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山居杂记》 1. 山村农妇 大约是油尽灯枯,迷迷糊糊之际江小月耳边传来孩子们嘤嘤的哭泣声。“阿姆,阿姆你不要丢下我们,我们已经没有了阿爹,不能没有你了······” 江小月生于中原,年幼时家乡战乱频发,各路诸侯抢夺地盘,她跟着父兄与族人南下避祸,一路上匪患连连。等逃到汀州府的时候阿爹和阿兄已经为了保护她和阿娘没了。 大伯一家动了歪心思想把她卖入腌臜地方,是阿娘拼死阻止,把自己的口粮节省下来给她吃,阿娘临死前已经饿得皮包骨,她那骨瘦如柴的手紧紧攥着江小月:“好好活下去,活下去!” 也许是全家仅剩她一人,大伯母动了恻隐之心,她没有流落到腌臜地方,而是被大伯三两银子卖给了来州府卖猎物的陈风,成了他的婆姨。 嫁给陈风后,她接连生子、丧夫,独自抚育三个孩子,而今病入膏肓,也不过二十二年。二十二年大约就是她的一生了。 回顾这一生,没有绚烂的颜色,如同大多数平凡人一样乏善可陈,甚至是苦难居多,但她终究舍不得自己的三个孩子,不愿离开,让她们就此成为孤儿。 江望舒的灵魂同样被困在江小月身体里。原本癌症晚期的她住进了临终关怀公寓,某个晚上睡醒之后,她住进了这个刚出生的女孩身体里。 原本日子也是能过下去的,陈风在买了小月以后还一起安葬了她母亲,为父亲和兄长设了衣冠冢,寒食除夕祭拜父母兄长。 陈风勤劳肯干,江小月心灵手巧,两人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小夫妻两把普通的日子过出了不一样的滋味。 然,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最小的儿子不过出生半年,丈夫就在去府城卖皮毛的时候一去不复返,多方打听之下才知道被路过此地的征远军抓去做挑夫了,后来得到的消息是丈夫在战场死于倭人刀下。这个家从此失去了顶门立户的男人。 自从丈夫死亡的消息传回村里,族人就开始觊觎陈风留下的家产,媒婆也三天两头上门。 江小月终究只是一个没有倚仗的山村妇人,惊悸忧思之下一病不起。这场病即便掏空了丈夫攒下的家底也没能挽回小月的生命,她就这样一天天衰弱下去。 春回大地,山上的野菜正值茂盛,江小月来到陈家村后学会了晒野菜干和腌制酸菜。大儿子陈文虽然才六岁已经能做许多活计,成了采野菜的主力。小女儿陈静也能帮着照顾一岁出头的小儿子。 朝食刚过,小儿子陈武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这个年纪的孩子不是贪吃就是贪睡,江小月爱怜地把孩子放在竹床上,细细掖好被子,昨天下午采回来的菜还没拾掇好,她和小阿静一起把野菜摘去老叶,分门别类。 “弟妹,都在家呢。”来人是陈季,陈风的同宗堂哥。 当初陈风跟着父母逃难到陈家村,因为都姓陈,心思活络的公公陈年深知外来户想要在这里落脚的难处,就花一个银簪子买通了陈家族老,把户籍落在已经绝户的陈家族人名下,成了道地的陈家村人。 “当年你们家是逃难到我陈家村,刚来的时候一穷二白,在陈家族人的帮助下才在这里安家落户,你婆婆去世的时候阿风银钱不凑手,就找我们借了一百两两银子烧埋你婆婆,说好三年归还,还用了这座院子做了抵押,现在他人已经不在,夫债妻还,今天我是来找你要这一百两银子的。” “季堂兄,阿风从未告知与我他曾向你借银钱的事情,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夫妇成婚多年,家中事务阿风都与我商议,一百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他怎会欺瞒我。” “男人做事怎会事事告知于你这妇道人家,为叫你心服口服,白纸黑字在此,江氏,你可要看好了。看在同族的份上我给你三天时间筹措银钱,三天之后你要是拿不出一百两,这座院子就归我了。” 即将流落街头的恐惧惊得小月头晕目眩,她一把抓过陈季的手:“季堂兄,一百两银子就是把我们母子四人卖了也筹不够啊,您大人有大量可否宽限几年,等阿风长大成人我必叫他连本带利还给您!”陈季使劲抽回自己的袖子,久病的小月顿时没站稳,被一把掀翻在地,顿时面如金纸。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别以为你装柔弱,这房子我们就不收了,三天后要么给钱要么你们搬出来,否则,哼!”图穷匕见,陈季顿时没了刚来时的和气,那凶神恶煞的模样令人望而生寒。 “你这个抢我家房子的坏人,坏人!”年仅四岁的陈静跑到阿姆身边冲陈季龇牙咧嘴,看到阿姆摔倒在地,她抓起陈季的手狠狠咬了一口。 “哎呦!小崽子还敢咬人,陈季蒲扇般的巴掌就要落下,小月挣扎着起来护住阿静,“季堂兄,小孩子不懂事,还望你勿怪,她还小可不禁您一巴掌!”江小月浑身瑟瑟发抖,死死把孩子护在自己怀里。 “抢房子的恶名我可担不起,你好好看着白纸黑字,都是你男人自己的手印。这里还有族老的证明!”陈季那阴寒的眸光扫视着她们,看着这个围屋心里无比畅快,三天后就是他的了。 他甩甩手离开了。 出门采野菜的阿文回到家,看到倒在地上的阿姆和嚎啕大哭的妹妹,顿时丢掉手里的提篮:“阿姆,阿姆你怎么了!” 望着江小月越来越灰败的脸色,陈文慌了,他再成熟也只是一个六岁出头的孩子,他试着把阿姆从冰冷的地板上拉起来,就算江小月生病孱弱,个子瘦小又怎么是她一个孩子能拖得动的呢。 好在孩子还算冷静,足够机 智,他想起了自从阿爹不在之后对他们家诸多帮助的林奶奶。 “小静,你赶紧去找隔壁的林奶奶,我们两个抱不动阿姆,快去!”小姑娘在哥哥的吼声中拔腿就跑。 “林奶奶,救命!求您救救我阿姆。”小姑娘涕泪横流,说话也颠三倒四,林婆子放下手里的野菜来到陈家。 在意识越来越迷糊之际,小月感觉灵魂出窍了,她看到了自己身体里的江望舒。 小月并不知道江望舒是神仙还是魔鬼,只是舍不得自己的三个孩子,如果她就此死去,三个孩子不知道会面临什么样的局面。她在心里说:“不管你是谁,只要能照顾我的孩子,我愿意出卖我的灵魂。” 也许是她的执念打动了上天,在她许下这个愿望的时候,江望舒奇迹般地发现,她居然能掌控这具身体,而小月的灵魂则越来越虚弱。 她吃力地抬起手抚摸六岁长子的头:“别哭,阿姆没事。刚刚只是太累了所以才睡着了。”说完这句,属于小月的灵魂彻底消散,江望舒接管了这具身体。 “哎,天可怜见的。孤儿寡母的房子都保不住。”林婆子端着煮好的饴糖米粥从灶屋出来。 “阿文,把你阿姆扶起来,喂她喝点糖粥,你也别太担心了,你阿姆只是久病虚弱,刚刚是急怒攻心才会晕倒的,你也看到了,刚才你阿姆已经醒了,醒了就会没事,好孩子,别怕!” 陈文确实被吓坏了,他一直守在阿姆的床边看着阿姆的气色越来越灰败,气息也渐渐微弱,他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无助地哭泣。要不是刚刚阿姆醒过来摸他的头,他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成为孤儿了。 陈文和林阿婆一起,一口一口地把糖粥喂给江小月,也许是刚刚掌握身体的主动权,江望舒觉得非常累。 “能喝下去就还有希望,阿文你看着点你阿姆,有事你再叫我。”林婆子帮忙安顿好小月,唏嘘不已。年纪轻轻就没了男人还要拉扯三个孩子。 现在这局面她也爱莫能助,能帮着煮碗粥,施舍一点牙缝里省下来的饴糖已经是仁至义尽。至于其他的也做不到,毕竟这年头大家都自顾不暇,北方连年战乱,朝廷苛捐杂税繁多,谁家又能拿出余钱来帮助他们。 一碗饴糖粥喝下去,小月脸上的死气渐渐淡了,陈文轻轻趴在小月的心口,听着缓慢却有力的心跳声。陈文脸上,朦胧如月光般干净的笑容绽放出来:“真好,阿姆回来了。” 小小的人儿眼眶凹陷,枯黄的头发和干瘪的身量活脱脱就是一个难民样。小月生病这段时间,所有的重担都压在这个只有六岁的小男孩身上,父亲的离世已经给这个家致命一击,如果母亲再出事,房子又保不住,他们兄妹三人真真就是无根浮萍,不知道要落在哪个池塘里了。 2. 找房子 沉沉睡了一天,黄昏时分江小月终于醒来。 身体恢复了些许力气,可以自行下床。没有人知道,这具身体的芯子已经换了,她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江望舒,身体里已经没有属于江小月的气息。 既来之则安之,跟着信奉佛教的外婆长大,有道是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自己能重活一次她愿意相信是外婆行善积德的福报。 她熟门熟路走到仓房打开了存粮的几口大缸,只剩下一石不到的稻谷和几升黄豆以及一些米糠。春耕才过,离秋收还早。家里的两亩水田一亩旱地已经卖得只剩旱地了,就算不交税也养不活一家五口。陈风在时还可以打猎贴补家用,现在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往深山里去就是给野兽送菜的。 陈文看着阿姆愁眉不展的样子,学着隔壁管阿婆的样子安慰道:“阿姆,我们还小,吃得少,您别担心我和妹妹。我会多打草籽养鸡,鸡多下蛋,到时候我们可以用鸡蛋换盐巴。我已经会做很多活了,也会带着妹妹上山打柴,阿姆您别担心。” “我们阿文已经会管家了,阿姆生病的日子多亏你照顾我们,阿姆没事了,阿姆会努力赚钱让阿文和弟弟妹妹过上好日子。”江望舒摸着他的头笑道,前世未婚未育,今生无痛当了三个孩子的妈,看着小萝卜头哭的通红的眼眶,江望舒心底发软。 大概是物伤其类,前世的自己爹不要妈不疼,却被外婆如珠似宝地养大,考上大学直到自己出来工作。日子虽然清贫却处处温馨,既然自己占用了小月的身体,那就好好照顾她的孩子,别给自己留遗憾,江望舒在心里默默地说。 “阿文,阿姆这次生病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了许多人和事,也学会了许多东西,到时候我再跟你慢慢说。虽然你阿爹不在了,但你放心阿姆带着你们也能把日子过好,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小阿文真的是被吓坏了,江望舒自己不是孩子,但是做过孩子,但愿今天的事情不要给孩子留下心理阴影。 终于把三个孩子安抚好,江望舒站在天井抬头仰望天空。大约明天会是个大晴天,皎洁的月光散落在天井里,笼罩在她身上,好似要和这个宅子融为一体。 江望舒缓缓往前走,天井撒下的月光,把中厅照的半明半暗。陈家是典型的客家围屋,四水归堂的格局,堂屋居中,把房子自然地分成上下两厅。上厅住人,左右各有两间房分别是陈风夫妇和孩子们的卧房。中庭左边是灶屋,隔着天井,右边是仓房。下厅两间,一间堆着些农具杂物,另一间……她走过去,看到墙角一排竹编的兔子笼,空荡荡的,底网上还粘着几缕兔毛。 这是小月养兔子的地方。 自从她生病之后,就再也无力照看这些小东西了。江望舒记得陈风还在的时候,他打猎回来,偶尔会带回几只活的野兔崽子。 小月是个有耐心的女人,试了好多次,竟然真的把野兔驯养成了。兔子这玩意儿,一旦养顺了,繁殖得比什么都快。陈文和他妹妹陈静两个小家伙,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去打兔子草,一人背个小竹篓,满山坡地跑。兔子多了,奇怪的是家里的老鼠也跟着多了。小月生前还念叨过想养只狸花猫,说了好几回,终究没能抱回来。 三天后这个房子就要属于别人了,不管那个借据真假与否,怀璧其罪,不搬是不可能的,但是怎么搬得自己说了算。 他们四个孤儿寡母在这个以宗族为基石,权氏为根本的古代,想要保住这样的一座院子基本不可能,今天还只是拿着借据上门,如果不答应,到时候对方要吞并一个没有成年男子作为顶梁柱的家庭财产,江望舒不敢想象会有什么后果。 留得青山在,现下保住母子四人的平安才是上上大吉。 困在小月身体里的日子里,江望舒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通过小月的眼睛来看这个世界。多年过去她总算了解大概。这是一个历史上并不存在的王朝,国号为齐。 小月所处的山村大致位于现代的福建客家一带,山多地少,田地狭小,被切割的七零八落,多为梯田。种植的作物以稻谷和粟米为主,土地少就算了,田地还多以红壤为主,土质偏酸,作物的产量也低得可怜,哪怕是一年能种两季,这里的村民也只能混个温饱。 山多地少也就罢了,土地贫瘠,偏偏野兽还多。江望舒被困在小月身体里的时候,隔三差五就听村里人说谁家的羊被叼走了,谁进山砍柴碰到了野猪。更深的老林子里,还有老虎。 当地村民有许多像陈风这样,农时耕地,闲时打猎,陈风算是其中的佼佼者,一手射术精湛,靠着本事娶妻,生了三个孩子,还攒下两亩水田一亩旱地。 现在陈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房子保不住,两亩水田也在小月生病的时候被低价卖了。原本想着治好病再去佃几亩地种,没想到世事无常,现在接手这个身体的人换成江望舒,她虽然长于农村,种种菜还在行,但是种稻子是真的不会,一切只能摸索着来。 在众多不好的消息里面为数不多的好消息大约就是这里终年气候湿润多雨,冬天寒冷的时间不长。 看着仓房一角堆得满满当当的薪柴,江望舒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最起码冬天不用受冻,在这个连棉花都没有的时代,穷人如果冬天没有足够的柴火,过冬就是老弱妇孺闯鬼门关。 新住处的寻找迫在眉睫。 江望舒没能力在三天之内盖房 子或买房子,只能想办法先找个地方落脚。 她想在这个世界活下去,还想尽可能地带着三个孩子过好日子,她盯上了山边一个孤寡老人留下的破草屋,草屋远离村里的中心,位于村里的西北角,双螺山脚下,离村中心步行二十分钟,但是有一条小路通往镇上和县城的官道。 最妙在于那个破草屋闹鬼,等闲人轻易不敢靠近,江望舒不怕鬼,她怕穷怕活人,怕丑陋的人性和险恶的人心。 说干就干,她找出家里仅剩的风干腊肉和一小篮子鸡蛋,大概十五个,这是攒起来准备去镇上换点钱买盐的,现在要发挥更大的价值。 陈家村的无主房产都归村里管辖,可有意思的是,村长并不姓陈,而是姓林。早年林氏族人迁徙至此安家,人丁愈发兴旺,渐渐盖过了原住的陈氏宗族。 林氏族规森严,族中子弟又争气,这几年出了好几个秀才,族长的儿子更是中了举人,在临县做了教谕,威望日隆,村长之位自然落到了林氏头上。 也正因如此,当初陈氏宗族才会破例接纳小月公公陈年这个外来的陈姓人入宗,无非是想在人数上扳回一局,制衡林氏。 江望舒心里跟明镜似的,陈氏宗族空有争强好胜的心,却管不住族里的闲散人等,反观林氏,愈发根深蒂固。今日之事,只要村长林老头点头,那间草屋,她大概率能拿到手。 她提着腊肉和鸡蛋,深吸一口气,走到村东头的林家院外。林家是两层的围屋格局,比自家那破败的茅草房气派多了,上下八间正房,东西两侧是灶屋和仓房,院子中央还打了一口水井,青瓦夯土,透着殷实。 “林叔在家吗?”江望舒轻轻叩了叩木门,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双手下意识地将篮子往身前拢了拢。 开门的是村长的儿媳秦氏,她上下打量了江望舒一番,认出这是陈家那个刚守寡没多久的江氏,眼里立刻升起几分戒备,语气也带着疏离:“我公爹在家呢,你找他老人家有啥事儿?” 江望舒连忙往前递了递手里的东西,笑容更温和了些,声音放低放缓:“嫂子,我是来求林叔帮个忙的。村里西北山边那间没人住的草屋,我想租下来,麻烦您帮我通禀一声,就说江氏有急事求见林叔,想请他老人家在中间调停一二。” 秦氏瞥了眼那篮子里的鸡蛋和腊肉,眼神动了动,却没接话,也没让江望舒进门,只淡淡道:“你等着,我去问问我公爹。”说罢,转身便进了屋,木门在江望舒面前“吱呀”一声合上,将她挡在了院外。 江望舒站在原地,忍不住又打量了一遍林家的院落,心里暗自盘算着。这一趟,无论如何都得成。 3. 送礼 片刻过后,江望舒终于踏进了村长家的院子。 “江氏,我已经知道了你的来意,那个草屋年久失修,你新寡带着三个孩子住进去可不大安全。”老村长的眼神威严,带着劝诫,他没有多余的话,想来这个村子里发生的任何事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林叔,我想好了。比起露宿街头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只要村里能做主把房子租给我,我不会给村里添麻烦的,生死我自负。” “这个屋子现在归村里,你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一年租金六百文,另外房子旁边的菜地也是属于这个房子附带的,收拾好了就搬进去吧,至于租金,月结也可。”老人的声音算不上和善,但是听在江望舒耳朵里却犹如天籁,她没想到事情这么简单就能成。 “谢谢林叔,我这就回去准备银钱,麻烦您帮我写一下契书,我这两天就会搬进去。”果然天无绝人之路,林老头虽严肃,心肠却不坏! “爹,你为什么要帮她?”秦氏见村长答应,忍不住问道:“爹,你为什么要帮她?”村长知道秦氏说的是租金的事情。去年夏天下暴雨,村里组织人修缮了那个草屋,把老旧的泥胚墙重新修葺,换了屋顶,前前后后工钱都花了八百文,而且材料用的只是山上的红泥和茅草,现在他居然只收六百文一年租金。。 “上天有好生之德,江氏虽不说但我也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如果这娘四个无家可归,要在这世道活下去谈何容易。草屋有人住才不会塌,村里也可以省一笔修缮费用,更何况她男人还是抗倭没的,我们不能让她男人泉下难安呐。”林为民背着手离开了堂屋。 破家值万贯,平时看着没什么,收拾起来的时候东西可真多啊。在村长家交了租金、签订了契书后,江望舒就带着孩子们把草屋收拾好了,江望舒还用两个鸡蛋向隔壁林婆子家借了一辆独轮车,从这里到草屋步行可是有一刻钟的距离。 陈季赶来的时候,江望舒正和陈文合力搬那口装粮食的大缸。缸沉,两个人一人一边,咬着牙往板车上挪,额头上沁满汗珠。 “江氏!” 陈季一声厉喝,脚步带风地冲过来,眼睛瞪得像铜铃,“这些可都是我的!你凭什么搬?” 江望舒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紧不慢地看着他:“什么你的?当时你说得明明白白,这个房子是你的。我带走的只是一些过日子用的东西,凭什么不能带走?” “你少跟我耍嘴皮子!”陈季一指那口大缸,脸涨得通红,“你以为这一个破房子就值一百两?当初可是连房子带里面的家伙事一起抵的!这缸,你不能搬!” 江望舒看了那缸一眼,又看了看陈季那张气得扭曲的脸。 片刻沉默后,她把缸往地上一顿。 “不带走就不带走!” 语气干脆利落,脸上带着点满不在乎的笑。她转身推起板车,朝陈文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季站在原地愣了一瞬,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猛地转身,一脚跨进屋子,空空如也。 锅没了,碗没了,筷子都没剩一根。床板掀了,装衣服的箱子搬了,连灶台上搭着的那块旧案板都不翼而飞。只剩四面空空荡荡的墙。 陈季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猛地冲出门,朝那辆渐渐走远的板车扯着嗓子喊:“江氏!你们居然连锅都搬走了!不行,你得赔!” 可江望舒哪里还会理他。 推着板车走在乡间小路上的江望舒,脚步轻快得像是卸掉了一座山。 她早就防着陈季这一手了。 从租下草屋的那天起,她就把家里最值钱的东西——铁锅、农具都悄悄转移藏到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铁器一直受朝廷管控,一口铁锅可不便宜,要二两银子呢,都够娘四个好几年的房租了。 至于其他的,都是在夜里趁着没人,跟陈文蚂蚁搬家似的,一点点全搬到了草屋。 陈季发现的时候,那间房子早就被搬成了一具空壳。 江望舒推着车,脚步不停。身后陈季的叫骂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 她想到那间空空荡荡的房子,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一百两?连个缸都不给她留。 行啊,那就连根草都别想有。 要是他的借据是真的,江望舒无论如何也不敢把房子搬空,可明眼人都知道陈季就是欺负他们孤儿寡母。江小月在陈风失踪后一直门户紧闭,临时起意的陈季又怎么会知道他们家具体有什么呢,留一个装粮食的缸都给江望舒心疼坏了,一个大缸好几十文钱! “阿姆,今天我们就要住在这里了吗?”小小的陈静睁着葡萄般的眼睛望着江望舒。 “是,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了,我们一起把床收拾一下吧,你看这是林阿婆送给我们的新稻草,我们整理好铺到床上可舒服了!”江望舒尽量用轻快的语气逗着孩子,有房有粮总比露宿街头吃不上饭强。 陈文带着妹妹一声不吭的收拾屋子,无论阿姆的语气多么轻快,他的心里还是免不了担忧,只恨自己不能快点长大,替阿姆分担。 陈家村所在的汀州府,背靠着发源地兰溪江,大概是占了地理位置的光,百姓日子虽说清贫,倒也安居乐业。这里的地势易守难攻,加上山多地少,山民性子彪悍,除了天灾,极少有人祸。江望舒琢磨着,这应该就是当初江小月的家人会往这儿逃的原因,兵荒马乱的年月,能找到这么一处避风港,已经算是天大的福气了。 要是穿越回去的是战乱时期的中原,说句不好听的,江 望舒还真想过一把了结自己算了。那地方,活人褪层皮死了还有可能成为军粮。 搬家那天,江望舒露了一手。 地里正好采到几朵鸡枞菌,配上家里仅剩的一个鸡蛋,煮了一大碗汤。鸡枞的鲜和鸡蛋的香搅在一起,江望舒站在灶台边闻着味儿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泡好的黄豆和大米焖了一锅杂粮饭,春三月,野枸杞芽正嫩,她掐了一大把回来,咬着牙奢侈地用油炒了一盘。 三道菜端上桌,其实也就一汤一饭一菜。在她眼里寒酸得不行,可在陈家人看来,这简直跟过年似的。 陈文那孩子盯着桌上的饭菜,脸上的表情几乎没加掩饰。他那眼神分明在说:阿姆,这日子不过了? 江望舒一愣,随即看明白了,他在心疼粮食。这一顿饭,在他们看来,怕是吃掉了三天的口粮。家里就剩那么点存粮,吃完了离秋收还早,接下来的日子怎么办? 心里突然有点发酸。 这孩子,才多大啊,就已经学会算这些了。 “傻孩子,赶紧吃吧。”江望舒笑着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枸杞芽。 他不动,还拿那双眼睛看着她,里头全是不安。 放下筷子,江望舒认认真真地跟他说:“粮食的事情,阿姆会想办法的。以前是阿姆想岔了,只知道一味节省,让你们饿着肚子,自己身体也垮了,差点就没挺过来。”她看着他的眼睛,“现在阿姆想通了,我们不但要节流,也要开源。放心吃吧,饿不着你的。” 陈文将信将疑地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不过是一锅杂粮饭,和两道不带半点油星子的野菜,可这一家人吃得分外认真。江望舒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不是滋味。他们枯黄的头发,发梢分叉得跟稻草似的,小静那孩子的指甲盖上全是竖棱。这是长期缺油水,身体底子都快被掏空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想要把日子过好,头一件大事就是解决吃饭问题。以前做江望舒的时候,遍地都是吃食,可她重病在身,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碰,日日忌口。现在好了,能吃能喝,能动能走,结果呢? 这也没有,那也没有。 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鸡枞汤。鲜味在嘴里化开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开了,野菜能挖多少,能晒干存多少,山上能不能再找点别的菌子,河里有没有鱼,能不能养几只鸡…… 开源。 说得轻巧,做起来,怕是每一步都要咬着牙走。 但总得走。 江望舒放下碗,看着窗外那一片新绿的山坡,深吸了一口气。春天来了,漫山遍野都是吃的,只要她肯弯腰去捡、去挖、去找,总不至于让这四个孩子饿死在这个地方。 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怕什么。 4. 挖春笋 江望舒带着陈文上山采野菜,正是长春笋的季节。陈家村坐落的山坳里有一大片无主的竹林,竹笋刮油穷苦人家并不喜欢吃,江望舒却非常喜欢,前世因为胃癌的原因她已经很久没有吃竹笋了。 带上背篓和镢头就出发了,无主又免费的东西山里并不多,在物质匮乏的古代,只要是能吃的东西都不容易获得。 挖春笋和挖冬笋不一样,并不需要什么技术,只见这片竹林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笋坑,江望舒带着阿文找了许久都一无所获。 果然,穷人不爱吃竹笋是因为刮油,吃了容易饿,但是富贵人家可不就是喜欢这一口鲜么,自己吃不了可以换钱呀,江望舒只怪自己太天真,古人只是科技落后,又不是脑子不好使,她准备放弃挖春笋,去采别的野菜。 “阿姆,这里有一根!”陈文兴奋地喊道,他在一颗被风吹倒的竹子下发现了一颗笋。 “还是阿文眼神好,居然是没有露头的笋,这样的笋品质都不会差。” 江望舒用镢头小心翼翼地挖出来,是一颗黄泥拱!毛竹春笋里面滋味最好的一种,前世外婆还在的时候挖到黄泥拱都会留下来自己吃,肉嫩无渣,鲜美清甜,不管是做腌笃鲜还是跟腊肉一起清蒸都是笋中上品,不能想,江望舒口水更多了。 现在既没有咸肉也没有腊肉,腌笃鲜和清蒸笋是吃不成了。好在草木灰易得,灰水笋同样美味,吃不完还可以晒成笋干,用灰水煮过的笋可以很好地去除草酸,吃起来更健康。最妙的地方在于,灰水笋吃起来不麻嘴。很多人不习惯吃笋是因为毛竹春笋容易麻嘴,但是灰水笋可以有效杜绝这一问题。 有了这个开门红,母子俩一个找一个挖,半天的时间小背篓被填满。挖笋的时候江望舒脑子里一会儿是中华小当家的BGM,一会儿又换成了舌尖上的中国背景音乐,脑子里都是各种和笋有关的美食画面,口水狂泌。 江望舒背着剥好壳的笋往家走,路过水沟时发现了一大片的仙人草。绿油油的长势格外喜人,据她所知,这个世界没人认识仙人草! 看着这片仙草,江望舒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仙草冻做成的各种美食,夏天农忙时节来上一碗加了薄荷糖水的仙草冻,清凉解暑又管饱! 再往前走是一片长得极好的艾草,等到五月份就可以割艾草做艾条和艾绒了,到时候拿到县城的药铺看看,就算不收也可以自己做蚊香用。看来这边的气候很适合药材的生长,江望舒努力回想在这种环境下适合生长的药材,准备到时候去山上走一走。 “阿文,我们得快点把笋拿回家,阿姆发现了好东西,我们待会儿来采。” 江望舒背着一筐笋高高兴兴地回家,还没等跨进院门,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就猛地扎进耳朵里,瞬间把她心头的欢喜撕得粉碎。她心头一紧,扔下竹筐就冲进堂屋。 大堂嫂许氏正领着个陌生的媒婆,大剌剌坐在主位上,神态倨傲。而陈静抱着一岁出头的陈武,蜷缩在冰冷的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小脸涨得通红,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模样可怜至极。 “出什么事了?!”江望舒快步上前,一手紧紧抱起吓得哇哇哭的陈武,一手用力将陈静拉进怀里护着,抬眼时,目光已经淬了冰,直直刺向许氏。 “阿姆……大伯母要把我卖到州府去做等郎妹……我不要走,我不要离开阿姆,不要离开阿兄阿弟……”陈静死死攥着她的衣角,抽噎得几乎喘不上气,字字都是恐惧。 江望舒心头的火气“轰”地一下直冲头顶,压都压不住:“大嫂,你带着媒人闯到我家,就是要给才四岁的阿静说亲?还是去做等郎妹?我和陈风两个人没有得罪你吧?” 不等许氏开口,一旁的媒婆早已按捺不住,摇着扇子唾沫横飞地吹嘘起来:“这位娘子可别不知好歹!州府刘大官人那是何等人家?祖上为官,家财万贯,要不是你家姑娘八字合了他家福气,这等天大的好事,哪轮得到一个乡下丫头?再说人家出手阔绰,一给就是五十两买身银,嫁过去吃香的喝辣的,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 “荣华?”江望舒气得指尖发颤,“刘大官人家的龌龊事,早从州府传到陈家村了!这些年他们家买了多少等郎妹,哪个不是八字相合?可这么多年过去,他家可有半分生儿子的动静?你安的什么心肠,要把一个四岁孩子往火坑里推!” 她本想耐着性子理论,可连日操劳本就亏空的身子根本受不住怒气翻涌,眼前阵阵发黑,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只能死死咬着牙强撑。 媒婆却依旧不依不饶:“那能一样吗?阿静这丫头命好,天生带弟命!你看陈武不就是她带来的?去了刘家,指定能给人带个大胖小子!” 许氏也在一旁帮腔,说得唾沫横飞。江望舒再也忍不下去,耐心被彻底磨尽。她猛地转身,抄起靠在门边的笤帚,声音冷得像冰,下了最后通牒。 “我家阿静绝不做等郎妹!现在,带着你的人立刻滚出我家,再不走,别怪我不客气!” “我这可是为了你好!”许氏拔高声音,一脸理所当然,“你男人没了,一个寡妇拉扯三个孩子,日子多难?丫头片子终究是外人,早晚要嫁人,早早送出去,既能省口粮省布匹,还能换一笔银子傍身!刘家那可是金山银山堆着的人家……” 正午的日头刺眼,江望舒清清楚楚看见许氏说话时飞溅的唾沫,听着她满屋子聒噪的游说,望着那双浑浊眼里毫不掩饰 的贪婪与算计,只觉得一阵生理性的恶心翻涌上来。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她握着笤帚,猛地冲上前,劈头盖脸就朝许氏打了过去:“滚!女孩怎么了?女孩吃你家粮了?穿你家布了?我的女儿,我自己养,用不着你在这儿假好心!就算她一辈子不嫁人,我也养得起她!” 许氏被打得连连后退,狼狈逃窜,嘴里还尖声叫嚷:“江氏!你这个泼妇!竟敢打我?我跟你没完,你给我等着!” “阿文,关门!”江望舒用尽全身力气,将媒婆与许氏狠狠推出门外,“哐当”一声关上院门,才终于撑着门框,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脱力坐在地上。 江望舒缓了好一会儿才从地上爬起来:“别怕,阿姆这就去做饭,阿姆不会把阿静卖了的。”说完她就起身往灶房走。 这个操蛋的时代,把一个女孩子嫁进没儿子的人家,等待“婆婆”生下儿子长大成人再成亲,用一个女孩一生的幸福去赌一个可能,还美其名曰“等郎妹”! 江望舒不允许这样的悲剧发生在自己家,必须要阻止。 没等媒婆再次上门,陈家村来了一个游方道士,经过陈家门前讨水喝时抬头望着草屋的上空念念有词,旁人只听到三个字“难,难,难”。 过了不久,村里就有流言传出,陈家阿静乃是孤星入命,是个晚嫁的命格,不到十六不能嫁人,要是谁家早娶回去,可是会刑克六亲于家财子嗣有碍。然江氏不信邪,还上观音阁去给孩子求签,签文上可是写得明明白白:“稚女早聘似缚雀,命犯孤星难偕老。花开需待寒梅谢,晚配方能福禄饶”当时跟着去的都听到了,江氏认字,一路上念叨这个签文回家的,就那四句话我都能背了! “前段时间还听说州府的刘大官人家看上了陈家阿静,现在就传出这样的事情,丫头无福啊,刘大官人家可是花不完的金山银山,穿不完的绫罗绸缎,吃不完的山珍海味呐,居然就这么错过了”。听到流言的江望舒只是淡淡一笑,自己的努力果然没白费。 所谓游方道士只不过是走街串巷的货郎,到她家讨水喝是真,旁人听到的三难不过是货郎感叹生意难做,恰巧被村里眼神不好的阿婆听到了。 什么仙风道骨,来去无踪,那是江望舒用一把炒黄豆让陈风去找小伙伴散播的。 至于签文,曾经的江小月不识字不是她江望舒不识字,费了点功夫在一众签文里找到这一句,找好几个同村的妇人一起去观音阁上香,再把这下下签第七十二签拿给解签师傅,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有了游方道士的箴言再加上观音阁的签文,刘大官人家总算没再差人上门,阿静也终于不用再被逼着去做等郎妹。 5. 采仙人草做仙草冻 江望舒看着溪边上满满的仙人草,青翠欲滴的叶子上露珠晶莹,得亏陈家村的村民都不认识这个草药,当然就便宜她咯,仙人草种植容易,到时候可以移栽一些到山边丰水的野地里,这样就有采不完的仙人草药了。 如果自己的老师在此,大概会喟叹一句“良草蒙尘!”仙人草又名凉粉草,是药食同源的草药,现在是春三月,没到收割的最佳时间,江望舒只能对祖师爷说声对不起了,家里有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实在是人命大过天,更何况她都来这缺吃少穿的古代了,活下去才有力气治病救人啊。 江望舒等不及晒干仙人草,她拿出一小碗米,细细地磨成米粉,煮了一锅米汤备用。 她把采来的新鲜仙草洗干净切成段混着过滤好的草木灰水放在锅里熬煮,煮到胶质粘稠。 这个时代棉花没有普及,纱布更是不可能有,好在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汀州多山,盛产竹子,竹器当然是不缺的。陈风就是个不错的篾匠,家里就有现成的竹箕,用来过滤再好不过。 江望舒用竹箕把滚烫的仙草水过滤出来,还把没煮烂的叶子和草杆一起揉搓再用清水冲洗,反复几次直到胶质都被揉搓干净。 过滤好的仙草水和煮好的米汤混合后倒入锅中煮至滚开,这样算是初步完成。 她用葫芦瓢把满满一锅汤汁舀到大木桶里,忙碌了一下午得到两大盆仙草汁,现在只要等仙草汁放凉凝固,美味的仙草冻就制作完成。配上饴糖水就是一道清凉解暑的甜品,如果按照北地的做法,配上辣椒油和蒜蓉酱油又是一道凉拌菜,只是整个汀州都没有见过辣椒,或许可以用山茱萸试试能不能替代辣椒。 三个孩子围着灶台转,仙草特有的清香味实在是吸引人。三个孩子眼巴巴看着,却安安静静的没有出声。 “现在热的可以喝,这个仙草水喝了清凉解暑,夏天喝再合适不过了。如果放凉了会更好吃,放凉之后会凝结成块,跟豆腐一样,好吃还能填饱肚子,阿姆给你们一人一碗热的,你们先试试。” 三个孩子站在狭小的灶屋里,一人端着一碗仙草水小心翼翼地喝着,好像在喝什么人间美味。 江望舒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外婆在菜园子的角落也种着一片仙人草,想吃的时候采一把回来做成仙草冻,等不及的时候也会给她一碗热热的仙草水,小小的自己喝着仙草水,没有对拮据生活的不满,只剩下满满的幸福。 “阿姆,跟变法术一样,你居然把一把草变成豆腐,只是豆腐郎家的豆腐是白的,咱们家的豆腐是绿色的!但是我们这个绿色的豆腐好香啊!” “没错,因为这个仙草既是食物,也是药,它的清香就是独属于草药的香味。不如我们就给这个豆腐取个名字怎么样?”江望舒微笑地看着三个孩子,目光温柔充满鼓励意味。 “阿爹曾带我去过一次州府,那时候我们去逛过一次首饰铺子,铺子里有一种翡翠的东西就是这个颜色,那我们就叫它翡翠豆腐怎么样?” “翡翠豆腐,好名字!阿文真棒,明天一早阿姆想去镇上试试能不能把这个翡翠豆腐卖出去,换点粮食回来,如果不好卖那么我们就自己吃怎么样?” 三个孩子还小,江望舒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离开这身体,她只能培养孩子的独立思考能力,尽可能多教会孩子谋生的本事,这样即使有一天她不在了,孩子们也不至于挨饿受冻。 都说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她这未婚未育的母胎单身倒是替别人养起了孩子,果然任何地方都有牛马,只是方式不同。 租完房子,再加上一小罐饴糖,家里可真是一文钱都没有了。就这些钱还是江望舒当了江小月最后一件首饰的钱,小月这个实心眼的姑娘,宁可自己挨饿受冻也不愿意卖掉丈夫送的银簪子。最后还是被江望舒卖了,如今身无分文只能对不起亡者,但带着孩子活下去最重要。 得想办法去粮店看看有没有麦子和糯米,没想到在古代简单饴糖制作方法居然也是保密的,价格贵得让江望舒手抖,就那么一小罐最多二两不到三两居然要五十文,这都可以买一斗稻谷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江望舒就挑着一篮翡翠豆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往清水镇的小路上。家里只有一只装水的木桶,她要带糖水、试吃的碗,还要装豆腐,幸好陈文提醒,篮子不漏水。 不得不佩服手艺精湛的篾匠,泡过桐油的背篓居然滴水不漏。她只在背篓底部垫上宽大的箬叶,把切好的豆腐一块块码好,上面再盖一层箬叶,就算碰到熟人也没人知道她篮子里的是什么了。 江望舒来到清水镇的集市时,天刚大亮,已经没有什么好位置留给她了,她在一个卖鸡蛋的大娘旁边放下自己的担子,露出最上层的豆腐就开始吆喝:“卖~卖豆腐嘞,翡翠豆腐。可咸可甜的翡翠豆腐,解暑降火,清心除燥,一碗解乏~”从刚开始的尴尬到响亮她只用了两分钟,尴尬事小饿肚子事大。 “小娘子,你这翡翠豆腐没见过,是什么东西?”吆喝许久之后终于有第一个客人上门。 “这位大嫂,这翡翠豆腐是我家祖传的方子做的,拌上蒜蓉酱油那就是一道菜,您要是浇上饴糖水那就是一道甜点,这翡翠豆腐还能去心火,上火的人吃也是再好不过了,而且我这一块只卖您两文钱,今天您是我第一位客人,我给您拌一碗甜的尝尝,要是买三块,我再送您半块”江望舒一边介绍,一边麻利地拌了一碗甜口的递给她。 妇人三两口就吃完了一碗。“你这一碗也太少了,我都没尝出滋味就没了”。 “这位大嫂,您也知道我们这是小本买卖,这一碗我还给您多多的加了饴糖水,觉着好吃您就买一些回去给家人尝尝,这个软糯清香,家里老人小孩都能吃!”嫌货才是买货人,江望舒知道,这单有戏。 “那就来六块,买 三块送半块,我买六块······”未等妇人说完,江望舒已经麻利地装好七块豆腐。 “这是七块,一共十二文,谢谢惠顾,我给您用箬叶垫着,放篮子里吧。”江望舒细心地给她装好豆腐叮嘱道:“大嫂,您要是一天吃不完,记得把这个豆腐用水养着,我这是新做的,您要是每天换水可以放三天呢”。 有了这一单开门红,五十块翡翠豆腐渐渐卖完,最后边角料被旁边的卖鸡蛋大姐用一个鸡蛋换走了,一共得了九十文。还额外获得一个鸡蛋。 用鸡蛋换豆腐的行为给江望舒打开了新思路,翡翠豆腐需要用米汤,那么下次也可以用稻谷或者大米换豆腐,毕竟现在谁家的闲钱都不多,而她卖豆腐也是为了换粮食,以物换物还省了中间商赚差价。 有了第一天的经验,江望舒如法炮制走遍了陈家村周边的集市,再回到清水镇集市已经是五天过后,她才刚支起摊位她的第一位顾客就上门了。 “小娘子,你这几天去哪儿了?”妇人一开口就带着气,但脸上的急切压过了恼怒,“你那个豆腐真神了!我当家的,因为差事上火,嘴里长了一嘴燎泡,吃不下热食,我就给他吃你这个豆腐,凉的嘛,他好歹能进嘴。结果你猜怎么着?第二天早上起来,燎泡消了一大半!我买那七块,一多半都进了他肚子里。这不,家里的吃完了,我再找你,结果你好几天都不来!” 江望舒听了,心里又高兴又不好意思,连忙赔不是:“大嫂对不住,我这几天去了周边几个集市,想着多卖些。您当家的现在好利索了吧?我再给您拌一碗,算我赔礼。” 妇人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好得差不多了,倒也不用你赔礼。我今儿来是有正经话跟你说。”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当家的是县衙里的捕快,姓周,你叫我周大嫂就行。我们家住在清水镇上,是因为我婆母不愿意往县城去,当家的孝顺,就一直在这儿住着。” 江望舒点点头,手上不停地给她拌豆腐。 “清水镇离兰溪县城很近,走路也就半个时辰。找你们里正办一个入城文书,一次交一文钱入城就行。”周大嫂越说越来劲,“你这豆腐能去心火,县城里那些衙门里的人、商铺里的掌柜,天天操心劳神、上火的多了去了。我当家那几个同僚,听了你这豆腐的事儿,都嚷嚷着要买呢!我说小娘子,你就不想去县城试试?” 江望舒手上一顿,抬起头看她。 “嗨!我就是跟我当家的学的,好管点闲事。你这豆腐好,我就想帮你说道说道。”周大嫂拍了拍胸口,“你要是愿意去,我让我当家的帮你打听打听,哪儿摆摊好、哪儿人多。你在清水镇卖,一天也就这些客人,到了县城,那可不一样了。” 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如果有捕快娘子的引荐,在县城卖豆腐可比走街串巷好太多了,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服务好这位周娘子,可是能为自己在兰溪县的事业打开一扇门。 6. 新的规划 “周嫂子,那可太感谢您了,既然您喜欢我家豆腐,您又帮了我这么大忙,今天这豆腐我怎么能收您钱呢!也算是我小小一点心意,到时候还要劳烦周捕快多照看,我这乡下人没见过世面,就怕地痞帮闲的捣乱,有了您的引荐我才敢去县城摆摊呀!” “这怎么能白要你豆腐呢,呐这是三块豆腐的钱!”周娘子数出六个铜板就要拿给江望舒。 “要的要的,几块豆腐就当是我孝敬您家老太太!以后您要是还想吃,您告诉我您家住哪,我给您送!”一番推拒之下周娘子收下了三块豆腐,喜滋滋地回家了。 江望舒清点身上的现钱,卖了七天豆腐,赚了六百四十四文钱,最近几年整个南方风调雨顺,加上汀州水路通畅,粮价还算平稳。 当年的新粮是一石稻谷五百文,去年的次新粮是一石三百五十文,既然都要饿肚子了,江望舒便没再讲究新粮和次新粮,直接买的次新粮,一石直接省了一百五十文。一石稻谷一百二十斤,够一家四口顿顿干饭也能吃一个多月了,况且有钱了江望舒就想多给孩子补充营养,肚子里有油水了孩子们主食自然就会吃的少了。 家里的三只母鸡陈文养的很好,基本每天都能捡到一个鸡蛋。整个村庄的狗尾巴籽都被他薅遍了,现在正是荠菜开花结籽的时候,他已经摩肩擦踵要去薅荠菜籽了。劳动得到及时成果反馈,现在每天都能吃一个鸡蛋,他们干得更有劲了。小小的人儿会在江望舒去卖豆腐的时候用小板凳垫着给弟弟妹妹做饭,还能避着人割一背篓的仙人草回来。 “阿兄,是阿姆回来了!” 今天因为买粮和买盐,江望舒比平时迟一些才到家,一岁出头的小阿武流着口水,张着的嘴巴里几颗门牙白闪闪,看到阿姆下意识的眯起眼睛,小阿静也迎到院子里,只有陈文故作老成的看着江望舒,一双澄澈的眼眸里溢满担忧。 江望舒放下肩上的担子,一手抱起小阿静一手抱起小陈武,辛苦劳作后孩子们迎着笑脸盼你归家真是最好的解乏良药!何况孩子们都那么可爱。 这时陈文发话了:“妹妹,阿姆忙了一天,你赶紧从阿姆身上下来!”小阿静乖觉的挣脱了江望舒的怀抱,她在心里轻轻叹口气。少年老成的孩子也还是个孩子啊,放下两个小的,江望舒一把抱起陈文:“我们阿文也辛苦了,这些天的仙人草都是你采的,弟弟妹妹也照顾的很好,有你们三个阿姆觉得好幸福呀!” 落日的余晖照在一家人身上,在这个远离村子的小院落里,小阿静的笑声洒满院子,陈文依旧是一言不发,但是通红的耳根和溢水的眸子显露出他的好心情,即使在他耄耋之年他只要回想起儿时的过往,首先闯进记忆的仍然是母亲身上的淡淡馨香,那是家的味道。 松油灯的烟气袅袅,一家人围坐在简陋的四方桌旁,今天的晚餐格外丰盛,枸杞芽炒鸡蛋,五花肉酸菜笋棒骨笋汤,还有一份生姜酸笋炒猪肝。 她买了两斤猪肝和一斤五花肉,还用最后一块翡翠豆腐和屠户换了两根棒子骨。别误会,这个棒子骨可不是现代社会的肉骨头,那是干净的跟狗狗的骨头玩具一样的大棒骨,江望舒拜托屠户用斧头砍成两段。 前世她生在闽省,每到春日就忘不了这一口鲜,五花肉煸炒出油脂,舀出多余的油加入焯水的春笋、酸菜和五花肉一起煸炒,最后加入开水和焯好水的棒骨一起炖煮,半个时辰后浓郁的鲜香味弥散开来,阿武的口水又开始滴滴答答了,连沉稳的阿文也往灶屋走了好几次。 炉子上笋汤继续炖煮,她在大锅里焖上米饭,等米饭焖好便开始炒菜,这个时代的人烹饪多以炖煮为主,炒菜在普通人家是很奢侈的,因为太费油。为了庆祝自己的生意即将进军县城,也想让孩子们肚子里多点油水,江望舒做了有史以来最丰富的一顿饭,她一个吃过无数美食的成年人也边煮菜边吞口水。 一人一碗笋汤下肚,江望舒满足地感叹。小小的阿武更是一口汤一口饭再一口鸡蛋吃得头也不抬,不到两岁的孩子,掉到桌上的饭粒还会捡起来塞进嘴里继续吃。 “今天有个好消息要和大家分享,阿姆找到去县城卖豆腐的办法了。”她望着阿文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在清水镇卖豆腐的时候,周捕快的娘子对我们家的豆腐大为赞赏,她就建议阿姆去县城卖,她还能让周捕快帮忙打招呼,这样我们就能免受地痞帮闲的骚扰,但是村子附近的生意阿姆又不想放弃,我想让林阿婆家去卖,我们负责做,她就负责卖,我们给辛苦费。阿文你觉得怎么样?” 陈文很吃惊,他没想到阿姆会在这种大事上征求他的意见,他嘴唇蠕动,最终还是未能开口。 “没关系,你是我们家的男子汉,现在你阿爹不在了,弟弟妹妹还小,你有什么意见或者建议都可以说,俗话说‘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把你的想法说出来,有问题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解决”。 陈文看着眼前循循善诱的母亲,好像自从那次季伯父来家里闹过一次之后她就变得和以往大不相同。以前阿姆任劳任怨,默默照顾兄妹三人,却时常背着他们落泪。而今她总是笑盈盈的,陈文知道她很辛苦,每天要做完豆腐才能休息,第二天一大早就穿着草鞋去集市卖豆腐,好几次陈文看到阿姆脚被磨破了坐在堂屋涂药草,哪怕疼得丝丝抽气,她也能笑着边上药边逗阿武,好像没有什么困难是她不能解决的。也许,他真的可以说出自己的想法,如果能帮到阿姆,大约她脸上的笑会更灿烂吧。 “我是担心,这个豆腐方子如果被林阿婆他们知道了,到时候我们不就赚不到钱了?毕竟仙人草遍地都是,制作方式也并不复杂。如果没了这门手艺,我们要怎么办呢?家里水田也没有了”。 “小小年纪能想到这些,真不容易。你的顾虑阿姆都想到了,首先我选择带林阿婆家一起卖豆腐是因为林阿婆自从你阿爹离开后帮过我们家很多,说明他们一家人都是良善之人。和他们合作在利益没有冲突的时候我们可以放心交托后背”。 “其次林阿婆有三个孙子都还没成家,而且都是半大小伙子正是能吃的时候,他们家的地在丰年勉强能吃饱饭但是很难有余钱,他们很需要钱。而且一旦林阿婆接了这门生意,我们将得到他们一家人的帮助,三个棒小伙能吃也能干啊,到时候你上山割仙人草的时候往远一点的地方去,阿姆也不用提心吊胆”。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我们想要赚更多的钱就要合理利用手里的资源,培养自己信得过的伙伴。把制作方法掌握在自己手里,剩下的事 情交给别人去做,这样我们既不用担心自己的生意被抢,也节省了力气,而你的合作伙伴也能通过这个生意赚钱改善自己的家庭经济状况,这是双赢”。 江望舒弹了一下陈文的脑门:“好啦,如果想不明白就以后再想,阿姆随时为你解惑。小小年纪不要老是绷着一张脸,来,笑一个!” 在去县城摆摊之前她有许多的准备工作要做。而集市的生意她不想现在就放弃,实在是家里的钱买完粮和盐,再吃了一顿肉已经所剩无几了。她比平时多做了一锅,准备明天就去找林阿婆说合作的事情,顺便找村长帮忙找里正也就是林氏宗族的族长开路引办入城文书,江望舒没有空手找人办事的习惯,她准备拿上五个鸡蛋加两块翡翠豆腐。 做好这些准备工作她就睡下了,每天充实的生活使她前世的失眠症都好了,一觉到天亮真是久违了。 今天多带了四十块豆腐,镇子上的消费能力还是有限,集市上卖了六十三块,剩下的二十七块还是江望舒走街串巷去推销才卖出去的。 紧赶慢赶回到家时已经正午,江望舒和孩子们的午饭就是她在集市上买的包子,汀州麦子种的少,会做包子的师傅也少,包子并不是记忆中的白胖白胖而是灰色的,口感也不够暄软。但是孩子们吃的很香。 知道了自己的计划,陈文在一上午的时间就割了足够五天用的仙人草,小家伙也是干劲十足。 江望舒拿着准备好的东西来先来到林阿婆家。 来到林阿婆家的院子里的时候,林阿婆正在仓房舂米。 “阿婆,我来了。”江望舒站在门口,篮子上盖了块洗得发白的蓝布。 林阿婆抬起头,手里木舂顿了一下。她打量门口的望舒,穿的是粗布衣裳,头发用木簪子挽得利利索索,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不对,这不对。她认识的江氏走路低着头,平时沉默寡言,自从她男人没了之后就极少见她出门。现在这个站在门口的妇人,腰板挺得直直的,像是换了个人。 “阿月?”林阿婆试探着叫了一声。 “哎,阿婆,是我。”江望舒大大方方进了门,把篮子放在桌上,“家里做了点儿吃的,给您带了些。” 林阿婆眼皮跳了一下。这年头谁家也不富裕,江氏拖着三个孩子,日子紧巴巴的谁不知道?平白无故送吃的来,这礼可不好收。她放下木舂,拍了拍围裙上的谷壳,嘴上客气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你家里三个孩子……” “阿婆您先看看。”江望舒掀开蓝布。 两块翡翠豆腐碧莹莹的,颤巍巍的,一看就是新做的。旁边两个包子灰扑扑的,还冒着热气,那股子麦香混着肉味儿直往鼻子里钻。林阿婆在清水镇住了六十多年,肉包子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两回。 “这……”林阿婆嗓子里的话打了个结。 “阿婆您别跟我客气,这些日子阿武和小静没少让您操心,我这个当娘的有数的。”江望舒笑了笑,“包子是在集上买的,汀州这地方麦子金贵,包子不如北边白,您别嫌弃。” 林阿婆心里翻了个个儿。这江氏说话怎么变得这么周全了?以前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现在又是吃的又是客气话,滴水不漏的。她越发警觉起来,无事献殷勤,所求必大。 7. 合作伙伴 “你先坐,我给你倒碗水。”林阿婆转身去拿碗,借这个空档琢磨了一下措辞,倒好水端过来,在江望舒对面坐下,“阿月啊,你有啥事就说吧,能帮的阿婆不推辞。” 江望舒也坐下来,没有急着开口,先喝了口水。林阿婆看着她的动作,心里又是一动,这姿态,不急不躁的,倒像是个见过世面的。 “阿婆,我想跟您商量个事儿。”江望舒放下碗,看着林阿婆的眼睛,“我在集市上卖翡翠豆腐的事儿,您听说了吧?” 林阿婆眼睛微微睁大。她当然听说了,前天孙子林小山从清水镇赶集回来,眉飞色舞地说集市上出了个新鲜吃食,碧绿碧绿的,滑嫩滑嫩的,叫“翡翠豆腐”,买的人排了老长的队。她当时还琢磨了一阵,清水镇那地方她去了多少回了,哪家卖什么她能数得过来,怎么突然冒出个翡翠豆腐? “那是你做的?”林阿婆的声音拔高了半分。 “是。”江望舒点了下头,“我家祖传的方子,以前阿风还在,我一个女人不好抛头露面,但是现在我有三个孩子要养活。这豆腐成本不高,做起来费些功夫,但销路不错。今天我带去了九十块,散集后走街串巷全卖完了。” 林阿婆靠在椅背上,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人。半晌,她伸手拿了块翡翠豆腐,到厨房分成小块。“这个怎么吃?” “拌上饴糖水是甜点,如果拌上蒜蓉酱油就是一道凉”。 林阿婆切了两碗倒上糖水,一碗递给江望舒,一碗自己吃。滑,嫩,带着一股子清凉的草药香,不是重味道的东西,但就是吃着舒服。她又吃了一口,点了点头:“好东西。” “阿婆,我想去县城摆摊卖这个豆腐。”林阿婆并没有搭话,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县城的市面比清水镇大得多,水南街、十字街那边一天来来往往多少人,我心里有数。但这摊子我一个人支不起来,我得找个人帮我。” 林阿婆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明白了。 “我想请您帮我在清水镇和附近的集市上接着卖。方子我出,怎么做、怎么定价、怎么叫卖,我全跟您说清楚。卖得的钱,刨去成本,一半给您。您不用出本钱,我先把材料备好,您只管做和卖。” 林阿婆没有马上应,把嘴里的豆腐咽下去,又喝了口水,才慢悠悠地开口:“你这丫头,就不怕我学了方子自己单干?” 江望舒笑了,那笑容坦荡荡的:“阿婆您要是那样的人,这些年也不会帮衬我们家。再说了,这方子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只要看过的人都会做,我信得过您。” 这句话把林阿婆的退路堵得死死的。人家信得过你,你好意思拒绝?林阿婆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江氏是真不一样了,以前那个怯生生的寡妇哪会这样说话? “五成多了。”林阿婆摆了摆手,“你出本钱出方子,我就出把力气,拿三成就顶天了。” “那就四成。”江望舒没有纠缠。 林阿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多少人讨价还价,像江望舒这样干脆利落的,还真不多。“行,四成就四成。你哪天开始干,跟我说一声我去帮忙,需要什么家伙事也一并带上。” “不急,还要办入城文书,要去里正那里开路引。”江望舒提起篮子,“阿婆,我还想请您帮我个忙,带我去见里正。我头一回办这事儿,怕说不到点子上,您帮我掌掌眼。” 林阿婆是林氏宗族的人,嫁给本村的刘老头,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又生了三个孙子,如今也算是枝繁叶茂。 家里人口多嚼用就多,三个孙子要娶媳妇更是愁坏了老人家,现在有赚钱的好事落到自己头上,她对江望舒是感激的,当初自己看他们孤儿寡母可怜,就伸手拉了一把。江氏投桃报李,那自己也不能让人瞧扁咯。 “走吧,这会族长应该在家,老婆子我就陪你走一趟,好在我这个老脸还能卖一卖。” “您容我片刻,我得把这篮子拿回去装点东西,第一次上里正家怎么好意思空着手去。”说着江望舒就把送给林阿婆的东西拿到灶屋,用陶碗装好。 这个江氏,真的开窍了。 两人沿着村道往南走,林阿婆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嘴里跟江望舒说着林氏族长林守正的脾气:“族长这个人,端着呢,一辈子就认个规矩。你跟他说话不要绕弯子,他烦那个。但他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事情正正当当的,他不会卡你。还有就是······” 林阿婆回头看了一眼江望舒,目光里带着点过来人的精明:“你不空着手去是对的,我刚才看你篮子里放了鸡蛋和豆腐。林守正不吃这套,但他婆娘吃。你把他婆娘哄好了,事就成了七成。” 江望舒记在心里,点了点头。 里正家的宅子是村里唯一的两层青砖大瓦房,敲门过后给他们开门的是个五十许的妇人,穿靛蓝褙子,头上银簪子擦得锃亮,一双手保养得宜,不见半点做粗活的茧子。她看见林阿婆,脸上堆了笑,目光却越过林阿婆落在江望舒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一遍。这是里正的婆姨李氏无疑了。 “十九妹,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妇人把门让开,“这是……” “嫂子,这是村里的江氏,来找大兄办点事。”林阿婆笑眯眯地往里走,顺手把篮子往李氏手里一递,“自家做的小玩意儿,给孩子们尝尝。” 李氏掀开蓝布一角,看见碧莹莹的豆腐和几颗鸡蛋,脸上的笑立刻真了几分。她把篮子掂了掂,嘴里客气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手上的动作却很诚实,把篮子提到了堂屋的桌上,顺手用布盖好,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收礼的老手。 堂屋里,林守正正歪在竹椅上看一本发黄的簿子,听见动静抬头,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 “大兄,忙着呢。”林阿婆上前两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又不失恭敬。 “十九妹来啦,坐。”林 守正的目光落在江望舒身上,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一下,旋即展开:“江氏也来了,坐,都坐,翠花,倒茶。” 林阿婆说明来意,里正久久不语,就在江望舒忐忑不安时,他开口了:“江氏,你自己的想法呢。” “林阿公。”江望舒打蛇顺棍上,他是林阿婆的族兄,自己叫他阿公也是应当的吧。 “我男人没了,家里还有三个孩子,两亩水田也被我这不争气的身子败完了,我总得想办法活下去,方子是我娘家传下来的,我知道我一个女人又是寡妇抛头露面做生意不好,但是您放心我一定谨守本分,绝不丢村里大姑娘小媳妇的脸面,也不会让您为难。”江望舒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林守正沉吟许久,最终悠悠叹了一口气。 “罢了,为母则刚。路引证明我这边会送到衙门去,入城文书你两天后来拿,出门在外本分做人。” “多谢族长。”江望舒站起来,真心实意地福了一礼。 李氏在一边坐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她的目光又往堂屋角落里那个篮子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能进县城做生意的方子,她往丈夫的方向看了看,最终没说什么,这个家里林守正说话都是一口唾沫一个钉,既然他已经应下要帮忙办入城文书的事情,她的那点小心思就不能动。 江望舒把李氏的眉眼官司看在眼里,幸好找了林阿婆,她往这一坐就是一面墙,可以挡掉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林阿婆出身林氏宗族,在同样出身林氏宗族的里正面前既有体面又不用掺和族里的是非,真是太合适了。 江望舒在心里为自己的机智点赞。 林阿婆人老成精,从江望舒的表情就看出了她的想法。 “有我老婆子在,她李氏但凡还要点脸面就不敢开这个口,再说今天你把自家祖传的方子拿出来带我赚钱,这也算是我们家的生意,族长也不至于让他使坏的,更何况他们那宝贝大孙还在临县做教谕,他不会给孩子脸上抹黑的。” “阿婆,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早您到我家拿豆腐,这两天入城文书办好之前我就先带您几个集都走一遍,到时候我在县城卖,您就在集市上卖。” “需要我带什么家伙事?你家里那一摊子铺的开?” “目前是还能铺陈开,您明天挑一担木桶来就成。” “那行,明天我早点过来。”林阿婆想了想又说:“还是定个时间吧,免得到早了犯了忌讳。”。 “您卯时一刻到就行,太早我也起不来。”调侃的语气逗笑了林阿婆,这孩子今年也才二十出头却要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 “那就说定了,都回吧。” 江望舒步伐轻盈,走着走着脚上的草鞋突然断了,她苦笑了一下,虽然自己会做很多事,但是打草鞋只是她被困在江小月的身体里的时候见过,果然是眼睛会了手没会,只是穿着走了一趟集市就散架了。还是要加紧赚钱,有钱买鞋! 8. 乡下人进城 天光大亮,院子的柴门被敲响,江望舒已经在厨房把豆腐切好了,一块块码得整整齐齐。 “林阿婆,您进来吧,这门没锁。” “都弄好了?”林阿婆想帮忙发现没插上手。 “我们把这些豆腐装到桶里,桶里放上水就可以,我们两个人一起去,我今天就多做了一锅,加起来有一百二十块,要辛苦阿婆您也挑一担了”。 “应该的。”林阿婆手脚麻利,很快两人就出发了,出门之前陈文一如既往的起来送阿姆。 “你继续睡,饭在锅里,要是中午我还没回来你就热热和弟弟妹妹一起吃,小阿武的鸡蛋羹就要麻烦我们阿文来蒸了”。 林阿婆看着江望舒殷勤嘱咐孩子,嘴角挂起慈爱的笑容,目光转到望舒脚上时,顿住了。 两人沿着山路往最近的清水镇走,林阿婆年纪虽大,力气却比江望舒大很多,好几次都是林阿婆停下来等她,最后看不过她气喘如牛的样子,两人找了一块路边的石头停下来歇脚。 江望舒从怀里掏出两个水煮鸡蛋,递了一个给林阿婆。“我不吃,你留着自己吃。”林阿婆连连摆手。 “这就是给您准备的,您就吃吧。也不是天天有,今天是我们合作买卖第一天,您不吃我心里过意不去”。林阿婆是个体面人,她不愿意占这个便宜,推搡之下鸡蛋掉地上,江望舒连忙弯腰去捡,幸好蛋壳没破。 林阿婆的目光再一次被江望舒扎心的草鞋吸引,她蠕动嘴唇,最终还是开口了:“阿月,你不会打草鞋?” 江望舒的脸腾的就红起来了,看着她这个样子,林阿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两人继续往清水镇赶,终于在早市开市之前赶到了,江望舒用篮子装了四块豆腐,一路打听到周捕快家,自是受到周嫂子热情招待,江望舒放下豆腐就走,没给周娘子付钱的机会。 “是个知恩图报的,要让当家的好好关照一下”。周娘子望着江望舒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 林阿婆一边观察江望舒怎么吆喝、怎么推销,对真心想买的人就邀请试吃,对看热闹的人则留意观察。她把卖出的豆腐麻利的给客人装好,一边不忘收好铜钱。早市散集时一百二块豆腐除开送人的三块只剩下不到二十块,江望舒和林阿婆拿着剩下的豆腐只走了一条甜水巷就售罄。 “东西卖完了,我们也去置办点东西拜花神,豆腐家里剩下的我买两块,这绿油油的看起来精神,拜花神正好”。 差点露馅的江望舒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花神生日是汀州重要的节日,人们在这天会举行盛大的祈福仪式,花神生日当天禁止一切采集,以求花神庇佑五谷丰登,蔬果丰收。 回家路上,江望舒不忘收割长在道路水沟旁的仙人草,周阿婆惊讶于她的坦荡。 “阿婆,这就是做翡翠豆腐的原料,鲜草制作是绿色,干草制作的就是黑色,如果以后忙不过来,我就教您做,到时候分成也可以另外谈”。 “教我做可以,但是分成不变,这是你家的方子,也许你不在乎,可是食材方子是可以安身立命的,我占四成已经是大便宜了,如果再改,那就真是占便宜没个够了”。 江望舒笑笑,两人到家还赶上了午饭,林阿婆收拾好自己的家伙事就回去吃午饭了,江望舒也没有客气的要留饭,吃完饭她算好账就挎着篮子来到林阿婆家。 望着桌子上的一堆铜板,林家人都惊呆了,只是出去一上午就赚了八十文,一个月下来就是二两多银子。这么赚钱的生意江氏居然愿意带自己家。 江望舒提着被林阿婆塞满的篮子回家去,来的时候篮子里装着今天赚的铜钱和四块豆腐,回去的时候是五双草鞋,两双孩子穿的,三双看尺寸是给江望舒的。 阿武穿的还是以前江小月做的,阿文和阿静穿小了的,千层底的鞋底江望舒真的不会,作为现代人衣服鞋子都是买现成的,现在这些都要自己动手,真是难为死她了。 江望舒抬头望着天空,你看,就算来到这个破破烂烂的世界,还是有人愿意缝缝补补。 看着桌上那堆铜子,刘阿公嗑了嗑手里的旱烟杆。 “这是阿风媳妇厚道,你们谁要是敢动歪心思,别怪我不客气,对外也不能透露半个字。他们孤儿寡母四个住在偏僻的村边上,旁边也没个邻居,一旦事情传开那就是断她们的活路,这是断子绝孙的缺德事,咱可不能做!” “小山比阿文大几岁,以后没事就让他多往江氏家去,这样旁人动起歪心思也会多点顾忌。江氏现在要带三个孩子还要做豆腐卖豆腐,青山打柴的时候多打点,让他阿姆送去,送去的时候避着点人,寡妇门前是非多,能帮一把是一把。” 如果江望舒听到这句话,也会狠狠点头,她就是担心自己出门三个孩子在家不安全,特别是小静,每天出门前都要叮嘱她不能单独出门,草屋的木栅栏门那是防君子不防小人。好在陈家村住着孙子当官的里正一家,林氏宗族向来治家严谨,也带动整个村的风气都不错。 如果不是这样,借她几个胆子也不敢带着三个孩子独自住在村庄边缘。 进城的路引很快就办下来了,薄薄的一纸文书,一切信息都写得清清楚楚,也让江望舒见识了一把。 具禀人:江氏,年二十二岁。系本府兰溪县乡民,籍属汀州府兰溪县清水镇人士。 面貌:中等身材,面色微黄,眉目清秀,发挽椎髻,无疤无痣,手足端正,并无残疾。 事由:本身营生磨腐、做豆腐为业,今欲县城赶集,入城售卖自制豆腐,事毕便即返乡,不作逗留,亦无夹带奸伪、逃亡可疑情由。合给路引一纸,沿途关津、城门巡役,验引放行,毋得留难阻滞。 古代户籍制度严格,没有文书私自进城被官府抓住了就是流民,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有了入城文书,江望舒的进城卖货事业正式启动。 今天林阿婆早早就来帮忙了,还带来了她儿子刘满仓一起帮忙。 “满仓叔,麻烦您了!”刘满仓是沉默寡言的性格,只是对江望舒笑笑,用家里的平板车把豆腐一桶一桶搬上车,把木桶用草绳固定好。林阿婆的担子也一起放到车上,他在前面拉车,江望舒和林阿婆在后面推。 清水镇,刘满仓把林阿婆的担子卸下,要继续送江望舒去县城。 “满仓叔,我已经联系好了去县城的牛车,今天就辛苦您了,我这是长久的生意,不能一直麻烦您。” “就今天,我一起送你去,说着就从怀里掏出路引。“以后熟了你就自己去,我阿爹交代了,必须送到”。 “阿月,我跟你刘阿公商量好了的,开头这几天就让你满仓叔陪你到县城,有个男人在身边好办事,以后熟悉了你再自己去,别推辞”。林阿婆言辞恳切,江望舒也不好再拒绝。 江望舒和刘满仓两个人 坐着雇来的牛车,车上还有好几个进城人一起,看着江望舒的几个大木桶都露出了好奇的目光。 “这是翡翠豆腐,可以当菜也可以当点心的,我准备去县城卖,你们想吃的话清水镇的集市上有个阿婆,卖的就是我家的豆腐。这个拌上饴糖水老人小孩都爱吃,特别是上火长疮的吃了就见效,要是拌上蒜蓉酱油就是一道体面的待客菜,一块只要两文钱,拌起来有一大碗!” “小娘子,这豆腐你说的那么好,拿一块出来大伙尝尝呗”。一个颧骨突出的妇人,脸上挂着跃跃欲试的笑容说道,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未等江望舒回答,她身边的另一个圆脸妇人就白了她一眼。 “桂嫂子,你自己想吃就直说,别带上我们呀,小娘子这个豆腐是要进城卖钱的,咱们大伙一人尝一点她的生意还要不要做啦,你要是真想吃,一块两文钱也不贵,你就买两块,人小娘子都说了,咱们清水镇就有她家人在卖的”。 圆脸妇人一番话说的旁人连连点头。一路无话,顺利到达县城门口,江望舒付了三个人的费用一共六文钱,货物算一个人。车夫是专门走清水镇到县城这段路的,跟他说好出城的时间,在指定的地点等就可以了。 市场位于城东,门口有专门收商税的衙役,轮到江望舒时他看了一眼,收了五文钱,给了一个红漆木牌,提着篮子的会看看篮子里是否有售卖的货物,空篮子没收钱,如果篮子里是鸡蛋或者菜蔬等自家地里的产出则统一收一文钱,给黄牌。 直到进入市场江望舒才知道衙役会根据货物的价值收一成的商税,她的这些豆腐收了五文钱。市场固定的摊位则是交一笔摊位租金和住税。摊位租金根据位置的好坏按月收取,住税是货物价值的百分之三至百分之五,这类商户则是发铜牌。 江望舒和刘满仓一人挑着一担跟着人流走进去,流动摊位本身就少,江望舒抢了一个卖糕点摊位旁边的位置。 满仓叔把木盆搬出来,豆腐一块块放在木盆里,试吃的碗也摆的整整齐齐,做完这些他才说了一句:“我去市场看看,很快就回来”。 说完他就往市场里面走去 县城的人流量果然不是清水镇能比的,刚吆喝上就有客人上门,隔壁卖糕点的妇人也好奇的看过来。 江望舒把一块豆腐切了六份,浇上饴糖水用于试吃,碰到犹豫的客人她就热情的递上去,大约是不好意思,只要试吃过的客人多少都会买一些。 一上午江望舒就把带来的两百五十块豆腐卖得还剩四块的时候她就准备收摊,旁边卖糕点的妇人受江望舒的影响也把糕点分成小份给人试吃,比平时卖的快很多。 妇人是县城本地人,江望舒笑盈盈的装了一块豆腐对她说,“嫂子这块豆腐给您尝尝鲜,以后承蒙您多照顾!不知道怎么称呼您?” “使不得,使不得!我怎么能要你的东西呢。”妇人满脸通红,连连摆手。 “嫂子,您就拿着吧,听您是住在县城的,也是每天在这里摆摊,我是附近镇子下面的村民,每天到城里时辰都不早,我想麻烦您帮我占个位置,这个翡翠豆腐是我自己做的不值当什么的。”说话的同时,最后三块豆腐也被客人买走。 江望舒把豆腐放到她篮子里,就麻利的给客人装豆腐,妇人没再推搡。 “我夫家姓刘,以后你的摊位我帮你占,万万不可再送东西与我,都是小本生意,经不得你这样送。” 9. 杂货铺门口初救人 摊位的问题解决,满仓叔也回来了,他很吃惊,只是到铁匠铺修了一下农具,四大桶豆腐就卖完了。 “卖完了,这就回?” “满仓叔,我想去粮店买点粮食,您也知道我家的水田已经卖了,手中有粮心中不慌,我想每次买一点,这样既不扎眼,也不用担心家里没粮。” “是这个理,县城的粮店我熟悉,走吧,我陪你去买。” 家里半大小子多,刘满仓对于到哪里买粮,哪家的粮店口碑好是一清二楚。 “范记,他家的粮最好,价格也公道。”刘满仓把江望舒带进了一家粮铺,小二热情周到,并没有因为两人的穿着而怠慢。 一石粮食,县城比清水镇还便宜十文钱,粮铺这条街往护城河方向走就是杂货铺,江望舒想添置一些小东西,刘满仓似乎看出了她的顾忌:“去吧,我在这看着,等一下在粮铺门口会合。”这时候的江望舒已经练成铜皮铁骨,一开始麻烦别人还会不好意思,次数多了只能安慰自己虱多不痒,债多不愁,欠一个人的人情总好过欠一堆人的人情。 “掌柜的,您这里有刀纸吗?” “小娘子识货,我家的刀纸在整个兰溪县都是上品。您要的多还能便宜点,单买的话一刀一百文。” “·····” 贵也得买,女性生理健康,容不得含糊。江望舒实在没勇气反复清洗月事带,现在棉花还没普及,一匹上等的淞江棉布要价百两,次一等的普通丝绸也不是她一个山村农妇能消费得起,何况丝绸不吸水且娇贵。 江望舒咬牙买了一刀竹纸,今天卖豆腐的四百六十文只剩下二十六文钱,还要留足坐牛车的钱,要不是县城的粮价便宜了十文钱,她甚至连一斤猪肉都买不起。 孩子的营养不能少,江望舒准备买点猪肝给孩子吃,现在的猪可都是养足一年的猪,没有抗生素的猪肝当然可以多吃,比肉价便宜许多。 杂货铺门前一米远的地方汇聚了嘈杂的人群,江望舒知道“好奇害死猫”,便远离热闹。 “我的儿啊,你可不要吓娘,大夫,大夫救命~” 一名妇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就往江望舒的方向冲过来。 她躲开了。在这个阶级分明的古代,妇人一身不菲的穿戴让她知道这不是自己能惹得起的人。再往前几百米就是当地有名的医馆,她撇了一眼妇人怀里的孩子,只见孩子脸色已经紫胀。 “刚刚还好好的,怎么吃了一个糖葫芦就这样了。”旁人的议论钻进江望舒耳朵里,作为医者,若袖手旁观,祖师爷的棺材板怕是要压不住! 江望舒一把从妇人怀里抢过孩子,“是不是吃糖葫芦卡住了?!” “是!是!是!” 江望舒立即单膝跪地,双臂环抱孩子的腰,一手握拳,拇指侧顶孩子肚脐上方,另一手抱拳,快速向上冲击,五次一组,如此反复几次过后孩子嘴里掉出几粒山楂碎。 “哇~阿娘~”孩子终于哭出声,脸色逐渐恢复正常。 江望舒把孩子还给妇人,拍拍裤腿上的尘土。一回头,发现自己买的纸已经脏得没法看了,当时情况紧急,她也没顾得上,随手就把纸放在地上了,被一帮看热闹的人踩得不能用了。 妇人终于安抚好孩子的情绪,她顺着江望舒的目光,看到了被弄脏的竹纸。 “多谢娘子,多谢娘子今日对我儿的救命之恩,今日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妾身余氏,外子乃是县衙的钱粮师爷,敢问娘子家住何方,改日定携同外子登门拜谢。 “举手之劳,拜谢就不必,你要是真有心感谢就再买一刀纸还我,小妇人在东市卖翡翠豆腐,如有需要光顾我家的生意就是对我最大的谢意。” 旁边杂货铺的老板已经抱着好几刀上好的竹纸等在旁边。江望舒挑了挑眉,这可比她刚才买的好了不止一个档次,她拿过属于自己的那份对着妇人道:“谢了,你这纸可比我刚才买的好太多,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收下了。”谁叫她穷呢,古代的纸可真贵! 满仓叔已经把粮食装好,见到江望舒回来,他没让她沾手,挑起担子就往下车的地方走,拉车的已经等在那里,旁边还有几个一同搭车的乡民。江望舒上车的时候车上只剩下一个空位置,车夫等了一段时间没人再来,挽起鞭子吆喝一声,牛车就慢悠悠的动起来。 清水镇,林阿婆的豆腐摊子也刚收摊,江望舒到屠户家买了两斤猪肝,三人一起往陈家村走。 从县道上的小路拐去她家,不用经过村里,以至于她如今把翡翠豆腐卖到县城里,村里除了林阿婆一家外无人知晓,她也深谙闷声才能发财的道理,一直低调再低调。 满仓叔一路把粮食送到江望舒家里,现在这个草屋没有专门的房间来做仓房,土坯房老鼠泛滥,她还是想买几个大缸用来装粮食,盖上盖子,再压上石头,这样才能有效地防止鼠患。 接下来几天江望舒每天做豆腐卖豆腐,攒钱低调地买粮。家里粮食越来越多,直到足够一家一年的口粮,她才停止炖积粮食。三个孩子顿顿都能吃上干饭,她每次从县城带一些肉回家给孩子们补充营养,再加上每天保证一个鸡蛋,一段时间下来三个孩子的头发终于不再枯黄。 这天寅正,狂风大作,木门被吹得呼呼作响,未几倾盆大雨落下。江望舒起床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势,且要下一段时间。看来今天的豆腐没办法卖了,也幸亏昨晚闷热,担心今天下雨并不准备往县城去,只做集市上售卖的分量。 每天习惯早起,江望舒已经许久没睡懒觉了,她准备回去睡个回笼觉,却看到通往村里的小路上有个人影在大雨中一步步往草屋挪动,来人穿着蓑衣带着斗笠看个子大约是林阿婆。 待人影走近,江望舒才看到是林阿婆的儿媳许氏,她们接触不多,仅有的几次都是刘家大儿子青山打好柴放在山边由许婶子送到她家,几天时间下来家里的柴垛就堆得高高的。 “婶子,今天是您过来,阿婆呢?” “雨太大,孩子他爹不放心婆母过 来,婆母已经带我去过一趟,仔细教过我怎么卖豆腐,今天我去镇上。”许氏似乎担心江望舒不放心,连忙保证:“我能算清楚,不用担心少收铜钱!” 江望舒笑了。“婶子,您误会了,我不是担心您少收钱,我是担心雨太大,路不好走您这样去卖豆腐不安全,钱哪有人重要,要不今天还是别去了。” “婆母说,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不能失信于人,今天下大雨孩子他爹会和我一起去。”说到这里,她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红晕渐渐漫上脖颈,在油灯下都格外显眼。 “孩子他爹在路口等我,他说你一个女人在家,他不方便过来。” “这么大的雨,要不您等雨小点再出门?”望着门外的大雨,江望舒还是不放心,现在春天刚过又是雨天,要是淋雨感冒可就不妙,要知道古代普通风寒都是能要人命的,要是两人淋病了,赚的钱不够请大夫看病。 “不妨事,我穿了蓑衣的,淋不着的,阿风媳妇你摸摸,我后背都还是热的。” 见劝不动她,江望舒也就不再劝:“婶子,您等我一会儿,我准备点东西到时候您一并带上。”说完江望舒塞了一把松针到灶膛,三两下用火石点燃,“婶子,劳烦您帮我烧火,我很快就来。”她在锅里放了一瓢水,切了一把老姜在水里,又放了一些割仙人草时顺手采的板蓝根,本想口感好一点放点饴糖,想想这可不是哄陈武吃药,难喝就难喝吧,糖真的不便宜! 煮好板蓝根姜汤,江望舒把滚烫的汤水装进准备好的竹筒里,用木塞塞好。 “婶子,您和满仓叔到了镇上记得把这个汤喝了,淋了雨喝这个可以预防风寒,要是今天豆腐不好卖您就早点回来,剩下也不打紧,我们两家那么多人,分一分就能吃完,再不行就湃在井里,几天都不会坏,不用担心浪费。雨太大我就不送您出门了。” 江望舒把许婶子送到门口就往回走,朦胧的雨幕中远远望见有人往这个方向迎过来,大约是满仓叔见许婶久等不至担心了,她会心一笑。普通人的感情,看似平凡却藏在小细节里。 难得清闲的时光,江望舒睡了一个舒服的懒觉,慢悠悠的起床煮了一锅杂粮粥,配上煎鸡蛋和醋拌水蕨菜,一家人难得整整齐齐坐在一起吃朝食。雨还在下,江望舒把家里的衣服整理出来,陈风那些样子完整的衣服她没动,破旧的她把完好的部分剪下来,把家里人的衣服好好缝补了一番,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坐在油灯下静静的缝补衣服,要是老师看到大约是要惊掉大牙。 远在几百里之外的临安,陈风也坐在油灯下缝补自己的破衣裳,军营里浆洗缝补都是自己的活计,最初做这个,他手指经常被扎得冒血珠,也想过直接把破衣烂衫给丢了,奈何军费紧张,哪怕是千户的内衫也是打满补丁。 所谓熟能生巧,实际上就是被扎得多了,他现在不但能熟练地缝补衣裳,甚至跟一个祖上开裁缝铺的同袍学会了量体裁衣,哪怕是江望舒看到他这飞针走线的样子,大约也会感叹一句。 10. 成功逃跑 “二狗,衣服补好了?” 陈风抬眼往营帐门口看去。 来人是肖启生,原本是个裁缝。 当初两人凑在一起闲聊,陈风套出他的话,他是在朝廷征兵的时候代替自己儿子来的。 “儿子刚当爹,我已经活了大半辈子,就算死在战场,也已经活够本。孙子还小,离不开爹娘。”他顿了顿,把陈风手上的衣服自然接过。 “我儿子学艺不精,我在军营,他做衣服没人在旁边看着,祖宗传下来的手艺不知道会不会断送在我这里。可惜不能陪在大孙身边,没办法教他手艺,如果我能活着回去,定要把看家本领教给我大孙。”他嘴里絮絮叨叨,手上功夫倒是半点不含糊。不一会儿就看不出一点修补痕迹,原本破损的地方被他绣了几片竹叶。 明明只是聊家常,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带着江南口音的软,总让人疑心他一个大男人在撒娇。 四十出头,瘦的像竹竿,手指却长的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的干干净净。 “保养好双手,是一个裁缝对布料的尊重,要对自己的手艺保有敬畏之心,方能在这这一行长久的讨一口饭吃”。