到不怪你。” “风长忧,从此你我,再见为敌。”说罢,他与她擦身而过,至始至终没有再看她一眼。 雪花静谧地、虚无地落在她掌心,猝不及防地被冰了一下。 57. 耳坠 一缕清风吹过花树遮掩的苍檐,高悬的铜铃叮当作响。 风无疾刚思绪归笼,面前冒出一白衣少年——百里婴不知何时又钻了出来。 百里婴环顾四周,声带嘲弄,问道:“噫?那个总爱乱叫的少爷和那个小姑娘,跑了?” 风无疾扫了一眼少年,没回答他的话,含着笑道:“百里名耳,你这是刚寻完自己的主上,便来了?” “确实是,主上让我继续跟着你们。”他耸耸肩,一脸无所谓:“所以我便来了,但没想到那两个跟屁虫居然罕见的跑没影了。” 百里婴目前已经对她总能猜出自己的行踪什么的,略微习惯了,反正他都瞒不过这人。 “你们接下来呢,无方园后准备去哪?” “与你有关么。”李长弃耐性不足。刚走了两个人,又来一个就算了,还是个眼线。 “嘁。” 百里婴不同于苍飞鸿,小孩子脾性似的与他争论拌嘴。毕竟他自知这人脾气向来如此,更别提在自己这里,已经认定李长弃就是曾与主上的结拜兄弟,百不朽。 “你们主上既然已入翼州,那接下来便是前往千锦山庄了?”风无疾摩挲着扳指,忽而问道。 “你知道千锦山庄?” 百里婴一双黑白分明的眸中多了几分惊疑:“可你为什么认定主上会前去……” “猜的。赌你会不会露出破绽。”风无疾朝他弯了弯眼。 “虽不知道他去那里何意、有何目的,但看你这脸色,他此次前来翼州,确实有一半是为了千锦山庄,丘重三。” 闻言,百里婴脸色一黑。很好,就知道她一开口,不是试探就是赌,反正准没好事,自己要是再呆下去,估计能被风无疾猜的家底身世都一干二净。 他咬咬牙,一甩白袖:“我就不该出现,还是在私下跟着你们的好。”说罢,少年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原地。 像是再晚几步,身后的豺狼便会把他撕咬了一般。 *** 一刻前,翼州城内一座普通的宅院,坐着位公子,鹤发白衣,却不是浑身皆白,衣摆染着些许湛蓝色。 寒凉的秋风涌入宅院,掀起竹叶。 他敛着眸,膝上压着一副月白古琴,正在用帕子擦拭着琴身。 不如外表看起来的岁月静好,只有身边熟悉之人才知道他的恶劣。 百里婴单膝跪在他面前不远处,微微垂首,汇报道:“主上,无方园这几日,李长弃行踪诡异。属下想要跟踪,但他武功比我高强,也更为谨慎,隐了气息后,我便无法探究他到底去了哪里。” “但属下可以确认的是,在无方园内时,他并无其他特别的行动。” “还有。”他犹豫了一瞬,又道:“就是那风无疾……” 晏殊眼都没抬,“说。” 百里婴头低了低,道:“我发现,她貌似与走悲衙的…那两位有些联系。” “比如?” “比如赵容死后,风无疾她几次三番与崔柳、万奇影见面,三人似乎有什么关系。后不久,走悲衙结案,给出的结果也颇有疑点,属下怀疑...这风无疾在夏日宴内充当的角色,并不容小觑。” “风无疾……” 晏殊挑起眉头:“我之前倒没怎么注意过这人。” “据查找的卷宗,她只是江湖一小人物,不会武功又无内力,甚至身中一种奇毒,命不久矣。那弃忧堂也一直与走悲衙不慎对付,你如今却与我说——她与万奇影那帮人有联系?” “属下所见,是这样的,”百里婴说。 “赵容一案,背后之手是那黎应策划,也算是帮我给了走悲衙个恶果吃。” 晏殊唇角掀起一抹讽刺的弧度:“但那万奇影和崔柳,向来以权势利益为主,这风无疾能与他们扯上关系。要么,就是她身上有什么价值可以利用,万奇影会主动找上。要么……” 他撩起眼皮,眸底寒芒一闪而过。 “便是这风无疾,先一步拿捏了走悲衙。” 百里婴眉心一跳,心中微骇,“若是这样…这样城府深的人,和崔柳合作,那便是进一步和晟王联手,再往深,就是涂鸠派……” “你想的过于多了。”晏殊嗤笑一声,语气略带戏谑,打断他:“这样的人,未必是与崔柳他们合作了。” “但...既然是个亡命之徒,那她这样做在其中得什么利呢?”百里婴面带不解:“有这样的脑子和计谋,之前一直保持着半隐居的状态,偏偏快死了才出山?” 晏殊眼尾微微上挑,有着一股说不上来的乖戾。“我也很想知道,所以我太想会会这位聪明人了。” “还有你所言的李长弃,密盟很少有查不出身世的人,他和风无疾倒是独一份。他若真是百不朽,我很好奇他这七年做了什么,去了哪里。” “属下明白,会继续盯着二人的。”百里婴应道。 “对了。” 晏殊站起身,狐狸眼中含着几分玩味,道:“千锦山庄的酒,味道似乎不错。” 百里婴盯着地面,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话中深意。 “酒不错……?” 晏殊没有回答,只是向门外走去,凛冽的风刮起衣尾的湛蓝。 百里婴保持着跪地的姿势没有动,似在思索着什么。 白日风渡,再次刮过地上残破的秋叶。 半晌,少年眼中的茫然散开,猛地抬起头。 “属下知晓了!” *** 眼瞧着百里婴消失,李长弃抱臂,淡淡道:“所以,风无疾,你一直让我离远点的白衣男子,就是他那所谓的主上?” “是啊。”风无疾向前走着,“他那主上心眼忒多,嘴也毒,我怕弃美人哪天单独碰上了他,被他算计了去。” 李长弃走在她身侧,闻言,故作不甚在意地问道:“你,当真不认识他那个主上?” “我若认识,早就拽上这根稻草了。毕竟百里名耳这主上,听起来身份大得很,不是么?”风无疾随口扯谎,不费吹灰之力。 李长弃沉默下来,不说话了,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未信。 翼州向来是个多雨之地,昨夜又下了场小雨,地面湿滑。顺初街头,路边的商贩吆喝着,叫卖不断,人群熙熙攘攘,车马来往。 路过一卖耳坠的铺子前,风无疾被商贩喊住。 “哎姑娘!看看耳坠啊?刚新进的。”商贩肤色偏黑,笑得谄媚,不像是本地的,操着一口扬州话:“您看,有珍珠的、狼牙样式的、流苏的,您要不要看看?” 风无疾挑了挑眉,本来没想多瞥,但当她扫了一眼铺子上各种样式的耳坠后,目光便放在一款红色流苏式的耳坠上面。 目光在身旁的李长弃和耳坠上游移,她蓦地来了兴趣。 风无疾走近几步,拾起看中了的那只款式,轻轻摩挲着,道:“老板,要这只。” “好嘞!客官眼光真好,这只红色的一看就很衬您呐,跟您今天穿的衣裳颜色都相同!”商贩眯着眼笑起来,讲了一堆好话,这才又问:“我给您放匣子里?” “不用了,我拿着走就好,”风无疾没做过多解释,交了钱,将耳坠握在掌心,便走了。 “哎好的!您慢走啊!” 李长弃看清楚她手心的物件,眉头一挑,“你有心情买这些饰品戴了?既然喜欢,要不要再多逛逛?这条街首饰铺子多的很。” 风无疾摆摆手,把玩着手心的耳坠,漫不经心地说:“不必,就买这个。” “况且,谁说是我要带了呢?” “...…什么?” 人声嘈杂,后面那句话李长弃没听清楚。 风无疾笑着摇摇头,说:“无碍,回去你就知道了。” 思故客栈的房间一直未退,那日他们离开的时候,苍飞鸿大手一挥,钱如流水一样撒出来,还非要多交些钱,让老板空着房间,许迁涂还试图阻拦,但苍 飞鸿却说着万一自己下次回来还要住呢。 风无疾倚着窗口,长发垂在一侧,一手搭在身旁的桌面,一手捏着酒瓶轻晃,指旁是刚刚买的流苏耳坠,腿上盖着白狐绒。 李长弃端着汤药,刚敲开屋门,便嗅到屋内散着的酒气。 他蹙了蹙眉,立刻心知肚明,定是风无疾又在饮酒了。 “弃美人。”风无疾抬起眼,向门口望去,见到是他,轻轻勾了勾手指:“过来,坐这儿。” 终究是拿她没办法。 李长弃叹了口气,大步走过去,将热腾腾的汤碗搁置在桌面上。见窗户没关,眉头便蹙的更深了:“怎么迎着风坐在窗口,不关窗?”说着,他解下大氅,为她披在身上,然后关上了窗。 “有些热。”风无疾漫不经心地回道。她将酒瓶放下,纤白的指尖捏起耳坠,在他眼前晃了晃:“弃美人,你看看,好不好看?” “好看,”李长弃坐在她身旁,问道:“你要戴?” 瞥到风无疾眸底藏着的恶劣,他又敏锐地感觉到有几分不对劲。 “你这是.....要给我戴上?”他踌躇半刻,不确定地问出口。 风无疾没回答他,只是笑盯着他,许是酒气上头,上挑的眼尾含着笑意隐约,精致的眉目清绝,看起来比平日更加诱人,启唇道:“你凑近些。”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每当风无疾这样笑时,他便明白她产生了坏心思。 李长弃沉默地盯着她,像是在辨认她是否是认真的。 良久,李长弃深吸了一口气,侧过头:“先说好,我不带这东西…...” 话未说完,风无疾便抬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迫着转了过来,李长弃一瞬间睁大双眼,与她对视上,满眼不可置信。 “似乎没有耳洞。”风无疾像是在赏一件物品一般,仔细看了看:“现穿一个,好么,弃美人?” “等等……风无疾,我不戴!”李长弃见她靠的愈发近了,喉结滚动,呼吸有些急促:“你靠的...有些太近了。” 说话间,却不自觉稍稍偏过头,露出耳。 “乖。”风无疾轻声哄诱着,像在哄一只猫儿,她两指轻轻捏住耳廓,细细在上面摩挲着:“穿一个,好吗?我想看你戴耳坠的样子。” …… 对峙的结果就是,李长弃再一次妥协了。 “……为我戴上。” 不知是指尖炙热,烫着了些,李长弃的耳根慢慢染上红晕,一双眼不知该盯着哪处,心脏砰砰地跳。 风无疾认真了些,比划着找准了位置,热息打在脖颈上,烫得李长弃脊背发麻,屋内多了些旖旎的气氛。 “要穿去了哦。”随着她的话落,李长弃感觉耳垂一阵刺痛。良久,温热散去——她挪开了手指。 李长弃竟在这一瞬感到心口涌上些许失落,这一情绪惊得他清醒过来。 “你真是......”李长弃有些别扭的侧过头,含情眼半垂,语气带着无奈。 “好看,”风无疾盯着他耳边的那串红,真心实意的夸赞道:“红色也很衬你。” 这话不假,李长弃确实生的好看,侧容轮廓流畅漂亮,这会耳侧多了个耳坠,衬得愈发艳丽,缺点就是总爱常常冷着一张脸。 想到这儿,风无疾又忆起一个故人,只不过,那少年的容貌会更加出众些。 “戴也戴好了,现在满意了吧?”李长弃一声叹息,唤回她的思绪,风无疾看向他:“嗯?” “如你当时所言,夏日宴后要去一趟黎侯神府,”李长弃挽起袖口,露出一截手腕,“准备何时去?” 风无疾问:“你要跟着我?” 李长弃动作一顿,下意识反问:“不然呢?你……” 他声音蓦地一停,屋内一片寂静。 似乎是品出了她话中意味,李长弃蹙着眉,语气有几分不确定:“你没想过与我一同,而是要……只身前去?” 58. 地下宫 风无疾轻轻“啊”了一声,摸了摸鼻尖,移开目光道:“没有,没有。只是问问,好确定一下么。” “呵。” 李长弃握住桌上的茶杯,眸色幽深。“风无疾,别的事你自己怎么决定也好,此去黎侯神府,你莫要想着一人前去。” “如同你那日与我所说的,黎侯神府危机四伏、重重机关。那种地方,你想抛下我?” 风无疾轻咳一声,抿了口酒:“弃美人啊,我又不是莽撞地闯进人家府邸,你这过于担心了。” “况且,咱们对黎侯神府并不甚熟悉吧,这次前往是探查一下周围布防而已。” “我去过,”李长弃并不吃她这一套说辞,“黎侯神府的路线我摸了个大概,巡察的府兵倒不算什么,主要是那些机关有些许棘手。” “我可以为你带路。” 风无疾点点头,连说了三句好,才道:“那我们明晚便去,可好?” 李长弃盯着她的眼睛,深沉的眸子里藏着探究,像是想要看穿她一般。 半晌,他移开目光道:“可以。” “那便是说好喽。” 风无疾悠闲地从袖口拿出两颗糖丸,捻起一颗在他眼前晃了晃,“弃美人,吃不吃?” “...…我不食甜食。” 眼见着风无疾靠近几分,李长弃立刻明白她要强行喂自己,索性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叹息一声:“我吃。” 见着李长弃乖乖吃下糖丸,风无疾满意地点点头,懒散地伸了个懒腰。 “弃美人,你先出去吧。我有些倦了,想睡会儿,今晚也不必来喊我。”她展眉一笑,道:“你知道的,近来我比较嗜睡。” 李长弃沉默一瞬,站起身,不忘嘱咐道:“汤药搁在桌上,明早别又跟我说睡的早忘记喝了。” “弃美人且放心,”风无疾摆摆手,眼眸染着几分轻佻:“会喝的。” 李长弃这才作罢,走出房间。 风无疾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忽地弯了弯唇。 “怎么可能,真的带你一同前去呢?”她已经计划好,今夜就前去黎侯神府了。 她瞥了那碗还散发着热气的汤药,缓缓端了起来,手微微倾斜—— 汤药哗啦啦地洒了一地。 风无疾最为清楚自己的身体,百新火功都无法解,且这么多年来,九难长恨散的毒已深入骨髓,这些药,已经就对她没有用了。 哦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这汤药真的奇苦无比,难以下咽,含进口中阵阵发涩。 试问,谁能喝下去? 回想起那味道都一阵头皮发麻,风无疾摇摇头,甩去杂绪,思索着:“对了,毒已经几日未发来着……” 想了想,为了避免意外突生,她便坐到床榻前,强行运转起百新火功法。 “新火自生,凌空执剑...”风无疾深吸了一口气,双指微微并拢,点住穴道,“相忧而疾,八幽里华,百无陈旧。”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所幸的是,这次未曾引来太激烈的反应。 风无疾这才松了口气,缓缓睁开眼,扫了一眼桌上的空碗——可能自己最对不起的,便是李长弃那颗赤诚的心罢。 *** 夜凉如水,寂寂冷辉洒满青石长街,屋檐滴着雨水,游廊上一排排的纱灯,暖黄的烛火照映,显得孤寂。 房间内,风无疾轻手轻脚地换上夜行衣,遮盖住原本鲜艳的红。 这才走到窗前,将窗口打开一条缝,夜风裹挟着雨滴吹进来,灌了屋内一阵凉意。 她利落地翻窗而出,身子轻轻一纵,踏檐而上,只留残影。 …… 黎侯神府气势恢宏,高墙环绕,布局严谨,且层次分明。 门旁值夜的府兵神色肃穆,周边更是有守卫巡逻,足以看出府邸主人的谨慎。 “这为了保护个八幽十二芳,防守的阵仗真是.....” 风无疾在心中腹诽,她绕过府门,脚步无声无息,来到一堵青砖砌就的高墙下,旋即纵身跃上墙头。 刚上去,身前不远处就传来一阵密集地脚步声——她迅速翻身隐于院内树后,提气屏息。 “你说这侯爷不知怎么想的,调了这么多府兵日日夜夜守着黎侯神府。但倒没有多少人上府,偷窃那什么珍贵的花嘛……” 府兵里的其中一人抱怨道:“还有走悲衙送上来的那个凶手岳英,我听说,侯爷并未杀他,而是给他在府内寻了个差事,你说稀不稀奇?” “嘘!” 另一人急忙捂他嘴,说:“你可别说了,别让领队的闻大人听到,不然要让我们领罚的!” “岳英那事,说不定是侯爷心情好没计较,反正真相不管怎样,都不是我们能议论的。” “而且,咱们府上这么多机关,谁敢来啊?那不,前几日几个不怕死的小卒上府偷窃,刚走进屋内就被射了个对穿,死的那么凄惨。” “还有你口中那所谓的珍贵花,是什么稀世宝物你知道吗?八幽十二芳,是侯爷受陛下之命,要呈到御殿的!” “啊对对对...您说的是...” 那人压低了声音,有些好奇地问道:“我来的晚,您知不知道这黎侯神府的机关,到底是哪位机关大师来造的啊?” “这我也不清楚,据说几年前黎侯神府只是黎府之时,还没有这些机关,曾得到一件珍贵玉佩。具体做什么不知道,但也是要呈给皇帝的。” 男人想了想,继续说:“后来,好像是被一盗贼窃取了去,陛下大怒一场,斥黎府看管不周。自那件事后,侯爷便去请了大师为这府邸深处造了重重机关。” “原来如此!” 那人惊叹一声,旋即又挠了挠头,嘟囔着:“可这次的花至今我都没见过长什么样,真有传闻中那么厉害…?” “这不是我们能讨论的。行了行了,赶紧巡逻吧,闻大人一会要让我们集合了。” 说着,两人并肩继续向前走去。 待脚步声走远,风无疾才从隐身的树后走出。 “看来,黎应并未杀岳英啊…”风无疾自言自语:“也好,也好。” “还有…闻大人……” 她轻轻摩挲着扳指,像是想起什么旧事,蓦地笑出声:“黎应身旁的那个小手下,闻鸦啊,如今都混到得力干将的地位了?” “真不错。”风无疾望向高大的宅院,神色晦暗,“不过珍贵些的物件,一般会被他放在哪呢..….” “是——地下宫吧?” 地下宫是黎侯神府用来存放得来的稀世宝物、名贵物件、与对黎应来说重要东西的地方。 里面甚至有一间极其隐蔽的密室,多年来除了黎大侯爷与他信任的人闻鸦,无人知道具体位置在哪。 ——但风长忧知道。 那是他们曾是挚友之时,他亲自带她前去的。 风无疾收回思绪,没再多想。 她隐藏气息,一路绕开重重府兵,最终停在庭院门前的不远处,隐身起来。 风无疾观察了一下四周。 通往地下宫的入口旁驻守了大约十人左右的府兵,院门前亦有两位看守的。 不能惊动守卫,否则来的人会更多,这样看来,想要进去无比棘手。 若搁以前,想要解决他们,不过是一息间的事,但...... 风无疾垂下眸,自己几个时辰前刚动用了内力运转功法,若再耗力,恐怕会引得毒发。 目光落在地上的几颗石子之上,风无疾俯身轻轻捡起,握在掌心摩挲了一会儿,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下一刻,她毫无征兆地抬手。 「嗖——!」 只见那颗并不起眼的石子,在她手中成了凌厉的利器一般,骤然划破苍穹! 石子攻击方向却不是看守的府兵,而是围墙下,不知哪个奴仆还未拿走的一堆柴木。 那堆柴木本就放的匆忙,微微倾斜着,摇摇欲倒,现在彻底瘫倒在地上。 阴云蔽月的长夜下,黎侯神府寂静无边。只响起远处庭院内,府兵训练有素的巡逻脚步声,这一轰倒声显得无比明显。 离得最近的,便是宅院门前的两个守卫,二人立刻警觉,同时朝旁边看去! “怎么回事?” 右侧那人皱了皱眉,道:“你去那边看看。” 另一人点点头,朝着发出声响的地方走去。 一步、两步...… 风无疾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脚步声渐远,倏地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眼见着同僚走入拐角,男人收回目光,准备继续值守,但直觉却令他感到后脊发凉,汗毛瞬间乍起! “谁?!” 他猛地一回头—— 只见,一片阴影中,女子神色漠然,抬手便 是毫不留情地一劈! 男人瞪大眼睛,还未来得及喊出有刺客,只觉后脖颈一麻,两眼一黑便倒了下去。 风无疾托住他,缓缓放倒。 随后,幽深的目光缓缓放在刚探查完回来的守卫身上。 “没什么特别的,应该是哪个婢女,把没拿走的物件随手靠在墙边,也不摆好。” “然后风一吹就倒了。”说着,他挠挠头,感觉迎面一阵冷风。他打了个哆嗦,不甚在意地继续道:“今夜有点冷啊…约莫着一会儿要下雨了。” “冷么?”身后传来阴冷地一声问候。 “你没感觉吗?”守卫疑惑地反问,却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同僚不应该还在庭院门前守着吗?怎么…… 他抬起头,只见不远处的地上,躺着的不正是自己的同僚吗! 那方才跟自己说话的,是谁? 脑子彻底清醒,守卫眼神一瞬间变得狠戾,不动声色按住腰间刀鞘,随后狠狠抽刀向后劈去! ——劈了个空。 他茫然地抬起头,身后哪有什么人? 可是自己不可能听错,同僚确实被人偷袭倒地了。他向后望去,却还是什么人影都未曾见到。 “别装神弄鬼,滚出来!”他恶狠狠道。 “冷,就睡会吧。”带着寒意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在头顶。 话落,太阳穴传来一阵刺痛,男人身体摇晃几下,轰然倒地! 风无疾掂量着手中剩余的几颗石子,利落地从墙头跳下,将守卫拖进隐蔽拐角。 她来这里的目的不是杀人,便让他们昏着去吧。 现在,守卫是解决了,剩的是庭院里十多个驻守的府兵。 风无疾耐心不多,刚刚耗时够久了,她没再选择斗智斗勇的方法。而是干脆地拖起院门前昏死的守卫,横着放倒,有意让他露出半截身子。 这样,等府兵们靠近院门时,便可以看到。 接下来,风无疾漫不经心地靠在墙角,听着庭院内的脚步声变得急促,然后有人怒喊了一句有盗贼,整个府邸瞬间乱套起来。 而她,就在这个间歇,毫无阻力地隐入了地下宫。 *** 夜幕低垂,竹林轻轻摇曳,发出沙沙声,宛如低语一般。 风无疾的面前是一道幽深的通道,周边石壁挂着几台烛灯,闪着微弱的光。 她深知穿过这通道,后面便是那八幽十二芳的存放处。 但眼前的道路,可不是那么好穿过的—— 地面的青石砖看似平平无奇,只要微微一踩,受到重量的压迫,就会触发机关,两侧石壁会喷出高温的火焰。 毕竟,整个地下宫埋藏在石砖下的,是一整个巨型的机关链器! 风无疾随意抛出手上的石子,落在通道地面上的刹那,石壁上的机关瞬间喷出炙热的火焰,点亮了地下宫! 有点晃眼。风无疾眯了眯眼,抬手遮了遮。 能关闭这个机关的拉环,则在通道后面。 通常要进去时,需要有人在对面关闭机关。 但今日许是时间太晚,许是刚刚府邸内有盗贼的消息传出的太快,都出去御敌了,整个地下宫静谧无声,风无疾并未感知到有人的气息。 总不好直接给整个机关都废掉…黎侯神府难道以后不用了吗?不可能的。 风无疾耸耸肩,转身向后走去。 地下宫太过昏暗,她耐着性子摸索着石壁,直至,按到一处的凸起,这才轻笑出声:“哈…找到了。” 风无疾毫不迟疑,按了下去。 只听轰隆几声巨响,脚下开始震动,她并未惊慌,只是敛眸默数着。 在默数到第十个数时,震动停了下来。 风无疾眨了眨眼,迈出步子,径直穿过通道。这次,没有火焰。 穿过通道,是几个弯弯绕绕的路口。 风无疾像是无比熟悉这地方的构造一般,一路不带停歇,甚至避开了所有机关。 能直接关掉的关,不能关的避开,或者走捷径。繁琐一点的要么堵住、要么找准机关弱点,缺处,利落废掉。 全程下来,并未被伤到分毫。 废机关时,风无疾默念几遍对不住,实在是迫不得已,有机会给你修好。 至于为什么风无疾对地下宫的机关如此熟稔…便是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了。 59. 画像 地下宫确实很大,稍有不慎,便容易在这里面迷路。 最开始一堆堆装着金银财宝的宝箱、书架上陈旧的珍贵秘籍书册、再到名贵的长剑长枪、宝藏密图、甚至见到了一些稀世之材等等...… 不得不让人赞叹,这黎侯神府不愧为十家之首,宝物何其之多,令人眼花缭乱。 在风无疾推开厚重的石门,躲开一系列冷箭、飞镖的机关后,她也踏至了地下宫的深处。 存放八幽十二芳的地界。 这里空间广阔,连之前路上看到的珍物、酒罐都未曾摆放。 突兀的是,周围石壁上挂着的画像。而里面则有一尊观音佛像,色彩鲜艳,造像雕刻流畅。佛身面部慈祥安宁,右手手持莲花,面前摆着香炉与蒲团。 风无疾向前走了几步,没有多看那尊观音,目光落在正中间清净无垢的莲台之上。 上面,由流光溢彩的琉璃盏而呈着的,正是一朵八幽十二芳! “真的被你放在最深处呐……”风无疾驻足在原地,弯了弯唇。 如果向前走几步,触发的机关会更加棘手,所以她没有随意走动。 若是普通盗贼,即便能过去,但在拿起八幽十二芳的一瞬间,身后的石门会猛地关闭,室内则放出迷魂散。 到时候,别说是想出去,恐怕是只能等着被人瓮中捉鳖。 风无疾不想再耗费时间,说不定一会就会被后来人发现,她仔细回想着,脑袋里却泛起一阵阵的刺痛。 “这里的机关,是怎样设计的来着...”她揉了揉眉心:“时间太久了,记得有些模糊不清。” “好像是…观音佛像吧。” 风无疾毫不费力就找到了一块特殊踏板,只听巨大的齿轮响声后,昏暗的室内重归静谧。 她随手取下一盏烛灯,眼眸如针叶雪松,幽暗苍青,在光影交织中忽明忽暗。 风无疾并没有着急去触碰、观察八幽十二芳,好像这朵让世人为之疯狂的花,在她眼中不值一提一般。 她越过莲台,走到那尊观音面前,平静地盯了片刻。 随后,风无疾弯腰拾起地面散落的香,插了三根在香炉之上,又绕到观音佛像侧面,抬手抚在佛像右手的莲花上,微微拧了一下。 只听左侧石壁似在剧烈晃动,轰鸣声贴地而来,掀起一阵烟尘——暗门缓缓上升,竟露出里面的一间密室! 这,便是黎应隐蔽在地下宫内多年、无人知晓具体位置的密室。 风无疾平淡地转过身,望了眼密室,“唔”了一声。 “这也没改…是觉得风长忧已经死了,没人造的成威胁吗?” 她扯了扯唇角,看不清是怎样的情绪,走到莲台旁,垂眉敛眸。 一支八幽十二芳,静静地待在琉璃盏上,花瓣如薄纱般轻盈,色泽为白,散发着宁静而深远的气息。 看的久了,蛊人心魂。 那盛花的琉璃盏也不一般,在皇宫中才可窥探一眼的御赐之物。 风无疾耳朵微动,显然是听到了远处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像是有很多人,由远及近的靠过来。 她没有再迟疑,拾起近在咫尺的八幽十二芳,随手便装入早已准备好的匣子里。 若世人知道,自己为之疯狂追求许久的宝物,在风无疾手里这般不重视,许是要气死吧…… 在拿起八幽十二芳的瞬间,身后的石门开始晃动,猛然向下关闭! 下一刻,由昏室角落散发出浓重的白雾,味道刺鼻难闻——正是迷魂散。 风无疾掩住口鼻,向仅剩一条缝隙的石门瞥了一眼,随后提着一盏烛灯,便掠向密室。 她并不是想把自己困死在里面,而是清楚的知道,这间密室内,有一条通往地上的道路,以此,方可脱壳金蝉。 …… 在进入密室后,暗门自动关了下去,将一切隔绝于外,恢复如初。 风无疾将烛灯放在一旁的檀木桌上,靠在壁面,漫不经心地打量起密室。 如记忆中一样的布置,空间算不上如外面的大,但能容纳的东西倒挺多。 黎应向来不是喜欢什么简洁的人,物件摆放的杂乱无章,可能只有他本人知道什么东西在哪。 这室内与七年前唯一不同的,可能就是书架上新的书籍信件,角落里放着的几坛新开过的酒罐。 正对面摆放的两幅背影画像,一男一女,像是常有人擦拭,干净如初——是黎应的父母。 黎应父母刚过世的几个月,他常喜欢来到这个地方,将自己蜷缩在书架旁度夜,就好像他们二人还在似的。 风无疾将视线放在檀木桌上,笔墨纸砚倒是俱全,还有一块玉佩,上面刻着愿宁二字,这是谁的玉佩不言而喻。 她又向旁边看去,目光突然定格。 那是一副棋盘,上面带着碎裂过的痕迹,但又像是被人粘黏在了一起。 风无疾眯了眯眼,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扳指。 她认了出来—— 这是两人决裂前夕,在广翊府时,黎应亲手掀翻的棋盘。当时棋盘裂开了缝,不能再用了,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那时候的风长忧也只是盯了片刻,没再去管。 至于为什么风无疾能认出来,是因为棋盘的角落,刻着她的字,「忧」。 当年他们常常对坐下棋,虽然黎应每次都输,没一次胜于风长忧,但也不妨碍他愈战愈勇的心性。 东西用的久,便也生出几分感情,两人对弈时习惯了用这副棋盘,也就没换过。 直到那一次,黎应亲手掀翻弄坏棋盘,之后又发生了虎荣岸的事,二人自此形同陌路。 风无疾抠了抠掌心,刺痛感让她回过神,低叹一声,向前走了几步。 若说这棋盘只是让她失神片刻,那接下来风无疾看到的,足以让她感到疑惑不解。 风无疾正准备推开书架,顺着密道离开之时,余光瞥到了一角白色。 刹那间,她一只脚僵在原地,深邃的眸底顷刻掀起惊涛骇浪,笑意隐没下来。 ——她看到了,自己的画像。 与其说是自己,不如说是风长忧。 足有六七幅,或站、或坐、或青树下提酒、或雪间持银剑。 风无疾就这样看了许久,驻在原地,震然无言。 她自认对黎应有几分了解,这间密室里放的都是他本人认为在乎、重要的东西。 所以,他这是做什么? 是不甘?不甘自己没能亲手血刃害死自己弟弟的仇敌;是愤恨?愤恨到拿她的画像挂于室内,常常持箭射穿? 可画像分明干干净净,哪怕是任何污渍墨点都没有。 风无疾平生少数在猜忌他人情绪上犹疑不决。 她收回目光,眼帘微低,推开书架,走入黑漆漆的密道,融于暗色。 *** 空旷的地下宫万籁无声,似乎只有不时响起的滴水声回荡着,却在突然间鱼贯而入了众多侍卫,将入口团团堵住。 为首的人面容严肃,微微抬手,示意身后一群身披铠甲、手持利刃的侍卫停下,自己向通道深处踏去。 直到走入地下宫深处,看到莲台旁站着的男人,他脚步加快,抬手行了一礼,这才沉声道:“侯爷!地下宫所有机关,皆被来人精准的找到弱点,没有一个触发过,来人似乎对机关构造极其熟稔。” “庭院门前被打晕的那两位守卫也叫醒了,他们 说…那盗贼在这府邸来去自如,行踪诡异。且,带着……”他声音顿了顿。 “说。” 男人长了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在昏暗之中若隐若现,凌厉眉骨至清冷下颌,一半藏于暗中,一半映着微光。 一双黑墨色的瞳眸冷若寒霜,与人对视时,似塞北的野兽一般,让人望而生畏。 “带着黑色的帷帽…让人看不清面容。”闻鸦道。 黎应没有开口,盯着空空如也的莲台——原本应当摆放在上面的八幽十二芳消失不见。 而那本该被困于这空间内的盗贼,却也凭空消失。 闻鸦等了一会儿,压抑的气氛里,让他额上冷汗直冒,终于忍不住开口:“府内机关都是一人造作,也只有她最为熟悉,可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您说…是不是…那个人?”说到后面,他声音越来越小。 闻言,黎应瞥了他一眼。 闻鸦被这一眼吓得立刻单膝跪地:“侯爷恕罪,属下多嘴了。”他感觉到了自家侯爷今晚身上的低气压,自己还不知死活的提起那个禁忌名字。 “不会是她。”黎应抬眼,冷冷道:“走悲衙赵容一案,测试过……”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黎应清楚地注意到,面前不远处的观音佛像右手手持的莲花,有扭动过的痕迹。 而香炉之上,插着三炷香。 闻鸦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大惊:“这…密室!侯爷……” 黎应下颌绷紧,向着暗门走去,闻鸦很有眼力见的去佛像前打开密室。 随着暗门缓缓打开,两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向里面看去—— 空无一人。 黎应垂着的手,指尖微微颤动一下。 闻鸦察觉出他的情绪,试探性地开口:“也许是属下猜错了?”话还未落,却见黎应一言不发,只身走入密室。 密室内昏昏暗暗,桌上的笔墨、棋盘,一如他走时,除了书架位置明显的偏差。 黎应走近了几步,停在一幅画像前。盯着上面白衣少女提剑的模样,他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抬手狠狠攥住画像的一角。 力道之大,像是要将它融入血骨。 “侯爷,”闻鸦上前,唤醒了黎应:“属下已派人将侯府附近围住,那盗…那人应当出不去,吧……” 这话闻鸦自己说的都没底,他和自家侯爷都心知肚明,很可能,是那位真的回来了。 但若真是她,别说把侯府的侍卫都派出去,就是黎应和黎家军亲自出面,又能拦的了她几步? “但她要这东西做甚?为走悲衙那二人治病?”闻鸦有些不解,“可是她会的百新火功法可解百病,不至于大费周章来黎侯神府。” “赵容一案,走悲衙给出的结果更是不尽人意,不是她的杰作。” 闻鸦挠了挠头,絮絮叨叨地:“为何消失七年,为何回来的这么突然,还与崔氏万氏两人一同去与二皇子办事…” “……” 黎应沉默着,他也不知道。只觉脑袋里扯着两三根绷紧的线,一次次拉扯,使他思绪一片混乱,更使他疼得很。 这几根线,无异于也横在他与那人之间。 他抑制不住思绪的翻涌,一遍遍想着许多种可能。 若可以见到她,他们第一句话会是什么? 是他歇斯底里的愤怒、质问,还是她冷漠的眼眸,看着他像个疯子一样的笑话。 想到这,黎应扯了扯唇角。 是啊,他们二人之间,一直是他一遍遍的失控,她永远那么冷静自持——哦不,不止是这么对他,她对谁都是这样。 在与无论谁的感情中,永远的上位者。 60. 所思人 月白苍凉,冷风淅淅,疏雨潇潇。 风无疾在黑巷中独行,几缕发丝贴在脸侧,她向下压了压帷帽,将自己面容遮的更加严实。 本该空无一人的黑巷,远处出现一把黑色纸伞,雨滴落在伞面上,绽出一朵朵小水花。 一道修长的身影正从雨中步步走来,缓缓拉近——是位年轻的公子,披着一袭玄色大氅披风,名贵皂靴踩在脚下,周身透着贵气,长相凌厉,冷着一张脸。 两侧拥挤的墙檐在此刻成为了墨色的群山,他们巧遇在同一路。 两人皆向着相反的方向行走。 一步、两步、三步…… 两者距离愈来愈近,黎应提着一盏烛灯,没有留意眼前的红衣女子,甚至连一分目光都未曾扫在她身上。 