说起自己的手艺,肖启生总是滔滔不绝,眼里全是热爱的光。 原本陈风对此不屑一顾。 第一次注意到肖启生是因为他的名字,报名字的时候他总是把腰杆挺得笔直,好像说的不是一个伙夫的名号,而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营里发下来的衣服不合身,他拿根烧火棍在灶灰里划线,一针一线把衣服改了,改完往身上一套更不像个伙夫了。 陈风是被抓来的。刚来的时候登记名字,他随口报了个李二狗,籍贯填的也是逃难之前家乡的籍贯,加上他特意显露的父亲在世时的乡音,很容易就蒙混过关。从来的那天起,他就没想过要留下来,家里阿武才刚出生,小月一个女人要拉扯三个孩子谈何容易。 他只想活下去,不想建功立业。伙房是他最好的去处,肖启生则是因为瘦得像麻杆,百夫长疑心他拿不动兵器,被分来和他一起做饭。 陈风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逃跑。 军营里条件艰苦,半年来除了正常的巡防,日子很平静。 一天两顿饭,劈柴挑水,洗锅刷碗。哪怕就是这些琐事,肖启生也是做得认认真真,他做饭时总是仔仔细细地淘米,尽可能的把米里混杂的谷壳和小石子挑选干净,嘴里总念叨:“训练辛苦,总要让娃娃们吃好饭。” 稍有空闲,他就满山溜达,采集野菜给将士们碗里添个菜。偶尔从行军粮里省出一把盐,腌些萝卜条,分给营里几个新兵。 陈风跟着肖启生一起去采野菜,他记下肖启生的每一个习惯,记住林子里走过的每一条路,这是一个猎人的本能。 只要有空闲,陈风就会在营帐周围转悠,记住哨兵的换班时辰,观察营盘防守的薄弱之处。 陈风知道最近就是他的机会,夏天山林茂密,食草动物都膘肥体壮,他只要往林子里一躲,旁人就很难找到他,也不用担心猛兽袭击,毕竟猛兽现在的捕食对象是温驯的食草动物。 北边那条沟,冬天干涸,夏天积雨,杂草长得齐腰深,顺着沟就能摸到河滩,过了河就是山路,只要往林子里跑翻过几道山梁,一直往南走大约十天他就能回家。 他这几天一直在有意识地藏盐,吃的林子里好解决,没有盐在林子里可活不下去,他每次只拿一点,用油纸包起来。 又是一个十五日,难得的晴天,明月高悬,陈风想小月和孩子了。 当初买下小月只是一时心软,想着一个姑娘家无父无母,一条命捏在伯父手里。自己买了她,给口饭吃当个妹子养着也行。 两个孤儿要走在一起是很容易的事,小月到这个家的第三个月,突然有一天她开口:“陈风哥,你是不是嫌弃我?” 此时陈风是懵的:“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买我回来不就是做你婆姨?我跟你回家三个月,你都没有和我成婚的打算,不是嫌弃我是什么?” 一切都顺理成章,没有宴请宾客,只是在村长的见证下,请人写了一份婚书到衙门记档,当天两人就睡一个被窝了,没多久三个孩子接连出生。 小月性子柔软,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却鲜少与外人交流,成婚多年村里还有许多人没见过她。 想到这里陈风更难入睡,他们家本身就是外来户,在陈家村没有任何根基,小月又是这样的性子,不行,他无论如何都要早点回去。 今夜他们被安排守食材,也许是他陡然急促的呼吸影响了旁边的肖启生,也许是翻身的动静太大,肖启生开口问道:“二狗,你是哪里人”。 “西京”。蚊子太多,陈风用袖子赶蚊子,他索性坐起来,月光抚上来,照得他的一张脸半明半暗。 “那是好远的地方。” “嗯”。可不是,当初父亲带着他逃难,九死一生走了好几个月才到汀州安顿下来,母亲的身子也因此熬坏了,没多久就去世了。 “往家走要几天”? 陈风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磨出来的茧子,心想:老子翻过那道山梁,再走上几天就能回家。这些事只能烂在肚子里,告诉他那是自寻死路,逃兵是要被处以绞刑的。 肖启生不再问,远处蛐蟀声“唧~唧~”扰得人心烦。 最近营里的伙食突然变好,将军带领将士们对周围的猎物进行了一次围杀,带回许多野山羊和梅花鹿肉。 夏天的羊皮和鹿皮虽然不如冬天的品质上乘,硝制好之后也是制作靴子的上好材料,看着大头兵们粗暴处理猎物,陈风在心里大呼可惜。 今天哪怕是最下等的兵士也饱餐了一顿,陈风知道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开战前进行动员,让士兵们吃顿好的,既是奖励也可能是饯行,谁也不知道是否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 这天,陈风借着打水的由头往那条沟走去,他在那边已经藏好了盐和一副弓箭,提着两只桶悠闲地往沟边走,路上碰到巡逻的兵士他还停下来打招呼。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 就在他渐渐走出巡逻兵的视线范围时,“二狗,今天的菜还没洗,你与我一起抬到河边去。” 被发现了。这只是陈风的猜测,他走的方向并不是往常打水的河边,要怎么把这件事糊弄过去,大战前逃跑动摇军心,陈风一旦被发现,免不了祭旗的下场。 未等他开口,肖启生走近他:“我知道你想跑,那个方向昨晚新增了一道岗哨,就是防止有人在大战前夕逃跑动摇军心。” 陈风额头布满冷汗,果然没过多久那个方向就传来一阵骚 动,哨兵抓住了几个试图逃跑的兵丁,他们也不负众望被祭旗了。 “谢谢你这次救了我,我是被抓来的家里就我一个成年男子,我婆娘带着三个孩子,我要是不回去他们是活不下去的,他们上面大人物争权夺利凭什么要用我们的命去填。” 肖启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只能等待下一次机会。陈风没想到机会来的这样快,接到西军总兵的命令,他们要去与西军汇合,方便两边夹击敌人。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伙夫们最先接到开拔信息,拔营前夜,营盘最乱,物资要装车,文书要焚烧,哨兵会被调去帮忙,这是最容易溜走的时机。 今夜他准备往军队开拔的反方向走,只要钻进林子他就不用担心被找到。 那天夜里,他提早躲在北沟的草丛里。月亮被云遮住了,四周黑得像锅底,他怀揣着从伙房偷来的干粮和用于防身的柴刀,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草甸里蚊虫众多,还有长虫,他在身上涂满了驱蛇药粉却没有涂驱蚊水,不一会儿他脸上和手上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就布满一个个鼓包。他要耐心蛰伏,只有等到子时过后人困马乏,避开守卫过河就能进山。 突然前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陈风屏住呼吸紧紧握住柴刀。越来越近了,是熟悉的脚步声,肖启生!他也准备在今夜逃走?!如果不是,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怕,先前居然没发现他也想跑。 陈风一直不出声,却没想到借着夜色的掩护,肖启生沿着他走过的路线摸过来了:“二狗~”他压着嗓音,陈风迫于无奈,要是让他就这样找下去,两个人暴露的风险可就太大了。 “别喊,我在这儿!”陈风快速腾挪过去,一把捂住肖启生的嘴巴,在他耳边低吼。 两人一同躲在草甸里,就在陈风眼神示意他怎么会跟过来时,他敏锐的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常年混迹在林子里,陈风对林子里的每一种声音都了如指掌,这声音不对!是人,还是很多人,在压低声响往营地接近。 陈风瞬间头皮发麻。 “趴下,有敌人夜袭!”他压低嗓音示意肖启生。 这里距离军营一里多地,哨兵大约已被暗杀,前进就会遭遇敌人,后退则这次逃跑就要以失败告终。这两天天气晴朗,草甸足够干燥,跑回去报信来不及了,索性放一把火再趁乱离开。 他一通比划,肖启生也明白了他的意图,两人把身上打湿,往熟悉的路线走,用打火石点燃身边的干草,干草点燃两人拔腿往河边跑。 陈风一个劲往前跑,根本没顾得上肖启生,没想到他在起火后拼尽全力喊出“敌——”,“袭”字还未落下,身后就被箭矢射中,在倒下之前用最后的力气喊出“袭——” 火光和肖启生的示警声炸开在夜空里,像一颗滚烫的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里。营地里立刻炸锅,锣声、号声、喊叫声同时响起来。兵刃交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陈风只是往回看了一眼,就头也不回的往河边走。 他该跑的,谋划了那么久,家里婆娘和孩子还等着他回去。他是被抓来的,是家里唯一的成年男丁,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 嘴里叼着一根通心草茎,他慢慢沉入水里,直到河面看不出一丝涟漪,只有一根草茎在往对岸移动。 11. 死里逃生 陈风成功逃离战场,他像个野人一样在林子里走了三天,渴了喝山涧里的水,饿了就采野果和野菜充饥,只在第二天下午远离营地的山里,他抓到一只兔子,吃了一顿烤兔肉。 一直往南边走,走之前他已经算好路程,选了与军队开拔完全相反的方向。 陈风沿着溪水往下游走,一边提防上游突然下暴雨引发山洪带来危险,一边在山里寻找人的活动痕迹。翻过几道山梁,看见了坐落于山坳里的村庄,所谓望山跑死马,他足足走了一天才接近村庄。他不敢直接下山,找了村庄边沿的大树爬上去观察。 村子大约三十来户人家,往来的都是青壮年,陈风观察了许久没,看见老人和孩子,连女人都没有。这不正常,从房屋的数量来算,这个村庄住了大约两百余人,他在树上足足观察了一个时辰,进进出出的都是训练有素的练家子,居然还有战马出没。 他不敢下山到村里,想继续躲回山里,再想把你的换个地方下山。就在陈风爬下树猫腰往回走,后背突然汗毛竖起,那是属于猎人的直觉,凭着这份敏锐他躲过无数次危险,他使劲扭转身体往旁边滚了几下,一只羽箭直接入木三分钉在他身后的树上。 他被发现了! “别动!我的箭可不长眼,你要是敢动一下,下一箭可就直接钉你身上了。”陈风举起双手一动不动,身后窜出个高大的蒙面男人把他身上的火石柴刀搜罗一空。 “好汉饶命,我是误入此地的猎户,本想进村讨口水喝,不知道各位好汉在此,如有冒犯我立刻离开。”陈风全程低头,不敢看这些人的面貌。 “猎户?这附近百里都没有村庄,打猎怎么会走到这里?”蒙面大汉眼冒精光,盯着陈风,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破绽。 “说来惭愧,我是临安府的乡民,上山时发现大虫的痕迹,一路为了避开它才迷路到这里,我已经在山里走了好几天,好不容易走到这里。就是想进村讨水喝,顺便打听一下这里是什么地方。没想到就碰到各位好汉,实在不知道就怎么得罪各位了。” 陈风面相憨厚,风尘仆仆,看起来确实像他自己所说是在山里流浪了几天的样子,身上只有一把柴刀,火石和一些粗盐。 蒙面大汉往旁边示意,立刻有人出去沿着陈风行走的痕迹进行勘察,而他则是蒙着眼睛被带到村里。 “进去吧,先在这里呆着,到时间自然会有人放了你,老实点!” 手脚被捆住,眼睛也被蒙住,只能听周围的动静。 肚子咕咕抗议,嗓子也冒烟。陈风心里漫上绝望,难不成今天真的要交代在这里,没有死在战场上,没有死在野兽口中,却在即将看到希望的时候给他当头一击。 又困又饿,迷迷糊糊之际,门吱呀—— 陈风猛地抬起头:“你倒是个老实的。” “我真的就是一个迷路的猎户,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抓我,我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能不能把我放了,家里还有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我婆姨身体不好,她要是知道我这么久没有回去,要着急的!” “行了,我们知道你是个猎户,我们去山上按你交代的痕迹查验过了,等我们事情了了就放你回去,以后出门在外还是留点心,最近发生了好几起倭人屠村事件。”言罢解开陈风的眼罩,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杂粮窝窝头和一碗水。 “这两天先委屈你待在这里,手脚给你解开,你要是逃跑,后果不会是你想看到的。”男子说完就推门离开,陈风看了门口一眼,这里应该是他在树上看到的村西北角的破房子,院子有那棵标志性的香樟树。 陈风三两口就把窝窝头吃完。不得不说他们囚禁人的法子足够专业,一整天就给了一个窝窝头和一碗水,饿不死也跑不了。 不知道这帮人在这里到底是做什么的,陈风不能把自己的生死寄托在别人大发慈悲上,他尽量躺着不动减少消耗,阿爹曾经教过他,猎人和猎物之间角色对换,比的就是谁更有耐心。只有养精蓄锐才有机会逃跑。 夜幕降临,丑时刚过,整个村庄都静悄悄的。 这时窗外人影晃动、火把摇曳,陈风睡觉警醒,察觉整个村庄的人都动起来了。这时有人推门进来,陈风立刻躺下装睡。 不知道来人说了什么,只听门外一个应该是头领的声音:“走吧,别滥杀无辜,免得节外生枝。等他发现时,我们已经离开。” 村子渐渐安静下来,虫鸣声响起时陈风确认村子真的空了,天刚蒙蒙亮,他打开门在院子里的树底下看见自己的柴刀和火石,旁边一个豁口的陶碗里还放着两个结实的杂粮馒头。 “还挺守信,自己的东西都还在,竟然还留了馒头。” 陈风顺着村子的山路往山上走,路过一处山溪,他举起手闻了闻身上,一股酸臭味直冲鼻端,味道感人。 他在溪边架起火堆,把衣服脱下来洗干净,挂在火堆旁烘干。自己跳进水里,从岸边薅了一把香茅草,把自己从头到脚搓了一遍。 搓出来的泥丸不忍直视,衣服烘干且需要一段时辰,陈风又仔仔细细把头发洗干净,泡在山溪里水流荡过身体,他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直到皮肤都被泡皱,他才从水里爬起来。 脚底一滑,一个结结实实的屁股蹲,正午的阳光刺眼,陈风被闪了一下眼睛。水里有东西,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水底,是一块汤圆大小的金疙瘩! 他顾不上穿衣服,沿着溪流仔细翻找,陆陆续续找到十来个大小不一的金疙瘩,小的如砂砾,大的有珍珠大小。 跑到火堆边,他迅速穿起衣服,拿上自己的家伙事往溪流上方走,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他看到一处明显的采矿痕迹,原来村子里那帮人是在这里挖掘金矿,这金矿看来已经开采干净,自己刚好撞在他们撤离前夕。 一股后怕漫上心头,冷汗从额头滴落,陈风难以想象,要是早几天到这里,这些人一定会毫不犹豫杀了自己,私采金矿可是死罪,自己的路线但凡不是远离矿洞的话,现在自己估计已经在阎王爷那里报到了。 陈风仔仔细细把矿洞里外翻了一遍,再没有翻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溪水里捡到的金子大概率是他们开采之前被山洪冲刷到水里,机缘巧合之下才被自己捡到。 这些不是金子,这是催命符,一个村子的人怎么就空了,越想陈风身上冷汗冒的越多。 原本想着那帮人离开后,村里有那么多空房子,可以住一段时间。上山挖几个陷阱,抓一 些猎物做成肉干,到时候带出去到城镇换钱,做回去的盘缠。 临安距离汀州接近千里,自己走了三天到这里才走了百来里路。靠着一双脚要走到什么时候,现在世道不太平,活不下去落草为寇的大有人在。跟着镖局和商队一起才是明智之举,陈风现在一没银钱二没路引,还是孤身一人,一直走山路实在太危险。 陈风一直往南走,汀州在临安南面。晴天时看天枢星的方向,阴天则通过观察树木的阴阳面来判定方向。 走了一天,终于在即将天黑时找到一处干净的山洞。洞里只有食草动物的粪便,陈风把山洞打扫干净,在地上架起火堆,待地板烘热之后,他找到一处野泡丛,吃了个肚儿圆。 夜幕降临,陈风把火堆移到山洞门口,撒上驱蛇草药揉出来的汁水,先前架火堆的地方铺上干净的松针,就和衣躺下。 一夜好眠。天亮起床陈风又往昨天的野泡丛填饱肚子,两只脚绑上绑腿就开始追踪猎物的痕迹,找到几处合适的地方挖陷阱下套子,接下来他需要的就是耐心等待,每天巡视这些陷阱就可以。 为了防止有蛇误入陷阱,他还在周围揉了驱蛇草汁撒下去,现在是蛇类繁殖产卵的季节,得格外小心,要是不小心破坏了蛇在陷阱里产的卵,画面太美,陈风不敢想象。 犹记得儿时和阿爹上山,好奇玩了蛇蛋,被追了好远的路,要不是阿爹将蛇打死,自己估计就被攻击了,那可是白花蛇,剧毒且无解。 每天在山洞醒来的第一件事,巡查自己下的套子。 前面两天套到的都是兔子,陈风也不嫌弃,剥皮烤好充饥。直到第三天终于在一个陷阱里看到一大一小两只被困住的獐子。这两只獐子大约没想到在这个偏僻的山里会有陷阱,陈风跳下陷阱抓它们的时候两只小家伙还懵懵懂懂。 有了一个好的开头,陈风在这座山套到了十几只獐子和梅花鹿。他把肉处理好,山上到处都是上好的熏制果木,一边巡查陷阱,一边把肉熏制保存。鹿皮和獐子皮做了简单处理。存够足够的肉干他才下山,身上的盐早在第七天就没了,后面几天都是用矿洞里捡的陶盆煮獐子血和鹿血吃,补充盐分。 攒够了猎物,陈风背着行囊出发。 他照例爬上大树观察村子,发现那帮人真的没再回来过,到村里巡游了一遍,看看能不能捡到些能用的东西,大半个月钻林子,陈风低头看着身上的衣服都快变成布条了,这样出去大约会当成异类抓起来吧。 一间间房子找过去,碗筷、葫芦水壶、破斗笠以及已经开线的衣服鞋子都有,好在陈风的生活技能已经点满,他把破衣服补好,把能用得上的东西收好,自己也好好捯饬了一番,找到一根处理好的竹扁担,配上箩筐就出发往家里走,有模有样的,终于不再看起来像难民。 一路往南走,人们喜欢逐水而居,他沿着溪流的方向走了一天。终于在中午时分看到炊烟,背着猎物进村,行至一户人家门口,上前敲了敲柴门:“有人吗?请问有人吗?” 屋里出来一个年迈的老人家:“来了,来了。”老人家佝偻着背看着陈风:“小后生,你找谁?” “老人家,我是山上的猎户,迷路了,想问您讨口水喝。” 12. 乱世人命 “进来吧。”陈风跟在他身后进门,屋里还有一个三四岁的小娃娃,睁着葡萄般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陈风。 望着这个小娃娃,陈风想起自家阿文和阿静,每当自己出门回来,他们都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而他总是能从怀里掏出他们想要的东西,想到这里陈风从怀里掏出一包用叶子包起来的鹿肉干递给孩子:“给,这是肉干,慢慢嚼,我身上没什么好东西,这个给你吃。” 孩子并不敢收,用眼神询问自己的祖父。 “拿着吧,你祖父会答应的。” 说完陈风又从背囊里拿出一条熏肉:“老人家,这个肉给您,可否跟您讨顿吃的,我已经半个月未见米粒,实在是想的慌。” “一顿饭怎么能要你一条肉,何况你还给孩子这许多肉干。”说罢老人连连推辞。 “老伯,大家都不富裕,多出来的肉就当做报酬,您不收下我也没脸在这吃饭。”说罢陈风起身就要走。 老人家终归是拗不过他,起身烧火造饭,陈风在一边打下手。 平时老人家里都只吃两顿饭,并不吃午食,今天老人也就没多做,量只够陈风一个人吃的,做完饭后就牵着孩子到院子里扎扫把。 陈风风卷残云吃完饭,把碗洗干净,看得出来老人是个手艺人。 “老人家,您家里其他人呢?” 老人叹了一口气:“都没啦,倭寇进村抢粮,孩子爹娘都被杀了,村里许多人家都是如此,每到秋收大伙就轮流放哨,粮食藏起来,日子才能过下去。” “官府不管吗?” “官府只负责收税,其他的哪里管我们老百姓的死活,倒是这边卫所的陆家军一直在抗击上岸的倭寇,只是这些东瀛人实在狡猾,抢完东西就跑,陆将军知道的时候,早跑没影了,只能在战场上多杀几个倭寇,替死去的老百姓报仇。” 陈风心情无比沉重,外敌祸害百姓,当初抓他的征远军却还在为了争权你打我,我打你。 告别老伯,陈风在他们厨房留了一条肉,他沿着老人指引的方向往官道上走,走到半道发现火石在掏肉干时落在老伯家里,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有火石露宿野外就没办法架火堆是非常危险的,他只能返回老人家里,如果天黑了只能求宿一晚。 陈风往回走,走到村外的竹林,在村碑石边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低头一看才发现是尸体!他沿着这条路往村里走,发现沿途陆陆续续都是被一刀毙命的村民! 他丢下东西往村里跑,差点迎面碰到巡逻的倭寇,立刻躺下装死人,一边悄悄挪动身体。 在村口的大榕树下他看到了满地的尸体,其中就有中午才热情招待过他的老伯,以及那个孩子。屠村的倭人还没离开,刚才陈风在村口看见的炊烟是他们在庆祝胜利,架起的烤肉火堆。 村子中央的打谷场是他们庆祝的场地。他们烤的肉是村民辛苦养的牛羊,喝的是村民们酿的酒。 陈风甚至还看见,他们把年轻的妇人和少女拖进屋,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眼泪从眼眶滑落,他只有把拳头塞进嘴巴才能让自己忍住不发出声音。 陈风躲在村口的竹林里直到入夜,趁着这帮人吃饱喝足睡下后才敢猫着身子离开,当走上官道时他跛足狂奔。 卫所,去最近的卫所报信,一定不能让这些就这样离开。跑了大半宿,前面传来马蹄声。他下意识就往道路两边的草丛躲,是军队经过的声音! 陈风想了许多,战乱的家乡,流离失所的亲人以及当初小月跪在地上头上插根草的样子,许多念头闪过脑海,其实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他仔细观察队伍的旗帜,虽然识字不多,但他还是认出了旗帜上大大的陆字,是陆家军,有名的抗倭名将陆家的军队,陈风当即跪在路中间:“救命!陆将军救命!” 要不是打头的人勒马快,陈风就要死于马蹄之下。 “来者何人!”陈风被两个兵士压着不能动弹。 “陆将军救命,我是临安逃难出来的猎户,经过前面丁家村时看到倭寇在村里烧杀抢掠,现在他们还在村里,他们没发现我,我是逃跑出来报信的,求将军救命!” “是你?”陈风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当时在那个村里挖金矿的蒙面大汉之一! 真是刚出虎穴又进狼窝。机智如他,立刻抬起头故作茫然地看了那人一眼。他没见过那些人的面目,只要装作不认识,对方就不会识破他已经认出那个人的事实。山里金矿的事情,只要他守口如瓶,就不会有人知道他已经发现了。 大汉看他的反应,私以为自己没被认出,顿时松了一口气,随即在领头的将军耳边耳语了几句,将军开口问道:“怎么回事,你仔细说来。” “我是临安府迷路的猎户,十几天来一直在山里下套子抓獐子和鹿,昨天才下山,行到此处丁家村地界想进村讨口水喝,却发现倭寇在屠村,就跑出来到附近的卫所报信,清缴这帮匪徒,没成想在这碰到将军您!” 陈风话音未落,就碰到前面斥候返回。 “将军,确如此人所言,丁家村有一帮倭寇烧杀抢掠,现如今他们吃饱喝足驻扎在村里,从吃掉的牛羊和打谷场上的痕迹看,对方大约百余人。” “给马蹄包上布,全速前进,找了那么久终于找到这帮人了。”陈风被安置在队伍中间,跟在将军后面跑步往丁家村赶,这是第一次,他心甘情愿奔赴战场。 村外的竹林,陆将军示意大家悄悄进村。几百兵士散开,对村庄形成合围之势,陈风和其他二十个将士则被留在村口的土坡上,防止倭寇往这个方向逃窜,这次定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将军,请给我一把弓,我想跟着你们一起杀倭寇”!陈风跪在将军面前,眼眸发红。 “你会使弓箭?”陆将军狐疑地望着他。 “我会,我是一个猎户,准头还可以,请您相信我!” < p>“陆三!” “到!”队伍里一个汉子出列。 “给他一把弓,他就跟着你们,如有杀敌军功算在你们旗上。”说完这句,他就打马离开。 时值三更,突然杀声震天,倭人酒醉来不及整装就被陆家军尽数斩于刀下。 至此,这帮摧毁陆家军后方补给的贼寇尽数被灭,为以后的抗倭扫清障碍。 天亮之时,陈风对正在收敛村民尸体的将士请求:“将军,这位老伯与我有一饭之恩,我想亲手给他们祖孙入殓,我知道他们家在哪里,请容许我给他们换身干净的衣服,让他们体面上路。” 将军并未言语,只是冲陈风点点头,任何人在面对这样的人间炼狱都无法无动于衷,尤其是看到那么小的孩子就这样被一刀毙命。 陈来到老伯家给他们拿入殓的衣服,自己当初送给他的那条熏肉被珍惜地挂在房梁上,卧房的五斗橱里,祖孙俩衣服很少,还都是旧衣服改的,但是每一套衣服都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视线一转,陈风抬头在五斗橱上看见了各种各样的竹编玩具,大小不同的竹蜻蜓,神态各异的竹猴子,还有憨态可掬的竹编小猪,直到这时,他麻木的心脏才后知后觉地痛起来,喉头哽咽,他不敢再看,用一个篮子装好衣服快步出门,走到门口时还是忍不住返回,把孩子的竹编玩具也一并带上。 陈风和陆家军一起在丁家村修整了一晚,当初的蒙面大汉之一生拉硬拽的让陈风加入他们队伍,这大约得益于他精湛的射术。 跟着陆家军,陈风才知道倭寇已经深入临安,余姚各地腹地时日已久。 都是小股人马,烧杀抢掠完就走,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为的就是切断陆家军的后方供给,以前他们只是在秋收过后进行抢掠,最近这半年变本加厉,不固定时间不固定地方,已经出现了许多如丁家村一样的惨案。 军营里,陆将军的亲兵终于有所收获。 “将军,您的猜测没错,这股人就是奔着我们后方去的,为的就是让陆家军买不到一粒军粮,让我们的军队征不到一个兵士,以此拖垮我们。” “是否问出,他们这些小股人马之间是怎么联系的,又是谁给他们提供庇护,这些人没有路引是怎么躲过各地方官府盘查的,还有谁给他们提供后方补给?这些人的装备可不是靠屠几个村庄就能供应得起的,没有雄浑的财力养不起这样的队伍。” “属下失职,暂时还没问出来。” “速速去查。” 陆将军抬头望天,总觉得山雨欲来。 同一片天空下的兰溪县孙志齐和县令卢大人巡视完兰溪县的农桑水利星夜兼程回到县衙附近的两进小院,门房张伯看到他回来很高兴。 “姑爷回来了,小的这就叫厨房给您准备宵夜。”言罢,老人就要往厨房走。 “张伯,不用准备,我已经在衙门吃过了,你也闩门去休息,我这就回内院。” 13. 发现茯苓 “诶,小姐应该还在等您,估摸着您公事这几天就能办完,小少爷也念叨了您好几天。” 孙志齐快步往内院走去,行至卧房门口,放轻脚步推门走进内室。油灯的光晕里孩子熟睡,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被中,呼吸匀停,拇指还放在嘴里吸吮。 他把孩子的手指从嘴里拿出,妻子余氏会心一笑,手里正纳鞋底,一针一线,动作徐缓:“这孩子,刚拿出来又塞嘴巴里了,这次你出去时间长,他这两天闹腾着要找阿爹。” “家里辛苦娘子操劳,我······” “你我夫妇一体,何须计较这些。”灯花偶尔爆出细响,和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合成一曲关于家的旋律。 孙志齐从净房梳洗出来,余氏已经收好手里的针线笸箩。 “我出去这这些天,家里一切可还好,阿蛮可有淘气?” “妾身正有一事告知夫君。三日前我与阿蛮上街,阿蛮闹着要吃西街上的糖葫芦,却吃的太急被呛住,妾身当时慌乱无助,幸得一个在东市卖豆腐的小娘子所救,阿蛮才能平安脱险。” 哪怕过去这许多天,余氏说起当日情形仍然后怕,阿蛮乃是他们夫妇的独子,生下他这几年,自己身上便再无动静,要是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又怎么对得起夫君。 “你说那娘子是在东市卖豆腐,怎地就那么巧在西街救了我儿?就怕是有心之人利用,毕竟我在卢大人身边做事,卢大人虽是范阳卢氏的旁系,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兰溪县任职于卢大人只是历练。”孙志齐眉头紧蹙。 “夫君放心,我已经差人观察了那小娘子多日,当日她是到西街买粮和刀纸,并非特意安排,况且阿蛮吃糖葫芦被噎住是非人力可为。救阿蛮的时候她买的纸脏污不得用了,妾身还赔了她一刀上好的竹纸。也派人去了她生活的清水镇陈家村查问,她就是个可怜的妇人,并无不妥,今日告知夫君是想着您既已归家,你我夫妇二人合该登门道谢方是正经。” “一切但凭娘子做主。” 两人吹灯歇下,一夜无话。 天将亮未亮之时,一声惊雷划破天际,孙志齐一边捂住儿子的耳朵,一边安抚妻子:“睡吧,阿蛮有我看着。” 有了这场雨,今年应当会是个好年景。这几天我和卢县令已经巡查了县里各处堤坝,如今不用为民生发愁,这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反而有种别样的味道,孙志齐翻个身继续睡。 大雨下了一个半时辰,雨止,云豁然散,天色如新染之碧玉,一望无际。 江望舒站在院子里,真是久违了,这雨后泥土的芬芳,远处山上一簇簇的花树,她知道那是珍珠栗的花,待到秋天栗子成熟又会多一项零嘴。 村道上,林阿婆背着背篓往江望舒家走,身后还跟着卖豆腐回来的许氏和刘青山兄弟几个,这么大的阵仗? “阿月,带上背篓,跟我们一起采菌子,早上下过雨现在又出大太阳,这时候菌子最多,晚点去可就没有啦!”林阿婆在自己熟悉的领域,总是眉飞色舞。 菌子,山珍海味里的山珍,要是采到名贵的品种确实是一笔不错的收入。 江望舒绑好绑腿,小阿文也跟上来了:“阿姆,带上我一起吧,阿文也能采菌子!” 她看着比阿文大不了多少的刘小山,点点头答应了,阿文背上自己常用的背篓,帮他把绑腿绑好,全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才一起出发。 一行人往山的外围走,深山是不敢去的,那里常有猛兽出没,灾年还会下山袭击村庄。 林阿婆一路带着他们有目标的往林子里钻。 她是有自己固定菌窝的,这种菌窝都是对外保密,只会告诉自己的家人,这次她把自己近处的菌子窝带着江望舒都走了一遍,有些地方的菌子已经长出来,有些地方的则是没有长出来。 走到一处菌窝,一片片黄澄澄的菌子,都是松树菌,林阿婆示意江望舒赶紧采,这些野生菌不赶紧采下来很快就会腐败。 “今年的菌子漂亮,就是不知道今年价格怎么样。”林阿婆拿起一个菌子在手里掂了掂,个大,肉厚晒起来分量足。 “去年这种干松树菌,货郎收是一斤三十文,自己到县里那家范记商行卖是三十五文。”林阿婆嘴里絮叨,手里不停,不一会儿就采了满满一背篓。 “采的不多的人家都是直接卖给货郎,去县城还要办路引还要入城费,算下来也多挣不了几个钱,还要浪费一天功夫,今年不一样,拿去卖是顺带手的事。” 林阿婆得意一笑,她的菌窝可不少,往年都是她和满仓叔一起去县城卖的,他们家人多,采的菌子也多,今天江望舒和许婶子跟着她,刘阿公则是带着三个孙子和满仓叔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林阿婆带着江望舒采了两个菌窝四个人的背篓和篮子就装满了,前面是一面陡峭的向阳坡,地上覆盖着厚厚的松针。 林阿婆顺着江望舒的目光望过去:“那个地方邪门,我在这里几十年,从来没在那里采过一朵菌子,看那陡峭的山坡是存不住水的,松树菌就喜欢长在背阴的松毛地里。” 江望舒只是笑笑:“阿婆,我想去看看可以吗?” 看着她细声细语的样子,林阿婆劝诫的话在嘴里滚了一圈,还是没有说出口,这女子一向主意正,那么赚钱的翡翠豆腐不就是她做出来的,谁能想到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草居然能做成豆腐。 “那行,让你婶子陪你去,我在和阿文在这里等你们,那个坡陡,注意点脚下。” 江望舒把背篓放下,只在手里拎着一个篮子。看山近,跑山难。眼前的山坡两人走了足足半个时辰。 她走到一棵风倒松底下,仔细搜寻,许氏是个老实的,并不问她在找什么,只是默默跟在江望舒身后,看着她用木棍捅地面,又在腐树周围转悠,到最后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两人又花了半个时辰回到刚才的地方,看着江望舒空空如也的篮子,林阿婆露出了然的神情:“我在陈家村几十年,那一片不知道走了多少遍,有什么东西我都一清二楚,现在看过死心了吧。”言罢,四人背着满满当当的菌子往家走。 回到家,放下菌子。江望舒留下陈文在家里整理菌子,林阿婆家则是留下最年幼的小山,大家又上了一趟山 ,每人背了一背篓菌子回家。 江望舒大灶煮仙草汁,炉子炖菌菇滑肉汤,再做一个凉拌野菜。 忙完天边已经不见一丝光亮,一家人点着油灯吃饭洗漱。 想到今天的发现江望舒无论如何也睡不着,那是一片茯苓地,整整一个向阳坡都是茯苓,不知道长在那里多少年了,从来没人发现。 现在是采菌子的季节,在山上挖茯苓太过惹眼。被人发现采挖是一回事,采挖不当菌丝被破坏才是不妙,菌丝一旦被破坏,这片山坡就很难再长茯苓,也不知道这个朝代人工栽培茯苓的技术有没有发展起来,明天得去药铺打听一下茯苓的价格再做决定。 多想无益,江望舒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生物钟准时把她叫醒,一如既往起床熬粥,煮鸡蛋。和林阿婆两人一起把豆腐分装好,照例是满仓叔用板车把豆腐送到镇上,江望舒再在镇上雇车进城。 今天开始满仓叔已经没有再跟着江望舒进城,送到镇上他就原路返回。这几天正是采菌子的季节,各家各户都争相往山上走,毕竟一个菌子季节可以挣出不少嚼用。 领牌子进市场,刚开张没多久就一个衙役到她摊位前:“是江娘子吧,我是周捕头,前段时间一直跟着我家大人到各地巡视农桑,今日才回衙门。我家婆娘已经交代过了,你就放心在这里摆摊,门口的税吏是我的同僚,我打过招呼了,不会有人为难你。” “谢谢周捕快,您吃碗豆腐,今天的糖水加了薄荷汁,吃起来清凉解暑。”江望舒手上不停,很快就调好一碗豆腐塞到周捕快手里。 这段时间,她每每经过清水镇都会往周捕快家里去,送一些野菜或者送两块豆腐,看来自己的做法奏效了,周娘子的枕头风果然有用。 昨天没出摊,今天是个大晴天,正是适合吃凉菜的时候,还没到闭市江望舒就把带来的三百块豆腐早早卖完。 把木桶等家伙事收拾好,距离牛车出发回清水镇时间还早。 “车家,我东西放您这儿,劳烦您帮着照看一下,我去买点东西回来。”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江望舒还是他的固定主顾。牛车师傅从车架上下来,主动帮她把东西收拾放好,绑好。 “放心,有我在这看着丢不了,今天小娘子豆腐卖的快,且还要再等等才能出发,您在平常的时辰回来就成。” 江望舒抓紧时间走了几家药房,果然如她预料的那样,老字号的连锁药铺,像茯苓这种常用药材都是有自己固定的收购渠道。他们对药材的产地有严格的把控,讲究道地药材。茯苓只收荆州一带的,别的地方的他们看不上。药材道地,自然价格也高,售价一斤高达一百五十文。 这种高端的药铺只会收一些优质稀缺的药材,诸如牛黄,百年何首乌之类的药材。 江望舒往一些小的药铺走,问了几家都是要在看过药材成色之后才能给价格,但是给的价格也不高,基本都在五十文到八十文一斤这个价格区间。 卖原料终究是不如卖成品药赚钱快,只是苦于自己没有本钱,茯苓这个主药山上可以挖到,配药也同样不便宜。 14. 孙师爷登门道谢 江望舒曾经研究过脱离了滇省能不能种出三七。北人参南三七,现如今的医学对三七的开发使用不到真正功效的三分之一,要是能种出来又有许多成药能够做出来。 她想看看这边的药铺能不能买到三七籽。 走了几家药铺一无所获,就在她想放弃之时,江望舒看见一家不大的药铺,里面的坐堂大夫是个中年大夫,坐在椅子上打瞌睡。 药童百无聊赖地擦着药柜,看到她进门忙放下手里的抹布,热情招呼:“娘子抓药?药方带了吗?” “小哥,我想买些三七籽,不知道您这里有吗?” “有是有,就是用的少,我这里存货不多,娘子,可以问一问您是作何用的?”药童见江望舒露出疑惑的表情,顿时笑了。 “娘子别误会,是药三分毒,我只是担心您用药不当,败坏身子,故此一问。” “不妨事,是家中长辈让带的,具体作何用途我也不知,不说用途不能买吗?”她水泠泠的眸子望着药童,仿佛在说买个药这么麻烦的? “那倒不是,三七籽并非毒药,我这就给你称,不知道娘子要多少?” “不知这三七籽要价几何,你这里有多少库存?。” “三七籽一斤两百文,我这里只有半斤,娘子您要多少?” “都给我吧。”药童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给她包好,用草绳扎好,递给她。 江望舒付好钱,转身离开之前随口问了一句:“你这里收茯苓吗?” “当然收,不过要看药材的成色,娘子你是挖到茯苓了吧,汀州的茯苓品质不如荆州的品质上乘,但胜在药性稳定,如果娘子有的话,我们的价格再公道不过。”这次答话的是旁边打盹的坐堂大夫。 “我是这里的掌柜,姓范。”中年人冲江望舒拱手。 “多谢告知,小妇人需回去和家人商议再做决定。”江望舒冲掌柜点点头,出门归家。 牛车晃晃悠悠到达清水镇,林阿婆的豆腐居然还剩许多。 “大约是大家都上山了,今天赶集的人特别少。”李阿婆露出懊恼的神情,应该是在心里责怪自己没有想到,现在是山上的菌子季节,家里只要能动的基本都上山采菌子了,有空往集市跑的人自然就少,要不是看到摊位边卖新鲜菌子的人,她还没想到这一茬。 “真是人老了,不中用咯。” “阿婆,没卖完就没卖完,剩下这十几块我们留着自己吃,正好阿公他们上山回来切一碗,配上薄荷糖水,凉丝丝的正好解乏!” 刘满仓等在他们回家的必经之路上满脸焦急,不断地往清水镇的方向张望。 “满仓,你怎么等在这里,是出什么事了?”知子莫若母,林阿婆开口询问。 刘满仓是个沉默老实的性子,并不知道怎么说这件事,喏喏半天都没说出个所以然。急得林阿婆在旁边跳脚:“你这死孩子,什么事你倒是说,要急死你老娘啊!” “满仓叔,你慢慢说,不着急。”母亲越是着急催促,他舌头越打结,反而是江望舒轻声细语让他冷静下来。 “阿月家停了一辆马车,是县衙的孙师爷,说是上门道谢,现在村里好多人都知道了,阿爹让我来迎一迎你们。” 孙师爷?前几天那个呛住的小男孩,母亲说起的夫家好像就是县衙的钱粮师爷,难不成是他们? 三人加快速度往家里赶,江望舒家的门口果然围了许多看热闹的村民,进到堂屋,顿时有种鸟枪换炮的感觉,唯一的桌子摆上了茶壶水杯,还有茶果点心。条凳换成椅子,里正和陈氏的族长陪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坐在一起。 见江望舒进来,一直在小竹椅上端坐的小公子连忙上前给她作揖:“当日多谢娘子的救命之恩,阿蛮特来感谢。”说完就规规矩矩给她磕头。 江望舒连忙躲开,拉着孩子起来却被一旁的余氏阻止,直到孩子行完大礼才让他起来。 “当日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举手之劳。你们已经给过报酬,无需再谢。” 江望舒话音刚落,三十出头的男子便起身拱手笑道:“江娘子高义,当日救下犬子,这份恩情岂是一刀纸的差价能抵得?在下孙志齐,忝为兰溪县钱粮师爷,今日特来登门拜谢。” 里正在旁边连连点头,捻着胡须笑道:“江氏,孙师爷可是县尊大人跟前最得力之人,他能亲自上门,这是你的福分。” 江望舒不卑不亢地还来一礼,请众人落座,孙师爷扫了一眼堂屋,微微皱眉:“听闻江娘子的宅子被夫家族人占了去,现只能赁屋而居?” 这话一出,陈氏族长的脸色便有些不好看,干咳一声正欲开口,江望舒却先接了话: “孙师爷误会了,那宅子是被先夫抵押出去,小妇人无力偿还欠款才被季堂兄收走,并非强占,按律法来说并无不妥。我如今住在这里也清净。” 孙志齐眼神微动,似有几分意外,随即笑道:“江娘子倒是通透。也罢,今日除了登门道谢,还有一桩正事要与娘子商议。” 众人见两人有正事要谈,纷纷提出告辞,里正还邀请孙师爷去家里做客。 送走他们,孙志齐的随从取出一份册子,摊在桌上:“江娘子的翡翠豆腐我有所耳闻,那日在府城宴客,偶然得尝甚是符合心意,未曾想这方子竟然是出自江娘子之手。” 江望舒心中一动,隐约知道对方的来意。 孙志齐继续道:“府城最大的汇宾楼,还有咱们县里的天香阁都想与娘子合作。翡翠豆腐药食同源,咸甜两吃,若能量产必定生意兴隆。” 见江望舒不为所动,孙志齐继续加大筹码:“府城那边愿意给分红,娘子只需要提供方子和技艺,每月坐收红利即可,至于天香阁则可以签订长期供货合同,每天的供应量可以跟掌柜商议,目前是每天不低于一百块,价格好商量,如果娘子同意,现在就可定下合同。” 堂屋安静下来,沉稳的陈文呼吸急促,他知道如果协议签订,这意味着什么。大家都在等江望舒的回应。 “孙师爷,冒昧问一句,这天香阁和汇宾楼可是您的产业,如果您是为了报救命之恩而照顾我的生意那么大可不必,如果翡翠豆腐真的受市场欢迎,我便却之不恭。” “江娘子大可不必妄自菲薄,翡翠豆腐乃是经过市场检验的,想必你在县城卖了一段时间也能看出,确实是一道受欢迎的吃食。这两处酒楼虽说不是我的产业,却是我能做主管理的地方,娘子大可放心。至于报恩,孙某人也确实存着顺水推舟之意,还望娘子见谅,往后但凡有用 得上孙某人的地方还请娘子尽管开口。” 江望舒沉吟片刻:“既然孙师爷开诚布公,那我也就不再推辞。县城的货我可以供应,至于价格,如果每日供应一百块,那就按零售价的九成算,零售价为一块两文钱,如果每日供应两百块以上,则按零售价的八成,您看如何?货款每旬日一结可以吗? “就如娘子所愿。” 江望舒抬头望着孙志齐,目光清明:“至于府城的生意,我若只出方子拿分红,既不踏实也不公平,买家花钱买方子,却要年年分我红利,时间久了难免生怨。” 孙志齐挑眉:“那娘子的意思?” “一次性,将方子卖给汇宾楼,作价一百两。但我有个条件:需得保留我在兰溪县售卖翡翠豆腐的权利,不与他们争府城的生意便是。” 此言一出,孙志齐顿时讶异,他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微微上扬:“娘子可想清楚了?如果你对汇宾楼的客流量不了解,我可为你答疑解惑,若是分红,那是下金蛋的母鸡,细水长流,长远来看可远远不止一百两。” 江望舒坦言道:“我一个小妇人,既无根基也无靠山,拿分红如同悬丝走刃,不踏实。银货两讫,干干净净,我才睡得着觉。” 孙志齐抚掌而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许:“好一个银货两讫!江娘子果然不是寻常人。”话锋一转:“那宅子的事,娘子当真不追究了?虽说律法上毫无破绽,但若要操办,也不是全无办法。” 江望舒摇摇头,语气平静:“多谢孙师爷好意,强占之事令人不忿,白纸黑字的契约,若我仗着师爷的面子强行毁约,与那些仗势欺人的恶霸有何区别,公道自在人心,我如今有吃有穿,不想再生事端。” 孙志齐眼中赞许之色更浓,不再多言,当即拍板:“就依娘子的意思办,一百两,买方子,保留兰溪县的售卖之权,我这就让人起草契书。” 很快双方签订两份契约,一份是汇宾楼购买方子的契书,一份是天香阁的供货契约。 “不知道能否有幸请您一家用个便饭,小妇人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就是家常便饭。” 孙师爷常在与县尊巡视治下农桑时和村民同吃同睡,只是担心自己夫人不适应。未曾想余氏听到江望舒的邀请,赶忙应下:“荣幸之至。” 余氏目睹了夫君和江望舒谈判的全过程,打心眼里喜欢她。 江望舒准备的饭菜很简单,酥炸小河虾,五指毛桃养生鸡汤,野葱炒鸡蛋,梅干菜扣肉,腊肉炒松树菌,炒冬寒菜,再加一个蒜蓉酱油凉拌翡翠豆腐,给孩子安排的甜品是陈皮红豆沙,凑齐了八道菜。 有林阿婆和许婶帮忙,几道菜很快就做好了,鸡是从林阿婆家买的,她杀好送到江望舒家。 几道菜搬上桌,江望舒邀请了族长和里正,以及刘阿公,村长作陪。拜托满仓叔去镇上沽了一壶好酒。 一时间宾主尽欢,临别之时江望舒拦下了即将离去的孙师爷一家:“烦请留步,余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今日厚颜收您这许多礼,观娘子面色浊暗,精神不振,想必娘子经常腰膝酸软,四肢乏力,伴随月事不齐,带下不洁?对夫妻敦伦之事也提不起兴趣,而且多年无所出?” “江娘子怎知?”余氏大惊失色。 15. 买下草屋 “余娘子不是汀洲人士吧,小妇人略懂医术,刚刚饭席上的养生鸡汤乃是我娘家祖传的食疗方子,您回去后若与孙师爷接连出恭,便是对症之兆,今日厚颜收下这许多礼,无甚回礼,就把这食疗方子送与您,只是我少时家道中落,从中原流落到此,识字不多,方子还需娘子手书。” 江望舒把方子和自己做的其他东西一起凑了四样,作为回礼。有她前段时间晒来做零嘴的多味笋干,五香豆干,松树菌干,配上食疗方子总算不会太寒酸。 翡翠豆腐是生意,养生方子是人情,孙师爷一家离开后,江望舒重重地吁了一口气。 和权贵打交道太累,哪怕对方只是一个钱粮师爷,也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生怕掉入语言陷阱。今日孙师爷一家到来最大的好处除了生意合作,大约就是可以震慑宵小,像陈季之流应该很长一段时间不敢登江望舒家的门。 江望舒看着他们送来的礼品:两个八样攒盒,六匹自己一家能穿的布料,六刀上好的竹纸。三个孩子还分别有礼物,给陈文的文房四宝,给陈静的荷包、苏绣扇子,陈武的虎头鞋帽、拨浪鼓,还有三个孩子一人一个的银锁。 每一样礼物都符合他们当下的身份,都是他们家能用的上的并且也不会太扎眼。显然送礼前对他们家进行了一番调查。 在古代,江望舒时常觉得自己就是个透明人,哪怕心里有一万种赚钱的方式也不敢让人知道,只能天天做豆腐卖豆腐混个温饱。 医术要给自己编个医学世家遗孤的名头,在孩子面前都要用祖宗入梦的谬论来自圆其说,就怕自己有一天不小心说漏嘴,被当成异端处置了。 眼前是刚入账还是热乎的一百两银票,孙志齐很细心地全都换成了小额银票,都是十两和五两面值。 江望舒心里渐渐有了计较。 回城的马车上,孙志齐静默不语,直到走出陈家村的范围才开口询问:“刚才那江氏单独把你叫走所谓何事?” “就是一些女儿家的私房话,她还把今日养生鸡汤的方子赠与我,说是......”大约是难以启齿,余氏没有再往下说,而是红了耳根。 在丈夫好奇的目光下只能转移话题:“今日那江娘子特意交代,如果食用了她的养生鸡汤方子,出恭频繁乃是对症之状,总之就是对身有好处。” “到时候找个可靠的大夫看过这方子再用也不迟。” 行至清水镇上,余氏果然如江望舒所料,拉肚子了,找到一个茅厕,出完恭整个人身上都轻松许多。 余氏对江望舒的话更为信服,但是丈夫的小心谨慎也不无道理,找个大夫看看这养生方有无不妥。 马车继续慢悠悠行驶。 “这个江氏,可惜了是个女子。”孙志齐淡淡一笑,拨弄腰带上玉佩的流苏。 “夫君何出此言?” 孙志齐整了整衣袍,随意地靠在妻子身上:“我出了两道题考她,一是财,二是势。她不贪不骄,不卑不亢。既不贪图分红的长远利益,也不仗着我的势夺回宅子。这样的心性,出自这样的家庭,可惜了。”似乎是对话题失去了兴致,说完这句便不在言语。 江望舒这边,日子一如既往。 赚钱的营生一日也不能断,照例又是卖豆腐的一天。 江望舒拿出一个八样攒盒,里的吃食分成四份。第二天卖豆腐从县城归家,提着篮子到林阿婆家。 林阿婆一人留在家里忙碌,其他人上山的上山,割仙草的割仙草。 “阿月来了。”林阿婆放下手里的活计洗手。“怎么还带东西!”嗔怪的语气中却暗含宠溺。 “这是昨天孙师爷送来的,我想着给您和阿公带点尝尝,待会儿也给村长、里正、陈家族长送一些。今天来我是有事情和阿婆您商量。” “你说。” “我想把翡翠豆腐的做法交给您,到时候府城会宾楼派人来学的时候,我想在您家里教,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会很忙。” “很忙?你家的地只剩一亩山地,那个青山几个搭把手半天就能种完,还有比卖豆腐更重要的事?” “是这样的,阿文渐渐大了,一直赁屋住也不是这么回事。我想把草屋买下来,改建成围屋,这样冬天就不用担心猛兽下山,我出门的时候也不用担心孩子们。” “扩建房子是好事,但是豆腐方子你就这样交给我,是否不太妥当?” “阿婆,这件事我考虑了很久,虽然这是我娘家的方子,但也是我外祖家的方子,是我娘的陪嫁,我父母兄长俱亡,伯父一家把我卖了,如今他们也生死难料。我不想娘家的方子被埋没。”江望舒似乎是下定决心般和盘托出。 “再有一事,外祖曾是医者,悉心教导过娘亲,我也学得一些皮毛。当年我们一家从中原逃到这里,全靠我阿娘一手医术,族人们才能一路南下到这里。父亲的族人已经将我卖掉,我也不再对他们有任何念想,如今我外祖家人不知道逃往何方,济世救人是外祖家的祖训,我就想着我虽受我娘教导时间不长,但是炮制药材,制作一些祖传的膏方不在话下,我不想外祖家的名讳就此埋没。” 似是看出林阿婆的疑惑,江望舒继续解释。 “之前没做,一是阿风的本事足以养活我们娘几个,二是一路躲避兵祸实在见得多了,就怕了。” “既然你已经坦诚相告,那这个事情我们接。” “阿婆,既然你们接,那接下来我们就谈谈分成的事情,县城和镇上的两处现在也由你们来制作,就按五五分成,天香阁的货就由满仓叔去送,给两成工钱,你看可行?”说完江望舒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林阿婆。 “我不知道你一个方子卖给汇宾楼是怎么个价格,想必价钱不会低,既然你愿意把这方子教给我们,名声也是你打出的,我们只是捡现成的,就不能占这么大的便宜,散卖的分成我们拿三成,你满仓叔送货就拿一成。” 看着江望舒不赞同的样子,林阿婆连连摆手,喝了一口水继续。 “我这么说是有决断的,散卖我们占三成,虽然分成比之前少了,但是你把县里的生意也给我们做了,这里面的账我能算清楚,不能亏都让你吃。你满仓叔送货的那一成收入,相对于打短工来说已经不低了,短工还不能天天有活干。,何况一天送一趟,回来还能干别的事情,就这么定了。” 林阿婆拍板做决定,江望舒拗不过老人,也就顺从了。 林阿婆陪着江望舒一起去村长家把房子的事情定下来,三间草屋,附带房子前院后院的菜地,将近一亩地,村长只要了二十两。 “这林老头,终归是心软了,看你们孤儿寡母不易,拉一把。陈家村碰上他当村长也是大伙的福气。” 江望舒点头附和,仅有的几次相处来看,村长确实是个公大于私的和善老头。 房子买下来有许多的事情要办,各种文书以及后续盖房也要准备许多东西。< /p>这次江望舒想盖青瓦房,草顶的房子经常要换草还要进行修补,不然一到雨季外面下大雨家里下小雨。她需要去打听木料和瓦片的价格,前期准备工作没做好之前她也不准备坐吃山空。 半个月菌子季过去,那片山坡的茯苓可以去采收回来,还有漫山遍野的艾草也已经到了可以采收的季节,以往村里人都只是收一些起来晒干夏天驱蚊用,江望舒则想采集起来自己做艾绒、艾草棒,炮制好的药材卖给药铺也能卖出更好的价格。 这天一大早,江望舒做好朝食,喊孩子们起床。 难得有一天阿姆不是天没亮就出门卖豆腐,三个孩子高兴坏了,特别是最小的阿武,简直像江望舒身上的挂件一样。 “虽然今天阿姆不用去县城,但是呢阿姆还是有许多事情要忙,今天阿武就继续跟着姐姐好吗?” 小小的孩子虽然不像哥哥姐姐那样,知道什么是赚钱,只是他知道自从阿姆早出晚归之后家里就再也没缺过吃喝,家里也能经常吃上肉。 “阿姆是要去给我们赚钱买肉肉吃吗?” “是也不是,阿姆做的事情可不仅仅是让你们吃上肉,阿姆想让你们吃饱穿暖上学堂!” “上学堂?”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阿文抬头望着自己的母亲,眼里的光芒是江望舒从未见过的。 “对,就是上学堂。阿姆小时候家道中落,后来跟着你们的外祖一家逃难到这里,没有机会上学,但是阿姆知道书里会教许多道理,有句话叫做‘人从书里乖’,所以阿姆希望你们都可以上学堂。” 江望舒说这个话的时候,和所有时候都不一样,陈文好像在自己的母亲身上看到了一束光,柔和而耀眼,少时的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把这两种意思完全相反的词语用来形容自己的母亲,直到他自己为人父为人师,才明白。 “今天家里的事情还是要拜托阿文了,阿姆出门去啦。” 江望舒背起背篓扛起镢头就往山上走,一路上用一根竹枝打草,眼睛也在不断搜寻附近的草药,常用的草药倒是非常多,就是没见到珍贵的药材。 珍贵的药材大多长在无人前往的深山,近一点的地方大约也是长不大的,虽然认识药材的人少,不代表没有。 来到之前发现的山坡,江望舒顿时精神抖擞。 她沿着倒树的树墩,小心地环剥树皮,一连试了好几棵树,终于在第五棵树的树根底下发现白色的菌丝。 江望舒用镢头敲击树墩周围的土地,敲中一个鼓包就开始挖。 许久不做农活,江望舒才挖了一小会就汗流浃背。山上的土质再怎么松软也不比已经开垦好的农田,时不时就有石子出来捣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江望舒终于挖出了一颗完整的茯苓。 挖到的茯苓表面呈黑褐色,油性十足,光亮油润。 她小心翼翼地把表面的黑色外皮削去一部分,里面雪白的菌肉就露出来了,居然是上品茯苓!但愿这种品质的药材能卖个好价钱,如果价格被压得太低,宁可自己做成成药再出售。 原本江大夫以为采药就是手拿把掐的事,结果吭哧吭哧挖了一上午,一颗树墩周围的茯苓都没挖完,带来的三竹筒水倒是喝了个精光。 实在是太累了,她靠坐在山顶的树墩上,眼睛瞟了眼背阴面山坡下的石头,不确定地揉了揉眼睛。 为了进一步证明自己的猜测,她慢慢滑行下山坡,瞧瞧她在石头的背阴面看见了什么? 16. 赚钱造房子 何首乌,居然是何首乌,看藤蔓的粗壮程度,这还是年份不短的何首乌! 江望舒继续在附近搜寻,果然离着这个石头不远的地方,她发现许多何首乌藤蓬勃生长。 “现在不是何首乌采挖的最佳时间,等霜降后藤蔓枯萎再来把你们带回家。”江望舒对着这些茂盛的藤蔓笑开了花。 坡底就是村里小河的上游,江望舒忘记了挖茯苓的疲惫,继续沿着上游寻找,这简直是一个南药宝库,有砂仁、黄连、黄精,还有数不清的藿香和溪黄草。 继续往前走,江望舒爬山爬得气喘吁吁,更多的药材需要去探寻,今天实在是太累了,准备明日再战。今天的主要目标是要把茯苓挖回去。 一边鼓励自己,一边挖地。江望舒再怎么小心还是挖坏了两颗茯苓,凑足一背篓的时候,她已经累得说话都费劲,用镢头当拐杖,一步一挪往家里走。 在这自给自足的农耕社会,谁的钱最好赚?当然是贵族的钱! 贵族里,又是女人的钱最好赚,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顶级贵族都有自己不外传的养生方子,大约是看不上她做的丸药,所以他准备主攻中下层市场。 江望舒准备复刻导师当初根据古方改良过后的七白养颜丸,有了最重要的主材茯苓,江望舒准备去县城买一些配药,顺便打听哪里可以买到青瓦,还有江望舒想买一些青砖,做一个浴室。 出门谈生意缺少一套体面的衣服。 好消息是昂贵的细葛布她有六匹,坏消息:她没点亮做衣服的技能。 棉花不普及的时代,江望舒这种家庭,平时穿的都是粗葛布或者麻布。细葛布由于产量太低,根本不是普通平民可以消费得起,但是细葛布又属于不限制平民穿着的面料之一。这时候她不得不再一次感叹,孙师爷的谢礼送的实在深得人心。 六匹布花色各异,青色、藕荷色、淡棕色各两匹。这样的颜色确实不限制年纪和性别。 不会做衣服只能学,江望舒不好意思大张旗鼓跑到林阿婆家请教,只能上门把自己的窘境说了。 林阿婆在心里叹气,父母早逝,嫁过来也没个婆婆帮忙张罗。从中原逃难过来,大约少时也没有受到母亲很好的教导,这些针线活需要长年累月的练习,顾着逃难保命怎么会有闲情来学习手上功夫。 “衣服你不会做,鞋子也没学会吧,看看你打的草鞋,穿不了两次就要散架。行了,你也别为难自己了,我跟你走一趟,三个孩子的脚也一并量了,夏天可以穿草鞋,冬天哪能行,虽说汀州风水好,一年到头不咋冷,但是冬天也是能冻死人的。” 说着,林阿婆带上家伙事就往江望舒家里走。 林阿婆仅用一根绳子就量好了江望舒的衣服尺寸,看得她是叹为观止。 “阿婆,怎么会有您这样的巧手!” “你个猴儿,去里正家的时候听到了吧,我在族里排行十九,未出嫁之前一家人的衣衫鞋袜都是要做的。嫁给你刘阿公之后公公婆婆的衣服虽不用我做,但是一年到头的草鞋也是我打的,平时不用给老人做衣服,鞋子一年总要孝敬几双的吧,这些都是积年练出来的,那千层底的鞋底可不好纳。” “阿婆,你可真好,您知道,我们家这么个情形,没有一个能交托后背的亲近长辈,以后啊您就是我长辈,我且得麻烦您呢,可不能嫌我烦。” “你还会怕我嫌烦啊,以前看你一个女人带着三个孩子,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也就是你争气。” 说着林阿婆手上顿了顿:“现在你把那么好的生意都给了我们,以后青山三兄弟娶媳妇的钱有着落,帮忙做点衣裳鞋袜又有什么要紧,我还要谢谢你呢。” 量好尺寸,江望舒拿出孙师爷家送来的布料。 “细葛布?这布料好,做衣服穿出去体面,阿婆给你做两身,保你喜欢。” 林阿婆细细抚摸布料的纹路,柔软、轻薄。做夏衣再好不过。 “剩下的劳烦您给三个孩子也做两身吧,三个孩子自从生下来就没怎么穿过新衣,都是我和阿风的旧衣改的,现在日子好起来了,也不能再亏待他们。” “你就是疼孩子,小孩子长得快,谁家孩子都是这么过来的,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江望舒并没答话,只是一味的笑。 “行,我给他们做,你就瞧好吧。” 林阿婆从随身的篮子里拿出画线的石灰记号笔,三两下就画好衣服的样式,手起刀落,咔呲咔呲——不到一个时辰就把八套7衣服裁出来了,一套衣服平均一刻钟,这是什么神仙手速!三个孩子甚至没有量体。 “一事不烦二主,阿婆,您能不能让阿公帮我打听一下哪里有卖青砖和瓦的?” “怎么,你想把这草屋改建成青砖瓦房?”林阿婆正要劝诫,江望舒赶忙在她开口之前解释:“哪能啊,我就是想把草顶换成瓦顶,至于青砖是想着买一些来盖个浴房,青砖是铺地用的。” 林阿婆原本担忧的眼神这才消失。 江望舒知道她担忧的是什么。 从小就在农村长大的江望舒怎么会不明白财不露白的道理,救人的事情在村里过了明路,她才敢买下草屋改建,不然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这么高调。 没有孙师爷这个大旗,她今天盖房子,明天媒婆就敢带着人上门强娶或者入赘了。 林阿婆拿着裁好的衣服就回去了,临走之前还交代:“下次你满仓叔进城我让你许婶跟着去,去布庄买一些碎布,到时候可以纳鞋底,千层底耐穿,上山也不容易扎脚。” “您辛苦,要是没有您我们娘四个可怎么办呐!”江望舒笑嘻嘻的冲林阿婆吐舌头。 “你少来,成衣铺子又不是买不到,多费点银钱的事情。” 夜晚的饭桌上,林阿婆说出了江望舒的决定,举家皆惊。 对于江望舒来说,食方多的是,毕竟她所处的时代信息大爆炸,天南海北的特色美食,不能说精通但是知道个大概是非常正常的,甚至网上还有铺天盖地的各种教学博主,想学点什么还是相当容易。 但这是讲究亲族、师徒传承的古代,无偿公布一个食方,教一门技术给别人是多么大的人情。民以食为天,一个不起眼的方子甚至可以成为一个家庭安身立命的本事。 一家人开了一个严肃的家庭会议。至于会议里,林阿婆和刘阿公是怎么教育家里的三个孙子,都是后话。 府城的汇宾楼很快就派了一个师傅来江望舒家里,学习翡翠豆腐的制作方法,她把教学地点选在了林阿婆家,林阿婆家里人口多住的也宽敞,最重要的是她家的灶房足够大。 汇宾楼的师傅年纪不大,看起来胖乎乎的,大约做厨师的没有不胖的。 教了一遍就上 手自己做。老师傅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无论是火候的把控还是做出来豆腐的颜色,都比江望舒做的高了一个档次。 接下来一段时间江望舒除了定期去清水镇买肉菜,时不时送一些自己采的山野菜和做好的零嘴送给周捕头一家。 捕头,世袭的吏胥。基本就是一个县的包打听。 江望舒有太多知识盲区,很多事情林阿婆一家知道却很难做到,比如刘阿公知道在哪里可以买到砖瓦,但是普通人根本买不到,江望舒要的青砖还不多,连人家砖瓦窑的门槛都摸不进去。 但是这时候如果是周娘子出面,事情想解决就是轻而易举。 经过一段时间的交际,江望舒打听到了官府的砖瓦窑,只是买这些材料需要排队,价格不便宜,但好歹能买到。因是周娘子出面,她还能利用自己家的人脉帮忙插队。 木材的事情则简单多了,汀州多山,木材资源丰富。只要是本地产的木材,县城的木材行就能买到现成的,不管是做房梁的松木还是做门窗家具的榉木都一应俱全。可以在那里定制家具,也可以买成品家具,做好还能用马车送货上门,有些人家是请木匠吃住在家里,现场制作家具。 解决好盖房子的诸多准备事宜,江望舒开始天天往山上跑。 每天都是收获满满。采集回来的草药分门别类的清洗、炮制。 其中最值钱的就是这一批茯苓。这些药材她不准备全部卖生药,而是炮制一部分做成常用药。其余的根茎类药材要秋冬时期才是最佳的收获时间,江望舒只需耐心等待,将一切交给时间。 她找到一处与滇省三七产地高度相似土质的山坡,进行浅浅的开垦,把从药店买来的三七籽播种下去。根据黄连喜阴湿的生长习性,找了一处林荫地分栽了采挖到的黄连,野生的不成规模。这两处她想暂时试验能不能成功种植药材。 做自己专业领域的事情,江望舒感觉前所未有的快乐。每天都过得很充实,一个人不再为温饱发愁可真是幸福啊。 茯苓都收回来了,菌丝也保护得很好,这样明年就还能再挖。 表皮削掉,看着里面雪白的菌肉江望舒好像看到了铜钱往自己口袋里飞。 她找清水镇木匠做的晾药架派上了大用场,榫卯结构的架子,没有一个钉孔,不但好看,用起来还特别丝滑。可折叠不占位置,简直是小房子收纳神器! 考虑到接下来要经常往县城走,家里没有一辆平板车实在不方便,她还在木匠家里还定了一辆平板车,今天也和晾药架一并送到家里。其实她最想买的是牛车,但是买卖耕牛要去官府报备,价格也不便宜,买回来还要每天放牛,实在太高调了些。 一段时间忙活下来,家里放粮食的房间都被药材堆满了。 江望舒的身体也在每天坚持不懈的爬山采药运动中得到了有效的锻炼,现在已经可以背着一筐药材,脸不红气不喘的走二十里山路。 这天江望舒把家里的各种药材都整理了一些样品出来,背着背篓就往县城走。 到了仁安堂,江望舒背着背篓进去,还是门可罗雀,只是坐堂大夫换成了年纪更大的大夫,当初那个掌柜并不见人影。 药童热情招呼:“娘子抓药,可有带药方?” “小哥,我是来卖药的,不知道你家掌柜可在?” “卖药材?”药童面露疑惑。 17. 药材生意初入门 “没错,当初跟你们范掌柜说好的。” “不知道小娘子要卖什么药材,掌柜的在后堂我这就去请。”今日江望舒换上了林阿婆做的月白色抹胸襦裙,外罩藕荷色外衫,梳着她唯一会盘的圆髻,跟当日买三七籽时的形象大相径庭。 范掌柜很快从内堂出来。 “原来是你,娘子这是来卖茯苓?”果然是精明的生意人,仅仅见过一面,范掌柜就认出了江望舒。 “除了茯苓,我还有一些别的药材,不知道掌柜的收不收。” “娘子里面请,药材我需要看看成色,成色不同的药材价格差异实非一点半点。”范掌柜把江望舒引入药铺后堂,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炮制场地,外面冷冷清清,里面却热闹非凡,药工们各司其职。 穿过制药堂,江望舒被带进一个房间,看摆设应当是个办公室,范掌柜引江望舒入座,很快就有仆从模样的人奉上热茶。 江望舒把一小袋一小袋的药材从细麻袋里取出,解开束口放在范掌柜面前。 艾绒条、藿香、溪黄草、麦冬、茯苓。当看到生熟两种黄精时范掌柜微微一顿,眼里的讶异一闪而过。 “这黄精是娘子所炮制?”范掌柜拿起黄精闻了闻,又掰下一块在嘴里细细品尝, 江望舒立在一旁,等待范掌柜一一验货。 她对自己的制药功夫相当自信,这得益于自己的恩师。当初很多地方都摒弃了手工炮制药材,但是老师却一直坚持,他始终相信药材就跟人一样,各有不同。机械化、标准化很难发挥药材最大的药性,并且也严格要求自己的一众弟子不能丢了这门手上功夫。 范掌柜每一味药材都看的很仔细,待全部看过后才斟酌着开口:“娘子的药材质量上乘,炮制得当没有浪费药材的药性,只是这分量......” 未尽的言语,江望舒又怎么会不明白。 “范掌柜误会了,这是我带来的样品,成品在我家中,我一个人没办法全部带到县城,今日带的这些样品只为探路。” 范掌柜捋了捋胡子笑着开口:“不知道娘子这样的好药材有多少呢?” “不急,我想先问问掌柜的价格,不知道这种品质的药材作价几何?” “娘子知道这藿香,黄溪草和艾绒易得,价格不会太高,也就是这些药材用量大,你这又清洗炮制的好,我们才收的。” “藿香、黄溪草一斤十五文,艾绒一斤二十文。” “黄精一斤五十文,麦冬一斤六十五文,至于茯苓九十文一斤,不知娘子意下如何?”范掌柜把带来的药材都了出价,唯独九制黄精迟迟不见报价。 江望舒拿起那袋九制黄精询问:“掌柜的,这袋制黄精有什么问题?” “并无问题,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普通的制黄精多为深棕色,生品滋腻且口舌微麻,而你带来的黄精则乌黑发亮,软糯香甜,完全没有黄精的刺激性,反而像果脯。不知道药性如何,鄙人做药材生意多年,实在是闻所未闻。” “此乃九制黄精,用新鲜干黄精经过九道工序炮制而成,从炮制到药成需得百日,乃是家母祖传的技艺。” “你母族?”范掌柜露出疑惑的表情。 “没错,外祖家乃是雍州医家孙氏后人。” “嘶——” “世事无常,如今的孙家早已不复当年,曾外祖曾在宫廷任职遭人构陷,外祖一家返回祖地低调度日,却未曾想战乱频繁,只得举家南逃,生死未卜。现如今我这个不成器的后人只能把外祖家的手艺拿出来讨生活,望范掌柜见谅。” 江望舒的语气里有淡淡的嘲讽意味,范掌柜行商,自然对北方的情形了解的比江望舒透彻,才会在南地大量收购药材,就是为了保证哪一天漕运不通不至于断货。 “既然娘子坦诚相告,我也就实话实说,你这九制黄精在市面上从未见过,需得和医者们研究药效才能对药材进行定价,这一袋一斤二两就按生制黄精的九倍来算一斤四百五十文,不知娘子可愿意出售?”江望舒想了想,那可太行了,刨去时间成本和九蒸九晒的损耗,也是比直接卖生黄精划算许多。 “感谢范掌柜慷慨,既如此,其他的药材可否劳烦掌柜的派一辆车,到清水镇陈家村来拉。车资由我来付,今日带来的其他药材就作样品送与掌柜,另外我还需要买一些药材炼制成药丹丸,小妇人不擅长书写,可否劳烦掌柜的代劳?” 范掌柜一笔字铁画银钩,实在不是江望舒狗爬毛笔字能比的,况且这世界的文字多为繁体字,江望舒眼睛学会了,手没学会,只会看不会写的痛苦可想而知,只能装文盲蒙混过关。 商定药材价格和提货日期,范掌柜和江望舒签订了契约,并且支付了定金,江望舒在契书上看到了范掌柜的名字,范泽术。 准备返回清水镇,想到家里三个可爱的孩子,她先去东市给孩子们买好吃的,买了各种坚果炒货,果脯点心。 难得空闲下来,想给孩子们做一些不一样的零食,去屠户家买了一大块瘦肉大约五斤左右,还狠狠心买了一大包红糖,以及一小罐百花蜜。三个小家伙除了最小的阿武,都为这个家出了不少力,阿武几乎都是阿静在带,阿文,别看年纪小,家里家外一把手。 江望舒买完需要的东西,满仓叔和青山也刚刚把豆腐买完,正好和他们一道归家,三人路上还顺便采了两背篓仙人草。 回到家,把瘦肉细细剁成蓉,加入盐、红糖和生姜水摔打上劲,再加入酱油调味,看着颜色没有江望舒预想的好看,她灵光一闪想起了今天在药铺买的红曲,加了一些进去,颜色立刻鲜亮起来。 做好这些,她把肉蓉放在簸箕上底下垫上油纸摊成薄片,做好这些再用烘制药材的炉子烘干。其实时间不赶可以放大太阳底下晒干,奈何江望舒太久没吃,做的时候就一直狂泌口水,狠狠心废些炭火烤干。 烤干的肉片再放到蒸笼里,用大火蒸熟,蒸熟后刷上蜂蜜再进行烤制,如此反复两次好吃的蜜汁肉脯就做成了,江望舒把肉脯切成一块一块放入坛子里,装了一碟子让陈文送去林阿婆家。 陈文闻着篮子里散发出来的缕缕甜香,咽了咽口水,刚做好的时候阿姆往三兄妹嘴里一人塞了一片,最小的阿武吃的手舞足蹈,陈文也吃得眯起眼睛,又香又甜还有嚼劲,一块肉脯可以吃好久! 要不是蜂蜜太贵,做起来费事。江望舒指定要做一些肉脯出去卖,毕竟有哪一个吃货可以抵挡美食的诱惑呢? 范掌柜在指定的日子里,驾驶了一辆低调的马车按江望舒指的路来到江望舒家门口。 江望舒已经把药 材都搬到待客的堂屋,范掌柜验货很仔细,每一袋药材都仔仔细细验过以后才搬上马车,这些药材看着不起眼,但是麦冬和黄精压秤,江望舒一个初夏的药材收入就有三十六两。 这些还不包括没卖的九制黄精。 “江娘子,你留下的那一袋九制黄精,我们的老药工看过,品尝试验过,确为上品,只是仁安堂分号众多不知道江娘子可能量产?” “目前不能。”江望舒干脆回答。 “这——”不能量产,自家也没有炮制方子,那就没办法在药方里加入这味药,这样推广的意义就不大。 “范掌柜,我知道医者讲究扫帚自珍,我外祖孙家也曾是这样,所以传至家母这一代几乎传承断绝。”江望舒想起了困在江小月身体里的所见所闻,一度哽咽。 孙氏是一个很好的母亲,凭借一身精湛的医术,保江氏族人平安南渡。却终究抵不过人心险恶,为了保护江小月被婆家搓磨致死。这也是为什么江小月和陈风成婚后半点不提母亲教的本事,看透人世冷暖的她只想低调苟且度日。 仰起头逼回眼里的泪意,江望舒继续说。 “我没有这样的想法,我想一味药材被发明出来,要受惠于民,就需要广泛传播,而传播就需要把炮制方法公开,我愿意无偿把方子送给范老板,只希望范老板能让大部分的人能用得起这味药。” 范泽术冲江望舒拱手鞠躬:“江娘子大义,但这是你谋生的本领,你能无偿公开炮制方子,我却不能舔着脸免费拿,这样会坏了行规,在这一行能无偿教导制药方子的一为父子二为师徒,你我既非血亲,也非师徒实在是受之有愧。” 免费的不要,江望舒想起了当初卖仙草冻的方子,不要免费,收费的总不至于违背道义,坏了行规。 “那就当成生意来谈,如何?” “生意?”范泽术用眼神询问江望舒。 “没错,范老板不愿意免费拿炮制方子,但是我又想通过范老板的门路把九制黄精推广出去,那么我们就各退一步,您出钱我出方子,如何?我曾经通过县衙的孙师爷牵线,卖了一个食方给府城的汇宾楼,今天这药方未尝不可用这种方式交易。” “当初那张食方作价一百两卖给了汇宾楼,这价格有我救了孙师爷的独子恩情在里面,他们没有讨价还价,黄精炮制方子五十两卖给范老板,您看如何?” “江姑娘仁义爽快,这方子我买了,范某人在此保证,给我三年的时间仁安堂把九制黄精的名声打响,到时候范某也会无偿公布炮制方子,这样可行?” “一言为定!” 范泽术把江望舒炮制好的黄精总共三十二斤以每斤四百五十文的价格买走,加上零零散散的其他药材,范老板支付了一百零二两现银。 范泽术婉拒了江望舒的留饭,也就是赶巧,江望舒上门的时候他还未离开汀州,拖延这几日,不日就要前往崖州收药材,为了黄精的事情才亲自上门。 见他实在推辞,江望舒拿出一小罐蜜汁肉脯:“范老板,这是自家做的一点小零嘴,希望你喜欢,天气比较热需在这几天吃完,以防变味。” “谢娘子好意,以后还有药材就往仁安堂递信,自然会有人上门验收,范某这就告辞。”范泽术接过陶罐,随手放在马车的车厢里。 18. 带孩子进城 清空了仓房的药材,江望舒关上院门,让陈文带着弟弟妹妹在院子里玩,她自己则是拿出所有的银钱。没错,她要数钱! 鉴于世道太乱,她早就把当初卖豆腐方子的银票换成五两一锭的银子,一百两足足有二十锭。还有今天从范老板那里收到的一百零二两,现银有二百零二两,还有一堆铜钱。 当初买草屋的二十两是卖方子的钱,这段时间源源不断的现金流已经填补上这个空缺,她把铜钱一贯一贯穿好。居然也有三十贯钱,零散的铜钱还有七百五十三文钱。 算下来她居然是拥有两百三十二两多银子的富婆!只是数钱,江望舒就乐开了花。穷人的快乐就是那么朴实无华。 接下来花银子的大头有两处,一处是盖房,还有她准备送陈文去上学,束脩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任何朝代,房产都是不动产,无论王朝如何更替,新的统治者为获得普通百姓的支持,都会承认合法的产业。 江望舒想趁着秋天药材采收之后,用卖药材的银钱在县城买个小院子,清水镇有三家私塾,坐馆的都是屡试不举的老秀才,开蒙可以,想学好、学深,那是远远不够。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收好银钱,江望舒又跑了一趟里正家,她要给孩子们办路引。 以自己的经历为例,她始终觉得开阔思想,就得走更远的路,读更多的书。 路引办下来的第二天。一早,她把三个孩子从床上捞起来,江望舒并没告诉孩子们今天带他们进县城,以防他们前一天太兴奋。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给小阿静梳头,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包包头,配上从镇上买来的红头绳,换上新衣裙。妥妥就是一个从年画里走出来的漂亮娃娃。 小阿静穿的襦裙是林阿婆给做的,和江望舒的一同穿出去,就是母女装。阿武脚上穿着余氏送的虎头鞋,头上扎着个小揪揪,身上是交领小衫,配着开裆裤。知道要出门玩耍,兴奋不已。张开只有门牙的小嘴巴,笑起来都能看到喉咙的软肉。 只有陈文,小小年纪就少年老成,进退有度,一身道袍更衬得他像个学馆里摇头晃脑的小书生,林阿婆帮一家人做的衣服颇费了一番功夫,把孩子们的缺点掩盖,优点都释放出来了。 江望舒特意背了一个背篓,里面垫上稻草扎的坐垫,把小阿武放在里面。他更兴奋了,坐在阿姆的背上,小阿武看的不再是一双双鞋和不同的脚,他能看到每个人的脸还不用仰头,哨子一样的声音一路从陈家村撒到清水镇 要不是江望舒一直护着,小阿武几次都差点从背篓里栽下来,最后还是陈文开口训斥了弟弟,他才安静下来。 这时候江望舒不得不感叹一句,果然是天然的血脉压制么? 清水镇往县城的牛车上,同车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这年头大家都不富裕,谁也不会没事干带着一帮孩子进城玩,毕竟车费,入城费哪一样不要钱,普通人家的钱都是恨不得一个铜钱分成几瓣花,又怎么会为了给孩子见世面就浪费银钱。 牛车慢悠悠的到达县城,在城门口排队时,陈文终于不再矜持,露出了惊叹的表情。 兰溪县城虽不大,但是却有天然的兰溪江作为屏障,兰溪江绕城而过,兰溪县就处在江水转弯处,整个县城三面环水。江望舒所在的城门是县城的北门,是四大城门唯一不用过护城河吊桥的城门,所以北城门的城墙相对其他三门格外巍峨。 她带着孩子们来到西街,这条街是整个兰溪县最繁华的一条商业街,售卖的物品也最为齐全。炒货铺子有各种各样的炒货,江望舒让孩子们选了自己喜欢的炒货,花生、瓜子,北地的松子、核桃每样包了一些。 母子四人从街头走到街尾,东西没买多少,吃得却很饱。梅干菜光饼,鼠曲草粄,怪味蚕豆还有甜滋滋的豆花。这时候的江望舒不像一个母亲,而是一个逛吃逛吃的孩子王。走近街尾的一家小食肆,她被里面传出来的桂花甜香吸引:“掌柜的,你那个桂花香味的是什么?” “娘子果然识货,这个是我们店里独有的桂花糖米糕,保你吃了一回还想吃第二回。”老板见江望舒感兴趣,热情地打开蒸笼,熟悉的香味直往江望舒鼻孔里钻。 “老板,给我来四个,不,来八个!”江望舒比了比手势。小小的食肆只有两张桌子,一家人选了一张桌子坐下。桂花米糕端上来的时候,江望舒给三个孩子一人夹了一个,自己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咬了一口,这一口下她登时愣住了,这味道,怎么会如此熟悉。 再咬一口,她没忍住,眼里溢满眼泪,这是外婆的味道,在梦里都魂牵梦绕的味道。 现代的制糖业发达,红糖白糖随处可买且价格低廉,但是外婆每年还是会种几垄甘蔗,自己熬制红糖,只因为江望舒有痛经的毛病,她坚信喝了自家甘蔗熬制的红糖水,痛经总有一天能治好。 因为外孙女嗜甜,每年雷打不动放三个蜂箱在后院的枇杷树下,每年中秋前院的金桂花开,她都会放一张塑料薄膜铺在树下,把花摇下来做成香甜的桂花糖,做点心的时候加一些,滋味再好不过。 三个孩子并没有发觉她的异常,孩子们小口小口珍惜地吃着手里的糕饼,而江望舒却一口都咽不下了。 看着在门口忙碌的老板夫妇,眼前的三个小萝卜头,江望舒觉得很孤独,是深入骨髓的孤独,熟悉的米糕香味告诉她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是一个闯入者,现在的亲人朋友都是江小月的,她只是一个来自异世的孤魂。 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在米糕上,江望舒迅速擦掉调整好情绪,以免被孩子们发现。 两个小的吃的满嘴都是碎渣,还沉浸在米糕的香甜里。只有陈文,在自己阿姆落泪的那一瞬间低下了头,手指微卷。 走出小食肆她的心情依然很低落,带着孩子们补充了油盐这些生活必需品,又到粮店买了一些红豆准备带回家做甜汤。 路过布庄时,看到门口放碎布的箩筐里堆得满满 的,她赶忙上去挑了一大篮子,林阿婆千叮咛万嘱咐的碎布头,纳鞋底用的。 江望舒像一只掉进米缸的老鼠,赶在其他精明的主妇到来之前心满意足地把带来的篮子都装满了。 把买来的东西放到东市满仓叔的摊位上,她带着陈文沿着护城河堤走了一趟,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让孩子们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耳朵去听。 直走到城西,城楼边上,屹立着兰溪县最大的书院:育秀书院,育秀书院位于兰溪县西面的毓秀山,从山脚到半山腰都是书院的校舍。山长是致仕的三品官员,江望舒打听清楚了,育秀书院入学只考人品学识,不问出身。 “阿文,你想到那里上学吗?”江望舒指了指半山腰的校钟亭。 他愣住了,像是没听懂一样眨了眨眼。下一秒,眼里嘭地一下,炸开了光。 “这个书院不收蒙童,我想着下个月开始就送你去清水镇的私塾开蒙,能学多少需得靠你自己努力,等你能够达到育秀书院的考学门槛,阿姆就送你到这里上学好不好?” 陈文不语,只是一味点头,眼里的光芒从瞳孔深处迸发出来,带着一点不敢置信的惊喜,里面写满“原来世界上还有这种事”的强烈渴望,连带着他的小脸都染上了红晕。 高兴过后,他皱了皱鼻子:“我去上学了,阿姆不就少个人帮忙了。平时阿姆上山,家里的活都是我做,阿武还太小,需要小妹专门看着,如果我去上学了,家里这些活计怎么办?阿姆一个人能忙的过来?” 这忧心忡忡的样子逗乐了江望舒。她捏了捏孩子的鼻头:“你就放心去上学吧,小管家公。家里的事,我自有安排,最近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用上山,即便去也只会去一小会儿,看看试种的药材,等阿姆要每天上山的时候你们私塾也要放秋假,秋假有半个月呢,阿姆什么活计干不完。” “那去私塾是不是要很多钱交束脩,村长家的虎子哥上私塾,一年的花销可不小,我们家真的可以吗?” “哈哈哈,你人不大,担心的事情倒是不少,阿姆这么久卖豆腐和药材的钱足够你上私塾啦,钱没了可以再赚,耽误我们阿文上学可就得不偿失咯,好啦,今天县城带你们逛了,书院你也看到了,我们回去吧。” 江望舒捏着陈文的脸往脸边扯:“笑一笑,笑一笑才会有好运气哦。” 赶上了回家的牛车,从前都是进城讨生活,这是第一次进城只是为了带孩子们玩,江望舒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路边的野花也觉得顺眼多了。 看着陈文一边照看陈武,一边不忘宝贝似的护着自己怀里新买的书袋,她会心一笑。 这一次她狠了狠心,在绣庄买了一个绣着喜报三元图案的书袋给他,还找木匠给他定制了一个书箧,托满仓叔带回来。 再沉稳,他也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只愿自己可以给他们遮住这一片天地的风雨,江望舒把手放在头顶,阳光顺着缝隙落下,驱散心头的阴霾,日子总要往前看。 19.陈文上学记 江望舒费了一番功夫打听镇上三家私塾的口碑,最终选定了李秀才家。 无他,只因为李秀才人品好。 早年妻子生女儿时难产伤了身体不能再生。他没有像一般的封建男人那样纳妾,反而顶着父母的压力带着妻女单独出来过活。 少了家族的助力他在考学路上举步维艰,考学花费巨大,他参考三次未中。 家中存银耗费一空,妻子想变卖嫁妆继续支持他考学,他为了不让妻女跟着自己穷困潦倒,毅然决然放弃再次考学。安心在清水镇做一个私塾先生。多年积累下来,在清水镇小有资产成了富家翁。 江望舒准备了拜师需要的六礼:十条肉干,一把芹菜,莲子、桂圆、红枣、红豆各六两,用竹篮装好提到李秀才家,带着焕然一新的陈文上门拜师。 李秀才简单考教了陈文之后带着孩子来到明堂的孔子像前,给孩子整理好衣冠,进行拜师入学仪式。 私塾的学费是一年三两银子,中午的饭菜可以自带,也可以在私塾吃,一个月给三十斤米就可以,笔墨纸砚自备,蒙童耗费最大的是纸和墨。这样算下来供一个蒙童上学,一年的花销打底十两银子。 都说寒门难出贵子,实在是读书太贵!耕读人家,举全家之力想要供养一个秀才都难,何况秀才之上还有举人、进士哪一步的考学耗费都不小,还有知识的垄断,底层民众想要打破壁垒,难于登天。 别人是一个娃,而江望舒有三个,阿静虽不能上私塾,但她还是希望她能够识字读书,将来江望舒想把自己的所学教给她,哪怕这个世界对女性诸多限制,也仍然希望她可以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 陈文正式成了一个蒙童,他很珍惜这个学习的机会。每天早早跟着林阿婆卖豆腐的担子一起往清水镇。 “从今开始,你中午就在书塾里吃午饭,你将就一顿,晚上回家阿姆再给你做好吃的。”三十斤的米粮江望舒已经提前送到书塾,这是第一次她没有和孩子商量。 “阿姆,我想回来吃午饭。” “不可以。” “为什么?这样可以节省很多粮食,或者我带饭,只要给我一筷子莱菔干或者酸野菜就行,吃一顿午食,哪里需要一个月三十斤米粮。”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就安心在书塾吃午食,阿姆才是这个家的大人,你还是个孩子,操心你该操心的就行,反正米粮我已经交了,也退不了。” 江望舒一副拒绝再和他沟通的样子,继续处理手上的药材。 看着孩子一步三回头往镇上走,江望舒噗嗤笑了,实在是太萌了,小小的一个孩子整天像个小大人,管教弟弟妹妹,帮衬家里,挺好。甭管有没有学习天赋,以后最起码不会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日子按部就班地过着,像屋檐下的水滴,一滴一滴,不快不慢。 陈文渐渐适应了私塾的生活。 先生说他开蒙晚,想学有所成,得比别人加倍努力。他记住了,每天回到家,一边帮着做家务一边读书,嘴里时常念念有词,连烧火时都对着一灶膛的柴火背《千字文》。 纸和墨太贵,他舍不得用。就先拿树枝在地上写,一笔一划,练到手腕酸了、字已经烂熟于心,才肯在纸上落笔。 江望舒看在眼里,心疼,也欣慰。有一天她蹲下来,看着地上那行“天地玄黄”,忽然说了一句:“阿文,告诉你一个法子。” 陈文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学习记忆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你学到的知识教出去。”江望舒说得很认真,“这样既能巩固你学的,还能有成就感。” “真的?”陈文将信将疑。 “阿姆什么时候骗过你?”江望舒笑了,下巴朝正在院子里和陈武玩做迷藏的陈静点了点,“你试试不就得了?那不是有一个现成的教学对象?” 陈文扭头看了看妹妹,又回头看母亲,表情有些复杂。 “不过先说好”,江望舒故意拖长了声调,“要是到时候妹妹学得比你这个老师好,可是很丢脸的呦。你可要加把劲!” 陈文抿了抿嘴,没说话,眼底多了一团小小的火。 挖坑这种事,江大夫向来很在行。这一招全是跟她那位老顽童似的老师学的,当年多少师兄师姐就是这样被老师坑着,一次次替她收拾烂摊子。 说干就干。 转天一早,江望舒就上了县城。她在笔墨铺子里转了小半个时辰,最后咬咬牙,给陈静买了一套文房四宝,又给陈文添了一摞书写纸。 付钱的时候她默默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这时代的纸,是真的贵。 真贵。 她捏着那叠纸走出铺子,心里忍不住嘀咕:要不是怕被人盯上,她真想自己手搓宣纸算了。用竹子造纸,她不要太熟悉。外婆当年就是在纸厂靠手工烘纸赚钱把她养大的。每天早上六点干到晚上九点,手速不快,能留下来全靠时间磨。后来她长大些,节假日跑到纸厂帮忙,两个人的日子才慢慢好起来。 想到这里,她攥了攥手里的纸,加快了脚步。 兄妹俩一起学习的效果,比江望舒想的还要好。 陈文的进度快得惊人,从夏季入学到放秋假,短短几个月就把《千字文》全学完了。更让她意外的是陈静,这个小丫头每天跟着哥哥摇头晃脑,居然也能全文背诵了。 那天江望舒从山上下来,还没进院子,就听见屋檐下传来一高一低两个声音。 “天地玄黄” “宇宙洪荒” 她停住脚步,靠在院门上,看着那两个并排坐着的小小背影,一左一右,晃着脑袋,像两只正在打盹的小鸭子被风吹醒了。 江望舒忽然有些恍惚。 有时候她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没穿越,只是到了一个平行时空,时间流速不同罢了,不然怎么会有完全相同的文明和文化?除了朝代不一样,其他的,都一样。 千字文学完,两个孩子就已经彻底脱离了“文盲”的行列。这一千个字涵盖了生活中大部分常用字,理解了意思之后,天文地理、自然现象、历史典故等等都能有个初步的认识。 孩子在学习,江望舒也没闲着。 这段时间她天天早出晚归往山上跑。何首乌到了可以挖的时候,砂仁也成熟了,每天有忙不完的事情。而自家那一亩山地,种的全是黄豆,也到了该收的日子。 她想了想,不打算自己干。 村里有户人家,叫赖福生,是个外来户。跟当初的陈风一样,逃难到的陈家村,两辈人攒下四亩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赖福生偏偏还特别能生,两胎四个儿子,都长成了半大小子,一家六口靠着四亩地,温饱都勉强。 但这一家人老实本分,从不多事。 江望舒托林阿婆帮忙递了个话。第二天一早,赖福生就带着大儿子赖明过来了,站在院子门口,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阿文她娘,你管我们一顿饭,工钱不工钱的好说……”赖福生搓着手,声音低得很。 “赖大叔,工钱是要给的。”江望舒笑着递了两碗水过去,“一人一天二十文,管一顿饭。活不多,估摸着一天能收完。” 赖福生接过水碗,手微微抖了一下,没再推辞。 两个人手脚利落,不到半天就把地里的黄豆全收了。中午又接着把豆根挖了,连地都翻了一遍,割回来的豆子码得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江望舒在灶房里忙了一上午。 她造了满满一锅白米饭,又去镇上买了一条漂亮的五花肉,做了一大盆笋干焖五花肉,油亮亮的,肉块颤巍巍地冒着热气。还炒了一大盘猪肝,配上冬寒菜肉蓉汤,简单的两菜一汤。 赖福生和赖明被请上桌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僵的。 他们看着那一盆红烧肉,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赖福生喉咙动了一下,筷子捏在手里,半天没敢伸出去。 “赖大叔,你们辛苦了。”江望舒笑吟吟地把菜往他们面前推了推,“今天饭菜管够,吃饱了下午才有力气干活。别客气。” 赖福生嘴唇哆嗦了一下,眼圈忽然有点红。 他想起自己犹豫了一整晚。刘家阿叔来问要不要去陈家收豆子时,他还犹豫过。毕竟江氏是个寡妇,自己去帮忙,说出去总归不太好听。可是自家三亩地早就收完了,大儿子到了说亲的年纪,他这个当爹的连一两银子都拿不出来,咬咬牙就来了。 没想到,江氏不但给工钱,还准备了这么一顿饭。白米饭管够,肉菜油汪汪的,就是过年,他们家也不敢放这么多肉。 “你这......”赖福生声音有点哑,端起碗来挡住脸,“那、那就不客气了。”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赖明更是不敢动筷子,低着头扒饭,偶尔偷偷瞄一眼那盆肉。江望舒看出来了,笑着夹了两大块肉放到他碗里:“吃,吃完了还有。” 赖明的耳朵尖一下子红透了。 窗外,秋风吹过码得整整齐齐的豆秸,发出沙沙的轻响。 气温渐渐降低,翡翠豆腐已经越来越不好卖,最直观的就是天香阁的单子从最高峰的每天四百块到现在每天五十块,林阿婆零售的也从原来的一天一家人卖四百块,到现在一百块还被剩下,豆腐越做越少,霜降过后新鲜的豆腐是彻底做不了,没有原料。 林阿婆在犯愁生意不能做的时候,江望舒每天忙着收砂仁,挖何首乌,她把这方圆二十里的山都踏遍了,霜降过后的山林相对安全,各种果实成熟了,野猪轻易不会离开深山,大型食肉动物不缺食物更不会望外山走。而最让江望舒害怕的蛇也冬眠了。远的没去是因为没办法做到一天往返。 仓房又一天天被堆满。 这次她走的远一些,在路过一个山谷的时候被对面山坡上一片红艳艳的果实晃花了眼! 20.盖房 江望舒心脏砰砰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脸涨得通红。几个深呼吸才抑制住激动,拄着拐杖,她慢慢爬上山坡,居然是一整片的野生三七! 此时她只想大喊一声:“发财了!”一个医药兼修的中医,看到这么多的珍贵药材怎么能不激动!上次她还因为播种三七失败而沮丧,老天爷反手就送了她一个大礼包。 今天走远一点果然没错,江望舒小心辨别这些三七的年份,专门挑复叶多、红籽多且种子饱满的亮红果实、梗茎粗大、狮子头多的挖,生长的三七的土壤肥沃松软,挖起来不费力,江望舒一边采集种子一边挖年份足够成熟的三七,直到背篓和篮子都装满才停下。 果然贪多嚼不烂,新鲜三七看着不起眼,实际非常压秤。一背篓的生三七足足几十斤,江望舒回家的步伐比平时慢了很多,到山脚时天已经黑透,陈文站在院门口焦急地转圈圈,时不时往路口看,越想越着急,就在他要出门去找林阿婆一家帮忙时,江望舒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阿姆,你可回来了!” “今天阿姆走的远了点,吓到你了?我没事,我知道保护自己,你不用担心。” “呜呜——”没人安慰还好,江望舒宽慰的话刚出口陈文就撞进她怀里:“我害怕,我害怕你跟阿爹一样一去不复返。” 未尽的语言,是稚子的担忧,江望舒抚摸着他的头,一下下拍着孩子的背安抚:“不会的,阿姆不会丢下你们,无论什么情况。” 反应过来的陈文顿时觉得不好意思:“阿姆饿了吧,我已经做好饭,阿武玩的睡着了,阿静在看着,我们进去吃饭。” 直到那片三七丛附近三公里范围内五年份以上的三七都被采挖干净,江望舒才停止往那片山林跑。 她把收集来的三七籽呈圆心状往周围播种,嘴里念叨着:“但愿明年春天会有新苗长出来。”一个秋收假,半个月的工夫,山上已知的成熟药材都被采集回来。白天陈文一边温习功课,一边帮着清洗药材,三七褶皱多,需要用鬃毛刷仔细刷洗干净,再进行阴干。两个孩子干活利索,帮了不少忙。 就连两岁多的陈武,也学哥哥姐姐的样子,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不捣乱,安安静静看着他们刷泥巴。陈静逗他:“阿武,你帮啥忙了?”小家伙一本正经地答:“看!”逗得一家人都笑了。 最忙的秋收过去,江望舒的盖房事宜提上日程。 动工仪式按照陈家村的规矩,请了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主持开工仪式。一串鞭炮点燃噼噼啪啪的声音响起,烟雾还未散尽,新房正式动工。 原来的三间屋子江望舒并不准备拆除,这三间屋子是泥砖砌起来的,地基也只有浅浅的一层,江望舒准备在旧房子左边起新地基盖新房子,旧房子以后就用来放柴禾和放一些炮制药材的器皿。 新房子,江望舒参考的是前世自己旅游时见到的方形土楼,直接盖两层,一楼外围不开窗,只在对着天井的方向开窗,堂屋二楼用于住人,左右两边的二楼用于储存不耐潮湿的药材。 真正动工那天,陈氏家族每家都派出了一个壮劳力和一个女人帮忙,挖地基、从山上运黄土,女人们则帮忙砍墙骨。即便这样,短时间建造一座房子的壮劳力还是远远不够。 江望舒去找了赖福生一家,那父子几个踏实肯干,一口就答应了。刘阿公又帮她叫了几个村里的棒小伙子,个顶个的能干,一个顶三个用。 她没想到的是陈风旧时结交的朋友,开工这一天几乎都来了,总共八人。来了听大师傅的安排,任劳任怨,散工了回家吃饭,江望舒拦都拦不住。 盖房子是一个人一辈子最大的事情之一,以前江望舒一个寡妇要做点什么,碍于瓜田李下说不清楚,他们都不好往前凑,这次盖房子,都自发来帮忙。 头一天,江望舒没能拦住。第二天,家里婆娘厉害的就没再来了。村里甚至传出闲话,说江望舒抠门,给人帮忙连顿饭都舍不得管。 第二天有三个人没来,江望舒默默记在心里。 第二天散工时候,江望舒拦住领头的林启生:“林大哥,今天你们要是再回家吃饭,我可就没脸在村里做人了。你们帮忙盖房这么大的事情,饭都不吃我家一口,阿风在天有灵也是要责怪我的。” 不等他们开口,她又接着说:“你们要是在我家连一顿饭都不肯吃,明天我可不敢再麻烦你们了。” 话音刚落,陈文陈静从屋里跑出来,一人抱住一个大腿不放。就连陈武也踉踉跄跄跑过来,奶声奶气地说:“吃饭,不走!”林启生被逗笑了,蹲下来摸摸陈武的头:“得,这小嘴一开口,再要走可不成了。”一屋子人都笑了,总算把这群帮忙的人留了下来。 夯土墙之所以结实,保养得当可以几百年不倒,奥妙就在于用生红土按比例混入细河沙、石灰、鹅卵石,进行反复翻锄,泼水发酵,形成珍贵的三合土,古有谚语“一碗猪肉换一碗三合土”来形容它的珍贵真是一点不夸张。 为了这些材料,江望舒足足准备了大半年的时间,最重要的一点,没有钢筋水泥的年代,天然的粘合剂价格昂贵,这次盖房,江望舒用的粘合剂是糯米浆,那是比粳米更为昂贵的粮食。 每一道工序,大师傅们都充分发挥他们的手艺,江望舒看着地基一点点成型,之前收集起来的地基石一点点被消耗掉,夯土墙渐渐从一寸到一尺再到一丈,就像自己养的孩子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长大的过程。 江望舒知道盖房子全族人帮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主人家提供饭菜。 江望舒家来帮忙的加上雇佣的人足足有三十来个,每天要给这三十来人造饭做菜也是一个大工程,幸而她只要把米给同族的嫂子,自有人帮忙把饭造好。 林阿婆和许婶子也每天帮忙做菜,至于菜色江望舒并没有自作主张,而是听取林阿婆的意见,准备的中规中矩,她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寡妇并不宜太过高调。 房子紧锣密鼓盖了两个月,终于到了上大梁的日子。上梁在古时候是件大事,江望舒虽说不懂,但她尊重。按老人们指点,她去观音庙请法师,拿一家人的生辰八字挑了个黄道吉日。 上梁那天很热闹,村里的小孩都会来凑热闹,作为主人家的江望舒需要准备糖豆,炒花生,爆米花在上梁的时候撒在房子里,这时候村里的小孩都会抢着来接,来的人越多寓意以后乔迁新居越红火、甜蜜、一路生花。 大梁上完,整个房子的主体结构就完成了,接下来就是木工师傅进场,一车车的青瓦从砖瓦厂运到江望舒家里,木工师傅一点点把屋顶的骨架铺好,再仔仔细细的铺上青瓦。 楼梯,木屏风一点点做好,安装,整个家渐渐有了新模样。 家具,江望舒并没有现在就安排。乔迁宴,客人们需要参观房子,直接盖两层的瓦房已经够扎眼,她不希望自己成为别人眼中的肥羊被觊觎。 乔迁宴得请所有来帮忙盖房的人家一起到家里吃饭。江望舒请了村里最德高望重的红白喜事先生,由他拟定菜单,邀请村里各个家族的话事人和陈氏宗族的长辈进行试菜,他们点头了再确认请客时间,再由江望舒一一通知客人时间地点。 每一步看似繁琐,却处处透着农耕社会人力不足,做任何事都需要宗族抱团的生存智慧。 宴席的前一天,十里八乡闻名的庞师傅带着徒弟提到江望舒家,他们在收到邀请之时就让江望舒准备一车生红土,今天他们师徒几个就是提前来搭灶台的。 这是江望舒第一次见到这种为村宴搭的临时灶台,为了节省燃料,灶台被由高到低开了六个孔,第一孔的灶台火力最猛,用于炒菜,根据烟的走向依次增加灶台的高度,菜肴的配置也是根据每一孔灶台火力强弱来安排相应的位置。 也就是说用一份柴火可以同时做六道菜。这非常考验师傅的经验和火候的把控,现场食材的调度尤为重要。 跟庞师傅同一天来的,是陈氏宗族各家来帮忙的主妇。 大厨只管正餐,像洗菜、切配这些活,都得主人家自己张罗。各家主妇们把自家多余的碗盘搬过来,正餐那天还早早把餐桌椅和装菜的陶盆碗碟一并带来,各自做记号。宴席用的东西,除了菜,全是各家拼凑的。这是规矩,也是宗族的体面。江望舒心里感叹:陈风他爹当年入这个宗族,真是有远见。 乔迁宴一共十桌,江望舒在镇上屠户家定了一头猪,在隔壁村的鱼塘主那里定了十二条鱼,宴席前后要吃三天。正餐的菜色是三盘四碗一甜汤八个菜,新家第一次开火,照样炒了很多爆米花分给村里的孩子们。 冬天新鲜菜蔬并不丰富。主要以莱菔,菘菜为主。江望舒提前一个星期用黄豆发了一缸豆芽,还从村里的豆腐坊连续预定了三天,每天三板新鲜豆腐,再加上各家各户送来的野菜干,闲日的饭菜也不失体面。 正日那天,一头猪杀完净肉有一百多斤,有了这些肉,村宴大厨可以尽情发挥自己所长。 配上糍粑,红枣酒酿小丸子做成的甜汤。在各家主妇们的操持下,大厨们准备的一道道菜热热闹闹的被端上桌。 三天的乔迁宴完成,加上盖房子的几个月忙碌,江望舒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送走客人,归还各家借的用具,又酬谢了族里的长辈。最后一个人走干净了,她打水把房子里里外外擦了一遍。站在堂屋中间,看着空荡荡的新家,窗户透进来的光落在地面上,她出了一会儿神。 冬天最冷的时候到了。 好在忙碌的秋天里,江望舒也不忘早早给三个孩子备好了冬衣。汀州和附近几个州盛产木棉,木棉籽絮虽不如棉花产量高,价钱也贵,但她还是给每个孩子做了两套夹棉衣服,被子里头的楮树皮也换成了棉。屋里暖烘烘的,孩子们手脚都不缩着了。 陈文趴在桌上写字,忽然抬头问:“阿姆,明年我们还挖三七吗?” 江望舒笑着点点头:“挖。明年不但要挖,还要种。” 窗外北风呼呼地吹,屋里炭火红红的。陈武已经歪在床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糍粑。 21.回春散 盖房事情完成,江望舒悄悄往县城的木材行去,找有经验的木匠定制了全屋的家具,做好后再帮忙送到陈家村。 冬至,江望舒不但遵照旧俗准备了汤圆, 她还想给孩子们准备一样自己儿时的吃食。 找出秋天采集的黄栀子果,红曲粉,以及一直种在种植箱里,白天放出来晒太阳,晚上搬到灶房保温的韭菜。调了红、黄、绿、白四种颜色的米浆,准备做九层糕。 做九层糕需要足够的耐心。水磨米浆用粳米混合一定比例的糯米,江望舒家的九层糕总是格外好吃,关键在于外婆的巧思——她会在磨米浆的时候加入少量黄豆,这样蒸出的米糕油性十足,香而不腻。 磨好的米浆根据各家的口味加入不同的调料,咸甜皆宜。 今年秋天她学着旧时外婆的样子,腌制了一罐桂花蜜,准备做一笼甜的九层糕。 圆形的蒸盘被放入沸水中,江望舒用勺子舀一勺米浆倒入蒸盘,蒸至厚薄均匀后开盖,再加入另一种颜色的米浆,如此反复九次,直到米糕蒸熟。一盘滑溜香甜的九层米糕蒸好,待温度适宜,再用细苎麻绳分割成菱形小块。 做好的九层糕端上餐桌的时候,三个孩子都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阿武拿起一块,一层层剥开:“阿姆,里面是黄色的,还有红色,哇——居然还有绿色!” 三个孩子看着彩色的九层糕都露出了惊叹的表情。 “阿姆,为什么要把九层糕做成彩色的。” “因为很漂亮不是吗?”三个孩子齐齐点头。 “好了,把汤圆和九层糕端出去,我们吃饭。”几个人端菜的端菜,摆碗的摆碗,很快堂屋就充满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冬至大如年”。江望舒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汤圆,“吃完汤圆长一岁,九层糕九层高,吃完糕糕步步高。” “阿姆,怎么你什么都会,做的吃食好吃还好看。”饭后一家人围坐火炉,磕着山上捡的珍珠栗,陈文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以前没上学,陈文并不觉得阿姆会的这些有什么奇特,直到进入私塾,听师傅讲学,才明白像自己母亲这样,明明不识字却懂许多的人根本就是凤毛麟角。 江望舒许久没有回答,只是呆呆望着门外的夜空,久到陈文以为不会得到阿姆的答案时,他听到低低的声音响起:“因为传承。” 本应是猫冬的时候,江望舒在炮制药材,她要做金疮药,其中一味至关重要的药材,炮制容不得半点马虎。 生附子,这批附子她在秋天采挖回来,从清洗到浸泡胆水,都是她自己亲力亲为,总共十二轮,每轮四天,哪怕是盖房子也从未中断,她一直牢牢锁着仓房的门,告知陈文那是剧毒药材,一定不能私自开库房让阿武进去。 今天她带着两个孩子在菜园子的空地上用石头搭起围灶,自上而下放上生附子、生姜片、糠灰、最后用干稻草引燃谷糠,附子在文火下煨一天一夜。 “阿姆,这又是什么炮制方法?”一直跟着江望舒处理药材的陈静好奇问道。 “这是水火共制法,这样的炮制方法可以最大程度给附子脱毒,从而提升它的药性。” “等你能读书,会写字了就帮阿姆整理药方可以吗?”见孩子低头思考,江望舒鼓励地说道。 最近两季的药材采集处理下来,陈文对于药理、制药的兴趣平平,而陈静则不同,她对每一样药材从生长习性到药性药理都有浓厚的兴趣,而且学起来特别快,天赋远在江望舒之上。 附子的炮制容不得半点马虎,每天夜里要起夜数次观察火候,白天还要用药碾把各种药材碾成粉,忙得脚打后脑勺。 最重要的附子炮制完成,江望舒把当年和师傅研制的外伤药配制出来,当初自己的师傅在面对中医凋敝,抗生素滥用时痛心疾首。他倾注一生心血带领团队研制出了这款外伤药,大胆采用中医医毒不分家的理念,首次在治伤的外用药里加入剧毒的附子,没想到这一实验反而加快了药物的研发,加入附子后的药给试验动物用以后大大降低了发炎和死亡的概率。 江望舒死的时候药物已经完成第四期临床用药安全期监测,获得广泛好评。 受药物提纯技术的限制,江望舒没办法百分之百复刻,只能竭尽所能地制作出来。 她给仁安堂的掌柜递了消息,没多久范掌柜就亲自带着人上门,这一次的何首乌的品质极好,年份从三十年到一百年,还有年份更长的江望舒并不准备出售,古人对百年何首乌奉为仙药,这样好年份的首乌难得,利用好了这高年份首乌也是有大用处。 这一批药材卖了五百三十六两,范掌柜对于江望舒的运气叹为观止,作为药材商人,他认识太多经年的采药人,极少人有她的这种好运气,单单这一批高年份首乌就是许多采药人一辈子都不一定能碰到的事。 “范掌柜,我这里有一款根据祖传秘药研制的金疮药,名为回春散,想请范掌柜品鉴。” 说罢,拿出十个小瓷瓶递到范掌柜手上。 “这个药,我在兔子身上试验过了,生肌止血有奇效,至于其他的还要掌柜的自己判断”言罢,江望舒在自己手臂割了一刀,顿时血流不止。 “江娘子,你这是!” 不等范泽术抢下她手里的匕首,只见江望舒拿起药粉,撒在伤口上,几息之间伤口就不再流血。 范泽术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过几息的时间,江望舒的手臂上只剩一道干净的口子,边缘微微泛白,既没继续渗血,也没有红肿的迹象。 “江娘子,要试药有很多方法,怎么就非得拿自己开刀?”范泽术的脸上写满了无奈和惊奇,行走江湖多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亲眼见着一个女子面不改色的在自己手臂上划一刀,不免让他后背窜起凉意。 江望舒扯了一条干净的布条把伤口裹上,笑了笑:“范掌柜是行家,总归要眼见为实。” 范泽术重新拿起那十个瓷瓶,拔开瓶塞用鼻子细细嗅闻 ,却一无所获。这是人家祖传的秘药,要是能让他只是闻一闻就闻出配方也就不配称之为秘药了。 “范掌柜,这个金创药您以为如何?” “就目前娘子所展现的疗效来说,当是顶级无疑,至于其他,还需要进一步试验,我观娘子给的这十瓶应是给范某试验用的?” “不错,但是这幅药方,我不能传予范掌柜,只能卖成药,如果制作不及,也只能传前半副药方予掌柜的,最后一味药,需要我自己亲手调配。” 范泽术把瓷瓶收好,神色一正,示意江望舒继续说。 “不出售药方并非出于私心,而是这最后一味药事关命。配比不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仅仅是药效的强弱或可忽略,最多就是砸了回春散的招牌。最怕有心之人得到药方,做出伤天害理之事,这味药用得当可救人,用不当可杀人。” “医毒向来不分家,范某明白娘子顾虑。”范泽术冲江望舒拱手:“范某这就回去,让药工们试验,有消息会让仁安堂的伙计来通知娘子。 江望舒特意给范泽术准备了一些吃食和特产,不料范泽术开口询问:“不知上次娘子送与范某的一坛肉脯在何处购得,家中小儿吃过之后一直念念不忘,今日范某亲自前来也是为了家中稚子口腹之欲,说来惭愧,犬子乃是我近年所得,人到中年只得这一个孩儿,家母难免娇宠了些。” “肉脯乃是小妇人自己做着,给家里三个孩子吃着玩的,既然令公子喜欢,赶早不如赶巧,前几天刚好家中新制了几罐,一并给您带着。” “那范某就却之不恭,厚颜收下了。” “无碍,只是一点吃食,孩子们喜欢,我这个做吃食的人也高兴。”说罢,江望舒留下一坛肉脯,其余的都搬到范掌柜马车上,随同的还有陈文手写的肉脯食方。 “可惜了。”回程的马车里,范泽术喃喃自语,一旁的伙计听得云里雾里。 “东家,可惜什么?” “可惜这个江氏不是男子,还落入这样的一户人家,明珠蒙尘。”见伙计还是不明白的样子,范泽术顿时翻了一个白眼。 “我跟你一个伙计说个什么劲啊,要是你能明白,我早就放你出去独当一面了。” 马车回到县城,范掌柜召集手底下最有经验的药工。 药物被分成两份,其中一份用来做治疗试验,另一份用来对药材成分进行分析。 经过一个多月的研究,药工也只能判断出里面有三七,钩藤,重楼等十三种寻常的金疮药成分,这些药材除了三七比较名贵,其他的都寻常,不知道什么样的配方才会有如此奇效。 说到奇效,不同受伤程度的病患用了江望舒的金疮药,不但生肌止血效果立竿见影,最神奇在于,使用了这款药的病患,大大降低发热,伤口红肿化脓的现象。这可是外伤病患死亡的最主要原因。 如果这个回春散面世,又不知道会掀起怎样的波澜,到时候不知道江娘子又要怎么保住这份药方,怀璧其罪啊。 22.陈文的烦恼 有了卖何首乌的巨款加入,江望舒再一次进行家庭财产大盘点。 零零总总,家里的钱还剩下六百多两。 天气越来越冷,私塾终于放假,江望舒准备带着孩子去县城来一次年前大采购,热热闹闹过个年。 半年过去小阿武长大许多,不愿意再坐背篓,他和哥哥姐姐一样,想牵着阿姆的手自己走。 冬天太冷,孩子还太小,江望舒还是准备了背篓和披风,以防他走累了可以在背篓里休息。 见阿姆不强迫他坐背篓,阿武兴奋地拉起哥哥的手,不知道碰到哪里陈文蹙起眉头:“嘶——” “阿武,你是不是又调皮,撞到哥哥了。”江望舒笑着回头调侃陈武。 “没有,我只是牵哥哥的手。”小阿武连连摆手,脸上写满“不是我,我没有......” 只是寻常的牵手,陈文却疼痛难忍。 江望舒拉起他的手就要查看,陈文躲闪着不让,她虽然一直注重性别界限,尊重孩子的隐私,但没料到孩子的反应如此不对劲:“怎么回事!” 冬天衣服穿的厚,江望舒撸起孩子的袖子惊呆了,青青紫紫的淤痕一直从手臂蔓,江望舒扒开孩子的衣服,胸腹和背上也是旧伤摞着新伤,触目惊心! “阿文,到底怎么回事,是谁伤的你!” 陈文只是一味低头,并不言语。无论江望舒怎么询问都不回答。 “你要急死阿姆吗,你伤成这样却从来没有回家言语,你是觉得阿姆护不住你,所以就自己忍下来?” 眼泪一滴一滴从陈文眼里滑落,滴到地板上,也滴在江望舒心上。 “阿静,你带着弟弟去你房里玩,阿姆有事和你大哥说。” “阿文,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伤在儿身,痛在娘心,如果你还是执意不说我就去问你们李先生,李先生不知道我就去学堂问,我不相信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小心翼翼地擦干孩子脸上的眼泪。起身就要出门。 陈文抓住了她的手:“阿姆,你别去。我们斗不过他的。” “他?欺负你的人?他是谁?!”江望舒呼吸急促:“你告诉阿姆,你不说又怎么知道他是不是我们不能惹的。” “可是大家都说民不与官斗,我们升斗小民别到时候讨公道不成反误了性命。”陈文看着江望舒的眼睛认真道。 “他们家当官的?” “县丞大人是他姐夫。” 陈文入学之前,江望舒早就托周娘子调查了他同窗的基本情况,镇上赵记杂货铺的公子,所谓县丞的岳家不过是把他家长女送与县丞做妾,不知道县丞知不知道自己多了这样一位岳丈。 江望舒气得浑身发抖。 她蹲身与陈文平视:“有人教你民不与官斗,阿姆不能说这不对,那今日阿姆就教你何为借势。” 她改变了计划,往仓房走了一趟,只带着陈文独自进城。 第一站先去清水镇周捕快家,送上江望舒早就准备好的蜜汁肉脯和秋天采的木耳,随口就打听出赵掌柜女儿赵玲儿在县丞后宅地位,以及县丞的来历过往。 婉拒了周娘子的热情留饭,收下她给的回礼,带着陈文乘牛车往县城走。 孙师爷的家就在县衙旁边的除尘巷,江望舒带着孩子上前敲门,门房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伯:“老伯,小妇人是清水镇陈家村的江氏,特携长子陈文拜访贵府的余娘子,还望老伯通传。” 老伯客气的关上角门就离去。 大约一刻钟的时间,江望舒见到了和老伯一同出来的余氏:“江娘子,许久不见,里面请”。 江望舒没想到是余氏自己亲自出来迎,顿时受宠若惊。 余家的宅院仿造江南园林的格局,是个不大但精致的两进院子。一进院落应当是孙师爷的书房和会客的地方,江望舒和陈文跟随余氏来到二进院落的花厅,早有丫鬟奉上茶点。 “之前多次相邀江娘子都婉拒,当初你乔迁之喜我本应上门恭喜,只是不巧年底家里各处掌柜需要对账,夫君事务繁忙,故而未能上门,请江娘子原谅则个。” “余娘子,您客气了,当日您托人送的礼如此贵重,小妇人厚颜收下已是不妥,一直想着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今日登门因为秋天山里采了一些木耳和香菇,送一些给您尝尝,小妇人的一点心意,还望娘子莫要嫌弃。这是我长子陈文。” 陈文从江望舒身后出来,给余氏行了标准的读书人的揖礼:“小子陈文,见过夫人。” “你比我家阿蛮略长几岁,他前几天被外祖家接走了,不然应该让他出来见礼,初次见面小小心意,还望你喜欢。”余氏从袖袋里拿出一个绣着五子登科图案的荷包递到陈文手上。 陈文看了一眼自家阿姆,见江望舒点头才双手恭敬接过。 “他如今大了,已经送到镇上李秀才家里开蒙,不求他光宗耀祖,只愿能读书明理,以后不用像我和他父亲那般糊涂过一生。” “你又何必妄自菲薄,你我两家的缘分全因你救了我们家阿蛮,我只是送一些身外之物,怎值得你特意跑一趟感谢。我观这孩子长得聪明伶俐,待他学有所成,你就等着享福吧。” “托娘子吉言。”临近年关,看得出来余氏是真的很忙,江望舒暗中吁了一口气,开口:“今日到府上拜访,还有一事相求。”似乎是难以启齿,她欲言又止。 “娘子有事尽管开口,只要能办到定当全力而为。” 江望舒酝酿了一会儿,才在余娘子鼓励的目光中开口:“陈文这孩子在私塾上学,不知道怎么就得罪了县丞大人的小舅子。”未尽的言语,余氏怎么会不明白。 “县丞大人的小舅子?县丞夫人娘家远在冀州,虽不是名门,却也是当地有名有姓的清流人家,怎么会举家搬迁至清水镇?”要知道县丞不是正经的进士出身,而是举人授官,能得县丞职位也是因为夫人娘家的运作,他的小舅子怎么会在一个小镇上的私塾上学。 “莫非是小妇人记错了,当日打听赵家乃是县丞大人的岳家,他家幼子是我儿陈文的同窗。”说到这里,余氏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件事你无需担心,过完年让你家阿文放心大胆去上学。实话与你说了吧,你说的赵家,大约是县丞最近新买的丫鬟抬成贱妾的家人,一个玩意儿的家人居然敢 自称县丞岳家。”似是意识到这话的不妥,余氏没有再提。 从孙师爷家出来,母子俩相顾无言,两人走在护城河的堤坝上,冬天垂柳的叶子落光,只剩光秃秃的树杆。凛冽的寒风夹杂的水汽吹到人身上,直钻进骨髓里。 “阿姆,这就是你说的借势?” “是,也不是。”江望舒抬头望天,阴沉沉的没有一丝阳光。她只是无意中知道,县丞和县令不和,而孙师爷是县令的人。 “走吧,阿姆带你去买年货,再不回去阿武估计要哭鼻子了,我们去给他买好吃的。” 接下来的日子,一家人同往常一样,并无什么不同。 江望舒炮制药材,陈文和陈静带着陈武料理家里的琐事,闲时便教弟弟妹妹读书。 只是少年时常坐在书桌前,总是不由自主地陷入沉思。也许是他上学的时日太短,书里并未教会他太多的人情世故,所以一直未能想明白阿姆的那句:“是,也不是”。 赶在小年之前,林阿婆家终于办起喜事,村里人常说:“有钱没钱,娶个新媳妇好过年。” 新媳妇是隔壁苏田村人,那也是人丁兴旺的人家,林阿婆相中人家姑娘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之前在集市上卖豆腐认识的,姑娘拿着家里攒的鸡蛋和野菜到集市上卖,摊子就在林阿婆隔壁。就是那一回相处,林阿婆回去念叨了小半年,天天拽着刘青山到镇上卖豆腐,以期能再遇见姑娘。 没再盼到姑娘来卖东西,林阿婆就悄悄托人打听姑娘的品行,一打听就更中意了。之前苦于家里没有攒够银钱,只能干看着眼热,卖翡翠豆腐赚到银子,立刻就托了媒人上门。 穷苦人家结亲,没有繁琐的三书六礼。托媒人上门说合,两家若有意,女方就会派一众长辈上男方家相看,这一步叫相人家。看看家里兄弟几个,人丁是否发达,房子有几间,家里老老小小又是什么脾性。 相中了,再合八字;八字合了,小定大定然后成婚。 林阿婆家这回保密工作做得极好,直到大定下了,江望舒才知道,刘青山也要成婚了。 在陈家村,成了婚的男女便算步入大人行列。成了家,就要撑起一个门户,担起一个家庭的责任了。 婚礼那天,天公作美,是个大晴天。 陈武一大早就醒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许久没出门的他,听说要去吃席,兴奋的连早饭都没好好吃,喝两口粥就嚷着饱了,一个劲儿地催阿姆快些走。 江望舒和三个孩子都穿上了新做的冬装,陈武更是戴上了精致的虎头帽,两只耳朵支棱着,逢人便指指自己的脑袋。 唢呐声、鞭炮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处,热闹扑面而来。 酒席上,新郎刘青山穿着大红喜服,胸前披着红布,被人围着灌酒,脸比案板上的猪肝还红。走到江望舒这一桌时,大着舌头恭恭敬敬地给江望舒敬酒:“嫂子,谢谢你,你是我们家的恩人!”周围的人都侧目,虽说男女不分席,但是新郎给同辈的嫂子敬酒,大可不必。 江望舒端起酒杯,在众人的目光中泰然自若地端起酒杯,一口饮下。 23.皓首穷经 参加刘青山的婚礼大概是陈文这段时间唯一的放松,自从在孙家拜访回来他就一直绷着一根弦。 数九寒冬也一直手不释卷,他想参加明年的童子试,尽快考上秀才,成为这个家里的顶梁柱。 让一个刚启蒙的孩子参加秀才的选拔,无异于让一个小学生参加高考。虽然只是参加童子试,但是要背诵的内容依然很多。 江望舒想说欲速则不达,但又不知道怎么开解,这关乎一个少年人的自尊。只能最大限度地提供帮助,她把自己以前学习时的背诵方式整理出来,交到陈文手里。 做好自己能做的,到时候陈文再遇到挫折,最起码能明白自己和别人的差距,江望舒希望陈文在跌倒时,有自己爬起来的勇气和能力。 虽然江望舒的毛笔字惨不忍睹,但好歹不用再装文盲,在陈文教陈静学《千字文》的时候她在旁边学了一耳朵。 陈文没受到鼓励反而打击更大了:“阿姆只是忙里偷闲每天学那么一小会儿就把《千字文》学完了,我这样的水平去考试又应该怎么办。” 江望舒:“……” “术业有专攻,我学得快是因为小时候背汤头歌诀形成的记忆,我呢是不求甚解,只要能写会读就可以,但是你们不一样,你得读通读透,你看看这个方法对你有没有用。” “这是?” “思维导图、黄金半时辰、节奏韵律、间隔复习法,还有之前我教你的输出法,就是教别人倒逼自己复习不会的内容,试一试,寻一个最适合你自己的方法。” 江望舒冲陈文眨眼:“记得保密哦。” 铁灰色的天幕下,军营中。值守换班过后的陈风搓着手蹲在火堆旁,捡了一根烧火棍,在地板上写写画画。 “二狗,还不去睡呢?”一同值守的苏恒拍了拍陈风的肩膀。 陈风顿了顿,手上不停:“学完这几个字就睡。” 苏恒撇了一眼陈风地板上写的字:“你学千字文?” “你知道这个?” “这你就小看我了,我在从军之前好歹……”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似的,半晌才道:“千字文嘛,你随便问,看看我能不能答出来。” 陈风当然不会客气,把这段时间学不明白的和理不通顺的都问了个遍。 恰在此时,伙房送来了夜宵:两碗米粥,一碟咸菜。 陈风接过碗,道了声谢,端起碗来就这碗沿稀里呼噜喝了一大口,又把碗放下,用袖子抹嘴,一抬头只见苏恒右手端碗,拇指轻轻扣住碗沿,其余四指托住碗底,粥碗稳而不僵。他左手拿起筷子,在碗边轻轻一顿,将两只筷子对齐,旋即又觉不妥,悄悄把筷子拿下来,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在碗里,低头喝粥,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粥从碗沿入口,喉结微微滚动,连吞咽的声音都极轻极淡。 哪怕以天为幕,以地为席,他的坐姿依然一丝不苟,陈风的目光隐晦地往他手上瞥了一眼,只有虎口和食指有老茧,指甲修剪的整整齐齐,这是一个读书人的手。 陈风了然,并未点破。这世道,谁还没有一点属于自己的秘密。 自从在丁家村偶遇了陆将军一行,热血上头之下要了一把弓,杀了几个敌寇之后他每晚做噩梦,这是他第一次杀人。带着他的陆三校尉知道后,当晚就给他灌了一坛烈酒,笑称:“多杀几次你就习惯了”看他喝醉,笑着唱着:“笑谈渴饮匈奴血——”大步离开。 他就走不脱了,陆家军治军严明,跟原来谭家军完全不是一个层面,想当逃兵完全不可能,去哪里都有同伴,完全没有落单的机会。 既然走不脱,就留下来。留下来总要学些本事,有识字的机会太难得了,当初陈风无意间入了陆三麾下,他是陆将军的亲兵。虽说陈风一心想逃,与他并不亲近,但陆三却手把手教他杀敌技巧,还教他识字,陈风感觉越来越迷惘。 陈风的箭术在多年的练习中不说百步穿杨也是箭无虚发,他每天操练过后多余的时间都用来学千字文。 仅仅十来日,营里的气氛变了。 先是每日操练加了一个时辰,校场上杀声震天,百夫长的嗓子都喊哑了。夜里值守,也从两人一班加到四人一班,每人都配了长刀和火折子,要求睡觉不卸甲,刀不离身。 这夜轮值上半夜的明岗。陈风和苏恒以及另外两个同营的钱大勇、刘老四一起守在营门处的草棚下。 火堆烧得旺,钱大勇翻来覆去拨弄一根柴火,眼皮直跳。刘老四蹲在草棚边上耷拉着脑袋,火光在他脸上一明一暗地闪。 “你们说,”钱大勇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华丰县那事儿,是真的吗?” 陈风手上的树枝顿了一下。 刘老四猛地抬头,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有亲戚在华丰卫所当兵,前天消息传过来,挺惨烈的,总之这几天值夜,可得留点心。” 草棚安静了一瞬,只剩下火堆噼里啪啦的声音。 “怎么会被奸细混进去的?”钱大勇喉结滚动:“华丰县城墙两丈高,城门有兵把守,夜里也有巡城的·····” “巡城的?”刘老四冷笑一声,“倭人的奸细扮成货郎,在城里城外走街串巷三个月,把城里城外底细摸了个透彻。十五那夜,他们趁着冬天护城河水位低,从水门摸进去,先摸到了守城将士的营房。” 他没说下去。 钱大勇脸色刷一下白了,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脖子。 “那城里的百姓呢?”钱大勇继续问。 “背壁免死,屠沟洗街。”陈风想起前两天陆三告诉他的原话,“华丰县城被攻破,临山卫指挥使明明有一战之力,却没想着怎么补救,护住一城百姓,而是直接弃城而逃,如今那里已经是人间炼狱。”当时陆三将军的表情可谓痛彻心扉。 “他们明明有反抗之力,但是主帅逃跑,底下的兵士自然就成了无头苍蝇,城里的奸细煽动将士投降,许下承诺亲属面壁就能免于屠杀,但和这些知小礼,而忘大义的倭人谈承诺,简直是自取灭亡。” 一直没说话的苏恒突然开口:“华丰县,是哪个卫所 的?” “临山卫。” 苏恒眉头微不可见的蹙了一下。临山卫指挥使郑怀恩,贵妃的母族,一城百姓的性命成了他军功的踏脚石。 陈风看了他一眼。 “奸细进去了三个月,”苏恒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货郎是最容易混进城关的身份,只要货物对路,口音对路,路引实在太容易买到,就算被发现端倪,在城门口递几个铜板的孝敬,守城的兵丁基本不会细查。” 他顿了顿,火光在瞳孔里跳动。 “水门是死穴。城墙再高,城门再厚·····” “奸细可以在华丰县这般行事,我们这里离华丰才一百里,会不会?”钱大勇突然出声,而他这句话就像一盆冰水,浇在火堆上。 陈风起身,伸手在三人肩膀上挨个拍了拍,“你们别杞人忧天了,你们能想到的将军早就想到了,水门一直都有重兵把守,就是因为将军的人在城里抓到扮演货郎的奸细,连夜快马加鞭通知了周边的县城和卫所,其他卫所和城郭都没事,只有华丰县。” “听说临山卫的郑指挥使是派来镀金的。”消息灵通的刘老四指了指天上:“上任一年半,园子就修了一年,只是苦了他手底下的兵,没有遇到咱们将军。” 陈风没再说话,低着头继续默写千字文。 “今天我教你们唱一首词吧。”苏恒没有看众人的眼光,而是自顾自唱起来:“怒发冲冠——”②他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营地里却格外清晰,那调子苍凉阴郁,像是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吹得人心里发颤。 “八千里路云和月——”③陈风和着苏恒的调子唱下去。 他们反复吟唱,直到钱大勇和刘老四也能一起吟唱,直到声音哽咽,唱出那句:“收拾旧山河——”。④ “原来你知道这首词。”苏恒握拳锤了陈风一下。 “我也就会那么两句,没记全,小时候听我爹唱过。”他指了指天上,“现在他老人家在那呢,从那以后也没人教我这些了。”他肩膀碰了碰苏恒的肩膀,“你能给我说说这歌是什么意思吗?” 苏恒的笑暗含苦涩:“这首词大概就是一个将军的一生和他的壮志未酬了,一生征战沙场,最后没有死于敌手,而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陈风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只想保住自己的性命,平平安安回去,守着小月和孩子们过日子,到时候好好打猎,给阿文和阿武一人讨一房媳妇,给阿静找个好婆家,含饴弄孙。 他想到自己渺无音讯之后,小月带着三个孩子要怎么过活,一会儿又担心自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小月要是改嫁了该怎么办。 一时间想到这里,心里真真如烈火烹油。 明明还有几天就过年了,但是华丰县距离他们所在的永宁卫只有百里之遥,唇亡齿寒。将士们都绷着一根弦,如果倭人敢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苏恒抬头望天,想起父亲在朝堂苦苦维持,一时又见贪狼星出,顿感不祥。 不知道今年没有自己在家承欢膝下,祖母又会如何思念。 24.温馨与危机 即将过年,这是江望舒脚踏实地地在古代过的第一个年。 这还是一个家家户户年味浓郁的时代,不由自主地让江望舒想起小时候学的忙年歌,过了腊八就是年,糖瓜粘送灶神、扫房子、磨豆腐、蒸年糕、买肉杀鸡,她跟着林阿婆的脚步往返于清水镇和陈家村,今年娶了新媳妇。家里添了新人口,林阿婆格外的大方,镇上买不到的年货,她还和林阿婆一起去县城置办。 就连一直手不释卷的陈文,这几天也领着弟弟妹妹写春联,这是江望舒交给他的任务,她从街上买了红纸回来就交给陈文,要知道春联是贴在门上的,初一大家相互拜年,陈文为了不出丑,这几天都在练大字。 如果非要形容,那大约就是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除夕那天,江望舒带着孩子们一起去给江小月的父母上坟添土,江小月父母的坟地旁边是江望舒悄悄给江小月立的衣冠冢,没有名字,没有土包只有一个做记号的石块,江望舒和三个孩子给二老磕完头她单独让孩子们对着那个石块方向磕头。 “阿姆,那又是谁?”阿武好奇,先是指了指坟墓,又指了指那个石块:“这又是谁?” “这里面都是我们的亲人,以后记得寒食除夕都要来祭拜。”两个大一点的孩子缄默不语,只有陈武默默点头:“知道了,阿姆放心,我不会忘记的。” 当天晚上的年夜饭,江望舒准备了九道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一家人围桌而坐,江望舒不禁在心里感叹,真是辛苦这几个月自己一直不懈努力,让一家人哪怕在条件艰苦的古代也能吃上一顿有九个菜的年夜饭,梅菜扣肉,笋干老鸭汤,白切鸡,红烧鱼,炒八脆……孩子们都敞开肚皮吃。 “鱼记得留着哦,年年有余!”江望舒给孩子们一人递上一杯陈皮饮时不忘提醒。 酸甜清香的陈皮饮是江望舒用陈皮和乌梅麦冬红糖熬煮而成,生津止渴,止腻消食。 一家人在欢声笑语中度过了年夜饭。 吃完年夜饭就是烧爆竹的环节,没错,就字面意思,用新鲜的凤尾竹杆到村里的打谷场,生起一个火堆,大家围在一起烧竹杆,竹杆爆裂发出声响称为爆竹,大家在爆竹声中互道吉祥语,祝祷来年风调雨顺,竹报平安。 江望舒站在打谷场边,看着孩子们围着火堆又笑又跳,凤尾竹杆在火焰中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星子窜上夜空,阿静回头冲她招手:“阿姆,阿姆快来!”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阿武说要烧一根大的,我怕他烧到手!” 江望舒笑着走过去,伸手将阿武往后拽了半步:“看着火,别凑太近。” 打谷场上爆竹声此起彼伏的响了一阵,大家互道吉祥话,热闹直到丑时才散场,大家相约着初一上门拜年的时间,方才散去。 远在永宁卫的军营里没有半点过年的气氛,将士们吃了一顿带肉的晚食就算过年了,他们睡不卸甲,刀不离身。 黄岩村的消息是正月初三传到永宁卫的,苏恒从校场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解下腰刀靠在床边,把冻硬的靴子蹬掉,赤脚踩在地上,地面的寒气像针一样扎进脚底板。 他没什么感觉。 陈风掀帘子进来,手上端着一碗糙米粥,往桌上一搁,闷声道:“吃点东西。” 苏恒看了眼那粥,没有动。 “事情再大,总得吃饭,饿着肚子算怎么回事。”苏恒冷冷的看着他,只见陈风垂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这时候你还吃的下去!那是两百多条人命,从腊月二十九到正月初一,倭寇在村里呆了三天,把能杀的全都杀了,能抢的都抢了,最后放火烧村,等驻军赶到的时候,什么都来不及了!你居然还吃的下去!” 两百多人,一个村子,只需三天。 那些禽兽不如的倭寇在村里过了一个年。 “那我能怎么办?我好心给你送吃的,还有错了?”陈风终于忍不住跳起来:“他们死了难道我们不吃不喝就能活过来?”陈风莫名其妙地看着苏恒,不知道他的邪火为什么要冲自己发。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打算,你从来就没想安分地待在军营,你随时都准备逃跑,李二狗也不是你的真名吧,你就不怕我去回了陆三校尉,对你处以极刑?!” 陈风有一瞬间的慌乱,但是很快恢复镇定:“胡说八道,我从出生就叫李二狗,名字是爹妈给的,怎么能随意更改。” “还嘴硬是吧,你说你是临安府的,不巧,我祖籍临安。敢问阁下是临安府哪个村哪个镇的亦或是——”陈风赶忙捂住苏恒的嘴:“祖宗,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没得罪你吧,你别害我啊。我给你磕头,你别再说了可以吗,你大人有大量,就放过我这个贱民吧。” 陈风说着毫不犹豫就下跪。 苏恒怒了:“你就这么没骨气吗,是个人你都跪下!”他赤红着双眼,怒视陈风。 “那你要我怎么办,只要能活下去,骨气值几两银子?能当吃还是能当喝。” 苏恒终于忍不下去,怒不可遏,一拳砸在陈风脸上:“骨气值几两,我告诉你骨气是什么,骨气是大齐的脊梁!就是有你们这些尸位素餐之辈,华丰县城百姓才会遭难!你是军人,马革裹尸才是军人最高的荣耀,你知不知道!” 陈风不断躲闪苏恒袭来的拳头,不敢反抗:“苏恒,苏哥,苏爷——再打就要把我打死了,那些人也不是我杀的,你有力气冲倭寇使啊,打我出气算怎么回事!我一个贱民,我是被抓来的,想活着有什么错!当官的吃香喝辣不带我,现在出事责任却要我扛,这世上哪有这种道理?” “不知所谓,我跟你无话可说。”苏恒拿起自己的佩刀离开营帐,门帘掀开,带起一阵冷风,吹在陈风脸上,冻得他一个激灵,嘴角的瘀伤后知后觉的疼起来。 “嘶——读书人了不起,拿我出气算怎么回事。真是倒了血霉。”陈风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和衣躺在冷冰冰的大通铺上,嘴里嘟囔着:“看着斯文,劲倒是挺大,大过年的还不消停。” 他并不担心身份暴露的事情,自己是在丁家村被捡的,临安附近那么多村庄被屠戮,自己随便编一个村子的落单难民,难不成还真的回去查? 天刚蒙蒙亮,军营的集兵号响起,陈风跟着大队人马来到校场集合。 除了高级将领,没人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一路急行军,直到能闻到海风的咸湿气味,参将陆彦铮勒住战马,居高临下看着江口方向。烟尘和火光隐约可见,喊杀声顺风飘来,断断续续。 他攥紧了手里的缰绳,指节泛白。还是来晚了一步。 “大人,倭寇已经上岸,这里是临山卫的辖区,我们这样是否不妥?”副将李敏在旁边劝诫。 “按原计划,两翼包抄,倭寇既然已经登陆,必定以为岸上只有那些哨兵,让他们推进,我们的两翼合拢。既然是过年,那就包点饺子招待他们,杀了我们的老百姓,抢了我们的财产,岂能不礼尚往来!” 陆彦铮一马当先冲击敌方阵地,一枪挑翻一个。 钱大勇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握紧了手中的朴刀,刀身上豁了几道口子,刀刃 上还挂着碎布和一缕头发。 陈风在制高点,一箭一个敌人,目光像鹰眸一样盯着前方,直到箭囊里箭矢耗尽。 苏恒、刘老四和钱大勇三人背靠背,脸色已经被泥沙和血雾染得看不清本来的面目。他们喘着粗气,胸腔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作响,但脚步始终没有后退半步。 厮杀声是在傍晚时分彻底安静下来的。 潮水退了,露出大片灰黑色的滩涂。滩涂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些半截陷在淤泥里,有些被潮水冲得歪歪斜斜。陆家军正在打扫战场,把受伤的兄弟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用门板、用枪杆、用拆下来的船板,抬到岸上的龙王庙里。 钱大勇靠在庙里的柱子上,左腿缠着几圈粗布,布已经浸透了,看不出本来的颜色。那是撤退的时候被一个装死的倭寇砍的,那倭寇突然暴起,一刀砍在他的腿上,要不是刘老四反应快,一刀剁了那倭寇的脖子,钱大勇这条腿就没了。 四个人都狼狈不堪,但好歹都活下来了。 刘老四坐在门槛上,他的脸上糊着干透的血痂。嘴里叼着不知道哪里来的草棍,嚼来嚼去,目光望着庙外灰蒙蒙的天。 苏恒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他浑身还在微微发抖,闭上眼睛,眼底下湿了一片。 陈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第一次杀人都这样,多几次就习惯了。”苏恒抬头看他,眼里是陈风看不懂的神情:“谢谢。”要不是陈风几次用箭射杀了自己面前的敌人,苏恒如今不可能完好无损坐在这里。 庙里还躺着十几个伤兵,有的哼哼唧唧地叫疼,有的已经晕过去了,只军医在一旁忙碌着。 血腥气、汗臭味、火堆燃烧的焦糊味和药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天快黑时,庙门口传来脚步声,进来的是当地百姓,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婆子,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靛蓝布衫,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有妇人也有半大孩子,他们架起锅在庙门口熬起了米粥。 这些米是村里各家各户凑的,这里倭寇经常袭扰,自从华丰县城被破,附近的村镇人人自危,男人们都自发抵御倭寇,留下的也是为数不多的老人和孩子,各家日子过得愈发艰难。 带来的碗有限,只能一批人喝完再让另一批人喝,陆彦铮站在庙门口,他没有阻止村民们的行为。他背着手,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声和隐隐约约的潮水声。 李敏走到他身后,低声说:“大人,战场已经打扫完了,咱们阵亡十二人,重伤十一人,轻伤二十余人。至于倭寇那边清出尸体六十二具,其余的逃跑不及被射杀落入海里十余人。” 陆彦铮点了点头。 “明天一早把阵亡将士们的名单整理出来,把抚恤金给他们家人发回去。另外再给这些村民买些粮食还回去吧,这些米给我们吃了,他们这个冬天不知道要怎么熬过去。 “是。”李敏应了,又犹豫了一下,“大人,朝廷的军饷已经半年没发了,这银子……以前好歹只是克扣,这半年是直接找理由拖欠了。” “银子的事情去找陆三,他会给你。”陆彦铮没有回头。 “是。”李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嘴,抱拳退下了。 寒冷的夜里,一碗热粥下肚,陈风和苏恒靠坐在一起昏昏欲睡,庙里的火堆燃烧着,伤兵们都是军医和那些村民在帮着照料。 陆彦铮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火堆,它们亮着,方圆几里都能看见,转过身,他向着火堆的方向迈进。 25.购置房产 正月还未过完,范掌柜就匆匆上门。 “江娘子,今日范某登门是与娘子商议合作事宜。”这一次范掌柜不但带来了自己的长随还有一个范家负责各地联络的大掌柜。 范掌柜身后的伙计拿着一个木质锦盒,从里面拿出三张地契,分别是位于西街的铺面地契、东市边上的一座工坊契约以及县衙附近除尘巷一座一进小院的房契。 “范掌柜,您这是?”江望舒把契书放回锦盒,归还给范掌柜。 “娘子先莫要拒绝,这三个地方想必娘子也了解,都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地方。”范泽术直接点明自己的意图。 “某研究过娘子的回春散,想和娘子合作,这是合作的诚意之一,如果回春散能在工坊制作,效率只会更高,当然,遵循当日约定,最后一道工序由娘子亲自把控。” “范掌柜,恕我直言,这回春散乃是金疮药,寻常人用不上,怎么会需要专门单独开辟一座工坊来生产。”江望舒不明白范泽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天上掉下来不一定是馅饼,还有可能是陨石。 “这正是某此行的目的,现如今北地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这些回春散是运到北地战场。”范泽术坦诚相告。 “回春散造价昂贵,范掌柜就不怕做赔本买卖,兵痞子的生意可不好做。” “这就不劳娘子费心了。某自有成算,娘子只需负责回春散的配置。你我四六分成,我四你六,娘子以为如何?”范泽术给出了最大的诚意。 “市场是范老板你开拓的,小妇人只是制作,药方的前半部分我可以开源,最后一道工序由我来制作,我只拿我应得的那部分,只需一成即可。” 听到一成,范泽术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滞,随即放下,目光深沉望向江望舒,就要开口反驳。 “您先别急着反驳,我只要一成是有条件的,如果范老板能够答应,我们就合作,如若不能这门生意就当我们从来没谈过。” 范泽术身后的大掌柜一直在暗中观察,微微点头,眼里露出几分赞许,当初东家定出四六分成的时候他极力反对,就怕江望舒是什么心术不正的女子。 “那……娘子请说你的条件。”范泽术重新坐下,神情郑重。 “第一:回春散从今往后,只能是仁安堂的药。若有人问起方子来历,与我无关。”江望舒竖起一根手指。 范泽术一怔,旋即明白。 “第二,回春散所需要的药材,优先从陈家村收购,村里农户种什么,采什么,只要合规矩,您都得收。” 范泽术沉吟片刻:“这是自然。陈家村的村民只要药材质量过关,范某都能收购,这对仁安堂也是好事。” “第三”江望舒竖起三根手指,目光直视范泽术,“这批药材运往北地,若是救治百姓,治疗伤兵可以,但如果是卖给那些发国难财的人,亦或是流入东南沿海的倭人手里,这生意就到此为止。” 此言一出,屋内安静了一瞬。范泽术猛地站起身,再次长揖到地:“江娘子高义,范某佩服!” 他抬起头,郑重承诺:“范某虽是商人,但家族世代有人行医,也读过几年书,知道什么钱该赚,什么钱不该赚。这批药运往北地,范某向娘子保证,绝不会有半点落入倭人手中。若违背此言,叫范某万贯家财散尽,不得善终。”范泽术举手起誓。 江望舒看着他良久,商人虽逐利,但古人看重誓言,他既以家财和性命起誓,江望舒便不得不信,于是点了点头:“那便如此定下吧。工坊的契书我收下,至于铺子和宅子请范老板收回,无功不受禄,这样一份大礼,我受之有愧。” “娘子既不愿接受四六分成,那这宅子和铺子无论如何都要收下,否则我范某人真就无地自容了。” “既如此,你我各退一步,我想以市价请范掌柜割爱,如何?”江望舒罢手,阻止了即将开口的范泽术。 “承蒙范掌柜去年收下我的药材,现如今我们母子四人有些银钱。我想给家里置办一些产业,但这样的宅子和铺子以我们的人脉是万万遇不到的,只能厚颜请您想让。”江望舒蹲身行礼,“一事不烦二主,掌柜的如果有信得过的牙人,也请您一并介绍给我,感激不尽。” 范泽术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江年娘子这般行事,倒叫范某佩服,也罢,就按娘子所言。县城的牙行掌柜与我相熟,娘子随时可到仁安堂找伙计,会有人替娘子安排。” 两人对视片刻都笑了,江望舒收下了锦盒里的钥匙。地契过户需要牙行出面,这些范掌柜会一并处理。 第一批她自己制作的回春散已经随着范掌柜的马车,又一路随兰溪江坐船北上,到达燕王的军中。 私塾开学了,陈文再次回到私塾上课,学堂里已经没有了赵继祖的身影,清水镇上赵记杂货铺也已关门不再营业。 学堂里有人在私底下讨论。 听说是赵掌柜的女儿赵玲儿,在县丞后宅不敬主母被发卖,赵掌柜不愿女儿流落异乡,就从牙婆手里赎回女儿。失了县丞这个后台,曾经被欺压过的街坊和帮闲三天两头找他们的麻烦,杂货铺开不下去,赵掌柜只能变卖产业,到临县投奔自己舅兄谋出路。 范掌柜的办事效率很高,江望舒很快就拿到了小院和铺子过户后的契书。 她带着孩子们来到除尘巷,孙师爷的宅院占据着除尘巷最好的位置,而范老板的这个小院则在角落,环境清幽。 房子不大,却是结实的青砖瓦房,是个四四方方的院子,格局和陈家村的房子类似,四水归堂的格局,一层的小院,有四间卧房,堂屋、灶屋、仓房、柴房一应俱全。 院子侧门可以直接进出城西的街道,从这里去育秀书院只需要穿过一条街就能到山门口,简直是闹中取静。 院子里还有一颗老柿子树,树下一口井,还没立春,柿子树上留着几个给小鸟的口粮,红彤彤的煞是可爱。 这样用水方便,位置优越的院子,要不是通过范掌柜,根本就不会在市面上流通,江望舒只花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其中还包含了给牙行的费用。 如果一家人不急着搬到这里住,江望舒如果把房子租给来育秀书院求学的学子,一年还可得十二两租金,十二两足够普通农户宽裕地过一年,年化百分之十的投资,堪比高利贷。范掌柜果然是值得托付的合作伙伴,小院这样好的位置,就是两百两放到牙行售卖也多的是人买。 江望舒不准备出租这个院子,她想留着到时候陈文在育秀书院进学时居住。定制一些家具好好装扮一番,一家人住起来也 舒适。 她把小院里里外外打扫干净,花了三天。灶房堆满柴火,仓房放上粮食。江望舒去仁安堂递口信,和伙计约好牙人上门的时间。 西街的铺子江望舒看过,铺面不大,五十平左右,铺子后面还有一个小小的院子有灶房和两间空屋可以住人,很难得的是这么个小院也有口水井,住在城里不需要去公共水井挑水是非常难得的事情,这个小小的铺面因为多了小院里的这口井,要比寻常铺面贵十两银子。 范掌柜介绍的牙人很快敲响了除尘巷小院的大门。 “江娘子安好,小的张有财受范掌柜所托,特来给您跑腿。不知娘子有何吩咐。”张有财身量不高,笑起来亮出一口大白牙,眼睛眯成一条缝,把里面的精明与世故尽数敛藏。 “吩咐不敢当,只是想麻烦张掌柜帮我找找清水镇附近有没有上好的水田,我需要的不多,二十亩足以,最好是能连成片的,另外我在西街有一间铺子想劳烦张中人帮我租出去。”张有财拿出随身携带的账本和算盘,三两下拨弄好。 “赶早不如赶巧,水田现在就有。刚好就在年前,地方就在你们清水镇,有人挂出来一批,急卖,五十亩都是连成片的上好水田,卖家不敢大张旗鼓的卖,要求一次全部打包,十二两一亩的水田只卖十两。因为要求一次性打包,卖家又不愿意声张,只托人私底下卖,否则这五十亩水田早就没有了。张某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打听到,娘子如果想要得尽快,其他的在卖的水田都只有零星的几亩不说,品相不如这个五十亩,还不成片。” 江望舒顿时面露难色,张有财静静坐着喝茶,并不催促江望舒做决定。 “张中人,实不相瞒。这二十亩和五十亩的差价可不是一星半点。置办二十亩水田已经需要掏空家底,五十亩实在无能为力,如果下次有合适的望张中人再告知与我。” 张有财起身拱手:“娘子放心,如果有合适的定然第一时间通知您,铺子的出租就交给我,有消息我会托仁安堂的伙计给您带口信。” 送张有财出门,江望舒顿时捶胸顿足。 五十亩上好的水田全买可以省银一百两,她完全有能力买,但是她能买吗?!能吗?当然是不能! 要是这五十亩水田买了,跟小二抱金砖过闹市有何区别!江望舒郁闷了好久,还是觉得心痛。 何以解忧,唯有美食。她到东市买了一大堆食材,坐着牛车回到陈家村,做了一堆好吃的犒劳自己和孩子们。红烧狮子头、茶香排骨、笋干老鸭汤……做了八个大菜,江望舒埋头苦吃。 陈文第三次看向自家阿姆的时候,江望舒用筷子夹了一个狮子头到他碗里:“赶紧吃,别看了。家里没什么事,就是今天阿姆掉钱了,心情不好,想吃点好的安慰自己。” “掉钱了?” “嗯,还是挺大一笔。”可不么,一百两啊! 陈文皱了皱鼻子,似乎不知道要怎么安慰自己的母亲,只能干巴巴地说:“阿姆,您别难过,以后我长大了,给您赚更多钱,先生说,‘书中自有黄金屋’【1】。只要我好好努力,这些以后都能给您找来!” “咻——”一口汤差点喷出来,江望舒赶忙强行压下。 “行,阿姆等着以后我们阿文孝敬我。” 26.路遇倒地老人 经过一段时间的准备,制药工坊顺利开工。 清晨的制药工坊笼罩在淡淡的水雾中,空气中弥漫着药材的芬芳。江望舒踏进工坊大门,十几位老药工已经各就各位,筛药、炒制、切药。江望舒和大家打招呼,老药工们抬起头,目光从江望舒身上扫过,几位年纪大的甚至没抬眼,手上的活一刻未停。 哪怕是在妇女解放了百年的现代,职场中依然存在性别歧视,江望舒不在乎他们的漠视,只专注做好自己的事情。 她每天按部就班地到工坊负责回春散的配比和成型,与那些积年的老药工井水不犯河水。 “这么年轻,还是个妇人,怕是连药材都认不全吧。”药工王升对着自家师傅抱怨。 李重楼看着自家徒弟浮躁的样子不由叹气:“是掌柜的从外头请来的,也不知道来路,但是我看了那丫头的手艺,阿升——不是我老头子啰嗦,你不如她!” 王升顿时涨红了脸颊,不服气:“这回春散据说是雍州孙氏的秘方,掌柜的也是因缘际会救了他们的后人才拿到这配方,让一个寡居的妇人管合药,掌柜的莫不是糊涂了。” 江望舒从她专用的合药房里出来就听到这句话。她无意与人争辩,在这些老药工的眼里,制药这门手艺是靠年月熬出来的,没有几十年浸淫,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在他们看来不过是笑话,与范老板的保密协定,没人知道她才是回春散秘方的主人。 回春散的妙处,当初的范泽术只知道是极好的外用金疮药,但是他不知道的是,只要改变配方中三七的比例就是一味极好的内服药,对于治疗内伤也有奇效,江望舒这段时间在工坊除了合出外用的粉剂,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配出内服的丸剂。 经过不断的试验,她终于配出了药效最佳的内服回春散,为了区别粉剂和丸剂,她给内服药取名回春丸。 最新一批的回春散已经押送至北地。江望舒估摸着范老板应当已经回到兰溪县。这天她到仁安堂请伙计带话给范泽术,让范老板于三日后到工坊一聚。 三日后,范泽术准时出现在工坊。江望舒抬头望天,手指在空气中捻了捻。她把药工们聚集在一起,王升脸上满是不服气,嘴里嘟囔着:“她就是狐假虎威,知道自己支使不动我们,就扯着范老板的大旗,一个女人,凭什么骑到我们头上,到时候可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李重楼狠狠瞪了他眼:“就你会说,可不要忘了她是范老板请来的贵客,范老板对我们可是有知遇之恩!” 众人见范老板出来都三缄其口。 “各位,今天范老板将各位聚集到一起,是因为回春散研制出了内服药回春丸,今天就是要在各位老师傅手里选几个人帮忙成丸。”江望舒看着场中面服心不服的一众药工宣布自己的决定。 等了半天并没有人出声来做这道工艺,江望舒笑了,她沉吟片刻,做出决定。 她提着一桶清水,又找来一把密竹筛。几个老药工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皱眉看着。 江望舒将药粉倒入竹筛,轻轻摇晃,同时用手蘸了清水,均匀地弹洒在药粉上。细密的药粉在水的作用下开始聚集,形成细小的颗粒。她继续摇晃竹筛,继续弹洒清水,小颗粒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越来越圆润,最终变成了一颗颗大小均匀,表面光滑的药丸。 整个过程只有一刻钟,老药工们炸开了锅,江望舒还要再做第二次,领头的李重楼第一个冲过来。一把夺过竹筛,瞪大眼睛看着里面那些圆润的药丸,脸色铁青:“你这是做什么?!” “制丸。” “制丸?用水制丸?”李重楼的声音都在发抖,“我做了四十年药,从没见过这么胡闹的法子,蜜水不用,用清水?药粉遇水就化,你这不是糟蹋药材是什么?” 其他老药工也围了上来。 “胡闹!这简直是胡闹!” “这是孙氏秘药回春散,不是街上卖的糖丸子!你这样搞,药效能一样吗?你以为药粉搓成丸就能从回春散变成回春丸?范老板,您看看!您就不怕这妇人把仁安堂的招牌给砸了!” 范老板从头至尾站在旁边一言不发,他笑看着江望舒如何说服这些固执的老手艺人。 江望舒没有辩解,只是从竹筛中取出一颗药丸,递到李重楼面前:“您看看。” 李重楼一愣,下意识接过来。药丸在他粗糙的掌心里滚动,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脸色渐渐变了。 这药丸圆润、紧实,竟比他徒弟们用蜜水揉搓出来的还要好,表面光滑,没有一丝裂纹,用手捏了捏,硬度适中,不会一碰就碎,也不会硬得像石头,抓了一把,个个大小均匀。用戥子一称,居然分毫不差。 王升凑到师傅跟前看了一眼,忍不住嘀咕:“这……这比咱们做的还漂亮。” 李重楼看着学艺多年的徒弟,恨铁不成钢的蹬了一眼,他转过头盯着江望舒:“你从哪里学的这法子?” 一个二十出头的妇人,不用蜜水搓丸,一筛子一刻钟就完成了别人一个时辰的工作量,药丸做的分毫不差,这份功力非几十年不可得。 “师门传承。”她没有撒谎,这个法子确实是她在师傅那里学来的,传统的泛丸用的多是蜜水,但是她和师傅一起试验,一步步摸索。用水泛丸,关键在于药粉的湿度,筛动的频率和力度,以及对水量的精准控制。稍有偏差。药粉要么结不成丸,要么结成大小不一的疙瘩。 她走到工作台前,拿起刚才用过的竹筛。一步步给李重楼讲解其中的诀窍,说到关键处还上手示范:“筛子要用专门定制的,网眼适中,每个环节的湿度都不一样,靠手感和经验,练药的时间太长,当年我师傅给我们定下了严格的用水量,每一道工序的用水量都用不同的容器分装好了。” 江望舒指了指自己用的不同盛水的工具,旁边的药工恍然大悟。 她毫不避讳被围着的药工学走技术。 李重楼的脸色从铁青变成复杂。在江望舒这里,完全没有敝帚自珍的原则。 这个女娃来了一个月把生附子的水火共制法毫无保留的教给大家,李重 楼作为几十年的老药工,怎么会看不出来,新的炮制方法做出的附子,药性被大大提升毒性却被清除,这种方法炮制出来的附子,即便身体虚弱的病患用了也不用担心中毒素所累。 工坊里安静了下来。 这时候范泽术上前:“范某知道诸位前段时日有诸多不满,没有为各位解惑是想让诸位自己用眼睛看,用心体会。江娘子是个有真本事的,手艺人不讲年龄,讲的是天分和技术的好坏,如今诸位可是心服口服了?” 当初在背后说江望舒闲话的几个药工悄悄低下了头,技不如人还在背后诋毁别人是个女流之辈,实在是上不了台面。 王升冲江望舒拱手,瓮声瓮气的道歉:“江娘子,我为自己的无知和狂妄向娘子道歉,还望娘子大人不记小人过,以后咱们医药上见真章,对不起!”言罢王升对着江望舒深鞠一躬。 江望舒赶忙扶起王升,笑着对大家说:“术业有专攻,今后我们大家互相讨教学习!” 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李重楼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沉:“江娘子,我不否认你这个泛丸的法子快,丸子做的也漂亮。回春散和回春丸的需求越来越大,你这个法子可以让工坊的产量翻好几倍,能惠及更多的人。” 李重楼捋了一把刚刚因为激动而散乱的胡须,“要是拿来治病的,不是拿来看的,你用清水代替蜜水,药效能一样吗?蜜水本身就有润肺止咳的功效,你换成清水,这个差别你要怎么补?” 江望舒眼睛一亮。她等的就这句话。 “李师傅问的好。”她说着,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深褐色的药丸,“这是用传统蜜水法做的回春丸,这是今天清水做的。您可以亲自试试。” 李重楼接过两种药丸,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又分别用手指捻碎,将粉末放进嘴里,闭着眼睛品了很久。 他睁开眼睛,目光复杂地看着江望舒:“药效……确实一样。不,应该说,清水做的药效更胜一筹。” 工坊里又是一阵沉默。 李重楼沉默了很久,最后把手里的竹筛放在江望舒的工作台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明天,劳烦江娘子再给我们讲解一遍那个弹水的力度。我老了,不如你们年轻人,后生可畏。” 从那天起,老药工们不再对她视若无睹,偶尔还会有人过来,站在她旁边看她制丸,有人还会偷偷把自己做的药丸和她做的放在一起比较,然后默默把自己做的重新做一遍。 慢慢地,她经常能在自己的工作台上看见各种各样的吃食,江望舒无意中透露出自己喜欢吃蜜饯果子,自此就有吃不完的各种果干,她甚至还吃到了崖州等地产的菠萝干和芒果干。 她没有拒绝这些好意,而是把自己的手艺无偿地教授出去。她知道,这些老药工骨子里都是骄傲的人,他们的骄傲不是来自虚名,而是来自几十年如一日对制药这门手艺的钻研。他们会看不起初入行的年轻人,但不会看不起一个有真本事的年轻人,哪怕这个年轻人是一名女子。 27.路遇倒地老人 临安府的倭患越来越严重,朝廷的粮草军备却迟迟不到前线,军队减员严重。 陆彦铮已经连续几天睡不好觉,红血丝布满了双眼,嘴里都是燎泡,这天陈风只见一个头戴纶巾,书生模样的男子匆匆跟着陆三校尉进入陆将军的主帐。 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没过多久军营用上了特效金疮药:回春散以及内服药回春丸。那些受伤的将士一个个从鬼门关被拉回来。 江望舒结束一天在工坊的工作往回走,穿过这条街就到了自家所在的除尘巷,她怀里揣着几个还冒着热气的绿豆糕,步履匆忙。 没注意脚下。 一根横出来的火柴棍绊住了她的脚。江望舒整个人往前一扑,结结实实摔在地上,掌心擦在地上,膝盖也磕在青石板上,她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怀里的油纸包飞出去,吧嗒摔在地上。完了,绿豆糕指不定碎成什么样了。 “哪个不长眼的柴火棍扔在路中间!”江望舒撑着地面爬起来,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窜。“嘶——”不用看也知道,肯定破皮了,她用手肘揉着膝盖,低头去看绊倒自己的东西。 江望舒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借着手里的微光往前看,那可不是什么柴火棍,那是人腿! 一个人躺在路中间,蜷缩着身子,那条腿就那么伸出来,正好绊住了她。江望舒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心脏咚咚咚狂跳起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顾不得掌心的疼痛,她迅速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后退。 这样一个倒地不起、意识不清又生死未知的人倒在路中央。哪怕在到处是监控的现代,她都要掂量掂量自己荷包够不够厚,能不能救。这可是权贵横着走的古代,惹上官非不死也要脱层皮。 脑子里叫嚣着要跑,但是腿却被钉在原地。 江望舒深吸一口气,蹲下身,伸手探向那人颈动脉。指腹按下去,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她感觉到微弱的搏动。 小心翼翼翻过那人,把火折子凑到近前。是一个老者,满脸褶子,头发花白,胡子乱糟糟的糊在脸上,看不清本来的面目。 还好,是活的。她缩回手,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油纸包还躺在地上,幸好包的足够结实,里面的绿豆糕没有漏出来。 江望舒弯腰捡起油纸包,双手合十朝那人的方向拜了拜,嘴里无声念叨了一句“对不住”,转身,头也不回的往家里走去。 刚进门,孩子们就迎上来,一张张笑脸像张开的向日葵,开得热烈,灿烂。 江望舒把油纸包打开,果然绿豆糕已经碎成渣,惨不忍睹。她正要说什么,陈武已经蹬蹬的从灶房拿了四柄勺子,递给母亲和兄姐。他伸出勺子挖了一大口塞进江望舒嘴里,眼里都是细碎的光,江望舒笑了,学着陈武的样子,也挖了一勺绿豆糕喂到孩子嘴里,一家人就这样分食了一包糕点渣。 陈武腮帮子鼓鼓的,脸上、嘴角、下巴全是黄绿色的渣子,活像只小花猫。陈文和陈静对视一眼,安安静静继续吃糕。 江望舒看着眼前活泼的孩子们,有些出神。她还在想路上的老人,身上虽然脏污,衣服也是破烂不堪,但是探脉搏可见老人身体底子不错,是好好保养过的,脸上也没有穷苦人家的风霜。这样的人怎么会倒在小县城的巷子里? “阿姆?”陈文喊了她好几声,“阿姆你在想什么?” “不好意思,阿姆走神了。你刚刚说什么?” “今日学《礼记》,先生讲的是礼运篇,那里描绘的世界可真好啊。阿姆,我们真的可以做到‘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吗?” 一道惊雷劈过江望舒头顶。 她定定看着陈文,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他还相信这世间的美好,相信书里描绘的世界,只想着有一朝一日能不能实现。