他们几乎沉入黑暗,巷内唯一的光源就是那盏昏黄的烛灯。 又是一步、两步、三步…… 两人的距离远些了。 二人无比顺利地擦肩而过,风无疾默不作声地抬起眼,怀中本来握着匣子的手松了几分。 月光映在彼此的前路,再踏出十步,这场巧遇,便可完美的交臂相失。 而黎应在走出不远后,准备再踏出的步子却蓦地停了—— 似有所感般的,微抬伞面,露出在冷雨下显得寒意深深的墨瞳。 他没有转身,却近乎与她同时抬起眼,冷声开口:“停步。” 声音不大不小,却能在这夜色笼罩下的空巷中回响连连,清澈地传入风无疾耳中。 雨雾薄薄相隔,朦胧了视线。 风无疾微微驻足,亦没有转身,声音轻轻:“公子,是在唤我?” 黎应回身相视,只冰冷地吐出几个字:“转身,抬头。” 女子身形一顿。 看着这熟悉的背影,黎应深吸了一口气。指甲死死掐入掌心,像是有人用针线在他的心窝上穿刺,每根神经都在狂躁着、尖叫着。 没有人可以与此刻的他感同身受。 我有所思人,仅隔十步遥。 他当然知道,如果真的是她,只要她想走,自己没有一丁点能拦住她的可能。 黎应紧紧盯着,红衣女子缓缓转过身,敛眸望着地面,素手轻抬帷帽,露出面容。 黎应呼吸一滞。 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若说熟悉,也只有轮廓相似一些。 “…怎么了吗?公子。”女声带着一丝疑惑传来。 沉默。 良久的沉默。 黎应后退半步,有些颓废地摇了摇头:“不…无事。” 女子歪了歪头,没有深究,准备继续走出黑巷。 明月皎皎,街道萧瑟。黎应缓缓闭上眼。 风无疾仅差一步,方可踏出巷子,结束这场闹剧般的重逢之时—— 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带着隐忍的喊声: “风长忧!” 风无疾步伐微顿,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她稍一侧首,迅速闪身躲过后面男人的攻击。随后抬腿一踢,一脚踹在黎应臂膀之上! 酸痛感传来,黎应闷哼一声,不由得手心一松。下一刻,伞由风无疾抬手勾去,握在了手上。 “消失七年,你居然还敢来黎侯神府?” 话落,黎应猩红着眼,拔剑出鞘,猛地劈出毫无章法的一剑! 风无疾持伞立在原地,漠然地看着他拔剑迎上来。 黎应的剑携着滚滚气势,压的人几乎喘不过气。她则横伞于身前,剑刃与伞柄胶在一起,火花骤起! 两人在一片黑暗中对视上,一个红着眼眶,一个毫无波澜。但手上都暗自较着劲,似乎回到了还是年少之时。 偏偏黎应最恨的就是她这种眼神,无论什么时候,什么情景,这个人都能这般淡定自若,永远不会由他人、乃至自己的情绪操控,令人看不透彻。 “风长忧,将八幽十二芳还回来,你方可离去!否则...…” 否则,我死也要留住你。 其实黎应想问的有很多,七年来她去了哪里,都做了些什么,为何消失,为何回来后换了一副面容。甚至一改心性,要与曾经害死自己弟弟的人为伍。 为何,要一次次地站在他的对立面。 但他又清醒地知道,彼时的他,没有资格和身份问更多。 “……抱歉,今日,八幽十二芳,我势必要带走。”说话间,他们已然过了十几招。风无疾加重力道,击的黎应后退几步,虎口发麻。 大雨滂沱,似乎将黎应的心都浇透了一般,只觉心头冷寂。 “呵...那我也说过,再次相见,你我为敌!”话落,他猛然再次抬剑,直奔面门! 风无疾蹙了蹙眉,运起三成内力,不再出手留情,准备一击定局。 但刚一抬手,她便觉得心口绞痛,眼前阵阵眩晕。 风无疾手腕一翻,将攻击转为抵挡,还在这种疼痛下,分出神来,心想这毒发来的真不是时候。 她额头冒出冷汗,咬破舌尖,强行让自己保持清醒。 黎应剑法如刀,剑影、风声混杂在一起。连续几招来回是防守、进攻后,风无疾眼前再次一黑,一时的失神间,帷帽落地,剑刃已然架在脖间! “风长忧,你就是个骗子。”黎应手执利刃,眼眶通红,恶狠狠地吐出几个字。 风无疾闭了闭眼,只觉得眼前越发灰暗,以至于没听清他这句话,只重复道:“黎应,八幽十二芳我今天势必会带走。” 七年之久,黎应早已心如磐石。不似当年,有一点事就轻易的情绪外露。 他手段狠戾,对待谁都不留一丝情谊,就是因为当年这样远超同龄人的手段,他才得以让众人恭恭敬敬地喊他一句:黎大侯爷。 但今夜,他却似回到了年少时期的自己。引以为傲的铁石心肠,在这个人面前,溃不成军。 “这东西,原本在你眼中不值一提。”黎应威胁似地将剑贴近了她脖间:“所以,你要夺八幽十二芳,要拿去做什么?!” 见她久久不语,他补充道:“若你不说,我将你抓入府内,亲自...审问盗贼!”最后一句,他加重了语气。 “……你若还在怪我,现在就可以下手。” “你!”黎应哑然。 “你觉得我不敢?”他嘶声道:“风长忧,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别忘了,是你 欠我一条命!”像是想起了谁,他的心抽痛般地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眼前人缄默不语,黎应妄图从她那双冷漠的眼中,窥探到一丝情绪,却沮丧的发现——毫不可能。 但也是这细致的一番观察,他才注意到了面前人不太好的状态。 风无疾闭着眼,额上冒出细密的冷汗,垂着的手攥成拳,微微颤动着。 黎应持剑的手下意识一松,剑跌落在水坑里,溅起不小的水花——从他们过招开始,他就发现了她的力不从心。 换作以前,他们三招不过,自己就会败了,但这次却足足过了十几招有余。 难道,当真如传闻所言,风长忧坠入八里崖是因为受了重视,这才敌不过涂鸠派。所以七年未归,是因为伤了根本,在养伤? 风无疾掩唇咳了几声,张开掌心时,已是满手鲜红。 这一幕清晰的映在黎应眼里。 风无疾没有看他,只是反手从衣袖中掏出匕首,一下撸开袖子,便要划开皮肉! 黎应瞳孔骤缩,一把上前握住她的手腕。 “你做什么?!”他冷声质问。这一切太过突然。 “黎应,我这一命可以还于黎玉,但不会是现在。所以,松手。”风无疾唇瓣上沾着血,却显得异常平静,仿佛刚刚咳血的不是自己。 她已然做好他不松手的准备,一手刀便劈晕他。 但黎应却真的松开了。 他如墨般的眸子映着危险,道:“…我当然不会让你死,你这条命,若要还,也该是我亲手拿。” 没了阻碍,风无疾抬手便是一刀下去,利落划开手臂上那道狰狞的旧疤! 随着这一刀下去,鲜血立刻从伤口处涌出,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面,染红了水洼。 血珠溅起的瞬间,似在空中凝成一支冷箭,刺痛了双眼,逼他侧过头去。 盯着地上砖瓦,男人不解又迷茫,困惑地想:这个曾经可称为天之骄女的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风无疾靠着墙,闭眼轻喘着,被汗浸湿的额发贴着脸颊,手臂无力地垂下去,任由血痕肆意流淌。 雨还在下,青灰的檐角落着雨珠,像一方晶莹的珠帘。 待疼痛渐渐平缓,风无疾这才睁开眼。 “你……”黎应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嗯。”手臂上的血迹已经干涸,风无疾收起匕首。 “所以,该给我一个解释了吧。”黎应冷着脸,强迫自己不去注意她的手臂。 他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眼前的人,与自己隔着的是千山沟壑,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纵然她再怎么样痛,都与自己无关。 他该怪她,恨她,但不能心软。 “如你所见。”风无疾平静地阐述:“中了点小毒,可能...活不久了?” “你说什么活不久…”黎应不敢置信,立刻攥住她另一只手腕,释放内力感知。 可得到的结果,是风无疾未曾骗他。 “可你,不是会百新火功法?那内功心法可解世间万毒。你体内的这毒是何方神圣,连你也无能为力?” 风无疾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61. 放虎归山 “没那个能力解。”风无疾避开他探究的目光,说:“已向侯爷印证,我确实活不了多久的事实,可有满意?” 她想,他应当是满意的。毕竟这样的恨她。 “不满意。”黎应垂在身侧的拳紧攥,眉梢眼角尽是疏冷:“你这条命,该我亲手拿。” “啊……”风无疾耸耸肩:“那等办完所有事,让你取倒也可以,我绝对不还手。” 黎应:“……” 看出她有意避讳这个话题,他索性换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来盗八幽十二芳?” 他在想,是不是她盗取八幽十二芳,是要解自己的毒? 若真是这样,那自己是给,还是不给? 风无疾简言意赅道:“解毒。” “谁的毒?” “崔柳和万奇影。” 闻言,黎应揪紧的心绪瞬间坠落,神色随之变得极其难看,周围的气压降低。 “呵……风长忧,你当真当我黎侯神府是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他确实动了怒,阴沉着脸道:“走悲衙所谓的毒,据我所知已有七年未解,除了留下点病根,死又死不了。你为了这么个理由,我并不接受。” “所以,”风无疾抓住他话中重点:“换个理由,您就接受了?” “你.…..”黎应被她一噎。 “开个玩笑,黎大侯爷。” 风无疾咳了几声,觉得心口的绞痛又涌了上来,她清楚自己的身体,不想再耽误时间,索性直言道:“不过,任凭您阻拦也好,再打一战也罢,八幽十二芳我确实要带走。” “好大的口气。” “风长忧,若按以往的实力,我确实留不住你。”黎应眯了眯眼,危险的气息蔓延在逼仄的黑巷内,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但你刚刚毒发,我看在眼里。所以,你觉得,现在与我一战有几成把握?” 风无疾轻笑一声:“不试试怎么知道?大不了便是再一次毒发,减少一些剩余寿数,不是吗?” “战至一半死在这黑巷,我可不会为你收尸。” 看着黎应愈来愈冷的脸色,风无疾改口道:“或者...这样,黎大侯爷,我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今夜,八幽十二芳我带走。”风无疾声音很轻:“作为交换,我助你调查涂鸠派,以及…皇子夺嫡。” “完成七年前,你我未完成的事。” 闻言,黎应愣在原地,火气一点点哑然熄灭。 她的话顿了顿,平静道:“我也可以许诺你。我风长忧,做完自己要做的事后,这条命,我亲自送上门。” “但在此之前,你我互助,互利。” 黎应眼底情绪剧烈一颤,不可置信地望着她,“风长忧,你…认真的?” 风无疾叹了口气:“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从未骗过你。” 黎应冷哼一声:“呵,那倒未必。” 风无疾无奈,也不做辩解:“所以侯爷答应么?” 幽深的暗巷,一座座房舍掩映在林憬树影之间,皆由深沉的夜色笼罩。 黎应甩袖,转身便向着巷口走去,遮蔽了倾斜而下的月光。 “两日后,因缘青树下,来见我。” 他稍一侧首,声音肃然而冷冽:“带着…所有准备好的解释。” 包括七年前的。 毕竟,他的结盟一向讲究不能掺任何杂质。 望着男人被月色笼罩的矜贵背影,风无疾低低笑了。 她方才的最后一番话,是在试探他。 所幸,即便七年之久,这位黎大侯爷也并未改变立场。 *** 回到黎侯神府时,闻鸦早已在府门前等着他,顾盼几圈四周后,他终于见到黎应回来,急忙迎上前。 “侯爷,您终于回来了!” 闻鸦小心地打量着黎应,却发现自家侯爷不仅没受伤,眉宇间竟染着几分不易察觉地...喜意? 这是从那位身上拿回八幽十二芳了,还是尝到人家随手丢的什么甜头了? “您…取回八幽十二芳了?”闻鸦试探性地问道。 黎应看都没看他,抬步向府里走去:“没有。” “那您这是?” 黎应略一思索,回道:“得到了个…比那花物还好的东西。” 闻鸦跨跃门槛的步子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盯着黎应的背影,闻鸦的心情堪称五味杂陈。 他总算是知道了,自家侯爷被那位随手丢了根骨头后,这不,就美滋滋地咬着骨头回来了。 “侯爷啊,要不您三思呢?”闻鸦有点着急地追问:“我们下月就得带着八幽十二芳进孤都,将这花物进献于陛下,您此刻不追回,到时候怎么给陛下交待?” “况且,您这不是放虎归山吗?” “再议。”他轻描淡写。 闻鸦被这简洁轻松的一句话堵至哑然,他现在总算明白,什么叫做皇上不急太监急了。 走到大堂,黎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一张冷脸,见闻鸦一脸僵硬、痛苦之色,他把玩着桌上玉杯,漠然道:“……你当真觉得我傻吗。” “放她回去,对我们的利大于弊,太子党若能重新添了这么一位聪明人,总归是比添敌人好。” 风长忧,我们二人互相试探,才算公平啊。 “卖她个人情而已,况且,谁说这八幽十二芳,我不会拿回来呢?”他低低笑着,凉薄的声音带着寒意。 这感情的上位者做够了,你也该从高台上下来了。 谁也不会知道,他这番话中几分真,几分假。 闻鸦眼睛一亮,还好,还好,他就知道,自家侯爷不是恋爱脑,太子和黎侯神府还是有光明前途的! 见他还待在原地,黎应淡淡提醒道:“还愣着做什么?让你调查的事,已经办好了?” 闻鸦一个激灵回神,及时恭维:“是是是,还是侯爷心思缜密!”说着,他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张信,恭敬地呈递上前。 “事情都办好了,侯爷过目。” “据前几日抓到的涂鸠派上门讨和的小人,属下们轮番审讯。但这涂鸠派不愧是邪教,宁死不说出他们在翼州的暂居地。” “最后,还是拿了本就稀少的吐真药,才逼得他们说出来。” 黎应接过信纸,大致看了一眼,“是何地?” “——千锦山庄。”闻鸦神色严肃:“户部新晋的侍郎,丘重三。” “也不是什么好鸟。”黎应阴沉的眸底尽是幽深,“燕以槿提拔上来的?” “看起来是的。” “呵。”黎应将信纸揉成一团:“真是好计谋,现在户部也有他的人了。那下一个,想把手伸到哪?” “属下派去调查的人说,几日后丘重三会在千锦山庄请些老友和身份不明的人聚会。说的好听是为叙旧,实则,是为了让所谓的老友同涂鸠派结识。” “这些老友,大概率也是晟王的人。” “好啊,好一个晟王。真是…好得很啊。”黎应面色冷沉,看不出喜怒。 “闻鸦。” 男人眉骨低垂,气势凌人,缓缓道:“准备一番,到时候,我们也去好好叙叙旧。” “属下明白。” 闻鸦为他沏了一杯茶,继续道:“还有一件事,苍将军下个月从西北回孤都,陛下也许要有所表示。” 黎应握着玉杯的手一顿,“嗯”了一声,意味自己知晓了。 *** 夜融墨浓,客栈没什么住客,灯火昏暗,室内一片幽静,雕花的窗户半开着,屏风微掩。 李长弃按住额角,从床上坐起来。 记忆最后停留在自己回到屋内,之后的事,自己便记不多了。 月如弱水,洒在窗棂上。李长弃还没捋清思绪,便感知到身后迎来一阵凛冽危险的气息。 手搭在剑柄上,正欲劈去,便听到来人熟悉的声音。 “师兄!是我!” 话音未落,短短几秒,李长弃的剑刃已搭在他的脖子上,杀气腾升。 “……周砥?”他蹙着眉,瞥了眼大开着还呜呜透风的窗户,放下剑。“你来做什么?” 眼前人一身黑绸袍,将面容遮在阴影下。 闻言,他扯下袍帽,露出一张左颊带疤的脸来:“不是叨扰,是我有要事前来告知师兄!” 李长弃把剑归鞘,扫了他一眼,见周砥并不作假,微微颔首示意他说。 周砥得到允许,却反常的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抿了抿唇,斟酌了片晌的措辞,才缓缓道:“凤师母她…近日身子愈发不好,日日汤药围绕,恐再过几日,就要去了……” “你说什么?” 消息如晴天霹雳,李长弃的心猛地一沉,眉头紧锁,气息乱了一瞬。 “师兄稍安勿躁,不止这些!” 周砥咬咬牙,似乎回忆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不甘,继续道:“因为凤师母病重,学宫内也乱了,不少人觊觎着学宫里的那几朵八幽 十二芳,和师母的位子。” “所以,由「朽」带领组成一队人,挟持了内院具有话语权的几位,目前蠢蠢欲动,准备一举血洗玉阙学宫!” “「朽」?”听到这个代号,李长弃敛下眼眸,深沉的眸子里藏着探究。 这位「朽」,也是师母六年前亲自收下的弟子,但在玉阙学宫从未多露面过,也不过问什么事。偏偏师母对他尤其照顾,什么好东西都先由托人送于他。 师母曾在学宫传话,说自己最看好的徒弟便是自己和这「朽」,待她死后,学宫令牌必定给二人其一。 而玉阙,是师母一手建立起来的。在外人眼中看来只是一座学宫,不分贫贱,招纳百才,汉晋不少学士抢破脑袋也要进的地方。 数年来,在汉晋威望极高,师母甚至受大晋皇帝召见过,也曾教导当今太子。 玉阙学宫呢,分内院,和外院。这区分便大了,内院纳的都是昔年败落世家之子弟,甚至有曾经威名天下的十家旧党。 内院弟子所求,皆为一愿—— 覆汉晋,灭王室。 何有此愿? 这便要追溯到二十年前,天兴十八年,世家盘踞,皇权式微,更不提在当年声名显赫,深揽民心,在朝廷江湖都有一语权力的十大家。 十家,二武门执军事兵权;三官于朝廷之上具有极高话语权,家主则为内阁长老;四商皆为商贾世家,声望极大,多少人想要攀附,军粮军饷也要依赖他们三分。 这最后一位,便是十家之首——风家。 风家家族内各个皆为人才,家主为女子,可替皇帝处理军政大权,可见帝不拜,朝会不站。与其余九家关系甚好,也是他们甘愿推举她,做为十家之首领。 单单是十大家,就已经把晋炎安排的明明白白。 皇帝办事需要看世家眼色,手上权力堪称虚无,成了世家推上去的傀儡皇帝,如何能忍? 故此,顺平帝便策划了一场“大洗牌”。 是谁,深受民心,执掌大权,势再大些,可颠覆江山? 所以,第一个被开刃的,便是十家之首,风家。 虽不知顺平帝用了什么手段,但风家确实被满门抄斩,无一留下。甚至帝王曾下令,从今往后不许有人再提起风家一句,否则,斩。 在去掉最棘手的首领后,余下九家见局势不妙,明白帝王是要整顿世家,有一半自愿交权,另一半不愿俯首的,大多是与当初风家交情好的。首当其冲,便是百家,多次请求为风家翻案。 离奇的是,百家在次年一夜之间消失,无人知晓发生了什么,但因其在世时,族人皆低调行事,坊间也只是讨论寥寥几语,近些年也就渐渐淡出人们视线。 天兴十八年起,便是世家噩梦,各个被打压的惨了,在皇帝跟前办事战战兢兢,因为他们明白,一旦被揪住错,后果不得而知。 谈回「朽」,这样一个神秘的人,却在师母病重时趁人之危,还只为了那几朵花物? 对于周砥的话,李长弃没有全信,直觉其中有疑。 “师兄,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周砥声音急切。“师母叫我来召你回宫想对策,如果你也没有办法,那内院之主…岂不要换人了?” 李长弃垂着眉眼,漆黑的眸子幽暗不明。“我知道了,你先回学宫,我随后跟上。” 周砥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还是抱拳,说:“是。” 他重新戴上袍帽,准备翻窗而出。 “等等。” 李长弃再次喊住他,扫了一眼窗口,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他记得自己这间屋窗户是严严实实的锁着的,直闯进不来。除非…… 他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 “从窗户啊,”周砥眨眨眼,一脸不解,“旁边的屋子空着,我就从隔壁翻进来的。” 李长弃猛地攥紧剑柄。 果然! 自己隔壁屋子住的是风无疾,周砥却说里面空着,再加上自己回屋后昏睡不醒,记忆全无…… 想到这里,他紧抿着唇,快步走出房间,走路带风,只留下一句:“你先走吧。” “哦哦,好。”周砥挠了挠头,不知自家师兄发什么疯,难不成隔壁屋子有什么特殊之处? 夜色沉酽,外面依旧下着淅淅沥沥的雨,每一滴都滴在心弦上。 “吱呀——” 踏着银辉,李长弃抬起指节轻叩雕花木门,半晌没有得到反应,他脸色蓦然一沉,一把推开风无疾屋子的门。 62. 你出去过 他向前走了几步,映入眼帘的场景却出乎意料。 ——小室深处,床边帷幔后,确实有一人身影,正是风无疾。 并没有如周砥所说的空无一人。 听见声响,风无疾慢悠悠地放下酒葫芦,掀起眼皮看向门口,见到是他,眼中划过一丝惊讶。 “咦?” 风无疾缓缓坐起身,伸展了一下身子,声音慵懒且带着疑惑:“弃美人,你来做什么?不是说今晚不用来叫我了吗?” 李长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驻足在原地,扫了一眼室内,确实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男人眼眸微动,半天扯了一句谎出来。“进来看看你有没有喝药,打扰到你了。” “不打扰,”风无疾抬手掀起帷幔,对他道:“桌上药碗空的,看到了吧。” 深夜的寒风呼啸,李长弃的注意力放在了一旁半掩的窗户上,暮雨的潮湿气息从窗缝渗进来。 想起周砥的话,他抿抿唇,再次问道:“你…方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响?” 风无疾摇了摇头,状似困惑,“什么都没有啊,我刚醒来。”边说着,她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似想起来什么。 方才回来时,正巧看到一位黑袍人从自己房间翻窗出来。她在屋檐上等了一会儿,却等到个大惊喜——这黑袍人,居然翻进隔壁弃美人的屋子啊! 那人翻进去后,风无疾没听到打斗声,心里自然就明白了什么。她倒没有窥视别人的喜好,随后赶回房间。 本以为这两人要聊很久,谁知自己刚换下衣服,便听到走廊传来的急切脚步声。 前后间隔时间太短,她都没来得及关窗。 风无疾收回思绪,看到李长弃半信半疑地盯着自己。 见李长弃这副模样,风无疾便明白他已对自己起了疑心。 所以,自己该怎么扯谎呢? 风无疾边暗自细想,边回以他一个无辜的眼神。 李长弃向前跨了一步,耳边的流苏耳坠随着动作轻晃,他眉眼添了几分凛然,沉着脸,低头睨她。 “你出去过。” 这句话不是质问,是笃定。 “咳,我确实出去过,”风无疾坦白道:“不过只是去买酒。” 李长弃可太了解她了,怎么可能轻易相信这拙劣的谎言:“不止。” “偷偷出去前,给我下药,还能去做什么?” 他心底的答案呼之欲出,仍是等着她亲口说出来。 风无疾干笑两声,摸了摸鼻尖,知道再装下去也无济于事,索性坦白:“好吧,好吧,我确实是去黎侯神府了一趟。” “好…很好。” 李长弃听到她亲口承认,怒极反笑,细数起她的“罪行”。 “你骗我,说好要与我同去,结果给我下药,瞒我孤身前去。风无疾,你疯了吗?” 黎侯神府什么地方,眼前人身中古毒,命数将尽,她倒好,撑着病弱的身子,不顾安危,孤身一人就闯进去,若是中途毒发怎么办?若是被发现怎么办?若是受伤…… ——受伤。 想到这里,李长弃呼吸一滞,目光忍不住又落在风无疾左手的衣袖下。他可没忘记前几日在无方园,因为自己态度强硬,要看看她在掩盖自己什么,却惹她罕见冷脸的事。 风无疾还未扯出谎言来堵他,就瞧见李长弃的眼神,瞬间领悟他在想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到身后去,试图转移话题,“是是是…这次是我错了,但弃美人你看啊,我也没受伤呀。” 李长弃眉头一皱,心中怀疑更盛。 风无疾太奇怪了,如同身上隐藏着许多秘密一样。 这么多年来,他看不透她也就罢了,可自从入了翼州,这些掩藏在平日中的疑点,此刻犹如决堤洪水般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压的他心头一沉。 他探过黎侯神府,护卫之多,虽然进去后掩盖自身气息便可躲过,但真正危险的是那些不知从何处射出的冷箭机关。 现在却说,风无疾在黎侯神府绕了一圈,平安无事的回来了。 五年前,他们初次相遇,二人不甚相熟,自己看到风无疾的第一眼便心存疑云,暗用势力调查,却发现她的行踪在可查范围仅可查到一年,其余皆为空白。 也就是说,风无疾出身来历不明,无亲友如浮萍,形单影只待在隐远城,且当时并无什么特殊身份,那么,是谁给她抹去的行踪? 殷玄?不对。当时风无疾在隐远城,居所都是租来的,不可能认识他。 风无疾有其他自己不知道的友人?也不对。隐远城所住两年,她最爱闲来无事去各大药铺转悠,虽然每次都毫无收获,但除此之外并未见到她与谁有密切交往。 他愈深想愈忽觉疑团重重,风无疾蓦然出声,状似叹息吐槽,打断他的思绪:“弃美人,你不知道,我呢,在黎侯神府外圈转了半天,发现里面可谓是重兵把守,我心生胆寒,这不,连忙赶回来了。” “这么说,你没拿回八幽十二芳?”李长弃抬目看她。 “哈?”风无疾被他这一番话吓了一跳,疑惑回望道:“怎么可能,弃美人,我在你眼里是有多么神通广大?你都盗不走,还指望我能拿回来?除非天上掉馅饼吧。” 李长弃紧盯着她,想要透过她虚假的皮囊看穿她隐瞒的一切,却什么也得不到。他晃了晃神,把纷乱的想法甩出去,目光再次移到她左手上。 风无疾坐了下去,为自己倒满酒水,悠悠道:“不要担心啦,天色不早了,回房睡去吧。” 李长弃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问题所在,她倒酒时的手在微微发颤,使得酒液都洒出来了一点。 小室内,一股淡淡地酒气散在空气中。他眼神一暗,走上前:“你还在说谎。” 他还记着上次惹怒她的场景,所以没有上手桎梏住她。毕竟,他从始至终的本意,仅仅只是想看看她一直以来在瞒着自己什么。 “我曾说过,你的过去我不曾参与,你有意掩盖,可以。而这一次,我不问你黎侯神府一事,我只想问你,袖下是否掩的是伤?” “…弃美人,何必咄咄相逼呢?”风无疾觉得好笑,避开他的视线。 看她这答非所问的样子,李长弃心头一紧,风无疾被人戳中心事时,向来就是这副态度——所以,自己刚刚说中了。 袖下有伤,是九难长恨散所带来难以忍受的痛苦时,她自伤的。 “你我二人,同伴五年,你说谎时的习惯我记得一清二楚。”李长弃逼近她,双手撑在她两侧,侧脸如玉,乌黑的长发一泻而下。 “你身上有诸多秘密,我也知道,但是——”李长弃言语间多了几分咬牙切齿,但那双眼眸下,分明藏的是乞求,“你至少,不要什么都不告诉我。” 一夜之间发生的事太多了,玉阙学宫内乱,师母性命垂危……就连心上人,也要一次一次的将他双手奉上的真心扔开。 谁能告诉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真真正正地靠近她,触碰她。哪怕她现在被自己囚在一寸方地之间,哪怕距离如此之近,他却仍旧恍惚觉得,她离自己好远。 “你曾说,以后我便有家了。也是骗我的吗?”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风无疾对上他微红的眼。 她道:“别再靠近我了。” 她不过是亡命之徒,何必要许 人家什么旁人口中肤浅的生生世世,岂不是耽误了他。 她更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就如此的死心眼,就不能和苍飞鸿他们一样,毫无牵挂一些离开? 况且,她要做的事,何止那样简单? 风无疾摇摇头:“你该走的,从不是狭隘之路,不该死拽着我不放手。” “你从来不愿的了解我,何知我要走什么道路!”李长弃眼尾通红,眼瞳里眀晃着哀恸,在水汽氤氲下,似化为潮湿的血雨。 “哪怕康庄大道再繁华,没有你风无疾,也没什么意思。” 一室静寂,桌上古朴的灯盏闪着火光,被雕花窗外吹来的风惹得摇曳不停,惊心动魄。 李长弃动了动唇,胸膛里仿佛有种说不出的滋味翻涌着。 他已经将自己的一颗赤裸裸真心剖开奉献在她的面前,她仍不愿回以一丁点的声音。 看看他吧,怜惜他吧,给予一些目光就好,不要留他一个人在风雨飘摇,被冷落的感受好疼啊。 昏暗中,他看见她的鬓发有些乱了,神不知鬼不觉地欲抬手为她抚平,可风无疾余光瞥见了他的动作,微微侧了下头。 他的手指就这样僵在了半空。 李长弃闭了闭眼,狭眸在阖目时转瞬即逝了一抹难过,他压下自己心底的起伏,带着几分苦涩开口:“若我偏向你走来呢?” 檐下回荡着嘀嗒、嘀嗒的雨滴声。 “……” 良久的沉默,李长弃苦笑一声,垂下黯淡的眼。 正当他以为自己这个可笑的问题得不到回答,要起身时,一只冰凉的手攀上他的脸颊,用力不大,却拉的他向前倾身几分。 他也随之对上一双含着万般无奈的水眸。 “那你就…真的逃不掉了呀。” 对视之间,他们听到了彼此之间的心跳。 李长弃的眼睛慢慢亮起来,侧头去啄吻她的掌心,闷声道:“我心甘情愿。” 此刻灯盏内的火光,何尝不如同他此刻的心一般动荡呢? “怎么这么犟?” “因为,是你。” 所以,什么都心甘情愿。 余光却瞥到她袖口内,臂上的长疤,呼吸一滞,旋即愈发汹涌强势地向下去啄吻。 直到吻上那道疤痕,他胸口一阵绞痛,喘不上来气,唇在上面不断蹭着,仿佛这样可以抚平一些疼痛。 被他蹭得有些发痒,风无疾叹息一声,知道掩盖不住,便没有制止他的动作,只道:“你说我身上秘密诸多,你又何尝不是?” 他的动作一顿,缓缓握住她的手腕,用脸颊去蹭她,低垂着眸:“你若想知道……” “打住,这倒不必。”风无疾失笑,正了正色,又道:“你若有要做的事,就去做吧。” 李长弃抬眼看她,心底惊讶,但并不多,风无疾的聪颖他看在眼里,能猜到几分他的事情并不意外。 “不过,”风无疾话锋陡然一转,手指点在他心口处,又挂上了她标志性地散漫的笑,只不过,这次依旧多了认真。 “想清楚了,从今往后,无论生死,只得由我来给予你。” 言外之意是,不要把自己的生命置于危险刀尖。 她从自己早已如同贫瘠之地的心,分出一丝郑重,承诺,予他,也予自己。 从此,她也多了一份牵挂,不再是只影伶仃,她默许了,纵容了他到她身边来。 李长弃弯了弯唇,同样承诺道:“好,只皈依你。” 他抿抿唇,眼底满是不舍,“那我们…千锦山庄再见。” 吻上她的手心,他轻声道: “待我回家。” 63. 玉阙学宫 竹声飒飒,雨声潇潇。学宫两旁灯火通明,从初踏入玉阙学宫地界时的幽静、安详,至内阁中,愈发诡异的静,皆昭示着不祥。 李长弃跟在周砥身后,步步踏入这龙潭。 没有预想中感受到暗处有什么汹涌,只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直冲鼻腔灌入肺腹,惹人反胃。 直到,他看到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尸身,有的眼生,有的眼熟,有的孤零零地躺在原地,有的死在一起叠在一块。 余光瞥见一人胸膛还略微有着起伏,显然是尚存呼吸,李长弃目光一沉,快步走上前去,半蹲下身子,弯臂微扶起他。 “发生了什么?” 那人本来即将黯淡下去的眸子,在见到他时,又闪过一丝光亮。他猛地抬手,死死拽住李长弃的衣袖,留下一片血印,融入黑暗中。 “救…救师母,不要相信…任何人……!”他瞪着眼,艰难地吐出这一句话,像是耗尽所有生气般,手脱力地垂了下去,再无响应。 唯余那双眼睛死死睁着,好像心有不甘。 李长弃沉默许久,抬手为他阖眸,又轻轻将人放回去。随后站起身,高大的身形笼下一片阴影,冷冷道:“师母呢?” 周砥面色悲痛,“我逃出来时,学宫内一片狼藉,杀的杀,死的死。而凤师母她…连带着那几位长老一起被「朽」幽禁起来了,而镜阁需要令牌才能进入,我想,她应当是在被逼着交出令牌吧。” 镜阁,是存放八幽十二芳的重地。 不说外阁弟子听都没听过学宫内有这等地方。平时,就连内阁弟子都不知道具体位置在哪。 不过,内阁弟子之间都有件心照不宣的事。那就是凤师母两位最看重的爱徒——李长弃与「朽」清楚知晓这镜阁重地的位置。 就说说,凤师母有多么偏心这两位爱徒吧。弟子们当然忮忌,但这两位,就是随便拎出一个,也没人敢招惹。 不说各个被自家师兄威压压的跟小鸡仔一样,看见李长弃就绕路而行。另一位一天到晚就连影子都瞧不见,怎么惹? 这种情况下,他们曾是昔日世家望族之败落子弟的话放出去,都会被当笑话看吧! 话又说回来,镜阁若单单存放八幽十二芳,可能没这么隐匿,让人心生好奇。 