当初自己发出的誓言此时震聋发聩:“凡大医治病……普通一等,皆如至亲之想。”② 江望舒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凳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三个孩子都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她。 “阿静。”她稳了稳声音,“你在家看好弟弟。阿文,跟阿姆一起推平板车。” “阿姆,天都黑了,要去哪里?”陈文放下手里的勺子,跑去后院推车。 江望舒没有回答,她心里如烈火烹油。手脚麻利地在平板车上铺了厚厚一层稻草,又从房里翻出一床旧被子叠好放在稻草上面,起身快步从厨房装了一竹筒盐蜜水,揣在怀里。 陈文已经把平板车推到门口。江望舒接过车把,母子两个一前一后出了门,快步走在黢黑的巷子里。 一路小跑回到摔倒的地方,远远看见黑暗中模糊的轮廓,江望舒长舒了一口气,那个人还在。 陈文凑近了才看清楚地上躺着个人,江望舒听到他清晰的抽气声:“阿姆,这是——” “别问,搭把手。”江望舒蹲下来,母子合力把老人扶起来靠在平板车边上。她打开竹筒的塞子,一手托住老人后脑勺,一手把竹筒凑到他嘴边,慢慢喂进去几口盐蜜水。老人喉咙动了动,本能地吞咽了几下,眼皮底下眼珠转了转,但还是没睁开眼。 “来,抬上去。” 老人看着精瘦,却死沉,江望舒和陈文两个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架上平板车,一个拉一个推,咕噜咕噜的车轮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额角的汗水顺着江望舒的脸颊滴到青石板上,母子两个的身影顺着火光投射在巷子里,影子被拉的很长很长。 到家时,陈静已经烧好洗漱用的热水,陈文接过妹妹手里沉甸甸的木盆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和阿姆一起合力背着老爷子进门。陈武则是好奇地往里探头,看着阿姆和阿兄把一个脏兮兮的老爷爷背进原本要给他住的房间。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安顿好老人,江望舒试了试被褥的厚度,又摸了老人冰凉的手脚。还没到立春,兰溪县的夜晚湿冷入骨,也不知道这人倒在地上多久了。 “阿文,去把堂屋的炭盆搬进来,窗户开一个缝。” 陈文动作很快,炭盆端过来,江望舒又把全家人的汤婆子灌满热水塞进老人被窝。火光明灭,老人那张白皙的脸忽明忽暗。江望舒洗干净手,坐到床边,三根手指搭上老人的手腕。没什么致命的急症,她翻开老人的眼皮看了看,心下松了一口气。饥寒交迫加上年纪大,一口气没缓过来就倒下了。从仓房里捡了一副药,用砂锅熬了,浓浓的一碗汤药灌下去,老人的呼吸平稳了许多。 “阿姆,这个爷爷是谁啊?”陈武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趴在床头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他怎么睡在我的床上,是生病了吗,不然怎么要喝苦苦的汤药?”他伸手指了指老人的脸“他的头发怎么长在脸上?” 江望舒:“……” 老人的胡子乱糟糟地糊了一脸,和花白的头发连成一片,也难怪小陈武分不清是头发还是胡子。 她把三个孩子打发去睡觉。陈静最听话,带着弟弟出去洗漱;陈文则站在房里看着老人和江望舒,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阿姆,那我先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房间里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炭烧得正旺盛,房间温度慢慢上升。灶房的热水已经不多,江望舒又重新烧了一锅,等她重新端着水盆回到房间,房间已经暖烘烘的。 她开始给老人擦身子。外衣褪去,才发现老人里衣看似普通,却是淞江棉布裁剪而成,针脚细密整齐,看不到任何线头。这时候害怕也来不及了,只能继续给老人擦洗,足足换了四盆水,终于将他擦洗干净。 没有合适的衣服,江望舒只好拿出给陈文新作的袍子,把折起来的地方拆开,放出所有布料,又用尽所有耐心给缝好,这才勉强给老人穿上。老人应当是被人伺候惯的,全程任由江望舒摆弄,洗干净之后更是眉目舒展,沉沉睡去。 她仔细端详老人的手,没有经历劳作的风霜,又不像经常握笔的手,在固定的地方没有老茧。难道真是哪家的富家翁走失,江望舒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患有阿兹海默症,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阿兹海默症的老人走失,出现危险家人遍寻不得。看来只能等明天他醒过来再做打算。 翌日。江望舒早早往工坊递了口信,家中有事,工坊的工作暂停一日。 她到东市买了两条鱼和一盆豆腐。如老人这种久饿虚弱的体质,需要吃一些高蛋白容易消化的东西。 家里三个孩子和一个陌生人,哪怕是一个老人单独呆在一起她也不放心,买完东西就匆匆往家里赶。 江望舒推开院门的时候,灶房传来陈静压低声音的训斥:“阿武,你好好坐着吃,别把粥弄洒了。” “我没弄洒。”陈武的嘴里含着粥,含混不清地辩解:“我就是想看看那个老爷爷醒了没有。” “阿姆说了,不能进去打扰。”是陈文教训弟弟的声音,“你好好吃饭,吃完饭我带你打陀螺。”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宠溺。 “真的?阿兄今日不上学堂么?” “真的,今日我旬休。但你得把粥喝完,不能剩下。每一粒粮食都很珍贵。” “我知道我知道,阿兄教过我放翁先生的许多诗词‘一饱何曾羡八珍’③阿姐说我们去年还在饿肚子呢,那时候我还太小,不记得,但是我现在长大了,我知道二牛哥就经常吃不饱饭呢。” 28.捡了一个长辈 江望舒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她把鱼和豆腐放在灶房门口的水盆里,先去看了看老人。推开房门,一股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炭盆还燃着,火势比昨晚小了些,但房间依然温暖如春。 老人还在睡。姿势和昨晚安置时差不多,连被子的褶皱都是原来的模样,看来昨晚他没醒来过。江望舒伸手探了探老人的脉,情况好了很多,气血正在恢复。她又摸了摸老人的额头,没有发热的迹象,呼吸平稳,不是昏迷,只是没睡醒。 她轻轻把老人的手塞回被子里,掖好被角,转身出了房门。 灶房里,陈静已经把碗筷收拾好了,和陈武两人蹲在水盆边看鱼。鱼在水里摆着尾巴,溅了她一脸水珠子。陈武趴在木盆的另一边,伸手就去抓鱼,被陈静一巴掌拍开:“别闹,小心溅你一身水,着凉得风寒就麻烦了。” “水太冷了,你们两个去烤火,阿武不是要和阿兄一起打陀螺吗?”江望舒走进来,从水盆里捞出一条鱼,在案板上利落地拍晕、刮鳞、开膛。两个小家伙似乎是见不得这样血腥的画面,捂着耳朵躲到门后面去了,又忍不住好奇凑着门缝往里看。 见江望舒杀完鱼,跑进灶房:“阿姆,要做什么鱼?”陈静看着阿姆利落的把鱼肉拆下来片成片,又把鱼骨和鱼头剁成块,心里想着阿姆又要做什么新鲜吃食。 “鱼头豆腐汤,酸甜鱼片,再蒸个鸡蛋羹,做个凉拌蕨菜干。”江望舒把鱼片洗干净控干水分,用盐和葱姜腌制入味。做好这些她把泡发的蕨菜干焯水,再把豆腐切成小块用开水汆烫备用。 “阿姆,豆腐为什么要用开水烫过再煮?” “为了祛除豆腥味。蕨菜烫好后泡水可以祛除苦涩味,还有一些野菜没有经过加工是有毒的,要加工后才能食用,比如山里的橡子仁,去年秋天我们和林阿婆一家捡了许多橡子仁和珍珠栗。珍珠栗可以直接吃,过年的时候我们嗑了许多,又香又甜,但是橡子仁却又苦又涩而且还有毒。”江望舒手上不停,见孩子好奇,循循善诱。 “立春过后我们要准备春耕,到时候我教你怎么给橡子仁脱毒,做好了,橡子也是一道美味的菜肴。” “阿姆,那个爷爷……会不会是坏人?”陈静帮着烧火,陈文和陈武在院子里玩陀螺,灶膛里的火光亮堂堂的,映着她的小脸红扑扑。她往里添了根柴,目光沉沉的看着江望舒,这个孩子承载了太多的恶意,看来当初差点被卖去做等郎妹的事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阴影。 “阿静。”江望舒蹲身与她平视,她看着陈静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记住,阿姆能护住你们。不管这个老人是谁,现在他就是一个病人,倒在我们家门口了。阿姆是个大夫,大夫不能挑病人。” 陈静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阿姆。” 江望舒揽住孩子,不再说话,一下一下抚摸着孩子的背,良久才出声:“阿姆教你的汤头歌诀你学会了吗?还有最近有没有和阿兄好好读书?” 陈静挣脱江望舒的怀抱,坚定地点头,眼里的光芒更甚:“阿姆教我的,我都记住了,我也会跟着阿兄好好读书。” “好了,你来烧火,今天阿姆就教你怎么做这道酸甜鱼片。”起锅烧油,江望舒把腌制好的鱼片裹上粉葛淀粉,待油温适中,把鱼片丢进油锅里炸,香味渐渐炸开,在院子里玩陀螺的兄弟俩也被香味吸引,往灶屋跑。 鱼片炸好,江望舒舀出剩油,只留一些底油在锅里,放入鱼头和鱼骨,待鱼头和鱼骨煎至酥脆把它们舀入砂锅,加入开水放到炉子上炖,再把□□糖砸碎,加入适量的盐、白醋、淀粉调出一碗酱汁,放到锅中熬煮,待汤汁熬好再把炸好的鱼片放进去翻滚几下,没有番茄也没有番茄酱,一款简易版的酸甜鱼片就出锅了。 鱼汤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炖了小半个时辰,汤色奶白,鲜香四溢。江望舒又放入一把擦好的萝卜丝,尝了一口,鱼汤鲜味更浓,放上一把精心养护的葱叶碎,味道更甚。 鸡蛋羹已经出锅,江望舒三两下拌好了蕨菜干,三菜一汤就齐活了。闻到香味的阿武早就迫不及待,三个孩子一人端着一份菜就往八仙桌上放,江望舒拿出家里多余的碗,把每样菜都分了一份,放在托盘里推开了老人的房门。 老人还没醒。她把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叫醒他。充足的睡眠很重要,但是久饿之后的身体同样需要进食。她坐在床边,正犹豫着要不要叫醒老人,老人动了一下。 眼皮底下的眼珠转了转,手在被子里颤巍巍地摸索着什么。嘴里念叨着:“望舒,望舒——”江望舒如遭雷击,下意识握住老人的手:“老先生?”她轻声唤道。 老人的眼睑颤了颤,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起来,他定定看着江望舒,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江望舒走近了才听清,她扶着老人半坐起身,把晾好的温盐蜜水一勺一勺喂到他嘴里。一碗盐蜜水喝完,江望舒又喂他吃了小半碗鱼汤泡饭和小半碗鸡蛋羹,直到老人摆手,这才停下。 “女娃娃,是你救了我?”老人一开口就是标准的河洛官话,江望舒疑心自己听到他呓语“望舒”是自己的幻觉。 “您老倒在我回家的巷子里,我就把您带回来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江望舒笑笑,手自然地搭上老人的手腕把脉。 老人看着江望舒的妇人发髻,又见她熟练替自己把脉的样子,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小娘子是医女?” “非也,我只是懂些医理药理。炮制一些药材卖给药房医馆糊口而已。”朝廷对医女有严格的限制,医女都是受雇于宫廷,为皇宫的贵妇人诊病,一旦成为医女就要终生受雇于朝廷困于宫廷,非死不得出。江望舒不想给自己惹麻烦,从未暴露出自己懂医的事实。 老人看着自己身上不合身,但是干净整齐的衣服,淡淡打破平静:“你身上三七、钩藤、附子、重楼……味道甚浓,我闻着似乎是一味极好的金疮药配方。”老人一一念出回春散配方中的药材 ,江望舒顿时骇然,这是遇见真正的中医大拿了。 “你不用怕,既然你救了我,我就不可能恩将仇报,你把我换下的旧衣服拿来。”老人看着江望舒骇然的模样,不再压制眼里的威仪,理所当然地吩咐起江望舒。 幸而天气寒冷,江望舒还没来得清洗老人的脏衣服。只见他三两下拆开里衣的领子和袖子,掏出三个银质密封盒,密封盒不知道是什么工艺制成,老人轻巧打开,每个圆圆的盒子里分别放着一个药丸。 “这是犀角丸,能救急症。给你了,就当我在这里的食宿费和你救我的补偿。”言罢老人自顾自躺下:“鱼汤炖的还可以,蛋羹不够嫩滑,下次蒸鸡蛋羹记得放开水,浮沫要撇干净。我累了还想再睡会儿,你们无事不要来打扰。” 江望舒:“……”原本想问他昏睡时呓语的“望舒”是怎么回事,话到嘴边已经被噎得说不出了。 听语气,这个老人是同行,还是个厉害的同行。江望舒用行业大牛通常都脾气古怪来安慰自己,毕竟当初自己的老师就是个脾气古怪的小老头。 江望舒又自嘲笑笑,脾气古怪的小老头她碰到的可不只一个,最后还不是被自己哄的眉开眼笑,老小孩,就当小孩子对待咯,自己捡回来的能怎么办。 三个犀角丸被江望舒妥善收好,老人就在小院里温养身体,江望舒拿着老人的旧衣量好尺寸,去西街的裁缝铺为老人从里到外添置了两身新衣,而沈松音,也就是老人,则心安理得地住下了。 沈松音对江望舒养生方子嗤之以鼻:“这个黄芪要再重一钱,当归不是岷当归吧,川当归也勉强能用了。观你脸色,生三个娃娃亏空甚多,这个药方拿着,自己去捡一副药煎着喝吧。连喝半个月再来找我把脉。” 江望舒:“……” 天气好的时候老爷子喜欢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看陈武打陀螺。 陀螺是陈文用珍珠栗木削的,陈文做的仔细,不但样子和街上卖的一般无二,转起来也很稳当。陈武手里握着一条麻绳编的鞭子,撅着屁股一下一下地抽,他一边抽一边追着陀螺跑,满院子打转。老爷子半瞌着眼睛看着他玩闹,随着阿武追陀螺的身影在眼前晃动,老人睁开眼睛,目光渐渐专注,从审视变得凝重。 此时的陈武正跑过一个急转弯,身子倾斜得几乎要贴到地面,脚下却纹丝不动,手中的陀螺线稳稳地甩出去,精准地抽在陀螺的腰身上。 老爷子眼睛亮了一下:“小阿武,到爷爷这里来。” 陈武听到老爷子的呼喊,正好追着陀螺转了个身,双脚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像拧紧的发条一样弹开,干脆利落地来到老人身边。 沈老爷子动手给陈武擦汗:“今年多大了?” “我三岁了,沈爷爷你病好了吗?”陈武任由老人在脸上动作,一张脸红扑扑的,鼻尖上挂着汗珠。 “托你的福,我这把老骨头算是没事了,就是天天待在院子里太无聊,想让你陪我玩,不知道你想不想学点好玩的?” 29.一年之计在于春 陈武歪着脑袋想了想:“比打陀螺还好玩吗?” 老爷子笑了:“当然,要是玩得好,你会发现自己就算站在那里,也能像一棵树一样,风吹不动、雨打不倒。是不是比陀螺好玩多了?” 陈武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又回头看了看江望舒,用眼神询问。 江望舒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握着烧火棍。她放下烧火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先跟着阿姐去玩,阿姆有话和爷爷说。” “哦。”陈武乖巧地去找陈静,不久后房里传出陈静教弟弟读书的声音。 “沈老先生,论年纪和阅历,您吃的盐比我吃的米多,我应该相信您。但我是孩子的母亲,我只想知道,您教阿武的那些东西会有危险吗?” 老爷子转头看着江望舒,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日光:“这孩子根骨不凡,天生是个练武的材料。” 江望舒愣住了,沈老爷子的外貌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个武夫,说他是个文弱的学者倒是更能令人信服。 “你别看老朽体弱”,说着他拿起石桌上的茶杯轻轻一捏,粗瓷杯顿时碎成渣渣。 江望舒:“……”瞧她看见了什么,难不成自己穿越的还是个武侠世界,武功高手可以飞檐走壁,飞花摘叶杀人于无形? “你不用太过惊讶,老朽学的乃是内家功夫,几十年无所成也是常事,练得好可以隔空打牛,练不好也能强身健体。只要不揠苗助长,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陈武性子跳脱,老爷子做了许多小玩意哄他拜祖师爷,起誓。三岁的小陈武就这样一步步被老爷子忽悠。 开始学艺的时候,并没有什么高深的技法,只是每天早上起来,爷孙俩就扎根在柿子树下,一个躺摇椅,一个……扎马步。 刚开始,陈武站一盏茶的功夫就开始喊累,老爷子也不急,就让他歇一会儿再站,站一会儿又歇。中间还教陈武一些顺口溜。反反复复,陈武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很开心。 陈文从学堂回来,看到弟弟像木头桩子一样杵在树下,忍不住笑出了声。黄昏时分,夕阳把院子染成橘红色。老爷子躺在摇椅上,陈武靠在他腿边,已经累得快要睡着了。老爷子的手搭在陈武的脑袋上,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孩子的头发。 江望舒拿着一个薄被走到树下,递到老爷子手里。老爷子把薄被搭在腿上,把陈武也包进去。 立春时节,江望舒把三个孩子留在县城,自己独自回到陈家村。她要去看今年的草药生长情况。 分栽的黄连长势良好,待到春分时节又有一批新的可以移栽,汀州府山多地少,良田难得,山地便宜。张有财那里迟迟没有水田的消息,江望舒想着能不能把这片山地买下来,药材的种植同样有长远的收益。 一亩地的旱田,江望舒磕磕绊绊自己一个人花了三天,药材的移栽讲究仿野生。红豆却需要精耕细作。在手被磨出几个水泡之后,成功把红豆种子都种下去了。 汀州的气候一年可以种植两季,但是肥料缺少,土地肥力跟不上,很多人只能种一季粮食再在秋收过后种一季菜蔬,江望舒一家四口一个冬天的积攒和堆肥,也只够这一亩田的肥料。 虽然她只是个普通人,但是却经过了现代的信息爆炸时代,很多有利于提高农作物产量的方法,她不能说精通,但是大致还是懂,却不能宣之以口。这是个知识垄断的时代,普通人要活下去已经很难,自己还有三个孩子要保护,只能三缄其口。 只愿自己能让身边的人日子过好一点。 江望舒抬腿往林家走,新媳妇刚进门就遇喜,她带着从县城干果铺子买的酸梅干来到林阿婆家。 进门时林阿婆正和新媳妇苏氏给橡子去皮,林阿婆用舂米的木棒舂打橡子,旁边的苏氏则是把里面的皮用簸箕簸出来。苏氏手脚麻利,灵活的不像个孕妇。 “这是我从县城范记买的酸梅干,听阿婆说你就要当阿姆了,妇人害口吃这个能压压。”江望舒递过手里的酸梅干,笑吟吟的看着她。 苏氏登时满脸通红,抬头望向林阿婆的方向。 新婚妇人,进门就有喜是天大的好事,林阿婆笑得合不拢嘴:“这是你阿月嫂子,不是外人。给你你就拿着。” 苏氏这才接过:“谢谢嫂子,”声如蚊呐。 “阿月,今天怎么有空来阿婆家,县里的事情做完了?”林阿婆手上不停,红光满面的对着江望舒笑问。 “县里的事情是忙不完的,这不是回来把那一亩地点上红豆,顺便来看看阿婆您。”江望舒自顾自的拿了一个小竹凳坐在林阿婆旁边帮忙挑橡子仁,苏氏从堂屋端了一碗热茶递到她手里。 “谢谢弟妹。” “这下要在村里多久?你家那一亩地不用担心,我们顺手就把草给除了,现在野菜才刚抽芽,这橡子豆腐且还能卖一段时间呢。” 林阿婆本以为翡翠豆腐不能卖了,冬天家里就要少一项进项,没想到阿月很快就带着一家人趁着在山上捡珍珠栗做掩护,捡了许多没人要的橡子仁回来。 村里人只知道这橡子仁是松鼠野猪爱吃的食物,人吃了是要中毒的,哪怕是荒年也没人会捡来吃。 江望舒教林阿婆一家把橡子去皮,用麻袋装好,放在流动的水里浸泡半个月,半个月后再拿出来洗干净磨成粉。 橡子豆腐制作简单,只要用水和橡子粉调成合适的比例下锅煮,边煮边搅拌直到粘稠,再取出放凉成型,切成一块一块售卖。 更简单的方法是把橡子统一取仁泡水晒干再磨成橡子粉保存,需要的时候再取粉制豆腐,但是汀州气候湿润,橡子粉不易保存。林阿婆习惯和舂米一样,随用随舂。 现在正是春耕农忙时节,橡子豆腐既能当菜又能当饭,刘青山三兄弟都能独当一面,一人走一个地方售卖。刘阿公和满仓叔两口子则是忙着播种。 为了掩盖豆腐的制作材料,江望舒给橡子豆腐取了一个名字叫糖玉豆腐。做好之后给天香楼的掌柜送了一份试吃,新鲜的吃食总是能受人欢迎。橡子豆腐顺利和天香楼达成了长期合作关系。橡子豆腐冷热两吃,冬日往锅子里放一份,吃的人直从嘴里暖到心里。 这些都是十万大山的馈赠。 “阿婆,今天我就想跟您讨教一些问题,这个我们平时采菌子的山是有主的还是无主的?” 林阿婆停下手里的活计,笑了笑:“你这女子,是又有什么想法?” “还是瞒不过阿婆,不是卖豆腐和药材赚了一些钱嘛,终归是要置办些产业的,阿文开始进学,花费颇多,还有阿静的嫁妆,阿武之后也要进学,这些光靠我采药肯定不行,俗话说坐吃山空,置办些产业有长久的进项方为正理。” 林阿婆赞许地看着江望舒:“是这个道理,终归土地才是庄稼人的根。”林阿婆把舂好的橡子用簸箕簸掉外壳,嘴里继续念叨。 “那片山原本是兰溪县一个大户的,整个兰溪县半数的良田和山林都是他们家的,后来他们家主在京城当官犯事被朝廷抄没家产,就充公了,水田是早就被人抢购一空。你也知道我们这里山多地少,山地不值钱。多年下来无人问津,附近的村民也就在这山里采菌子打柴禾,只要不伐木也没人管的。” “阿婆你还记得这些山地要卖多少钱一亩吗?”江望舒端起热茶,轻轻吹凉后抿了一口。 “这个可是有说头的,有成才的木材是一种价格,没有成才的木头又是一种价格,像我们采菌那片山,因为石山多木材不成林,价格就便宜,若是那座山有成材的林子,卖的就贵,要不我去里正家给你问问?” “那就麻烦阿婆了,我就想知道咱们采菌子那座山的价格,那里离我家近,近前的山坡到时候可以开荒看看能不能种些好养活的庄稼,多少换点银钱。只是还望阿婆替我保密。” “这个你放心,阿婆不是多嘴的人!” 江望舒拒绝了林阿婆热情的留饭,回到家里。这次回来几天,她又慢慢把家里的仓房囤满粮食,开春了江望舒配置了许多驱蛇粉,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撒了一遍。 住在山脚下,如果没有坏人,首先要注意的反而是蛇虫鼠蚁。 第一波野菜出来的时候,她又开始了每天早出晚归的生活,隔三天去一次制药工坊合药,顺便给爷四个带去补给。 今年为了节省时间,江望舒直接在赖福生家里收了许多石竹笋和毛竹春笋,石竹笋做成多味笋干,毛竹春笋则制成普通笋干。她甚至还在竹林里采到许多新鲜的竹荪,这天赖福生来到江望舒家里送新鲜的石竹荪看到院子里晒的竹荪好奇道:“江娘子,这个东西臭烘烘的,你拿来有什么用吗?” “这是竹荪,炖汤特别鲜美,如果你在竹林见到可以采回来,我也一样收的,这个东西不压秤,我只要开白裙的,黄裙的不收,新鲜的一斤给你三十五文,如果是晒干的一斤一百五十文。” “新鲜的三十五文,干的一百五十文?!” “没错,但是这个比较难采,而且不压秤,还有这个花你也可以摘,要还没开的,开败的是另外的价格。”江望舒递过从山上采回来的金银花藤,教赖福生分辨山银花和金银花的区别。 “江娘子,这个你也收?”似乎是不相信,他再次确认,这个花一到春天就满山都是,红白相间还挺好看,原来叫金银花。 “收的,不过这个只收干的,新鲜的我暂时没时间晒。价格看花蕾的品质而定,总之不会低于一斤一百五十文。”江望舒从药架上随手抓了一把递到赖福生手里“就按这个标准来吧,已经开花的一斤三十文。” 赖福生拿着江望舒给的样品,迷迷糊糊就回家了。 30.买下山场 “当家的,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妻子柳氏唤了好几声他都没回神。 “当家的?”柳氏的手在赖福生眼前晃了好几下,他才如梦初醒。 “诚年四兄弟呢?”赖福生没看见四个儿子,只看见妻子在剥石竹笋。 “去扳笋子了,今年多亏阿月娘子收购,他们都想着能贴补一些家用。这不,中午饭都是带着干粮,刚刚信年才送回来两筐,我这不正剥着皮呢。” 赖福生拿起背篓就往外走。 妻子见他行色匆匆,起身从灶房抓了一块用箬叶包好的年糕:“你这么着急是要往哪里去,水也不喝一口。” “江娘子要收这个金银花,说是花期就这半个月时间,晚了就过了,一斤干花可以卖一百五十文!就是已经开花的也能卖三十文,要是品相好还能再加。” 柳氏仔细端详赖福生手里的花藤:“这不是忍冬藤吗?” “你认识?” “我当然认识,你去摘的时候把藤一起割回来,只要不破坏主藤,来年还能长的更好,这样比你一点点摘快多了,我在家可以慢慢摘,这样也能采更多花蕾,如果藤上还有许多的小花蕾你就第二天再去采。”柳娘子殷殷叮嘱自家男人。 赖福生一家六口人自此每天从扳竹笋变成天不亮就上山采花,他们对山林更熟悉,哪里有这些花,比江望舒这个半吊子采药人更清楚,第一批花蕾送到江望舒家里的时候赖福生是忐忑的,他不知道江娘子会不会食言,或者嫌弃他们采的花品相不好。 江望舒把赖福生带来的一布袋金银花称好,倒进准备好的簸箕里,花蕾和已经开花的分得清清楚楚,没有一丝杂质,花的品相完好不说,晒的足够干,尽管这几天的天气并不好。看来是烘干的。 江望舒微微一笑,自己果然没看错人:“福生叔,您这个干花品质特别好,花蕾我给您两百二十文一斤算,至于干花,这个药效低,您这品相好,我给您四十五文一斤,总共是二十三斤花蕾,十八斤干花,一共是五千八百七十文,这是五两的银锭子,这是八百七十文钱,您点点看。” 赖福生收钱的手都在颤抖,他接过银锭,底下有惠丰银号的印记,这是整个汀州最大的银号,有口皆碑。散碎的铜子被江望舒一百文一串穿好,他一个一个点过,眼里闪过激动的泪光。 “多谢,多谢……一个子儿不少,不知道来年您还收这些金银花不?”赖福生小心翼翼地问道。 “收的,明年开花的时候您可以早点去,就可以采到更多花蕾。” “福生叔,那个毛竹笋如果可以的话,麻烦您晒成笋干。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按照笋干的价格来收,只是要不了太多,两百斤足以。” “没问题,做好了我给您送过来。” “花神诞之前,早晚我都是在家的,你那时候送过来就行。”江望舒笑着对他说。 送走赖福生没多久,远远见林阿婆从村里的小道上走来,江望舒站在院门口等林阿婆上前。 急性子的阿婆还未进门就已经开口:“前日里你托我打听的事情,我已经问清楚了,你想买的那片山场叫牛坪山,东至陈地坪分水线,南至苏溪村冯家坪分水线,北边是灌场坪分水线,西边就是我们采菌子的小坑背,这一片山场二百六十两!” 江望舒心砰砰直跳,这片山场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便宜。那一大片山场少说上千亩,每年单单药材的产出都不止二百六十两,居然只卖二百六十两,折合下来一亩山地居然不到三百文。果然山地多了不值钱! 见江望舒红着脸不说话,林阿婆声音低下去:“你也觉得贵吧,二百六十两可以买将近二十亩上好的水田,那边也没什么木材,每年也就采点菌子,能值几个钱!要我说,买这个山场还不如买几亩地实在!” 江望舒深吸一口气:“阿婆,我想买下山场。” “啊?”林阿婆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你要买山场?” “是,我想用买来的山场试试能不能种出药材,小龙溪贯穿牛坪山,我想试试看,就算不成每年山场的产出我也能换些钱,时间问题,早晚能把二百六十两赚回来。” “你心里有成算就好,你比阿婆有本事,既然想好了,就去找牙行立契书,里正那里我会去给你打招呼,至于衙门那里就花钱让牙行的人去办,你一个女子在外行走要当心。” “我晓得的,多谢阿婆关心。” “你这小妮子,还跟我客气什么!”林阿婆笑着拍了她的背一把。 江望舒带着张有财登里正家门的时候,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朝阳染遍峰峦,东岭云气濛濛。她提着一个八样攒盒并一块足够裁剪一身新衣的细葛布,开门的人换成了一个刚留头的小丫头。 江望舒说明来意,里正翻出山场的记录和张有财手里的文书进行比对,林守正一字一句看得很认真,旁边的妻子田氏欲言又止,早在江望舒说明来意时她就大吃一惊。 她还记得一年前这个江氏来家办理路引时的模样,孱弱纤细,蜡黄的脸色端的一副久病难医的模样,只是一年未见竟出落得越发标致。只见她面若芙蕖,两颊晕染胭脂霞。眸若星子,顾盼间神采奕奕,眉眼间自带三分英气。鬓边不见珠翠,唯见青丝浓密如瀑,周身透着一股蓬勃朝气。 江望舒垂手静静立在一旁,林守正良久才出声:“契书里标注的边界清晰明了,没有什么问题。” 林守正拿出印信并未直接用印,而是语重心长道:“江氏,你既要买这片山场,想必已经了解过那里的情况。老朽今日就多嘴一句,这片山场之所以便宜,是因为占据山场半数以上的小龙溪一带都是石头山,无所产出。山壁陡峭做不了什么用途,今日这文书签下,一旦在衙门存档就再无返回的余地,你可要想好了。” “多谢林老爷教诲,妾身已经想好了,好的山场要么太大,要么太远,只有这牛坪山场价格适中,离村子脚程也近,如今水田难买,无奈之下退而求其次买下山场也是为了给孩子们积攒些家产,再有就是妾身娘家以前行 医,略懂些药材种植,买山场也是想试试看能不能种植一些药材。” “你心有成算,也是稚子之福,听闻陈家阿文现如今已经进学,江氏,你做的很好,老朽会让人吩咐下去,今后那片山场私有,外人不得入内采伐。”言罢林守正端茶送客。 “老头子,这江氏以前不见那么大的本事,一年的时间简直是大变样!又是盖房又是买山场,一个寡居的妇人还带着三个孩子,谁知道她的钱来路正不正!”田氏一边翻看江望舒带来的攒盒和布匹,一边在林守正耳边絮叨。 “慎言!这个江氏乃是孙师爷儿子的救命恩人,孙师爷是谁,那是县令大人身边的红人!”林守正淡淡出言告诫自己的老妻。 自家婆姨是什么德行,林守正一清二楚,平时做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他从未计较。老妻是自己落魄时所娶,跟在身边大半辈子,相夫教子侍奉公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半截黄土埋脖子的人了,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林守正并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嗨,我也就是一说,你说这江氏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我那娘家侄孙也是鳏夫一个带着两个孩子,把她说给我那侄孙,你觉得怎么样?”田氏嘴里算计,手上不停,从攒盒里捡了一块软糯好消化的糕点塞到林守正手里。 “我记得你那个侄孙颇不成器,好赌还把发妻给卖了?你可别去掺和这些腌臜事,没的坏了瑜哥儿的名声。江氏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现在瑜哥儿也买了小丫鬟伺候你,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才是正理。”林守正必须要压下老妻这个危险的想法,一番话说得颇重,眼神精光毕露,压迫感扑面而来。 田氏最终偃旗息鼓,让小丫鬟收拾好礼品离开堂屋。 林守正看着手里的糕点淡淡叹口气,这是老妻多年形成的习惯,有好东西都是紧着他的嘴,但是这件事事关林氏多年积攒的基业和名声,容不得破坏,好名声难得,败坏却轻而易举,陈氏家族就是现成的例子。 张有财办事效率高,江望舒很快就拿到了地契,她摩挲着手里这薄薄一张纸。回想这一年每天起早贪黑,无一日懈怠,终于挣下这份家业。 “一切都值得了。” 很快汀州府迎来一年一度的花神诞,江望舒学着长辈的样子,准备了五色年糕,糯米黄酒,各色干果以及翡翠豆腐跟着婶子阿婆们一起去花神庙祭拜,江望舒对这些古老的习俗很是好奇。 花神庙位于兰溪县的双螺山上,双螺山远远望去就像一个扎着双螺髻的少女,爬到山顶俯瞰会发现整个兰溪江就像少女头上飘扬的发带,兰溪县城如一颗明珠坐落在发髻中间的位置,江望舒为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叹服。 下山的时候,江望舒在路边看到一株高大的曼陀罗,花朵艳丽,她好奇往前凑了凑,结果被林阿婆一把拉住:“离它远点,别看这花漂亮,这玩意儿碰了容易见阴人,误食更是能要命,这可是地狱之花。偏偏还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洋金花。” 江望舒笑笑,听话地远离那株花树。 31.觊觎之一 花神诞的热闹劲儿还没散完,街面上的各种装饰才撤下不久,江望舒收拾了背篓,天不亮便出了门。 三月的晨风还带着凉意,她紧了紧领口,沿着进山的小路一路往上走。这条路她走了不下百遍,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块石头松了,哪里要拐弯了。背篓里装着今天要用的几样工具:一把小药锄,两捆麻绳,还有用油纸包好的干粮和水囊。 牛坪山里小龙溪贯穿而过,这是兰溪江的支流。向阳的一面缓坡,红壤因为多年的腐殖层改良,土质疏松。去年秋天她就把挖三七时采集的种子撒了下去。三七娇贵,喜欢阴湿又不能积水,怕暴晒又不能缺少阳光,种下去之后江望舒也没怎么管,三七种植需要结合天时地利,如果不是在这片大山挖到野生的三七,她也想不到这里可以仿野生种植三七。 种子播种以后江望舒隔三差五就要上山一探究竟。冬天盖草帘,春天松土,精心伺候。 所幸皇天不负有心人,她蹲在去年秋天撒种的山坡上,拔开枯叶和草屑,仔细数着冒出土面的三七幼苗。嫩绿的幼苗稀稀疏疏地从泥土里钻出来。 江望舒拨开一株幼苗周围的土,看了一眼根须的生长情况,眉目舒展。 “发芽率虽然不高,但总归有五成左右。”她自言自语,声音在山风里散开。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往山坡的另一面走去。转过一个山嘴,眼前豁然开朗。这里的地势比三七地低洼一些,空气湿度更大。树荫也更为密集。 去年春天移栽的黄连苗如今已经长得密密匝匝,墨绿色的叶片层层叠叠铺开,黄连喜阴湿,她把这片地选在背阴的山坳里,又把黄连种在树荫下,现如今这片黄连田已经形成规模了,当初跟着老师去黄连种植基地学习的知识没白费,林药共生果然节省人力物力还能保护环境。 江望舒蹲下身拔掉黄连地里的杂草,顺手掐了一段黄连的根茎凑到鼻尖闻了闻,苦中带香,品相不错。 走过另一片山坡,砂仁的长势更是喜人。这些原本是兰溪县山里的野生种,适应性极强,她走遍了这附近大大小小的山林才凑齐了这些砂仁种苗,一点点挖回来分株栽种,不到一年的功夫,新发的分枝已经连成了片,植株快到江望舒的肩膀,叶片肥厚油亮,再过一两个月就该抽穗开花了。 最让江望舒欣慰的还是黄精。这东西在牛坪山附近的大山里零零星星的长着,不成气候。去年江望舒采集了一批之后这附近就没有高年份的了。 去年她有意识地移栽,把分散在山里各处的黄精种球挖出来,又像小时候种生姜那样分成段进行移栽。黄精喜阴还喜肥,她收集了山间的腐殖土,移栽的时候下足了底肥,如今春天一到,新芽齐刷刷地冒出来,嫩黄带紫的芽尖破土而出,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从最开始只有巴掌大的一片,到现在少说也有两亩地,这片黄精地耗费的心血最多,但愿到时候收获也能同样喜人。 不知不觉,一上午的时间就在巡视药田里度过。江望舒拿出背篓里花神诞时做的年糕,合着竹筒里的清水慢慢咀嚼。年糕软糯弹牙,药材欣欣向荣,此时她抬起头正好看见远处阳光斜斜切入,万缕金丝垂落山林,江望舒顿时看呆了。即便知道所有的原理,但还是被眼前的美景涤荡心灵,这大约就是丁达尔效应的魔力吧。 吃完年糕,她小心地扒开一株黄精周围的土地,露出下面肥厚的根茎。根茎一节已渐渐白白胖胖,这是还没成熟的标志。 她居然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虽然这个比方打得不够恰当,但是那份心情大抵是相通的。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腥气,还有一缕若有似无的药香。江望舒深吸一口气,把这些气味都收进肺里。 回春散的用量越来越大,江望舒的心里也越来越不安。北方的混战不知道已经到了什么样的地步才会需要大量的金疮药。本地的药材市场早就已经供应不上回春散的主材,范老板合作敲定过后就派人往滇省和蜀中去收购药材了。 兰溪县的山林大多处于未开发的状态,满山遍野长着药材,绝大部分都是诸如溪黄草、藿香、鱼腥草、艾草之类的普通药材,不值钱也没人炮制,没人采集不成规模自然吸引不到外地的药材商人上门。 珍贵的药材同样不少,金银花每年开在山沟沟里到处都是,何首乌的老藤比人胳膊还粗,这些都让江望舒捡了漏。村里的壮劳力要么种地要么就是到府城的码头扛货,有知道一星半点的,从山里采回药材,不知道怎么炮制,到最后好好的药材糟蹋的一文不值。 守着金饭碗要饭。 江望舒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她一边想着心事,一边顺着山路往山下走。日头已经偏西,背篓里装着几颗山上挖到的天麻,天麻珍贵是因为以目前的技术没有办法人工种植,天麻是和蜜环菌共生的药材。只能在采集过后,小心保护好土壤的菌丝,以期待下次还能再采。 她顺手摘了一把野菜盖在天麻上面,今天晚饭的菜也就有了。 回到家门口,天色已经暗下来。大门挂着一把黄铜大锁,那是江望舒在锁匠那里专门定做的,锁芯复杂,寻常钥匙开不了门。她正从袖子里摸出钥匙,余光瞥见门廊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显然是特意等在那儿的,一看见江望舒露面,立刻笑着迎上前来:“哎呀,弟妹,你可算回来了!我在这儿等了好一会儿了。” 那热络的样子,不知道的人见了还以为江望舒跟她关系多亲密。江望舒的手在袖子里顿了一下,钥匙膈着指腹,微微发疼。 来人约莫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靛蓝的褙子,头上簪着一根银簪,面容瞧着和善,笑起来眯眼弯弯。江望舒可不会忘记这副嘴脸,是陈季的妻子方氏。当初她的丈夫强势收走了陈家老宅,而她则是顶着这样一副慈悲面孔,要将陈静卖去做等郎妹。 真是晦气。江望舒知 道,一看见她准没好事。 心里如同吞了一只苍蝇,面上却不动声色。“原来是嫂子,”江望舒声音温温柔柔的,脸上还挂着标准的假笑,“我这刚回来,眼神不济,一直忙着走路,没看见您,还望嫂子勿怪。” 话是好话,但是她只是站在大门口,迟迟没有要开门进去的打算,也没有请她进去坐坐的意思。 方氏心里不痛快,可脸上还得挂着笑。自从江望舒搭上了县里的陈师爷之后,她就觉得这个江氏越来越不好对付了。以前没盖房的时候,她家就是篱笆门,抬脚就能进。到她家串门简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如今她起了新宅子,搬家后第一件事就给家里的大门和侧门都安上了特制的大锁。她出门就把大门锁了,谁都进不去,也不知道谁给她出的主意,两层的瓦房一楼居然没有一个窗户是对着墙外开的,想通过窗户看看她家的情况都不行。 方氏在门口吹了一个多时辰的冷风,原本以为江望舒回来总会客客气气地请她进去坐坐,沏碗热茶,到时候再慢慢说事。哪想到这个女人就站在门口跟自己说话,大门纹丝不动,像一堵墙似的挡在她面前。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弟妹,你看这天也黑了,”方氏干笑两声,眼珠往门缝里瞟了瞟,“我站在外头半天了,怪冷的,腿都酸了,你就不请嫂子我进去坐坐,喝口热水。” 江望舒笑容不减,语气却客套:“嫂子来的不巧,我忙着往山里去,家里已经几天没开火了,我都是对付一口冷年糕,家里实在是乱得不成样子,不好招待您。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夜里风凉,说完嫂子也好早点回家,省得季堂兄担心。” 方氏嘴角抽了抽。江氏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自己总不能强进门去吧。她干巴巴地笑了笑,话在嘴里滚了一圈,不知道怎么开口。 但方氏是什么人?那可是泼皮的老婆,滚刀肉的性子。只是僵硬了一瞬,脸上笑容愈加灿烂,一把拉住江望舒的手,拍着她的手背,语气说不出的热络:“弟妹,你也不用跟我外道,知道你忙,一个人管着三个孩子,还要炮制药材,照看山场,多不容易啊,嫂子心疼你啊。” 江望舒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笑而不语。身上起了一层密密的鸡皮疙瘩。 方氏不觉尴尬,自顾自地往下说:“弟妹,嫂子今天来,是有一桩天大的好事要跟你说。你听了保管高兴。” “哦?”江望舒心道:“来了,狐狸尾巴终于要露出来了。”她露出感兴趣的样子,微微歪了歪头:“什么好事,嫂子请讲。” 方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活像是在商讨什么国家机密:“弟妹,阿风兄弟离开也快三年了吧?年纪轻轻的,总不能守一辈子。嫂子认识这么个人,人品好,家底殷实,又肯上进,跟你是顶顶般配的一对。你要是点了头,往后有人帮你撑门户,管产业,孩子们也有个爹,你自己也能有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那往后的日子不就圆满了?” 32.觊觎之二 “不知嫂子说的是哪一位。”江望舒露出玩味的笑容。 方氏看江望舒似是感兴趣的模样,说得越发起劲:“就是里正岳家的侄孙,姓田,叫丰年的。” 她双手抚掌,仿佛这田丰年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你是不知道,这田家哥儿,可是一等一的好人才。高高的大个子,浓眉大眼,见人三分笑,说话和和气气的,从来不在外面惹事生非。家里虽说不上大富大贵,可也有十几亩良田,日子过得殷实着呢。最重要的是这人勤快啊!什么活计都能拿得起,耕田耙地,砍柴挑水,样样在行。你要是嫁了他,山场上那些活计还用得着你一个女人家亲自去干?” 听到这里,江望舒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一等一的好人才?浓眉大眼,见人三分笑?这倒是没有乱说,江望舒对这个田丰年确实有过一面之缘,那是在县城,他把发妻拉着卖给过路的客商做妾,当时整条街上都是看热闹的,她也刚好听了一耳朵。 人也确实勤快,二十五六岁的人了,见天的往那赌桌上去,勤快着往那小酒馆里钻,更是勤快的在青楼楚馆的姑娘身上耕耘。 这样一个人,都能被方氏说成金疙瘩。她不去做媒婆真是白费了这一张巧嘴。 “原来是这事,”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多谢嫂子操心,也多谢田家哥儿的好意。只是……怕是不巧了。” 方氏一愣:“怎么不巧?” “嫂子你是知道的,阿风走了不到三年,”江望舒低下头,声音哽咽:“虽说为亡夫守孝那是富贵人家才讲究的事情,我们穷人为了活下去哪能管得了这许多。但是我和阿风夫妻一场,生前他就对我极好,现下要是琵琶别抱,我过不去这个坎。总得替他守满三年,才算尽了一场夫妻情分。这要是三年未过,我就说亲,外头的人会怎么看我?”言罢,江望舒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哎呀,弟妹你这就太死心眼了!阿风兄弟已经不在了,你这活着的人总得把日子过下去!再说了你现在相看,等孝期过了再办喜事,这不正正好吗?又不耽误什么。” 江望舒摇头,仍然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态度却很坚决:“嫂子,这事真的不成,就算不谈守孝的事情,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三个孩子都还小,家里家外都离不了人,我再嫁人,他们三个怎么办?断没有跟着我一起嫁人的道理,这样置陈家列祖列宗于何地,又怎么对得起阿风。” 方氏待要再劝,江望舒缓缓开口:“我知道嫂子你是为了我好,但做人得讲良心,当初我流落至此,是阿风收留了我。我不能光图着自己快活,不管他泉下安宁啊!” “你这话说得,你要是不放心孩子,大可随时回来探望他们,我们族人也不是摆设,总会看顾一二。你如今年纪轻轻,不为自己着想,后半辈子可怎么过哟!” 见方氏还是和牛皮糖一般甩不脱,江望舒只好拿出杀手锏:“嫂子说的不无道理。但我想好了,这辈子若是再嫁,我只招赘婿。赘婿进门,帮我支撑门户,孩子们还姓陈,产业也还是陈家的。这样我才放心。” 她抬起眼睛,看着方氏,微微一笑:“嫂子,这位田家哥儿,虽说发妻离世,但如你所说也是家境殷实之辈,要续弦什么样的小娘子没有,看上我一个寡妇已经够惊世骇俗,断不可能再入赘陈家吧,我要的入赘是进入陈家宗祠,拜的是陈家的祖宗。” 方氏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入赘?田丰年之所以会变成如今的样子,还不是因为他是田家的独苗苗,入赘到别人家去,这不是打田家的脸吗? 方氏张了张嘴:“弟妹,你看这事……”她试图重新组织说辞,收了田家的银子,她不能就这样无功而返。 江望舒却不再给她机会,笑着打断她:“嫂子,天不早了,季堂兄一个人在家,怕是饭都没得吃,我这也没什么好招待您的,就不留您了。” 说着,钥匙在锁眼里又转了一圈,“咔哒”一声,锁开了。方氏眼睁睁看着江望舒推门进去。 “嫂子慢走啊。”江望舒回头冲她笑了笑,然后哐当一声,大门关上了。 方氏站在门外,脸上的笑容彻底碎了。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嘴唇翕动,最后狠狠跺脚转身走了。 刚踏进家门,陈季就走上前询问:“怎么样,她答应了没有?” 方氏拿起茶壶就对着壶嘴开始灌水,在江望舒家门口堵人,又说了那么久的话,早就已经口干舌燥。缓了许久才开口:“这个江氏简直是属乌龟的,在她家门口等了那么久,连门都没让我进,针扎不透,水泼不进的。逼急就说要招个赘婿!” “什么?!她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还想找赘婿!” “那可不,我说什么都有软刀子等着,看来田丰年这个五两银子不好赚呐。”方氏摆摆手继续说:“软的不行来硬的,别忘了田丰年可是里正的内侄孙。我就不相信那江氏能扛得住。” 江望舒还是雷打不动的往山上跑,这天巡视完山林回家,赖福生和他妻子一起到她家送笋干。 “福生叔,还有婶子也来了。”江望舒打开院门把人请进屋。 笋干称好,江望舒付了银钱。赖福生离开,柳氏却留下来。看着她欲言又止的神情,江望舒摸不准她是因为什么,只得开口:“婶子?” “你既开口称我婶子,我就托大叫你一声阿月。”似乎下定决心般:“阿月,那田丰年实非良人,纵使你要再嫁,需得小心观察仔细打听。我听闻他好赌还时常流连勾栏瓦舍……” “婶子可是听说了什么?” “前日里在溪边浣衣,听到方氏在说你与里正内侄孙正在议亲,我本不欲多言,然我们家受你帮助良多,实是不愿好人不得好报。” “婶子”,江望舒叹了一口气,“这话您信吗?不说我如今日子越过越好,就说那方氏虽说是我妯娌,但我与她素无往来,何况我家的房子是怎么落入他们手中的,明眼人都知道。今天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要不然流言扩散,我也就不必在村里继续做人了。” “你得拿出成算,我们女子在这世间立足最是不易,若是再碰上这腌臜流言,更是没有活路了。” “我省得的,您放心。”言罢,江望舒再次为柳氏把脉,当初盖房时,江望舒雇佣了赖福生父子,柳氏也时常来帮忙做饭,一来二去两人就相熟,她也就顺理成章成了江望舒在陈家村的第一个病人。 “身子骨已经强健许多。月事现在也规律了吧,之前的药方我已经给您调整过了,继续吃就行了。” 送走柳氏,江望舒开始复盘。 方氏上门提亲是三天前,任何时代谣言需要扩散都是需要成本的,没有媒介想要快速传播很难,村里浣洗衣物的小溪就是流言的集散地,必须及时扼杀。 江望舒没有解释,她需要一击必中。 连夜回到除尘巷的房子里,江望舒和三个孩子演练了一番,从头到尾并未避着沈松音,他饶有兴致的看着江望舒教导三个孩子演戏,不发一言。 第二天一早,她穿戴整齐,头上簪了一朵白色的绒花。往日她从不在头上戴这个象征身份的白花。这使很多人忘记了她新寡,今日她特意选了一朵最大最显眼的,簪在发髻正中间,隔着老远都能看见。 母子四人一路浩浩荡荡就进了陈氏族长家里,陈武的哭声嘹亮得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其余人也是泪流满面,引来村里人一路围观。 江望舒进门就哐当一下跪在族长面前:“族长,求您主持公道,妾身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啊。”三个孩子同江望舒一同跪在族长面前,哀哀直哭。 陈氏族长莫名其妙,额头青筋暴起:“阿风媳妇,你这是何意?遇到什么委屈,好好说与我听,我定会为你主持公道!”看着家门口围观的一干村邻,族长只得耐着性子问询。 “三日前,方嫂子突然上我家说媒,男方乃是里正内侄孙田丰年。”似是难以启齿,江望舒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当场就说了我还在孝期,不宜谈论婚嫁事宜。可嫂子……可嫂子她纠缠不休。 江望舒哽咽难以出声,泪珠往地上撒了一串:“妾身实在无奈,妯娌一场,不忍恶语伤人。只得说我若再找需得找个赘婿,不能辱没陈家门楣,原以为这事就这样不了了之,却不曾想村里居然传出我与田家即将结亲的流言。 江望舒拉着孩子们膝行到陈氏族长面前,砰砰磕头:“求族长明鉴。我从未想过再嫁,况且阿风尸骨未寒,三个孩儿还小,我又怎会狠心改嫁,置孩儿们于不顾!那田家哥儿是家里独苗,又怎么能改弦易辙。如今传出这等流言,是要置我孤儿寡母于死地啊!” 旁边的陈武听到伤心处更是抱着族长的大腿嗷嗷哭,眼泪鼻涕都糊在族长的裤腿上:“族长爷爷,我们没有阿爹了,不能没阿姆啊,不要把我阿姆嫁人……” “阿风媳妇,你可知从何处传出此等流言?”陈家族长气得胡子一抖一抖。 33.釜底抽薪 “村里许多人均可证实,流言出自方嫂子之口,地点就在小龙溪浣衣处!”江望舒在说这些话时,陈武放开族长的大腿在地上撒泼打滚,嘴里嚷嚷着:“我阿姆不嫁人,我不要后爹。” 陈文则是脊背挺直的跪在地上:“求族长主持公道,流言蜚语杀人无形,如今家母百口莫辩,请求族长惩罚始作俑者!” 陈静跪在兄长身边,时不时往地上撒下一串泪珠。 这场景,任谁看了不得叹一声可怜!门外看热闹的人更起劲了。 陈家村的村长易主本就是他的一块心病,这么多年做了诸多努力,才勉强挽回陈氏在村里的名声,如今陈季一家先是霸占陈风的房子,好歹还拿了契约做幌子,如今倒是帮着外人来算计宗亲,不是吃里扒外是什么? 族长脸色铁青,这事若不处理妥当,就一条逼迫守节的贞妇再嫁的传言就能十里八乡的好人家不敢再与陈家结亲,族中还有那么多适龄男女,绝不能被这两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族长唤来自家小辈:“去把陈季两口子叫过来,告诉他们如果不来,也就不用姓陈了。” 门口有那好事看热闹的已经快速跑去帮忙寻找陈季夫妇。 不久之后,陈季两口子差点被陈族长以族规处置的消息就传遍了陈家村,夫妻俩关起门来大吵了一架,左邻右舍都听见了方氏的哭骂声。 江望舒以为流言会就此平息,却没想到反而愈演愈烈。田丰年见说媒不成,趁江望舒外出,每天准时蹲点出现在陈家村。一来二去村里的流言愈演愈烈。 “当初那江氏还在喊冤,如今这田丰年都往她家去了。据说那江氏不但没赶他走,还给他端水喝。”村西头的刘婆子说的犹如亲眼所见一般。 “可不嘛,听我娘家侄子的表姨妈的表哥的堂兄说,在县城西街还看见两人有说有笑地逛街。”村北陈大牛的媳妇振振有词。 “那江氏可不得了,搭上了县衙的孙师爷,豆腐卖到县里和府城的大酒楼,如今可是在县里的除尘巷置办了宅子,田丰年都已经搬进去了,三个孩子都管他叫爹了,只等那江氏孝期满了就成婚呢!”这是村南的李氏绘声绘色地描绘。 江望舒一直在关注这些流言,她心里明镜似的。这就是一场围猎,针对她家产的围猎,如果只是山场,吸引力还没有那么可怕,如果加上除尘巷的宅子呢?自古财帛动人心,宅子加山场,几百两银子的产业。又怎么不值得人花心思呢? 求娶不通就造黄谣,这才是田丰年歹毒的地方。任何年代,桃色绯闻都是自带传播效果的,在古代,桃色绯闻足以逼死一个良家女子。 江望舒这一年来,一直低调行事。 财产的事情村里只有林守正和林阿婆一家知道,林阿婆一家的人品毋庸置疑。林守正作为里正也足够精明。 这场流言的既得利益者是谁,那谁就是始作俑者。里正的妻子田翠花想用这样的方式逼她就范,简直是痴人说梦。 江望舒在药房鼓捣了一阵,沈松音闻到里面传出的味道,捋了捋越发油光水滑的胡子,喃喃自语:“终归不够心狠呐,这女娃娃不知道打蛇不死,必受其害么的道理么?” 江望舒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大张旗鼓,她专门挑着春耕过后,县衙忙着核对各村田亩册子,里正忙的团团转那段时间,悄悄往林家去。 她姿态放得极低,一开始只是送一些用的小玩意给田氏,时间久了就做些吃食送给她。 俨然已经被流言妥协,讨好田氏这个未来姑奶奶的模样。田氏自然很是受用,对江望舒的到来愈加欢迎。 好景不长,田氏的日子很快不好过,她先是睡眠不足,食欲不振,到县城医馆找大夫探脉也查不出个所以然,不久之后更是噩梦连连,她心里本就有鬼,便上山求神拜佛。 每一次江望舒都会陪同,端茶倒水好不殷勤。 求神拜佛次数多了,田氏的症状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噩梦愈加频繁。 这天夜里,她又做噩梦了。 陈风满脸是血出现在她床沿,她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想跑,腿像灌了铅。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脸贴上来,陈风张着血盆大口,声音从地底灌上来,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田婶子……你好狠,居然伙同侄孙谋夺我家产,逼迫我妻儿……我在下面好冷,你来陪我吧……” 田翠花尖叫着从梦里醒过来,浑身冷汗浸透了中衣,头发像被水洗过一样贴在头皮上。林守正被她这副样子惊动,揉搓着疲惫的眼神,烦躁地说:“你又做噩梦了?”看着老妻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样子,顿时又心疼起来。 “我看见他了……我看见他了!”田氏抓着林守正的袖子,指甲掐进他的肉里。 “你看见谁了?”看着妻子惊惧不已的样子,林守正最终还是没有拂开老妻的手。 “是陈风,江氏的死鬼男人,他来找我了!他要索我的命!” 林守正脸色变了。 他是个精明人,最近老妻的异样他不是没察觉,只是没放在心上。他一直以为妻子只是因为年纪大了,人老了总是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却没曾想和鬼神扯上关系。 “好端端的你怎么会梦见他?我们家与他生前素无往来。” 田翠花一言不发,只是一味流泪。熟知老妻秉性的林守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前段时间江氏改嫁的流言与你有关?” 看着老妻心虚的模样,林守正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怎么如此糊涂,你那侄孙是个什么模样,你还不清楚?他那发妻又是怎么没的,可以骗得过旁人,还能骗得过你我?舅兄和内侄几十年辛苦积攒的家产已经被挥霍一空,如今你还助纣为虐!你呀你,要我说你什么好?!” 林守正甩袖离开卧房,让小丫鬟伺候田氏,自己去书房休息。田 翠花被丈夫这一呵斥,眼里的恐惧更甚,几十年夫妻,她又怎么会不知丈夫这是生气了。 第二天,江望舒照例上门。 当天晚上田翠花的噩梦如期而至。 梦里,陈风和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并肩站着,身后还有几个影影绰绰的黑影,田翠花看不清楚那些是什么人,但是每一道阴影都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恶意,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死人。 耳边不断回荡两人鬼泣声:“想害我孩儿,断我家香火……来陪我们吧……” 田翠花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们放过我……放过我……” 田翠花的尖叫声把整个宅子的人都惊醒了。 林守正从门外冲进屋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地上,披头散发,赤着脚,中衣上全是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滚了下来,在地上爬了好一会儿。眼泪和鼻涕口水糊了一脸,已经看不出个人样。 “当家的!”田翠花扑上来抱住他的腿,声音嘶哑:“你救救我!你救救我!陈风父子要来索命了!” 林守正站在原地,看着这个跟着自己吃了一辈子苦的老妻,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训斥她,但是想到当初自己自诩读书人,一味孤高自傲却手无缚鸡之力,连累父母子女跟着受累,而田氏撑起了这个家,便又不忍苛责。 他弯下腰,把田翠花从地上扶起来,声音很疲惫:“明天,我带你去县城的医馆看大夫,咱们找最好的大夫,开最好的药,县城不行我就带你去府城,总会好的。” 田翠花拼命摇头:“不……不看大夫……看大夫没用……我这是撞了邪,我要找神婆,找个厉害的神婆,把这些脏东西都收了!” 林守正那句:“子不语怪力乱神”最终还是没说出口,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算了。她说什么就什么吧。让她去找神婆跳大神也好,去庙里住几天也好,只要能让她睡个安稳觉就行。 里正家花大价钱请来了玉虚观的林真人,只见那刘真人端的是仙风道骨。一把花白胡子,一柄桃木剑舞得虎虎生威,在田翠花的卧房里又唱又跳折腾了整整一个时辰,烧掉的黄表纸灰烬落了一地。 事毕,一碗漆黑的符水给田翠花灌下去,拍着胸脯说已经把东西赶走。 当晚田翠花真就睡了一个囫囵觉,天没亮就让家里小的去玉虚观添了多多的香油钱。 第二天夜里,噩梦又来了。这次比之前更凶,她再一次在尖叫中醒来,睁眼到天明。 这次她换人,请的是东坪山上仙姑庙的王仙姑,四十来岁的妇人,不唱不跳,只点了三炷香。对着香烟缭绕的地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忽而脸色大变,直说这家阴气太重,不是一般的脏东西,是战场上带回来的煞气,她一个人镇不住。钱也不要直接就走了,走时还嚷嚷着恶有恶报,这是田翠花的报应。 34.还施彼身 当时王仙姑骇然的表情太过耸人听闻,一众看客亲眼所见。只见她宁可不收银钱、不受供奉也不愿帮田翠花驱逐邪祟,村里都道田翠花定是作恶多端才会遭恶鬼冤魂索命。 小龙溪浅滩的每个石板上都挤满了洗衣服的妇人。 “听说了没,里正的婆姨惹到恶鬼,现在命不久矣啦?!”棒槌敲打衣服的声音随着妇人们的八卦声此起彼伏。 “那可不,那天我可是亲眼所见,那王仙姑都没办法驱逐,直接就吓跑啦!”另一个灰衣妇人提起衣服使劲在溪水里荡了几遍。 “这里面可有说头了,你们知道那缠着她的是谁不?”头上戴着银钗的妇人微微一笑,显然她知道的事情更加详细。 “别卖关子了,赶紧说呀!”旁边的妇人拿起水洒了几滴水到她脸上,众人哈哈大笑。 “据说是那陈风父子,你们也知道陈风是死在战场上的,这横死的冤魂,能不凶嘛!江氏日子过得好好的,她偏偏要去搅和,让自己侄孙去求娶,安的什么心,打量着大伙不知道呢!” “就是,这惹着了凶魂,就算有了那家产也要有命花啊。”妇人压低了声音:“我看这次,这田婆子想要过这一关是够呛,听说她现在一到天黑就大喊大叫,那声音可渗人的很!” 一个月不到,田翠花整个人就瘦得脱了形。 她开始害怕天黑,暮色四合,她就缩在床角发抖,眼睛死死盯着门窗,整夜不敢合眼,只要一闭眼眼前就全是陈风父子的血腥画面。家人看不过去只能强硬地灌下安神汤,才能让她休息片刻。 那天小丫鬟给田翠花梳头,见她原本油光水滑的头发如今像冬天的枯草,喃喃自语道:“既然缠着阿婆的是江氏嫂子的丈夫,我们何不请她来祭奠亡灵,消除误会和怨气?” 一语惊醒梦中人,林守正很快想通了其中关节。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忙着往各村走,而是和衙门告了假,把最近巡视春耕的差事交给了别人,自己则悄悄往岳家走了一趟。 这天江望舒还没出门,家里就来了客人。来人是由里正亲自带着到江望舒家,一男一女跟在林守正后面,两人各挑着一担东西。 “林老爷来啦,您屋里坐。”江望舒把三人热情地迎进堂屋,笑吟吟地给三人端茶倒水,像是没有发现三人脸上尴尬的神情。 “不必如此客气,你唤十九妹阿婆,唤我林阿公也是一样的。” “唉,林阿公,不知道您今日来所谓何事?这两位……” “忘了介绍,这是我内侄和他屋里的,也就是田家哥儿的父母,今日上门是来给你道歉的。”林守正开门见山。 旁边一直站着没说话的田丰年父亲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江娘子,对不住,我不知道我们家年哥儿会给您造成那么大的麻烦,实在是对不起,这些是我们带来的一点礼物,希望你喜欢。”老人神情怯懦,眼里泛着羞愧的光芒。 江望舒讥讽的话在嘴里滚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下去了。无他,只因为她看见了田丰年父母的手,那是一双农民的手。 “我和你们家没什么误会,你们又何须这般客气,无功不受禄,你们把礼物拿回去吧。” “这……”两位老人抬眼望向林守正,不知道如何开口。 “阿月,这段时间的流言让你受委屈了,是老朽没管好老妻的嘴,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她如今病的糊涂了,怕是没办法来给你道歉,我代她替你道歉。”林守正作势就要给江望舒作揖。 江望舒侧身躲开,不敢受礼:“林阿公,这怎么使得。过去的事情就让他翻篇吧,我也早就忘了。” “那我那老婆子的病……” “听说仁安堂的范大夫医术冠绝汀州,阿婆许是年纪大了,有些老毛病也是正常的。请范大夫看看,调理一番,也许就好了。” 江望舒给林守正的茶杯续上清茶,娓娓道来:“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是为求心安,听说东坪山王仙姑的师傅云游归来,或可请她上门一试,也许能驱逐邪祟,您说对吧?” “确实如此,两家结亲不成闹出这等误会也是请的媒人嘴不牢靠,以后这种事断不可能再发生。今后田家也会严肃管教丰年,不会再让他出现在你面前。”林守正望着江望舒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他知道这是他的保证。 “谢林阿公厚爱,这礼物就不用了,让田家伯父带回去吧。” “给了你的就是你的,至于你要怎么处置都无妨,老朽这便告辞,到县里去请范大夫。”江望舒把三人送到门口,轻轻摇头。真是好竹出了歹笋,子孙不孝连累父母。 江望舒收下了他们的礼物,转眼就把这些东西送给村里的孤寡老人和嘴碎的妇人。收到礼物的老人和妇人们逢人就说,田家因为结亲乌龙的事情上门道歉,送了这许多礼物,江娘子受之有愧,拿出来造福乡邻了。 林守正请了仁安堂的大夫上门诊病,而东坪山的王仙姑也请自己的师傅出山。村里人还看到江望舒买了许多祭品,带着三个孩子去祭奠陈家父子,三管齐下。田氏的病渐渐好转,人也丰腴不少。不久之后,村里人看见田氏在小丫鬟的陪同下出门采野菜了。如今的田氏低调内敛,和之前那个颐指气使的里正夫人判若两人。 东坪山一时之间香火旺盛,而仁安堂新推出的春日养生茶也销量火爆。 而在暗处窥视,想要求娶江望舒的一干人等也被这些事情吓破了胆,这江氏能干会赚钱,但是她的死鬼老公不好惹啊,要是被这等恶灵缠上,这钱也没命花啊。 陈武被江望舒带回陈家村,沈松音一个人窝在小院终日无聊。 那天他从西街溜达一圈回来,看到田丰年喝多了在除尘巷口晃悠,正好碰上几个平日里一同斗鸡走狗的地痞帮闲,几人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拿田丰年打趣:“田哥,你那江娘 子到底什么时候过门啊?到时候别忘了请兄弟们喝酒!” 田丰年哈哈大笑,如果今日他没有饮酒,可能还能想起自家父亲和祖父的警告。然,酒壮怂人胆,他又是家里的独苗苗,习惯生活在父母的羽翼下,何况还有一个对林家有大恩的姑奶奶撑腰,顿时酒劲上头,大手一挥:“快了快了,急什么!等我把她那些家当弄到手,别说喜酒,到时候请你们去府城的汇宾楼好好消遣消遣!” 沈松音若无其事地走过他们面前,老人家走路不稳,踉跄一下差点栽倒在田丰年身上:“小后生,对不住!老眼昏花了,没看见你,莫怪莫怪!” “嘿,你个老不死的!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过去了。你知道我身上的衣服多贵吗?扯坏了你赔得起吗?”田丰年抬起拳头作势就要打沈松音。 “实在是对不住,小老儿我不是故意的,公子您说个数目,我这就赔你钱。”沈松音连连作揖,却还是没有换来田丰年的谅解,他作势就要打人,而此时沈松音手里银光一闪而过。 从衙门回家的孙志齐看见一帮地痞帮闲在欺负一个老人家,连忙让随从上前制止:“你们干什么?!” 一帮人回头看见是孙志齐,顿时一哄而散,跑得飞快。田丰年甚至连鞋都跑丢了一只。 “老人家,天快黑了,您赶紧回去吧,免得再碰到这些无赖。”孙志齐的随从扶起摇摇欲坠的沈松音,轻声告诫。 “多谢小哥相助,我这就回去,多谢!”沈松音敛住眼里的精光,佝偻着背慢慢踱步往小院走。 “算你小子走运。”待行至拐弯处,他拿出袖子里的银针,银针上隐隐的绿色,闪耀着不详的气息。 工坊的事情繁杂,处理完田丰年的事情,江望舒就回到县城。 她将陈家村巡山事宜交给了赖福生一家,趁着春耕这段时间,教了赖福生许多移栽药材的窍门,并且给仁安堂的伙计留了口信,若有问题可到那里找人。 赖福生一家千恩万谢,江望舒开的工钱着实不低,这还是个长期伙计,有了这份稳定的工作,不但吃穿不愁,干个几年还能攒下钱给儿子娶媳妇。 “沈先生,这是给您的。”一家人吃完晚饭,江望舒掏出一个包裹,里面是她做的蜜汁肉脯和多味笋干。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她发现小老头不像一般的老人,喜欢吃暄软好消化的吃食,而是喜欢她做的各种零嘴。 “甚好,甚好!”沈松音顺手接过,打开包裹里面是满满当当的吃食,有熟悉的蜜香味,打开油纸包拈了一块肉脯到嘴里:“就是这个味,还是用冬蜜做的,不错,我小老儿有口福了。” 春天的喜悦并没有眷顾临安府,陆家军面临的压力越来越大,朝廷不允许他们征兵补充兵源,军饷粮草等补给也迟迟未送达。 陆彦铮写的奏折一封封送抵京师,远在皇宫的帝王却一直留中不发,东南沿海的军民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35.民生多艰 初春的海风寒气夹杂着咸腥气味,整个军营滴水成冰。一整个冬日御寒衣物不足,已经有许多兵士得了风寒却没能及时医治,生生拖毙。 已经升任千户的苏恒看着父亲寄来的家书,一拳捶在床板上:“这帮蛀虫!要是东南沿海的口子被破,百姓将会面临怎样的灾难!” “怎么回事?”陈风走进营帐,看着目眦欲裂的苏恒。 “你自己看吧。”苏恒将信递过去,陈风一目十行看完,顿时露出不可置信的目光:“此事事关重大,需得禀报将军。” “在你来之前,我已经把消息递到将军的大帐了,待会儿幕僚应该就会找我们商议。”话音未落,营帐外就有兵卒来报:“苏千户、陈千户,将军有请。” “知道了。”苏恒把家书折好塞到怀里。弯腰从铺位上拿起佩刀,和陈风一同走出营帐。 营帐之间的小路上,三三两两的兵卒缩在避风处烤火。附近山上的柴禾早就被砍伐一空,野物也已绝迹,营帐里外温度相差无几。营帐外还能起火堆取暖,一个年纪不大的兵卒披着一条单被就蹲在火堆旁,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 “怎么回事?!”陈风停下脚步问了一句,这明显就是得了风寒。“药呢?”陈风看见旁边的同袍在用凉水帮他擦拭额头,忍不住出声询问。 “千户大人,药早就没有了,军营里得风寒的兄弟太多,军医也无能为力。” 苏恒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头看了眼陈风,只见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从那个发烧的兵卒身上扫过,抬脚继续往前走。 将军的大帐是一间简陋的茅草屋。临安府多雨,大部分兵士住的是低矮的茅草屋,而陆将军住的则是较大的一间。营帐昏暗,里面点了几盏油灯,油灯被缝隙里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 陆将军坐在简易木板搭成的桌子前,面前的案几上摊着几封信和一本厚厚的账簿。他今年三十出头,正当盛年,可两鬓已经有了白发,眼角也有刀刻一样的纹路。 “坐。”陆将军抬了抬下巴。 苏恒和陈风以及一众幕僚围着木桌坐下。 陆将军没有说话,副将李敏拿起案上的账本,翻了几页,声音不大:“在座的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今日我就有话直说了。想必苏恒和陈风已经知道消息了,朝廷拨下来的军饷只有原定的三成。”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粮草也是一样,”参将陆三接过话头,“朝廷答应拨付的粮草,从去年秋天拖到现在,一石都没见到。我们的存粮最多还能支撑一个月,一个月之后这十万大军吃什么?” “苏恒,你父亲那里怎么说。”陆彦铮终于开口。 “折子递上去了,但是圣上留中不发,督察院左都御史王岑因为这事已经被圣上罚俸三月,闭门思过。听说朝中在讨论海禁事宜,初步决定是沿海军民退居一百里,砸船毁码头,防止倭寇登陆。” “什么?这帮蛀虫,不怎么想着强大军备,而是禁海?!东南沿海各省适合耕种的土地极少,那大海就是渔民的耕地,渔船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基,没有这些让这些人怎么活下去?!”陆三是个火爆脾气,一拳重重捶在木桌上,桌子顿时摇摇欲坠。 “稍安毋躁,如今事情还未定论。”苏恒安抚陆三。 苏恒虽然从未暴露自己的家世,但是联想到朝中的苏大人,大家都心知肚明。他的消息比军中更为准确。 “苏恒,要辛苦伯父多多打探朝中消息。”陆家军世代扎根东南沿海,谁都不靠。现如今朝廷党争厉害,形成三足鼎立之势:一派是以首辅王纶为主的主和派,一派是以刘聚等老贵族为主的主战派,还有一派则是两边不沾的骑墙派。三方人马在朝堂争斗了十几年,互相掣肘。 任何事情到了他们手里,都会变成党争的工具。 “粮食的事情好解决,我们可以到各大粮商手里去买,再不行有水师护送一队人马出海采买也就够了,但是药材……” 众人沉默不语,众所周知,大齐主要的药材产地在燕王的封地,整个大齐的药材商人基本都受控于燕王 “难不成陆家军就要这样沦为党争的牺牲品?就因为我们两头不靠、一心为民?”苏恒痛心疾首。 茅草屋隔音不行,众人讨论朝中消息,陈风担心事情出纰漏,出来巡逻一圈,听着里面激烈的讨论,嘴角露出讽刺的笑容。 就是这样一支一心为民的军队,最后过得如此艰难,连军需都要自备,难怪能逼得一向耿直的陆将军顶着杀头的风险私挖金矿了。 也是,如果不是陆将军一直积极自救就,陆家军早就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难不成指望那些高坐明堂的人良心发现?那就真的太天真了。 思绪跑远,陈风想起了当初小山村里第一次碰见陆三校尉他们,自己还担心发现了秘密会被杀人灭口,两年下来自己不但没有了逃跑的念头,还和这些同袍处成了生死之交。 屋里的讨论还在继续。 “鞑靼那边多年来要不是仰仗燕王,后果不堪设想。可是那些蠢货,却在圣上四十大寿时,将上京贺寿的燕王世子和燕王妃扣押在京城为质。前段时间京城的燕王府无端失火,燕王世子丧生火海,王妃为了救世子也身手重伤,命不久矣!”苏恒的语气里充满了愤懑。众人都明白,朝廷这是把燕王府得罪狠了,如果燕王造反,后果没人愿意见到。 “如今朝廷腹背受敌,草原的部落也是蠢蠢欲动,既然要不到军费,那就自己想办法,我陆家军百年来投了多少人在这里,保障东南沿海的安稳,是我们职责所在。”陆彦铮知道大齐已经从根子上坏了,陆家嫡系也仅剩他一个,他把妻儿都带到临安府那一刻开始,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武将拥兵,亲属离京乃是大忌。 父亲当年给自己取字定沧,就是希望自己可以稳定这一方沧海。扎根东南是陆家男人的命。陆家祖训:只为民生,不参党争。 陈风远远看见有个兵卒往大帐走。“什么人?!” 现来人走近,是陆将军的亲兵之一。 “陆千户,是我,我找将军有急事禀告。” 陈风转身相让,亲兵探进半个身子,声音压得很低:“将军,外面有人求见。” “什么人?” 亲兵的表情有些古怪,犹豫一下才说:“来人自称姓沈,是从北边来的。” 帐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是国姓,从北边来的。 燕王,沈定恒。 众人鱼贯而出,屋中立时只剩下陆将军一人。陈风缀在末 尾。 只见陆彦铮起身,亲自到门外迎接。待远离大帐,陈风回头随意扫过那被斗篷遮挡严实的两人,其中一人的背影像极了他当初见过的书生。 十天之后的一个傍晚。 “阿风,跟我去一趟琴港码头。”在成为陆三的亲信之后,陈风终于摒弃了二狗子的名字。 他坦白了自己的真实姓名,以陈风的名字堂堂正正地活着,并且托人往自己家乡去信,告知了妻子孩儿自己尚在人间的事实,只是陈风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他的信并没有送到江望舒手上。 一行人在夜色的掩护下赶路,子时刚过,码头上停靠了一艘货船。训练有素的兵士和船夫相互配合,把一麻袋一麻袋的药材装上小船走水路运往驻地,而陈风和陆三则带着他们一行精锐,护送一箱箱成品药材走陆路往驻地去。 药材的运输足足忙活了一夜,上一次也是那个书生来过之后军营里就多了回春散这种顶级金疮药。这一次不知道又是什么药材。 陈风不懂这些大人物之间的弯弯绕绕,但是他知道,那些患风寒和风湿的兵卒有救了。可惜了当初那个发烧的小兵,年纪轻轻没有等到药材。当初陈风竭尽所能地找军医凑了一副药给他,却最终没能救回他的性命。 马车哒哒行驶在官道上,天亮之前那一箱箱的成品药被归仓入库,军医官看着这些堆积如山的药材简直欣喜若狂。 仁安堂最近又接了一批大订单。江望舒忙得脚打后脑勺,这次除了外伤药还有各类预防和治疗风寒、风湿的成药。 江望舒开源了许多成药配方,没有离心机只能想办法手搓各种古法提纯。这导致她的工作量大大增加,有时候她恨不得有分身术。 黄昏时分,江望舒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小院走。半路突然窜出一个人影抱住江望舒的大腿,她条件反射就要一脚踢过去。 “婶子,阿月婶子!”来人的喊声让她止住了动作。江望舒并不认识眼前的女娘,只见她五官端正,却面黄肌瘦,一头乱发直如枯草一般。这小女娘骨瘦如柴,要不是身上衣服虽然补丁摞补丁却还算干净,江望舒会以为是从哪里来的难民。 “你是哪家的小娘子,我并不认识你,赶紧回家去吧,天黑了你一个小女娘在这里不安全。”江望舒扶起小女娘,拍了拍她膝盖上的灰尘。 “阿月婶子,你救救我……救救我!”小女娘满脸泪痕,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般,死死抓住江望舒的手腕,江望舒几次想把手抽出来都没能做到。 “你先别激动,有话好好说,先告诉我怎么回事,我才知道能不能帮上你的忙。”她努力安抚小女娘,等待她平静下来。 小女娘情绪太过激动,只一味地哭求江望舒救命,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她无奈,想把小女娘带进路边的茶楼,却没成想女娘更害怕了。 “我不去,我不进去!阿月婶子,你要是不答应救我,我是不会进去的!”那可怜害怕的模样仿佛江望舒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 如果这时候江望舒还不能觉察出不对劲来,那她这么些年的社会经验就白混了。 “好,既然你不愿意进茶楼,那我们就在这里说,我问你答。”见女娘作势又要下跪,江望舒没再出手阻拦,而是任由她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 36.稚子何辜 小姑娘僵硬了一瞬,很快恢复自然,江望舒不经意地扫视一圈热闹的人群,有意思。她看着人群中,田丰年一闪而过的身影,心中了然。她倒是想看看,他们究竟想搞什么花样。 “你是谁家的小女娘?今日为什么要当街拦住我。”江望舒盯着女孩的眼睛,表情严肃,声音透着寒气。跟平时耐心教授药工们的江大夫形象判若两人,跪在地上的姑娘被江望舒这变脸的模样吓到了,话在喉咙滚了几圈都无法说出口。 她往人群里搜寻,看到江望舒身后的男人之后鼓足勇气开口:“我是清水镇田家村的田玉兰,我爹是田丰年。”