但,镜阁内,养着一批师母亲手培养的势力‘仰玉使’,实力强悍,神秘未知,只尊听学宫令牌的召令,如阴霾般笼罩在每一位内阁弟子的头上。 否则,可能这么多年,玉阙学宫内阁已经反了千百遍了。 毕竟都是昔日盛族养出来的脾性,还正值年轻气盛,都觉得自己是个主角,怎么会甘愿久居人下,不闯一把呢。 而这,就是为什么能让这些个“主角”甘愿低头的原因,因为要知道这镜阁重地的位置并不简单,不是仗着师母宠爱,轻而易举的,自然是付出了代价。 这代价还并不小。 那便是——李长弃和「朽」都曾闯过一个试炼,这试炼,就是挑战镜阁内的‘仰玉使’。 每位都实力强悍的死士,组成一批,杀上来,试问,谁可抵挡? 偏偏,李长弃和「朽」通过了这试炼。 虽然换来的是满身狼狈,咳血不止,大大小小地狰狞伤口疤痕留在身上,昏迷五日等惨痛代价…… 玉阙学宫再也挑不出此等闻人,要么没有这个胆气,要么没有这个契机,虽然最大的弱点还是实力不够—— 所以,试炼也进而证明了二人的实力。可谓是,望而生畏,凡人止步。 自此,晋升为师母最看重的两位爱徒。 月色中天。周砥的声音遥遥传来:“事不宜迟,师兄,我们先去营救师母吧!” 他语速加快,说道:“镜阁里的人有师母的仰玉使,但没有令牌无法调动,我们拿到令牌进了镜阁,召集仰玉使,还不怕抵不过「朽」那群狂妄之人?” 李长弃扫了一眼周砥,见他满脸恳切,语气焦急,问道:“你知道师母被幽禁在哪?” 周砥心急之下,一把摘下黑袍帽,郑重点头:“自然!「朽」召人封锁了师母的寝室,可以见得,他并没有将凤师母转移位置,我们若是进去,许还能见到其他几位被抓来的长老。” “师兄,莫要拖了,内阁如此安静,是我事先派人暂时与他们周旋,但肯定敌不过多久啊!” 李长弃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墨眸涌动,令人捉摸不透:“走。” 玉阙学宫的内阁与外阁,两处址不在同一地,分的远,一东一西。这也是为什么事发内乱时,外阁弟子不知晓的原因。 二人穿过深林,来到一片今晚少有见得的清净之地——师母的寝室。 师母向来喜欢清静,不喜见杀戮、血流成河,便将寝室设在林中,而弟子们也秉持着学宫的规矩:“不将污秽带入雅地,来此林中必要清洗七七四九遍。” 这“雅地”,便是弟子们谈笑间给师母的寝室取的外号。 说来也好笑,明明是凤师母亲手立的内阁覆汉晋的豪言,灭王室的血志,镜阁养的也不是等闲之辈,到了她自己那儿,却变成不喜杀戮血腥了。 真是悖理悖论。 不过,目睹了腥风血雨后,再见此等宁静安好之景,不得不让人感叹,看来这条规矩确实是刻在了每位弟子心里,即便外面闹成那样了,踏入师母寝室时,还是不禁让人嘘唏,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一切都这么诡异,像是蓄谋已久,有人特意安排好了一样,两人就这么毫无阻碍地闯入了寝室。 周砥驻足在门口,观望了一下四周:“师兄,你先进去,我为你守门。切记,拿上令牌我们就走,耽误不得!” 李长弃没有回答,将木门半掩,走了进去。 刚踏进室内,一股窒息感传来,接近着就是熟悉的汤药味,不过,他在风无疾身边闻久了,也就习惯了。 但当察觉到淡淡的血腥味时,思绪还是骤然炸开一片,李长弃没有顾虑这么多,只加快脚步。 “…是长弃么。”一道伴着病弱、即将枯朽而去的声音远远传来。 鞋靴似乎被粘黏在地板上,李长弃顿住,向里看去——案几上是喝尽的汤药,而靠在床上静养的女人,半老徐娘的年纪,病气缠身,面色苍白。 “师母。” 李长弃叫了一声,却乱了心神,从没想过几日不见,师母的病情已经如此之深。他几步上前,掀起袍子,半蹲于床边:“您本就身体不好,坐起来做什么?” 凤师母强撑着,略带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无碍,我还能撑些。” < p>她倒也利落,不说漂亮话,不叙旧,直奔主题道:“你来…是为了学宫令牌吧。” 自己这位师母向来是个干脆的性格,不爱讲什么废话,能成大事的其中一点估计也是来自这里了。 李长弃顿了顿,承认道:“是。听闻学宫大乱,赶了回来,长老们呢?” “哦。你说他们……”提起这个,凤先生像是被气笑了一样,明明喉咙干涩地仿佛被烈火灼烧过,却仍是有闲心吐槽道:“这些个老废物,被锁在我这寝室里屋了。” 她倒是平淡如水,好像锁的不是自己人一样,也好似……早有预料一般。 认真去听,里屋确实传来一阵琐碎声。 李长弃莫名有些头痛,自己这位师母,真不知该怎么说她。怎么跟风无疾有几分相似呢。 凤师母微闭着眼,咳嗽几声,伸手摸索着按到床头的机关,只听寂静之中,响起“啪嗒”一声后,出现一个四四方方的内格,里面摆放着一只木盒。 做完这些,她似耗尽了力气一般,手垂落在床边,嘱咐道:“令牌就在其中,如今学宫大乱,唯你有一方定乱之力。长弃,我将学宫交于你管制,从此往后,做你想做的去吧。” 李长弃眼眸微动,缓缓地,接过木盒。他从来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但此刻,在这个教他半生道理的人面前,他放下了对外的冷漠,寒意。 很久很久,他低声问:“那师母呢?” “我?”女人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又像是人到死前神志不清的喃喃自语:“我的寿数早该尽了,只不过…当年由自己改命才多活了几个年头。” 那双眼睛,虽然现在已经无神,却尚可窥见年轻时的光采。 像是宽慰,不想让他感到悲伤,凤师母又补充道:“这令牌早晚都该给你,正好,借由这次学宫事变,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我知你半生孤身流浪,孑然一身,不知晓自己身世前,活的茫然。后来,复仇是你的主要目的,但我希望你不要活在仇恨里,深陷其中,人不能一直活在仇恨里的,绝对不能……” “去寻一寻你母亲的过往吧,”她感叹着:“她是个,很好很好,很鲜活的一个人啊……” 李长弃觉得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剧痛极速的蔓延开来,发着酸涩。 “还有,”凤师母紧紧按住他的手,无比郑重道:“若见到朽那孩子,为师要你,务必,不可伤他,必要之时,竭尽所能,救他!” 近乎十载师徒,她很少用此等严肃、认真的语气,向来都是以幽默方式出口,如今为了一个「朽」,甚至用上了‘为师’这个自称。 李长弃微抿下唇,终于问出疑惑:“为什么?” 凤师母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按着他的手愈发收紧,执着的想要得到一个承诺一般:“你只需说,应还是不应。” “好。” 她的手终于松开了,像有什么终于释然开来,自顾自道:“这么久了,你们都唤我凤先生,或者师母,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 似乎想起往事,她眼里冒出一点星光,费力地扯出一个笑,缓慢地,吐出三个字。 “……!!?” 李长弃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却在同一瞬间,豁然开朗。 64. 人间修罗 随后,凤师母又与他嘱托了什么,直到室内归于寂静。李长弃这才缓缓起身,踏着沉重的步伐,走出这片雅地。 可能没有踏足的机会了。李长弃有一刻失神,这样想到。 周砥在外等的愈发焦急,终于看到他走出来,松了一口气,迎上前来:“师兄,你……” 话未说完,目光落在他怀中的木盒上,周砥不确定道:“这里面便是,学宫令牌?” 男人眼神里的情绪慢慢变浓,直至火苗湮灭,才应道:“嗯。” “那凤师母她……”周砥默了默,许是看到他的神色,闭上了嘴。 随即,他又痛骂道:“都怨这「朽」!真不知道师母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偏心,神出鬼没一天到晚看不到人影便罢了,若不是他反,怎能逼的师母……” 说及至此,周砥长叹一声,宽慰道:“师兄莫要太过悲痛,我们毕竟还有要紧事在先,总之,师母的心血,不能毁于一旦!” 说的太好了,实在太好了。让人找不出错。 踏着银辉,李长弃率先向外走去,淡淡地道:“嗯,走吧,待我解决完一切,再回来收拾雅地,为师母…起幡。” “好的,师兄。” 时间紧迫。李长弃不多耽误,借力竹身猛地一跃,身子轻轻一纵,离地蹿起。衣诀飘然,猎猎作响。 见此,周砥急忙一同运气,紧跟其后。 不似前方人的轻松,他一路追的匆忙,像翻了几座山一样累,却也别无他法。 不知跃过几座院门,又穿过一段长长的、黑漆漆的、不见光明的诡道。峰回路转,甚至能感受到不断有阴风从四面八方吹来。 那是他在从未见过的一处的地界,周遭满是岩石,更似是山谷。 落地之时,还掀起满地尘土。 “到了,”李长弃站定,身边围绕着一股冰凉的气息。“掀开丛中后,穿过去,便是镜阁。” 周砥才顿足,停到他身后,粗喘着气,道:“倒是隐蔽,果然是身手高超的师兄才配来的地方。”他边恭维着,边观察了一下四周。 前方路途一片漆黑,如李长弃所说,确实见到了一些草丛轮廓,但其余的根本看不清。 周砥没看出来个所以然,只好默默收回目光。 “随我进去吧。” “好啊。” 周砥答应的痛快,却没有迈开脚步,只是缓缓支起身子,静静盯着李长弃的背影,神情渐渐变得狠戾。 他从始至终没有褪去那身黑袍,面容笼罩在阴影下,更添诡谲。 “谢谢你呀……师兄。” 语毕,走在前方的李长弃忽觉后颈一酸,呼吸一滞,缓缓侧过头去,眼里的墨色翻涌着,恨道:“是你……?” 最终,还是支撑不住地倒了下去。 一道月光拨开雾霾,照在了周砥的脸上,也随之露出那道骇人疤痕。 “师兄?呵,也没什么特别的啊,还不是被师弟寥寥几语就骗过去了。”说着,周砥轻蔑一笑,弯下腰去拉李长弃压在身下的木盒。 木盒被轻松抱在怀中,周砥神色贪婪,连嘲笑自己好师兄的心情都没有了。天知道,他等这一刻等了多久呢? 是啊,他就是那个不肯久居人下的其中一员。凭什么自己只能被支配,听从指令,他昔年家族声望也不比什么玉阙学宫小吧! 人人都该杀伐果断的世道,理应他当一回主角! 周砥弯起唇,眉梢带着得逞之意,向草丛走去。 他伸出手,缓缓拨开云雾,期待得见光明。 只是,下一刻,周砥嘴角的弧度渐渐变小,笑容僵在脸上,最后转变为惊疑,愤怒—— 狗屁! 草丛后,哪里是什么镜阁?分明是由一块巨大岩石堵住的一条死路!! 目光移到地上昏迷过去的男人,周砥眼神如刀,恨不得将他剥皮抽骨,脸色比锅底还要黑,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恶狠狠地道:“好师兄,你可真是精明啊。” “……” 没关系! 对,没关系。李长弃再精明不也还是被自己骗了,武功再高强不也还是被自己打晕了。 这样想着,他渐渐将满腔怒火一点点压下去,最后表情转为平静。 得不偿失,自己现在手上拥有了可以召集‘仰玉使’的令牌,镜阁位置可以再查,总归是不差的。 所以,周砥近乎是急切地,迫不及待地准备伸手打开木盒。 身后竹林沙沙幽鸣,风声鹤唳。周砥没完全被令牌蛊惑的失了心智,顿感不妙的刹那,就以最快的反应转过身,但还是比不过来人的速度—— 下一刻,自己的腹部被一刀捅穿! 周砥不敢置信,耳中轰然鸣响,手中紧攥着的木盒“砰”地掉落在地。待刀尖猛地抽出时,他才直愣愣地抬起眼睛。 幂篱遮身不识面,神秘莫测。 瞧着眼前人的装扮,他几乎在脑袋里冥思苦想,才唤出一声代号:“你就是…「朽」?” “……” 百不朽利落收刀,站姿笔挺,没有理会他,反而去看地下的李长弃。良久,缓慢地吐出一句:“你被骗了。” 随后,他扫了一眼周砥,表情疏淡。“乱学宫规矩,逼死师母。该判你,什么罪?” “哈…哈哈哈,好啊。”周砥抑制不住地咧开嘴笑起来,狠狠捂住腹部赭红的一道伤口,腥热的血淌了满嘴。 “你们两个好师兄呀,合起伙来玩我吗……” 黑纱下的百不朽神情漠然,看着他,未置一词。 “我承认,你更聪明一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是吧。” 周砥捂着伤,目光来回在百不朽身上游走,脸上带着诡异的笑,不断后退,“但,我好像,知道你是谁了呀。” 话落,他猛地挥袖撒出一捧烟雾,消失在原地! ——迷魂散。 百不朽歪了歪头,连动都没有动。这等药散对他没用,况且,他早就看透了这雕虫小技,只不过是懒得追,似乎更多的是不屑于。 想起地上倒着的男人,百不朽有些出神,似乎在想要怎么处理。 “……” 少顷,他回过神,刚一垂首,却发现地上的人不见了。身后气息微动的瞬间,常年处于危险刀尖的百不朽早已做好准备。 直到很久、很久的寂静,他都没有感受到直面的杀气。百不朽似乎意识到了来人身份,握刀的手微松。 “我的演技很好?骗出了他,也…骗出来 了你?”李长弃转了转手腕,轻笑着,眸色乌黑,像是漫长无垠的夜。 “你好。请问,我该叫你的代号,还是——” “百、不、朽?” 百不朽的眸子起了少许波澜,但很快就平息了下去。 李长弃语气戏谑。许是跟风无疾待久了,说话与行为间也染上了几分她的相似之处。 至于为什么能认出来人,这就不得不吐槽一句,这位百不朽,真真是死脑筋,隔了七年,穿衣品味一点没变。哦当然,换了衣服颜色也没用,他常年戴个黑纱幂篱遮盖全身,谁看得出来呢? “我的那位师弟,傻的可怜。”没指望百不朽能回应一般,李长弃打了个响指—— “护玉阙,斩叛军。” 随着一声令下,竹林摇曳,四周涌出无数暗影,杀机迫近! 无尽长夜下,他似人间修罗。 “谁说我就没有自己的势力,是吧。”待黑潮退去,他悠悠地捡起地上木盒,旋即望向月色下卓然而立的人。 “至于你,”李长弃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梢带点笑,却又透着锋利的冷冽,说话又低又沉: “做个交易?” *** 檐瓦被雨水洗的透亮,显出一层匀净的光彩,梧桐叶落。 午后,顺初街头。来翼州这半月,难得如此空闲。风无疾在路上漫无目的地游逛,还顺手买了几个果子。 顺便回想着无方园内,那第二封信件到底是从何而出。 若说目前认出自己的,知晓她真实身世是风长忧的人,只有黎应与宋三酒两个。 不说黎应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的具体位置,就算知道了,也绝不会有此等闲心,妄想写信恐吓自己。好幼稚。 宋三酒那姑娘,也不像是能做出这种事的性子。 所以,还会有何人,藏匿在这深潭之下,在暗处窥视着她? 若这样想来,就让人无端生出汗毛倒竖的感觉了。 街头树间,人潮如织,突然传来一阵繁响。风无疾凝神看去,只见街道上出现一排府兵,为首的手持一告示,询问着来往百姓行人。 嗯……通缉令? 本不感兴趣,风无疾正要移开目光,却不经意瞥到告示上的画像,一下子将她定在原地,定睛一看,这哪里是什么通缉令,分明是一张寻人告示。 上面画像之人,还是风无疾无比熟悉的——许、迁、涂! 风无疾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一言难尽。这孩子不是被接回家去了吗,怎么这才没几天,寻人告示都出来了? 正这样想着,府兵已经来到自己面前,他身穿一件铜色铠甲,面色严肃,例行询问:“打扰,你见过这画像上的人吗?” 风无疾诚实地摇摇头。 询问无果,府兵拿着告示,又转头去问周边人群。 这时,一架青布马车停在街道中央。一位看上去四十岁左右,相貌堂堂,锦衣华服的中年男人,面容严肃地从马车上走下来,向府兵吩咐了什么。 许是风无疾一身红衣胜枫,衣裳的颜色太过鲜艳,以至于能让人一眼捕捉到。 中年男人余光在瞥到她时,眼睛一亮,随即大步走上前来,面容变得和善:“哎?无疾啊!是你吗?” 65. 姑娘巧遇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许家家主,许立甫。 当年风无疾结识许迁涂后,许迁涂常喜欢溜来钧州找她玩,赖在弃忧堂不走,连自己办案也要一同跟着。许老爷空闲时,则会亲自来‘抓’他这个好女儿,一来二去,两人也就熟络了。 风无疾颔首:“许老爷。”她望向眼不远处停着的马车,友好地问道:“您这是要去哪吗?” 许立甫点点头,答道:“确实是有些私事紧着要去办。” “那这些许家府兵是?” “唉,你是不知道!” 谈及这个,许立甫脸一垮,一甩宽袍,直摆起手,“我家那个不让人省心的,昨晚又不知道怎么翻墙逃出府了。你说说,我都派一堆人看着她了,就这种情况,还能让她跑了!” 他面色不虞,语气发愁道:“现在都不知道上哪能找到这孩子。” 风无疾象征性宽慰道:“总归出不去翼州,我这若有消息,也会帮您注意着点。” “哎,有你这番话,那自然是好的!” 说到重点,许立甫转变的倒快,面上挂上欣慰的笑容,“阿涂这孩子喜欢找你,这次逃出去,肯定又要凑到你身边去,不愿意回家。” “我知道你身边不免涉及江湖危险,但阿涂她从小娇惯,吃不得什么苦头,我只能劳烦你,帮我多照顾照顾她了。” 话里话外都是疼惜,可以见得,许家老爷是有多么宠爱自己女儿。 风无疾自然不会推拒:“这是应该的。” 望了眼男人身后一片滞停的府兵,本就拥堵的街道更加水泄不通。风无疾并不想太过惹眼,避免横生事端,索性道:“那您忙着,我先走了。” “好,有机会让阿涂那孩子领你来许府好好聚聚啊!”许立甫笑呵呵的挥挥手,转身离开。 府兵浩浩荡荡地踢踏而去,聚拢的路人们分散开来,风无疾则继续沿着喧闹的街道穿行。 街道两旁店肆林立,待府兵走远后,转角处却又群情哗然:“咦?你方才可有看清告示上的画像之人,像不像许家那位嫡小姐?” “你傻啊,什么像不像的,分明就是!你没看刚刚走过去的是许老爷,而那群人则是许家的府兵吗。” “这么说,许老爷家的小姐又又又偷溜出府了!” “哎,真不让人省心,一介名门女子,不好好在府中待着,整日玩心这么重,出去抛头露面做甚呢!” 说这话的妇人摇摇头:“又成就不了什么出息。” 风无疾驻足在原地,扬起眉,扫了一眼那布衣妇人,不等她开口,便有人抢先一步嚷声。 “婆婆啊,这么说人可就不好啦!” 青年声音清朗,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接上话茬,半带调侃半带笑:“翼州城中,名声大噪的走悲衙之主柳大人是女子;庙宇观寺间高高受拜的神像是当年一战成名的风长忧,这两位都是女子。再看你方才这一番话,莫不是将柳大人与那悲天悯人的神女也一并否定了?” “你这人,我说什么,关你什么事?”妇人被他这一番话堵的脸色并不好看,一阵青一阵白,只当他是有病,骂骂咧咧的走远了。 熟悉的音调。 一阵清风荡来,风无疾侧身望去,只见那人青衫落落,眼中波光浮动,笑眯眯地,也在瞧着自己。 “姑娘,巧遇。” 风无疾挑了挑眉,有些讶然会在这里撞见他:“确实很巧,行景公子怎么会在这里?” 她目光下移,看向他手中提着的篮筐,心中明了。 青年提了提手中篮筐,举止间透出几分无奈:“这不,为我家莲心大人出来采买东西了。” “原来如此。”风无疾表示理解:“莲心真仙一般不出门吗?” “是呀,所以什么事都要由我代劳,麻烦的很。” 齐行景青袖一拂,随口问道:“姑娘从无方园离开后,都做了些什么?” 像是觉得此话问的唐突,他又补充道:“可有什么好玩的,有趣的事?” 此话一出,这几日发生的事便如潮水般涌来。风无疾目光闪烁,说:“倒没什么特别的,无非也是白日闲逛吧。” “这样啊,所以风姑娘是一人只身来翼州的咯?” “与朋友一同。” 闻言,齐行景左右环顾一番,好奇问道:“那怎么不见人?” 风无疾道:“他有事,先一步离开了。” 齐行景点点头,虽没再多问,却又唉声叹气着:“哎,好羡慕风姑娘这般自在,身边有人陪着。” “你不知道,走悲衙的夏日宴一结束,人聚人散,无方园又重归寂静,无端凄凉呢,我总感觉自己要憋出毛病了。” “哦?”风无疾被他这一番形容逗笑,生了几分趣味,“行景公子的家人,友人呢?” 齐行景眉如墨山,眼眸清净。因为她一句话而思索片刻,这才回道:“家人嘛…他们并不在翼州,我年幼时家逢变故,自己孤身来到翼州求学,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们了,至于友人……” 他摇摇头。“我倒还真没有过。” 旁人若谈及此经历,早该眉眼低垂,心生寂寥了,齐行景却反其道而行之。 不等风无疾回应,他桃花眼一弯,澄澈一片,“所以,风姑娘倒是我第一个友人了!” 风无疾附和道:“嗯,那倒是风某荣幸之至。” 闻言,齐行景故意薄唇微绷,一本正经道:“风姑娘既然认了我这个朋友,那你我之间,以后就不便说这样的客套话。” “好吧,好吧。是我用词有误。” 本一共才见了三回,两人却跟结识多年重逢的故友一样自在。 真似化作各自所说的无名之辈了般,风无疾与他待在一起时,话语间并没有什么勾心斗角,权谋争斗。 一如他这个人给她带来的感受,遗世风姿,独居隐山。 齐行景叹了口气:“说此还有几分荒唐,我们第一回见面时,我答应你要 让莲心大人送你一卦,结果就隔了这么久。” “这倒不必……” 风无疾半开玩笑半带婉拒道:“再说,莲心真仙若见了我,如见柳大人他们一般,斥我出去,又该当如何?” 笑话,让外面一卦千金的莲心真仙免费赠自己一卦,让人知道不得眼红?但她又实在推拒不掉眼前人的热情。 齐行景正色道:“怎么会?风姑娘,你很讨喜啊。连雪奴都那样依赖你,莲心大人爱屋及乌,你放心,定不会出岔子的。” 他就如认定了一样:“而且,你答应我的都做了,我答应你的怎能不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啊。” “嗯…”风无疾微咳一声,想糊弄过去,“那就等有机会再带无方园……” “不用,不用。” 青年一双桃花眼笑意盈盈,蕴出艳艳风流。“跟着莲心大人这么久,我也会了些许看卦象,窥天机的法子。风姑娘,你要不要先试试?” 他话语间带着几分引诱,待愿者上钩。 风无疾轻笑一声:“乐意之至。” 齐行景将袖子向上挽了挽,露出一副即将大展身手的姿态。也是这时,风无疾才发现他手中一直提着的篮筐内,不知何时多出一捆签文。 齐行景握住签文,随后递到风无疾面前。 “请选一个吧。” 风无疾随手挑了一签,只见齐行景将其抽出,又随手把剩余的扔了回去。 “呦,风姑娘这卦象——”他眼睛一眯,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签文,尾音拉长,“哎呀呀,大凶之兆,貌似正处…多事之秋啊。” “……” 多事之秋,好一个形容。 风无疾垂下眼睑,长睫压住眸底一闪而过的精光。“嗯,好准,最近确实麻烦事挺多的。” 齐行景朗笑一声,“哈哈,那你的意思是,我算的还不错咯?” 眼见风无疾点头,他眉梢染上喜意,一拍手,道:“看来我已经青出于蓝胜于蓝了,那平时靠自己这个手艺,摆个小摊也未尝不可嘛。” 风无疾失笑:“我觉得可以。” “那…风姑娘,我得先走一步,将这好消息回去告诉告诉那个冷面佛!” 扫了一眼街角,齐行景嘀嘀咕咕道:“况且,有人貌似等不及了。” 这话他压低了声音,人声鼎沸,并没有让风无疾听去。 风无疾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应了一声“好”。 话落,却见齐行景将手中那根签文一抛,她则单手一接,握于掌心,上面还残留着些许余温。 “这卦签就赠你了!” 齐行景高调的挥挥手,微微侧身,眼露狡黠,似只狐狸一般。“风姑娘可要记住了,这,是你我第三回面——!” 风无疾展眉,“自然。” 眼见着齐行景一身青灰色袍消失在人潮中,风无疾收回目光,张开掌心,将卦签翻了过来。 上书—— 大吉。 66. 长生经 风无疾眉心一跳,差点嗤笑出声。好一个大吉。 “还得谢谢你了?” 这小子,真有意思。她摇摇头,随手将卦签收回袖中。 旋即,风无疾刚一抬头,就感到身侧“嗖”的刮过一阵风。下一刻,右边笼罩下一片阴影,来者还要抬手搭上自己的肩。 几乎是下意识的,风无疾想都没想,动作利落,握住那人的手腕,正欲一扭! “……啧。” 右边传来一道带着不耐烦的声音。 嗯。熟悉的配方,冷傲音调,依旧那么端着架子。 风无疾手劲一收,立刻明白了来人是谁,叹了口气,轻拍拍少年的手背。 “百里名耳呀,你跟个幽魂一样,想做什么?” 好歹是闹市街道,就这么神出鬼没,也不怕被人看见。想到这,风无疾扫了一眼周围。 还好自己停在街角,没几个人注意。 “呵。”百里婴翻了个白眼,收回手,连个解释都没有,转身向后走去。 走了几步,发觉身后人好像没有跟上。少年回过头,一身白衣,看起来是那么冷然,眼神却带上几分嫌弃。 “跟上啊。” 风无疾愈发觉得莫名其妙,“做什么?” “你的跟屁虫其中之一,让我带着她来找你。” 见她不动,百里婴终于肯解释了。 闻言,风无疾眼尾一抽,脑子里冒出个不好的预感,“许迁涂?” 刚刚才在通缉令一样的告示上见到,现在就能见到真人了? 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白衣少年,倒不像是作假。总归他也打不过自己。 这样想着,她来了兴趣,抬步跟上去:“走吧。” 风无疾跟着百里婴拐进一旁的街巷背处,狭窄阴暗,残留着落叶和积水。 巷子深处,赫然站着位扒墙角偷看的女孩。一头柔软乌黑的长发挽成垂挂髻,配着海棠绢花,一袭粉色衣服,显得可人。 眼见着风无疾终于走进来,女孩眨着黑亮亮的眸子,猛地扑了上来,边喊着:“风姐姐——” 声音之大,不知收敛,甚至在这空旷的巷内产生回音。 只不过,还没扑到人家怀里,就被一只干净有力的手拦住,嘴巴也随即被捂上。 “哇唔?” 许迁涂没能如愿以偿,不满地瞧过去。只见少年黑着脸,咬牙切齿,训斥道:“小声些,你也真不怕引来人。” 其实是因为自己这耳力可以听到百米以内的声音,而这跟屁虫知不知道刚刚她这一声传到自己耳朵里,是多大的噪音! 天知道,哪怕他塞着棉花,也差点被这声叫喊震聋了耳朵! “呃……”许迁涂被他困在怀中,用力点点头,声音也小了下来:“不好意思啊,阿婴,忘了你的听力是寻常人的几倍了。” 得到保证,百里婴这才松开手。 风无疾靠在墙壁上,好笑地瞧着这一幕,待女孩重新望过来时,才开口问道:“小阿涂,怎么又跑出来了?说说吧,这次是用的什么法子?” “嘿嘿。翻墙。” 许迁涂有些心虚,却还是继续道:“府里真的太憋屈了。我一回来,我爹就拿着板子追我,嘴里还嚷着‘没事干跑去人家走悲衙召开的夏日宴,你当那里是什么游园!这么闲就待在屋里好好抄书!’” 那日被接回许府后,许迁涂老老实实站在厅堂内听着自己阿爹的训斥,听着教诲,无非是什么江湖水深,不是她该踏进去的。 而自己不过是驳了一嘴,阿爹瞬间火冒三丈,吹胡子瞪眼的看她,随即抄起一旁早已准备好的板子,就要家法伺候自己。 吓得她赶紧绕着厅堂跑起来,上演了一出老鹰捉小鸡。 虽然阿爹每次都是嘴上说说,从未真的舍得下手打自己,但毕竟是有着长辈的压迫感。 一想起那个场景,许迁涂就打了个冷颤,“噫…我才不要被禁足在屋里抄《女诫》《诗经》还有什么《长生经》!” “嗯?《长生经》?”风无疾扬眉,有些好奇。 “风姐姐你忘了吗,我给你看过的,”许迁涂眉目间尽是明艳与灵动。“阿爹在我的小时候,为了我去翼州城中最灵的寺庙里,求了一卦签。” “那里的僧人说,我命中有一大劫,劫过,则官运昌顺。阿爹就问他,怎么才能渡过这劫呢,僧人就给了他一本经书,告诉他,这叫《长生经》,回去后令其女多抄此书,方可化解。” 说到这里,她面色悲痛,“也是这本经书,开启了我的抄书生涯。” “真不明白阿爹为什么要信这些东西,我这十几年来过的顺遂无虞,大劫在哪呢,官运在哪呢!”许迁涂吐槽道:“我又没有做官的天赋。还要让我日日抄这些东西,手都麻了!” “也不一定,可能是因为你坚持抄书,大劫才没到。”风无疾笑着打趣,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 “所以…你们二人如何凑到一起的?” “长生经…”百里婴念着这个词,冷笑一声,“她昨晚拿这东西,作为让我带她来找你的报酬。” “口口声声,这东西可保人长命百岁。” “然后强硬塞给我,逼得我不得不带她从府兵包围中而去。” *** 夜黑风高,阴云蔽月,空气又湿又重。许府院内,一团黑影从窗户爬出来,然后缓缓地移动,画面滑稽的很。 直到她踩着木架,努力蹬上墙壁,这才明显松了口气。 只不过,费了半天劲的许迁涂刚想坐在墙头休息一会,身后的涂微院就传来一声自己贴身婢女的尖叫。 “小姐又跑了!!” 随着这声音一出,整个许府大乱起来。没多久,守夜巡逻的府兵早已习惯,立刻出动,包围许府。 许迁涂想也不想就提着罗裙跳下去。 墙后是一空巷,黑漆漆的,角落还有些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发出窸窣声响。 许迁涂心头发麻,都不敢去看。 但,几乎是不给她留喘气的机会,刚一抬眼,许迁涂又看到巷口快 步走过的府兵。她霎时一个激灵,紧贴墙壁,试图将自己隐蔽在阴影之下。 幸好,府兵都没有驻足朝自己的位置看一眼,更没人发现。 “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啊,现在许府上下都是府兵,我总不能真在巷子度过一夜…”许迁涂心里嘀咕着,细细思索怎么脱身。 就在这时,头顶上一阵呼啸,似乎飞速掠过了什么东西。 极度紧张的环境下,将一切细小的声音都放大了般。许迁涂猛地抬起头,向上望去,对上了正蹲在屋檐上,瞧着自己的少年的眼睛! 白衣惹眼,却不似话本中光风霁月的公子。少年一双黑白分明的狭眸,周身围绕的是杀意,冷硬而毫无生气。 以沉夜为背景,好像来索命的白无常! 在许迁涂即将因为被吓一跳,而尖叫出声时—— 白衣少年身形一闪,消失在屋檐。旋即,背后一只手伸出,捂住她的唇。 “别出声。” 少年声音干净,脊背伶仃瘦弱,却带着桀骜难折的孤傲,颈微弯,满身淡香,将她罩了个严实。 待又一波府兵走过,半晌,许迁涂才不确定道。 “…...阿,阿婴?” 百里婴松开手,瞥了一眼外面,“嗯。” “你怎么会在这里?”许迁涂有些好奇,但似乎想起此刻自己处境不佳,她立即拽住他的衣袖。 “算了,这不重要。阿婴,帮我个忙!” 百里婴:“?” “带我出许府,送到风姐姐那儿去。”见他表情并不好看,许迁涂抿抿唇,从自己衣领里捣鼓半天,掏出一本书。 “呃…至于报酬嘛,这个给你!”说着,她一股脑将经书砸进他怀里。 百里婴更不耐烦了。他还有要事得做,刚刚在屋檐停下来,也只是因为察觉到底下的空巷好似有人,哪知道会倒霉的碰上那个女人的跟屁虫其一! 刚刚也是因为怕她尖叫出声,震聋他的耳朵,他才下来捂她嘴的。 一点救她的心思都没有好吗! “不要……”百里婴正要拒绝,然后重新闪身而去时,却被女孩急速打断。 “江湖凶险,我想你一定经常受伤,乃至什么致命伤。但有了这经书就不一样了,它可以保你长命百岁!” “……” 好沉默,好寂静。 百里婴蹙眉,被她这一套说辞绊住脚一般,半天憋出来一句:“你的长命百岁呢?不要了?” 说起这个,许迁涂貌似还有点小得意,昂了昂下巴道:“我许迁涂天生好命,况且抄了十来年的经书,神佛庇佑,定不会叫我有什么坎坷。如今,我将它分你一半,让你和我一样顺遂!” 百里婴盯着雪亮的书皮,上面确实刻着大大的《长生经》三个字。 他这半生为主上生,自然也做好了为主上死的准备。但若能多活些日子,许是能做更多事。 鬼使神差的,他将它抄入怀中。 “可以。” 那么,交易完成。 67. 千锦山庄 听他讲述了完整的过程,风无疾神情平静,一语点破:“哦,所以,百里名耳你昨晚是在跟踪我吧。” “……”百里婴面色一黑。 “是又怎样。”百里婴瞪了她一眼,“半夜披着黑衣出门,谁知道你怀的什么鬼心思。” “原来如此,你还跟丢我了,恼羞成怒。”风无疾煞有其事道。 百里婴感觉头顶窜出一团火,“你!” ……他昨晚的确是不小心跟丢了。真不知道这女人是怎么做到的,自己的耳朵还未闻风声,一扭头的功夫,她居然在几息间就消失在他眼前。 害得他误打误撞,跑到了许府附近! “诶?不生气,不生气。” 眼见百里婴即将要炸毛,许迁涂跳出来打圆场,“阿婴你很厉害的!昨晚我还没看清你的动作,再睁眼时就已然到了思故客栈。” “那轻功叫什么来着…雪间闪是吧,太强大了!” “……哼。”百里婴神情不屑,倒也没再说话。 见他消气,许迁涂舒了一口气,转而神秘兮兮地去拽风无疾的袖子:“风姐姐!” “嗯?”风无疾望向她,见女孩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略显无辜,这份无辜之下隐藏着一抹……坏心思? “你跟我来。” 