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继续说道:“阿月婶子原本在和我阿爹议亲,不知怎么回事就没了下文,我想让阿月婶子做我阿姆……” “停,首先我得说清楚两点,第一我不认识你爹,更不可能和他说亲。第二,关于说亲这个流言,想必我们的里正也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你阿公也因为这个误会上我家道歉了,我们村里许多婶娘阿婆们都可以作证的。” “至于你今天当街拦我,想让我做你阿姆,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情,我自己有儿有女,没得认别人的孩子做子女的,你回去吧。”言罢江望舒转身就走。 田玉兰见江望舒就要走,顿时拉着她的大腿就嚎啕大哭:“阿月婶子,都说您心善,你就嫁给我阿爹,做我阿姆吧,不然我阿爹就要把我卖了,我不要像我阿姆一样被卖,求您救救我……求您了!我很好养活的,只要给口吃的就能活,我还能干很多伙计。洗衣、做饭、打柴、缝补……” 小女娘哭得声嘶力竭,好像下一刻就要倒下,围观的路人面露不忍,纷纷安慰小女娘:“姑娘,地上凉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说不定你阿月婶子就答应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句话给田玉兰无限勇气,她死死抓着江望舒,祈求一个肯定的答案:“阿月婶子,你会答应做我阿姆是吗?” 江望舒无意与她纠缠,她在田玉兰特定的穴位上一按,田玉兰顿时手脚酸软,江望舒则趁机挣脱:“我不会答应你。”语气冰冷决绝。 “你的父亲要做什么那是他的事,我能力有限管不了那么多。还有,我从未见过你,今天你能在我回家的路上堵我一次,我若答应了你的任何要求,接下来就会有第二次,不用白费力气了,让你父亲死心吧。” 说完她转身离开,不再理会人群里的议论纷纷。 田玉兰见江望舒狠心离开,顿时尖叫出声:“你为什么要那么狠心,明明你有能力,只要你愿意嫁给我阿爹,一切都能解决。我不用被卖,你也能再多一个听话的女儿,这不好吗?!” 江望舒简直要被气笑了:“小女娘,我最后一次告诉你,我不会嫁给你爹,也不可能做你阿姆,至于你说的我有能力,那是我自己的本事,听话的女儿我不缺,你再不回去可就赶不上城门关闭的时辰咯。” “今天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就跪在这里不起来!”见江望舒油盐不进,小姑娘开始道德绑架。 “你喜欢跪着,那你就跪吧。大家可以做个见证,我不认识这位女娘,也从未答应过她什么事,如果出了事情跟我可没有关系。”话落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田玉兰跪在那里被人指指点点。 经过县衙时,江望舒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踏进去,找到门房:“刘伯,麻烦您。我找一下周捕快。” “是江娘子,可巧周捕快还没回清水镇,你稍等,我这就去叫他出来。” 不一会儿,江望舒就看见了从里面出来的周捕快,她上前蹲身行礼:“周捕快,叨扰了。” “江娘子客气,不知道今日找周某所谓何事?”周捕快拱手回礼。 “是这样的,东街口有一个清水镇的小娘子,应当是受人蛊惑,行为不太妥当,现如今还跪在那里,女娘人不坏,就是年纪小。天快黑了,我怕她真出什么事,劳烦您去看看,遣她归家。” 江望舒简单地交代了自己与田丰年的龃龉,热心的周捕快听完连连点头。 “都是小事,包在我身上,江娘子放心。多亏您给我家婆娘送的养生茶,我这春天咳嗽的老毛病今年就没再犯,一直想亲自登门拜谢,偏偏这段时间,跟着县令大人巡视春耕事宜东奔西走,难得今日能为您效劳,您就请好吧。”周捕快本就是古道热肠的性子,加之江望舒几次帮助他和家人治好顽疾,能帮她的忙,自然是胸脯拍得山响,连连冲她保证。 江望舒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到家,幸而这段时间太忙,家里人早已习惯,无人察觉异常。 晚饭过后,书房里陈文照例在温习功课的间隙检查弟弟妹妹的课业,沈老爷子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盯着江望舒。 “沈老,我脸上有什么不妥吗?” 沈老爷子手里不停,正在给陈武编竹编玩具,是一个蝈蝈笼子,已经快要编好了。他看着坐在柿子树下的江望舒,说道:“你啊,就是太过心软,不知道打蛇不死反受其害的道理?” 江望舒无意追究老爷子是怎么知道她的事情:“老爷子,贪婪是人的本性,他田丰年也就这点本事,罪不至死。” “你终究还是太年轻,怀璧其罪的道理你懂,但是你不知道人性究竟可以坏到什么地步。你一个寡居妇人,带着三个孩子有这般财富,怎么能不让人生出觊觎之心,一旦有这种人你就得一击必中,让那些人胆寒才行,否则后患无穷!”沈松音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道理我都懂,可是……”可是什么呢?她生于华国新时代,接受新思想的洗礼长大,老师的教导是让她心怀大义,她自己也时常用《大医精诚》告诫自己,当初会救倒地不起的沈老爷子,不也是不想辜负老师的教导。如果仅仅是因为一点不如意,就取人性命未免太过残忍。 “明天开始,你早起一个时辰,跟着阿武一起习武吧!常在外行走,总要有自保之力,虽说你年纪大了,习武太晚,根骨也不行, 但终归是聊胜于无罢了。”老爷子冲江望舒摆摆手,拿着编好的蝈蝈笼子往陈武房里走去。 江望舒拒绝的话堵在嘴里,得亏今天堵她的是一个小女娘,要是今天堵她的是田丰年本人,自己能有几分把握躲开呢。学点防身的招式也不无道理。 江望舒每天在药坊和小院之间轮转,除了工作还加了一项和陈武一起习武,天刚蒙蒙亮她就和陈武在柿子树下一同扎马步。 刚开始的时候,她站半个时辰双脚就像被蚂蚁咬一样,陈武则成了她的小老师。 “阿姆,你这姿势不对,这样你很容易受伤的。”陈武在休息的间隙指点她,耐心地调整母亲的姿势,一点点示范,俨然一个耐心的小老师。 江望舒感觉从小腿往上至脊背都有蚂蚁在啃咬,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院子里的泥土里。红晕漫上双颊。等到今天的马步扎完,她腿肚子都在打颤,而陈武却还能活蹦乱跳的在后院的梅花桩上摔摔打打。 药坊的生意如火如荼,江望舒和老药工李重楼不再亲手炮制,而是指点新来的药工们规范操作。 李重楼的徒弟王升已经能够独当一面。 “江大夫,昨日你和老朽说的关于发酵提高药效的方法能不能详细展开说说?” “当然可以,这个发酵法,主要是针对像薄荷,鱼腥草,鹅不食草这类含有芳香类的药物,薄荷的主要功效就是它的香味,虽然我们在使用这类药材时会后煎,最大程度保留里面的芳香精华,但是这样做也有很大的弊端,就是煎煮时间不够,其他药效不能充分发挥。”面对专业问题时,江望舒总是自信从容,她一边讲解一边上手配置清感药剂。 “为了既能保留芳香类药材不散药性,又能充分发挥其药性,我们可以在药材熬煮一刻钟后待其冷却,加入红糖和我配置好的菌种进行发酵,这个原理和做黄酒相似,只要保持存储环境的洁净,一个月后我们再来看,到时候李师傅您可以按老方法熬一锅汤药,对比一下功效。” “大善!”李师傅于医药一道可谓是个药痴,当初跟江望舒产生龃龉也是看不惯她的行为,觉得她糟蹋了药材,但是随着她开源越来越多的药方,有些药方的炮制方法别具一格,但却能发挥药材的最大功效。李师傅越来越为她的格局折服。 相处越久,李重楼越喜欢与江望舒一起做事,女娃娃没有时下女子的娇弱,对医药讲究精益求精,有真本事,还能弯下腰来虚心求教。 “江大夫,门口有一个小娘子说是来找你的。”门房进来找到江望舒,她以为是家里有什么事,让陈静出来寻自己,赶忙走出门。 “阿月婶子!”看到门口的田玉兰,江望舒转头就走,不想与之纠缠。 “阿月婶子,您容我说几句话,您放心。我不会再像原来那样纠缠于你了。”田玉兰声音颤抖,那是对不能掌控自身命运的恐惧。 “我听着。”江望舒挑眉,示意田玉兰继续。 37.美食贿赂 “前几日是周捕快把我送回家的。今日也是托他带我进城。”田玉兰鼓足勇气,把心里话一股脑说出来。 “我知道,我阿爹要卖我,和旁人没有关系。我求了周捕快帮忙,我阿爹答应我不会将我卖到腌臜地方。阿月婶子,对不起!当时是我受了我阿爹的蛊惑,以为只要求你嫁到我们家,我阿爹就能不卖我。我错了,是我阿爹不配。”说到伤心处,田玉兰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滴滴答答掉落在青石板上。 江望舒终究还是心软了,她走上前用手绢细细擦干田玉兰脸上的眼泪:“知道你什么时候跟人牙子走吗?” “知道,明天我和同村的二妞一起。阿月婶子,我以后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十来岁的小姑娘,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和对未来的迷茫使她浑身瑟瑟发抖。 江望舒拍了拍她的肩膀。 “也许,跟着人牙子走并不是最坏的,只要你爹一日不戒赌,你就是无根的浮萍,随时能被他当成物件卖出去。也许我今天说的话很残酷,但是你要记住,在人牙子眼里你就是商品,是商品就要展现自己的价值。”江望舒掏出身上的钱袋,把仅有的三个碎银子塞给她。 “藏好,把这些钱偷偷缝在衣服里,记住了,千万不能被人发现。到时候拿着打点人牙子,让她把你卖入好人家。如果有幸进了高门大户,记得少说多做,大宅门里腌臜事情多,你要想安安生生过日子就要做到心里有数,宁可少拿月钱也得保证自身安全。” 江望舒理了理田玉兰的衣襟:“回去吧。”言罢她转身返回药坊。 “谢谢……”田玉兰跪在工坊门口,对江望舒磕了三个头,擦干眼泪头也不回往城门口走。 江望舒走神了。 “江大夫,这个发酵一定要加红糖吗,你也知道红糖精贵,要是加了糖这副药的成本就大大增加了。” “不好意思,您说什么我刚刚没听清。”江望舒歉意地笑笑。 “无妨,无妨,老夫是问,这发酵是一定要加糖吗?” “其实可以不加糖,但是加了糖的汤药发酵更稳妥,不容易馊掉,特别是夏天。是我大意了,没有想到成本控制的问题。我会再改进试试,到时候再和您一起讨论。” “我看江大夫刚刚似是忧思不定,有何难处,能否有老朽帮得上忙的,你但说无妨。” “我只是有些事情想不明白罢了,容我冷静冷静,自会想明白。李师傅,我去前面看看。新一批的回春散可以合药了,做完这批我们就可以松口气了,这次的订单委实有些赶。” “是,这批订单做完,东家说了,让大伙休息一天。” 李重楼这段时间吃住都在工坊,许久未见自家的小孙子也是想的慌。工坊的药工们更是分成两班,日夜都在开工。大伙都累坏了,知道明天可以休息,都很高兴。 心情不好的时候,江望舒喜欢煮一顿美食犒劳自己。今日休息,她来到码头,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每次只要有大船靠岸,总能收获一些北地来的精贵玩意。 这次运气好,刚好有一艘大型的货船停靠补给,船上有运往崖州的碱地滩羊,长途跋涉之下难免会有个别折损,精明的商人们会在羊死之前放血屠宰,在码头低价售卖。 江望舒前世为了吃碱地滩羊,特意跑去宁夏,这次居然能在这里买到新鲜的,顿时大喜:“掌柜的,这羊肉给我来半只!” 她兴奋地挤进人群。码头上买羊肉的基本都是普通人,大多买三两斤,有些买不起羊肉,只挑便宜的下水和边角料,见突然来了个阔气的客人,掌柜的立马来了精神。 三两下就把羊肉拆分好,绑上稻草绳,这半只羊足足二十多斤重,江望舒带的菜篮子不够大,只能双手提着,一路上引来众人惊讶的目光。 今天的收获颇丰,除了半只羊肉,她还从菜场买了一只活蹦乱跳的老鸭、一只公鸡,还有半扇排骨。 陈静和陈武都好奇地往灶房跑,阿姆大采买,不知道要做什么好吃的。 “阿姆,我烧火。”陈静主动请缨。 “阿姆,我来洗菜。”陈武同样不甘示弱。 “好好好,你们都来帮忙,今日给你做个大餐。” “阿静起炉子,今天要起三个炉子,咱们做点不一样的。阿武你把香椿和鸭脚板洗了,然后过来帮忙给鸭子拔毛。”江望舒像个指点江山的女王,支使两个孩子干活。 手起刀落,江望舒把手里的鸭子放血,盐水已经调配好,鸭血流入温热的盐水里,待到血放尽,江望舒轻轻搅动盐血水,一碗鸭血豆腐就做成了。 午食肯定是赶不上这顿大餐了,江望舒中午准备简单吃点,吃大餐需得一家人团团圆圆才香,陈文下学刚好能赶上。 她利落的把鸡鸭杀好,剁成大小适宜的小块,排骨也剁好放置在清水中浸泡出血水,起锅烧水,把泡出血水的排骨和鸭子冷水下锅,锅中倒入黄酒、葱姜去腥。 焯过水的排骨和鸭子用热水洗净备用。 江望舒从沈老的茶罐里抓了一把铁观音,用开水泡开,茶叶控干水分下油锅炸至酥脆,再把茶叶捞起,剩下的油则是用来煎排骨,直至煎至排骨两面金黄加入调味料,盐,糖,酱油和茶汤炖煮。起锅后把酥脆的茶叶撒上去,就是一道美味的茶香排骨。 鸭子和姜用油爆香后加入开水炖煮两刻钟后把姜片捞出,再加入煎的两面金黄的咸肉继续炖煮,中途加入泡发好的冬笋干。 清炖碱地滩羊肉、五指毛桃焗鸡肉、凉拌香椿千张丝,清炒鸭脚板。 香味从灶房飘到院子里,被沈老逮住练习的陈武频频往灶房看,陈静也被香味勾得从书里抬头。 实在是太香了,连一向宠辱不惊的沈老头都悄悄咽口水。 “站好了,别走神!”沈松音手里的戒鞭抽在陈武小腿上,陈武顿时龇牙咧嘴。 “别想搞怪,我可没用力,中午不是才刚吃过你阿姆煮的葱爆羊肉?还有鸭血粉丝汤和香椿炒鸡蛋!你就这么馋?” “沈爷爷,难道你不想吃我阿姆做的菜,你就不馋?” “老朽吃过的美食何止千万,你这孩子怎么会知道,想当年……”不知想到什么,沈松音止住了话头。 “当年什么?”陈武是个好奇心很重的孩子,他一直等着师傅说下文,但是却等来一戒鞭。 “你小子,好奇心太重 ,梅花桩再站一个时辰!”沈松音背着手优哉游哉地回堂屋了,独留陈武在风中凌乱。 晚饭时分,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陈文看着丰盛的饭菜惊讶不已:“阿姆今日是有什么喜事庆祝?” “并无。”江望舒夹起一块排骨到沈老爷子碗里。 “您尝尝,可还合您胃口?”看着江望舒殷切的目光,沈松音夹起排骨咬了一口,咸香扑鼻,软糯脱骨还有淡淡的茶香。吃完一块老爷子又动手夹了一块。 咽下嘴里的排骨,老爷子惜字如金:“尚可。” 江望舒:“……” “您再尝尝这个五指毛桃焗鸡,这鸡选的是刚打鸣的公鸡,肉质鲜嫩,不干不柴,先用调料腌制过后再放到砂锅里焗。时间和火候差一点都不是这个味儿。” 老爷子对江望舒的伺候颇为受用,细细品鉴嘴里的鸡肉。 “怎么样,好吃吧?” “食不言。” 江望舒:“……” “今天这个羊肉就厉害了,在整个汀州府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您试试看,然后猜猜看,这是哪里来的羊肉。”江望舒把羊排上最肥美的一块,淋上酱汁用小碟装好端到老爷子面前。 沈松音夹起一块,细嚼慢咽,眉目舒展,接着又夹了一块,接连吃了好几块菜放下筷子。 “碱地滩羊,不错。” 陈文有些看不懂今日的阿姆,跟平常都不一样,就是怪怪的,似乎……特别谄媚? 饭毕,江望舒泡了一壶酽酽的铁观音给沈老爷子送去,还未出声老爷子就开口了:“说吧,想让我做什么?” “您怎么知道我有求于您?” 沈老爷子翻了个白眼:“老朽好歹活了这把年纪,你心里拿点小九九能瞒过我?有话快说,有屁就放。别在这里磨磨唧唧,看得我眼睛疼。” “我知道您学富五车,医术高明还会武,是个六边形战士……” 不等江望舒拍马屁,老爷子不耐烦打断:“到底说不说,不说就滚。” “那我就直说啦,我想请您一起教导阿静。”江望舒瞥了一眼,见他并未生气,就大着胆子往下说。 “我知道阿静是女子,这个时代对女子有诸多束缚,我们寒门蔽户,她懂得越多,如果不能改变现状会越痛苦,但是我不希望她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一辈子,想请您教授阿静医术和武艺。” “说完了?”老爷子白了江望舒一眼:“我还以为你要憋多久呢。” “嘿嘿,这不是现在技艺传承都讲究个传男不传女嘛,我这不是怕犯了您的忌讳……” “什么是六边形战士?” 江望舒:“???”这对吗,关注点都跑偏了吧! “啧。”沈老爷子又要翻白眼了。 “六边形战士呢,就是形容一个人没有缺点,是全能型人才,大概就是武能上马安天下,文能提笔定乾坤,您比他们还厉害,还医术高超,就是妥妥的六边形战士!” 老爷子的脸色精彩纷呈,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害羞,总之不给江望舒一个准话。 “沈老,到底行不行啊,您就看在我循规蹈矩的份上,答应了吧……” 38.古代医闹 “得了吧,就你?表面恭敬守礼,内里还不知道怎么离经叛道呢,别在老朽面前耍把戏。阿静这女娃娃是个内秀的,天分也不错,我收下了。” “谢谢沈老,谢谢!” “丑话说在前头,我收徒,也是有严格限制的,需得考察一段时间,这里面可有不少苦头要吃,如果她能经受住我就收她为徒。” “我能,我不怕吃苦!”早就躲在门外的阿静听到此处,走进门笔直下跪给沈老爷子磕头:“只要沈爷爷能收下我,什么苦我都能吃!” “我说的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吃苦,话别说太满,等能做到再说吧。至于习武,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让陈文跟着一起学,没指望他学多好,只是能保证科考的时候不被抬出贡院。” 老爷子哈哈哈大笑,往后院去寻在“饭后消食”的陈武去了。 从这天开始,每天早晨小院的柿子树下除了陈武,还多了一大两小三个身影。江望舒从一开始的半死不活状态到游刃有余,花了足足两个月。 夏天,柿子树浓荫如盖,晚食过后江望舒一家人坐在树下,从井里拿出湃好的西瓜,切开里面是红彤彤的瓜瓤,咬一口冰冰凉。 “阿姆,这西瓜放井里拿起来,真好吃。”陈武三两口吃完一瓣,把一旁的陈静看得目瞪口呆。自从陈武开始习武,饭量见长,隐隐有追上陈文的架势,江望舒变更了囤积计划,按照目前一家人练武的架势,这准备的粮食且差得远呢。 夏天江望舒喜欢吃一些凉拌菜,橡子仁,豌豆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她还囤了各种杂粮,荞麦、糯、籼两种黄米,记得以前和师傅去过的西北的药材基地,在当地吃过一种馍馍味道非常不错。就是这个黄米做成的,现在则是称黍。 直到把粮仓填满,她才心满意足地去工作。 她刚走出家门,仁安堂的伙计就匆匆找来。 “江大夫,不好了。今日仁安堂有人闹事,有位病患称用了我们的清感茶,病情不但没有好转,还愈发严重了。坐堂的刘大夫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掌柜的去越州采买药材未归,这可如何是好!当初掌柜的说有事可来寻您,您赶紧跟我去看看吧。” 来人是当初几次接待江望舒的小药童范一明,他拉起江望舒的袖子就往仁安堂跑。 仁安堂门口已经熙熙攘攘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只见一个妇人扑在医馆供病人休憩的床上哭天喊地:“我的儿啊,都是这仁安堂的庸医害人啊!说什么新配方,不用自己熬药,医馆熬好的成药就行,这都是骗子啊……”妇人三十许,衣着虽朴素,却干净整洁。耳朵带着赤金耳环,头上也带着金银首饰,显然家境不会差。 江望舒并不理会妇人的哭嚎,拨开患儿母亲,细细为孩子诊脉,只见孩子壮热不退、神昏,江望舒又趴在孩子胸口仔细听诊,发现患儿心慌气短。 情况不容乐观,江望舒立刻在孩子的几处穴位上按揉,先稳住患儿,再了解情况。 片刻过后江望舒直起身子说道:“孩子脉象浮紧而数,如沸鼎扬波,右寸独见弦滑如弩。此乃风温犯肺,热毒壅塞之症。大夫开的清感汤剂乃是对症之方,这孩子如今病成这样非一日之功,如果当时遵医嘱服药,孩子根本不可能病成这样!你休要对医者隐瞒,到底对孩子做了什么?!” 妇人只一味的哭天抢地,根本说不出个所以然,江望舒仔细一看,发现孩子瘦骨嶙峋,面色蜡黄不说,连手也布满长期劳作的裂口和茧子。反观妇人的一双手,白净匀称,一看就是没干过活。 “是谁把孩子送来的?”江望舒转过身问一明。 “不知道,只知道来了一个汉子,把孩子放下就走,接着就是这个妇人开始哭天抢地。”范一明满脸沮丧。 “那你可曾对这个孩子有印象,他是否来过医馆面诊才开的药?”江望舒问得仔细,范一明和坐堂大夫仔细回忆。 “我敢肯定,未曾见过这孩子来面诊,但是这妇人拿的装药竹筒确实是我们清感汤剂的罐子,底下还有我们仁安堂特有的标志。” “庸医治死人啦……呜呜呜!”妇人的哭嚎声此起彼伏,门外的看客也议论纷纷。 “这孩子也是可怜,听说就是用了仁安堂的药才变成现在的,也不知道是救人还是害人。” 江望舒权当没听见,看孩子面色不好,赶忙掏出新制的银针给孩子扎针,妇人见状上前抢夺:“你想干什么!放开我儿子,你居然想用针扎他,你好狠毒的心肠!” “你看清楚,江大夫是在救人,不是在害人!她在给孩子施针,你别拦着!”范一明见状急忙拉开妇人,但是妇人哪里肯罢休,挣脱开范一明后又冲江望舒扑了过去。 “来个人,搭把手,把她拉开!”范一明急吼吼冲后堂喊,后堂顿时冲出几个伙计,把妇人团团围住不让她靠近江望舒。 没了妇人干扰,江望舒快速施针,待到最后一针落下,孩子脸色才渐渐好转,呼吸也略微顺畅。 “别哭了!”江望舒厉声喝止哭嚎的妇人。 “你们治死我儿,我还不能哭吗?!居然还让人拦着我,你们想干什么,杀人灭口吗?!”那妇人哭声不减反增,嚎到伤心处还在地上打起滚来。 江望舒看着眼前这人,和前世医闹的家属何其相似,她脑门青筋直跳。走到药柜前:“一明,这药柜你熟,你来抓药。生石膏二钱,夏桑叶三钱,麦冬、火麻仁、阿胶各五钱……” 躺在地上撒泼的妇人听到药里要用到阿胶,立马爬起来走到药柜前面:“什么,你要给这个……我儿用阿胶?你们看病出了差错,现在还想用这些金贵药材来讹人,我可没钱!” 妇人紧紧抓住江望舒的手腕,生怕她跑了似的。 “这位娘子,你放开我。我就在这不会跑,我也没必要讹人,只是希望你待会儿也别跑。”她用力从妇人手里抽出手腕,跟着沈 老爷练了两个月基本功,其他变化看不出来,力气倒是见长。 “一明,叫人报官,我怀疑这妇人根本不是孩子的母亲。” “唉!”抓完药的一明快速往后堂走去,吩咐里面的熬药药童,自己则快步往县衙走去。 “报官就报官,我可不怕你,我就是孩子的母亲,谁来也没用。”妇人声音高亢,如果仔细听,很容易听出色厉内荏的成分。 药煎好,药童细心的用两个碗来回倒疼,待温度适宜,江望舒正要给孩子喂药,妇人上前一把打掉了煎好的药:“今天你不说清楚,别想给我儿喂药!谁知道你这是不是毒药,要是把我儿子治死了,你担待得起吗?!今日不把你们掌柜的找来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江望舒早有准备,药童很快端来第二碗,她阴沉沉地看着妇人,当着她的面饮了一口汤药,直把妇人噎得面红耳赤。 妇人无话可说,江望舒才把药一勺一勺喂到孩子嘴里,孩子还能自主吞咽,情况不算太严重。 衙门的人很快就到了,这次来的是周捕快,周捕快进门像是没看见江望舒一样,而是大声问道:“何人在此闹事,又是何人报官?” 那妇人被周捕快凶神恶煞的样子唬了一跳,顿时不敢再哭嚎。 “禀大人,乃是民妇委托药童范一明报的官,这妇人口口声声称这仁安堂误诊差点治死她儿子,然,民妇询问坐堂大夫和药童,均未见到这个孩子来面诊,但是她拿出来的药罐却是仁安堂独有……” “那坐堂大夫和药童都是受雇于这医馆,当然是帮医馆说话,你也说了我那药罐就是仁安堂的,就是你们害了我儿!”妇人急急打断江望舒的话,觉得自己占理,语气里说不出的得意。 “你先别急啊,我话还没说完呢。这仁安堂在兰溪县开了那么多年,如果是个人都能拿着包装药材的容器来闹事,岂不可笑。仁安堂开药,向来奉行不见药方不抓药,不见病人不开药方,而每一个来仁安堂的病人,都有一份完整的记录,一明,把记录拿出来给大人看看。” 范一明把近一个月的记录都拿出来,每页记录还按编号排序,就是为了防止今天这种情况发生,病人家属疑心篡改和销毁记录。周捕头一页页翻过去,始终未发现关于男孩的任何病案记录。 他一把将病案本拍在妇人面前:“你还有何话可说!” “是我记错了时间,我确实是带着我儿在这里瞧病的,定是你们……是你们故意弄丢了我儿子的病案记录!”那妇人情绪十分激动,双手死死抓住桌角不放,双眼通红就要扑到江望舒身上。 “你还不死心,你说你是什么时候带孩子来的医馆?!”江望舒冷声喝道。 “一个月前,我是一个月前带孩子来的医馆!刚刚是我记岔了,你这病案上没有我儿的信息也是正常的!”妇人极力狡辩,眼神却躲闪不定。 直至这时,江望舒终于不再留情。 39.初识靳誉 “周捕快,这是她带来的药罐,虽是我仁安堂出品,但是她不知道,仁安堂为了保证病患的安全用药,每一批对应的药罐都会做好标记,这个标记只有我仁安堂内部人员才知晓,请看。”江望舒拿起病案本,再拿出竹筒,上面赫然刻着一个小小的大篆体仁字,而下面小小的数字排列则对应病案本上的编号! “这个竹筒盛的药材对应的病患乃是一个中年男子,日期就在十日前,根本就不是给这个孩子开的药方!” 妇人瘫软在地,终于不再争辩。 旁边围观的众人的议论声更大了。 “原以为是医馆误诊延误病情,没想到是想讹人。”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恶毒的母亲,她配做一个母亲吗?” “你还别说,你看她自己吃的膀大腰圆,孩子却像颗豆芽菜,指不定还真不是亲生的。” “稚子何辜啊,可怜的孩子!” …… 眼见效果达到,江望舒冲周捕快点了点头。 “还不老实交代,你究竟是何人!这孩子又是谁家的?!难道真的要我把你带上公堂,请县尊大人定夺不成?!” 妇人被唬得面无人色,几欲晕厥。刚要开口辩解,旁边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孩子醒了!” 妇人见状扑到孩子面前:“儿啊,你可醒了,你吓死为娘了,呜呜呜……我苦命的孩儿……”这下是真的哭得情真意切,简直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周捕快隔开了妇人,走到孩子面前,轻声问询:“孩子,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只见他摇了摇头,并未言语。 孩子刚醒,眼神尚未清明,江望舒上前给他把脉,脉象比刚来的时候好了许多,只是身子虚弱:“你现在能回答周大人的问题吗?” 孩子仍然未开口,只是点了点头。 江望舒用竹篾撬了一下孩子的舌根,果然如此。 “周大人,孩子的喉咙红肿,现如今只怕吞咽说话都困难,您可以长话短说。”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她又是你什么人?”周捕快指了指瘫软在地上的妇人。 小孩果然说话困难,他冲周捕快比了一个手势,周捕快不明就里:“你饿了?想吃饭?” 小孩子摇摇头。又重复了一遍姿势。 “我明白了!”一旁的范一明把孩子抱起来,坐到大夫开药方的书桌边,怕孩子够不着,还细心地在太师椅上叠了一个小板凳。 那孩子端端正正坐好,在纸上写下:“我叫靳誉,就住在兰溪县的水南街,她是我继母。” 言简意赅,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妇人应当是不识字的,并不知道靳誉写的是什么,只有几个识字的人脸上露出唏嘘的表情。 “你爹呢?他怎么不管你?” “病逝了。”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 就这样你问我写,众人没费什么大劲就拼凑出了事情的原委。 这阙氏原本是个寡妇,在夫家未曾生育就被婆家赶出门,终日靠着给人打零工度日。 靳父看她老实敦厚,就请她照顾父子俩的起居。谁料这妇人,趁靳父喝醉了酒就爬上了他的床,事后还声称靳父强迫了她,还扬言不娶她就要一头碰死在靳家大门口。靳父良善,不忍一条人命因自己而亡,就让她名正言顺地成了这个家的女主人。 一开始这个妇人照顾父子俩也还算精心,但是随着靳父患病就越来越过分,不断地榨取父子两个的银钱,对外却表现的贤良淑德,谁见了不夸一声贤妇。 去岁,靳父沉疴难医,最终撒手人寰。临终之前把地契房契交于靳誉保管。 那阙氏见当家理事的人没了,一开始还能有所顾忌,靳誉不给钱就不给饭吃,后面越来越过分,开始上手虐待孩子,不但家里的活计都交给靳誉,还动辄打骂,孩子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 今年她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个姘头。阙氏在姘头的怂恿下,竟然打起了房产和地契的主意,屡次逼迫靳誉。靳誉试图拿钱消灾,但是钱财已经满足不了她的胃口了,变着法折磨孩子。靳誉死死把着地契和房契,阙氏奈何不得就开始不给饭吃,关禁闭,而这些孩子都熬过来了。 就在上个月,靳誉生病,这阙氏不但不带孩子看大夫,还把孩子关起来,也是孩子命大,趁着阙氏和姘头厮混的时候偷偷到厨房找吃的才留住一条性命。 也怪这阙氏和姘头太过贪婪,恰巧姘头前几日生病到仁安堂开了汤剂,见到那包装,再看半死不活的靳誉就想带着孩子讹仁安堂一笔银子,只是靳誉命该绝,为江望舒所救。 “阙氏,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周捕快把事情的原委转述给众人,围观的群众义愤填膺:“这种毒妇,就应当把她沉塘!” “对,把她沉塘!” “沉塘!” 路人的呼声让阙氏吓破了胆,她连滚带爬膝行至靳誉面前,双手死死抓着他:“誉哥儿,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发誓我以后一定好好待你,不能把我沉塘啊,我不想死……” 靳誉眼中厌恶一闪而过,快得无人发现,他换了一副面孔,冲阙氏微微一笑。 示意阙氏松手,在纸上写下:“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再怎么说她也是我继母,我不与她计较了。” 周捕快在旁边把这句话念出来,旁人都道这孩子宅心仁厚,只有江望舒心里一闪而过的违和感,这不该是一个受到严重伤害的孩子该有的反应。 她自嘲一笑,旋即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只剩一个亲人了,下意识的依赖盖过了对方对自己的伤害也是有的。 事情到这里基本就结束了,两人是母子关系,受害人愿意原谅,这在现代都往往会被归为家庭纠纷,何况是古代。 周捕快严正警告了阙氏试图讹仁安堂的行为,要她当着街坊的面进行道歉,并且赔偿仁安堂十两银子的 名义损失。 “接下来你要好好照料靳誉,直到他痊愈。如若还敢虐待孩子,在场的众人都是人证,到时候是上公堂打板子还是被拉去沉塘可由不得你!”周捕快怒目圆睁,恶狠狠地警告阙氏。 “民妇一定好好照料誉哥儿,再不敢亏待他了,众位街坊也可做个见证。”阙氏对着周捕快连连磕头,赌咒发誓。 看客们渐渐散去,众人对仁安堂有了新的话题,在这次风波中仁安堂因祸得福,生意更上一层楼。 阙氏现银不够,只能把身上的首饰用于赔偿,江望舒给靳誉配了七天的药,嘱咐他七天之后要回来复诊。 “靳小娃子。走,今天叔送你回去,去你家认认门,我经常在城里巡逻,没事的时候可以去你家坐坐。” 江望舒和周捕快对视一眼,会心一笑,各自忙活去了。 经过这次的事情,范一明算是彻底信服:“江大夫,可是多亏了你的方法,这阙氏算是踢到铁板了,她肯定想不到我们会在药罐上做记号!” 范一明凑近江望舒,笑容谄媚:“江大夫,您是怎么想到一患一药一编号的,你这脑子究竟怎么想的,我现在算是明白,掌柜的为什么出门前让我有事找您了,当初他把陈伯带去越州我还心里直打鼓呢,原来他早有打算!” “行了,你也别给我灌迷魂汤了,这医馆的各种流程是万万不能省略的,这既是对病患负责,也是对自身的保护。毕竟人命无小事,任何小小的误差结果可是天差地别,马虎不得。”江望舒看着孩子气的范一明失声笑道,摇摇头,冲他摆手。 “我先行一步,工坊那边事情也不少,好好看着医馆,不要辜负范掌柜的期望。” “小的谢江大夫教诲!只要有我在,医馆就会好好的!”说完他自己也绷不住笑出声。 七日后。 今天是靳誉复诊的日子,江望舒一早就来到仁安堂,经过七天的休养,孩子的病已经好了很多。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江望舒在给孩子调整好药方之后开口询问:“现在能正常说话了,夜里是否还咳?” “夜里咳嗽已经好了很多,现在能睡整觉了,多谢江大夫。”没想到靳誉的声音居然如此好听,正所谓,童子之音,清而不薄,脆而不尖。 “这个药继续服用七日,七日之后还是这个时间回来复诊。”江望舒给靳誉探脉时发现这孩子底子很好,应当是小时候父母精心养育的成果,要不是有这份好底子在,真就可能让那阙氏得手了。 “近日你继母可还曾苛待你?”这孩子看起来也就同陈文一般大小,江望舒尽管知道两人只是医患关系,还是忍不住关心。 “如今继母待我很好,多谢江大夫关心。” “那就好,现如今你跟着你继母过活,她又有……”说到此处江望舒难以启齿,只好交代靳誉:“在你继母和她朋友面前你还是尽量少开口,特别是那汉子来你家的时候,可以的话你就躲出去,明白吗?” 40.善恶有报 靳誉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此时终于有了裂痕,他望向江望舒的眼神爆发出刺眼的光芒,江望舒不忍给孩子太多期盼,只能微微别开了头。 靳誉的声音实在太过出色,初听似山涧新泉,泠泠作响;再听如檐下新铃,随风轻振动,细细品鉴,其中还藏着一脉天然润泽,十分悦耳。这样一把好嗓子,身边又没有靠谱的长辈,十分容易被有心之人盯上。 在这样一个社会,没有自保能力,无论男女,美貌就是原罪,她不是圣人,无法兼顾所有人,只能尽一个提醒之责。 这大半年来,陈文一直往返于县城和清水镇之间,陈家村的山场和一亩旱地都委托赖福生一家管理。药坊订单繁重,她一时之间没时间回村里生活,江望舒便准备把陈文转到县城的私塾上学。 陈静在学习炮制药品的间隙还要和陈武一起习武,她是女孩子,天生力量弱于男性,况且在习武的天赋上她确实远差于陈武,孩子信奉勤能补拙,她成了这个家,除了江望舒以外最忙碌的人。 孩子不努力当妈的生气,孩子太努力当妈的心疼,这大概是天下所有父母的通病吧。 江望舒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等等,我居然已经被亲情腐蚀到这种程度了吗?无缝带入亲妈角色,救命啊,我可是恋爱都没谈过的人!” “阿姆,你在自言自语什么?”陈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把江望舒吓了一跳。 “没什么,最近学习累吧?累的话可以适当放松一下。”没办法叫她停下来,只能希望她不要太为难自己。 江望舒揽过陈静,一年半的时间孩子长高了很多,从原来的面黄肌瘦到现在虽然还是瘦,但是精气神同以前大不相同,她执起陈静的手,想仔细看。 陈静把手缩了回去。 “怎么?”孩子躲避必有缘由。江望舒强硬地拿起孩子的手仔细查看,只见孩子的两只手腕都绑着沙袋,手上也有许多细碎的伤痕。 “沈爷爷说,要学习他的独门技艺,这是必须经历的过程,我没事的。当初还未开始学,沈爷爷就已经说过,在他手底下学艺,吃苦是必须的。” 陈静抚平江望舒蹙紧的眉头:“圣人言‘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阿姆,你该为我高兴,说不定哪天我就真的成了人上人呢!” “你呀——阿姆不求你们做那人上人,只求你们能活得平安顺遂,那人上人其实也没什么好的,‘高处不胜寒’的道理我明白。既然你自己不觉得真辛苦,我也不好说什么。” “嗯嗯,您就放心吧,沈爷爷教了我一套按压手法,我要是觉得吃不消了就会给自己按摩,而且你看,这沙袋的重量也是循序渐进。要是不信我取下来给您看看。”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如今你年岁小,不必这样逼自己,家里还有我和你大哥。”抚摸着孩子的头发,先前干草一样枯黄的头发如今油光水滑。 “对了,阿姆如今实在太忙,想请你帮个忙。” 陈静噗呲一声笑出来:“但请阿姆吩咐。” “麻烦我亲爱的女儿帮我做几块洗发皂,我拿着送人。” “谨遵母上大人吩咐!”陈静小脸红红的,第一次感觉自己被阿姆需要,原来这种滋味真的很美好。 江望舒并未被陈静的安慰说服,趁着她去准备做洗发皂的材料,江望舒找到沈老爷子。 沈老爷子好似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直接开门见山:“怎么,这就心疼啦?如果心疼舍不得,现在让孩子停下还来得及。”语气里满满的笃定,似乎料定了江望舒舍不得孩子吃这个苦,毕竟在沈老爷子的认知里,陈静和陈文陈武不一样。 “并不是,我今天来是想问您,阿静的年纪,骨骼还未长成,这样长期两手绑着沙袋,对她的生长发育是否会有妨碍。” 沈老爷子听到江望舒的质疑,从躺椅上一跃而起:“你居然质疑老夫,老夫的独门绝学愿意交给你家女娃,你就偷着乐吧,居然还敢质疑,你简直……”他手指着江望舒,气得呼吸急促,好似下一秒就要扑上来与江望舒大干一架,样子和平时动不动就毒舌的小老头形象相差甚远。 江望舒被他唬住了,急忙打圆场:“您老误会了,我不是质疑您的医术,我只是担心孩子还小,这样做会不会对她的发育有影响,您消消气。”她倒了一杯泡好的铁观音恭恭敬敬端到老爷子手里。 老爷子气呼呼地接过:“你这女子,真是不识好歹。我教给阿静的乃是童子功,现在练好基本功,将来正式学艺的时候,是能事半功倍的,孩子我看着,能有什么事!”端起茶喝了一口。 “咻——”一口茶差点被喷出来,老爷子见立在一旁的江望舒,还是默默把茶咽下去了。 “怎么了,怎么了?!”江望舒见老爷子脸色不对,连忙问道。 “没事!桌上剩下的茶别浪费,你把它喝了。”老头子甩甩袖子就往后院寻陈武去了。江望舒拿起未喝完的铁观音给自己倒了一杯,刚喝了一口就吐了出来。 “呸呸呸。这是谁泡的茶,那么难喝,简直白瞎了茶叶。” “这老爷子。”想起刚刚的话,江望舒啼笑皆非,得了,还是那个嘴毒又睚眦必报的小老头。 陈文在新的学塾适应良好,与同窗也相处愉快。 环境的改变,孩子的想法也在变。 陈文还是一如既往的苦读,只是少了原来的紧迫感。江望舒趁热打铁,终于打消了这孩子今年秋天参加童子试的想法。 放眼整个大齐也没有听说过不满十岁的秀才,不是没有这样才华能力的人,但是世家大族普遍会把孩子的考试年龄往后压,就是担心慧极必伤。 对于家境普通的陈文,江望舒更担心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进入盛夏,兰溪江也进入汛期。江望舒每天往返于工坊和小院,定期查验两边的库房。 工坊里,江望 舒和李师傅讨论药材防潮的问题,汀州潮湿炎热,一不注意药材就会受潮发霉不能用。 “李师傅,这成品回春散必须合完药就立刻分装,天气太潮湿,受潮后不但药性大打折扣,还极容易霉变。除了这个法子,我建议在存放的箱子底部加一个隔层,里面放上草木灰,草木灰吸潮,能大大减少药材受潮的概率。” “这个想法妙啊,我以前怎么没想到,只知道在晴天把药材拿出来晾晒,如果碰到汛期雨季,还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烘干药材。” “这个法子只适合少量的珍贵药材,对于那些量大的药材还是要经常翻晒,保证品质。” “前段时间老朽对江大夫的事情略有耳闻,” 李重楼神情坦荡:“你别误会,我没有恶意,只是听闻,当初造谣的田丰年日前掉到兰溪江里了。” “哦?居然有这回事,我最近鲜少出门,每日里就是药坊和家里两处走动,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是三日前早晨下大雨那次,那厮喝多了酒,和一帮人打赌,跑到护城河堤的水门边上,不知怎么地就滑下去了,汛期水急浪大,等那帮人反应过来,早就不见人影了,现在还没找到人,估计是凶多吉少了。”两人念及人死如灯灭,只是叹息一声就把这事抛诸脑后。 一大早,县衙门口。 靳誉在门口焦急地走来走去,时不时往门里望去,几次步上台阶又退出来。 值守的门房见他是个孩子,模样可爱,又频频往里探,像是在等什么人,便主动上前询问:“小郎君,你找谁?要是报官需得找状师写好状子才可以,你这样堵在门口小心冲撞了大人。” 门房是一个老伯,语气和蔼,说话时甚至还能迁就靳誉的身高弯下腰。整个衙门的氛围极好,全因兰溪县来了一个好官。 “老伯,我找周捕快周大人,不知道他今日可在衙门里?” “在的,在的。我去帮你通报一声,不知道小郎君找他因为何事?” “我继母失踪了。”靳誉说着就低下头,那声音就像被主人抛弃的小狗,门房老伯顿时心疼不已,快步往内堂去了。 “靳小哥,你找我?”周捕快人未到声先至。 “周叔,我继母失踪了,现在找不到了。”靳誉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出一脑门的汗。 “你先别急,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三日前,她出门去。你也知道自从那件事后我和她……她没有告诉我去哪里,以前也有这样的情况,她都是去……叔叔家过夜了,我也就没放在心上。”周捕快明白靳誉说的叔叔就是阙氏相好的,也是当初那个把靳誉送到医馆的男人。 当初还是靳誉一力阻拦,那男人才没被问罪。 “可是就在今日,那个叔叔突然上门,说是我把母亲藏起来了,要我把人交出来,我才知道她已经失踪三日了。”说到此处靳誉眼眶泛红,看得人唏嘘不已。 41.螳螂捕蝉之一 “周叔叔,你知道的,她虽不是我生母,待我也不好,但是我在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亲人了,我不想她出事,我很害怕,不知道要找谁帮忙,只能来找你了。” 周捕快摸了摸靳誉的头:“你继母是大人了,她也许就是去别的地方没告诉你,等她事情办完自然就回来了,不必太过担心。你这几日一个人在家害怕吗?” “我已经习惯了。父亲去世之前已经安排好,家里有相应的产业收租,我现如今病好了也能去私塾进学,周叔叔,我继母会回来吗?” 这孩子懂事听话,心胸豁达,可怜他自己一个人,还遇上了歹毒的继母。周捕快时时看顾,却没想到现在这孩子真的可能成为无父无母的孤儿了,谁知道那个阙氏是不是卷了靳家的财产离家了。 “家里可有丢失什么贵重物品?”周捕快委婉询问。 “并无财物遗失,父亲曾交代过我家里的财产要如何保存,之前就是母亲要的太多太频繁,我不给她才生气的,其实她人真的挺好的!”说起往事靳誉挺直的脊背又低了下去,仿佛只要这样骗自己,那些被阙氏虐待的日子就不是真的。 “你说的情况我知道了,最近是兰溪江的汛期,你不要往江边走,至于你继母的事,我会支会同僚,请他们一同留意,有消息了再通知你,你呢就好好上学,好好吃饭然后快点长大,成了男子汉就什么都不用怕了。”周捕快安抚地拍了拍靳誉的肩膀。 “周叔叔……你以后还能经常来看我吗?”像是怕周捕快误会,靳誉急忙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只是有些寂寞,母亲未归家,我一个人在家里冷冷清清的。” “回去吧,孩子。我会经常来看你的!” 得到周捕快的正向反馈,靳誉高兴地跳起来:“那周叔,我回去了!周叔再会!” 兰溪江的入海口在临安府,沿海也进入丰渔期,陆家军加紧在渔民那里购买了许多鱼干, 用于军粮储备,今年的天气热得特别快。 一连几天的大雨过后就是持续不断的高温天气。军营里又病倒了一批士兵,幸而这次药材储备充足,军医把生病的士兵进行隔离,统一治疗。营帐消杀,一番操作下来这次总算没有再出现非战斗减员的情况。 “他娘的!”陆三踢了一把挡路的树杆。 “陆校尉,又是谁惹你了。”陈风嘴里叼着一根白茅根咀嚼,表情实在欠揍。 “别提了,如今漕运上的关卡换人了,我们原先打通的那些关系全白费了,如今采购的粮食运不进来。” 陆三左右瞧了瞧,见没有别人,压低声音说:“我们辛辛苦苦晒的盐也运不出去,燕王那边只接受盐和药材交易,不收银子,这他娘的咋整!” “你先别急,这新官上任三把火,如果这新来的漕运官是个实相的的自然不敢太过分,将军自有分寸。”陈风吐掉嘴里的草根,拍了拍陆三的肩膀。 42.螳螂捕蝉之二 十年磨一剑,他用了整整十年,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筹措军备,才把这支队伍变成了东南沿海倭寇最怕的对手,同样也成了朝廷忌惮的一股势力。 帐中十几名将领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都听说了吧”陆彦铮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废话不多说,根据斥候和沿海各村眼子的汇报,这次东夷来者不善,是有组织的进犯,这次远渡大小船只超过两百艘,人数至少两万。” 帐中一阵骚动,两万真倭。这是什么概念?往前三年,整个东南沿海的倭患加起来也没有这么多。 “将军,”参将刘武站出来,“我军现在可调动的战兵不足五千,其余都在各卫所防守,如果集中兵力打一处,那其他地方的百姓怎么办?” “东夷人的打法看似无解,实则有个致命的缺陷,他们的补给。” “补给?”陆三不解。 “没错,他们远渡重洋而来,一直是只抢不占,一是兵力不足,二是补给跟不上。他们想以战养战,先抢够补给再壮大力量,但是也要看我们肯不肯。”陆彦铮眼里泛着冷光,捏着刀柄的手指节泛白。 “既然他们要来,就把他们一次性打疼了,打怕了,以后才不会随便小瞧这片土地!”这是陈风第一次在议事的时候出声。 “你有想法?说来听听。”陆彦铮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我是猎人出身,我只知道野兽倾巢出动的时候,就是我们捣毁他们老巢的好时机,他们既然不跟我们正面交锋,想让我们疲于奔命,那我们就切断他们与船队的联系,让岸上的那些人成无根之水,水师再从海上包抄,把他们补给的小岛给端了!” “这还不是陷入死循环了,我们要怎么切断他们与船的联系,他们的老巢又在哪里,我们也不知道啊。” 苏恒和陈风相视一笑。只有陆三摸不着头脑。 副将李敏走到大帐门口,用手指捻了捻了,观察空气里的湿度,又抬头观察天象:“今晚就是个好天气。” “传令三军,今日不卸甲。” “将军,桐油和松脂已经准备好,城里的眼子们也已经把消息散布给东夷商人了。”亲兵进帐禀报。 “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陆三这个急性子,等不及就想知道接下来的打法,但是却偏偏没有一个人告诉他。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急死老子了!”见众人只是笑而不语,陆三挠了挠头。 “陆校尉知道孔明先生借东风的典故吗?”苏恒终于出声解惑。 “这跟那个有什么关系?哦——我明白了,你们准备松脂和桐油是要——”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陆家军一部分的人马绕过昌国卫,直接在象山卫布防,卫所城墙都倒上桐油,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将军,倭寇即将登陆,风向西北,如今怎么办?” “等。” 海上倭人的船越来越近,倭寇的船也越来越近了,但愿天公作美。 三里、一里、一百丈、五十丈、十丈,这时风向终于转变。众人屏住呼吸,看着一个两个倭寇开始攀爬城墙。 “放箭!”陆彦铮一声令下,无数带着火种的箭矢射出,倭寇这才知道中计了,转身想逃,却发现箭矢在离岸风的作用下快速射向他们的船只,小船很快就火光一片。 他们用夷语大喊着:“快跑——” 终究只是一小部分人成功逃离,而没能登船的不是深陷火海就是葬身鱼腹。 那些逃离的小船,快速往补给的大船停靠,一行人快速驶离这片海域,大船开往驻扎的小岛,谁也没发现他们的身后趁着夜色的掩护,一艘小船悄悄跟随…… 潮水把陆家军送向那个无名岛屿的时候,陈风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船队,二十三艘小船,每艘都挤满了人,当时摸上岛的兄弟做了详细的摸排,这里没有适合大船登陆的码头,只能用吃水浅的小船,这也就意味着,他们这些人是没有后援的。 小舟上黑压压的人头在月光下起伏,五千对两万。陈风默念这个数字,握紧手里的箭囊。 “将军,还有三里地就到那片滩涂了。”亲兵压低声音禀报陆彦铮。 钱大勇蹲在陈风身边,手里死死握着刀,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他侧耳听了听,是平安经。据说是青城山哪个道士念过的经文,一张符纸被折成三角缝在衣领里,保平安,挡刀枪的。 “怕了?”陈风问他。 “怕个球!”钱大勇嘴硬,声音却在发抖,“老子是冷!” 六月天,冷什么。 陈风没再戳穿他。他转过头,看向队伍最末尾的那艘小船。陆三蹲在船头,手里是他惯用的那把刀,那把杀敌无数的凶刀在夜色下泛着冷白的凶光,陆三把刀横在膝盖上,闭着眼像一尊石像。 苏恒在陆三身边。经过这些年的磨炼,他早就褪去书生的文弱,上阵杀敌,下海划船样样不俗,偶尔还能充当陆家军的智囊团。 二十三条船,五千人命,全部压在这不知名的小岛上。临走前象山卫的老军户说的话言犹在耳:“将军,那座岛,当地人俗称鬼门礁,渔民都不敢往那边去,您保重。” 海浪声变了,陆彦铮猛地抬头:“左满舵,避开暗礁!”宁静的夜晚,旗语用不了,只能压低声音下令。 船队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线,贴着礁石的边缘擦过。最近的时候,船底蹭着礁石顶端的贝壳层,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陆彦铮能听见身后舵手吸气的声音。 过了礁石阵,前方豁然开朗——月牙形的浅滩出现在视野里。这是整个岛唯二能够登陆的地方,一边是能停靠大船的海湾有重兵把守,一边是只能小船靠岸的浅滩。 陆彦铮看着眼前的浅滩心跳加速,这是对危险的感知。 常年打猎的陈风同样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陆彦铮随即派出几个水性最好的兵卒下海往岸边游。 是暗桩。 陆彦铮的心顿时沉到谷底。暗桩是守岛最恶毒的招数。退潮时露在外面,涨潮时淹在水下。船冲上去,船底直接撞碎,人跳下去,身体被木桩顶部的尖刺刺穿。 “将军!他们还在这附近养了鲨阵配合!”老道的水兵发现了水下的异常,看似平静的海面,处处都是杀招。 真是好狠毒的连环杀招,难怪当地的渔民多年来不敢往这片海域走,把这里说成海怪吃人。 这是个陷阱。 这个浅滩,这座岛屿,甚至之前的成功尾随,全部都是陷阱。 但是后退已经来不及了。 “将军,东北方向发现敌船!”瞭望手的嗓音都变了。 海面上。十几艘夷人的小船从岛屿两侧包抄过来。船头站满人了,弓弦拉满,箭头上裹着浸油的布条,火光在海风中忽明忽暗。 五千对两万,现在还要加十几艘火攻船。 “传令,所有船,全速冲滩!到了岸上就没有暗桩了!” 第一批三艘小艇先撞上浅滩,船底撞上暗桩的巨响在夜空中炸开。木屑四溅,海水倒灌,船上的士兵像下饺子一样被甩进海里。 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在黑暗中撕心裂肺地嚎叫,有人一声不吭就沉下去,海面上浮起一串气泡和一团团黑色的血。 鲨鱼被血腥味吸引过来,海水翻涌得像沸腾的锅。 后方的夷人看着夜色下陆家军的惨状,甚至有人已经在狭窄的空间里手舞足蹈,仿佛已经预见了胜利的到来。 陆彦铮的主船在第三批,他亲眼见着六船士兵在鲨鱼口中挣命。 “将军,不能再往前了!暗桩太密!”舵手大喊。 陆彦铮咬了咬牙。 “船停在这里。所有人下水!” 陆三第一个翻身入水。他刚跳下去就被暗桩擦伤了胳膊,鲜血引来一条鲨鱼。陆三闪身躲过,游到鲨鱼腹部,一刀划破了鲨鱼肚子,血溅了他一脸,然后踩着暗桩的桩顶往前冲,愣是把暗桩踩成梅花桩,在桩尖上蹦跳着往前跑。 第一批冲上沙滩的是陆三和陈风带领的三百人。陆三浑身是血,根本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鲨鱼的;陈风浑身湿透,眼神像寒铁一样冰冷。是第一批下海的同袍为他们赢得了时间,不然以他的水性根本不可能这样全身而退。 “清滩!清滩!”陆三大吼着在沙滩上组织防线。 但倭寇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第二波倭寇从岛上的树丛杀出,人数约莫一千来人。他们赤着脚,手里的刀在月光下闪着妖异的光。 战斗在沙滩上展开。 没有阵型,没有战术,只有刀与刀的对砍。陆家军的士兵们刚刚在海里,从鲨鱼嘴里死里逃生,倭寇却以逸待劳。 他们的首领哈哈大笑,用生硬的汉话说:“陆将军,你也不过如此,我们不过略施小计就让你中计了,今天我们就让你有来……” 话音未落,一支箭矢刺穿了他的喉咙,至死他都不明白,大齐有句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树林里响起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海里未登录的船只调转船头,冲着前方的夷人船只冲去,而夷人小船后方一艘水师的大船已经严正以待。一支支带着火星的箭矢射到夷人小船,他们带来的火油最终成了小船最好的助燃剂。 “哈哈哈!李敏你这小子,要是再不来我就要葬身鱼腹了!”陆三手起刀落又解决了一个倭寇,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他又哭了。 43.螳螂捕蝉之三 不能让抢先登录的六艘船的弟兄们白死。 陈风在战场上的表现让人胆寒。他是一个猎人,每一次出击都精准、致命、毫不拖泥带水。 他杀敌的时候从不眨眼,每一次挥刀,都精准命中敌人的咽喉。但在一个少年面前他停住了。 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脸上稚气未脱。他手里攥着一把比他手臂还长的刀,浑身发抖,眼里全是恐惧。他看见陈风走过来,本能地挥刀乱砍,刀锋在空气里划出一道道杂乱无章的弧度。 陈风侧身避开,刀背打在少年手腕上,刀脱手飞了出去。 少年跪在沙滩上,用夷语喊了一句。 陈风即将落下的刀停在半空中。 他听懂了,这声夷语喊的是“爹”。 陈风握刀的手此时重如千斤,他犹豫了。 “阿风,小心!”苏恒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猎人的直觉使他躲开了远处的暗箭。手起刀落,温热的血喷在他脸上。 苏恒冲到他身边破口大骂:“你疯了!居然敢在战场上走神,你不要命了!” “我以为,他只是个孩子……”陈风的声音带着沮丧。 “错!既然他上了战场,手里拿着武器,他就是敌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心狠!”苏恒狠狠地教训他。 “所以我给了他一刀!”陈风抹去脸上的血迹,双目赤红。这该死的世道! 长刀继续在陈风手里继续杀敌,刀身上映出他满脸血污的脸,眼神冷漠得像一头野兽。 这场战斗直至天明才结束。 陈风一行人带领剩下的人打扫战场。 这座岛两面悬崖,一面是他们登陆的浅滩,一面就是李副将登陆的天然码头。 “将军,里面请。”陆彦峥在亲兵的带领下往岛上的堡垒走。 堡垒从外面看平平无奇,里面却别有洞天。 一行人跟在陆将军身后走进那个天然石洞的时候,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洞口不大,仅容三人并排通过,守在洞口的倭寇尸体已经被搬走,地上仍然残留着血迹,从痕迹上看当初攻下这里还颇费了一番功夫。 往前走十几步之后,豁然开朗。约七八丈的穹顶,足足能容纳上千人的面积。洞壁上有明显开凿的痕迹,两边还凿了几个通风口,海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再从通风口排出去,洞里居然不觉得憋闷。 “将军,这边请。”亲兵举着火把在前面引路。 石洞被分割成上下两层好几个区域,夷人充分利用了天然的洞穴优势在原来的基础上拓宽,加固。最外面是兵营,地上铺着干草和兽皮,角落里散落着那些倭寇的私人物品。 往里走,是他们的仓库。木架上码着一袋袋粮食,有稻谷、小米、豆子,还有成捆的咸鱼和咸肉。 “这些粮食,足够两千人吃三个月。”负责清点的参军报了一个数。 “另外,还在岛上的树林里发现了一处不小的淡水泉眼,这应该就是他们能长期扎根岛上的主要原因。那处泉眼也被人为拓宽了,足以解决几千人的饮水问题。” “知道了。” 陆彦铮没再说话,这些人能在这岛上潜伏那么久,跟水师脱不了干系,鬼门礁的传言也耐人寻味。 他并不在乎这座岛能容纳多少人,他在乎的是那些没回来的兄弟。 第一批冲滩的将近四百多人,活下来的不足四十人,十不存一。 这笔账,他都记着。 “将军!”陆三的声音从顶上传来,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您快上来看!” 陆彦峥顺着石梯走进崖壁上的洞穴时,陆三正蹲在几口木箱前,脸上的表情兴奋至极。 他的手放在箱盖上,回头看了陆彦铮一眼,得到默许后猛地掀开盖子。 火把的光芒照进箱子。 是一箱箱白银。 陆三继续开箱。 “他娘的,这下发财了!” 话音未落,众人愣住了,陆三察觉出不对劲,回头一看自己打开的箱子。 “我的乖乖!” 珍珠。 满满一箱珍珠。 每一颗都有龙眼肉大小,圆润饱满,泛着莹润的光泽。在火光的映照下,这些珍珠折射出柔和的光芒,就像是落在箱子里的满月。 这种品相的珍珠,只有在皇室才常见,寻常人家怕是一辈子也不得见,这里居然有一箱,单这珍珠价值就远超那几箱白银。 “把其他箱子打开。”陆彦铮下令。 亲兵们七手八脚地撬开了其余的木箱。 除了几箱白银,剩下十余口箱子都是一种黑色的膏体。 用油纸包成方块,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块约莫拳头大小,外表乌黑发亮。凑近闻了闻。能嗅到一股特殊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这些是什么?”陆三从珍珠堆里抬起头,好奇凑过去,伸手想摸。 “别碰!”陆彦铮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陆三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虽然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但是直觉告诉他,这些东西对这帮东夷人远比珍珠和白银珍贵重要。 这些人无利不起早。他们在海上漂泊千里,占据这座孤岛,还费劲心思散播谣言不让人靠近这里,绝不是为了偷采珍珠,换几箱白银那么简单。 这些东西,一定另有用途。 参将刘武亲自带着人搬运这些箱子。他是个谨慎的人,知道将军对这批黑膏格外看重,一路上寸步不离地盯着,生怕出半点岔子。 “刘将军,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沉。”一个年轻的士兵吭哧吭哧地抬着箱子,额头青筋暴起。 “不该问的别问。”刘武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自己也扛着一口箱子往码头走。 他心里其实也好奇。但他知道,将军的事,他不说,问了也没用。 倒是苏恒在码头上拦住了陆彦铮。 “将军,这东西……”苏恒指着黑膏欲言又止。 “你认得?” “不敢确定。”苏恒皱着眉,“我在京城的时候见过一次类似的东西,是波斯商人带到京师的。他们管它叫□□,说是这东西用了对人体大有好处,可延年益寿,只是这东西价格高昂,不是一般人能消费得起,是以鲜为人知。” “这东西能出现在倭寇的据点,绝不简单。”陆家几代人都与倭寇打交道,熟知他们的狼子野心,他不相信这是对人体有益的什么□□。 “我也这么怀疑,这几年跟在将军身边,对倭寇的手段也清楚,所以我刚刚才一直斟酌当讲不当讲,”苏恒沉吟片刻。 “我往京中去信,问问 父亲他们,京师是否有关于这个黑膏的传闻。” 这些东西处处透着诡异,陆彦铮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些正在被搬上船的黑膏木箱,眼神越来越冷。 “回去之后,这些东西全部封存,不许任何人靠近。”他一字一顿地说:“对朝廷的上报文书里,只写珍珠和白银,黑膏的事,一个字不许提。” “将军是担心……”苏恒试探着问。 “现如今还不知道京都的达官贵人对这个黑膏的了解有多少,我总觉得这事不同寻常,只是直觉。” “直觉?” “总觉得,这东西,无论落在谁手里,都不是好事。” 船队驶离岛屿的时候,夕阳正好落进海平面。 刘武站在甲板上,看着越来越小的岛屿,长长舒了一口气。他的手里捂着陆将军刚发的赏银,是两颗圆滚滚的珍珠,将军还严正警告,要等这风头过去再把珠子变现,而且最好是卖给外邦商人。 有了这两颗珠子,再加上这多年的积攒,后半辈子都不用担心了。 “刘将军,想媳妇儿了?”陆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角落里窜出来,见他手里拿着一个荷包,打趣他。 “关你屁事。”刘武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陆三嘿嘿一笑,也不恼。他虽然和刘武同级,但是平时没个正行,在军营里谁都敢开玩笑。唯独在陆将军面前,他才是那个勇冠三军的陆参将。 陆三的父母死在倭人刀下,是陆彦铮把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那年只有六岁的陆三,浑身是血躺在父母的尸体中间,陆彦铮抱起他的时候已经不会说话,陆彦铮把他安置在一户无子的农夫家里,陆三却执拗的偷偷跟着陆彦铮,后来成了陆家军的一员。 捡到陆三的时候是正月初三,他就给自己取名陆三,将军是自己的再生父母,他就随了姓陆,如今一晃,许多年过去。他从一个小叫花子一路做到参将。 “将军这次可真是神了,连我们都被骗过。”刘武的语气里都是佩服。 陆三嚼了一口手里的鱼干,看了一眼远处的岛屿,语气里全是崇拜,“那是,这就叫明修什么……总之就是把那些倭寇甩得团团转。”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身后的苏恒接上陆三未说完的话:“你呀你,都是参将了,就不能跟着将军多读几本书?” “苏大才子,你这话说的,我就是一个大老粗,能把千字文学完已经顶天了,我又不考状元,那文绉绉的东西学着做什么!”陆三不以为意。 苏恒但笑不语。 这次的计谋是陆将军和李敏等几个副将亲自制定,知之者无几,参将级别也就只有一个陆三知晓计划。他也是在陆家军大获全胜时才反应过来。 当时还道陆将军太过鲁莽,盲目的就要闯那布满暗桩的浅滩,如今回想才知道,自己终归实战经验不足,太过浅薄。不这样做又怎么骗过那些倭人,给水师争取时间。 主力部队在浅滩上佯攻,把兵力吸引过去,李敏带着水师从岛屿另一面的天然码头登陆,等岛上守军倾巢而出之后,一口气端了他们的老巢,再分两路夹击敌人。 计划执行得很漂亮。 只是陆彦铮作为三军主帅,居然不顾自身安危,亲自下水在鲨鱼嘴里搏命。 这实在欠妥当。 44.美人恩 回到卫所的众人喜气洋洋,陆彦铮论功行赏,一群人对着刘武起哄。 “刘参将,听说你在回程的船上就捏着媳妇的荷包不放手,这次要跟将军告假多少天呢,回去可要好好努力,争取让嫂子一举得男!” “你们这帮没大没小的兔崽子,你们嫂子也是能议论的,小心我捶你们!” 众人一哄而散。 陆彦铮站在帐外,远远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旋即,那笑意一沉,快得像是没出现过一样。 他在想那些没回来的人。这笔账,他已经记在心里。和那些被倭寇屠过的村子一起,和那些死在倭寇刀下的百姓一起。 打仗死人在所难免,但是他要让每一个死去的人,都死得有价值。 “将军。”刘武走过来,抱拳行礼,“末将想告几天假,回临安看看老娘。” “去吧。”陆彦铮点了点头,“五天后回来。” “多谢将军。” “等等。”陆彦铮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抛进刘武手里,“给你娘买点补品,下次有空我去看她。” “将军,这……”刘武愣住了。 陆彦铮转身进帐,没有理会满脸感动的刘武。 临安城还是老样子,刘武提着大包小包走进那条巷子的时候,巷口的老槐树正落着叶子。 他站在门口,人未至声先到。 “娘——英娘——我回来了!” 堂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帘掀开,先生母亲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生丝。 媳妇英娘从织房出来,围裙上还挂着线头,头发凌乱,脸色是常年待在屋里不见阳光的苍白。 “郎君回来了!” “阿武回来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母亲的声音苍老,英娘的声音则是如雨打芭蕉的声音一样,韵味十足。 刘武从不让军营的弟兄们开英娘的玩笑,除了多年无所出,英娘样样都好,貌美贤惠。侍母极孝,这些年都是她独自照顾年迈的母亲,还织布贴补家用,一刻不停歇。 刘武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大步过去,先给母亲磕了个头,然后拉住英娘的手。 “母亲,孩儿不孝。不能承欢膝下,您都老了。”他打量着母亲头上比上次离家时多出的许多白发。 “你少□□的心,管好你自己就行。看看你,又黑又瘦,像是牢里放出来的。” 英娘站在一旁,不说话,只是笑。她看着刘武的脸,眼眶红红的。 晚饭做的很丰盛,有鸡有鱼,英娘还炸了一盘小鱼干。刘母坐上首,喝了两杯黄酒,脸上泛着红晕,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里短。 饭毕,不等英娘收拾碗筷,就把夫妻俩赶回房:“其他的不用管,给我老刘家添个后才是。” 刘武闹了个大红脸,英娘直羞得抬不起头。 夫妇俩久未见面,两人一问一答,许是对军旅生活好奇,英娘问了许多军营的事情,刘武都捡着能说的告诉英娘。这时刘武想起来,一溜烟从床上爬起来,拿出英娘绣的荷包,带着期待的语气说道:“打开看看。” 英娘打开荷包,倒出来,是两个极为罕见的南珠:“这是?” 英娘还是第一次见如此罕见的珍珠,发出赞叹:“真漂亮。” “战利品,我和将军捣毁了一个倭寇的据点!”刘武怀里的英娘僵硬了一瞬,但亲人团聚的喜悦让刘武没有察觉到。 他自顾自说道:“里面就有这种珍珠。当时我们全歼了岛上六千余人的倭寇。这是将军赏的,但是要等风头过了才能拿出来,这种上用的品质,我们只能以后换成银子。” 如果此时刘武低头,就能发现妻子的脸色白的可怕,但是他太高兴了,还是絮絮叨叨个不停。 刘武从怀里摸出一个平安扣:“这个给你,赏银我都给娘了,这是我打扫战场时捡的,我看着成色还不错,你拿去当铺换点钱。” 英娘一把抢过平安扣:“这是你从哪里捡的?!”那惊慌的神色把刘武唬了一跳。 “你怎么了?”刘武莫名其妙的看着妻子。 “你放心,这不是从死人身上拿的。” 东西掉出来的时候,人没死。这也算吧?刘武心虚,不敢看媳妇的脸色。 英娘高高提起的心微微放下。 “你说这是战利品?”英娘低着头,轻声问刘武。 “对,这是一个少年倭寇身上掉下来的,当时差点就把一个兄弟的性命嚯嚯了,幸好他反应快,一刀了结了那倭寇。” 刘武越说越起劲,靠在他怀里的英娘脸色越来越不对劲,他浑然不觉,说道激动处甚至开始比划。 “当时那血喷了那兄弟一头一脸。这平安扣是那兄弟在战场上捡的,他说这东西看着不错,知道我要回家看你和娘,就给我了。” “你说什么?!”英娘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刘武就是再五大三粗,这时候也发现妻子的异常了。 “英娘,你怎么了?对不起,我以为你问我军营的事情是喜欢听这些,是不是我说的太血腥,吓到你了?”刘武的眼里都是关切,他把妻子搂在怀里轻轻安抚,以至于没看见英娘那嗜血的眼神,犹如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我没事,我只是葵水来了,有些不舒服。” “你刚刚怎么不早说,晚食还准备了那许多菜,累着了吧?你等着,我去灶屋给你煮一碗糖水荷包蛋,你吃了好睡觉。”说着刘武就汲着鞋子下床就要往灶屋去。 “郎君,真的不用了,我歇一歇就好了,只是又要辜负娘的期望了,你难得回来,我却……”说着她低下头,湿了眼眶,眼泪掉在深色的被面上格外显眼。 “你哭什么?我们来日方长。很难受吧,你年纪比我小,我常年不在家,苦了你了,娘那里我去说,你别自责。我去去就来。”刘武心里虽然失望,但是对妻子的心疼盖过了这失望,自己常年在外征战,妻子一个人操持家务还要照顾婆母。属实不易,孩子是老天爷的恩赐,没有也不能强求。 “郎君。你刚刚说,是谁杀了那个倭寇,把平安扣给你的。” “哦,他呀——他叫陈风,是 个有本事的,一手射术百步穿杨,短短三年,就杀敌无数,现在是千户了。小伙子人不错,仗义。” “陈风——是个好名字。”英娘嘴里喃喃道。 糖水荷包蛋端上来,英娘勉强吃了一个。 “是不是我做的不好吃?也是,我厨艺不行,以后解甲归田了,我好好练习厨艺。”刘武挠了挠头,在战场上杀敌英勇无比,但是在英娘面前他总是英雄气短。 英娘嘴里发苦几欲落泪,却不能在刘武面前表现出来,直如烈火烹油,烧得她将要发狂,她死死咬住嘴唇,只把舌尖咬出血来,铁锈味布满口腔才平静下来。 这一夜,刘武在英娘旁边鼾声如雷,睡得无知无觉,只有英娘咬着嘴唇在无声啜泣,直至泪水湿透枕巾。 五天的假期很快过去,刘武返回军营。 “娘,家里的盐不多了,我去买点回来。”英娘在刘武走后挎着一个篮子出门了。 “哎——”刘母对于这个儿媳妇极好,虽然嫁给儿子多年无所出,刘母深知这不能怪她,自己儿子难得回来,回来也只是待个三五天。 刘母一边缫丝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想着初一十五要勤给送子娘娘供奉香火,好让她早日赐下麟儿。 不知不觉日上中天,刘母见儿媳还未归家,只当是儿子刚回军营,儿媳心中不痛快,出门散心。 她走进灶房,准备两人的午食。瓦盆里是雪白的大米,刘母的脸上挂着满足的笑意。她上了年纪,儿媳就把一日两餐改成一日三餐,说是她年纪大,需得少食多餐,方能长寿。 “今天给英娘蒸个鸡蛋羹,再炒个冬寒菜,有荤有素。”喃喃自语,她拿出盐罐,要给调好的蛋液加盐,却发现盐罐里满满当当的粗盐。 “英娘早上是说去买盐?”刘母疑心自己记错了,亦或是误会了英娘,把备用盐罐也拿出来,里面同样满满当当。 笑意从她脸上流失,刘母顿时没了造饭的兴致。穷苦人家熬过来的,对每一粒粮食都无比珍惜,她把这顿饭做完,没有心思缫丝。搬了一个板凳坐在堂屋门口,等英娘回家。 平时英娘出门最多个把时辰就回来了,今天直至刘母做的饭都凉了,她还没回家。刘母左等不来,右等不至,担心儿媳在外出了什么事,正想起身出门寻找。 院门响起吱吱声:“英娘,你怎么出去那么久,你说出去买盐,我看灶房里盐还挺多的,你没什么事吧。” 英娘神情平静,如果仔细看能看清楚她的一双眼睛明显就是哭过的:“对不住,娘。我在绸缎庄多待了一会儿,看看今年的新样式,了解今年的生丝行情,就回来晚了。” 刘母发现了儿媳的异样神色,只是装作不知,儿子媳妇极为恩爱,两人平时就通信颇多,况且儿子昨日刚刚回营,儿媳心中伤感也实属正常。 “不痴不聋不做家翁,是我糊涂了。问着许多,迟就迟了。英娘,你要是累的慌,今天那织机就别开了。咱娘俩好好休息一天。” 婆媳俩欢欢喜喜用完午食,刘母甚至不让英娘动手收拾,就把她赶去休息了。 45.明修栈道 有了海岛的基础,东南沿海剿倭形势一片大好,那些海盗和趁乱打劫的海匪也都龟缩起来,不敢惹事,生怕被当成倭寇一同剿灭了。 朝廷接到战报,圣上龙颜大悦。 当即下旨,封征虏将军陆彦铮为破虏伯,袭三代,食邑三百户,赏银万两;其余有功将领官升三级,赏银若干。 陆彦铮在调查关于黑膏的事情。 他没想到,只是刚开始调查就困难重重,不但损失了许多他在京师埋的钉子,还差点被人顺藤摸瓜反查到他头上。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燕王的人来给他送药了,此事虽险,却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燕王的人掌控这天下泰半的药材通道,手底下医术高明者众,也许他们会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陆彦铮虽然一直扎根东南沿海,但是也知道现如今朝堂暗潮涌动。圣上身体不好,诸位皇子尚且年幼。 圣上明面上放任党争,暗地里却是在养蛊,玩得一手好平衡术。迄今为止,没有给任何一方势力坐大的机会。给自己的孩子成长争取了足够的空间。 而燕王这些年就在这样的环境下壮大自己,陆彦铮什么都知道,但是却不得不为军中的兄弟们和燕王交易。 又到了三月一次的会面,陆彦铮带上陆三。拿了几块黑膏,和燕王的人在临安最大的酒楼汇宾楼里包了一个雅间,汇宾楼人来人往,选在这样的地方会面,反而能避开有心之人的查探。 “将军,现在应该称您为伯爷了。”来人拱手,除了每次会面必到的燕王幕僚之一墨筹生,如果陈风在这里,就会认出这个只见过背影的年轻人。这次还有燕王一直在外奔波的钱袋子范泽术。 “墨先生客气。”陆彦铮拱手回礼,三人入座。 陆三和他们的随从则是在隔壁雅间值守,议事的雅间是酒楼二楼最里面一间,常人要进去都需经过隔壁的雅间门口。 当日雅间的谈话再无第四人知晓,范泽术带着陆彦铮给的黑膏返回兰溪县。 几个随从在隔壁雅间值守,既可以预防不认识的人闯入,又能保证谈的事情不外泄。 “江大夫,范掌柜从越州采买药材回来了,请您去看看。这次的药材不错,范掌柜说您一定会满意。”李重楼匆匆而来,脸上满是欣喜。对于他这种药痴来说,买到优质的药材无疑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江望舒和李重楼一起来到仁安堂药坊的仓库里,范泽术这次特地从越州采购了许多不名贵但是用处极大的药材。 汀州每到夏天就容易发生瘴气病,这种疾病具有显著的地域特点,而越州地处瘴气高发区,他们有丰富的防治经验以及药材资源,江望舒准备在疫病高发之前制作一批茶饮,放在仁安堂售卖,并且科普一些简单有效的预防措施。 “真是太好了,有了这批药材就能制作沁露丹和寒春丸了。”李重楼一直批量制作这两味丸药。全因家人用过,原材料便宜,效果特别好,对赶路的旅人特别适合。 “到时候我们做一些宣传,仁安堂的生意一定能蒸蒸日上。范老板,您别看这些都是一些普通的药材,但是我师傅在瘴气疫病方面很有研究,这些药材搭配起来有奇效。最大的好处是,这些药平民也能买得起,也算是对兰溪县百姓的一点贡献。” “这些都是计划内,不急。今日范某是有一样东西想让江大夫和李师傅帮着看看,范某拿不准,请两位帮着掌掌眼。” 范泽术打开了一个匣子,里面躺着用油纸包好的黑膏,江望舒和李师傅一人拿起一块,两人闻到那特殊的味道皆大惊失色。 李师傅见识过这东西的成瘾性,而江望舒是没想到,在这个并不发达的架空时代,居然也有这东西。 罂粟膏,如果历史倒回近代的华国,这东西叫鸦片。 “范老板,您是从哪里得到这害人玩意儿的?” 李师傅神情厌恶,声音里满是痛恨。 “哦?李师傅,您认得这东西?”范泽术对李师傅的表现颇为好奇。 “认得,当年家父就深受其害。” “愿闻其详。” “当年我父亲是一名游医,一次受友人之邀前往安南行医……”李师傅似乎是不愿意回忆那段往事,说到此处突然哽咽。 “谁知父亲因为医术精湛,仪表堂堂被安南王相中,要招为驸马。当时父亲已经和母亲成婚,还有了我,当然不愿意留下,可是安南王不肯放人。” 李重楼指着这黑膏说道:“那安南公主对父亲一往情深,得知父亲有妻室之后竟然不惜给父亲下药!” “那安南公主下的药就是这黑膏?”范掌柜好奇地询问。 “是也不是,初时那安南公主下的是安南王室的秘药,那药无色无味却会使人浑身无力,就好像是水土不服导致的身体虚弱一般。” 江望舒和范掌柜都倒吸一口凉气。 “当初您父亲不是他们邀请过去的医者吗?”两人同时发出疑问。 李师傅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 “安南多奇花异草,那毒就是用当地的毒草制成,以父亲的医术也没察觉出自己是中毒而非生病。” “安南公主拿出这黑膏给父亲用,谎称是治病的良药,一开始确有奇效,父亲用过这个黑膏以后身体如有神助,精力充沛。” “后来呢?”江望舒开口。 “后来我父亲就离不得这黑膏了,从一天不用就浑身难受发展到一天三顿都要用的地步!” 再后来他父亲就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母亲千辛万苦走到安南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了人样,像条狗一样趴在安南公主脚下,只为求一口黑膏…… 但是那安南公主怎么会给他呢?当初的喜欢也不过是因为得不到。 接下来的事情李重楼说不出口,但是可想而知,当初多少英雄豪杰倒在这上面,人能戒掉毒瘾,却戒不掉心瘾。 “她们安南人还给这个黑膏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哈哈哈……□□!可笑!可笑!这种东西居然也出现在大齐境内了! ” 江望舒不知道怎么安慰李师傅,她转身倒了一杯热茶给他,希望他能平复一下心情。 “范掌柜,这黑膏您从何处所得?” “海上,东夷商人那里。”范泽术直言不讳。 “这件事,是否有人奏报朝廷?” 范泽术的沉默说明了一切。 而江望舒知道,也许偏安一隅的日子不会太久,小时候外婆常说,当你发现家里有一只蟑螂的时候,家里已经遍布蟑螂了。 作为一个普通人,她没有改变现状的能力,只能顾好眼前。 李重楼也意识到这件事情不是他能解决的,回到药坊后,两人都心事重重。 仁安堂收到帖子的时候是个闷热的午后。 江望舒正带着两个学徒在药坊里分拣新到的黄芪,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手里的活计却没停。 