许迁涂拉着风无疾走远了些,谨慎地用余光瞟了下侧方的百里婴,她转头压低声音,道:“我有个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见状,身后的百里婴翻了个白眼,声音带着嘲讽,从远处传过来:“请问你们在搞笑吗?你们不管跑多远,我都能听见。” “咳!” 许迁涂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默默缩了缩脖子,道:“哎呀,忘记这一茬了……” “我们跑的再远些吧,风姐姐。” 风无疾轻笑一声,抬手打了个响指,懒慢地靠到墙角,“现在说吧,他听不到了。” 许迁涂从墙后探出脑袋,像一只小猫悄咪咪地看了看原地的百里婴,试探性道:“阿婴好蠢?” 她心怀忐忑地等了半天,没看到少年气急败坏的用目光剜向自己。许迁涂眸光温软,看着风无疾,满脸崇拜:“哇,风姐姐真厉害!” 确认万无一失后,她迅速从袖里掏出一份保存完好的卷文,将它摊开,递给风无疾。 风无疾并未接过,先一扫上面的内容,直到目光在熟悉的字眼上停顿,她难得一怔。 百新火,功法……? 风无疾一时间神情复杂,看向许迁涂:“小阿涂,这是你盗窃来的?” 卷文上哪里是寻常字墨,分明记录着百新火功法的至阴。且尾部墨水半干,显然是不久前补上去的。 许迁涂眼神瞟向别处:“嗯…也不算啦。” 顶着风无疾探究的视线,她心虚地摸了摸鼻尖,解释道:“就是那日无方园,柳大人领我去往一间密室,我得以窥见百新火功法的一面。” “我这人吧,手脚可能笨了一点。但我脑子灵光呀,我想记下来的东西,皆可过目不忘,所以……” “我就把百新火记下来了……”说及至此,许迁涂底气不足,声音越来越小。 “后来我回到家,被囚在屋里罚抄书,但那长生经我抄的都要吐了,甚至可以倒背如流。无聊之下,我想起百新火功法,凭着一点记忆,复写了下来……” 许迁涂自知自己行为不当,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垂下头,不敢看风无疾的眼睛。 其实不止如此,她给百里婴的长生经也是假的,是她抄过的数千份其一,原版自己保存得好好的。毕竟自己怎么可能真的这么傻,把父亲费心求来的东西赠予陌生人? 况且,百里婴看起来与风姐姐等人并不对付。 风无疾忍俊不禁,都想给这姑娘拍拍掌了。 “小阿涂,我该夸你聪慧过人还是脑子灵光?”风无疾抬手为少女拂平微乱的头发。 “风姐姐,不训我吗?”许迁涂歪歪头,有些不解。 “我训你做什么?记也记了,写也写了,再说什么也没用了。” 风无疾撩起眼皮,目光落至她手里紧捏着的卷文,叮嘱道:“不过,小阿涂要切记,不要让人知晓,你深记百新火的内容,曾经还复写过。” “还有你过目不忘的本事,在尘埃落定前,不要宣扬。” 江湖水深,难保没有心怀不轨、穷凶极恶之徒。若有人知道许家小女手上有百新火功法,为许迁涂,乃至许府带来的只会是灾难。 “嗯嗯!”许迁涂用力点头。她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不过,她还尚存一点疑问。 风姐姐亦是江湖人士,为什么,她面对这份功法,却显得并没有多深兴趣一般?这东西不是许多人为之如痴如狂的吗? 她本想把此物交给风无疾,让她开心,但现在看来,自己貌似猜错了。风姐姐并没有想要归为己有的心思。 “那…这份要怎么办呢?”许迁涂问道。 “等李长弃回来,给他拿着练去吧。” 风无疾本是随口一说,后来想了想,又觉得不成。她道:“嘶…不过这东西可不兴学啊。” 若是李长弃有心要练,可以等自己命不久矣之际,像帮百不朽一样,带他习得。毕竟他的内功心法白旧水与百新火并不冲突。 风无疾暗地里肯定了自己的念头。若李长弃适合,保不齐还能将百新火功法的至阳也一并传授过去,也算是当他陪伴自己身侧多年的……辛苦钱? “喂。” 百里婴一声没大没小地叫喊,拉回她飘飞了好一会儿的思绪。 少年在原地伫立着,忽然发觉自己的耳朵突然不好使了,居然听不到这两人的窃窃私语。 他心生诧异,索性摘下一只耳朵里的棉团,后一秒便被街道上的嘈杂声吵得立刻塞了回去,自己绕过墙角来看看怎么回事。 “嗯?百里名耳,你还在啊。”风无疾道。 “说正事。”百里婴一脸冷淡,凉飕飕道:“你知道主上几日后便要去千锦山庄,不会要跟着跑去吧?” 风无疾笑眯眯道:“你第一次猜对了。” 百里婴面色愈发异样,眼神质疑:“我真是奇怪,你开着弃忧堂不好好为百姓探案,待在钧州的地盘,总是刀尖舔血,去些危险的地 方。意欲何为?” 风无疾漫不经心回道:“闲的,你信吗。” 百里婴无言以对,又说:“我自问千锦山庄与你没什么关系,难不成…你知道些什么?可你即便是前往千锦,一没令牌,二更得不到好处……” 他眼中多了几分疑虑。 “莫非——” 风无疾扬起眉梢,丝毫不担心他能猜出个一二三,毕竟自己已经编出了一套完整的解释,用来骗骗小孩绰绰有余。 百里婴缓缓道:“是李长弃告诉你的?” 谁曾想,百里婴一句话竟将她的谎言都堵了回去。 “嗯?” 风无疾盯着少年一副‘我已知晓全部真相’的模样,眸光晦涩。她问:“为什么这么说?” “你不必骗我。”百里婴昂了昂下巴,说:“你很聪明,我不需要跟你讲述的太清楚,那次林间,有刺客被用了百新火功法而杀死。” “这世上会百新火功法的两个指头就能数得过来。风长忧已死,这么多年来,就只有那早已销声匿迹的百不朽,也就是——李长弃。” “我想,当时李长弃为了救你,应当是忘了收敛吧?” 百里婴侧过脸,直勾勾盯着她,微露讥讽。 “……” 风无疾怔了一下,立刻跟上了他的脑回路。她难得沉默下来,须臾后,倏然露出一个和善地微笑:“你说的…很对,我倒有些自愧不如了。” 没想到,这小子脑回路如此清奇。阳翟驿道上发生的事,时隔日久,居然被他构想成了这样。 好一个李长弃就是百不朽啊,她真的想笑,要为他的脑洞鼓掌了。 这消息,百里名耳肯定传递给了晏殊,不知道晏殊又是什么表情呢?真令她好奇。 “呵。”百里婴冷笑一声,说:“要怪就怪百不朽乱了分寸吧。” 许迁涂在旁边听了半晌,真是一丁点都没听进去,心底暗戳戳的想,神仙过招,凡人举目。 “那个……”许迁涂弱弱举手,趁着空隙终于能插上一嘴:“你们都要去那千锦山庄吗?” “哦,对。” 百里婴像是终于想起还有她这么一号人物,墨黑的眼瞳在她脸上定格,出声问道:“那么,这个女孩,你不会也要带去千锦山庄吧?” “我不会把小阿涂置身于危险。”风无疾弯了弯眼,道:“所以,接下来的几日,就劳烦你替我照看她了。” 百里婴微微睁大了眼:“??!” “你疯了?” 百里婴后退几步,神情浮现出明显的抗拒情绪,“我不要。我又不是你们的苦力,之前为你们干这个干那个的就算了…你居然还想着让我照看孩子!” “什么孩子?你们两个年纪相仿啊。”风无疾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她在百里婴眼里就像一只披着笑面的狐狸,内里藏的都是狡诈。 “反正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同意!”百里婴道:“我要提前去千锦山庄为主上布好一切,没时间全心顾着她。而且……” 百里婴的目光扫过许迁涂,语气不明,说:“她待在我身边,会更危险!” 68. 因缘青树 “嗯…让我想想。” 风无疾状作思索,道:“你主上不是等闲之辈,应当早已知晓了涂鸠派的暂居地,他做事向来都会留一手。所以你这两天应该在千锦山庄做了些手脚吧?也不知道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百里婴的脸色逐渐变得极其难看。 风无疾继续说:“我去千锦山庄的目的很简单,单纯想要看看这可颠覆武林的背后之人到底是谁。你的主上……” “闭嘴!” 百里婴听不下去了,狠狠一闭眼,索性道:“我说实话,行了吧。主上交给我的任务,我都做完了。若真论起来,我身边确实更加安全一些。我帮你看着这个跟屁虫!” “哎,这就对了嘛。”风无疾抬手搭上他的肩头,轻拍几下以示安慰,“谢谢你了哦,百里名耳。” 百里婴按了按额角,面色中透着几分生无可恋。 他能不能不做卧底任务了,这风无疾也太难搞了吧,自己完全被拿捏了啊喂!! 许迁涂明白了些许,拽着风无疾的手臂晃了晃,软声道:“那风姐姐可要照顾好自己,不要……” 想起风无疾臂上刺目的长疤。她顿了顿,随即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道:“不要再受伤呀!” 风无疾怎么可能没察觉到她短暂的情绪波动,她揉了揉女孩的发顶,动作轻柔,说:“放心,有弃美人在,不会的。” “也是,我相信李大哥会保护好风姐姐的!” *** 翌日晚间。 自昨日百里婴带走许迁涂后,风无疾身边叽叽喳喳的声音消失,更加清净了些。 毕竟,没人约束的日子实在美好,就连李长弃备的药她都抛之脑后,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独处与宁静。 虽然这两日过的确实不分主次,但她倒没忘记要事。比如,在遥遥冷夜之下,黎侯神府侧旁深沉的长巷内,黎应曾说的话。 “两日后,因缘青树下,来见我。” 室内烛光高照,灯下之人背后的墙壁上投落了一片晃动的光影。风无疾挽起长发,捞起榻上的狐裘,披到肩头,走出客栈。 把许迁涂推给百里婴带着,不止是因为他的身边更安全,也是为了今夜的会面。 毕竟她也见识到了那小子的脑回路,万一又偷偷跟踪自己,看到她与黎大侯爷见面,该胡思乱想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翼州的远处山峦起伏,连绵不断,近处月辉遍地,如霜似雪。 因缘青树位于青凝山旁,是一棵参天大树。传闻长有百年有余,遮天蔽日,经历了风风雨雨,屹立不倒。 传闻,它象征着汉晋的国运,树在一日,则国运昌顺。受翼州百姓长久的真挚信仰,对其许愿庇佑,是连当今陛下都曾踏足过,祈愿风调雨顺的地方。 而因缘,顾名思义,姻缘。更是无数痴男信女,在此结为佳话的地方。 久而久之,人们又传出新的传言,说一对夫妻若在此虔诚起誓,双方诚心。因缘青树就会给二人挂上红线,自此成为情缘,无病无灾,白头偕老,恩爱不疑。 谁也不知真假,但都愿意尝试一次。 风无疾略微仰首,眯了眯眸子,瞧着远处粗壮挺立的青树,向前走了几步。 这地方,她踏足的次数可不少,对此地的记忆也尤为深刻。 树下有着一张方桌,估摸着是附近村落里的人所搁置。旁边伫立着两人,为首的是位气质矜贵又冷漠的男人,身形修长挺拔,披狼皮大氅,面容冷峻,眼眸泛寒。 另一人想来便是闻鸦,一身箭袖武袍,腰侧悬剑,面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并不如身边人惹眼。 多年不见,愈发成熟了些,风无疾差点认出来。 风无疾试探性地冲两人摆摆手:“嗨?” 闻鸦见到她时,面上飞速闪过了一抹惊讶。 “好久不见,小乌鸦?”风无疾笑眯眯地冲他问好。闻鸦浑身一颤,连忙行礼:“风大人好。” 黎应侧眸睨他一眼,闻鸦立刻撤回一个问好,迅速道:“我先退下了。侯爷,风大人,您们聊的尽兴。” 闻鸦一走,因缘青树下便仅剩他们二人,气氛中多了几分凝固与尴尬,漫长的沉默弥漫开来。 片晌,黎应撩起眼皮,凉飕飕道:“…我让你带来解释,你带的是沉默吗。” “解释?”风无疾道:“带了带了,黎大侯爷你问,我知无不答。” 她这样保证,黎应并不客气,直言道:“广翊府,为何派多数人前往营救吴回,少数人去城东。” 风无疾若有所思:“哦,这个啊。” “是因为要给晟王营造我们已然做出选择,准备先救吴回的错觉。” “虎荣岸上你应该能看出来,他对吴回这个人质并不怎么上心。晟王知道你最在意黎玉,所以看重的也是他。若我们派多数人前去城西,可以趁此机会让他放松警惕,而我...…” 风无疾顿了顿,继续道:“我本来已经做好准备,去城西救黎玉的。” “你……” 黎应的满腔质问,因为她的这一句话,连带着呼吸都滞停了一瞬。 “那你为何…不愿告诉我?” 风无疾叹了口气:“你没有给我机会呀。” 黎应捏紧了手,深吸一口气,道:“那么,你是如何从八里崖那种地方回来的?”转移话题的速度,颇有落荒而逃的意味。 风无疾向后仰了仰,靠于青树上,态度散漫:“八里崖下确实可怖,你应当知道,想要尝试下去,需要封闭筋脉,禁动内力。” “当时我掉下去后,貌似和吴回几乎摔了个,四分五裂?”她以开玩笑的方式,语气轻松道:“时间太久,我忘记了,好像有几处骨头断了,动一下就生疼。” “我摔的比较严重,吴回还好,我见他摔下来时,还给他垫了一下。” 风无疾仔细回忆着,慢慢道:“开始的几日里,吴回尚可行动,能去探路,寻寻吃食。我其实是想帮他的,但我当时身中一种奇毒,无法动用内力为自己疗伤,更动不了。所以后来……” “闭嘴吧。” 黎应眼底生出愠色,忽然冷声打断道:“我不想听了,这个问题没意思,我换一个。” “嗯?” 风无疾不明白他为什么又开始发火了,不是他问的吗?自己哪句话说错了?七年过去,黎应的脾气好生奇怪。 风无疾感到有些莫名,仍然妥协道:“好吧,好吧。” 黎应平息了一下心情,扭过头去,重新问道:“所以,你的容貌为什么和曾经不一样了?人皮面?” 漆黑的长巷里,当黎应看到她掀起黑纱帷帽,露出的是与记忆里截然不同的一番容貌时,他心头涌上几分说不出来的堵塞。 是什么囫囵感情……他自己也说不清。 “啊,容貌?” 谈起此事,风无疾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道:“用百新火改的啊,当然不是人皮面,不然这么多年我已经露馅数百次了吧。” 不等黎应回答,她目光瞥向一旁的方桌。风无疾问道:“黎大侯爷,站着累不累?走吧,我们坐着继续聊。” 不管黎应累不累,她有点累了,这副身子愈发不行了。 黎应眉头一蹙,捕捉到关键词,纠正道:“谁在跟你聊天?我在单方面质问你。” “好好好。你说得对。”风无疾接上他的话,纵容着他,两人一齐坐了下去。 风无疾伸展了一下身子,望向黎应,问:“你方才要说什么?” 黎应貌似在观察她,但确实没从她的容貌上看出半点破绽:“百新火还可以做到这种程度?” 话音刚落,见她露出一副“没骗你”的表情,黎应沉默下来,硬生生咽回想说的话。 “好。” 他继续道:“还有些问题,为什么你归来走悲衙后,愿意与崔氏万氏两人,共同辅佐晟王?” 鸟鸣啁啾,凄风吹动错杂树影,簌簌不绝。 风无疾的神情随着他这句话渐渐泯灭,目光阴晴。良久,她重新问道:“你说,崔柳与万奇影,辅佐二皇子?” “你不知道?” 黎应久久注视她,眼神中藏着探究,“崔柳贯会趋炎附势,当年你坠落八里崖,除悲华逐步瓦解,遂改名为走悲衙。大家都以为会是万奇影来坐这个位置,所以当世人知道衙主是崔柳,皆吃了一惊。” “太子派失了你,晟王趁其病准备要他命。上奏弹劾都还是小事,其他的虽被我见招拆招,但太子派系下还是因此被狠狠削弱了一番。当时朝上多数官员,也都倒戈向二皇子一派。” “而走悲衙见到这样的局面,私下归顺于二皇子。近年来,已然为其做了不少事。” 话落,黎应凝视着风无疾,目光深沉,势不放过她面上会出现的任何神情。 霜降秋夜,灰蒙天色。 这是一次毫无预兆地真相揭露,风无疾怔在原地,无意识收拢了五指,指甲死死嵌进掌心。 蓦地,她轻笑出声,低垂下眼,语气中带了几分自嘲:“啊,这些事,我还都不清楚呢……” “你回归走悲衙,连这些都不清楚,就去为二皇子做事?这不像你。” 月挂青梢,泛起一层雪霜,在因缘青树青枝繁长的遮天蔽日之下,压着入骨的清冷。黎应见她并不像作假,正要继续追问下去,脑袋里突然闪过一道荒诞的想法。 据无方园的眼线所言,夏日宴上出现的确实是风长忧。但此时此刻,若连风长忧都不知情此事,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他眸底罕见地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莫非…… “走悲衙里的风长忧。 ——是假的?!” 69. 到此为止吧 若这样想,所有线索便都被一条无形的长线连在一起了。 为什么赵容一案的结果不尽人意,为什么风长忧会一改常态,去辅佐那狗屁晟王!