她做事情一向专注,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江大夫,江大夫!”药坊的活计小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大红烫金的帖子。 “是孙师爷的夫人下的帖子,请您过目。” 江望舒放下手里的黄芪,接过帖子,拆开。 素笺之上,墨迹娟秀,横竖撇捺无不流露着闺中女子特有的柔婉与矜持。 这是江望舒在这个时代,第一次接到如此正式的请帖。当初因缘际会与余氏相识,后又赠送了鸡煲养生方子,余氏调理好身体的热湿之症,终于在今年初再次诞下一子。 江望舒抚摸着帖子上的几个字:岁序清和,庭萱初茂。今恰逢小儿初度之喜,聊备薄酌,洁樽以待。 新生的喜悦跃然纸上。 “江大夫,江大夫?”伙计还在一旁等着江望舒回复。 “这是给你的,这是给送信的小哥的。”江望舒拿出两个一分的银裸子递给伙计:“劳烦你跟他说,届时我会准时到。” 伙计接过银裸子欢天喜地的离开了。 正宴那天,天还没亮透。孙师爷家就忙碌起来。 灶屋里,由于人手不够,请了这一片厨艺好的厨娘们来帮工,王婶是最擅长做早生贵子糕的,早早就被请来帮忙。 正堂的门楣上挂了崭新的红绸,是孙志齐亲自踩着梯子系上去的,因着梯子不稳,还差点闪了腰,惹得余氏笑骂。 客人就要上门,余氏和孙志齐都在对着铜镜整理着装。 隔间的摇篮里,小儿子裹在大红襁褓里睡得正沉,小拳头握着,腮边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奶渍。奶娘在一旁轻声说:“哥儿刚吃了一回奶,现如今正睡得安稳。” “好,好。”孙志齐压着嗓子,声音里却压不住笑意。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银锞子递给奶娘:“今日要多留心,前头来了客,只怕顾不全。” 江望舒是和邻巷开纸墨铺子的秀才娘子一同进的门。 她穿着一身既不张扬又不失体面的交领襦裙,耳朵上是小小的金丁香,配着素雅的桃花簪,手里拿的是她早先到府城的银楼打的一套银项圈。 46.暗度陈仓 余氏亲自在门口迎客,见到江望舒一行热情招呼,一旁早有等候的小丫鬟接过众人手里的礼品,引导进后院。 她们跟着小丫鬟到花厅,在座的都是像江望舒这样和孙家沾亲带故的普通人家女眷。大家相处起来也自在,而像秀才娘子这样的读书人家眷则另有安排。 宴席分男女,女席在二进院的正堂,四方的柏木桌上铺了新买的石榴红桌布,四角都坠着铜镇纸。 桌上摆了八样冷碟。虽是家常菜,却都费了心思:酱肉切成薄薄的片状码成花瓣形状;蓑衣黄瓜浸在糖醋汁里,像一串翠绿的铃铛…… 热菜是六道,最显眼的是中间的那碗“弄璋羹”,用的是鸡脯肉、虾仁剁成绒,搅成珍珠半大小的丸子,配上文思豆腐,汤色清亮,寓意美好。 开席前余氏给客人们敬酒:“今日感谢诸位街坊赏脸,我敬大家!” 余氏并没有什么长篇大论,微笑着接受大家的祝福,带着丫鬟退出宴会厅。 宴席安排处处妥当,可谓是宾主尽欢。 酒过三巡,奶娘把婴儿抱出来给客人们看。小家伙刚睡醒,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不哭不闹,嘴里还时不时吐泡泡。众人都夸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余氏这时走到江望舒身边耳语,她微笑着跟小丫鬟退出宴会厅,谁也没发现,官家女眷席上,县令夫人莫氏和江望舒走的是同一个方向。 茶室里,江望舒被小丫鬟带进门的时候就看到这幅情形,一个妇人躺在罗汉床上吞云吐雾。 江望舒闻到了那股特殊的味道,是□□! 江望舒一瞬间就猜出了这名妇人的身份。 县令太太莫氏。 江望舒蹲身行礼:“拜见莫太太。” “你认识我?”莫氏露出了兴味的神情。 “来之前余娘子告知民妇,有贵人在此休息,而整个兰溪县称得上贵人的唯有您,故有此猜测。” “江氏,你果然如余娘子所说,聪慧敏捷。今日请你来的目的想必我不必多言了吧?” “民妇惶恐,民妇微末之术恐不能入您的眼。”江望舒并不想掺和进官员的后宅腌臜事里,以莫氏的身份大可光明正大就医,却要在今日借宴席之名让江望舒替她治病。 余氏害我! “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余娘子生完她家阿蛮之后多年无所出,你只是一个照面就找出了原因,还配置养生方子赠与她。” 莫氏上身微倾,低低在江望舒耳边道:“只是两次诊脉、两道方子就让她再度遇喜,你还觉得自己医术上不得台面?亦或许,我不值得你纡尊降贵?” 江望舒跪得更低了,身子差点匍匐在地上。 “民妇不敢,既然太太不嫌弃民妇愚钝,民妇愿意尽力一试。” “瞧你吓得,起来吧。”莫氏身旁的丫鬟把江望舒扶起来。 早有仆从奉上笔墨纸砚、脉枕等一应物品,她半跪着给莫氏诊脉。 须臾之后江望舒站起身。 “我这是怎么了?” 江望舒垂眸,看着随侍左右。 莫太太挥手,侍女们鱼贯而出,只留下一个她贴身嬷嬷。 “太太纳食寡少,稍动即汗出,寸脉浮乱,关脉沉滞……乃是毒邪入络之症状。”江望舒斟酌用词,小心翼翼地说出莫太太的症状。 “不可能,我家太太的饮食起居一直是由我亲自把关,厨房的那些人都是绝对可靠的,身家性命都握在我们太太手里。”莫太太身边的嬷嬷不可置信道。 “太太的脉象不会骗人,近来太太是否经常夜不能寐,时作嘘喘,后半夜就算入睡也烦躁呓语?” 两人面面相觑。 江望舒继续下猛药:“太太近来面色晦暗萎黄,眼泡青黑,每每出门都要对镜梳妆许久才能勉强遮掩,经常神情疲惫,于管家理事一道也是力不从心?” “江大夫,我们家太太到底中的什么毒?”莫太太的嬷嬷眼里已经盈满泪光。 江望舒抬眼瞥了一眼罗汉床小桌子上的烟斗。 莫氏出身世家大族,一眼就明白了江望舒的意思。 “这□□竟是毒?” “不可能!这□□乃治好了我家太太多年的头疾,况且我家太太每每用过之后整个人便飘飘欲仙,神思敏捷,这样一味神药怎么会是毒?!” “这正是这毒的厉害之处,初初使用使人神清气爽,如有神助,是一味镇痛良药。然,长期使用却能使人毒滞三焦,气血两亏,如若不及时停用则是饮鸩止渴,届时肾精大亏,药石罔效,悔之晚矣!” 一旁的方嬷嬷泪流满面,莫氏是她从小奶大,比自己亲女儿还要亲,现下中毒她怎么能不心焦? “江大夫,你既能诊出病灶,自然也能医治吧,你就说要怎么才能解毒?”莫氏从头至尾面色平静,这份淡定从容不愧是那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贵女。 面对这样的局面也能淡定从容,病人对自己有信心,江望舒这个大夫也好对症下药。 江望舒写下药方:“此毒要解,需得戒烟。戒烟的过程会很痛苦,但是只有过了这一关才能拔除身体里的烟毒。” 江望舒把医嘱写下,语重心长:“戒烟过程不太雅观,夫人当有心理准备。” “哦?会如何不雅?” “哈欠频作,涕泪横流。烟断时,周身骨节酸痛如折,腹内绞痛,甚至便溺不自知。此时若得烟则暂安。然过后愈虚,如此循环往复,烟毒入肺腑,再无转圜。” 江望舒说完,整个房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江大夫,太太毒发之时可否有缓解之法?”方嬷嬷终究舍不得自己从小服侍的主子受这样的苦,红着眼眶,哽咽着问江望舒。 “我会留下一方,必要时可取一副药,用三碗水煎成一碗给夫人服下,但是药三分毒,能缓解烟毒发作痛苦的药,也只是治标不治本,非万不得已,不可使用。” 莫氏坐在罗汉床上一言不发,只听江望舒细细交代奶嬷嬷注意事项。 “江大夫,这是给你的诊金。”方嬷嬷递上一个荷包,江望舒躬身退下。 未及江望舒走远 ,莫氏挺直的脊梁瞬间坍塌,扑到嬷嬷怀里嚎啕大哭:“嬷嬷,如今该怎么办,哥儿还这么小,我要是出事,这一辈子的脸面,哥儿的前途,乃至老爷的官身……我怎么会那么蠢,就上了那贱人的当啊!” “小姐,我苦命的小姐。现下不是哭的时候,我们得想法子把这个毒解了,身子养好,才能为哥儿撑腰,嬷嬷会陪着你的,小姐别怕……” 江望舒从莫氏那里出来,就碰到余氏相邀。 “江大夫,今日辛苦你了。”两人心照不宣,莫氏的病本就不能宣之于口。 “这次借孩子的百日宴也是无奈之举,难为你了。还望江大夫能对今日的事情守口如瓶。” “这是自然,保护病患的私隐乃是大夫的本分,今日民妇只是来府上参加小公子的百日宴,并无其他事情发生。” 余氏对于江望舒的识趣相当满意,点点头。身后的丫鬟奉上一个荷包,江望舒低头双手接过。 “这莫太太虽只是县令夫人,但娘家乃是河西莫氏,而县令大人也系出范阳卢氏,这两大世家的力量想必江大夫不会不知。”余氏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语调不疾不徐。 冷汗浸湿了江望舒的后背,这贵妇人的钱好赚,但是搞不好也容易丢了小命,她郑重承诺:“您放心,出了这个门,我会忘了今日所见所闻。” 一番话连消带打,江望舒从未像现在这样,给一个病人看病压力如此之大。 回到家顿时手脚发软,她坐在柿子树下托腮沉思,在她的家乡有句话:当你发现家里有一只蟑螂的时候,说明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有蟑螂窝了。 现在这□□已经渗透到县令这个底层官员的内宅了,也不知道整个东南沿海的官场已经被祸害成什么样了。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房,拿出从范大夫和莫氏那里得到的□□进行对比,这两个膏体无论从气味还是色泽,甚至纯度都可以断定就是同一批次,没想到现在这个东西的提纯技术就已经如此之强。 江望舒头疼欲裂,她想避免当初华国的历史重演,却苦于身份。低调安稳度日可以避免很多纷争,却也注定了她不能做太多事情。 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用晚食,江望舒神思不属的样子引得陈文频频相望。 沈松音咳嗽一声,三个孩子的眉眼官司顿时停止。 三个孩子快速吃完饭,又合力把餐桌和灶房收拾利索就回房,把空间留给江望舒和沈老爷子。 “看你这无精打采的样,碰到难处了?”老爷子习惯性地捋了捋胡子。 江望舒起身,从房里拿出□□放到桌上。只一眼老爷子便脸色大变:“这东西,你从何处得来?” “看来,您老知道这是什么?” 沈老爷子顿时哑火。 “这个害人的玩意,你趁早扔了,省得引火上身。”沈松音不愿多言,背着手优哉游哉地回房了。 无力、挫败等各种负能量汇聚,当夜江望舒做梦了,梦里纷纷扰扰都是一些老电影的片段,醒来的时候她满头大汗,再也无法入睡。 47.莫氏戒毒 她拿着一根自制的驱蚊香点燃,独自坐在柿子树下借着月光数树上青涩的小柿子,直到鸡鸣声响起。 巷子里夜香车的轱辘声响起,江望舒终于回神。想不通的时候,她喜欢用忙碌麻痹自己。 往常陈文都是家里最早起床的,今天他到院子里洗漱的时候,发现阿姆已经把朝食都准备好了。 桌上一大盆浇着葱头油的簸箕粄,陶盆里是奶白奶白的豆浆,看着就很有食欲。 陈文很想问一句阿姆是几时起床的,话在嘴边又咽了回去。 簸箕粄的米浆需要提前浸泡大米,而昨天阿姆并没有提起今天要做这道小食,做豆浆的豆子昨日也没见阿姆提前浸泡。 今天的朝食却有这两道,陈文在心里叹气。 阿姆每次碰到难题,都喜欢做一些平时没时间做的美食来抚慰自己。看今天朝食的情况,这个问题应该不是很难解决。 一家人饭食还未吃完,院子里传来动静。 “阿姆,有人敲门。”习武的陈武耳力最佳,最先捕捉到门口的动静。细听能感觉出来,敲门的人礼数周全,声音不大不小。 门打开。是一个面生的丫鬟后面跟着一顶小轿,见到江望舒就蹲身行礼:“江娘子安好,奴婢冬梅,是莫太太的贴身丫鬟,特来拜会娘子。没有提前下帖子,冒昧打扰,还望娘子见谅。” “冬梅姑娘快请进,我们寒门弊户,不讲究这些。” 孩子们七手八脚把未吃完的簸箕粄和豆浆撤到灶房,阿静利落地从沈老爷子的茶罐里捻了一撮茶叶,用紫砂壶泡好,惹得老爷子吹胡子瞪眼。 沈老爷子人老成精,早在客人进门时就躲进自己房里。 冬梅双手奉上一封信。 江望舒拆开信件,快速浏览,脸上表情凝重。 信封里面是两封手书,一封来自于余氏,一封则是莫氏亲笔写下,言辞恳切希望江望舒可以到莫氏府上以厨娘的身份帮忙度过戒毒难关。 阿武热情地把莫氏派来的小厮引进院里。 陈文是家里的读书人,一起帮着招呼客人。 一家人都有条不紊地招待冬梅一行,对信件的内容闭口不谈。 冬梅似乎是看出了江望舒的为难。她挥手示意,身后的小厮抬着一个箱子放在地上,轻轻打开了箱子。 江望舒看清里面的东西,顿时呼吸急促,指尖微微颤抖。 原因无他,这是一整箱的书籍,冬梅甚至还贴心地翻开书页,匆匆一扫,江望舒的红眼病犯了。 这不是普通的科考书目,这是一整套有着名家注释的书籍!会投胎是真的了不起! 这种诱惑,江望舒觉得自己的定力并没那么好。 她心里两个小人已经开始打架了,一个名为明哲保身江,一个是富贵险中求江。 “想必娘子已经知道,我们太太出自河西莫氏,天下藏书莫氏独占七分,如若娘子答应,这一箱书籍便是谢礼,虽不是原版,却是市面上不流通的。” 要不是自家太太有求于人,冬梅是绝对不会出言解释。她有信心,只要是家里有读书人,没人能拒绝这份礼物。 见江望舒还是沉默不语,冬梅继续扔下重磅炸弹:“事成之后,我们太太可以为令公子举荐,拜入育秀书院刘山长名下。” 江望舒尚未表态,陈文倒茶的手却抖了一下。 “我跟你们走。”她像是壮士扼腕般闭了闭眼,她承认自己就是个大俗人,在明哲保身和富贵险中求里选择了后者。 “请姑娘容我收拾片刻,既是借厨娘的身份上门,烦请姑娘告知府上主子的忌口情况,我好做准备。” 如果莫氏用钱,江望舒并不感冒,可她居然用的是一整箱的科考书籍,还是带名家注解的书籍,而这些书籍还仅仅只是定金。 天知道,江望舒有多心动。 在冬梅拿出书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想投降了,这单生意江望舒接了! 她去房中收拾了几套换洗衣物并一些常用的物品。冬梅识趣地和小厮避到院子里。 “阿文,阿姆不在的这段时间,家里需得你多多照顾,”她眼睛瞥了一眼地上的书箱,什么话也没说,而陈文却看懂了母亲的眼神。 “阿姆,你此去会有危险吗?” 陈文对书籍的心动只是一瞬间,只是让母亲出诊而已,主人家就奉上如此厚礼,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他那遗传自陈风的丹凤眼盈满了担忧。 “阿姆只是去给人治病,只因病患是位夫人,男大夫不方便才会请阿姆去,你不用担心。” 江望舒并不想让孩子过早地知道官场的黑暗,乃至后宅的斗争,最起码不是在这种时候。 “拿着,遇到困难再打开。”沈老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两人身后,抛了一个荷包给江望舒。 “沈老这是——锦囊妙计?这绣工,这针脚,是阿静做的吧。” 江望舒揶揄道:“您老不是一直很宝贝这荷包,今日怎么舍得给我?” “得了便宜还卖乖,不要还我!”沈老爷子怒目圆睁,作势就要抢回荷包。 “要!给我了就是我的!岂有要回去的道理!”江望舒连忙把荷包揣进袖袋里。 “既然接受了邀请,就好好干。这烟毒不是什么难治的病,难的是你要怎么让病患不再继续吸食。慢走,不送!” 江望舒看着这个傲娇的老爷子,心里淌过涓涓暖流,感谢当初的自己没有冷眼旁观。 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江望舒带着一个小包袱跟着冬梅从角门进入卢府。 卢府比孙宅大了两倍不止,江望舒跟着冬梅穿过长长的游廊,绕过前院,直接进入后宅。 前院和后院隔着一个花园,穿过花园旁的抄手游廊就是后院,江望舒不知道小小的兰溪县居然还有如此精致的宅邸。 游廊的隔断窗棂雕琢成冰裂纹,隔着窗棂望过去,正好将花园裁成一幅流动的画。 窗外一株凤凰花开得极盛,火红的花瓣被初升的朝阳映照,就如同凤凰涅槃时的绚烂光芒。 花影深处,一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半隐在翠竹丛中。石上苔痕斑驳 ,新绿旧碧层叠,好似这座假山在呼吸。 假山下是一方小小的碧池,水面浮着几片睡莲,莲叶间锦鲤游弋。 “江娘子,这边请。”冬梅的声音将江望舒从这美景中唤回。 穿过游廊就来到了莫氏居住的二进正院,江望舒被直接领进了莫氏的寝房。 当冬梅掀开纱幔,见到罗汉床上半歪着的莫氏时,江望舒无法把她和昨天那个神采奕奕的夫人划上等号。 只见莫氏脸色蜡黄中透着青黑,眼窝深陷,唇色泛白。褪去了昨日参加宴会时的华服妆容,能清晰看出,常服下的莫氏已经骨瘦如柴,手上青色的血管蟠扎可怖。 “让江大夫见笑了,未能梳妆,实在失礼。” 即便已经如此狼狈,她仍然没有丢失世家贵女的气度。 江望舒蹲身行礼:“太太折煞民妇,医者治病讲究望闻问切,民妇想知道太太的真实情况,也是需要卸妆净面,如此正好省了时间。” 江望舒三指搭上莫氏的关脉,细细感知。 “太太这是刚扛过一波烟瘾,现下多少得用些饭食再卧床静养。养好精神,才能熬过下一次烟毒发作。” 莫氏颔首。 一旁的方嬷嬷却急得不行。 “不瞒娘子,我家太太昨夜从余太太家回来烟毒就发作了一次,当时太太忍过去了,而今日丑时又发作了一回,如今能歪着与娘子说话已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江望舒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在莫氏各处要穴下针。只见针尾嗡嗡颤动,莫氏大汗淋漓,一个时辰过后她开始频繁出恭。 “嬷嬷,我饿了。”这是这两天来,莫氏第一次想吃东西。 方嬷嬷大喜过望,一叠声吩咐人去准备莫氏喜欢的吃食。 江望舒一来就改善了莫氏的处境,方嬷嬷自然看她哪里都好,亲自布置了江望舒住的房间。 虽然是下人们居住的后罩房,却布置得清雅整洁,甚至还安排了一个刚留头的小丫头照顾江望舒。 “方嬷嬷,我的身份是府上的厨娘,实在不宜过分张扬,我一人在府上,需要做的事情不多,不需要人照顾,多谢嬷嬷好意。” 江望舒婉拒了小丫鬟的照顾,自己独自搬进了方嬷嬷准备的房间。 “娘子所言极是,是老身思虑不周,娘子如需人打下手,春兰,夏荷,秋菊,冬梅四个丫头您尽管吩咐,若不习惯还有老身,只愿娘子能在这里住得舒心顺畅。” “嬷嬷言重,治病救人乃是身为医者的本分,四位姑娘乃是太太的贴身大丫鬟,怎么能劳动她们替我做事。” 江望舒指了指那个小丫鬟:“就让这位姑娘这段时间跟在我身边吧,如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就让她帮我。” “现下也没什么事情,让孩子回去吧,有需要我再唤她。” 江望舒从荷包里拿出几个铜子给小丫鬟,小丫鬟欢天喜地跟着方嬷嬷去准备给江望舒的洗漱用品。 把方嬷嬷送出门,江望舒拿起桌上的墨开始磨墨,待墨磨好开始在纸上写下莫氏的戒烟计划。 48.心病难医 她的心思沉入计划制定中,结合今日莫氏的脉象,从食、住、行,用药、施针全方位制定计划,并且为莫氏的心理评估做了一张表格,一忙起来,不知不觉三更已过。 江望舒揉揉胀痛的太阳穴,用架子上铜盆里的水简单洗漱了一番,和衣躺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在陌生的环境里入睡。 “娘子,我家太太烟毒发作,现下疼痛难挨,烦请娘子陪奴婢走一趟。”是冬梅的声音,虽然她压低了嗓音,江望舒还是能听出主人的焦急。 “姑娘莫急,这就来。” 江望舒快速下床,打开了房门就跟着冬梅往正院走,边走边整理头发。 江望舒到的时候,整个寝房像是被打劫过一遍,梳妆台上的首饰散落一地,春兰在收拾地上的碎瓷片,夏荷、秋菊都围在莫氏身边。 莫氏浑身颤抖靠在方嬷嬷怀里,方嬷嬷的手腕被咬得血肉模糊。 她从药箱里拿出一个软包木塞,快速塞到莫氏嘴里:“用这个,不能让她咬自己的舌头。” 一个时辰过去了。 此时的莫氏涕泪横流,头发凌乱,整个人就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方嬷嬷把她搂在怀里,泪流满面:“娘子,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太太好过一点?她刚刚还拿簪子扎自己,我真怕她受不住啊。” “嬷嬷,只有熬过最开始的烟毒,后面才会好起来。如果我现在用药,虽然能缓解却会拉长戒毒的时间,甚至会让莫太太从吸食□□变成依赖药物。” 方嬷嬷哽咽着接过丫鬟递过来的帕子,细细给莫氏擦拭。 莫氏浑身痉软,她颤颤巍巍抬头望向方嬷嬷的眼睛。 “嬷嬷,给我吸一口,就一口。我实在是熬不住了……” 围在房里的四个贴身丫鬟面露不忍,方嬷嬷也在崩溃的边缘:“姐儿,嬷嬷从小就在您身边,您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 方嬷嬷一遍遍抚摸莫氏的脊背,语带慈爱。 “姑娘,那么多的风浪你都经历过了,这次你也可以挺过去的。嬷嬷会陪着你,你不能丢下嬷嬷,你要是有什么事,不是在我的心上剜肉吗?”说到最后,方嬷嬷已经摒弃敬称,像个最普通的长辈一样安抚莫氏。 “嬷嬷,我好痛苦,就给我一口,我保证,我只吸一口……嬷嬷,您不是最疼我吗,我求您了……”莫氏浑身哆嗦,趴在方嬷嬷怀里哀求。 “你想想咱们的哥儿,嬷嬷一个人护不住他的,没娘的孩子就是根草,熬过去,熬过去前面就是康庄大道……” 方嬷嬷话音未落,一股恶臭传来。 莫氏便溺了。 江望舒快速从方嬷嬷手里接过莫氏,在她几处要穴施针,使她渐渐昏睡。 然,这个方法只是指标不治本,她担心的是莫氏烟未戒,心理防线先崩溃。 方嬷嬷看到自己从小捧在手心里,如珠似宝带大的小姐如今的模样,顿时心如刀绞。 “娘子,就让我家太太吸一口吧,就一口,老奴保证就让她吸一口……” 说着作势就要去拿藏起来的□□和烟斗。 江望舒拦住了她:“嬷嬷,如果此时心软,莫太太前面吃的苦就白费了,如果是这样,你还是要给她吸吗?” “我苦命的姑娘啊!” 方嬷嬷声音嘶哑,根本无法接受眼前的境况。 “江娘子,您医术高明,您可以让我们家姑娘不那么痛苦的对不对?”她死死抓着江望舒的双手,青筋毕露的手上都是深深的牙印。 江望舒避开了她盈盈期盼的眼神,吩咐身边的夏荷、秋菊为莫氏净身,换洗衣物。 她打开药箱,细细清洗方嬷嬷的伤口:“嬷嬷,您是莫太太最信任的人,她也是您看着长大的,说句僭越的话,您是把她当女儿疼的,常言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1】’这最难的一关需得您陪她一起度过,我能治得了病,却医不好心。” 江望舒给方嬷嬷的伤口洒上回春散,用布条仔细包扎好。 “这世上有许多难关要过,您老吃的盐多过我吃的米,只要熬过去,何愁不否极泰来,医者最忌病患还未放弃,家人先泄气。只要您有信心,我就有信心医好莫太太。” 方嬷嬷不愧是大宅门里讨生活的忠仆,几句话就让她止住了眼泪。 “娘子说的是,刚刚是老奴失礼了,如果刚才经不住太太哀求,给她用了那□□,她清醒过后难免不会怪我。” “哪里,您老也是关心则乱。” 一通折腾下来,晨光微熹。江望舒随意用了一些丫鬟准备的朝食,方嬷嬷已经不敢让她离开了,在莫氏寝房的外间替她准备了一个睡榻。 连续四十八小时的不眠不休,她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只来得及交代方嬷嬷派人将她为莫太太准备的食疗方子上的食材采买回来,就倒在榻上沉沉睡去。 一道屏风之隔,江望舒睡得昏天黑地,外间丫鬟忙碌间却未见半点声音,方嬷嬷睡在里间的罗汉床上,两个小丫鬟在给莫氏打扇。 一切井井有条,只有江望舒知道,这仅仅是第一步,最艰难的时刻还没开始。 江望舒结结实实睡了两个时辰。 “江娘子,江娘子……”耳边是冬梅的轻声呼唤。 江望舒迷迷糊糊间差点从榻上滚下来,冬梅笑着在旁边扶住她。 “是你们太太有什么事吗?” 冬梅笑着摇头:“我们太太还睡着,是奴婢见您睡之前用的东西少,现下过了午食的时间,担心您饿着。” 江望舒摸了一把额头,缓了一会儿才翻身下榻,早有丫鬟准备好了漱口的竹盐和净面的水,果然处处妥帖周到。 坐上餐桌的时候,桌上已经摆满了各种吃食,江望舒原本胃口不佳,勉强自己吃了一碗碧梗米粥并几样小菜。 但是熟悉食物香气,勾起了肚子里的馋虫,她在桌上还看见了自己爱吃的桂花糖米糕。熟悉的香味抚慰心灵,吃完午饭她又恢复了满满元气。 江望舒很清楚自己到这里来的目的,饭毕。她来到莫氏的床前给她细细诊脉。 情况不容乐观,莫氏更虚弱了。 “冬梅姑娘,这里可否有小厨房,我想做一道药膳给莫太太食用。” “怎可劳动娘子,您需要做什么只管 吩咐奴婢。” “无妨,民妇入府的身份本就是厨娘,照顾病患的饮食也是分内之事,姑娘只需替我准备好需要的食材即可。” 冬梅把江望舒带到小厨房,只见两个厨娘垂手而立。 两个厨娘给江望舒打下手,道:“劳烦了。” 只见她把淮山刮皮用刀背拍成泥,放入熬得软糯的莲子百合碧梗米粥里滚开。 佐粥的菜是一道葱油鸡丝,一道拌三丝和蒸熟的咸鸭蛋。 粥用砂锅装着,放在炉子上保温,冬梅欲言又止。 江望舒笑着解答她的疑惑:“莫太太余毒未清,大病未愈不宜进补,淮山温和补气,和莲子白扁豆一起熬成粥对脾胃最好。” 她又指着佐粥的小菜笑着解惑:“这鸡肉和黄芪一起炖的软烂,撕成小块用葱油拌好最能下饭,至于咸鸭蛋则是因为你家太太出汗太多,能很好的补足身体流失的盐分。” 最后一道菜是凉拌菠菜豆腐,嫩白的豆腐中间点缀着翠绿的菠菜,在这炎炎夏日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膳食是卡着莫氏洗漱完的点端上桌的。 方嬷嬷子一旁殷切地伺候莫氏,恨不能把饭食嚼碎了给自家主子喂进去,莫氏全程淡定自若,一口一口机械地把饭食往嘴里塞。 江望舒和冬梅静静立在一边,两人无声对视。莫氏很不对劲,但是谁也没有说出来。 江望舒知道,莫氏一个高门贵女,从一个豪门嫁入另一个豪门,素来体面尊容大于性命,如今却便溺不能自理,这对于她的心理创伤可想而知。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能把心里积压的负能量爆发出来。 方嬷嬷看着自家主人形如槁木的样子,心里焦急却不知道如何开口相劝,江望舒把空间留给这对主仆。 门外隐约传来莫氏的低泣声以及方嬷嬷轻声宽慰的声音,莫氏依然顾忌主母的体面,连大声哭泣都不敢,物极必反。这样压而不发,只会加重她的心理疾病。 江望舒蹙眉,得想个法子。 莫氏的药煎好,江望舒眼神示意方嬷嬷。 “春兰,你来给太太喂药,我随江娘子去看看膳房给太太准备的食材。” 只见方嬷嬷爱怜的抚摸莫氏的肩膀,替她把凌乱的头发整理好,和江望舒一起退出寝房。 “方嬷嬷,您应该已经看出来了,太太的情绪不对劲。她现下这样,最怕的是病未好,人已崩。” “太太是我从小带大的,我怎会不知。江娘子,这可如何是好……”老人眼里的泪此刻终于兜不住,一滴滴像断线的珠子砸在地板上。 “方嬷嬷,就算莫太太自己泄气了,您也不能泄气,您可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了。”江望舒没有点明,一个当家主母,几天没有管家理事,丈夫和孩子不闻不问,这本身就透露着不寻常。 这样境况,莫氏却还能通过丈夫心腹的妻子牵线搭桥,事情也许远没有她想象的糟糕。 她对着方嬷嬷耳语一番,方嬷嬷面露迟疑:“这行得通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总归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让我想想……” 49.不破不立 自从便溺之后,莫氏整个人好像被抽走了生机。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烟毒发作的时候哪怕疼得浑身痉挛,也一声不吭,直至崩溃。 这时候的莫氏,成了一个没有独立思想的破布娃娃,她变成所有人都不认识的另外一个人。 一会儿,她抓着方嬷嬷的手楚楚可怜地哭嚎“嬷嬷……我痛……” 一会儿,她面目狰狞地瞪着眼前的众人:“老妖婆,你怎么能那么狠,说的疼我,就要这样想着看我死吗!” 房中所有的尖锐物品都被收起来了,莫氏挣脱方嬷嬷就往墙上撞:“既然你不让我好过,我就死给你看。” 四个丫鬟没能拉住发狂的莫氏,眼见她就要撞上砖墙,江望舒眼疾手快挡在她面前,发狂的人全力一撞,江望舒顿时感觉胸腔像被大石碾过,肋骨生疼。 “快,找软布,把你家太太绑起来!”江望舒死死抱住莫氏,见春夏秋冬四个丫鬟已经呆住了,顿时大吼一声:“想要你家太太死,你们就耽搁!快啊!” 此时呆住的方嬷嬷最先反应过来,从里间拿出一匹绸布,用剪刀三两下剪成条,众人合力把莫氏绑在太师椅上。 为了防止莫氏咬舌,众人还在她嘴里塞了一个软包木塞。 方嬷嬷见到几近癫狂的莫氏,整个人心如死灰,哆嗦着嘴唇,把莫氏紧紧抱在怀里。 “姑娘……姑娘别怕,很快就好了,嬷嬷陪着你。” “嗷——嬷……嬷——”整个房间里回荡着莫氏的嚎叫。 “月弯弯——照窗栏——小娃娃——卧摇篮……”方嬷嬷哽咽着一遍遍唱着摇篮曲,就像莫氏儿时那样,边唱边抚拍她的后背。 起初莫氏依然哭嚎挣扎,方嬷嬷不厌其烦地继续唱摇篮曲,直到声音嘶哑,直到莫氏渐渐安静下来…… 一通折腾下来,所有人都出了一身热汗。 莫氏累极了,整个人还被绑在太师椅上,靠着方嬷嬷就睡过去了。 几个丫鬟合力把她搬上床,方嬷嬷不愿假手他人,提着气给莫氏清理身子,眼泪砸落在水盆里,溅起一朵朵水花。 “这几天夜里大家警醒点,轮流守夜。”冬梅是四个丫鬟里最沉稳的,她低声吩咐其他三个丫鬟。 自从莫氏戒毒以来,每个人的神经都高度紧绷。 今日迫于无奈把莫氏绑起来,每个人心里都不好受。年纪大的方嬷嬷强撑着一口气,她们四个也是一脸菜色。 众人闻言都默契地点点头,每天十二时辰分两班值守。 江望舒还是睡在外间的榻上,今天晚上是冬梅陪着值夜,她睡在莫氏床边的脚踏上,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嬷嬷,我饿了。” 闻声而来的方嬷嬷听到她想吃东西,喜极而泣:“太太想吃什么,我让厨娘去做。” “我想吃嬷嬷亲手做的红豆糯米小圆子,要加酒酿那种。” “好好,嬷嬷这就去给姐儿做,您等着很快就好。” 方嬷嬷麻利起身往灶房而去。过了不一会儿,莫氏似是等不及想吃了,起身朝门口张望。 “冬梅,你去看看,嬷嬷怎么还没回来?” 冬梅前脚刚走,莫氏又道:“江娘子,闲坐着也无聊,不如我们手谈一局?” 江望舒笑笑,“太太莫要笑话民妇了,我哪里会下棋,等冬梅姑娘回来,让她陪您下吧。” “无妨,不会可以学,左右闲来无事,我教你!”莫氏兴致勃勃,拉着她的手就要去书房拿棋盘,却见她刚下地就手脚发软,险些跌倒。 江望舒赶忙扶住她:“太太小心,你身子还虚,不宜走动。如果想下棋的话,我去书房拿棋盘过来便是。” “书房就在隔壁,棋盘放在窗边的小桌上。”江望舒前脚刚出门,莫氏后脚就把门从里面锁上。 取到棋盘的江望舒回到寝房,发现房门被锁,立刻反应过来,莫氏这是要寻短见! 身在内院,又是深夜时分,江望舒无法大声呼救引来旁人,情急之下她从书房搬来一把椅子踩在窗台上,伸手用力推窗,还好窗户没被锁住。 她从窗台上跳下去,脚底一滑险些崴脚。 只见不远处,莫氏把汗巾系在床栏上,头已经套进绳圈里,双脚悬空,眼看就要窒息而亡。 江望舒一把抱住莫氏的双腿用力往上托,不顾莫氏挣扎拼命把她抱回床上。 “太太……您冷静一点!一切都会过去的,您不能放弃自己啊!” 莫氏看着她:“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我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前几日,跟着冬梅姑娘进府的时候,经过花园,发现那株凤凰木开得极盛。” “花儿已经开了吗?只是我现在独立行走都难,已经见不到了。” “太太若是想看,天亮了我们一起看好吗?”她把床整理好,又细心地把汗巾收好。 “别让嬷嬷知道……”江望舒手上一顿,喉咙像被堵住。 “嗯,她们不会知道。” 一切恢复原位,方嬷嬷和冬梅正好端着餐盘走进寝房。 “太太,红豆圆子做好了,老奴扶您起来。”她在莫氏身后垫了一个大迎枕,一口一口把圆子喂到莫氏嘴里。 “嬷嬷,刚刚听江娘子说,园子里的凤凰木开花了,我想去看看。”莫氏把方嬷嬷递到嘴边的圆子推开,示意自己吃不下了。 “唉!嬷嬷这就让人安排。”对于方嬷嬷来说,主子愿意出门是天大的好事,但是江望舒却在盘算要怎么样才能打消莫氏轻生的念头。 仅仅只是吃一些点心,就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还是坚持要去逛园子,方嬷嬷准备了一个敞轿抬着她来到院子里的凉亭里。 凉亭在院子里的一个小湖中央,湖里芙蕖盛开,坐在亭子里正好能看到火红的凤凰花。 “嬷嬷你瞧这花,人人只道她红得烈、艳得灼眼,可谁细数过它脚下落了多少残红?这满地的红,像不像咱们心里那摊不敢见人的淤血。” 莫氏嘴边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可偏偏是这树,年年岁岁,将腐土吞了,才养出这一树烈火来, 我宁愿做一棵这样的树,也好过在这样的地方煎熬……” “太太……嬷嬷没学过什么大道理,在进府跟着夫人之前家里穷得吃不上饭,姊妹几个出门只有一条裤子……” 方嬷嬷娓娓道来,将儿时受过的苦像讲话本里的故事一样说给莫氏听。 “可是嬷嬷都挺过来了,跟着夫人进了莫府,管家理事后来夫人生了小姐你,又来到小姐身边,如今老奴只觉得,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 “可是嬷嬷,我接受不了这样的自己……” “太太,民妇斗胆说一句。昔日孙膑为庞涓所害,被挖去膝盖骨。为了活命,他扮作疯癫,直接在猪圈里打滚,以猪粪为食、污秽加身,连庞涓的探子见了都掩鼻而走。可是现在,人们只记得他著作的兵法传世。污秽失禁,让您觉得最后一丝体面都碎在泥里。” “你别说了!” “莫太太,您如今只是病了,今日生不由己的狼狈,何尝不是祛除体内恶蛊的烽火狼烟!您是在战斗,现在和烟毒之间还没分出胜负。您出身世家,当比我更明白若此时放弃,撒手人寰,世人不会怜悯你身染恶疾,只会说你不堪其辱、以死遮羞!” “我让你闭嘴!”莫氏终于忍受不住,将手里的茶杯狠狠砸向江望舒。 “今日若是不能骂醒娘子,我就算被赶出府也无妨!都说善治病者,先治其心!可是莫太太,你自己不愿意走出来,又怎么能奢望别人走进你的心呢?” “我叫你别说了……你给我滚!滚呐……” “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说,染上烟瘾,仅仅只是因为头疾吗?你在逃避什么?”江望舒紧紧抓着莫氏,目光死死追着她的眼睛,强迫她看着自己。 “今日你若自戕成功,有没有想过小公子。想过他头上会永远悬着一顶“母不贤”的帽子吗?” “自戕?!这是怎么回事?!”方嬷嬷被惊得说不出话,而江望舒和莫氏并没有理会方嬷嬷。 “你怎么会知道?!你知道了什么?”莫氏目露惊恐,转头望向方嬷嬷,而方嬷嬷表情茫然。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想告诉您,易安居士晚年再嫁遇匪人,为合离不惜坐牢,世人唾她晚节不保,可她呢?转头写下‘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练就一身铜皮铁骨,你可以疼,但是很多事情不是你的错,你只是一个受害者罢了,错的是那些作恶的人!” “你到底知道了什么?”莫氏抬头仰望江望舒,只见正午的阳光从树影婆娑间漏下来,落在江氏的肩上,她感觉要看不清眼前的人了。 “你放心,我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从你的脉象判断,你曾经心脉受损,当是受过很严重的心伤,作为医者,我无意打探,你在我眼里只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病患而已。” 莫氏将目光投向方嬷嬷,方嬷嬷隐蔽地摇了摇头。 江望舒无意打断她们的眉眼官司,只是指着地上被蚂蚁拖拽的落瓣一笑:“您瞧,蝼蚁尚且拖得动半片残红,你我这般大的一人,怎么会拖不动这一副暂时作乱的皮囊?” 50.造梦香 从园子里回来,江望舒就在收拾行李了,这份待遇优厚的工作大约是保不住了,她承认自己医术浅薄,只能治病医不了心病。 “娘子这是?” “嬷嬷,今日冒犯了莫太太,大约这府上我是待不下去了,想着与其被赶出府,还不如自己收拾东西离开。” 方嬷嬷拦住了她收拾东西的手:“娘子,您不能走,我们太太需要您。您刚刚说的太太自戕,是不是……是不是我去煮红豆圆子的那个空挡。” “是。” “怎会如此,太太怎么会如此想不开……” 转头,方嬷嬷又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眼含希冀望着江望舒:“娘子,您一定还有办法是不是?” “心病还需心药医,我只是个大夫,并不是个神仙,能治病但是救不了命,现下是莫太太自己不想活了。” “娘子,求求您了,太太她心里苦啊……” “其实第一次为你家太太诊脉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她受过很严重的心伤,我来了府上这么久,从未见过府上的小公子和男主人问候过太太,而且……” “而且太太身边伺候的人都是原来莫府的老人。”方嬷嬷说了她未能出口的话。 “娘子您如此聪慧,大宅门里讨生活的人,又有几个能过得舒心呢?” “嬷嬷,如今只剩最后一个法子,就是我上次跟您说的。用不用全在您。” “可是我们这样做,岂不是雪上加霜,她能受得住吗?” “莫太太是您从小看着长大的,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常言道不破不立,沉疴需得猛药,我们就得给她下一剂猛药,总归不会有更坏的结局了。” 方嬷嬷含泪点头。 又是一轮新的烟毒发作。 熬过这波烟瘾之后,莫氏沉沉睡去。 她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境,梦里的她并没有遇见江氏,而是如之前那般,把自己守寡,被婆家嫌弃大归的庶妹接过来散心。 兰溪县远离中原,没有那许多难听的流言,一开始庶妹和她相处的极好,还经常为头疾发作无力管家的自己帮忙照顾清儿,而自己的清哥待姨母也极为亲厚。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庶妹还千辛万苦替自己找来郎中,开了□□这味药。莫氏心中无比感激,怜惜庶妹年纪轻轻就守寡,还在为她物色老实本分的青年才俊。有了这□□她多年的头疾没再犯过,姊妹间也愈发亲厚。 然,一纸情信打破了所有的美好,两个不能成眷侣的有情人互诉衷肠,而她自己才是那个多余的人。 她自己在□□的摧残下,身体如失了水分的鲜花一般枯萎凋零,最终撒手人寰,而陷害她的凶手却以照顾自己孩子的名义成了续弦,一家三口过得和和美美。 如果只是这样,莫氏也没什么不甘心的,可是庶妹人心不足,一步步把清哥捧杀养废,一步步掏空自己庞大的嫁妆为她的亲生儿子铺路,最后自己千辛万苦生下的清哥儿,被父亲厌弃成了人人喊打的纨绔,最终得罪了皇室中人,被陷害而亡…… “不要……不要!”莫氏从噩梦中清醒,扑进坐在床沿的方嬷嬷怀里。 “清儿呢?嬷嬷,我想见清儿!” “太太莫不是糊涂了,清哥儿在府城求学,不在府上。” “去把清儿接回来,去,快去!” “好,好,太太莫要着急,嬷嬷这就派人去接。” 方嬷嬷安抚住莫氏,眼神瞥了一眼旁边的江望舒,她不动声色的把床边的香炉拿走了。 “姐儿别怕,做噩梦了吧,跟嬷嬷说做什么梦了。” 房里只剩主仆二人,方嬷嬷安抚的声音传出房门。 成了! 莫氏派去府城接孩子的人车马无功而返。 更糟糕的是,仆从带回的消息还包括夫人的庶妹为了方便照顾小少爷,已经入住府城卢宅,以女主人的姿态在那里管家理事。 从那以后,莫氏就像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想着寻死觅活,烟毒发作的时候主动要求方嬷嬷把自己绑起来,积极配合江望舒的治疗。 不知不觉半个月过去,这半个月江望舒不断根据她的脉象调整药方,配合针灸在戒毒的同时还治疗她的头疾。 渐渐的,莫氏的烟毒不再发作,直到身体的余毒渐渐被拔除。 “幸不辱使命。”最后一次施针完毕,江望舒收拾好用具对莫氏说出这句话。 “一直都是江娘子,江娘子这般叫你,也不知道娘子闺名,不知道有没有荣幸知道?” “民妇闺名望舒,父母都唤我小月。当初是从中原逃难至此,身边人如今都唤我阿月。” “望舒,阿月。看来你父母很爱你,而你确实也担得起这名字,你以后不用再唤我莫太太,叫我芸娘罢。” “这如何使得。” “谢谢你救了我,就这么定了,阿月。” “烟毒已清,接下来每隔五日,我再来给太太施针一次,两个月足以治好头疾,在这期间太太记得按时吃药。” 离家将近一月,和江望舒一同归家的除了当初莫氏承诺的举荐信还有许多布匹和吃食,以及各种药材。 江望舒归家,最高兴的莫过于陈武,这段时间没有阿姆的各种美食抚慰,练武就成了难挨的事情,他做梦都在想阿姆……的美食。 “回来了?”老爷子坐在柿子树下监督陈武,手里拿着一本江望舒没见过的书。 “阿武,你去后院的梅花桩上练习,阿姆有事情和你沈爷爷说。” “说罢,我听着。趁现在我心情还可以,尽管问。” “您知道我去给谁治病?” “没错。” “您也知道他们家的破事?” “不知道,但是猜到了,世家里面的龃龉都差不多。” “您……究竟是谁?” “哦?我还以为你不会问呢?那锦囊打开了?” “沈老爷子,您究竟是谁?或者说,您究竟是什么身份?” “你不是雍州孙氏的后人吗?难道没听过梅花十三针?如果没听过那你怎么会用也怎么敢用我给你的药和针法?”沈松音露出兴味的笑容。 “我……我死马当活马医罢了。”江望舒要怎么跟他坦白自己是一个异世之魂,根本不是什么雍州孙氏的后人。 “那你胆子还挺大,不怕出了人命回不来?” “好吧,我承认,我研究过您的针法,乍一看很大胆,甚至是离经叛道,但是把下针的顺序倒过来看,就不是那么回事,简直妙不可言!发明这套针法的简直就是天才!” 沈老爷子露出一个你还不算太笨的表情。 “那您给我那个香是怎么回事?居然有迷惑人心的能力。”江望舒决意打破砂锅问到底。 “你这小脑瓜子想什么呢,那是老夫的独门秘方造梦香,能引出人心里最隐秘的恐惧和心事,用过此香大梦一场,犹如重活一世,治你那□□的心瘾绰绰有余。” 沈老爷子捋了捋胡子。 “好了,今日问答到此为止,阿武想你做的爱玉膏许久了,就做那桂花糖蜂蜜薄荷味的,他喜欢吃!别忘记做好了,放井里湃一湃再拿出来!” 这傲娇的老爷子,明明是自己喜欢吃,还非要说是阿武想吃。 正是黄鳝肥美的时候,江望舒做了鲜美的长鱼面。 活黄鳝用开水烫过之后去掉粘液和鱼骨切成段,鱼骨下锅煸炒之后再用开水熬出高汤,鳝鱼再用葱姜蒜、木耳丝等喜欢的食材与鱼段一起炒成面码,中间勾薄芡后与面码混合。 面条是用面粉和荞麦面粉混合的手擀面,既有小麦粉的劲道,又有荞麦面粉的清香,配合着浓油赤酱的面码,勾的人食指大动。 一道长鱼面,配上清凉解腻的爱玉糖水,家里三个孩子和沈老爷子吃的头也不抬。 正值酷暑,沁露丹呈现供不应求的架势,一个成熟的能独立炮制药材的药工需要几年的训练,李重楼因为这个急得团团转。 江望舒刚到药坊上工,李师傅就拉着她商量:“现在天气渐热,沁露丸的需求越发大了,但是我们的产量有限,还有别的药材也要一同炮制,这就导致府城的沁露丸只能限量供应。” “熟练的药工难得,还要对仁安堂忠心的更是不易培养,只能先招收学徒,慢慢培养人手。” “这远水解不了近渴,只能解决以后的药丸短缺问题!”李重楼双手抚掌,神情无奈。 “李师傅,您别着急。这两天劳烦您和王升统计一下我们总共有多少个药工,每个药工擅长的工艺,到时候我自有安排,虽不能完全解决当下药丸产量问题,但是缓解一部分的压力应当是可以的。” 王升和李重楼很快就把花名册整理出来给江望舒,第二天她早早来到工坊,把所有药工整合在一起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 刚开始她把炮制药材的新规定公布的时候人群里立刻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各位都是仁安堂的老人了,今天颁布这个规定,一是提高制药的效率,二是能让每个师傅发挥自己所长。” 江望舒顿了顿,人群安静下来。她把昨天拟定的制度分发下去。“并且我需要补充的是,这次新规会按照各个师傅们的产量给予奖励,这是奖励的方案,请诸位传阅一下。” 51.人外有人 “固定工序,多劳多得……嘶……这个方法能行吗?那没出师的也能独立制药?”许多人提出疑问,却没人上前质疑。 “江大夫,刘岑还没出师也可以制药?” 人群里,终于有那积年的药工站出来说话。 “不能,这个方法的实行,其好处就在于:‘标准化’。大家应该知道,现在沁露丸大量缺货,无论大家怎么赶工我们还是供不应求,而现招的学徒,没有三五年根本没办法上手制药。” 她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继续解答他们的疑问。 “想必大家也想知道,何为标准化。” 江望舒把制作好的表格给大家传阅。 “标准化就是我们只需要新来的学徒,或者未出师的学徒掌握其中一个步骤就可以,这样他们可以快速上手。” 李师傅见人群中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从队伍里面走出,和江望舒并肩站在一起。 “各位学徒的师傅,这段时间只需要教一种成药制作的一个步骤就可以。至于由谁具体负责哪一个步骤,我会告诉你们。” 江望舒见李师傅一句话就压下了药工们的议论声,诚恳地说出自己的打算。 “目前是要把仁安堂的缺货补上。当然,这只是目前暂时实行的方案,毕竟一人计短。如果有不足之处欢迎大家补充,提出的方案如果被采纳,我还会请示范老板给予奖励。” 李重楼在药坊多年,虽然没架子,但是在药工里威望高,有了他的支持,江望舒的方案很快就在药坊运转起来。 头五天,沁露丸的产量并没有显著的提升,但是五天过后,药工们都熟练了自己的工序,沁露丸的产量提高了三成。 “江大夫,你这办法可真神了,人还是那些人,同样的时间,成药的产量居然提高了三成,你是怎么想到这个法子的?” “当初是我带着三个孩子,在没来药坊之前,都是自己采集药材,炮制再做成成药。孩子们要帮忙,但是他们又还没出师,我就每个孩子着重教一道工序,没想到效果意外的好,大大缓解了我的压力。” “妙啊,那以后对于保密药方,只要让不同的人负责不同的工序,然后把他们的工作地点隔开,这样不但可以提高成药的产量,还不用费心去预防秘方泄露。” 江望舒笑了笑,不管现代古代,永远不缺聪明人。 “还是李师傅考虑的周到。” “我这就去办,到时候就不用大量的收徒了,可以招收一些不懂药理的杂工,干一些杂活,只要把他们负责的工序都训练出来就可以了!这样沁露丸的短缺应该就能解决了。” 这老师傅还挺会举一反三。 “到时候招来的杂工上手之后,我们只要让老药工监督抽检成药的品质就可以,这样从源头把控,既能提高成药的产量,又能保证品质。” 药坊经过改革,上下一心,如火如荼地干了起来,江望舒利用现代流水线、标准化的思维要求他们之后,沁露丸终于不再缺货。 这段时间忙着培训药工、检查成品,她忙得回到家倒头就睡,今日好不容易药工们都已经熟悉标准化的流程,她可以早点回家休息。 却没想到,人刚出药坊就见范一明匆匆赶来:“江娘子,医馆里有个阿婆,她家人说是您清水镇的邻居,坐堂大夫诊断出来,应当是肠痈,老婆婆姓林。” 是林阿婆,江望舒快步跟着范一明往仁安堂医馆走。 “一明,你差人去我家说一声,让我家老爷子来一趟医馆,要快!”怕他请不来人,江望舒还把当初老爷子给的锦囊一起给范一明。 沈老爷子对外的身份一直是江望舒娘家失散重逢的长辈,如今跟着她们一家养老,当初编造的身份是雍州医家孙氏的后人,只能委屈老爷子了。 但愿老爷子的梅花十三针不是徒有虚名! 江望舒到的时候,林阿婆的脸色已经泛着青紫色,被医馆的伙计安置在里间的病患休息床上,她上前给林阿婆把脉。 “阿月来了,我没事。就是腹痛,他们这帮小辈不放心,非要用牛车把我拉到这里来。” 江望舒一一询问疼痛的症状,再进行手诊,结合脉象,确诊无疑就是肠痈,俗称阑尾炎。 江望舒指尖颤抖,林阿婆患的还是急性阑尾炎,要不是实在疼得受不了了,她还不愿意到医馆来。 “这样腹痛几天了?”江望舒尽量保持神情平稳,不露异样。 “不到两天,我就说了没啥大问题,应该就是天气热,吃坏肚子了。”林阿婆还在咕哝着。 “看看还是比较放心的,只是我学艺不精,还是需要家中长辈来再把把脉。” “阿月,你找到家人了?”林阿婆满脸关切,也替她高兴。 “嗯,是我叔爷爷,他也来兰溪县了,因缘际会之下碰到的,现在和我们生活在一起,没来得及告诉阿婆您。” “阿婆知道,你忙。我没什么事,你该干嘛干嘛,不用在我这个老太婆身上浪费时间。” 江望舒背着林阿婆拭去眼泪,努力平复喉头的酸涩,笑着开口:“怎么会是浪费时间呢,看看才安心。您也别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就一小会儿,我叔爷爷来了,他医术高明,让他给您把把脉。” 沈老爷子见到范一明带的荷包,没有推脱就跟着来到仁安堂,江望舒对范一明使眼色,他上前转移了林阿婆的注意力,她才把沈老爷子引到无人的地方。 “老爷子,是急性肠痈。”话未至,泪先流。明明在现代只是一个微创小手术就能解决的问题,在这里却几乎是不治之症。 “已经两天了,阿婆她……她现在面露青紫,不是好兆头,老爷子,我想知道,您有办法治吗?” 她从医多年,当年连自己的死亡都能从容面对,却没办法看着林阿婆不治身亡,如果说在这世界上除了三个孩子和她处出感情之外,林阿婆是第一个对她释放善 意的人。 “我试试看吧。”沈老爷子没有立刻应下江望舒,只是步入医馆里间为林阿婆诊脉。 老爷子经历过各种风浪,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他仔细观察了林阿婆的身体情况,最终提笔写下药方。 “老爷子,你可以治是不是?!”江望舒拿着药方亲自去抓药。 “把她带到小院吧,接下来还要施针,在别人的医馆诊病已是冒犯,如若在这里治疗那就太狂妄了些。” 老头傲娇的理了理胡子。 “有我在,放心。” 刘青山和刘满仓父子俩合力用平板车推着林阿婆往除尘巷的院子走,林阿婆觉得影响不好,还想自己下地行走。 “阿婆,您就安心躺着,让他们孝敬您也是应当的,再说了,您现在自己下地走,万一加重了病情可怎么了得。” 江望舒按住了蠢蠢欲动的林阿婆,冲刘青山使眼色,父子俩一个拉车一个推,车轱辘的声音很快在青石地板上响起。 江望舒把自己睡的房间整理出来安顿林婆婆。 刘满仓煎药,刘青山回陈家村把许氏接来照顾林阿婆。 陈静则被江望舒安排去帮忙煎药。 “这个肠痈发现得早,还没到化脓的阶段,先用刚刚的药方通便,再施针之后好好养着应当就无大碍。” 药很快煎好,江望舒用两个碗来回倒腾,一碗烫手的药很快就晾凉,刚好能入口。 “来,阿婆把这个药喝了。” “阿月嫂子,我来。”自从到了阿月嫂子这里,刘青山就没能插手奶奶的事宜,好像阿月嫂子才是奶奶的孙女,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已经麻烦您许多了,照顾阿奶的事情就让我来吧。” “无碍,我是女的,照顾林阿婆比你这个大小伙子可更方便。” “我已经不是小伙子了……” 江望舒噗嗤一笑:“是嫂子的错,你都当爹了,以后可不是小伙子,是家里的顶梁柱了。” “他哪能和阿月你比,当爹了也还是傻小子一枚,去吧。让我和你阿月嫂子说说话。”林阿婆疼得满脸都是汗,右脚也蜷缩起来。 江望舒仔细地把她脸上的汗擦干净,和她聊起县城的趣事转移阿婆的注意力,在她实在疼得受不了的时候,按压她的麻筋缓解疼痛。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林阿婆的脸色渐渐不对劲,她一直忍着不想给江望舒添麻烦,直到一个响亮的声音从她身下响起。 “咻——”林阿婆顿时老脸通红,接着一股恶臭弥散开来。 江望舒会意:“阿婆,您这是通气了,我扶您下地,青山兄弟——”出声把在院子里等候的刘青山唤进来,两人合力把林阿婆扶到她改造好的厕所里。 “阿月,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茅厕居然也被你打理得这么干净,一点异味都没有。”刘青山出去之后,林阿婆上下打量着江望舒设计的茅房,江望舒只是笑笑并没有回答。 52.温馨小日常 当初她在后院的角落里挖了一个足够全家人用的化粪池,没有钢筋混凝土就用定制的大瓦缸。 请铜匠斥巨资打造了连接的弯管,还找瓷匠烧制了蹲便盆。就算是自己提供图纸也失败了许多次,要不是范掌柜的帮助瓷匠甚至不接江望舒的单子。 经过多方努力才勉强凑够了改建一间厕所的材料。 沈老爷子第一次用,就对这等巧思叹为观止。 江望舒清楚,这并不是自己的发明,是前人的智慧,她只是借用而已。 “阿婆,我就在门口等您,你如厕完了用这个桶里的水冲一下就可以了,如果有不舒服的地方,您喊一下我们都在门口。” 当初顾忌到沈老爷子年纪大了,江望舒还在旁边安装了一个扶手,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一上午的时间,林阿婆上了好几次厕所,把身体里的宿便都排出去了,接下来是沈老爷子针灸治疗。 江望舒见沈老爷子双手稳如磐石,下针快如残影。 她心怦怦直跳,原因无他,只因林阿婆命门、神阙、气海等凶险的穴位均布满银针,针尾无风自动,随着银针越来越多,老爷子额头布满汗珠,最后一针下完,林阿婆多日来被疼痛折磨得几近衰弱的神经终于放松,陷入沉睡。 “这几副药吃完,接下来前七日每日施针一次即可痊愈。” 刘满仓带着妻子许氏赶过来,一路上风尘仆仆,他们带了一大堆的吃食和各种晒干的干货。 刘满仓不善言辞,只是对着沈老爷子和江望舒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满仓叔,您这是要折我的寿。”沈老爷子是长辈,结结实实受了刘满仓一拜,江望舒却躲开了。 “阿风媳妇,我都从医馆坐诊大夫那里知道了,我阿姆得的是肠痈,这个病可以说是十死无生,特别是我阿姆年纪大了,更是凶险。这是救命之恩,我……我不知道怎么报答,阿风媳妇,以后你有事就说话。”说罢还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双手托举到江望舒面前。 “满仓叔,您一家人给我帮助够多了,我早就把林阿婆当成自己奶奶。况且这个病是老爷子在治,您要谢的话也应该谢他。”江望舒不习惯古人跪拜的那一套,把皮球踢给了沈老爷子。 “起来吧,这几天好好照顾你母亲,以免病情出现反复,我这把老骨头可不喜欢年轻人跪拜那一套,至于诊金,这丫头已经给过了。” 老爷子双手背在身后,优哉游哉往陈武学习的地方去了。 “阿风媳妇,这……”刘满仓满脸疑惑。 “满仓叔,您起来吧,老爷子就是这个脾气,您以后有什么好吃的给他送点就要好了,他就好这一口。” “好吃的?我们平时都是地里有什么吃什么,什么是老爷子喜欢的?” “就春天的黄泥拱,马兰头,鸭脚板,不拘什么主要是春采鲜,还有就是山里的菌子,冬天的橡子豆腐,这些都可以。” “就这些?这些山里随处可见,会不会太寒酸了?” “哈哈哈,满仓叔,您以为老爷子喜欢什么山珍海味呀,他就是喜欢这些时令的新鲜菜蔬。您呐,就放心送,只是量不要太多,心意到了就行,老爷子心软着呢。” 药坊的杂事被分摊出去,江望舒这几天接手了家里的厨房,每天精心为林阿婆准备病号饭。 第三天,江望舒端着一锅鱼粥从灶房出来的时候,沈老爷子背着手经过,像是不经意瞟了一眼。 “呦,挺孝顺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你的亲奶奶呢。一天三顿好吃好喝的,我这个老头子就没有这福气,每天累死累活连口汤都捞不上。” 小老头这是吃醋? “老爷子,这几天怕阿婆病情反复,没顾得上。等得空了,我马上安排。” “说的好听,忙完了这个还有药坊,整天早出晚归的。再说了,人家有儿有孙,要你上赶着。哪像我这个糟老头子,孤家寡人一个。” 江望舒:…… “你看你,被我说中了,也不用这种表情,赶紧送粥去吧,以免凉了不好吃。” “沈老,那粥我煮了一大锅呢,灶房还有许多,您想吃我给您盛点?” “都是别人吃剩下的,我才不稀罕。” 怎么就是别人吃剩下的?算了,老小孩、老小孩,自己捡回来的自己哄。 “那晚饭我拌个凉菜,再把厨房的黄鳝做个油爆鳝丝佐粥,饭后再配个糖水,您觉得怎么样?” 老爷子脸色稍霁:“做什么糖水?” 江望舒内心狂笑:“上次范掌柜带回来的海石花还不错,刚好昨天满仓叔带了几个大西瓜,我们就用这些材料做一个思过汤,您觉得怎么样?” “随你便。”老爷子甩甩袖子去监督陈武和陈静的学业去了。 “那我真就随便做了?” “上次做的酸辣藕带还不错,凉菜就吃那个。”门内传来沈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声音。 “哈哈哈——”笑声回荡在院子里,盖过院子里的蝉鸣声,惹得林阿婆在房里也好奇。 “阿月——怎么了?” “没什么事,阿婆,今天喝鱼粥。” “我来吧,阿月你坐这。”许氏一边拿起蒲扇给婆婆和江望舒打扇,一边用帕子把她额头的汗擦干净。 “下次我就知道这鱼粥要怎么做了,你这样做的一点也不腥气,鱼肉嫩滑无刺配上绵软的粥水,滋味真不错!” 许氏来这里照顾林阿婆,从江望舒身上学到许多吃食的做法,说起来兴致勃勃。 “待会儿你说的那个油爆黄鳝丝我来做,我上次看你做我在旁边学会了,等下你尝尝,看看婶子做的和你做的有什么不同。如果好吃,过两天让你满仓叔他们再去抓。” “婶子,今天的饭还是我来做吧。”江望舒表情尴尬,眼神望向老爷子休息的方向。 “哦——”许氏乐不可支。 “婶子明白了,那我先把黄鳝杀好,切好到时候你来做。你说的那个四果汤是怎么回事?” “四果汤啊,就是用西瓜、蜜豆、仙草豆腐、石花豆腐、银耳还有马蹄凉糕、花生芝麻圆子等材料加上蜂蜜 冰水做的甜汤,到时候您尝尝就知道了,清凉解暑。” “我滴个乖乖,这么多东西加一起,能不好吃吗,那蜂蜜就是金贵玩意儿了,还有石花豆腐是什么,婶子可是听都没听过。” 江望舒到库房拿出范老板带回来的海石花,打开布袋,一股海的味道扑面而来,淡淡的咸腥里夹杂一股海草的香气。 “就是这个东西?这能做豆腐?”许氏眼神疑惑,这一堆乳黄的干草能做成豆腐? “婶子,您可别忘了。翡翠豆腐也是草做的。” “瞧我这记性,阿月你懂得可真多。到时候婶子给你打下手,看看这石花豆腐怎么做。不知道这原材料好不好买,要是好买,我们的豆腐摊子就可以多一样吃食了。” “这个做出来跟爱玉豆腐挺像的,我们卖那个就行。这个石花草是海里的东西,我们这里难得,自家吃可以,卖的话贵了没人要,便宜了不划算。” “这两年听你的,做点小买卖之后,我呀算是尝到甜头了,青山就是靠着这个才能娶媳妇,现在大山也在相看人家了,婆母都说你是我们家的福星,这次要不是你,婆母她……婶子不知道怎么感谢你……”说到动容之处,许氏低头拭泪。 “婶子,咱们之间不必说这个。” “唉——不说,那个四果汤的材料挺多的,要提前准备吧,你说怎么做,我来。现在灶房太热了,你坐门口看着我做就行。” “我整天在药坊待着,也是天天在火炉边上打转,哪里就那么娇气了,我和婶子一起吧。” 灶房里有江望舒早就泡好的红豆,绿豆,她和许氏两个人,一个人煮仙草冻一个人煮甜,炉子上在煮海石花。 煮好的材料用桶吊着放进井里晾凉。 黄昏时分,江望舒在柿子树下点了几根驱蚊香,把饭桌支在了树下。 一群人热热闹闹的在树下吃晚饭,酸辣藕带、油爆鳝丝、肉丝炒茭白、蒜香鱼片,还有自己秋天腌制的爽脆萝卜干,配上新煮的白米粥。 “老爷子,今日的晚食合您心意否?”江望舒笑眯眯的调侃,把他喜欢的蒜香鱼片摆到他前面。 “这个鱼片是我去了小刺的,今天这鱼可不是池塘里养的,是我从码头买的,都是兰溪江里野生的,鲜味浓,鱼肉滑嫩,您尝尝。” “沈爷爷,这鱼片是阿姆特意为您做的,是您喜欢的口味,加多多的蒜蓉,这大蒜还是我和妹妹一起剥的。还有这个藕带,阿姆说您最喜欢这道菜了,酸辣下饭。”陈文用公筷替沈老爷子夹菜。 “嗯——不错,你们有心了。”沈松音吃得连连点头,陈文隐晦地冲自己阿姆眨眼,江望舒点点头。 陈静和陈武相视一笑,只有许氏没看出来母子四人的眉眼官司,只一个劲的往沈老爷子碗里添菜。 林阿婆是病患,吃完饭早早休息。而江望舒和沈老爷子几个,一顿饭吃到月上中天,蝉鸣声低落,蝈蝈声此起彼伏。 “阿姆,您今天不是要做四果汤吗?”陈武一直惦记着下午阿姆准备的材料,吃完饭就开始迫不及待。 53.无功不受禄 江望舒把放在井里的材料拿起来,将西瓜和仙草冻切成拇指大小的方块,石花豆腐则是被刨成丝,她把材料整齐地码在洁白的瓷碗里,最后加上冰过的蜂蜜水,一碗清凉爽口的四果汤就做成了。 “阿姆,这四果汤真好吃,既有西瓜的清甜又有软糯弹牙的石花豆腐,这些加了糖煮的各种豆子也好吃!” 陈武就是个小吃货,每次只要做什么吃的,他都能给予最高的情绪价值。 江望舒捏了捏他的脸蛋:“又圆了,在你眼里就没有不好吃的东西吧!” “泥胡说——苦瓜就不好吃。”他的脸被阿姆捏得变形,嘴里还塞满了秘豆,口齿不清地嘟囔。 “好吃也不能多吃,都是凉性食材,吃过了伤脾胃。”沈老爷子拦住陈武第三次冲配料下手的手。 “阿姆,为什么这井里的水总是冬暖夏凉?”陈静睁着好奇的大眼睛望着江望舒。 江望舒并未回答小阿静,而是把目光投向陈文,陈文放下手里的瓷碗,端正好坐姿才从容开口。 “妹妹,《淮南子·天文训》和《风土记》都记载了这一现象,但是这个问题阿姆曾经和我解释过。” 陈文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 “堪舆孕珠,灵泉潜润。井泉之所以冬温夏冽,盖天地有恒常之性。” 江望舒拍了拍一听兄长讲课就走神的陈武,示意他认真听。 “炎气腾于上,则地中涵凉,寒威凝于表,则泉下藏暖。” “阿兄,您能讲得再直白点吗,你阿弟我学艺不精,听得只想睡觉……” 沈松音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不懂就更要认真听你阿兄讲,再打断,明日去梅花桩上倒立一个时辰!” “是阿兄疏忽了,忘了阿武还未进学,这个原理很简单。” 陈文随手拿起一个杯子模拟水井,用陈武吃完的瓷碗一起做演示。 你看:“井水深藏地下,上面有厚厚的土层挡着。” 见陈武还是一脸懵懂的样子,他指了指身上的衣物。 “这就像你穿件皮袄,冬天肯定暖和,这不是皮袄自己会发热,而是它把身体和冬日的严寒隔开了。” 见弟弟恍然,他继续解释。 “水井通常下面连着地下暗河水,暗河水是流动的,上面有厚厚的土层盖着,所以一年到头,它都保持着一个稳定的温度。地面的温度,是随着季节变换而变化的。因为有对比,所以你会觉得井水冬暖夏热。然而,变化的不是井水,而是我们所处的季节。” 陈静一脸崇拜的看着自家兄长,转脸又语重心长地对着自己家阿弟说教。 “阿弟要是还不明白,就得跟着先生多读书!” “哎呀,阿姐,我听懂了!再说了,我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你和阿兄,不用跟着先生读书,沈爷爷也在教我读书的,我就不用去学塾了吧……” “人从书里乖,我们知道的这些知识也是读书的缘故,你到了该上学堂的年纪,到时候我替你问问我先生,考教一番,看看进度,能到哪个班级。” “不是吧——我每天习武恨不得倒头就睡,还要去学堂,让不让人活了!” 三个孩子闹成一团。一向安静沉稳的陈文也陪着弟弟妹妹一起玩闹,期间还把阿武逗得直跳脚。 吃饱喝足,大家洗漱一番闭门休息。 林阿婆在大家的精心照顾下很快恢复健康,接下来不用施针,刘满仓赶着牛车来接自己老娘回家休养。 “满仓叔,这是新置办的牛车?”看着满满当当一车的柴火和各种吃食,江望舒笑着问。 “你阿公说的对,现在每天要送货,卖豆腐,天天花钱坐牛车不划算,就自己置办了一辆。阿风媳妇,这是我和青山他们上山砍的柴禾,已经晾干了,可以直接用。” 刘满仓和许氏一起把柴禾整整齐齐的码在柴房,除了这些柴禾,他还带了许多野菜干,有木耳、香菇、笋干还有一大块腊肉。 江望舒把这些东西按市场价进行估值,准备了布料,红糖和一些产妇坐月子能用的温补药材,悄悄塞进了林阿婆的包袱。 林阿婆离开的时候泪眼婆娑,抓着江望舒的手殷殷叮嘱:“知道你忙,有空就回村里,家里的地我们看顾着,赖福生他们也把山场管得好,你不用担心。” “阿婆您放心,我得空就会回去,再说了很快就秋收了,山上的药材我也要收回来的。” “好——阿婆舍不得你,到时候青山媳妇生了,你可得回来喝杯喜酒。” 再次受邀去卢府,是县令家的小公子成功考取秀才,还是小三元。 再次跟着冬梅踏进这座宅子恍如隔世,这次冬梅没带她走西侧角门,而是走了客用通道的东侧门。 从进门到莫氏住的主院,明显能看出整个卢府的氛围和原来大不相同。 丫鬟和小厮们有条不紊干着自己的事情,府里还多了许多江望舒没见过的生面孔。 “江娘子,您来了。”方嬷嬷人未至声先到,她热情的迎出院子,笑容亲切地拉着她往正厅走。 “嬷嬷,许久不见,您气色越来越好!” “里面请,我家太太已等您多时。” 冬梅给江望舒奉茶后便悄然退下。花厅里只剩下江望舒与莫氏。 “阿月,我这样唤你可好?”莫氏含笑问道。 “我的荣幸,不知今日太太唤民妇前来所谓何事?”莫氏与江望舒离开的时候差别很大,一年多月的时间,她已经脱胎换骨,整个人神采奕奕,虽然还是瘦却变化颇大。 “来,坐这里。”莫氏将她拉到自己的位置旁。 “阿月,多谢你之前的帮助,吏部考核下来,夫君在兰溪县任职的这几年兴修水利,组织垦荒,改善民生,如今在临安谋了一个职位。” 莫氏脸上喜气安然,自己的毒解了,夫君升官,儿子学业初成,趁着这个空档她求助母亲,借娘家的手处理了这个祸害,如今庶妹被关进莫氏家庙,此生不得出。 “恭喜太太,这是三喜临门!” “不日我就要随夫君去临安府上任,今日单独找你是想告诉你,接替的知县是我娘家的侄子,这是我留给你的帖子,如果在兰溪县遇 见麻烦,你可持名帖上门。” “多谢太太。”江望舒原本听到县令高升还心里担忧,以后兰溪县少了这个靠山,麻烦会增添不少,却没想到接任者居然是莫氏的侄子! “你我之间实在不必如此生分,唤我芸娘罢。今日有一事,想和妹妹商量。” “太太……芸娘请说。”她在莫氏不赞同的表情里被迫改口。 “早年我在府城安民巷置办了一间两进宅院,本是用于清哥儿读书居住,如今他已考取秀才功名,临安文风鼎盛,清哥儿也会在那里跟着先生读书,宅子与其空置,不如直接出售。” “这样也好,空置的宅邸还需专人看顾打扫,出售能变成活钱。” 江望舒满心疑惑,这莫氏卖房子怎么会找自己商量。自己也不是牙行的,莫氏仆从众多,也不需要自己帮忙处理卖房事宜,她只能静观其变。 “原本宅子想作为谢礼赠送与你。”江望舒惊讶抬眸,这安民巷的宅子向来有价无市,莫氏怎么会想送给自己?! 莫氏见她这幅表情,了然一笑:“我知你脾性,想来你也不会收下,故以低于市价三成出售与你,阿月以为如何。” “府城安民巷的宅子有价无市,我……” “妹妹可是银钱不趁手?”莫氏拍了拍江望舒的手背,笑着开口。 她在心里抓狂,这莫氏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这种地段的房子,是有钱就敢买的吗? “您也知道,我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长子还在进学,确实不太……方便。”江望舒把所有的悲伤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努力把脸憋得通红,眼眶也泛起淡淡水汽。 “罢了,既然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你。” 莫氏话锋一转,继续丢下炸弹。 “西街我有一个布庄,之前久病难支,布庄经营不善,现如今要离开更是鞭长莫及,原来的掌柜已经跟着子孙养老去了。”莫氏抿了一口清茶,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那个位置做个医馆极好,你的医术一直屈居仁安堂实是可惜,不知妹妹有没有自己独立门户的想法?如果可以,铺面给你使用,我用租金入股。” 莫氏笃定她会答应,当初一个多月的相处足够让她了解江望舒,这是一个有野心的妇人。 “您有所不知,民妇和仁安堂的老板乃是合作关系,当初在落魄之时,范老板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只想着安安稳稳在仁安堂当差……” 有意思,这样的机会送上门,这个江氏都能不为所动。 至于范泽术的知遇之恩,莫氏清楚,仁安堂的许多新奇成药,都是在江望舒去了之后才有。这其中的猫腻,明眼人一看便知,她有这样的本事却一直低调度日。 前段时间,一个肠痈的病人被抬进了她除尘巷的宅邸,却活奔乱跳地出来了。这本事,皇宫的御医也未必有她大。 不卑不亢,不挟恩图报,送上门的利益拱手往外推,难怪当初余氏对她推崇备至。只可惜,这样的人才不能为自己所用。 罢了,看在她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份上,走之前帮她一把也未尝不可。 54.利益抉择 “仁安堂的范老板,早年未嫁之时常听父兄提起,是个有本事的人,既如此我也不勉强你。只是如果以后遇到困难可直接去找我那侄儿。” 不等江望舒开口,莫氏就起身整理衣摆。 “外面的宴席即将开始,阿月同我一齐出去吧。” 江望舒特意落后半步跟在莫氏身后,踏进宴会厅,在座的都是和莫氏关系亲密的官太太,亦或是读书人家的太太。 江望舒第一次进入兰溪县的上游圈层,全程低眉敛目,心如止水。 全程跟着莫氏,听她在众人面前介绍自己,江望舒坦荡的一一给那些太太们蹲身行礼。 足够了,有了这一层关系,她可以在兰溪县活得很好。她对莫氏投去感激的目光。 秋风起,蟹脚痒。 直到码头开始售卖河蟹的时候,江望舒才惊觉秋天已经来临,她来这里已经是第三年了。 又是一年秋收,江望舒把药坊的事情安排好,独自回到陈家村收药材。 回家的前两天,她把钥匙给了在城里卖豆腐的刘满仓,请他帮忙打扫。 回到陈家村的宅子,江望舒进屋,见屋内上下都被打扫得很干净,一楼还有艾草熏过的痕迹,院子里的杂草也给连根拔起,弄得清清爽爽。 赖福生得知江望舒回村,把收好晒干的豆子送过来,还拿了许多新鲜的菜蔬,和江望舒喜爱的干菜。 他在门口碰见了来给江望舒送柴禾的刘满仓。 “满仓兄弟,你也找阿风媳妇?” 刘满仓会心一笑,进门时见江望舒正在整理装药材的麻袋,晒架被整齐地摆在院子里,看样子是被仔细清理过了。 “满仓叔,福生叔,里面坐。” “我就不坐了。”两人异口同声。 “阿风媳妇,你阿婆知道你回来了,让我给你送柴禾,顺便让你家去吃饭,她做了你爱吃的梅菜笋干扣肉。”刘满仓放下柴禾不等江望舒拒绝就离开了。 “阿风媳妇,这是你柳婶让我送过来的,都是你喜欢吃的干菜。” 憨厚的笑容出现在他脸上,“你一个人回来,烧饭不方便,到时候就到我家吃,我让你柳婶做你喜欢的咸肉冬笋干老鸭汤。” 江望舒连拒绝的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赖福生放下东西就离开了。 在这个世界待久了,她会忘了自己是来自异世的孤魂,这里除了没有外婆,跟以前自己长大的小山村也并无多少不同。 除尘巷小院里的柿子树今年硕果累累,她把柿子摘下来去皮晒干做成柿饼,这些柿饼含糖量极高,在古代可以说是不错的零食之一了。 她提了一篮回到村里,用油纸包了好几份。 第一顿饭是在林阿婆家吃的,她带了一包柿饼,一包姜糖。还有一些给孩子的小玩意儿。 去年,刘家的第四代出生,取名水生,只因出生的时候憋了一天的乌云下成了瓢泼大雨。 水生是个七斤二两的胖小子,自从他出生,刘家上下喜气洋洋。 弥月宴自然办得热闹非凡,江望舒带着孩子去祝贺。 现在再见。小娃娃已经会咿咿呀呀流着口水追院子里的小鸡仔了。 她蹲下身,把杂货铺买的竹蜻蜓、拨浪鼓拿出来逗孩子。 “阿月来啦,饭做好了。今天阿婆我做的梅菜扣肉可成功了,你一定要多吃点!”林阿婆从灶房端着一大盆梅菜扣肉到堂屋。 刘家人多,一个八仙桌围桌坐的满满当当,桌上都是江望舒喜欢的菜,刘阿公甚至还拿出了一壶米酒。 “今年风调雨顺,阿月难得回来,咱爷俩喝一杯。明天开始让你满仓叔他们一起去山上帮忙收药材,种菜的事情你阿婆和婶子就能弄完。” 一群人热热闹闹的吃完了这顿饭,林阿婆拿出江望舒送来的柿饼给大家品尝。 “阿月,你这柿饼是咋做的,怪甜的咧。以前都是等到柿子放软了再吃,过季了就没有了,现在居然还可以这样保存。” 小水生吃完一个还想再要一个。 “水生,这个不能吃太多哦,小心积食。” 江望舒冲小水生摆摆手,拿了一个她用麦芽糖和梨膏一起做的棒棒糖塞到孩子嘴里。 小水生吃着甜甜的棒棒糖,笑得露出两个小门牙,眼睛像他阿姆一样,高兴的时候眯成一条缝,两边脸颊的梨涡若隐若现。 江望舒一贯是对可爱的人类幼崽没有任何抵抗力的,见水生这样憨态可掬的模样心就像奶油般融化。 “以后跟着阿文哥哥一起读书好不好呀?”江望舒抱起孩子,用手绢擦干净滴落的口水。 小小的孩子还不能听懂她的话,只是咯咯笑。 月上中天,许婶子和林阿婆打着火把把江望舒送回家,一夜无梦。 在上山采集药材之前,江望舒还拿着柿饼和县城买的点心去各个族老长辈家拜访了一番。 赖福生家的四个儿子由他自己带着,刘家的三个儿子则是由刘满仓带着,几天的时间就把江望舒山场里的成熟药材挖掘一空。 接下来是三家人一起上山捡拾珍珠栗、橡子仁采山菌。 忙活了大半个月,今年山上的活基本就完成了,江望舒把工钱结清,还额外给了赖福生一家两贯钱作为奖金。 经过一年多的培训,林阿婆一家和赖福生一家已经熟练地掌握了山上常见药材的采集方式,以及黄精和黄连的林下共生种植的管理方式。 山场的黄连种植面积越来越大,赖福生一家已经忙不过来,江望舒还请了刘青山兄弟一起帮忙。 今年他们也采集了许多药材,都是江望舒代为出面出售给仁安堂的。 陈文是读书人,在古代的宗族社会,不能传出任何不利于他的传闻,这些年江望舒都把关系维护得很好。 她知道,当初原主的公公并非土生土长的陈家族人,他们与陈家族人并没有血亲,想要牢牢绑在一起,唯有利益动人心。 这次回村除了收药材,她还有一个重要的事情就是在村里传播中药种植技术,以及野生药材的采挖标准。 不能再让陈家村人,守着金饭碗要饭,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身后的十万大山利用起来,这 座天然的野生药材库,是村民们发家致富的好资源。 江望舒提前一天拜访了里正和陈家的族老,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出面替仁安堂和村里签订野生药材的收购协议。 “阿风媳妇,你说的保证收购协议,不能骗人吧?” “林老爷,仁安堂的掌柜是个守信用的商人,我自从买下山场以后就和他签订了长期的收购合同,从未拖欠过一分钱。” 江望舒从袖袋里拿出一封文书,那是当初她拒绝了莫氏府城的宅子,以及西街合伙做生意。退而求其次之下求来的。 “这……这是县令大人的手书!你居然认识新任县令大人?!” “去年机缘巧合之下,救了卢县令太太,现在应当是卢知州了,缘分就此结下。” 江望舒拿出另一封信,是莫太太在任上寄来的,临安地形气候和汀州极为相似,当地就利用山地特色种植药材和茶叶。 “莫太太跟着卢知州在任上,见识了当地的民生,有感而发。新任县令大人乃是卢县令的内侄。这次种植收购药材的事情,也是莫太太提起。事关民生,妾身不敢妄言。” 江望舒选在这时候,用莫氏的引荐信,通过范泽术见到了新上任的莫县令。 凭借自己山场的药材种植经验和范泽术的药材销售通道,她争取到了前期以陈家村为试点,用一部分山地种植药材。 希望通过陈家种植药材提高村民收入,从而引起新任县令的重视。 人情庇护是一时的,自身的实力却能让人刮目相看。 江望舒正了正神色:“不管得到谁的庇护,都得自身立得起来。关于采集药材的具体方法,这一年多来,我已经悉数教予福生叔和满仓叔一家,他们两家青壮多,以后可以由他们带队上山采药,防止猛兽的伤害。” “你的顾虑没错,难为你自己赚钱还能想着村邻。” “当初阿风出事,村里帮助我们孤儿寡母就良多,这些都是我分内之事。” 林守正和一众族老面露笑容,这是整个村的好事,这时候陈家族长突然跳出来。 “阿风媳妇,你可是我们陈家的媳妇,有这样的好事也应该以陈氏族人为先,今日村里德高望重的全在这里,我要你做个保证。” 江望舒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陈氏族长。 “族长,不知道您要我做什么保证呢?” “当然是药材收购要优先收购陈家人的。” “药材的收购看的是质量,而非它的主人姓什么,仁安堂的老板是商人,不是慈善家。” “那你凭什么替村里人做决定,你一个女流之辈,这些事就应该交于族中男丁来处理。”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江望舒笑吟吟地反问陈氏族长。 “那族长,您觉得谁来负责这件事比较合理呢?” “当然是……这人选当然是要大家决定。” 事未成,想摘桃子的人就已经跳出来了。 久未说话的林守正开口了:“陈庆源,我年长你几岁,就恬为尊长说两句。” 55.再见靳誉 “江氏这几年的所作所为,大家都看在眼里,没有给村里和族里造成任何麻烦,还把三个孩子教养得极好,现如今,她的长子已经入学育秀书院,是个有本事的。” 他重重磕了一下手里的旱烟斗,继续说:“你们陈氏族里的事我没资格掺和,但收购药材是整个村子的事,你陈氏想要独揽,那我可就要和你掰扯掰扯,不要忘了宗族礼法之上还有国法。” 陈庆源见林守正发话顿时哑火,却终究心有不甘,江望舒打断了他急于辩解的话。 “族长,种植药材和采集野生药材并不是个人的事情。” 江望舒似笑非笑的看着陈庆源:“届时会有衙门的人下达正式文书,会明确划分哪些田种植药材,哪些种植粮食,今日我找各位族老只是提前通气,让大家心里有个准备。” 江望舒语气平静,陈庆源却在里面听出了山雨欲来的意味。 刚刚他并没有看那信件,只以为这生意是江氏自己的,想通其中关窍他顿时冷汗涔涔。 “把身后的大山利用起来种植药材,是县令大人的政令,谁要是敢破坏,我第一个不饶他。” 陈庆源见林守正放话,脸上神情顿时五颜六色。 直到此时,他终于死心。 如今的江氏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远有县令做靠山,近有林守正这个里正庇护。 他这才讪讪闭嘴,低下头颅。 有了林守正坐镇,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县里的交涉工作由里正出面;药材的保收购由江望舒和仁安堂协商;品质的检查则由赖福生和刘满仓负责配合仁安堂的伙计。 初期采药以及药材分辨的培训,则由刘青山兄弟为首的青壮年带领村民上山。 江望舒一一说出具体的工作分配。 “当然,他们的工钱由大家支付。村民们需要把买药材的钱拿出一成来作为他们的工钱。” 江望舒拿出赖福生一家近一年在山场的工作记录。 谁也不知道,不识字的赖福生是怎么完成这项任务的。 