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 现在的世上,有了两位风长忧啊。 头顶如有惊雷炸过,黎应眸色倏紧,一时间后脊攀寒,心跳随着雷声震荡,这未免太过惊悚。 走悲衙的胆子如此之大。 居然敢,亲手造神! 风无疾消化着接连不断的信息,它们化作磨得锋利的刀刃,一寸寸剜过心口带来血肉模糊的疼痛,千万个日夜里反复的情绪忽然惊醒,沉重的悲恸几乎将她压垮。 据现在已知的消息,涂鸠派之主当年并没有死,且一直与晟王有往来之举,蛇鼠一窝。那么,崔柳应该是知道的,却还是投靠了晟王,变相的,也就是投靠……涂鸠派。 而当年自己的坠崖,其中更是有涂鸠派的推波助澜。 好可笑。 风无疾总觉得自己不该去怪,当年她下落不明,没有人能来护住崔柳和万奇影。所以他们为了保全自己去投靠晟王,是应该的,是人性之本。换谁来都会这样选择。 但她的心为什么会抗拒这份想法,不愿接受呢? 忧伤。 这个词与之带来感受,太陌生了,她貌似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滋味了。沉重的忧伤宛如一条极细的银线紧紧缠绕在她的心间,一点点勒紧,逼得她呼吸困难,却仍是分出一丝理智。 好在,她可以接受。 是真的可以接受吗? 压抑的太久,她好像摸不清自己的心了。 风无疾的指尖探向腰间的壶身,将希望寄托于酒,可以缓解她的一些伤痛。 黎应这才注意到她腰间一直悬挂着的酒葫芦,模样精致,上绣金丝,价值不菲。 他拧起眉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清浅,“你从前从来不喜欢饮酒,怎么如今……随身携着酒壶?” 其实,是他看穿了她的痛苦,但又没有立场出言宽慰,说这番话,不过是想转移话题。 “嗯?”风无疾弯唇,坦诚道:“从前瞎了眼,不识酒的香醇咯。挺好喝的,你要尝尝吗?” 骗他的。是因为当年夜夜毒发,实在难忍,汗水几乎打湿全身衣裳,筋脉寸断一般的痛苦。 在她第一次尝酒后,酒肚穿肠,辛辣的刺激充满口腔的感受,虽然陌生,也正因此,她发现醉酒后能略微缓解疼痛,这才养成的饮酒之习。 若不是九难长恨散,她可能不会多碰酒水。 “行了,黎大侯爷。” 醇酒烈烈,烧得喉口心头灼灼的烫,风无疾故作轻松,笑说:“你问了我这么多,该轮到我了吧?” 黎应眯起眼睛,下巴微扬,眼眸里的深影如绞索,语气无惧。 “呵,你问。” “昔年广翊府城边阁楼,你所说的话,都是真的,还是一时赌气?”风无疾一手托腮,望着他调侃道。 一句话,便令黎应就此沉默下去。 “说实话哦,我刚刚与黎大侯爷说的可都字字真心,您别耍赖。” 黎应深深吐出一口气,简略道:“假的。” “都有什么是假的?您说清楚。”风无疾故意道。 “你!”黎应咬牙切齿,可这是自己定下的规则,满腔憋闷也只能强行咽下去。 “所说的怜月楼是假的,担忧你安危,不想让你冒险而已;我说自己知道燕以槿入广翊府,分两波兵押送吴回和黎玉的情报,也是假的……” 风无疾缓缓支起身子,盯着他的眼眸清明了些。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黎应恶狠狠地说:“因为你误会了我!” “我得到的情报,只说了燕以槿会从东门离开。殊不知,他阴险狡诈,骗过了我,我未及时赶到,也是因为被他的人绊住。”他目移,越说越窘,“当时你质问我,加上我对你的误会,我故意这么说的。” “哈。”风无疾扬起眉梢,笑的恣意。“黎大侯爷,你怎么这么嘴硬呀。” 没给黎应恼羞成怒的机会,她摆摆手道:“那我们之间的第一个误会解除了——” “下一个。” 她抬起眼皮,眼底精光一闪而过,慢慢道:“你应该知道,那日的地下宫,我进过你的密室。” 话音未落,黎应的心便已然提到嗓子眼去了。风无疾未曾察觉,继续道:“我当时搬开书架,正准备离开时,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画像。” 风无疾低声问道:“我想知道,那密室内,为什么挂着那么多——我的画像?” 黎应眼眸如潭,映着她的模样,内心挣扎许久。但其实,答案都在他的眼睛里,明明显然易见,可风无疾看不破。 说出来对于黎应来说太过艰难,他只能将过往刻意融入古卷。 树影轻晃,月光明灭,他别开目光,不愿再直视她端详的眼睛,将万般情愫混入了长明的坠夜,这透支了他所有的力气。 最终,黎应逼着自己违心,说:“剪烂、刺穿、报仇。” 他在自己定下的规矩中破了格、撒了谎,可能显得很假。但对这个问题,他一点都不想说实话。 听到这略显恶毒的回答,风无疾却反倒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她想的那样。 “嗯…那还有一个。”风无疾思忖道。 “不要问了!”黎应故作镇定,佯装风轻云淡,实则内心却早已乱作一团,思绪被心底的急风吹荡。 “我也有,最后一个问题。” 他压下心头激荡,恢复平日里漠然的一张脸,抬目紧盯着她,如将她刻入眼瞳,黎应一字一顿道:“我想,你知道我最想问什么。风长忧。” 风无疾唇角的弧度放了下去,笑意渐隐。 她缓缓道:“黎玉的死…不是我有意为之。” “不是有意?” “好一个,不是有意。”黎应反复咀嚼着这个词,脸色一沉,仿佛被她的回答激怒,眼底愠气渐浓。 “风长忧,我让你给的是解释,不是狡辩!”他攥紧的拳“砰”地一声砸在方桌上,多年前虎荣案那一夜积压的愤怒时隔千百日夜,如江浪席卷复来。 风无疾不言。 要她怎么解释多年前的事呢?说自己莫名回想起了什么尸山血海?但自己也无法解释脑袋中那段记忆从何而来。 她 只能重复一句话,那就是: “抱歉。” 即便她说出来,他也未尝会信吧。 “你不要逼我,风长忧。” 远处的山峰阴影模糊难辨,冽风长呼,黎应深沉如墨的眸子像是即将卷起狂风暴雨:“你给我一句解释,哪怕是谎言也好,哪怕承认就是你把我的弟弟当成了棋子也罢!” “可你……” 他松开了拳头,眼中的愠怒渐渐散去,藏在怒影底下的,分明是迷惘。 可你偏偏,一句不言。 连骗,都不肯骗他。 想起那晚逼仄狭小的暗巷,他手握利刃,将她抵在墙上时。他对上了她那双熟悉的琉璃瞳眸,与陌生的眼神。 黎应恍惚一瞬,整个人像是被沉入刺骨的海水,猛然发觉。 爱恨原来是无可抵消的。 哪怕刀架颈侧,哪怕我的理智告诫我要杀了你,可在对上那双熟悉的目光的瞬间,心脏如坠烈火,耳边轰然炸响—— 我还是会觉得,你的眼睛真漂亮。 那一刻,黎应忽而领悟了。 他的余生会有两种选择,杀死爱,或者被爱杀死。 黎应想闭上眼,恳求有人能放过自己,放过他的恨,他的爱。怎么有人这样的坏?轻易取走他所有的感情。让他备受煎熬。 黎应声音低抑:“恨一个人,太累了。风长忧,你我之间,永远是我在扮作跳梁小丑,你说,在你眼中的我,可不可笑?” 昔年虎荣岸,抱着弟弟的尸首,满身鲜血,冬雪是那般的寒凉,浇透了他的心头。他不想发疯吗,不想毁了这天地吗,不想掐着她的脖子,恨问吗? 想。想。想! 可他逼着自己极致理智,学着她的样子冷静下来,压制住自己内心即将失控的野兽,平静地丢下狠话,维持着体面,以此证明自己不可怜。 可那本来就是弃犬才会做的事。 好可怜啊。风长忧,你看看我,你觉得我可不可怜? 你很喜欢看别人在你面前摇尾乞怜吗?那你看看我啊,尽数掌握别人的感受怎么样?黎家大公子被你握在手里作一颗随时可弃的棋子,好不好玩? 黎应几乎是痛苦地问:“你不是被世人奉为神吗?不是喜欢斩宵小、除奸恶吗?你这么喜欢普度众生,怎么不来度我呢?” 可她身着红衣,闭上眼,像残忍的、拒绝悲天悯人的神女,再一次隔开了、忽视了他的痛苦。 他的悲恸就这样再一次坠入深渊。真是够了。真是够了,风长忧。 你听见了吗?玩弄感情的游戏到此为止吧,风长忧。 我恳求你放过我,我恳求你告诉我,我本该恨你入骨,可为什么做不到放下你? “抱歉。” 在即将袭来的骤雨暴风下,他听见她复说。 黎应忽然就平静了下来。 这次,不是自己强迫自己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逼问你,风长忧。”黎应收回了手,可无法掩饰眼神中的寂寞与冷漠。他又一次成为棋盘上孤零零的棋子,被她作为弃子。 可这一次,弃子不会再在原地等候,等待棋手将它拿起。 “往后,没有了。” 70. 千金令牌 黎应从袖口取出一块令牌,很平静地移开目光,道:“这是千锦山庄的令牌,我猜,你已经知道涂鸠派的暂居地了。” “四日后,丘重三会与涂鸠派等人开一聚宴,美名其曰与老友叙旧。” “嗯?” 风无疾扫了眼那块金灿灿的令牌,想起李长弃好像也给过自己。但要是现在拒收…眼前人估摸着又会炸毛。 她默了默,果断选择换一个话题,问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既然是老友,我也算一位。我会去千锦山庄与他们好好‘叙旧’一番,周围藏着我的私兵。到时你可以看我指令,我要来个——” 黎应眼神深邃,声音低沉。 “一网打尽。” 风无疾眉梢一扬,“这么放心我?不怕我带着你的私兵和令牌跑路?” 黎应瞥她一眼,知道她在讲玩笑话,也没计较,冷哼道:“你试试,跑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你抓回来。” “好好好。”风无疾道:“黎大侯爷厉害。” “你知道便好。” 黎应拂袖起身,没再与她多费口舌,转身离去。 “慢走啊,黎大侯爷,千锦山庄见!”风无疾笑眯眯地冲着男人颀长的背影喊了一声。 黎应已然走远,闻鸦出现在他身边,闻言,悄咪咪地瞄了眼自家侯爷。风无疾的话音方落不久,黎应眉梢眼尾的冷意都好像消散了几分。 闻鸦摇摇头,暗自叹息一声。 真是白月光误人子弟! *** 千锦山庄位于翼州城南边一片地带,据说最早在殷家手里,不过是座宅子,但随着发展,渐渐扩大地盘,以至于可称作庄。 寒秋卷过长街,今日便到了千锦山庄开聚宴的日子。风无疾提前租借了一辆马车,与百里婴、许迁涂两人共同前去千锦山庄。 百里婴一开始几番推拒,说自己只身前去照样不比马车慢。貌似对上次官道驾了一下午马车的事犹记在心,且多了份阴影。 但耐不住许迁涂眨巴着眼睛,来回轻晃他的手臂的要求,百里婴还是上了马车。 风无疾悠闲地靠在绒毯上,咬了口手里的果子,问道:“百里名耳啊,你说你主上给你派的到底是什么任务?” “你别管。” 百里婴正举着毛笔,动作生疏,笨拙地抄写着长生经。他烦不胜烦道:“反正不会给千锦山庄什么好果子吃。” 没错,他正在替许迁涂罚抄。 因着许迁涂对自我认知非常清楚,明白自己以后不论是被抓回许府,还是亲自回去,阿爹都会好好治理自己一顿。 所以,她就准备抄上十份长生经,等玩够了带着罚抄回去“负荆请罪”。 但是自己抄长生经都要抄吐了,那怎么办呢?她眼珠子一转,将视线投向了现成的人力身上。 风无疾颔首,附和道:“看来,千锦山庄所谓的聚宴,并不会有多太平。” 百里婴说:“知晓千锦山庄今日要办聚会的人少之又少,丘重三只告知了燕以槿派下的几位重要官臣,然后就是涂鸠派的人,他不敢行事高调,如今涂鸠派在翼州等地大肆破坏。若让人知道,他在与武林公敌邪派有联系,不知会遭百姓多少骂声。” 靠在一旁撑着下巴瞧他抄写的许迁涂惊了一下,随即竖起大拇指,称赞道:“嘶…阿婴你胆子真大,居然直呼晟王殿下名讳。” 许迁涂嘟囔起来:“不过,丘重三这个名字,我好像听我阿爹提起过,户部侍郎…阿爹与他还有生意上的往来呢!” “那你还是尽早劝你阿爹别往来了,”百里婴毫不客气道。 许迁涂当做没听见他的嘲讽,凑过去瞧他落在宣纸上的字墨,开始指点:“唔…阿婴,这个字抄错啦。你看,‘天’这个字,落笔先在一,不要先写大呀,顺序错了……” “我知道,我就乐意这么写。”百里婴神情很是不爽,他没学过几个字,当然写不好了。若不是许迁涂像只鸟一样在身边叽叽喳喳个不停,他被烦的要死,否则他才不抄。 虽嘴上这样说着,他再次落笔时却多了几分专注。 一路安稳,耗费了一整个晨间,总归是到了地方。 山庄的大门敞开着,由两根巨大的石柱承托,青瓦白墙。 马车缓缓停在山庄不远处,帘被掀开,有一袭红衣,墨发如鸦的女子俯身从中走出。随之跟下来一男一女,面容年轻。 “马车好闷啊,快憋死我了。” 许迁涂伸了个懒腰,欢呼道:“终于到啦!” “走吧。”风无疾微微挽起长发,此次有涂鸠派的人,她并不想太过惹眼,以防…有曾经的熟人,认出自己。 主楼宽敞宏伟,门前立着两个佩带腰刀的彪形大汉。一位公子停在二人面前,从衣袖掏出木牌以示,大汉微微颔首,随意让开,目光落在走近的风无疾身上。 “千锦山庄,来者出示千金令牌,否则请回。” 风无疾抬手亮出掌心令牌,与方才的木牌不同,金银材质,雕刻为貔貅之态,象征尊贵的身份。 能亮出此等令牌的,皆有权有财,是千锦山庄少见之贵客,平时很少现身,却挑今日而来。 两个大汉对视一眼,散漫态度转变为恭敬,眼底畏惧浮现,立刻闪身让开一条路。 “您请,”大汉前一秒的凶神恶煞消失,咧开嘴凑上前笑,“需要我为您通知伙计,开一间天字号否?” 目光落在身后两位,他眼珠子一转,立刻改口:“您的朋友也来了啊,需要开三间吗?” “开吧。”说罢,风无疾向里迈去。 “好嘞!天字号三间!”大汉拽着嗓子,冲里一喊。 风无疾前脚刚踏进去,在看清里面的场景之后,眼角一抽。 白玉为堂,金陵作饰,珠帘绣幕,香气馥郁。所见之处无不奢华,让人不禁感叹,千锦的千是万千金银,千锦的锦是金银财宝。 楼内相高三层,放眼望去,里面客官大多身着不菲,连伙计身上带的饰品都值钱得很。其他身着略显朴素的,一眼便能认出是江湖侠士。 大汉一嗓子下去,一时间,里面的客人视线皆齐齐投向门口,想看看是什么身份的人,一口气开了三间天字号房。</ p>风无疾动作一僵,时间若是退回半炷香前,她会选择跟刚刚进去的公子换一下牌子。 真是越不想惹眼,越是…… 而身后的百里婴见这么多人瞅过来,面色一黑。他来此有主上吩咐的秘密任务要做,本就不能让太多人看去面容…… 伙计迎上前,满面堆笑:“客官想去哪?喝酒的话可以让小的带您去二楼,听曲的话可以带您去笙楼,您看……” 风无疾觉得有点头疼,这堂堂千锦山庄,怎么整的和烟花之地一样。她摆了摆手,道:“不用你带路,我们自己回房,你忙你的。” “是。” 待伙计离开,三人走到角落的安静地,找了张方桌围着坐下。 百里婴眉心微蹙,隐透着几分烦扰,道:“你来这地方,不能带个不这么显眼的牌子?整这么大阵仗,让有心之人看到,又该当如何?” “哎,我也没想到,一进来这里,服务如此热情。”风无疾本来还想套一下伙计的话,谁曾想大汉这一嗓子惹出来的事还挺多。 耳边雀喧鸠聚,悠长的曲调声混杂着哄笑声。 风无疾道:“百里名耳啊,你说你来这地方,你家主上可曾告诉你丘重三聚会之地在哪?他要如何行动?” “不知道。” 百里婴干脆道:“我的行动跟聚宴没关系。而主上的计划…我从未问过,这逾矩了。” 风无疾耸耸肩:“好吧,好吧。” 百里婴则瞥向一旁无聊到摆弄桌几茶具的许迁涂。少年抿唇,道:“待会,这个跟屁虫我带走。” 许迁涂立即坐直了身,眼眸含着星点期待,挪向他:“真的吗!” “阿婴,什么行动啊,危不危险?你放心,我一点麻烦不给你添,保证安安静静的!” 百里婴面色一派从容,道:“但愿如此。”语气中品出几分傲娇意味来。 “还有。” 百里婴对风无疾道:“我只知道,开宴时间是一刻钟后,你自己看着办。” 抛下最后一句话,少年准备起身向外走去。风无疾却在此刻忽然按住了他的肩。 百里婴立刻蹙眉,语气里带着不耐烦,侧首看向她:“做什么?” 风无疾定定地望着他,眼里褪去了平日里张扬的笑意,含着少有的认真。她道:“替我照顾好她。” “……” 百里婴顿了顿,罕见的没有拍开风无疾的手。 他不知彼时彼刻自己心底怀揣着怎样的情绪在作祟,百里婴的前半生是一把银剑,干净的白刃,偶尔沾染的也只是纯粹的血,所以他太难分清错杂的感情交织。 少年发怔的目光缓缓落在身侧歪着头,神情疑惑的女孩。 她那样生性烂漫,眉目间永远漾着吸引人的灵动。 这样混浊的世道里,这样的人,总会有人心甘情愿去守护的。 身边不断有绰绰人影掠过,嘈杂盈沸的人声下,百里婴的思绪清楚无比,他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如那一夜鬼使神差地想要收下许迁涂的长生经一般,少年终于应下了风无疾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