江望舒摊开本子,都是一些特殊的记号。 “这些……都是什么?”林守正看着本子上整齐的各种符号,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江望舒又拿出一本册子:“这是我根据他的册子整理过后的,您看看。” 在来里正这里之前,一一翻译给她听,由江望舒一笔一划记录下来,现在都派上了用场。 “拿出这个册子,是要告诉各位长辈,让他们领头并非出于我的私心,而是他们已经帮我做了一年多相关的工作,能当得起这份工钱。” 在座的族老们连连点头,露出赞许的表情。 “阿风媳妇,这些准备好,那药材种子?”林守正提出疑问。 “这正是我今天要和您说的问题关键。” 江望舒拿出自己做的计划书,双手奉上请林守正过目。 “种子来源分为两个途径。” “我那山场里面的现有的药材一部分可以作为种子出售,一部分由县里提供,村民按需购买。” “这药材种子可不便宜,即便是这样,许多人家也是负担不起的。”林守正捋了捋胡子,叹了口气。 整个汀州,山多地少,普通人家混个温饱都难,一年到头都难存下钱,要不是背靠着兰溪江这个天然河道,日子恐怕更难。 “这个您放心,要是有那家境困难又老实本分的人家,若是要种植药材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哦?说来听听。” “您也知道,我山场长期都是雇了福生叔一家人帮忙,但是终归人力有限,开发出来的地方不足两成,如果村里有那想种植药材又银钱不凑手的,就请他们到我家山场帮忙开荒种种药材,到时候可以用工钱换种子。” “这个方法极好,到时候我那个山场也可以雇佣一部分。”林守正的胡子笑起来一撇一撇,显然是极为认同这个做法。 有了里正带头,在座的族老们达成一致。家里需要短工的也会优先雇佣这些人。 解决了一件大事,江望舒里头的石头又落下一块,她希望快点,再快点,改善陈家村的现状。 范泽术带回来的消息并不乐观,北方局势紧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波及到这里,乱世之中,个人的力量太渺小,她想保全自身,就得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 汀州极少下雪,利用冬天这段时间山上的蛇冬眠,各位山场主利用农闲时间雇佣了大量的青壮上山开荒。 江望舒也趁机雇佣了一批,她早在今年春天就有意识地吩咐赖福生收集药材种子,还托范泽术在各个产地收集了许多适合兰溪县种植的药材种子带回来,为的就是这一天能派上用场。 开荒、里正和村长的动员、制度的制定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理顺了这些事情,江望舒终于回到除尘巷的院子。 进门的时候,家里居然有客人。 “江大夫。” 是靳誉。 “阿姆,原来您认识靳誉。”这是她第一次在陈文脸上看到属于少年人如此直白的情绪,他一贯内敛、沉稳,今天却罕见的有些欢脱。 “嗯,他曾经是我的病人。” “那可真是太有缘分了,靳誉现在是我的同窗,我邀请他来我们家做客。” “欢迎!”江望舒很高兴,这是陈风第一次带同龄人回家,她准备了许多吃食让陈静送进去书房,之后就没再打扰,把空间留给他们。 同龄人友谊的建立非常简单,课业讨论、三五不时的踏青游玩,不掺杂利益是非,纯粹、美好。 靳誉的登门让这个家更热闹,两个小的也很高兴。 “靳誉哥,昨天你和我讲的关于风向风速的判断,我都学会了,只是我还太小了,沈爷爷说弓箭是军中管制物品,不然真想试试,看看能不能练成你说的百步穿杨。” 靳誉摸了摸他的头:“练成百步穿杨是开始,要成为将军的话还需要学习许多知识呢,有不懂的你可以来问我。” “真的吗?家里大哥和小妹每次看讲解就能理解的文章,我每次看了都头疼。阿姆懂得多,可是她太忙了,我经常只有在早晚才能见到她。有时候我也会想,是不是我太笨了,沈爷爷就经常叫我傻小子。” “阿武其实很聪明,只是术业有专攻,不能拿自己的短处和别人的长处比。只要你坚持,会成功的。” “谢谢靳誉哥!我要去梅花桩练习了,我以后一定要成为大将军。” “你很喜欢阿武?”不知何时,沈老爷子已经悄无声息站在靳誉身后。 “很喜欢。” 没有原因,只有 简短的三个字,但是沈松音听懂了。 他一直防着靳誉,同类之间难以隐藏。两年多的时间,足够他喜欢上这一家人。 “如果喜欢,就别想着利用和伤害,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很难再找回来。如果你要是敢这么做,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留下这样莫名其妙的话,沈松音就离开了。 “我不会。”望着沈松音离去的背影,靳誉喃喃自语。 寒风凛冽,又是一年冬至来临。院门响起,跟着陈文一同进门的还有靳誉。 “靳誉哥,你来啦!”陈武像一个小炮仗一样扑进靳誉怀里。 “今天冬至,阿姆准备了汤圆还有饺子,她说我们家是南北大乱炖,应该要准备多一些,喜欢什么吃什么。” 陈武望向靳誉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散落的星河搅乱了靳誉心里的冰湖。 “江婶婶厨艺了得,今日我就不客气了。” 热气腾腾的饺子上桌,汤圆也煮好了。江望舒还准备包汤圆剩下的糯米粉做了年糕,年糕软糯用热油煎过,焦香扑鼻。 “阿姆,今年冬至居然还有汤圆!” “兰溪县本地的习俗,冬至吃汤圆。” 江望舒给靳誉捞了一盘猪肉小葱香菇馅的饺子。 他愣住了。 “怎么了?不喜欢?” 江望舒把调好的酱料叠放好,见靳誉望向另外一盘饺子。 她笑了。 “这边的是韭菜鸡蛋馅。” “靳誉哥,阿姆做了记号的,那些尾巴比较长的就是韭菜馅的,你别夹错了。” 陈静在一旁耐心地解释。 他仔细看,确实两种饺子不一样。 “你们怎么知道我不喜欢韭菜?” 他一直以为自己伪装的很好,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不能让人知道自己的喜好,几次在陈家吃饭,有韭菜的菜他都照吃不误。 “你这孩子,你哪是不喜欢吃韭菜,你是不能吃韭菜。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很多人都有不喜欢或者不能吃的东西,不用勉强自己。” 所以,这就是他再来陈家后,饭桌上都没有出现韭菜的原因? 沈老爷子见他神色不对劲,连忙打断。 “今天这馅调得好,皮也擀得好,我得多吃几个。” 一副老顽童和小辈抢吃的模样逗得江望舒哈哈大笑。 “还有,还有。饺子管够,吃完了我再下。” 一帮人热热闹闹的吃完饭,围坐在火炉旁。 江望舒往火炉里丢了几个橘子皮,橘皮的清香顿时弥散开来,香味充满了整个屋子。 陈武兴冲冲从粮房拿了几个生山药埋在炭火堆里。 “靳誉哥,你不知道吧,这样烤出来的山药滋味最好!” “山药不是药材吗?怎么还可以当零嘴?” “是药材呀,但是也是粮食,这样烤出来的可香了。” “你这个小馋猫,刚吃完饭就饿了?” 陈文摸了摸弟弟的头,笑着揶揄。 “才不是,是靳誉哥没有吃过,我想让他尝尝,再说了这个法子不是阿兄你告诉我的?” “哈哈哈……” 江望舒看着吃瘪的陈文笑出声。 笑声穿过屋门飞出院子,随着山风吹到永宁卫的军营上空。 56.黄雀在后之一 今日,军营的伙夫费了一天功夫,准备了一顿丰盛的餐食。 渔民那里买来的海杂鱼煮成鱼饭、带鱼做香煎;沙滩上挖的蛤蜊则是煮成蛤蜊豆腐汤,鲅鱼饺子。 李副将组织兵士上山打猎,猎到了好几窝肥美的野猪。野猪肉做成红烧肉。 很多地方有“冬至大过年”的说法。 整个军营喜气洋洋,大伙终于可以好好吃一顿,打打牙祭。 家住本地的刘武没有留在营地和将士们共度冬至,而是在陆彦铮的默许下回到临安城的家里。 “都准备好了吗?” “是。” 刘武如同往常一样,人未到,声先至。 三人围坐桌边,刘母煮了热气腾腾的汤圆,还准备了满满一桌子菜。 一家人其乐融融,刘母把精心准备的汤圆端上桌。 “冬至吃汤圆,一家人团团圆圆,以后每个冬至我们一家三口都要团团圆圆的。” 英娘咬了一口汤圆,突觉胃里一阵翻滚。 “呕……”她快速离开饭桌,蹲在门口的排水沟前呕吐不止。 “怎么了,怎么了?”刘武慌得不知所措,想拍她的后背又怕手劲过大,只能轻轻抚摸她的后背。 “不行,我去请大夫!别是吃坏肠胃生病了!”说着就往外跑。 刘母拉住了自己的傻儿子,准备了一杯温水。 “来,英娘,漱漱口。” “娘!英娘都吐成这样了,我得去请大夫,您做什么拦着我!” 刘武对妻子极为爱重,见她难受,急得大冬天都是一脑门的汗。 “郎君,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你都吐成这样了,还说没事!” “你这个傻小子,你懂什么?英娘,你多久没换洗了?” “两个月了……”说完英娘就红着脸低下头。 刘武:??? “傻小子,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扶你媳妇进去!” “不是应该请大夫吗?” “请什么大夫,八九不离十,你要当爹了!”刘母笑眯眯的望着自家儿子。 刘武狠狠掐了一把自己,“嘶——” “我要当爹了!”他抱起英娘就在原地转圈圈,高兴得不知所以。 他和英娘成婚多年,一直无所出。曾经很长一段时间英娘都很自责,甚至给动了给他纳妾的念头,刘武和刘母都坚定拒绝了。 刘武一直坚信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他又愧疚是不是自己杀孽太重,导致这辈子要无嗣而终。 孩子强求不得,如果英娘实在想要,他甚至动了把同袍的遗孤过继过来的念头。 今日终于听到喜讯,他在心里把漫天神佛都感谢了一遍,只求英娘这一胎能顺顺利利。 “太好了,我要当爹了,英娘,刚刚是我莽撞了,抱着你转圈圈,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那絮絮叨叨的样子,简直就像一个刚成婚的毛头小伙子。 “我没事,现在月份浅,没什么感觉。”英娘的眼里闪着细碎的光晕,脸上都是即将为人母的柔和光芒。 “我买两个丫鬟回来照顾你和阿娘,你以后就在家好好养胎,也别再织布了,小心累着你。” “郎君,我没那么娇气。不用买丫鬟,家里只有我和阿娘在家,我不需要人服侍的,再说了,家里多一个外人我也不习惯。” “你好歹也是一个参将夫人,以前我要买仆人你不同意,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你就别再拒绝了,明日我就去找人牙子,就这么说定了。” 一副不容拒绝的样子逗笑了英娘。 “好,不过既然要买,就买一个生产过的仆妇,她们照顾有孕的妇人有经验,也免得娘受累。” “还是你想的周到,明天我就去找人牙子。” “睡吧……”刘武轻轻把妻子拥入怀中。 第二天,刘武早早就去牙行,找到人牙子。 人牙子效率极高,当天下午就带了十几个人来供他挑选。 刘武虽然现在贵为参将,却一直是穷苦人家出身,他并不知道要怎么挑选奴仆。 他只按着那些面相憨厚老实的挑,自己常年在军中,英娘和母亲一个孕妇,一个老弱。怕的就是奴大欺主的事情。 他挑选一遍后,由英娘来做最后的筛选。 “就这两个小丫头,还有这个妇人吧。” 英娘选了一对十三四岁的姐妹,叫叶芋、叶穗。 姐妹俩面黄肌瘦,身上衣服虽然补丁摞补丁却意外的干净整洁。 头发在脑后编成一把辫子,一看就是仔细清洗过的,梳的一丝不苟。 英娘仔细观察她们的手,姐妹俩的手上都有常年干活留下的茧子,是勤快的人。 至于那个妇人,则是三十出头的样子,慈眉善目,一身靛蓝的对襟粗布襦裙浆洗的干干净净。 刘武付了人牙子的钱,拿到他们的身契。 “把你买回来,是伺候太太和老太太的。你们要记得,只有忠心的人才能在这个家呆下去。” 只有短短的两句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气场全开。 三人脸色煞白,那种尸山血海躺过的煞气,让她们汗毛倒立。 年长的婆子首先反应过来,战战兢兢跪下。 “大人放心,奴婢们必当谨守本分,服侍好太太和老太太。” “太太遇喜,若你们照顾的好,自会有你们的好处。” “是。” “诸位跟我来吧,我给你们准备了布料,争取这两天每人裁剪两身衣服出来,还有我带你们去看看住处。” 英娘温和的声音在她们头顶响起,三人感激涕零地爬起来,随英娘离去。 一番恩威并施之下,短时间内三个奴仆不敢生出异心。 刘武满意地点点头。 是夜,刘武躺在床上和英娘聊天。 这是夫妇俩每次相见的必修课,用英娘的话说就是消除夫妻间的隔阂。 “夫君,我有些害怕。”英娘依偎在刘武怀里,手抓着他的衣襟,像乳燕投林般紧紧贴着他。 “别怕,有我在。” “我知道你是军人,我应当懂事。但是我真的好怕。” 英娘抬起头,泪盈于睫,望向自己的丈夫,哽咽着说:“如今我们有了孩儿,你要多多给家里写信,让我知道你的行踪,可以吗?” 刘武看着梨花带雨的妻子,金刚指也化成绕指柔,他一遍遍抚拍着妻子的脊 背。 “你放心,如今倭寇的后援被断,陆将军和水师的人协作,在各个要塞都布下暗哨,整个东南沿海都很安全。” “真的吗?可是之前你不是跟我说,军中缺医少药,你要是受伤了,可怎么办?” 刘武捏了捏英娘的鼻子。 “你呀,那都是多久前的事情了,如今军中出了一种神药,对外伤极为有效,更妙的是这药材有两种不同形式,居然可以内外皆治。” 他穿鞋下地,从自己带回的包裹里拿出两个瓷瓶。 “你看,就是这个。我为了预防万一带在身上的。” 英娘正想打开瓷瓶,刘武阻止了她。 “你如今有孕,也不知道这药会不会有损胎气,我拿给阿娘收起来吧。” “不用,我不打开就是了,这瓷瓶看着还挺别致,咦?这里还有记号。” 刘武仔细端详,瓷瓶底部确实有标记,勉强能看出是一个字,但是他读书不多,不认识。 刘武老脸微红,支支吾吾道: “这不知道是什么字体,我也不认识……” “噗呲……夫君是武将,又不是那文臣,不认识也是正常的,妾身也不认识。好了,我们安置吧。” 两人躺着,很快房间就响起了刘武的鼾声。 英娘轻轻把他压在自己身上的手挪开,在他的昏睡穴上点了点。 刘武的鼾声顿时低落,不一会儿就睡得更为平静。 英娘躺在床上静静等待,子时刚过,房门外响起一声猫叫声。 她下床出门,干脆利落的样子和白天弱柳扶风的样子有着天壤之别。 英娘来到下人住的地方,跪下。 “见过主人。” “战英,你在刘家这些年,情报工作毫无寸进,主子已经很不耐烦了!” “小的该死,那刘武极少归家,就算在家也守口如瓶,很难从他嘴里得到什么情报。” “这是你无能!休要找借口。” 来人扔了一个瓷瓶到她手里。 “去查,这药是从哪里流出来的,找到源头,必要的时候……” 黑暗中,那人影比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属下明白。” 英娘就着月色回到房里,刘武睡得无知无觉。她望着手中的瓷瓶,和刘武给她的一模一样。 自己的一切都在组织的掌控之下,夫妻间的私房话也被探听。 刘武在家呆了三天,刘母和两个新买的丫鬟准备了许多定胜糕让他带走,糕点里都是母亲的殷殷期盼。 他怀里揣着妻子绣的荷包,行囊里都是母亲准备的吃食,还有那千层底的鞋子,也不知道老母亲熬了多少个夜晚才做了那么多鞋子。 英娘在刘武归队后,在李氏的掩护下对金疮药的来源展开调查。 没错,李氏就是组织给她提供的助手,为的就是调查这次陆家军源源不断的奇效金疮药来源。 金疮药的来源成谜,为了深入调查,她不得不联系了几个同在临安府官员后宅的细作。 事情日渐往她希望的方向发展,消息通过特殊渠道源源不断地传出去。 又是深夜子时,熟悉的猫叫声在窗外响起。 英娘静静跪在地上。 57.黄雀在后之二 来人抛给她一个平安扣络子,她顿时心跳如鼓。 “金疮药的事你做得很好,主子很满意。这是给你的奖励,你母亲在老家过得很好。” “谢主子。”英娘捏紧手里的络子,指尖死死掐着手心。 “那仁安堂不日就会从齐国消失,接下来你要想办法拿到陆家军最新的布防图。” 英娘猛地抬头。 “这根本就不可能,组织安插在军营的人都做不到,何况我一个后宅妇人!” “战英,不要忘了,你如今怀着刘参将的孩子,他可是深受陆彦铮器重,这么好的机会,旁人求都求不来。做不到,就是你无能,别忘了你老家的父母……” “可是,我这个身孕是假的……” “假的又何妨,有用就行。” 来人给了英娘一个匣子。 “这是你最后的任务,完成这次任务你就功成身退,组织会送你回老家和亲人团聚。” 三天后。 饭桌上的英娘突感不适,晕倒在李氏怀里。 刘母顿时大惊失色,让小丫鬟去找大夫,她自己则是和李氏一起把英娘扶到床上。 “无量天尊。” 小丫鬟叶芋急匆匆出门,在门口撞上了一个道士。 “对不起,道长。我有急事,并非有意的。” “无妨,姑娘行色匆匆,是去请大夫吧?” “您如何得知?” “无量天尊,天机不可泄露。” “道长,你若帮不了忙,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出去,我得去给我家太太请大夫。” “姑娘,贫道医道兼修。倒是可以帮忙看看。” “那太好了,道长!十万火急,您跟我进去吧。”叶芋兴奋地把人往屋里领。 “老太太,这位道长说可以给太太诊脉!” 叶芋没有受过传统的下人礼仪规矩训练,加上这里只有两位极和善的女主人,因此她的性子有些跳脱。 “无量天尊,贫道途径此处,见府上煞气冲撞新生之气,想来是府上孕妇有不妥,故停下来一问究竟。” 刘母被惊得合不拢嘴,英娘的胎尚未坐稳,从未在外透露半分,莫非这道长是有真本事的? 刘母眼神示意叶穗,叶穗会意,很快便出门去找大夫。 “道长请。” 她将信将疑地把道士请到英娘屋里,放下幔帐让其诊脉。 “这位夫人有孕三月有余,今日突然晕倒乃是孩子父亲杀戮过重,是刀下亡魂接近不了孩子父亲,找他血亲复仇来了。” “什么?!” 刘母敛身下拜:“求道长救我儿媳和她腹中孩子,我是我儿血亲,要报复也应找我这个老婆子!我愿替我那未出世的孙儿受过!” “倒也不必担忧,贫道既已出山必会解决,令郎杀戮乃是保家卫国,以杀止杀护佑黎民也是功德。” 刘母热泪盈眶,听到能解决顿时心里的石头落下一块。 “贫道这就施法,还望列位退出门外,以免冲撞了。” 只见那道士从随身的褡裢里拿出朱砂黄符,一笔而就画成一张灵符。 刘母在门外,透过窗户看着里面的剪影。 只见那道士用桃木剑在房中走着天罡步,嘴里念念有词,最后大喝一声。 “急急如律令!妖邪受死!” 只见桃木剑挑着黄符,那符纸无风自燃,在场三人只觉一阵阴风飘过。 突然,那道长怒目圆睁,爆喝一声。 “不好!” 道士口吐鲜血。 刘母三人被吓得魂不附体。 “道长,道长!您怎么了?!” “不要进来,贫道正在与那邪祟殊死搏斗!” 直到过了许久,久到叶穗请来的大夫已经在正堂喝了两壶茶了还没见到病患。 房门吱呀一声,自动打开。 那道士盘坐地上,旁边一摊刺眼的血迹晃得刘母头晕眼花,她害怕会是自己最不愿听到的结果。 “大夫,大夫!小芋儿,去正堂把大夫请过来,给太太和道长诊脉,快去!” “无量天尊,贫道无碍,只是刚刚和那邪祟搏斗时受了点伤,打坐调息片刻即可。” 刚进门的大夫望着这阵仗顿时脚底发软。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恕老夫无能,这病恐怕无法看了。” 大夫不等刘母阻拦,背起医箱就往外跑,那矫健的步伐完全不似刚来时的气喘吁吁。 “大夫,您别走啊!” “老夫无能,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刘母纳闷大夫为什么不愿意给道长和儿媳诊脉,抬头一望,只见道长满脸青灰之色,倒像是将死之人的面色! 老太太顿时被吓得瘫软在地。 “这……这是怎么回事……” 李氏扶住瘫软的老太太,吓得面无人色。 “老太太,你看太太她……” 刘母望向床上的英娘,顿时眼皮一翻,晕了过去。 月上中天,刘母在噩梦中惊醒。 “英娘——” “娘,我在这里!” 英娘把婆母的手握在掌心,刘母头上汗津津的。 屋子里的炭盆烧得哔哔作响。 这汗不知是热出来的还是噩梦吓出来的。 刘母睁眼看见坐在自己床前的儿媳,顿时悲从中来。 她死死抓住英娘的手:“儿啊——你可吓死娘了——” “娘,我没事了,您别担心。” “你要是有什么事,我该怎么跟武儿交代。” 刘母枯瘦的双手抚摸英娘的脸颊,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道长呢?道长人呢?” “娘,您都睡了一天了,道长早就离开了。” “那你呢,你的灾难道长化解了吗?” 英娘顿了顿,若无其事开口。 “道长高明,已经将那邪祟除去,以后我们家都会平安康泰,您放心。” 这是刘母第二次见英娘走神垂泪。 起初她以为儿媳是因为有孕敏感多思,加之儿子不在身边,儿媳伤感也是有的。 渐渐的她发现儿媳的脸色愈发不好,饭量不增反减,这可急坏了刘母,她和李氏变着法子给儿媳做好吃的,却还是难挽颓势。 刘母找机会支开了英娘,把随身跟着她的李氏叫到跟前。 “李氏,你来说。”刘母人老成精,知道直接问儿媳她必定不会直言,从她身边 人下手最为妥当。 “老太太,您要我说什么?” “还在装傻!” 这是慈眉善目的刘母第一次发火,她甚至摔了一套很喜欢的茶具。 李氏顿时被吓住,跪在地上战战兢兢。 “请老太太明鉴,奴婢实在不知道要坦白什么。” 刘母见她还在替英娘隐瞒,冷声道:“还在揣着明白装糊涂,明日我就叫人牙子来把你带走,你这样的,我们家用不起。” 李氏声泪俱下,跪在地上砰砰磕头。 “我说,我说——求老太太别卖我!” “说!英娘的病到底怎么回事?!” “太太的邪祟只是压制,根本没有被清除,那道长因为压制邪祟也身受重伤,闭关疗养去了。那道长说……” 李氏瞥了瞥刘母的脸色:“邪祟虽压,但是太太这一胎必见血,大人和胎儿只能保一个……” 刘母听到这话,顿时从椅子上瘫软下来。 “老太太,您可别吓我,道长说了解决办法,只是太太不允。” “到底怎么回事?!还不说吗?!” “道长说,破解太太血光之灾的办法就是要和将军待在一起,用将军的煞气压制,那些邪祟就不敢近身,可保太太平安生产。” “那就收拾行囊去啊!” “老太太,太太侍您至孝,她不愿离开您,才一拖再拖的,奴婢们也没办法,是太太要我们瞒着您啊!” 就在这时,出门的英娘回来了,正好听到这一句。 “李妈妈,您是怎么答应我的!” 刘母上前抱住英娘:“儿啊,你瞒得我好苦!不行,我这就写信给武儿,让他在军营附近找房子,我们一起过去!” “娘,军营简陋,您年纪大了奔波劳累不得,再说我这也没事……” “别说了,我这就去联系镖局搬家,你收拾收拾,我们尽快出发。” “娘,夫君是去戍边的,我们去了也是添乱,您就听我的在家好好待着吧。” 英娘拉住了要去收拾行李的婆婆,苦口婆心劝道。 “戍边也不能让我们刘家绝后啊!英娘……你和武儿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个孩子,要是有半点闪失,我怎么对的起刘家的列祖列宗,又怎么对得起你们!孩子,你就别犟了,只要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啥苦我都能吃!” 婆媳俩抱头痛哭。 刘母温顺了一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情也就是在丈夫病逝后带着独子离开家,在临安府租房浆洗过活。 如今她打起十二分精神,往返于镖局和车马行之间,只为平安把儿媳送到儿子身边。 永宁卫的刘武很快收到家里的来信,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将军,内子和家母不日就会随军……” “到的那天,你带一队人马去接,如今虽说太平,但是她们个老弱妇孺,难免有那宵小之辈惦记。” “多谢将军!” “先别急着谢,拿着。” 陆彦铮在书案上写了一封信递给刘武。 “把这信交给湖坑村的村长,他会给令堂安排住处,条件也许简陋,但胜在安全。” 刘武拱手,没再说一句话,转身去给母亲妻子安排住处了。 58.黄雀在后之三 和刘武关系好的陈风几人,一起去给他布置房子。几个人也没使唤下面的人,除了苏恒,他们几个都是市井出身。 几个人卸下戎装就扎进湖坑村,村长安排的屋子不大,简单但是不简陋。 陈风在家是做惯了活计的,他拿起家伙事就开始打扫房子,钱大勇三两下就爬上房顶检查。 “兄弟,你这房顶的草得换,不然开春雨多半是会漏雨,现在换瓦也来不及了,兄弟们一人出把子力气去那芦苇荡子割些苇草,把房顶好好补补。” 刘武见大伙都在为了自己的小家忙活,找了村里一户看起来干净的人家花了一贯钱整治了一桌简单的酒席。 一行人忙活完之后吃了一顿热热乎乎的午食,吃完马不停蹄地从村民那里借来镰刀,往那芦苇荡去了。 “这苇草太老了,韧性不够。” 陈风割了一把芦苇,抽去中间的硬骨,揉了一把,得出结论。 “嫂夫人还有几天就要到了,现在只能先将就用,赶紧割吧,把房顶修一修比现在强。” 几个人半下午就割好了要用的苇草,冬天的苇草不需要晾晒,几人三两下就把苇草扎成一个个结实的苇把子。 苏恒没干过这种活,见陈风几个熟练的样子连连称奇。 “这苇草要扎成把子才能用?” 钱大勇是个心直口快的,大致知道苏恒的出身,长久的相处下来,知道他确实不知道,便出言解释。 “扎成这样铺在房顶结实,光苇把子还不行。还得糊上黄泥,一层黄泥一层草,铺个三层,才能既防水又保暖。” “这里面的讲究还挺多。” “那可不,穷苦人家用不上青瓦,就只能勤换房顶草,下雪的时候还要爬上房顶清雪,不然容易塌。” “这都是穷苦人家的智慧,以前一到入秋就会和阿爹一起糊房子,把缝隙用泥糊上,这样冬天冷风不会透进来,可以省好多柴禾。” 苏恒站在一边,他想象不出来这样的日子。 以前在家的时候,哪怕是府里最底层的粗使丫鬟,也是吃喝不愁,冬天有充足的炭火。一年四季都有替换的新衣。 而陈风他们,住着草房子,吃着糙米饭杂粮饭,却把头别在裤腰带上,守着大齐东南沿海的国门。 “好啦,苏少爷。别伤感了,你以前过得怎么样养尊处优的日子我不知道,你现在可是和我们同吃同住,就冲这一点,我们就服你!” 刘武对苏恒竖起大拇指,一帮人有说有笑的回到营地。 几天后,刘武顺利地接到了母亲一行人。 打开湖坑村的院门,刘武满脸尴尬。 “娘,这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房子了。” “挺好,挺好。布置的干净清爽,房顶的草也换过了,比你小时候住的好多了,只是委屈了英娘。” “娘,我不委屈,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比啥都强。” 接下来的日子,刘武只要不当值都会回到小院,他算是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英娘怀孕不便,小院环境简陋,她只带了李氏一个人,李氏果然不负期望,把小院打理的井井有条。 刘武从净房出来,见妻子又在整理自己的鞋子,他上前把英娘拥在怀里。 “你如今身子重,这些事情让李嫂子做。” “你的事情,我不想假手于人。” 英娘像是随口一提。 “今天你倒是去哪里了,那鞋上的泥厚成那样子,你的裤子都被划破了,又去哪个犄角旮旯里了,你们可真够辛苦的。” “都是执行任务,哪有不辛苦的。你和娘都在我身边,如今还有了孩子,我已经很知足了。” 当夜,一张写着刘武行踪的情报纸条被信鸽传送出去。 鸽子刚被放飞不久就被网兜拦截下来,一张纸条替换了信鸽脚上的情报。 英娘通过刘武每天鞋底的泥土、身上的草籽和当值时间,摸清了他大致的行踪,再把情报传递出去。 有专门的人去那些地方摸底,两个月的时间,一份完整的布防图就被描绘出来。 英娘传完最后一份情报,她拿出当初刘武带回来的平安扣战利品,放在嘴边吻了吻,说了一句东夷语。 眼泪滴落在平安扣上,她珍惜地把它放进怀里,贴身带着。 又是一个当值结束的日子,刘武回到家里。 灶房传来熟悉的饭菜香,英娘挺着肚子往外端菜。 夕阳的余晖笼罩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一层金光,他恍惚觉得妻子此刻就像是要离自己而去一样。 刘武慌了,他大喊一声。 “英娘——我回来了!” 得到回应,他才觉得眼前的人是真实的,不是他的幻想。 刘武上前接过妻子手里的菜碟,笑得满足。 “我来吧,你小心脚下。” 湖坑村的房子小,加之这是在村里,英娘想低调度日,谎称李氏是家里的远房亲戚。 为了掩人耳目,李氏和他们同桌吃饭,饭桌上她一直在照顾英娘。 李氏夹了一筷子鱼,小心地剔去鱼刺放进英娘碗里。 “这是这里的特色,叫……” “鱼饭。”刘武接下英娘没出口的话。 “对,就是叫鱼饭,这名字也太奇怪了些,鱼怎么能是饭呢?” 李氏发出赞叹。 “你不知道很正常,这边常年受倭寇袭扰,他们为了断陆家军的后援,时常损毁庄稼。” 刘武见妻子喜欢吃,就接过了剔鱼刺的活计。手上不停,还不忘给英娘解惑。 “海边的农民只能被迫冒着风险出海捕鱼,鱼获不好保存,他们除了用盐腌制晒成鱼干,另外一种方法就是用海水煮熟,这样能保存好几天,出海还能直接食用,所以叫鱼饭。” 刘武指了指盘子里的鱼。 “诺,咱们今天吃的就是从渔民手里买的鱼饭。” “夫君,这鱼饭好吃,还有李嫂子做的菜也好吃,我们搬到这里军营的兄弟帮扶良多,又是修房顶又是帮着规整院子,哪天请他们来家里吃一顿饭吧。” “还是英娘想得周到,我都老糊涂了,居然忘记了这一茬。” “娘,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的,最近这段时间 忙着搬家的事情,您受累了。” “武儿啊,可得好好感谢你的那些同袍,这样吧,你回营问问他们,什么时候方便,娘来准备。” “夫君,还记得这个平安扣吗?我记得这是你带回来的战利品,我见上面的络子打的精致,就没舍得拿去当。” “记得,当时哪一战……这平安扣你喜欢就收着,现在咱家也不缺那点钱。” “嗯,我听夫君的。当初那个兄弟叫什么来着?” “陈风,叫陈风。” “夫君,到时候务必要请他来。” “好。” 小宴那天,陈风和苏恒几个提着礼品上门。 进入村里,一行人有说有笑,陈风随意扫了一眼路边,觉得无比怪异。 他向前一步,在苏恒耳边细语。苏恒顺着他的话语看过去,蹙了蹙眉头,随即又摇摇头。 陈风只当是自己想多了。 陆三见状拍了拍陈风的肩膀。 “你们在说什么私房话,大男人扭扭捏捏,成何体统。赶紧的,别让伯母和嫂夫人等急了。” 钱大勇见他们几个嘀嘀咕咕,回头呼喊:“你们在嘀咕什么呢,我可是等不及要吃伯母做的菜了,整日吃大锅饭,没滋没味的。” 踏进刘家小院,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陈风蹙眉,门口居然没有任何徘徊的孩童。 他终于知道是哪里违和了,从进入村子开始,这里看似正常,男耕女织、打鱼晒网,但是没有孩子和老人! 想通这一点,陈风冷汗涔涔。 难道他们几人是落入什么陷阱不自知? 刘参将在这里住了那么久,就没发现这个村子的异常? 他快速巡视了一眼刘家小院,之前布置房子的时候,只觉得这里独门独户清净舒适。 如果站在高处往下看,就会发现刘家小院呈包围之势,被整个村庄监视,无论从哪里进出,村里人都能第一时间发现! 刘母和李氏整治了一桌满满当当的硬菜,英娘甚至准备了一大坛黄酒。 刘母带着英娘和李氏避开了,堂屋里都是他们几人的欢声笑语。 “你可真是掉进福窝里了,嫂夫人温柔貌美,到时候可别忘了请我们哥几个喝满月酒,看嫂夫人的样子,必定是个大胖小子!” 刘母在房里都能听到钱大勇的大嗓门。 房门被从外面推开,是英娘端着一碗热汤进门。 “娘,您也忙活了一上午,先垫垫吧。夫君那里有我和李嫂子照应着,您就好好歇会儿。” “我不累,倒是你,双身子的人了,注意休息。” “我服侍您喝汤,今天的鸡汤我让李嫂子放了火腿,鲜掉眉毛。” “好好好,我喝,我喝完你可要去休息了,别累着我大孙。”老太太望着英娘的肚子,眼神慈爱,脸上都是即将做祖母的满足。 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的缘故,刘母在喝完汤后就犯困。 “老啦,不中用了。干那么一点活计就犯困。” 她原本只是和衣躺下小憩一会儿,却没想到刚沾枕头就沉沉睡去。 59.黄雀在后之四 “睡了?” “这个剂量下去,没有几个时辰不会醒的。” “何不直接……你知道做我们这一行的,最忌心慈手软。” 说话的人比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只是不想太早打草惊蛇,她一个老太婆能造成什么威胁。” 堂屋猜拳的声音渐渐低落,英娘进去的时候几个大男人已经趴的趴,倒的倒。 英娘走到陈风面前,仔细端详,脸上笑意瘆人。 “李嫂,你看。就是这样一个人让我的安儿身首分离,你说,今天我要怎么做,才能让我的安儿瞑目。” “战英,莫要误了主子大计,他还没到死的时候,完成这次任务,他自然会死。” 李氏一改往日老实木讷的模样,眼神犀利,语气冷冽。 “叫外面的人都进来吧。” 门口响起脚步声,英娘背对着门。 “都来了,把这些人都绑起来带走,主子自有安排。” 门口的人并没有动静,英娘疑惑回头,却见门口站着身着便装的陆彦铮等人。 一柄刀静静架在她的脖子上。 躺在地板上的人,除了刘武,其他人都爬起来了。 “你们……你们都是装的?!” “承蒙照顾,我们只是提前吃了解药罢了!久仰了,万菊台细作战英。” 陆彦铮挥挥手,身后众人立刻压着万菊台几个战英的熟面孔出来。 她抬头望着李氏,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李氏低头,不敢与她眼神对视。 “原来是你……竟然是你背叛了组织!不要忘了,你的家人可都还在东夷!” “哈哈哈哈…家人?可笑!我没有家人,那些人不是我的家人!是我的仇人!” “战英,你们莫不是忘了,我娘是被你们抓走的!” 李氏盯着英娘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娘有丈夫,有家,是你们生生抢走了她!” “可你身上流着东夷人的血,你怎么能背叛自己的国!” “东夷不是我的国!大齐才是我的国!我为什么化名李庆安?因为我亲爹姓李,我是大齐人!” “不可能,组织不会弄错的!万菊台的每一个人都经过了严格筛选,你一定是弄错了!” “如果我娘碰到的是一个不顾一切的疯子呢?要不是为了我,她早就不想活了,如今她已经故去,我无牵无挂,凭什么不能让你们这些人付出代价!” 李氏早在陈风他们的协助下控制住英娘,并对她进行了搜身。 英娘身上的武器尽数被缴获。 “将军,临安各地官员后宅共抓获东夷人细作一百二十八人,城中聚贤楼茶罐,万花楼妓院也被控制……” 陆彦铮的亲兵每报出一个被端掉的据点,英娘的身子就矮上一分。 “不可能,你们就算是策反了她,也不可能知道那么,多据点,这不可能!” 英娘目眦欲裂地指着李氏:“你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你充其量不过一个跑腿的,我什么都没告诉你!” 陆彦铮嗤笑。 “战英,你表面上听命于人,却是整个万菊台的负责人,隐藏如此之深,藏在一个小小参将的后院多年,我们差点没找出你。” 英娘瞬间想通了事情的关节,那个平安扣以及给刘武绣的荷包。 她看向陈风:“是你!从那时候你就已经在布局了,那个平安扣是你故意留给刘武的?!” “要不是那个东夷少年的贴身之物掉下来,我还发现不了。” 陈风从地上的刘武怀里摸出一个荷包,再拿出当初英娘一直没有处理的平安扣,放在一起对比。 “这两样东西上的络子打法,一模一样,说你们没关系,谁信呢?” 陆彦铮上前拍了拍陈风的肩膀。 “这段时间你们辛苦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斥候营的人。” “哈哈哈哈……你们想从我身上获取情报,简直是做梦。” “不好,她嘴里有毒囊,她要自尽!” 离得最近的陈风上前卸掉她的下巴。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英娘的袖子里射出一枚短弩。 猎人的直觉使他浑身汗毛竖起,陈风闪身避过。 陆三一挥手里的刀,刀尖本要刺中目标,却没想到刺中的竟是不知何时苏醒的刘武。 “你……止血,快给他止血!”陆三没想到会刺中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顿时急了。 几人都带了回春散,一瓶瓶的药粉倒下去都被血冲散了,暗红色的血液越流越多。 刘武感觉越来越冷,身上的生机在流逝,他艰难扭头望着英娘。 “别怕……我会护着你……” 一旁的军医冲陆彦铮摇了摇头,这一刀刺的极深,已经伤及要害,现在不过是拖延时间。 战英见刘武的样子,脸上满是嘲讽。 “废物,谁要你护着……” 性子急躁的陆三听到这话,额头青筋直跳。 “你!今日刘参将因你而死,我要杀了你!” 他举起手里的刀就要落下。 “将军,刀下留人!” 门口传来刘母颤颤巍巍的声音。 陈风他们面露不忍,一天之内得知媳妇是细作、儿子命悬一线,换作谁都接受不了。 陆彦铮的亲兵搀着刘母踱步进屋。 “娘……”刘武虚弱的呼唤自己的母亲,眼神在她和英娘之间来回巡视,那眼里盛满了哀伤。 “儿啊,娘知道了……” 她用袖子擦干净刘武脸上的冷汗,见儿子伤口狰狞,再看被五花大绑的英娘,眼里闪过悲戚。 刘母就是再没见识,见到屋里的情形也知道事情非同小可。 “伯母,您还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刘武兄弟……” 苏恒上前搀扶摇摇欲坠的刘母。 “对不起,都怪我!伯母,是我害了刘武兄弟。” 陆三跪在地上,满目羞愧。刘母年老体衰,众人怕她承受不住,以护卫的姿态围在老人身边。 “陆将军,老婆子我并非要干预你们的大事,只是有几句话要问英娘,还望将军行个方便。” “伯母,您问吧,这细作手段颇多,您小心些。” 刘母眼神悲戚,她摇了摇头:“无妨,我已经是土埋半截的人了。” 她走上前,理了理英娘凌乱的头发。 “闺女,你是东夷人?” 英娘偏了偏头,躲开她的双手。 “你不是都知道了,何须 假惺惺来问我?” “知道了……”接下来的话刘母没再问。 “陆将军,这女子接下来要怎么处置?”她自顾自说着,并未期望有人回答。 “瞧我,老糊涂了,这样的细作定然是要严刑拷打的,她害了我们大齐那么多的人,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刘母望着英娘头顶的发旋一字一句道:“只是不知将军可否留她个全尸,我用事情换她。” 英娘猛地抬头:“老虔婆,不用你假好心。有种就给我一个痛快!” 刘母脸色平静,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济仁药铺、青云道观、临安城东街口的货郎一家、衣云绣坊……你还要我说吗?”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英娘扑上前,企图用头撞刘母,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刘母躲开了她,蹲在刘武面前,见自己儿子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紧紧握住他的手。 “儿啊,听到了没。这样的女子,不值得……你用自己的命护住了她,已经够了……你先去找你爹,办完了事,娘就来找你。” “陆将军,她在我家多年,接触的人和事老婆子我都清楚,如果有你们有遗漏的地方,我可以一一补足。” “老虞婆!你想做什么?!当时我就不该心软只是下那蒙汗药,我就该一碗毒药了结了你!” 英娘几次扑上前,想要冲撞刘母,陆三嫌弃她聒噪,随手拿起旁边的抹布堵住了她的嘴巴。 刘母当着英娘的面,把这些年两人一起生活中她接触的所有人都告知陆彦铮,甚至那些人的体貌特征、与英娘开始接触的时间等细节都一一赘述。 随着刘母越说越多,李氏的眼神越发惊奇,而英娘的眼里恨意越来越盛,直至转为害怕。 她无法想象,一个目不识丁的老妇人是怎么记住这些驳杂的信息,并且能精准抓住其中的关键。 一起生活多年,自己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出她的厉害之处。 “唔——唔——”英娘拼命挣扎,力气大得惊人。 刘母见到这样的英娘,不退反进。 “闺女,当初我在海边捡到你的时候,还记得我说的话吗?” 见她一脸懵,刘母摇了摇头,甚至还笑着给英娘整理衣冠。 陈风察觉出不对劲,这个表情他当年逃荒的时候在太多人脸上见过。 “不好,她要做傻事!” 陈风想要阻止刘母,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一把剪刀划破了英娘的颈部大动脉,血流喷涌而出。 “你居然是倭寇,你怎么可以是倭寇!” 战英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用眼睛死死盯着刘母。 她的眼前划过了自己漫长的一生,少年时期和丈夫的相知相守,孩子出生后在家族的安排下远走大齐。 被规训,被洗脑。 一步步走上细作之路,这些年她的手里了结了无数条人命…… 直到在那个海边小镇,被刘母捡回家悉心照料。成为她的儿媳妇。 那段时间真幸福啊,没有国家的利益,家族的责任,她只是英娘而已。 有人嘘寒问暖,相濡以沫。有人跟她说你累了,就可以停下来,一家人平安在一起就够了…… 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滴落,她太累了,只想好好睡一觉。 60.黄雀在后完 “陆将军,我杀了她。罪无可恕,老婆子随你处置。” 刘母跪坐在刘武面前,爱怜地一遍遍抚摸他的脸颊。 “伯母……” 众人都知道万菊台的细作死有余辜,但是这战英还未经过审问就被一刀毙命,属于她的情报价值都还没被发掘。 陆彦铮摆了摆手,阻止了部下将要出口的话。 “陆将军,可否容我老婆子给我儿换身干净衣服。” 刘武躺在床上,脸上已然一片死气,众人目露不忍,纷纷撇开了头。 早有陆彦铮的亲兵准备了干净的衣服和热水,端到刘母跟前。 她拒绝了所有人的帮助,一点点擦干净刘武脸上的血迹,像儿时那般轻柔地褪去染血破碎的衣物。 刘母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慢,她甚至没法安稳地拿住巾布,但她做的很仔细,一点点把他身上的血迹擦干净。 刘武的血像是流尽了一般,终于不再往外淌了,他已经陷入昏迷,没办法再回应任何人。 “阿武……娘给你洗干净……咱们老刘家人……就得体体面面……” 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刘武的眼角滑落,很快就被刘母拭去。 “娘知道……你听得到……” 血水很快染红了整个铜盆,很快有人换上新的热水。全场鸦雀无声,只有刘母搅动帕子时沥沥淅淅的水声。 “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就来找你和你爹,你们不要走太快……娘老了,怕追不上……” 月一点点升起,整个村庄都灯火通明,陆彦铮找了一件偏房办公。 堂屋已经布置上白幡灵堂,刘武会在这里停灵七日,再由陆家军中和他关系好的兄弟送回祖籍安葬。 “将军,斥候来报,各处的大鱼皆已落网,只有万花楼的龟公因为巧合被他跑了,属下已经命人追捕。” “让陆三、苏恒留在这里,其余人跟我回营。” 陆三忠心,苏恒细心,留他们两个在这里最好不过。 陆彦铮看着刘母口述、苏恒整理好的战英这些年接触的人,叹了一口气。 顺着这条线,又挖出了许多李氏不知道的大鱼。 “去把陆三和苏恒叫过来,我有话和他们说。” “苏恒,你做事仔细,这段时间好好看着刘老太太。丧子之痛,一般人受不了。她家的那两个丫鬟已经接过来了,夜里让他们警醒点……” “将军,门外刘老太太求见。”门外仆从的汇报打断了陆彦铮的话。 他起身走到门外,迎刘母进屋。 “陆将军,叨扰了。老婆子想起来一些旧事,还有一些英娘的旧物件,当初搬家的时候一并搬过来了,都堆在库房里没有整理,今日把它整理出来,找到了这个,想着或许对您有用。” 老人家从怀里颤颤巍巍的掏出来,居然是一张羊皮地图!里面详细记载了东夷人在临安各处海岛上的据点,有些是已经被摧毁的,有些藏得极深,至今仍未被发现。 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被放在刘家?! “我还在她的遗物里找到了这个。”刘母随即掏出一封信。 陆彦铮打开那封信,这居然是那战英留给刘武母子的信。 看完信,陆彦铮感叹一声,又是一个被战争逼得家破人亡的故事。 “那战英既已死,就让她入土为安吧。” “将军,这份地图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还有那战英真如信上所言,早就识破了我们的计谋,那她为什么不跑,还有这次宴席,她完全有机会下手……” 陆彦铮摇了摇头。 “东夷人扰我大齐东南沿海百年,以前都是小打小闹,这些年却愈发专业,你说这是为什么?” “他们换了一位君主,据说这君主雄韬伟略,如若让他成长起来将会是一大劲敌。” 陆彦铮扣了扣佩剑,眉头微蹙。 “这正是我担忧的,就怕东夷人在下一盘大旗,还有那黑膏的事情如今也没有眉目。” 李敏也是一筹莫展,嘴唇蠕动却最终未有良策。 “燕王的人那里传来的消息还是太少,如今这黑膏已经被临安许多药铺引进,这黑膏却有奇效但是危害却还未知,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将军,何不再去信一封,看看燕王那里是否还有什么新的消息。”李敏见他这样不由建议道。 “不可,陆家军一向持中立态度,只有不参与党争才能在朝中生存,何况燕王志在……”陆彦铮抬手指了指天。 李敏顿时冷汗淋漓。 “这燕王竟有如此大的志向?!可是燕王妃不是还在京都为质?” “燕王嫡子都可以牺牲,何况一个女人!” 陆彦铮站在门口,望着头顶的明月,声音沉着。 “我们用盐和燕王交换药材乃是无奈之举,两边共享情报那是万万不能。皇权争斗,一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我只想护卫这一方百姓,别无他想。” 陆彦铮根据自己查到的线索和英娘留下的东西,小心探查,很快肃清了东南沿海许多倭寇的据点,使倭寇多年布置的情报网毁于一旦。 远在东夷某个府上一个男人接到消息后,摔碎了一套平日最爱的茶杯。 “好……好的很,战英,你竟敢背叛!” “去,把战家围起来,男女老少老鼠都不要放过!”男人冷静下来,即刻就下命令。 “主子,战家不知何时已经人去楼空……” “你们都是死人吗?!这点事情都办不好!” “属下无能……” “滚出去!” 没有人知道战英的家人被安置到哪里去了,就如同没有人知道战英为什么宁可赴死也要背叛,她又是怎么样在大齐遥控自己远在东夷的家人在监视下逃跑的。 又是一年除夕,今夜是陈风当值。他坐在篝火旁和一帮兵士吃年夜饭,军营热闹,喜庆。 他的内心却无法提起一点劲来,刘武死前刘母的样子太过沉重,每逢佳节倍思亲,他无比思念远在汀州的家人。 今年是沈松音跟江望舒他们一起过的第二个年,却是靳誉和他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年。 自从靳誉和陈文成为同窗,就经常来往于陈家。 靳誉极得陈武喜欢,无论陈武问 何种刁钻无聊的问题他都能耐心回答,也总是会在集市上带一些阿静喜欢的小玩意,陈家因为有他的到来愈发热闹。 靳誉无父无母,江望舒对他也更为怜惜。 每逢节日不忍他一人度过,每每真诚邀请他来家里过节,刚开始他还会不好意思推拒。 江望舒太懂一个人过节的滋味,几番邀请加上孩子们的软磨硬泡,靳誉终于被江望舒拉着来到陈家村过年。 “阿姆!今日这鸭子拆骨是要做八宝鸭吗?您不说这个做起来麻烦,沈爷爷点了好几次您都不给做。” “你个小馋猫,今日是除夕,大家都可以点一道自己喜欢的菜。” “那我也可以点吗?” “自然!” “阿姆,我想吃荔枝肉。” “好……阿静呢?你想吃什么?” “我也喜欢吃荔枝肉。” “那我们就做一个八宝鸭,一个荔枝肉,再做一个四喜丸子,过年得有鱼,除了红烧鱼,我们再做一点别的吧。” “我们来个一鱼多吃怎么样?” “什么是一鱼多吃?” 两小只好奇地望着江望舒。 “我们不是去码头买了一只二十多斤的青鱼嘛,鱼头呢就做个拆烩无骨鱼头、鱼肚子上的肉肥美,就做个沸腾鱼片,鱼尾巴上的肉小刺太多,我们就做个鱼丸,还有鱼腩,那个油多就做成酥炸鱼腩……” 江望舒每报一道菜名,阿武就咽一口口水。他掰着指头数几道菜的时候陈风从门外进来了。 “不用数了,总共十道菜,寓意十全十美。” “婶母,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 靳誉跟在陈风后面进门,两人起初在房里探讨学问,被灶房飘到院子里的香味吸引,索性放下书本,两人一起来到灶房帮忙。 “你们来的正好,阿文,你把八宝鸭的材料,香菇虾干那些切成丁,靳誉你去给阿文打下手。” 江望舒不太好意思让客人干活,但是过年主打一个重在参与。 沈老爷子也在帮忙打水,井水刚打起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用来洗东西正好。 “这井打的好,用水方便。小院也盖的不错,比除尘巷的还好些。” 江望舒在心里笑得打跌,这个倔强的老头,难得见他夸人,今日竟然有种铁树开花的感觉。 老爷子是第一次跟着江望舒回到陈家村,从进门开始老爷子就对这个农家小院颇为喜爱。 其实江望舒知道,老爷子之所以会喜欢,得益于她改造的厕所和浴室。 她根据现代知识改建的卫浴,比起现有的茅房不知道方便干净多少,老爷子是医者,本身极为爱洁。有了这现代化的厕所,他自然无比喜爱,待在小院也不会觉得不习惯。 材料备齐已经是中午,离年夜饭还早,汀州的规矩除夕早上要用整鸡、猪的各个部位肉代表整猪,还有炸豆腐、蒸年糕、糯米酒祭祖。 祭祖回来的贡品江望舒做成午食,怕靳誉和沈老爷子忌讳,她还专门用鸡汤煮了两碗鸡蛋面。 不是一家人胜似一家人,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午饭。 61.人间烟火 “婶母请讲。” “不用那么严肃。”江望舒看着孩子的样子实在是绷不住,笑出了声。 靳誉顿时被笑得不好意思,耳朵红红的。 “我想邀请你和我们一起过年,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两人都心知肚明,靳誉没有其他的亲人,从他继母失踪之后,他就一直是一个人。 正是发现了这个事情,每次过节陈文都会邀请他,从刚开始的生拉硬拽,到后面的顺其自然。 算起来,靳誉已经在陈家过了好几个节了,过年是第一次。 靳誉猛地抬头,似乎是不可置信。 “婶母,过年是阖家团圆的日子,我一个外人……” “你不是外人,阿誉。我们家阿静和阿武唤你哥哥呢。”江望舒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医馆第一次见你,婶母就觉得和你有缘,能认识你我们很高兴,希望你也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一份子。” “我……我真的可以吗?” “当然!到时候你带几身换洗的衣服,我们一起坐牛车回村,让你感受一下乡下过年的热闹。” “嗯……” 整个小院里热闹极了,靳誉按照陈家的习俗把自己碗里的面条挑出一根最长的放到陈静碗里。 她在全家的祝福里,吃下那碗长寿面。生辰席面和往常他在陈家过节时并无什么不同,只是在饭后,江望舒为那个“蛋糕”点上蜡烛。 “阿姐,快许愿吹蜡烛!” 陈静在一家人的注视下,闭上眼睛许愿吹蜡烛,分蛋糕。 靳誉是第一次吃这种糕点,入口绵软香甜,搭配果脯外面铺了一层柿子果泥,吃起来果香扑鼻,甜而不腻。 这种甜,一直甜到了他心里。 吃完饭,一家人围坐在火炉旁,陈武像个小松鼠一样,不停地往火炉上的铁架子上放吃食。 珍珠栗、毛芋头,还有江望舒做好的糍粑,他也拿竹签串起来放在铁架上烤。 往常这时候应当是送礼物环节,今天靳誉临时被邀请过来,大家都默契地没有提礼物的事情。 “阿静妹妹,生辰快乐!我没准备礼物,这个玉坠你拿着玩吧。” 陈静看了一眼母亲,见她点头才伸手接过。 起身福礼:“谢谢靳誉哥。” 沈老爷子看着那个玉坠,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阿静,这是你靳誉哥的心意,你可要好好收着,莫要弄丢了。” “我会的,沈爷爷!” 时间很快来到小年,家家户户忙着扫尘、祭灶,江望舒和孩子们把小院收拾干净之后就带着靳誉和孩子们搭乘刘满仓的牛车回村。 牛车棚子收拾得干净敞亮,刘满仓给车厢盖上厚厚的草帘子,挡风保暖,车里还铺着林阿婆编好的草垫。 “满仓叔,您这车规整得真好!” 刘满仓只是嘿嘿笑。 “都收拾好了吧,那就走吧。” 他把行李一件件搬上车,放好还不忘检查好绳子有没有绑结实。面对陌生的靳誉也没有表现出好奇,只是笑着接过他的行李放在车上。 牛车晃晃悠悠往陈家村驶去,靳誉透过车帘的缝隙打量着外面,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生活。 兰溪县城到陈家村大约两个时辰的车程,牛车行驶起来比人快不了多少,但是胜在平稳。 由于不赶时间,一路上他们走走停停,陈文详细地介绍路上的村庄。 午饭时分,他们一行终于到达陈家村,刘满仓一家人已经把房子里里外外都打扫干净了,被子也洗过晒过。 他们拎着行李进屋,还没规整,就听到灶房传来林阿婆的声音。 “阿月回来啦,快来吃饭。我算准了时间开始煮的。” 林阿婆一家担心他们回来冷锅冷灶、没地方吃饭,早就准备好了热腾腾的饭菜,还给他们烧了一大锅热水,灶房旁边的柴房堆着满满当当的干柴,足够他们烧上一段时间了。 江望舒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感慨,她知道自己种下去善良的种子,最终开出了美丽的花。 有了林阿婆的帮忙,江望舒回到老宅少了许多麻烦事,晚上睡在充满阳光味道的床上,她睡得格外踏实。 入夜后,村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竹林的沙沙声,在这静谧的夜里,别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明显。 猫头鹰的叫声响过第三声以后,靳誉起身。 隔壁睡的陈文听到门响,爬起来打开房门,睡眼惺忪。 “你要去茅房?我陪你吧。” “不用,我知道在哪里。你继续睡吧,我带着火折子呢。” “那好,你注意点脚下。” 陈文关上房门倒头继续睡。 陈家后院,靳誉的脚下跪着一个黑衣人。 “小主人,这个村庄属下查探过了,并无不妥。这是主人让我给你的。” 黑衣人双手奉上一封信函。 “母亲那边如何?” “主子用了您送去的成药,身体已无大碍,顺帝那边放松了警惕。老太爷的势力也渐渐恢复,才能千里迢迢安排人送信。” 靳誉喉头哽咽,抬头眨了眨眼睛,将眼里的泪意收回才开口。 “你告诉我母亲,我如今过得很好,让她万望保重自己。我等着与她团聚的那一天。” “消息属下会派人送出去,主子要求我留在这里,保护您的安全。” “我如今住在陈家,身边不便跟人。我在这里不会有什么危险,他们不知道我的身份。你在外围守着即可,和阿大轮流值守。” “属下明白。” “你回去吧,最近都不用出现了。” 靳誉点着火折子回到二楼,那个黑衣人身形矫健,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离过年还有几天,家里已经打扫干净,年货也从县城带回许多。 江望舒照例往村中的各家长辈那里走了一圈,带上县城置办的年礼。 陈武像是脱缰的野马,带着靳誉往村里跑,兰溪县的冬天入目也是一片绿意,没有半点萧瑟之感。 “靳誉哥,村东头陈二牛家的鱼塘今天放水开塘,我们赶紧去。” “别人家的鱼塘放水,我们去做什么?” 靳誉好奇,过年的鱼早在几天前就由满仓叔用牛车拉着大水缸去县城的码头采购了,那里的鱼都是江鱼,肉质鲜嫩肥美,是池塘养殖的鱼无法比拟的。 “哎呀,我们不买鱼,但是可以等主人家捞完鱼去摸河蚌!拿回来吐干净 沙子,熬成汤可好喝了!” 说罢还去书房喊陈文。陈文见弟弟一脑门的汗,放下手里的书,罢了,他也还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陪他走一趟有何妨。 “你去拿木桶,我换身衣服就来。” 陈武一手提桶一手拉着靳誉就往村东边跑。 “靳誉哥,大哥,你们快点——” 着急忙慌的样子,好像去晚就没了。 “阿武,既然要去捡河蚌,到时候买点小杂鱼回来,阿姆给你们炸小酥鱼吃!我给你拿钱。” “不用了,我和大哥带了钱的!” 不等她追出去,他已经拉着哥哥们走出老远了。 陈武他们到的时候,池塘边已经围满了孩子,大家手上都拿着一个木桶。 许多人对陈文身边斯文俊秀的小郎君充满好奇,更有那大胆的妇人直接调侃。 “阿文,你身边的小郎君怪俊俏嘞,不知道说亲了没有?” 靳誉被惊得目瞪口呆,顿时从耳根直接红到脖子。 “婶子,阿誉是我同窗,他的事情有家中长辈做主。” “小郎君还害羞了——” 人群里发出善意的笑声。 “你别介意,他们只是开玩笑,没有恶意的。”陈文安抚的拍了拍靳誉的肩膀。 “靳誉哥——我们去那里。那里淤泥多待会儿肯定能挖到更大的河蚌。” 靳誉还没来得及尴尬,就被陈武拉走了。 陈文看着他们的背影笑着摇头,阿武总是有办法让人生不起气。他身上那鲜活的气息,好像这世间就没什么事能让他烦恼。 主人清塘已经接近尾声,池塘里可以卖的鱼获都已经收起来。 池塘里钻到泥里的小鲫鱼,和壳多肉少的河蚌就留给村里这些小孩去捡,他们还能顺便帮着把枯枝那些清理处理啊,这是村里约定俗成的规矩。 陈文按照阿姆的吩咐,要了三斤小杂鱼,见鱼塘主人水缸里有一条五道黑,想起阿姆做的清蒸鱼,也一并把这条鱼买回家。 他看着已经下塘的阿武和靳誉,在岸上交代了一声就把鱼提回去了,陈武头也不回地应他,继续给靳誉传授摸鱼经验。 “靳誉哥,你看,这片淤泥还没人来,你看那个泥地面有个小圆孔就是有河蚌,那是他们的透气孔。” 言罢他就用小耙子往有圆圆的小孔挖,果然不一会儿一个大大的河蚌就出现在面前。 突然,一条泥痕从陈武面前划过,他眼疾手快抓住。 “靳誉哥!你看,我抓到了一只鲫鱼,到时候拿回去让阿姆炸。” “陈二郎!你那一只小小的鲫鱼没多少肉还要费油炸,你不知道那油多金贵,你阿姆舍得给你炸?怕不是骗人吧!” “我阿姆才不会骗我,我大哥还买了小杂鱼回去,就是我阿姆要给我们炸小鱼吃的。” “那么金贵的油,你说炸就炸,说谎不打草稿——” 那孩子冲陈武做着鬼脸,满脸的嘲笑意味。 陈武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孩子,被这样一激就想上前和他理论。 “阿武,快来,看我抓到什么?” 远远的,靳誉出声打断了两个孩子的争吵。 陈武见到靳誉手里的鱼,顿时两眼放光。 62.忙年 “哇——是胡子鱼,还是那么大的胡子鱼,靳誉哥,你可真厉害!” 胡子鱼,顾名思义嘴唇两边各有一条胡须,肉质鲜嫩,不像其他的鱼一样有小刺,它只有一条脊骨。 胡子鱼擅长打洞钻泥,很难抓获,只有在鱼塘清塘的时候能捕获,寻常市场很难见到有人卖。 陈武吃过一次江望舒做的红烧胡子鱼就一直念念不忘。 “这条鱼那么大,我们要找塘主买吧?” 陈武的注意力早就被转移到红烧鱼上面,把刚才的不快抛诸脑后。 “对、对、对,我回去拿钱,靳誉哥你在这里等我。” 还未转身他就被靳誉拉住手腕。 “不用,我带着钱袋。河蚌我们也挖了这许多。泥水凉,我们回去吧。” 靳誉带着陈武在水渠边把手脚洗干净,找到塘主付了鱼钱。提着两桶河蚌,往陈家小院走。 陈武手里则是用草绳绑好的胡子鱼,一颠一颠走在前面。 为了方便捞鱼,清塘通常都是在大晴天,他们捡完河蚌回家的时候太阳刚要西沉。 靳誉头一次像今天这样前所未有的放松,陈家小院位于西边,阿武一蹦一跳走在前面,落日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在靳誉眼前展开一幅如同梦幻般的画境。 他害怕眼前的一切只是自己的臆想,连忙出声。 “阿武——等等我!” 两人刚进门,放下手里的东西,一人手里被塞了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皮猴。带着阿誉弄得满身泥,赶快把姜汤喝了,免得着凉。” “婶母,阿武很好,是我自己愿意跟他去的。” “哈哈哈,你就宠着他吧。看在你们这么辛苦的份上,晚食就吃河蚌豆腐汤、红烧胡子鱼吧。” 陈静在一旁利落地打了两桶热水。 “阿武、靳誉哥,水温刚刚好,喝完姜汤去洗个热水澡,祛祛寒气。” 江望舒把河蚌洗干净,放在木棚里的盆中,撒了一把粗盐,滴上香油;她先把处理好的小杂鱼调味裹上面糊,下油锅炸。 小鱼炸好,河蚌也吐好沙子,陈武几个闲不住,江望舒一声令下几人三下五除二就把河蚌杀好,肉剥好。 河蚌肉用盐搓洗,洗去粘液,控干水分后,锅里放油,放上姜片爆香,再把河蚌肉放进锅里焖火爆炒。炒至微微卷曲加入开水,待煮至汤色奶白,鲜香味扑鼻而来,加入切好的白豆腐继续炖煮一刻钟。 一盆鲜香奶白的河蚌豆腐汤就煮好了,起锅的时候放进一把翠绿的葱花,看着就令人口舌生津。 晚食的餐桌上摆着一盆冒尖的红烧胡子鱼,河蚌豆腐汤也是用汤盆装的,一大盘炸小鱼酥、醋溜白菜。三菜一汤把不大的八仙桌挤得满满当当。 沈老爷子舀了一碗河蚌豆腐汤到碗里,喝了一口汤之后再夹了一块到嘴里,胡子微微抖动,老爷子眯起眼睛:“汤色浓郁鲜香,豆腐滑嫩,不错,不错——” 沈老爷子开了一个头,几个小的打了一个招呼之后就埋头吃饭,阿武尤为卖力,就连一向斯文俊秀的靳誉也筷子不停。 看来大家都饿了。 热热闹闹的饭吃完,几个小的合力把碗筷餐桌收拾好。 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靳誉和陈文两个最近饭量见长,桌上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江望舒担心他们没吃饱,还在炭火堆里埋了几个毛芋子,没想到几个孩子分一分,竟也吃完了。 入夜的山村潮湿阴冷,她给每个房间都备了炭盆,并且交代他们窗户一定不能关死。 想想还是不放心,现代尚且很多一氧化碳中毒的例子,何况现在。睡觉前她亲自一一检查,把窗户的缝隙用一根竹竿撑住,这样不至于人睡死了,窗户被风吹紧闭而不自知。 这是靳誉第一次直观地感受乡村的年味。 从回到村里,陈文就放下了书本,带着他和陈武去豆腐坊排队买豆腐。 陈家村大部分人的日子都不富裕,靳誉看着队伍里神态各异的村民,露出好奇的目光。 有些是和他们一样手里提着空篮子来排队的,更多的是篮子里放的是装满黄豆的布袋子,背上的背篓里则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干柴禾。 陈文见他好奇,在他耳边低声解释:“大部分村民的生活都不富裕,就用豆子和干柴禾换豆腐,三斤豆子换四斤豆腐,这样他们不用把豆子卖给粮商,豆腐坊也省了收购豆子的时间。” “阿文,你以前过年也是用豆子换豆腐吗?” “嗯,那时候我阿爹刚去世,我阿姆带着我们兄妹三人,我们也只有过年能换一些豆腐吃,平时豆子是要拿来煮豆饭充饥的。” “那样的日子,你不觉得难受吗?” 陈文的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 “我不觉得苦,阿姆竭尽所能地让我们过好日子,还让我们兄妹三人都有机会读书习字,教会我许多道理,我觉得只要阿姆在,日子一点也不苦。” “是啊——只要有阿娘,日子就一点也不苦。” 陈文轻轻推了推靳誉:“轮到我们了。” 今年过年人多,江望舒跟豆腐师傅定了两版,刚好能装两篮子,刚出锅的豆腐热气腾腾,陈文早就准备好了一根扁担挑起篮子就往家走。 路上碰见熟人热情地打招呼,更有小孩子露出羡慕的眼神,陈家大郎家里,六个人居然买了两版豆腐! 陈风把豆腐拿回家的时候,江望舒和陈静也从磨坊把打年糕要用的米粉磨好了,还有蒸九层糕的米浆也装在大陶盆里用绳子套好一起挑回家。 江望舒和阿静忙着蒸年糕、炸豆腐、炸扣肉、做卤货,陈武则是成了烧火的主力军。 至于陈文、靳誉和沈老爷子三个则是忙着写春联。 陈家村读书识字的人不多,能写春联的那就更少了。 陈家一下子有两个读书人,先是林阿婆一家拿着裁剪好的红纸上门,陈文字如其人,大气沉稳。 见过他字的人说不出哪里好,但就觉得好看,精神。面对村邻的真心夸赞,陈文不忍拒绝他们的请求,但凡拿着红纸上门的,他都写了。 这事渐渐在村里传开,找他写春联的人越来越多。陈文忙不过来,最终把靳誉和沈老爷子一起拉下水,连门都没空出了。 很快就 来到除夕这天。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响起阿武哨子一样的笑声,江望舒已经熬好了贴春联的浆糊。 陈文和靳誉忙着贴春联,挂灯笼,陈武则是家里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 材料备齐已经是中午,离年夜饭还早,汀州的规矩除夕早上要用整鸡、猪的各个部位肉代表整猪,还有炸豆腐、蒸年糕、糯米酒祭祖。 江望舒把祭品贴上红纸,一样样放在篮子里。 煮好的整鸡趁热抹上盐;卤好的猪蹄、猪耳朵、猪尾巴、还有一小块猪肝寓意整猪;炸豆腐、蒸年糕、茶叶、糯米黄酒还有香烛纸钱。 准备这些东西的时候,江望舒心里想的是前世的外婆。 从前她只相信科学,可如今灵魂被莫名其妙卷入这个陌生的世界,她宁愿相信自己还能再遇见外婆。 亲人的离去,是自己心里永远不停的滂沱大雨。 眼前出现一方绣帕,是陈静的。 “阿姆,你是在想阿爹吗?” “嗯,还有阿姆其他的亲人。” 她接过帕子,擦干眼泪,对陈静笑了笑。 “叫上你大兄和阿武,我们去给外公外婆,爷爷奶奶还有你阿爹扫墓。” 陈风离开时陈武还太小,他并不像陈文和陈静一般悲伤,只是默默跟着哥哥姐姐,给外祖和祖父母们的坟除草添土。 江望舒则独自清理旁边的小土堆,这是她为原主江小月立的衣冠冢,没有墓碑甚至不能告知他们这里面是谁。 每年她都会带着孩子们给这个小土包磕头,只告诉他们这是一个他们很重要的亲人。 从祖坟回来,陈文和陈静心情低落,阿武则是很快就跑到灶房帮忙。 他只知道每年要去给埋在地里的亲人扫墓上香,还要烧多多的纸钱给他们,以免他们没钱花。 陈武知道,剪纸钱的纸就不便宜,每年阿姆和阿姐都要剪老大一篮子。 给逝去的亲人烧多多的纸钱,他们也能好好的过年吧,买很多他们喜欢吃的东西,这样也不会太想他们了。 江望舒杀鸭子,他就帮着给鸭子拔毛。 “阿姆,为什么要给鸭子灌酒?难道我们也要做……做醉鸭?!” “哈哈哈,给鸭子喂酒可不是为了做醉鸭,是这只鸭子正在换毛,我们给它喂点酒到时候好拔毛!” 江望舒等鸭子喝得醉醺醺,拔掉脖颈上的一小撮毛,调好盐水就给鸭子放血,温热的鸭血流进陶碗里,陈武学着她平时的样子在碗里搅动了几下。 鸭血很快凝结成鸭血豆腐。 江望舒把放血的鸭子放在地上,没想到那鸭子居然没死,还晃晃悠悠站起来往后院走。这真是她这个医生职业生涯的奇耻大辱。 陈武见状兴奋异常,他追上去把鸭子扑倒,身上都是泥土混杂着鸭血。 “阿姆,我抓住它了!” 江望舒:“……” 鸭生不幸,只能由江望舒来给它个痛快了。 小阿武满身脏兮兮的,被阿静拎着耳朵换衣服去了。 “阿姐,你轻点——那是我的耳朵,掉了就没有了……” 63.春节 江望舒在案板上拆鸭子,换好衣服的陈武又钻进灶房了。 “阿姆!今日这鸭子拆骨是要做八宝鸭吗?您不是说这个做起来麻烦,沈爷爷点了好几次您都不给做。” “你个小馋猫,今日是除夕,大家都可以点一道自己喜欢的菜。” “那我也可以点吗?” “自然!” “阿姆,我想吃荔枝肉。” “好……阿静呢?你想吃什么?” “我也喜欢吃荔枝肉。” “那我们就做一个八宝鸭,一个荔枝肉,再做一个四喜丸子,过年得有鱼,除了红烧鱼,我们再做一点别的吧。” “我们来个一鱼多吃怎么样?” “什么是一鱼多吃?” 两小只好奇地望着江望舒。 “我们不是从县城带回一只二十多斤的青鱼嘛,那鱼现在还养在大水缸里。” 江望舒一边处理手上的食材,一边报菜名。 “鱼头呢,我准备做个拆烩无骨鱼头、鱼肚子上的肉肥美,做沸腾鱼片正好,鱼尾巴上的肉小刺太多,我们就拿来做鱼丸,还有鱼腩,那个油多,嗯……就做成椒盐酥炸鱼腩……” 江望舒每报一道菜名,阿武就咽一口口水。他掰着指头数几道菜的时候陈风从门外进来了。 “不用数了,总共十道菜,寓意十全十美。” “婶母,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靳誉跟在陈风后面进门,两人起初在房里温习功课,被灶房飘到院子里的香味吸引,索性放下书本,两人一起来到灶房帮忙。 “你们来的正好,阿文,你把八宝鸭的材料,香菇虾干那些切成丁,靳誉你去给阿文打下手。” 她不放过任何一个抓壮丁的机会,年夜饭就是要一家人一起做,吃起来才香。 沈老爷子在打水,井水刚打起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用来洗东西正好。 “这井打的好,用水方便。小院也盖的不错,比除尘巷的还好些。” 江望舒在心里笑得打跌,这个倔强的老头,难得见他夸人,今日竟然有种铁树开花的感觉。 老爷子是第一次跟着江望舒回到陈家村,从进门开始老爷子就对这个农家小院颇为喜爱。 其实江望舒知道,老爷子之所以会喜欢,得益于她改造的厕所和浴室。 她根据现代知识改建的卫浴,比起现有的茅房不知道方便干净多少,老爷子是医者,本身极为爱洁。有了这现代化的厕所,他自然无比喜爱,待在小院也不会觉得不习惯。 祭祖回来的贡品,按习俗要在除夕这天做成午食,怕靳誉和沈老爷子忌讳,她还专门用鸡汤煮了两碗鸡蛋面,切了一大盘卤肉。 不是一家人胜似一家人,众人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午饭。 饭后,她把准备好的咸肉丁、香菇丁、虾干、红葱头、莲子、薏米一起放进油锅煸炒出香味,再加入板栗和泡好的糯米一起煸炒、调味,待这些材料冷却后塞进拆好的鸭皮里。 鸭皮用苎麻绳绑成葫芦的形状,缺口用针线缝好,再将鸭头从脖子皮中伸出扎紧。 做完这些,八宝鸭的准备工作才算是完成。 缝好的鸭子放入滚烫的开水中,汆烫至表皮定型。擦干表面水分后用酱油上色,再用热油淋烫,待鸭皮颜色固定后,下油锅炸至表皮酥脆光滑。 在砂锅中垫上竹垫以防粘锅,放进炸好的鸭子,加入高汤文火慢炖两个时辰,一道八宝鸭就做成了。 炉上炖着鸭子,江望舒开始准备荔枝肉的材料。 荔枝肉要用上好的里脊肉,里脊肉切成一指宽的厚片,用刀背敲打松肉,之后再把肉片切成大小等分的肉丁,加入盐、糖、黄酒、蛋黄和葛根粉抓拌腌制(因大齐朝没有地瓜,故用葛根粉替代),抓拌好以后用油锁住水分再腌制一刻钟。 热锅冷油,六层油温下锅炸至表面金黄再起锅,留底油调糖醋汁,调好之后再对汁水勾薄芡,倒入炸好的肉翻拌均匀,孩子们爱吃的酸酸甜甜的荔枝肉就做好了。 江望舒还搭配了夏天腌制的黄瓜干,只用一点点蒜蓉和猪油清炒,搭配其他浓油赤酱的菜肴令人食指大动。 汀州的冬天不算太冷,霜打大白菜、冬寒菜这些耐寒的蔬菜不难找,江望舒和四个孩子忙活了一下午,年夜饭就这样上桌了。 “今日难得大家聚在一起过年,为了欢迎靳誉小子,我提议,行酒令,如何?” 沈老爷子笑眯眯的望着四个孩子。 “沈爷爷,今天是过年,行酒令文绉绉的,阿姆不喜欢!”陈武抢先答道。 “明明是你不喜欢,偏偏赖在你阿姆身上!” “哈哈哈……那你说不行酒令玩什么?” “当然得玩一些靳誉哥没玩过的,嗯……就比谁烧的爆竹响怎么样?” “你小子,为了躲懒……那行,就按你说的办,这个是我的彩头。” 沈松音把腰上挂的玉佩拿出来,陈武顿时两眼放光,他眼馋这个玉佩很久了,现在见沈老爷子拿出来做彩头,兴奋异常。 靳誉看见那个玉佩忍不住瞳孔地震,这不是一块普通的玉佩! “今年我们家人多,我砍了许多竹子,就不去晒谷场了,那边人挤人,不太安全。后院的晒药场收拾好了,就在那里烧!” “好!沈爷爷拿了彩头,我也有,这是我最喜欢的鲁班锁,就用它做彩头。” 陈武兴奋地从自己的玩具箱里拿出那个鲁班锁。 江望舒拿出的是一本诗集,里面收录了她能想起来的,所有这个时空没有的名家诗作。 陈文的是一本名家手抄本,陈静的则是她绣的一幅小屏风摆件。 “靳誉哥哥,你的彩头是什么?”陈武迫不及待地询问。 靳誉笑了笑,从自己的行李箱里拿出一个羊角琉璃灯笼。 “哇,这个灯笼的灯罩好漂亮,这是用什么做的,透亮透亮的!还不怕风!” “嗯,这个灯是羊角灯,也叫气死风。” “气死风……这个名字倒也贴切。” “当初取这个名字,大约也是因为它不怕风。” 江望舒如果真的是个没有见识的农村妇人,可能不会察觉出问题,可是她是信息大爆炸时期的现代人。 这个羊角琉璃灯何其珍贵,靳誉怎么就轻飘飘拿出来,他究竟是什么人? “阿誉,这灯笼太贵重,拿出来做 彩头不合适……” “伯母,一盏灯而已,我父亲留给我产业里就有一间灯笼铺子,这个灯,是店里的老师傅做的,不值钱。” 江望舒心里抓狂,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说的什么话,一个平民,拿着这种灯笼招摇过市,是嫌死的不够快吗? “那你们谁赢了这盏灯,可要记得只能在家里用,可不能拿出去。” “哇——大哥,你今天爆竹连爆三响!我来、我来,看我的!” 整个陈家上空都是陈武的笑声,一家人玩到后半夜才意犹未尽。 最终是陈武这个小皮猴拔得头筹,他拿了那盏羊角琉璃灯,而阿静则拿到了沈老爷子给出的玉佩。 靳誉隐晦地冲沈老爷子扬了扬嘴角,老爷子只当他嘴角抽筋没有理他。 江望舒在堂屋生了炭盆,大家围坐在一起烤火守夜。 炭盆哔剥作响,陈武坐在椅子上头一点一点,陈静怕弟弟摔下来挡在他前面,还往他的后背塞了一个软垫,让他能睡得更舒服。 “怎么不把他抱到床上去睡?” 江望舒笑而不语,其他人都各自忙着手里的事情。 靳誉:??? 他小心地抱起陈武,发现小家伙人不大,却跟秤砣一样压手,刚抱离椅子陈武就睡眼惺忪的嘟囔:“鸡鸣了?” “不是,哥哥带你去睡觉。” 小阿武立马板板正正坐好:“不要……我要守夜!” 靳誉:…… 每年的守夜,江望舒都会准备很多零食,腌制青梅、柿饼、珍珠栗、烤糍粑、多味笋干…… 今年这些东西都是陈静在做,满满当当,摆在茶几上。 当初那个把绳子拴在脚上,一头牵着陈武一头是自己的小姑娘好像不知不觉中就长大了。 山村的第一身鸡鸣声响起,江望舒抱起陈武放到床上,在他枕头底下压了一个红包,其余三个孩子的红包也在守岁散场的时候交给他们。 “拿着吧,压岁钱。” 靳誉把红包接过来:“谢谢婶母。” 躺在床上,他并没有睡觉,而且摸了摸枕头下面的红包,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原来家庭和睦,兄友弟恭是这种感觉……” 天刚蒙蒙亮,村里的小孩就出动了。大年初一讨糖是每个小孩必不可少的事情。 富裕的人家会准备米花糖、高粱饴之类的甜食招待孩子们,贫穷人家则会准备好自家种的荸荠、炒一些糖豆子给每个来拜年的孩子发。 孩子们都是成群结队来的,进门就喊吉祥话。 江望舒把准备好的米花糖和糖豆子发给还孩子们,越来越多的孩子涌进江家。 “都有都有,一个一个来!” 陈武兴致勃勃穿戴一新,拿着个小布袋就要拉着哥哥姐姐出门。 “大哥,阿姐!我们也去讨糖,快点快点……你看我们家都来了那么多人了,晚了可就没有了!” 江望舒看着成群结队的孩子,他们个个精气神十足。身上的衣服也和往年有了很大的区别,就算不是人人都有新衣服,最起码在明显的地方见不补丁了。 药材种植确实改善了他们的日子,这样就很好…… 64.农事老把式 药材的种植和收购,提高了陈家村的收入,最直观的就是今年过年的景象。 其实去年秋收刚过,交完税粮家家户户手里还有余钱,大家就知道了这其中的好处。 家里壮劳力多的人家,知道县衙荒地免税三年的消息,已经开始上山开荒。 往年荒地开出来种不出庄稼,没水没肥的,开荒又是极其累人的事情。 村民们宁可去县城码头扛大包也不愿意开荒种地,同样是重货累活,后者起码干了还能得几个铜子,前者却有可能颗粒无收。 如今的陈家村在江望舒等人的帮助下,知道了怎么种植药材,还学会了许多防虫害的方法,以及肥料的储存和制作,从此荒地种药有了盼头。 县里荒地头三年免地租的政策,就是为了鼓励大家种植药材。 种植药材的第一年,陈家村的税收就比往年多了三成,这还是许多药材不能首次采收的情况下。 数据是最真实的正向反馈,新来的莫县令看到师爷的账本激动得手都在抖,这样下去何愁三年过后考绩问题。 还没从兴奋里缓过劲,师爷顿时一头凉水兜头泼下。 “大人,这里的气候可以一年两季,但是……” “但是什么?” “这土地肥力跟不上,种两季粮食的话,地力会不足,收成……” “肥力跟不上就多施肥,至于肥料……容我想想办法。” 莫县令虽然是世家莫氏的旁支,但也是正统科举出身的两榜进士。 他是想干实事的。 “衙门出一个告示,征集各镇有名的庄稼把式,我们不懂,这些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的老农民肯定懂。” 师爷在一旁记录。 “让每个村推荐一个人上来,谁要是能行之有效的解决问题,衙门出一百两作为奖励,重大立功还会上报朝廷。” 告示很快分发到辖区的乡村,林守正作为里正是最先知道这个消息的。 陈家村种地的老把式不少,合适的人选有很多个,这种露脸的机会他以前都是毫不犹豫就会分配给林氏族内的人,但是今日收到通告的时候他犹豫了。 陈家村的大改变,结结实实给他上了一课,他不想自己被一个寡妇比下去。 他让人去请了刘阿公到家里,把县里的通告原原本本告知他。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机会给你了去不去在你自己,我也没有让你马上答复,三日之内答复我即可。” “如果做得好,县太爷还会跟朝廷请功?种地也能被县太爷看上?” “你没听错,如果你的主意被采纳,衙门还有奖励。” “舅兄,不用三天。” “我别的不会,但是我种了一辈子的地,土地,我熟。” “既如此,三日后你就去衙门报到吧,文书到时候让大山小子来家取。” 去往县衙那天,刘阿公穿上了最体面的衣服,鼓足勇气。脑子里不断回想自家婆姨的话。 “你怕啥,你是去教种地的,和那些作奸犯科的人不一样,记住你是拿着文书被请进去的!” 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农民最怕惹上官非,衙门的大门更是进去就脚不知道往哪放,刘阿公全程跟着衙役,头也不敢抬,眼睛更是不敢随便瞟。 县衙不大,他被带入一个烧着炭盆的会客室,里面已经坐着几个人了,这几个人他有两个是见过的,就排在他前面。 陈家到县衙时间不短,他天不亮就让刘满仓赶牛车带着他进城,到城门口的时候,城门已经在验路引放行了。 人刚到齐,县太爷就和钱粮师爷一起进门了,他进门就坐在上首,仪表堂堂。整个人坐在那里,自带气度威仪。 跟在身后的师爷看起来比他年长许多,进门后笑眯眯的对众人打招呼后,坐在左侧的录事台。 刘阿公不知道当今县太爷如此年轻! 三十不到的年纪,听说还是世家大族两榜进士出身,现如今还愿意与他们这些泥腿子打交道,他顿时把悬起来的心放下一半。 “想必各位都知道衙门的新政策了吧,我已经向朝廷上奏,兰西县内新开荒的田地,免除三年赋税,现如今令我头疼的是土地的肥力问题,今日请诸位来,也是集思广益,看看大家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敢上前答话。 “列位但说无妨,本官今日请你们来是诚心求教。” 这时刘阿公脑子里又响起了林阿婆大气的话语。 他从椅子上起身,跪下。 “大人,小人知道提高粮食的产量除了天时就是人为。” 他咽了咽口水,把自己知道的以及江望舒在教授药材种植时听到并且试验过的方法一一说了出来。 “人为有三:水、肥、防虫病害。” “哦——您继续说。” 莫县令听到刘阿公条理清晰,赶忙示意他站着回话。 “水这个涉及到的方面比较多,今日小的就从这肥说起:肥料分多种,生肥、熟肥、干肥、水肥。” 说到种地的事情,刘阿公忘记害怕,当初他从江望舒那里学到堆肥法的时候也大为震撼,他像个摩肩擦踵准备上战场的士兵一样开始讲解。 “生肥,就是直接从茅厕那些,猪圈羊圈这些的粪肥,这些肥虽然肥力足,但是极易烧苗和引起虫害。所以我们要把这些肥料和干草、草木灰这些一起堆积,利用高温沤熟。这样的肥料既不会烧苗还能防止虫害。” “那什么又是干肥和水肥?” “干肥是一种土壤防病的办法,就是在作物生病的天里挖深沟,沟里放上足够多的秸秆和干草。中间覆土,两头留下透气孔烧灰,烧出来的灰就是干肥,烧灰种产生的烟和火还能杀死土里的虫子,弥补了汀州冬天不够冷的弊端。” 这等奇思!莫县令从座位上起身,走到刘阿公面前激动地握住他的手。 “此法可行?是否试验过?” “回大人,这个办法小人已经试验过,并且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它的好处。” “老丈,您继续说,这水肥又是个什么法子。” “这个叫……叫鱼稻共生!” “鱼稻共生?”

“就是在稻田里投入一定比例的鱼苗,鱼吃虫子排泄出来的水,是为水肥。” “这个法子老丈可曾用过?” “回大人,不曾。”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个法子的呢?” 刘阿公从头到尾就没有想隐瞒这是江望舒的法子。他重新跪下,身姿笔直。 “回大人,这是村中小辈教授的方法,只因她是女子,不便抛头露面……” “江氏?” “大人知道?” 莫县令了然,他对这个江氏更为好奇,以前给陈家村试验种植药材的机会,是在堂姐的引荐下,让他卖堂姐一个面子,关照她口中的了不得的妇人。 现在他是真真切切对她感到好奇。 莫县令又象征性地问了旁边几个老农问题,所答的无不围绕着刘老丈的答案解说,他知道问不出什么新东西了,就让随从带着其他人离开,每个人给了一贯钱的赏银。 他把刘阿公单独留下来。 “刘老丈,本官对你说的这些法子很感兴趣,现在离春耕还有一个多月,不知道您说的那个沤肥法还能不能用?能赶上今年的春耕农时吗?” “回大人,如果想要这堆肥快速成熟,有一个办法,就是盖草帘子保温,分别在半个月做第一次翻堆,第一次翻堆后的第十天再翻一次,这样子四十天左右肥料就能使用了。施肥的时候注意避免肥料接触作物根部,这样出来的肥料效果是一样的。” 接下来刘阿公还详细介绍,作物的虫害防治办法,重点介绍了苦楝子的作用。 “苦楝子?据我所知,那是一味中药。” “对,就是这个。干果是药,鲜果榨汁则是灭杀许多虫害的毒,用药得当可以避免许多虫害哦。” 说到关键处,刘阿公激动地耳根通红,以前庄家生虫全靠人工抓,现如今有了这“农药”他不知道有多稀罕,材料还是山里随处可见的野果。 “大人有所不知,这苦楝子种植容易,成材后一棵树的果子产量可以覆盖几十亩地的用药,而且兰溪县的山里随处可见它的身影摘取果实极为方便。” 莫县令示意他继续说。 “有了这个办法,去年我们村的粮食被虫霍霍的少了许多!” 师爷在旁边,每记录一项方法,就心惊一分。 这个陈家村,有点东西。 讲完肥料和农药,莫县令开始问起了刘阿公说的轮种。 刘阿公仔细讲起了轮种的方法,他讲述了实施之后粮食产量增加和虫害减少的事实,一步步无比详细,然后是套种。喜阴作物和喜阳作物的空间错开,最大利用土地。 “老丈,我对于稼轩一道并不精通。然,您说的这些方式实在精彩,我这边让师爷记录下来,届时再和您核对,看是否有遗漏的。” 刘阿公露出诚惶诚恐的表情,这是一县之主,只是因为自己会种地就如此尊重自己,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直到从县衙出来,坐上回村的牛车,刘阿公还是晕乎乎的。 他只是种地,也能成为县太爷的座上宾…… 65.春耕,堆肥 回到陈家村,刘阿公昏昏沉沉的下了牛车,直到坐在堂屋,喝了一杯热热的茶水才缓过劲来。 “老头子,你这是怎么了?吓着了?” 林阿婆看着刘阿公魂不守舍,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快掐一下我。” 林阿婆看着他魔怔的样子狠狠在他手臂上掐了一下。 “嘶——真疼,看来我不是在做梦。” “到底啥事啊,你这神神叨叨的。” “老婆子,县太爷要请我去教堆肥。” “啥?请你?” “怎么?不能请我?咱们村里,种地这一块,还有谁比我种得好?” “好好好,你这老头,种了一辈子地,如今也是出息了。” “爹,您这啥时候出发?”刘满仓看着自家父亲红光满面的样子,心里提着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回家路上自家老爹神游天外的样子确实吓到他了。 吃过家里的热汤饭,刘阿公算是彻底缓过来了。他坐在椅子上喝着山里采的野茶,缓缓开口。 “这次我能在县太爷面前露脸,一是靠自己多年种地的经验,但那没什么特别的,当时县太爷请了许多种地老把式,主要还是阿月教的堆肥法子好。县太爷问得细,要不是阿月仔仔细细和我们说过,我还说不出来呢。” “这也是神了,县太爷一个世家子弟,居然会对种田感兴趣?” “你懂什么,县太爷这是关注民生,想让大伙日子好过点,看着年纪轻轻,是个好官呐!” “满仓,明天再去一趟县里,去找一下阿月,把这个事情告诉她一声,到时候如果县太爷真的有赏赐,我们可不能拿,这功劳阿月可是占大头。” “知道了阿爹,我明天一早就去。” “别空着手,阿月喜欢冬笋干,去年冬天她一直很忙,也没回春收购,那个给她带点过去,还有磨好的橡子粉,做好的橡子豆腐也一起带点给她。” 刘阿公细细叮嘱刘满仓。 “正好,我给三个孩子做的鞋子也做好了,你明天一并带过去,到时候忙着春耕,就没空专门进城了。” 次日一早,刘满仓载着一牛车的东西进城了,除了吃的用的,居然还有半车厢的干柴。 小院还是一如既往,打扫得极其干净,只有沈老爷子坐在柿子树下泡茶。 柿子树叶子已经落光,新叶还未长成,几个红彤彤的柿子挂在树梢,要落未落。 “沈老先生。” “来啦——” “我来找阿月,顺便给送点东西。” 老爷子抬头望了望天,又举手示意:“坐,她应该快回来了。” “您坐,我先把这干柴放到柴房。” 刘满仓把干柴整整齐齐码在柴房,又把吃的东西放到灶房,接着是给孩子们做的鞋袜。 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 沈老爷看着他搬东西的背影一言不发,手捋着胡子,在摇椅上悠哉悠哉地喝茶。 “忙完了就坐吧,茶在桌上,自己倒。” 明明是一个普通的老人,刘满仓却每次见到他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他搓了搓手僵笑着站在一边。 “让你坐你就坐,那丫头是把你当长辈的,你来家里,站着算是怎么回事?” 刘满仓拘谨地坐在藤椅上,脊背挺得僵直。 “说吧,这次是什么事?” “是县太爷……县太爷让我阿爹去教种地,我阿爹把阿月教的堆肥法说了,县太爷大为感兴趣,说是做出成绩有赏银……还能向朝廷请功,我阿爹就让我告诉阿月。” 沈老爷子颔首:“哦?那县令不是请你阿爹去教,怎么你们还要找阿月丫头?” “这法子是阿月教的,就是有赏银也应该她拿,不是我们去县太爷面前露脸了,这法子就成我们的了。” 难怪那丫头那么维护这一家人,秉性纯良不说,还不贪心。 沈老爷子还想再说什么,江望舒已经推着院门进来了,后面跟着陈静。 “满仓阿公,沈爷爷。”陈静规规矩矩给两位长辈打招呼。 “静丫头回来了。” “在门口就看到您家牛车了,今天在家随便吃点。刚好我昨晚做了一锅卤货,您留下尝尝。” “阿月,我今天找你是有点事情告诉你。” “满仓叔,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这已经到饭点了。有什么事我们吃完饭再说。” 陈静人如其名,安安静静地给两位长辈泡茶倒茶,沈老爷子看着她越发平稳的手势和行云流水的动作,心里满意。 不愧是自己训练的传承人。 “今日去药坊有什么收获?” “今日去看了范老板新收的那批三七,是上好的春三七。阿姆还让我练手合药。” “再过段时间,我让人给你打造的银针就能送过来了,万不可懈怠。” 陈静的眼里极快地亮了一下,又趋于平静。手上只是顿了顿,继续稳稳地温杯投茶,洗茶冲泡分茶。 “可以开饭了。” 江望舒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饭桌上刘满仓说起了县太爷找人种田的事情。 “这是好事,我们这里山多地少,提高粮食产量确实能解决很多问题,这样吧,吃完饭我把整理好的笔记给您带上,到时候刘阿公可以交给县衙的人。” “你还做了笔记?” “就是当时在山上种药材,记录改善土质用的,还有一些堆肥心得。” “那感情好,还是阿爹有远见,让我先找你。” 一顿饭吃完,江望舒也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她心里很高兴,自己能用有限的知识,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帮助到别人。 她以前不信佛,也不信道,现如今却愿意相信前世今生,行善积德,无时无刻不在心里祈祷,异世的亲友能够平安顺遂。 江望舒把自己关于改善土壤肥力、土质的笔记整理好,看到书桌上的轮车图犹豫了一下,这是根据现代古城的水车画出来的草图。 这种水车用的是水的动力运转,可以减少许多人力,也能将高处的旱田改成水田。 这份图她已经画了许久,却一直没拿出来。前县令后宅的暗流涌动使她顾虑重重,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一个后宅不宁的人,江望舒不 敢信。 “满仓叔,刚好最近药坊的事情我都处理好了,我跟您一块回一趟村里吧,春耕了我也有些事情要和福生叔他们交代。” “那感情好,你回去了亲自跟阿爹说,比我转达好多了。” 江望舒收拾了几套换洗衣服,把陈静的行李也一并收拾好,去学塾交代了一番,这几日阿武就住在先生家里。 她还把沈老爷子一同‘抓壮丁’带回了家。 “阿静,春天来了,正是各种药材种植的时期,你大了,应该去了解南药的生长习性,要不是世道不太平,我还真想带你去各大药材的产地转一圈,让你知道什么是道地药材。” “阿姆,会有机会的。” “但愿吧……” 三人坐着刘满仓的牛车回村,江望舒这次还准备了全套的笔墨纸砚,她想趁着这春天枯水期,找几个木匠看看能不能把这水车造出来。 “你这丫头,药坊里头不忙吗?怎么就回来了。” “阿婆,我这不是想你了嘛。” “好了,别撒娇,是放心不下那老头吧,就知道你……” “我想在村里试试造水车,这样就能灌溉更多的农田,正好可以趁着这次阿公被衙门请去帮忙,我们试试看能不能推广。” “水车?”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现在我要麻烦阿公阿婆告诉我,这十里八村最好的木匠是谁。” “这木匠有许多个,要说最好的那个啊,已经许久不动手了。” “那……” “你把心放肚子里,那韩老头当初跟你刘阿公一路逃难到这里的,他欠老头子一个大人情,明天让你刘阿公去请,他不来也得来。” “谢谢阿婆,我就知道您最疼我了。” 翌日。 刘阿公坐着牛车去隔壁村请韩木匠,江望舒则在家里把图纸细化,顺便带着陈静往山上去,看看自家的药材。 “山里的气温会比山脚的低,所以草木发得晚一点。你看,这边的野菜都还没冒芽,我们往那边走,去看看今年的砂仁花开了没有。” 陈静安静地跟在母亲身后,巡视自家的山场,看着精神抖擞的药材,她几乎就要忘记那些挨饿的日子了。 刚刚被赶出老宅的时候她心里害怕极了,家里房子都没有,住在茅草屋里,缺吃少喝。 那时候她每晚都做噩梦,害怕阿姆会答应堂伯母的建议,把自己卖去做等郎妹。 可是阿姆却一次次解决了家里的危机,她一直都知道那些不能早嫁的谣言是阿姆散布出去的,现在她还能读书习字,学医术。 陈静心里像抹了蜜一样甜,阿姆一直在教自己本事,还让沈爷爷教自己习武,这大约就是她常说的:“女子也能顶半边天。” 阿姆顶的何止是半边天,她撑起了自己家的天。 “阿静,想什么呢?回神啦!” “没,就是觉得好久没和您上山了,有点激动。” “你这孩子,爬山可不轻松,以后你能自己行医就知道了,良医须有好药,药材的质量才是治病的关键。做大夫,就得自己懂药。” “记住了。” 66.水车构想 这一趟巡山陈静收获颇多,山上的三七地赶着春天开花之前又有一批能收,到时候再和阿姆上山。 两人追逐着夕阳的光线下山,此时的山林草木初发,毒蛇还在冬眠,只有零星的松鼠出来找吃食,陈静深吸了一口气,山林的冷风吸进肺里,整个人都显得神清气爽。 清晨的阳光照进江望舒的床头,她在鸟叫声中醒来。洗漱好用过朝食,门口就响起林阿婆爽利的声音。 “阿月,你可回来了。你阿公去把老韩头给你请回来了。” 韩木匠看起来年纪和沈老爷子差不多大,一身靛蓝的棉衣棉裤干净利落,整个人极为精神。“韩阿公,您请坐。想必刘阿公已经和您说过来意了吧。” 江望舒给客人倒上去年山里采的秋茶,随即拿出这几天仔细画好的图纸,没有计算机,没有精准的木尺,只靠着记忆中的样子画出图纸。 韩师傅看着眼前粗糙的图纸叹了一口气。 “江娘子,这水车木质部分我都能造,只是这承轴部分,恐怕就得找铁匠了。” 老师傅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 “韩阿公,您说的这个我都知道。” “娘子……有句话我得提前说。” “您说。” “你这图纸,没有具体的尺寸,我只能试,至于能不能用着就难说了。这样一来,如果一次不成那耗费可就大了……” “您说的我明白。所以今天请您来是有个想法和您沟通,就是我们能不能先做个模型?” “模型?” “对,就像造房子一样,我们先做一个模型,就按照实物的比例来缩小,然后再进行试验,等模型可行我们再做放大版的实物,这样是不是能节省许多银钱?” “这个办法好,这样我们还能及时发现问题在哪里,做出调整,还能节省时间、人力、物力。” 韩木匠做了一辈子的木工活,手艺已经原原本本地传给了两个儿子。 他本来已经不再动手,只是挚友刘阿公找上门的时候,拿出水车草图,他还是心动了。 这样一个农事工具要是能做出来,他韩木匠的名声还能更上一层楼。想到这里,他二话不说就来到陈家村。 接下来几天,江望舒和韩木匠每天待在一起,她知道在古代手艺人都有自己独特的癖好,她也没有内行指导外行的想法,她只是在韩木匠对图纸提出疑问的时候说出自己的想法。 “韩师傅,这水车要用什么木料比较适合?” “这个倒是要好好想想,毕竟风吹日晒。” “您觉得松木怎么样?民间不是有句话说‘水浸千年松,风吹万年杉,’松木自带油脂,水车只要工作河床不干,它就不容易坏。” “是这个理,那我就用松木来造,先把各部位的零部件做好,再铆起来。到时候就可以在铁匠铺定做轴承。” “行,那就按您的想法来,什么时候需要我您吱声。” 江望舒和韩木匠为造水车忙得热火朝天,刘阿公已经跟着县衙的人往返于各个乡镇之间传授堆肥的事情。 模型水车在经历过几次失败后,终于在半个月后成功做出来。 试验那天,江望舒在院子外的水渠模拟河流,水车被固定好,她屏住呼吸,看韩木匠把水车固定好,再看水车经过水流的动力推动,把沟渠里的水运到高处…… 旁边几人都在惊叹,有了这样的水车,那高处农田的灌溉也不再是梦想了,这个水车从某种意义上打破了水往低处流的规律了! “韩师傅,这模型成功下水只是我们成功的第一步,接下来我们要按这个比例放大,做一个真正的水车!” “你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里折腾还行,如果要是到外头去造这个水车,你觉得你能成功?” 半个月来,一直看着江望舒折腾不出声的沈老爷子突然在她头上泼了一盆冷水。 江望舒呆住了,她立刻想清楚了其中的关卡,哪怕是在相对法治、民主平等的现代,农村里也多得是眼红搞破坏的人,如今这水车安装好后续还有沟渠需要修,这些要占用别人农田的事情,她想当然了! 她居然会觉得一个能灌溉农田的东西,天然就能获得村民的支持,可她忘记了任何公共设施的修建,都是需要一部分人牺牲自己的利益的。 “韩师傅,实在抱歉。成品水车的事情先暂缓,这事情还需要一个契机,处理好了才能开始。” “不妨事,我可以先把模型再优化一些,到时候可以直接开工。一些零件我也可以先做出来,不管成与不成我们都努力过,我老头子见识过这样的新东西也算是不白活了。” 韩师傅知道江望舒家有个活泼的小儿子后,便利用做模型的边角料做了好几个精巧的小玩意,还把大一点的木板做了许多小凳子。 “应该不会太久,到时候我亲自去韩家村请您,这是您这段时间的工钱。” 江望舒恭恭敬敬递上一个荷包,里面是十两的银票,韩木匠是刘满仓送回去的,回去的时候江望舒准备了年糕,九层米糕和新鲜的肉脯干给韩师傅带回去。 “这么多东西,江娘子我在这里几天活没干多少,倒是好菜好肉吃胖了一些,怎么能拿你这么多东西,你已经给过工钱了。” “韩师傅,都是一些我自己做的吃食,您带回去给家人尝尝。” 两人推拒一番,韩师傅在她的坚持下收下了这些东西。 趁着这个空档江望舒回了县城的小院一趟,也给陈文和陈武带了一些吃食,陈武在书塾住了没两天就被陈文接回家。 阿静在乡下,靳誉就跟着陈文一起住进小院,大半个月没人拘束,他想回去看看陈武究竟野成什么样了。 推开院门,望着一尘不染的院子,江望舒点了点头,这帮小子没让她失望,只是她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好像有人盯着的感觉。 她把给孩子们准备的吃食放在灶房的吊篮里,又检查了柴房和仓房。 果然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大半个月家里的存粮就被三个小子吃掉许多。 她在仓房看到一袋子没磨的麦子,现在天气还没热起来,可以做一些麦芽糖,让他们带着吃不容易饿。 江望舒在仓房翻翻捡捡的时候,一个人影悄无生息地出了陈家小院,那是靳誉身边 的人在送信给靳誉时恰巧碰到江望舒回家。 麦芽糖做好要几天,她把那袋麦子拿好,去陈武的书塾告诉了他一声,回村里去了。 做麦芽糖关键在于麦芽汁要发酵好,她把麦子泡好放在水缸里用稻草遮蔽保温。 每天淋水清洗,三天后麦芽就发好了。 麦芽发好后江望舒蒸了一糯米饭,她控制着火候,把糯米饭蒸得软烂,糯米和麦粒的比例大约是一斤麦子五斤糯米,她用四斤麦子做麦芽,蒸了二十斤糯米。 全程要用无油干净的容器。 糯米蒸好后摊开放凉到不烫手,把糯米饭和剁好的麦芽混合,装在干净的大缸里抹平,中间用木棒杵一个洞,盖上簸箕等待发酵。 天气还没回暖,她把发酵缸用稻草包裹好,发酵了一天一夜后甜甜的麦芽香气从缸里透出来,打开簸箕糖水已经渗到中间的圆洞里。 江望舒用干净的木勺舀了一点品尝,甜味足够,糯米糖化也足够,米粒已经变软。 接下来是过滤糖水汁和洗糖、熬糖。熬糖是一个费时费力的的活计,火候由陈静掌握,江望舒趁着这个空档削了一批竹棒,准备做一些棒棒糖。 经过几个时辰的熬糖,糖汁渐渐变成漂亮的琥珀色,冒着泡泡,江望舒用筷子挑了几滴到凉水里,只见糖汁快速凝而不化。 “阿静,可以把柴火撤掉了。” 起锅出糖,然后是甩糖,拉糖。把糖拉成长条状是糖葱。分成圆圆的糖块,则是江望舒小时候吃过的麦芽糖块。 剩下的糖用坛子装好,可以泡水也能做糖画和棒棒糖。 陈静看着各种形态的糖葱阿姆手中变戏法一样出来,顿时大为惊叹。 “阿姆,好香。没想到这饴糖还能做成各种形态的糖。” “你忘了,我们过年吃的花生糖,米花糖也是用饴糖做的,只是阿姆年前太忙了,都是直接买的饴糖加工的。” “阿姆,那我可以和您学做制糖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你要是想学我就教。” 她看着孩子眼里的光芒突然就不忍心说接下来的话,这几年阿静是一个很好的帮手,每次教她新知识江望舒心里都无比自豪。 陈静沉稳、聪慧、一点就透。在这个家里不起眼,表面上她没有陈文作为大哥的压力,也不像陈武那样跳脱,但是她妥帖、负责、细心。 江望舒眼里渐渐漫上心疼,她终归只是这吃人的封建等级社会里的一名普通人,她看着陈静长开的眉眼,担忧越来越盛,只怕自己护不住这样的明珠。 她理了理孩子额角的碎发,语重心长。 “只是你要知道藏拙。有些东西,我们会只能是自己会,拿出来不一定守得住。阿姆希望你好好学本事,学得本事越多越能护住自己,女子在这个世道……太难了……” 在没有对应的能力之前,教会她不符合这个时代的思想只会让孩子更加痛苦。 江望舒会在平时教导孩子之时埋下种子,只愿有一天这种子能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而现在,她需要保护尚是种子的他们,让他们能顺利成长…… 67.水车推广 江望舒做糖花了三天。 第四天,刘阿公坐着县衙的马车回到陈家村。 “江嫂子,我阿公回来了,今天请您和沈爷爷到我家吃饭。” 刘小山提着一个篮子来到陈家小院,刚进门就咋咋呼呼。 看到堂屋坐着的沈老爷子,声音顿时哑火。 沈爷爷明明慈眉善目,但是村里的孩子都怕他。刘小山每次靠近的时候都两股战战,肩膀上好像压着石头。 “小山来啦!你阿公回来了?” “回沈爷爷,阿公今日归家,请您和嫂子一同家去吃饭。这是县太爷赏的点心,我阿公让我带一些给您尝尝。” “你阿公有心了,放那吧。” “沈爷爷,那我先回去了,晚上您记得来。” “知道了。” 江望舒从仓房追出来的时候,刘小山已经一溜烟跑了。 她把做好的糖葱和棒棒糖装在篮子,晚饭的时候一起带过去。 刘青山的儿子刘丰年正是可爱的年纪,应该还没有小孩子能抵御糖的诱惑吧。 江望舒带着陈静到刘家的时候,整个刘家喜气洋洋。刘丰年小朋友流着口水,追着家里的大黄狗,他是刘家的第一个孩子,养的白里透红,敦敦实实。 “伯母……”见到江望舒进门,刘丰年露出门牙和两个小梨涡,可爱极了。 江望舒简直要被萌化了,抱起来在他脸颊亲了几口。怪阿姨的癖好,哈哈哈…… 今日的饭菜是林阿婆一家准备的,很丰盛,刘阿公红光满面给众人讲述去教堆肥的事情。 江望舒静静听着大伙或惊叹或羡慕的声音。 “阿月,你这个堆肥的法子要是推广了,可是十里八乡的好事,也是给我们陈家村长脸了,这两年我们村的嫁娶都比其他村容易许多,这可是多亏了你。” 村长林为民坐在上首,眼里都是欣喜。因为里正是陈家村人还是他的族兄,他在村里的存在感一直很低。 几次的相处下来,江望舒发现他是个负责任的好村长,当初租草屋和买草屋都是村长帮忙,她打心眼尊重他。 “您言重了,这都是村里大家一起努力的功劳,我只是把自己知道的告诉大家罢了。” “我心里有数,把赚钱的路数、粮食增产的方法告诉大家是你心正,这情我们得承。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找我。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帮忙。” “你这么说了,我倒还真的有件事情请您帮忙。” “哦?说来听听。” “我想造个水车,就放在小龙溪。”她详细解释了水车的作用,以及造出来后位于高处的旱地农田,变成水田的可行性设想。 在座的听到能把旱地变成水田,都瞪大了眼睛。 几个老人更是激动起来,水田能种稻子,旱地只能种高粱和豆子那些粗粮,口感远不如米饭。 “阿月,要是真如你说,那小龙溪上游的许多旱田都可以变成水田,这是大事啊!” “各位叔伯,这只是初步构想,得试验成功了才知道行不行。” “那得尽快试一试,现在春耕还没开始,让木匠抓紧赶工,再不济也能赶上夏种。” “今天在这里提出来,就是希望能获得各位叔伯的帮助,水车造好用起来要挖水渠,这样就有可能占到大家的地,我辈分低……” “阿风媳妇,你的顾虑我们知道,这事我会想办法解决,那水车要先动起来,力气活交给村里的青壮。” 村民们经过堆肥和药材一事尝到了甜头,日子比以前好了许多。 这两件事都是江望舒交给大伙的,现在她又提出新的法子,村里反对的声音小了许多,加上村长和里正的威望,占田水渠的事情很快得到解决。 韩木匠照例是刘满仓接过来,这次还带了两个儿子做帮手,三个人花了十天时间把水车零件造好,铁承轴早就画出尺寸教给铁匠铺制作。 林为民一声令下,村里的青壮在小龙溪将要安装水车的旁边挖了一个深潭,利用水流的落差增加动力。 水潭四周还细心地加上了木栅栏,防止孩子们玩水掉下去。 半个月后,一架直径两米的圆形水车安放在小龙溪边。 水车辘轳转动,溪水引到河流上方的沟渠里,流向田地,将原本只能靠下雨或人力挑水的旱地滋润成一方水田。 “好……太好了……” 江望舒只是种下一颗种子,有了这第一架水车,小龙溪上游,灌溉不到的旱田地主都开始想办法集资造水车。 韩木匠父子三人顿时忙碌起来,常驻陈家村,连家里春耕都是雇人。 “刘阿公,这是我写的公厕方案,您可以在县令大人到村里巡视春耕时提出建议。” “公厕?” “就是公用茅房,我会把详细的方法整理出来,到时候您直接先给县令大人即可,一事不烦二主,堆肥的方法您教的就很好。” 江望舒想起欧洲高跟鞋的由来,想起县城隐蔽巷子里随处可闻的味道,农村缺肥,城市缺公厕。 资源最怕的是分配不均,合理分配起来能发挥最大的作用,这一步计划早就在江望舒脑子里,只等合理的时间提出来。 她原本是想通过水车的推广这个契机在县太爷那里刷脸。 没想到县令刚上任就发现,陈家村村民生活比周边村庄好很多,巡查下来,药材生意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粮食收成好。 粮食收成才是王朝的根基。 后来才有了找各村庄稼老把式到县衙统一传授种植经验,意外发现了堆肥的方法。 春雨贵如油,春耕的时候下了好几天的雨,大家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忙得热火朝天,冒雨也在地里耕地插秧。 春耕过后,县令照例巡视各村镇农桑,巡视到陈家村,刚进村就被河边的水车吸引了视线。 “那是何物?”莫县令转头询问身边陪同的林为民。 “回大人,这是水车,用于灌溉农田的。” 莫县令眼睛亮了一瞬,上前观察水车的运作方式。 “妙啊!这水车是何人所创?竟如此巧妙……都说水往低处流,这水车居然能使水逆流而上……” 莫县令围着水车转圈,啧啧称奇。< /p>身边的衙役也都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东西。 “这正是草民今日要跟大人汇报的事情,有了这些水车,陈家村有165亩旱地在今年春耕变为水田,两百余亩下等水田变为中等水田,再加以土壤改良可变为上等水田。” “老丈此言当真?” “不敢欺瞒大人,此事千真万确。” 莫县令闻言又惊又喜,田地等级提升意味着粮食增产,这可是大好事! 当初他被派到这穷乡僻壤上任之时,心中感慨良多,不知道要何处下手。有姐夫留下的基础,他做个守成县令自然轻松,但是男子汉大丈夫,总要做出一番功业。 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老丈快与我细说,此事关系到本县农桑大事。” “大人,此事说起来惭愧,这水车乃是我村一个妇人所创,交予木匠打造而成。也是她无偿献出图纸,分文不取……这第一架水车还是她自己出资献给村里的。” “哦?你们村竟有如此深明大义之人,本官倒是要见上一见。” “大人稍等,草民这就着人去请那江氏过来,让她好好给大人讲解。” “无妨,本官带人去她家中即可,你们也一起跟上。” 村长带着莫县令一行人浩浩荡荡往陈家小院走,路上村民见到议论纷纷。 “县令大人不是在村里巡视农桑吗?怎么往陈家去了?莫非……这江氏犯了什么事?” “嘘……你小点声,莫要胡说八道!江氏可是帮了咱们村不少忙,你怎么就不盼着人家好呢?” “我……我不过随口一说,你着什么急?” “做人不能忘本!别忘了,当初你家可是饭都吃不饱的!” 旁边的老丈听不下去,连忙开口:“阿大,也不知道这县令大人到这里是好事还是坏事,你赶紧去里正家里,把这事告知里正一声,他好歹孙子当官,族里秀才也多,消息灵通。快去!” 那个被唤阿大的小子,放下手里的锄头就往里正家跑。 莫县令到陈家时,早有村长安排的小子跑去通知。 江氏把自己做的糖葱和米花糖装了一盘子做茶点。 茶是山里采的第一批头芽春茶,忙活了一整天才只得了不到一斤,喝起来甘香醇厚,野趣十足。 要不是今天有贵客来,沈老爷子都舍不得拿出来待客。 江望舒看着老爷子护食的模样笑弯了腰。 “沈老,要不待会儿还是您来待客?” “不方便,老头子我去后山药田看看,你要是连这点小事都搞不定,那就枉我这两年的教导了,不用担心,天塌了还有个高的顶着。” 老爷子换了一身短褐,背着背篓,手里拿着一把小药锄,从后门步履矫健地往后山去了。 这是江望舒第二次见莫县令,第一次是为了陈家村种植药材的事情,而这一次她知道是为了水车而来,她自信准备的足够。 她知道,只要她的功劳够厚,将来日子就越好过。想要在这封建社会过得好,就必须要有足够的底气,她不求大富大贵,惟愿家人孩子平安康泰。 68.古代公厕 “江娘子,别来无恙。” “妾身见过县尊大人,您里面请。” 一番寒暄,众人进入主题。 “阿月,县尊大人今日来是因为水车的事情。” “先前刘家石头兄弟已经告知与我,大人请看。” 江望舒拿出画好的图纸,和之前的草稿有很大的区别。 上面详细标注了水车的尺寸和适合的木料、工艺,确保只要是会木工手艺的人看着图纸就能做出来。 “敢问江娘子,这水车造价几何?” “回大人,这水车最贵的就是中间的承轴,其余木料是山上现伐的松木,其余就是付给木匠的工钱,成本总共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一架?除了中间的承轴需用铁铸,其余皆为木料,兰溪县最不缺的就是木材,制造这个水车是否费力?” “三个木匠同时开工,两天即可。” “妙极!今日你献上水车制作方法于农桑有功,本县要嘉奖你!” “大人,这水车的构想虽是我提出,细节却是与韩家村的韩木匠共同完善,民妇不敢独揽功劳。” “哈哈哈……难为你不贪功,你且说说要何奖赏?” “民妇不敢居功邀赏,能对本县农桑尽一些绵薄之力,是民妇的荣幸。” “本官向来赏罚分明,当初刘老丈献上堆肥方法,本官赏银百两,今日你这水车同样赏银百两,如何?” 县令身后的衙役双手递上一个荷包,里面装的都是十两和五两的银票。 “至于你说的韩木匠,本官自会论功行赏,这点你无须担心。” 不愧是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人精,仅仅一个眼神就猜到江望舒在想什么。 “大人,奖赏您已按承诺给出,今日这百两银子我就借花献佛,借大人之手捐出,用于乡民打造水车,出一份绵薄之力。” 江望舒双膝跪地,荷包举过头顶。 上首久久无声,江望舒不敢抬头,她教村里人种植药材,堆肥造水车从来不是为了钱。 古代,独木难成林。她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寡妇,如果没有宗族的庇护很难在乱世活下去。 她做这些,一直以来都只是为了能在陈家村活得更自在。 江望舒继续出声:“民妇绵薄之力,还请大人收下。” “罢了,既然你有此意,那本官就替兰溪县乡民谢谢你,别跪着了,起来吧。” “今日除了水车一事,民妇还有一事禀告大人。” “何事?但说无妨。” “堆肥一事经过今年春耕,估计秋收就能拿到结果,堆肥虽然能解决肥料短缺问题,但其肥力终归不如粪肥……” 在座的不是自己下地就是家里良田众多,谁都想要提高地力的方法,故而都眼光灼灼望着她。 “民妇之前经常往返于县城东市做点小买卖,每次都不敢多喝水……” 接下来的话无需多言,村里去过县城的都知道,在场的衙役巡街也知道,经常一不小心就踩一脚。 尽管县衙已经三令五申,加强巡逻,但是人有三急,有些事情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历任县令都对这种事情无可奈何。 莫县令也颇为尴尬的咳嗽一声。 “江娘子有解决之法?” “民妇以为,堵不如疏。既然外地入城者随地便溺屡禁不止,不如变废为宝。” “愿闻其详。” “大人可在几大城门外附近、东市、西街街头街尾、码头这些人流量大的地方修建公共茅房。” 江望舒环顾一周,见在场之人并无排斥才继续说。 “公共茅厕既能解决入城之人的出恭问题,粪肥能售卖给庄户肥田。所得费用则可以用于茅厕日常维护清洁。” “江娘子此法甚妙!一举三得。大人,属下认为此法可行。” 兰溪县并不富裕,之前听到县令要在全县推广水车时,他心里就算了一笔账;如今提到建造公共茅房,他心里又咯噔一下。 僧多粥少,县衙里每一个铜板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幸而这江氏还算懂事,没要那水车的一百两赏银。 现在这个公共茅厕终于不是衙门掏钱,只出不进了,他当然要支持,还能省下一笔街道清洁费用。 “大人,这只是民妇的一点拙见,具体章程还需要各位大人定夺。” “江娘子巾帼不让须眉,本官佩服佩服!届时召集工匠,江娘子不妨也来看看。不知道建好的公共茅厕是否如江娘子所想。” “民妇的荣幸,谢大人夸奖。” 莫县令春耕巡视时间有限。 解决完水车问题,记录下关于公共茅厕的建议,便起身离去。 此间事了,江望舒带着采集的野菜和收的药材回到县城。 日子按部就班地进行,转眼便到入夏。 今年夏天热得格外早些,还没入伏气温就已经飙升,江望舒每日出门都弄得汗流浃背。 她的针线活儿做得实在一般,为了孩子们能有合适的夏裳,还是选择在绣坊订做成衣。 陈文如今长得特别快,去年的夏裳今年穿已经全部短了一大截,她本以为陈武能好一点,却发现孩子们营养跟得上,个头都窜得特别快。 给三个孩子一人添置了三套夏装,江望舒不忘给沈老爷子和自己也选了一些布料做衣服。 这两年三个孩子有赖沈松音悉心教导,老人家年纪大了,江望舒希望他能过个舒心的晚年,所以尽可能的提高生活品质。 她狠了狠心买了一批松江棉布给他做贴身衣服,自己和孩子们还是买的细葛布。 沈老爷人老成精,一眼就能看出人的深浅,平日里行事低调,用棉布做里衣没人会知道。 要不是怕扎眼,她还真想给孩子们和自己做绸衣,绸衣穿着柔软透气又轻薄,简直是夏日衣裳首选! 她摇了摇头,把脑子里不切实际的想法甩掉。时刻告诉自己,低调低调再低调!! 除了范老板那边的成药生意分成,翡翠豆腐的生意江望舒已经全部让出去。 卢县令早就已经升迁,孙师爷的人情越用越薄,这种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的食方她知道分红需见好就收。 至于林阿婆一家,自从她开始参与药坊的生意之后,就已经不靠这点钱过活了,一直都是林阿婆一家在出力。 人性如此,她不能一直让别人吃亏。吃得亏多了,容易心生怨怼,刘家第四代如今也已经出生。 她找了一个合适的机会,花了一笔钱,将翡翠豆腐和橡子豆腐的股份一次性卖给刘家,不再参与分成。 当初股份转出的时候,她能明显感觉到苏氏松了一口气。 林阿婆当着刘青山三人的面,重新分配了豆腐股份,一部分用于公中开销,一部分用于刘大山、刘小山两兄弟日后娶妻,剩余的则是用于四位老人养老所用。 公共茅厕的选址、修建耗时两个月。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修一个,码头附近修了十个,男女分开使用,西街街口,东市以及城门附近也修了。 原本江望舒以为会是普通茅厕,但是县衙参考了江望舒提供的设计图,将茅厕修成类似后世的蹲厕,采用陶瓷材质的蹲便器,利于打扫清洁。 她特意去了公共茅厕看过,里面虽然没有后世厕所那么干净整洁,但是相对于古代农村,那种用木板子搭建起来的茅坑来说已经非常好了。 陶瓷烧制的蹲便器,去除了弯管设计,直通化粪池。味道不好闻,也没有一便一冲,厕所地面为了使用寿命考虑,用的青砖铺地,没有江望舒家用的干净,却符合当下的条件。 粪便每日都有夜香工人来清理走,倒也不用担心有蛆虫滋生之类的问题。 为了降低维护成本,县衙采用了青砖瓦房的结构,江望舒见到成品时非常满意。 在这里上厕所,起码不用担心孩子掉茅坑。 在古代乃至她前世小时候的农村,掉茅坑溺毙是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发生的事情,特别是那些家里行动不便的老人或者是喝醉酒的人。 任何厕所想要干净整洁,都是需要人维护的。 维护的工人则是县衙雇佣的百姓,每月有固定工钱拿。县衙的夜香工人每天统一负责运送粪便出城售卖给农户作为肥料使用。 农户将干草、秸秆等原料配合粪便一起发酵腐熟,最后制成有机肥使用。 江望舒教的方法里,生活垃圾这些都能作为堆肥原料使用。 古代物资匮乏,根本不存在剩菜剩饭,盐和糖都是奢侈品,普通农家的鸡鸭粪便都是宝贝的肥料来源,官道上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拾捡粪便,草木灰也是重要的肥料来源之一。 家家户户烧柴火做饭取暖,在现代农村随处可见的铁线蕨等植物现在却要跑到很远的山里才有,附近的山林除了木材其余的杂树都被砍光用来烧火,深山密林中有猛兽,打柴的人不敢去。 想当初她也是傻大胆,误打误撞进了山林,没碰见野兽,却遇见了一片山七地。 后来想想,那片山七地地形特殊,野兽不易靠近,普通村民不认识山七才让她捡漏。 县城的公共厕所在兰溪县广为流传了一段时间,人们对新鲜事物总是充满好奇,特别是在娱乐匮乏的年代。 有那城中大户,派家丁去公共厕所打探,回来绘声绘色描述。 69.传染病 派人去打听才知,汀州府早就有这些器物售卖,只是比公共茅厕里的要精致许多,还能直接搭建在家里,有弯管冲水功能,用完无异味,方便整洁。 一时间,整个州府的泥瓦匠都动起来,被富户争相雇佣去搭建厕所。 江望舒的小金库又多了一笔进账,简单的卫浴产品是她和莫氏一起合作的生意,如今已经在汀州府和临安府的上层圈子中流行起来。 兰溪县的公厕则让这门生意流传于市井富户之间。 她和莫氏经常通信,通过她江望舒了解到,临安府沿海一带并不太平,时常有海寇骚扰百姓的情况发生。 得益于莫氏和夫家卢氏的底蕴,她们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莫氏经过鸦片一事,对后宅管理得极其严苛,孩子也渐渐收拢到自己身边教养,如今她的长子已经成为秀才,正在苦读,不日即将参加秋闱乡试。 江望舒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她和莫氏合伙做生意是在她丈夫升迁离开兰溪县之后。 之前,她的收入也仅限于田产和商铺租金,卢县令还在兰溪县任职期间,她多次委婉拒绝莫氏合伙做生意的邀请。 虽然有一方父母官的身份做靠山,她如果想做会非常方便,但是她不愿也不能。与民争利之事她两辈子都不屑做。 现在她和莫氏的生意合伙也仅限于技术入股,莫氏的人脉负责推广,她提供现代营销手段,分红她也只要汀州府管理的几间店铺的利润。 两世都是医生出身,护肤品和化妆品她顺手就做了,汀州府每个县城的主街都有她和莫氏合作的香氛洗浴用品铺子。 各种香味的香皂,对江望舒来说,本质上就是皂化反应的产物。 她在闲暇之余做出来,把配方交给莫氏的工坊去批量生产,上架售卖,一时间含香阁的香氛用品风靡汀州府。 要不是产能跟不上,莫氏恨不得把含香阁打造成全国香氛品牌。 自从和江望舒合伙做生意之后,她的嫁妆在她手里翻了几番不止。 银钱壮人胆,她如今在卢府后宅过得如鱼得水,下人都是自己精挑细选的。 卢府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今日卢知州在书房睡了一个丫鬟,第二日她就已经知道了那丫鬟三代的底细。 莫氏在北方有个庄园,是她的嫁妆产业,那里都是旱地,种植粮食产量极低,她去信给江望舒,询问有没有办法种植其他作物。 江望舒把堆肥的详细方法交给了莫氏,还有处理虫害的生物防治办法,在她的建议下莫氏把那个庄园用来种植西域带来的野玫瑰。 而江望舒则把玫瑰纯露的提炼方法教给莫氏,莫氏旗下的含香阁又多了一个新产品:玫瑰香露。 生意蒸蒸日上,三个孩子也越来越优秀,江望舒颇有归隐田园过养老生活的感觉。 儿女省心,有钱,也没有极品亲戚。沈老爷子虽说是长辈,但他明事理,其他人也管不到自己头上。 前世的亲人,唯一在乎的外婆已经离世,师傅桃李满天下,自己当初得了不治之症住进临终关怀公寓,他们应当也能接受自己的离开吧…… 药坊的生意一如既往的红火,夏季沁露丹的销量火爆,有了往年的经验,药工们处理起来得心应手。 只是最近仁安堂多了病患,起初坐堂大夫以为是时气患者,根据症状开了药剂却并无好转。 等仁安堂的坐堂大夫上报的时候,整个兰溪县已经出现泛滥趋势了。 江望舒立刻意识到问题不简单,这是传染病。在医疗条件极差的古代,传染病泛滥是非常可怕的事情。 她当机立断把陈文兄弟俩,连同靳誉一起接回家中,往书院和书塾告假。 叮嘱孩子注意卫生,不喝生水,少出门,每日的菜蔬都由她买了放在门口。 沈老爷子行医一辈子,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他看着江望舒如临大敌的样子,并未多言只是在她即将出门之时叮嘱一句:“如遇任何难题,还有我老头子,自己保重。” “四个孩子仰赖您老看顾。” 江望舒对着沈老爷子行了大礼,一头扎进仁安堂,吃住都在仁安堂,和坐堂大夫一起接诊病患。 这次的病患和以往的常见病大有不同,有些病患持续发热,周身酸痛,腹泻伴有头晕。 江望舒把接诊的病患资料整理出来,并且给出相应的传染病防治措施,不管有没有确认病症,先隔离传染源总是好的。 遇见这种事情,前世下意识的反应使她第一时间想到政府。 她通过仁安堂把这次接诊的病患情况,整理好的防治隔离措施,一同上报给县衙的防疫署。 江望舒以为这事能引起足够的重视,毕竟莫县令可以说是难得的好官,可是接连三天,县衙没有传出任何消息。 她才意识到,在这个知识普及极其匮乏的古代,穷人活下去就已经很难了,那些讲卫生、单独隔离的办法,很多人家连一间屋子都腾不出来。 普通百姓小病靠扛,大病看命。 县衙防疫署只是如同往常一样,张贴告示,到了瘴气病高发季节,注意防治,其他的一句没多提。 江望舒心急如焚,一边接诊病患,和大夫们一起研究病历,一边关注官府和太医署的动静。 直到第五天,她等不及,越拖只会让事情越严重。她写了一张拜帖,亲自找上了莫县令。 县令很快接了拜帖,在次日就接见了江望舒,她去之前仔细熏香沐浴,全身上下都好好消毒才往县衙去。 “江娘子,你的来意本官已知晓。只是官府自有顾虑,现在到底是瘟疫还是时气病太医署的医官尚未得出定论,如若本官此时上报朝廷把病患集中管理,出现民乱,这责任该如何担当,由谁担当?” “大人,此时虽然还未确定是何种病症,但是这个病症传染性极强是毋庸置疑的,民妇只是希望尽一些医者的本分,还望大人海涵。” “江娘子请回,县里病患骤增的事情我会和太医署驻县医馆商议,尽快得出结论上报朝廷。” “大人,如果可以请县衙先采购一些藿香、常山、麻黄草、柴胡等常用药材……” “娘子医者仁心,本官铭感于心。” 起初县衙太医署的医馆以为只是普通的时气病,对于江望舒提交的意见和建议不置可否。< /p>莫县令重视起来后才让病患和家人自行隔离,可还是有越来越多的人发病。 县衙开始采购生石灰,给家里有病患的处所用生石灰消毒,但是这个办法只是减缓了病症的蔓延,每日进医馆的人还是越来越多。 村庄里已经开始出现老人和幼儿死亡的案例了。 兰溪县大夫有限,各个医馆已经排成长队,江望舒每日忙得眼前发黑。 她废寝忘食地整理病患资料,终于合理怀疑这是疟疾。 “常大夫,我整理这几日的病患资料,怀疑这次的病患是变种疟病!” “若是疟症,发作有定时。先一阵寒战,牙齿打颤,炎炎夏日裹着棉絮尚且无用,过后陡然高热,待到大汗淋漓之后,热尽数退,人便如常。” 常大夫拿出这几日的脉案细细研读,眉头微蹙。 “这几日接诊的病人中,虽有偶打寒战、高热盗汗者的症状却毫无规律可言,患者还有腹泻和咽痛症状,怎么会是疟病?” “常大夫,之前的病患我们都以时气病给药,然,并无好转。所有病患除了发作有定时这点外,皆符合疟病的所有的症状。” 除了用中医的常识开说服常大夫,江望舒并无其他办法,她并不善言辞,现代只需要一个疟原虫检测卡就能搞定的事情,官府的医官和各医馆大夫研究了十天还没结果。 她指出一个最早来看病的病人家庭住址,就是位于码头附近。 “我查询了发病患者的生活环境,最初的病患来自码头附近。且病情几乎都是从码头附近泛滥开来,我怀疑这就是外地带来的变种疟病。” “江大夫,此事非同小可,用药一事需得对症,徐徐图之。如若不能诊出病症,只能用些固本培元之法稳住病患,用错药贻害性命可是某之罪过。” “事急从权,急病还需猛药,还望常大夫尽早做决定!” 江望舒深深作揖,常大夫叹了一口气,久久不语。 江望舒在床上翻来覆去,她强迫自己入睡,迷迷糊糊间,前院仁安堂响起拍门声和一妇人的呼喊声。 “大夫!大夫……救命!求大夫救救我儿……” 江望舒披衣起身,守堂的伙计已经把门板取下一条,在好言相劝。 “大嫂,我们大夫都回家休息了,我也不会瞧病啊,您明日再来吧。” “小哥……求您帮我请一请大夫吧,我已经跑遍了这附近的医馆,没有一个大夫接诊,我儿已经高热昏迷了,求您了……” 妇人一只手扒着门板,一手搂着孩子,苦苦哀求…… “一明,把门打开。让她把孩子抱进来。”江望舒带好口罩接手了孩子。 “谢谢大夫!谢谢大夫!” “大嫂快起来,给孩子诊脉要紧。一明,去准备一坛烈酒,越烈越好,要快!” 江望舒见孩子已经高烧昏厥,把他平躺放在里间的床上,剥去孩子全身的衣服,用温水帕子一遍遍给孩子擦身。 银针用烈酒清洗,快速下针,等到孩子全身相应的大穴扎满银针之时,她已经热的满头是汗。 妇人在一旁吓得不敢出声,屏住呼吸看江望舒抢救孩子。 70.传染病之二 针灸吊住了孩子的生机,江望舒见孩子不再抽搐立即抓药。 “一明,你去煎药,三碗水煎成一碗。” 药煎好,她用两只碗来回倒腾,和孩子母亲两个一起喂下去,喂一半撒一半。 孩子母亲见儿子如此模样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落在地板上。 江望舒拍开烈酒封泥,倒在碗里。教孩子母亲用帕子一遍遍擦拭腋下和手脚关节,孩子的体温渐渐降下来,呼吸趋近平稳。 江望舒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确认孩子没有生命危险后,才有空开始详细问诊。 果然,孩子经历过寒战畏寒,这次是高热,之前腹泻以为是脾胃不和吃坏了肚子,用了土方子治疗,有所缓解,今天夜里却突发高热惊厥。 “这位大嫂,家里可是住在码头附近,还是有家人在码头工作?” “大夫怎知?天气热了,小妇人在码头摆了一个茶水摊子,卖大碗茶。不瞒大夫,我丈夫被抓夫,至今生死未卜,我只得这一个孩儿,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也……” “大嫂放心,小哥儿已经缓过来了,待我再抓几副药喝下去就能痊愈。” “谢谢您……小妇人不知道怎么谢您,这是诊金,如果不够小妇人明日一早回家去取……” 江望舒诊断下来,这孩子是感染了疟原虫,应该是母亲从码头带回,孩子抵抗力弱先发病,这位妇人八成还在潜伏期。 “大嫂,你带来的这些就足够了。” 江望舒在她的钱袋里拿了一小块碎银子为诊金。给孩子用的药材都不是名贵的药材,最贵的还是用来给他降温的烈酒。 古代粮食产量低,酿酒技术也不发达,饭都吃不饱,普通人根本不舍得用粮食酿酒,酒水也是富贵人家的奢侈品了。 这个烈酒还是江望舒买了市面上现有的酒用蒸馏技术提纯出来的。 这一小坛子就花了她二两银子的成本,还没算上她辛苦的工钱,放在医馆就是给高热病人降温用的。 江望舒配好给后面孩子吃的药,交代孩子母亲注意事项。 “大嫂,家里可有艾蒿?” “有的,有的,我娘家就是青蒿村的,每年我都会采集许多艾蒿搓成艾条,夏日里放在房里点燃,小儿才能安睡。” “你娘家是青蒿村的?那村里是不是盛产蒿草,我要那种开黄花的青蒿,你们那里可有?” “有,我们村有一片荒山上都是这种开黄花的蒿草,我娘家秋天都会割回来做火引。” 孩子还小,常山的副作用太大,既然黄花蒿易得,她便细细下医嘱。 “您明日去采集这新鲜的黄花蒿,孩子用完汤药之后,再把黄花蒿的鲜叶捣成汁水,喂给孩子喝下。” 妇人连连点头。 “小哥的事情是处理好了,接下来是大嫂你的问题了。把手放脉诊上,我给你诊脉。” “大夫,我没病,不用诊治。” 妇人连连摆手。 “来都来了,看看不费功夫。你身体康健才能照顾好孩子,别孩子还没治好,你这个做娘的先倒下了。” 妇人呐呐不语,把手放在脉枕上,果然妇人才是这病症的根源。 今日若不是来了这医馆,没两天她也得发病。 江望舒刷刷写下药方,让一明抓药。 “大夫,我这是病了?可我为什么没感觉?” “你怎么会没感觉,今日是否腰膝酸软,特别容易疲倦,你这是患上了和你家哥儿一样的病症,只是他是孩子,体格不如你发病早。” “啥?我……”妇人脸色刷一下白了,如今她是孩子唯一的依靠,自己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孩子不知道会怎么样,妯娌凶恶,婆母不慈…… “大夫,谢谢您……” “不必担心,你这症状发现的早,好好吃药不会有问题,那青蒿汁你也得喝。” 她顿了顿,斟酌开口。 “大嫂,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也不容易,但是最近那码头是不能去了,最近县里许多和你家小哥同样的病患,大多都是家人或者自己去过码头……” 妇人被婆家赶出来单过,所有的生活来源都仰仗那个茶水摊子,如果不营生家里就没进项,坐吃山空。 她脸上顿时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也不是让你以后都不能去,只是在这一段时间,等这个病症过去你再去即可。” 物伤其类,想起自己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的那一地鸡毛,她动了恻隐之心,当初林阿婆帮了自己,自己就当把这份善缘传递下去。 “你娘家青蒿村的,不知道离县城远不远,或者你知道哪里还有那黄花蒿,你去采集来,每日送五十斤到医馆,我一斤给你一文钱,怎么样?” “当真?那杂草也能卖钱?” “大嫂,那不是杂草,是药材的一种吗,只是不值钱,而且只有新鲜的才能用,晒干的没有效果。不过此事不急,你需要把身体调养好,小哥儿的发热容易反复,这几天都离不得人。” “大夫,谢谢!谢谢……请受我一拜,您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

妇人不由分说分说,啪的一声就跪下了,结结实实给她磕了三个响头,江望舒拉都来不及。 “回去记得把家里门前屋后的脏水清理干净,水要烧滚过后才能喝,还有那艾条要烧着驱蚊。” “多谢大夫!多谢大夫!” 妇人带着孩子回家的时候离天亮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江望舒懒得再洗澡消毒,靠在椅子上休息,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范一明有时看不懂她,大半夜给人看诊,收的钱刚刚只够药钱,还贴出去一份工钱。 那新鲜蒿草到处都是,哪里就要一文钱一斤了。 这都快端午了,那蒿草的药性也弱了,收艾条也不是这时候,干的艾条一斤也才几个铜子,真不明白她图什么。 心里有气,自然手上没个轻重。他打扫药柜的声音吵醒了江望舒。 “一明,我知道你心里不高兴,陪我忙活了一宿,一文钱没赚,为了表示歉意,我今日请你吃聚香居旁边那家的肉包子!管够!” “哼——算你还有良心!” 她把外衫换下,去内堂仔细洗手洗脸,所有和小哥儿接触过的地方都换下来了才往聚香居走。 范一明正是长个子的年纪,食量大。她买了二十个肉包子,拿回家十二个,给范一明留了六个。 本来她自己准备在早饭摊子吃一碗肉臊米粉汤,碍于最近的情形,还是买了肉包子回去吃。 肉包子实在,她吃一个就能吃饱,另一个留着中午以防没有时间吃饭垫一下。 医馆还未开门,门口就已经挤满了瞧病的患者。江望舒加快了步伐,从后院回到医馆。 “一明,这是你要的肉包子,抓紧吃,门口已经很多人在等了。” “江大夫,最近是怎么了,那么多时气病人……” 江望舒蹙了蹙眉头,压下心底的烦躁。也不知太医署的医官什么时候才能下定论,要是拖得久了,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少废话,今日常大夫去太医署,我们会很忙。干净收拾好,准备开门。” 这次的疟疾如果不能引起官府的及早重视,不知又有多少家庭家破人亡。 她一早就让沈老爷子回陈家村,找了里正,让里正严格约束村民外出,各村之间如非必要,严禁走动串门。 这半个月,村里都没人进城了,林阿婆家的豆腐生意也暂时停了。 现在陈家村还没有坏消息传出来,但是别的村庄已经陆陆续续有许多老人和孩子倒下,今日门口排队诊病的已经有许多是青壮面孔。 71.黄花蒿 那小厮见一向好说话的江大夫动气。 并不敢太过得罪江望舒,这是能治好肠痈的病人,万一把人得罪死了,主家能扒了自己一层皮。 当日林阿婆的事情虽然没有广为人知,但是在兰溪县的上层圈子却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江大夫,我家老爷说了,只要您肯给我家老妇人医治,多少银子都使得,求您走一趟……” “一明,把这个小哥带下去,我实在没工夫和他掰扯,我手里还有那么多病患等着诊治。” “这位小哥儿……请吧。”范一明比了比手势。 “别……江大夫,今日小的要是请不回您,小的没法和我家老爷交代……求您帮帮小的……” 那小厮跪在地上砰砰磕头。 还未等江望舒拒绝,门口又来了一辆马车,这次是李员外家的大管家。 “江大夫,叨扰了,我家老太太病情危急,请来的大夫都束手无措,这才冒昧请你看诊。” 大管家深深作揖,给足了她体面。 看着门外排起的长队,江望舒面露难色。 那管家似乎是早有预料,手下的随从拿出腰间的荷包,拿出里面的碎银给排队的人分发。 马车里还下来几个大夫,很快接手了江望舒手里的工作。 后续的工作有人处理,江望舒也不好太拂了人家的面子。 权贵要插队,还足够懂事,恭敬不如从命。 “一明,让伙计抓药,你要仔细登记脉案和每个药方,切莫大意。” 李员外家是江望舒第一次去,她拿着药箱跟着李府管家走。 李老夫人住在五进院落的正院上房里。 江望舒刚进李府,府里就有下人抬着滑杆过来迎接。 滑杆抬着她一路穿过重重回廊,足足一刻钟才抵达李老夫人院落,门口早已候着一群李府女眷。 李员外站在最前面。 “江大夫,辛苦您跑这一趟,我母亲身子一向康健,今日却突然晕厥不醒……” “李老爷,府中伺候老夫人的下人何在?我有一些话要问,还有先前大夫的脉案一并取来,我看看情况。” 她看着院中站立的众多女眷,又见老太太房间里也挤满了人,不禁皱了皱眉头。 “李老爷,这里无需太多人。把门窗都打开通风,留下两个丫鬟即可,其余人先出去吧,诊病需要安静。” 众人闻言,鱼贯而出。 江望舒上前给老人诊脉,仔细问了她身边伺候的人最近李老夫人的饮食起居。 又是疟疾,李老夫人患的还是恶性疟疾。 和当初那个高烧晕厥的小哥是同一种病症。 李老夫人生活轨迹简单,身边接触的人也都极其简单。 李家内宅都有人染病了,那县里面的贫民和各地乡下的人呢? 江望舒心里不由骂娘,都已经过去半个月了,太医署还不能确认病症,真不知道这帮人是干什么吃的。 她心慌手稳,一步步给李老夫人施针吊住元气,老人年纪大了,那些常用的疟疾药方不能用,太伤身。 她开了固本培元的药方,再佐以奎宁。 李老夫人身体底子好,但是她的病症来势汹汹,青蒿汁里面的剂量并不足以稳定她的病情。 这里没有□□进行提纯,也没有相应的条件。 幸而当初范泽术曾经在崖州带回一个盆栽,据说是西洋人那里买来的。 当时江望舒如获至宝,那是中国本土没有的金鸡纳树! 金鸡纳霜也就是奎宁的原料树! 当时她亲自种植管理,用最原始的办法提纯了金鸡纳霜。 江望舒手里只有一小瓶。 种的树还太小,还没有繁殖的足够多,采用局部剥皮的办法得的树皮提纯了一小罐药粉。 如今可能要全部用在李老夫人身上了。 金鸡纳霜的好处在于适用范围广,且易于保存。 固本培元药物提高抵抗力,金鸡纳霜抑制疟原虫的繁殖。 给李老夫人施完针,江望舒出了一身汗。 她学习梅花十三针的时间太短,气功的功力也不够深,每每给病人施针都要耗费极大的心神。 她的医术也在每次施针时得到极大进步。 按沈老爷子的要求,闭着眼睛都能用针才算合格,而她如今的水平堪堪比肩阿静…… 是的,她学习中医十几年,如今的水平刚好和学医三年的女儿一样。 陈静那是老天爷赏饭吃,比不了一点。 交代完医嘱,江望舒找到李老夫人的贴身丫鬟,仔细询问老夫人的生活轨迹,却发现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接触外面传染源的机会。 李府是扎根汀州的大族,对于蚊虫的防治更远甚旁人,就算是仁安堂在疫病爆发前也未必能做到那么周全。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要么就是李老夫人去了哪些地方身边的人没有跟着,要么就是李府的下人有所隐瞒。 不管是什么情况,江望舒交代了注意事项,只要灭蚊,避开蚊虫传播繁殖途径,这病就能阻断蔓延。 患者好好用药,基本都能痊愈。 李员外一家按照江望舒的医嘱照顾老人,按时用药。 七天时间李老夫人就康复了,只是毕竟年纪大了,生病伤了元气,需要好好调理。 仁安堂每日来排队的病人越来越多,江望舒能救一个是一个。 范泽术不在,江望舒能做仁安堂大半的主。 她在市面上收购了大量的薄荷、艾草等驱蚊药材,仁安堂推出了廉价的驱蚊香包。 仁安堂门口立了一个木牌,木牌上是她画的简易草药辨识,里面都是汀州本地盛产的草药。 每天更新,一天一种。最近更新的都是防蚊虫的草药,上面还有预防疟病的小知识。 渐渐地,门口的木牌每天都吸引许多人来学习。 大齐平民识字率很低,一开始范一明还有耐心帮人解读,但是随着病患越来越多,他的脾气也越来越暴躁。 “江大夫,那门口的木牌撤了吧,整天还要给人解释,当真是累得慌!” “不用,授人予鱼,不如授人以渔。你要是忙不过来,我换种方式。” “换种方式?” < p>“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江望舒每日医学小知识的内容贴在木牌上的时候,范一明惊呆了。 “这是你画的?” “嗯,我画的。” “既然你嫌解释起来太麻烦,就只能我麻烦点了。” 其实江望舒是不敢承认,她忘了这里没有九年义务教育,古人的识字率太低。 除了图画,江望舒还准备了一份样品,用小笸箩装着。 江望舒教的是不需要二次加工的便宜草药。 有了最直观的参考,每日准时来仁安堂门口学习识辨草药的人越来越多。 她还把容易混淆的草药放在一起教学,这样就有更多的人能学习。 黄花蒿是每日必备的药材。 那妇人孩子病情稳定下来后每日都准时送这新鲜的蒿草到医馆,江望舒每日都会取一把新鲜的放在小笸箩里。 她以为这只是一个简单的科普小举动,却帮助了很多连医馆都进不起的人。 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仁安堂的江大夫。 本以为这是一个很好的开端,可是在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涌动。 刘青山找到江望舒。 他的儿子水生生病了,高烧不退。 “阿月嫂子,您救救我家水生吧,他前两天只是胃口不好,我们以为只是受了暑气影响,今日朝食喝了一碗粥,全都呕出来了,接着就是现在这样了……” 江望舒仔细给孩子诊治,发现水生的病症和当初那个深夜来就诊的小孩一样。 “村里有人来县城?” “那我当初拿回去的预防方子你们用了没?小水生的驱蚊香包也用了,不可能啊?!” “我们哪里也没去,就在村里活动。村长和里正管得严,沈老回村交代过后,家家户户如非必要很少在外活动。” “这些事情待会儿再说,先给水生治病要紧。” 两家关系好,早在刘水生出生的时候,江望舒就教了林阿婆一家许多基础的婴儿急症护理知识。 他们一路上都给孩子做了物理降温,小水生的病情比当初那个小男孩还轻些。 诊脉、扎针、配药、煎药、喂药。小水生的呼吸终于趋于平稳,江望舒将他安置在自己住的小房间,刘青山夫妇在旁边照顾。 “你们在这里照顾水生,我外头还有病人,先别急着回去,我有话问你们。” 苏氏给小水生掖被子的手顿了顿,脸白了一瞬。 送走最后一个病患,整理好今日的病患档案。江望舒揉了揉酸胀的肩膀,抬脚往后堂走去。 范一明和其他几个伙计已经吃好饭,按江望舒的交代,他们还准备了刘青山一家三口的吃食。 小水生生的玉雪可爱,又是江大夫的晚辈,医馆的伙计对他颇为照顾,还准备了专门的儿童饭食,小家伙胃口不佳却多少能吃一些下去。 江望舒舒舒服服洗了一个热水澡,顺便抚慰了自己的五脏庙,把小水生哄睡才把刘青山夫妇请到后堂待客的花厅。 她并未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夫妇俩,刘青山老实,渐渐扛不住压力,额头滴下冷汗。 72.雍州孙氏 “你们带水生去了哪里?我知道我没资格管你们,但是水生患的是疟病。” “什么?!” 苏氏惊呼出声。 “官府虽还没下定论,但是近来县城接诊了那么多病患,就是疟病。” “怎么会……这疟病是会要人命的!” “知道会要人命你还带着水生到处跑!我没空回村,但是我早就让沈老爷子回村,带了许多防治的草药,里正和村长那里也去信,早就告诫过大家如非必要,不要出村!” 苏氏泪如雨下,哽咽不能言语。 “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哭有什么用,现在水生病情稳定了,日后好生将养着就是,你也无需太过自责。” “不是……嫂子……是我的错。” “嫂子,不怪幺娘,是我的错!” 刘青山抢在苏氏开口之前认错。 江望舒:??? “你们夫妻在打什么哑谜?” “嫂子,您既然知道是疟病,那你一定有治疗的办法对不对?求您救救我弟弟!” 苏氏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江望舒还是不能适应古人动不动就下跪的习惯,她上前把苏氏拉起来。 “你别急,慢慢说。” “对不起……” “停,别再说对不起了,说重点。到底怎么回事?” “是我娘家,我当初成亲迟就是因为要看顾弟妹,我父亲过世,弟妹还没长成……” “嫂子,当初我们家娶幺娘,幺娘家没有要一分钱彩礼,但是条件是要帮扶小舅子到成婚,这是我们两家说好了的。” “能不能直接说重点,这和水生患病有什么关系?” “是我带着他们做豆腐生意,这段时间村长不让出村,我担心母亲和弟弟妹妹,就回去看了他们。” 仅仅只是回了一趟苏家村就染上了疟原虫,那苏家村的状况…… “你们两个手伸出来,把脉。” 江望舒给他们探脉,又继续看他们的舌苔和眼底,发现苏氏已经被感染,刘青山倒是因为身体底子好没有明显的症状。 疟疾的潜伏期极长,现在没发病不代表以后没事,她给两人开了治病的汤药。 “这个药方是给你们的,配好了之后一天两次,连喝七天。” 她还列了一张单子,上面都是兰溪县随处可见的草药。 “这些单子上的草药在村里的山头田间随处可见,你拿回去让你们村里的人自己去采。已经生病的不能再拖,尽快到医馆;没病的要预防,上面是驱蚊香包的配方和防治办法。” 江望舒叹了一口气:“至于其他的,只能听天由命,官府没有下定论之前,我不能主动去苏家村,到时候一个私自赈灾的罪名扣下来,我还有三个孩子要养……” “谢嫂子!谢嫂子!我这就把我弟弟带到医馆来……” 江望舒并不明白自己做了怎样惊世骇人的事情,她忘记了疟疾,特别是恶性疟疾几乎是必死之病。 官府都不知道他们的传播途径,而江望舒却懂得让人灭蚊,驱蚊,清除脏污水坑,阻断蚊子的繁殖来预防病症蔓延。 江大夫似乎还有治疗疟病的特效药?! 经由她手诊治的病人几乎都痊愈了,没有痊愈的也是因为身体底子太弱,仔细将养就能慢慢恢复。 她在兰溪县声名大噪。 各村镇越来越多的人死亡,老弱孩童首当其冲。 有些临水,卫生又差的村庄已经越来越多人染病,老人孩子熬不过去就只能眼睁睁等死。 恐惧在村民中间蔓延,一朝不慎就有可能引发民乱。 各村的村长找上里正,请求里正想办法向朝廷求救,里正们求救的书信雪片般送到县衙。 莫县令急得满嘴燎泡,太医署直属太医院,他无权管辖。只能不断催促太医署的医官尽快想办法救治百姓。 “我们不能一直这样坐以待毙,必须想办法自救!” 当初推广药材种植无疑是雪中送炭,各家各户手里多少都有一些兰溪县本地的药材储备。 他默许了仁安堂每日在门口立牌科普防疫小知识的行为,还暗中推波助澜。 情况总算没有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太医署终于下定论,县里流行的疫病就是疟病。 一时间治疗疟疾的常山、柴胡等药材大面积缺货,仁安堂早先就囤积了一批药材,治病救人的同时大赚一笔。 江望舒把黄花蒿的冷萃青汁具有截疟奇效的方法公开,却遭到了太医署那帮医官的嘲讽。 “虐病是因疟邪入侵,病位在少阳,当用和解之法,小柴胡汤最佳,而后再用白虎汤加人参一两护住元气,江大夫这未炮制的黄花蒿入药简直闻所未闻!” “常大夫,各位医官,且不说小柴胡汤,你们可想过这白虎汤加一两人参,有多少穷苦人家用得起这剂汤药?!” “重病当然得用好药,有良医没有良药,哪怕神仙来了也难救。” “如若疫病蔓延,诸位又该当如何?” 众人沉默,但是脸上仍然不服气,他们是朝廷在册的医官,怎么能被一个乡野村医比下去,队伍里还有人想反驳,江望舒却没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白虎汤主材黄芪,陈皮皆为名贵药材,再加上大剂量的人参,朝廷的赈灾款又能熬几锅汤药?” “江大夫所言极是。” 声音从门口传来,是莫县令。 “太医署既然已经确认病症,那就应当用最少的银钱救治最多的病人,人命大过天!” 这些太医署的人虽然隶属于朝廷太医院,但是天高皇帝远,现官不如现管。 有了莫县令的发声,他们还是采纳了江望舒的建议。 心里定当是不服气的。 江望舒不欲得罪他们太过,摆出了谦卑的姿态,把这段时间关于疟疾病人的脉案,用药,除了梅花十三针之外的内容全部公布。 “各位大人请看,这黄花蒿青汁我已在仁安堂救治中使用多例,成本低廉却有奇效。” 那些眼高于顶的医官们虽别扭,医学本是敝帚自珍的技术,她能把自己专研的成果分享,他们还是颇为受用。 “诸位恐怕有所不知,江大夫乃是雍州医家的后人。” 仁安堂的常大夫见那帮医官口服心不服,丢下了一个重磅炸弹。 他之前一直拦着江望舒不让她上报疫病,就是因为太清楚这些人的嘴脸,想保护她。 “什么!雍州孙氏?!敢问江大夫是孙氏和人之后?” 雍州孙氏乃是传承几代的医学世家,以医立足于当世间,上任家主因为不愿扯进皇城的浑水,举族避回雍州祖地,轻易不出世。 十年前,鞑靼破雍州,孙氏全族无一人撤退,举全族之力共同守城,家主战死,男丁无一生还,女眷在城破后自缢而亡。 雍州医家孙氏最后一任家主是原主江小月的亲舅舅。 一开始江望舒只是编造一个合理的身份,还用仙人入梦的方式糊弄孩子。 随着她在江小月的身体里越久,她想起来关于这个身体的事情就越来越多。 江小月能从中原一路南渡到汀州,本身就不可能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几千里路程靠一双脚要跨过秦岭长江,没有财力物力怎么可能活下来。 但是哪怕是江小月这样的家族,在几千里逃亡,到汀州之后也家财散尽。 父兄身死,她就成了一个无用的累赘,最先被卖。 乱世之中,哪怕是世家大族,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也是莫可奈何…… 淡淡的酸涩在江望舒胸腔蔓延,哪怕这些事只是像看电影一样,观看别人的人生,她也几欲落泪。 江小月对自己的族人失望透顶,才会在嫁给陈风之后低调甚至木讷,半点锋芒也无。 陈风生死的消息仅仅传回来半年,她就油尽灯枯…… “家母乃是孙氏主家嫡女,遭逢家变流落至此。不瞒诸位,这黄花蒿青汁截疟乃是外祖在世时偶然所得,我通过此次疟病加以改良,故有此方剂。” “原来是家学渊源,是我们误会江大夫了。” 有了信用背书,江望舒在防疫工作上,终于不再像之前那样被捆住手脚。 官府介入,城中因为有当初的公共茅厕项目,城中公共卫生大为好转。 衙门的人每天敲着大铜锣宣传防蚊知识,门口卫生责任承包制,减少蚊虫滋生。 码头那边架了十口大锅熬煮防疫药材,每隔一个时辰就安排人熏艾草驱蚊。 许多规定都和仁安堂门口,这段时间木牌上张贴的防疫小知识一样,县城的百姓一传十,十传百,江望舒的名字很快在整个兰溪县传开。 仁安堂的十文钱一个的廉价防蚊药包供不应求。若是那特别困难的贫民,仁安堂还可以单独卖药材,由顾客子自己缝制药包。 前段时间立的木牌上的草药也能拿到仁安堂换取等量的药包。 各种举措之下,仁安堂医者仁心的招牌越传越远。 有了百姓的声望和出身做背书 江望舒破例以女子之身被编入了衙门的临时防疫队伍。 她每日跟着医官和其他大夫一起,挨家挨户检查百姓是否感染疟疾。 情况既不像她想的那么严峻,也不像太医署想象的那么乐观。 江望舒主动请缨去了病情最严重的乡镇,走之前回家收拾行李,顺便和孩子们告别。 73.深入疫区 江望舒来的是陆丰镇下面的一个村子,叫祥和村,村子里有百来户人家,是陆丰镇的一个大村庄。 离开官道进村,入目的就是满目疮痍。 村庄的路面坑坑洼洼,不像陈家村那样主路上都铺了鹅卵石和细沙,哪怕是雨天也不会泥泞。 一路跟着官府的衙役进入村庄,村里唯一的好房子就是村长的家,是一个方形的两层围屋,用的也是三合土的夯土房,其余的都是低矮的茅草房。 同样是百来户人的村庄,这里和陈家村的差距实在太大。 明明都是一样的夏日田园风光,同样都是绿油油的禾苗和清澈的溪水,田间地头劳作的村民,精气神却远不如陈家村。 他们抬头望向江望舒一行人的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生气,只有麻木。 夏日雨水多,昨日夜里才下过一场急雨,村里到处都是没有干涸的小水坑。 江望舒还看见许多小水坑里有青蛙产下的卵。 路过一户人家门口,院子是用竹子围起来的篱笆墙。院子里鸡鸭混在一起,整个院子都是鸡屎鸭粪。 她还看见一个只穿着一件肚兜的孩子光着屁股在玩鸡屎…… “虎子!你家大人呢,怎么在院子里玩鸡屎!” “阿姆病了,阿爹去抓药,大姐在田里除草,二姐也病了……” 小男孩满脸脏污,全身都是泥巴和鸡屎鸭屎,头发乱糟糟的。 小男孩的头上有虫子爬来爬去,定睛一看,是虱子…… “县上来了大夫,让你阿爹明日背着你阿姆到祠堂的广场瞧病,玩鸡屎,你也不嫌埋汰。日头毒,你赶紧进屋躲一躲!” 江望舒仿佛回到了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华国农村,小孩子长虱子成了常态。 她摸了摸身上的鸡皮疙瘩,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被妈妈丢给外婆的情景。 村里大部分人也是这样,鸡鸭都放养在院子里,孩子在满是鸡屎鸭屎的泥巴地上打滚,头上长虱子。 她撒泼打滚不愿意留下,对外婆没有好脸色。 妈妈是外婆唯一的孩子,因为生妈妈的时候难产,再也不能孕育自己的孩子,被外公抛弃。 外婆独自一个人赚公分,捡稻穗给公社养猪把妈妈养大,让她上了工农兵大学,最后女儿留在城里,外婆又是一个人。 江望舒的到来,给外婆孤独的晚年生活注入活力。 这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村老太太,改掉了自己一辈子的习惯,把鸡鸭规整,院子打扫干净,床单一周一换,给江望舒裁布做小裙子。 花布裙子,千层底棉鞋,找村里的木匠给江望舒打立式衣柜,编竹编玩具。 她从最初的哭闹到接受,再到和外婆相依为命。 她继续跟着村长往村中心走,村中心那座气派的围屋是村长家。 村长家是典型的五凤楼,飞檐翘角,三堂两横的格局。 住着村长一大家子。 村长家里人丁兴旺四世同堂,前堂为门户,中堂是公共活动区域,后堂是长辈居住的地方,两侧是小辈们居住的地方。 江望舒和医官们的住所就安排在东边的一排厢房。 这次来的人有两个衙役、太医署的医官江望舒、仁安堂的常大夫,还有祥和村一位年迈的大夫。 村里还配了帮工,基本都是村长卜氏子弟。 “诸位,这是给诸位安排好的住所,明早修整一晚,今日会在村里的晒谷场搭棚子,明日开始收治病人。” “有劳村长,明日常大夫在晒谷场接诊,我想去村里各处走一走。” “这……”村长看了看同行的衙役和医官。 这次的衙役是旧识,是当初给江望舒诸多帮助的周捕快,医官来了只管治病,其他的都听衙役安排。 “明日我陪着周娘子一起吧,卜村长你再安排一个村里的后生同行就好。” “那便依大人所言。” 晚上,躺在木板床上,江望舒翻来覆去也睡不着,祥和村的情况恐怕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糟糕。 今天一路从村口进来,这里的人实在是太穷了。 条件好一点的人家住夯土房,差一点的是泥砖房,经过那么多人家门口,基本都是竹篱笆围着院子,有正经围墙的几乎没有。 这里离山那么近,冬日里是会有野猪下山的,这样简陋的防护措施,怎么能挡住野兽? 很多人家甚至可以说是人畜混居。 猪圈就在院子里,简单的木栅栏拦着,鸡鸭用竹笼关着,夜里要防黄皮子,都是拿进房里,种种都是生活所迫,莫可奈何。 得想办法改善祥和村的卫生状况,从根源上解决才行。江望舒在心里制定了一个计划,之后才合上眼睛休息。 翌日。 天刚蒙蒙亮,江望舒就和周捕快出发往村里走。 以村长家为中心点,先去家里有病患的人家,临行前江望舒在随行人员身上都撒了自制的花露水,还给每人两个驱蚊药包。 除了这些,从县城出发开始江望舒就一直穿着长袖长裤,扎紧裤腿袖口,脖子穿了一件立领薄比甲牢牢护住,尽可能减少裸露在外的皮肤。 “注意防蚊虫,这次的疫病传播的媒介就是蚊虫,药包不要离身。” 第一户人家位于村长家的东边,看房子还是一户殷实的人家,院墙也是结实的夯土墙,大门紧闭。 还未踏进院门,院子里就传来哭嚎的声音。 “阿姆,求你不要把大妞送走,她只是病了,这个病不传人的,我照顾她那么久都没事,要是把她抬到山里就是逼她去死啊!阿姆……” “一个赔钱货,没了也就没了,吃了家里那么多的粮食,对得起她了,难不成还要因为她让全家人都去死不成!” “阿姆……我求您了……不要把大妞丢掉……我带她走……不要把她丢山里……” “有人在吗?开门!” 周捕快听到声音用力拍门。门里的人听到这个声音似乎是被吓了一跳,骤然安静下来,像是被掐断脖子的公鸡,突然没声音了。 “三叔公,衙门来人了,您开开门。” 直到村长派来的后生出声,门内的人才有反应。 “刚刚你们在做什么?要把谁抬到山里去?” 周捕快露出凶恶的表情,瞪着一家人询问。 “没……没谁……” 江望舒见着破木门口,柴房方向躺着一个小姑娘,挡在小姑娘身前的应该是她的母亲。 江望舒上前给小姑娘诊脉,翻看眼底和舌苔。 “你是她阿姆?” 妇人点点头,望着江望舒的眼里盈满泪光。 “把她背起来,送到村里的晒谷场,那里有大夫,还有你自己也去那里领药喝。” “我……我们不去 ……去了会被丢山上,我们不去……” “谁跟你们说会被丢山上,这病不是不治之症,去那边看大夫,喝药,能好。” “你又是谁?凭什么带走我家大妞!” 一个头发花白,膀大腰圆的老妇人上前阻拦,而她身后一个中年男子看着她的行为一声不吭。 周捕快挡在江望舒前面,他的腰刀露出来,那妇人立刻闭嘴。 江望舒没有回答那老妇人,而是上前握住年轻妇人的手。 “我是大夫,你信我。” 也许是她的声音有安定人心的力量,也许是刚才她和周捕快护住她们母女的行为获得了妇人的信任。 那妇人背起小姑娘光着脚就往晒谷场跑。 “阿姆,阿姐……”房里冲出一个更小的小女孩,手上拿着两双草鞋追上妇人。 “阿姆,这是你和阿姐的鞋子,你穿上再走,二妞在家等你们……阿姐不要死……” 妇人点点头,背着女儿头也不回的跑了。 江望舒蹲身,从荷包里掏出一粒补充体力的饴糖递给小女孩。 “你阿姐没事,她只是生病了,这个给你,别哭了。” “你是?” “我是大夫,是来救你阿姐的,把手给我。” 江望舒把手搭在孩子的手腕上,细细感受,她微微松了一口气,幸好孩子没染上。 低头,小姑娘连一双草鞋都没有,衣服也是补丁摞补丁。 再看她的家人,衣服虽然旧,补丁也只是在腋下肩膀等干活易磨损的地方,缝补的整齐。 不像小女孩身上穿的,几乎看不出衣服本来的样子。 孩子眼眶凹陷,头发枯黄,皮肤蜡黄,长期营养不良,反观明显是孩子父亲的人…… 江望舒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她想了想,把刚才给小姑娘的糖剥去外面的牛皮纸,就往孩子嘴里塞。 “我不吃……留给弟弟……”小姑娘头往旁边偏了偏,大大的眼睛还回头看那个年老的妇人。 “这是给你的,你吃。” 江望舒不由分说把糖塞进孩子的嘴里。 香甜的麦芽香味在嘴里爆开,小姑娘眯起眼。 “真甜啊……” 江望舒眼底微酸,笑了笑,没有再看这家一眼。 “走吧……” 一户一户走下去,基本家家户户都大同小异。 江望舒和跟来的卜小哥负责指导怎么整理卫生、登记情况,周捕快负责震慑。 直到快天黑才走到最后一家,这是一家远离村中心的人户,三间茅草屋,没有家禽也没有家畜,是三姐弟,一个哥哥带着两个妹妹。 江望舒进门的时候,两个妹妹还躺在床上。 江望舒以为她们是病了,上前给她们诊脉,两个小姑娘看见陌生人满脸通红,姐姐的眼里居然盈满眼泪。 “周捕头,卜小哥,劳烦两位先出去,我给两位小娘子诊脉。” “好了,其他人都出去了,你们姐妹俩谁先来。” 两姐妹无动于衷,死死护住身前的被子不敢起身。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大夫……我们没穿裤子……” “什么?!” 两姐妹羞愧地眼泪直流,江望舒第一反应就是她们的兄长是不是对她们做了禽兽之事,当下气血上涌。 74.授人以渔 “是你们长兄……”江望舒不知道怎么开口才能不伤害孩子,只能硬着头皮发问。 “阿兄对我们很好,他尽力了,今日是阿兄去了晒谷场领药,家里只有两条裤子……” “等等,你们家只有两条裤子……” “是,今日阿兄穿了一条去晒谷场,阿兄说我们要干干净净的去才不会失礼,就把两条裤子都洗了,早早就睡了,不知道大人您……” 心里悬着的大石头落地,旋即酸涩蔓延。 “没关系,我把门关好,外面的人进不来,把被子围好,我给你们把脉。” 两个孩子的脉还算正常,只是有些营养不良,没有感染疟原虫的迹象,她松了一口气。 “你们的长辈呢?” “我们没有长辈,阿娘生我的时候没了,阿爹上山被野猪拱了没钱治……” 家徒四壁,三个半大孩子。 “你们平日里都靠什么过活?” “家里有两亩地,阿兄会在农闲时到镇上做工,我们原本养了鸡下单换盐,但是阿奶说我们是扫把星,不配吃鸡蛋……就把鸡也抱走了。” “村里没人管吗?” “村长说,这是我们的家事,他管不了……” “明日开始晒谷场需要人帮忙熬药,一天二十文管一顿饭,让你阿兄来吧,姐姐可以去采这个草药,一文钱一斤。” 江望舒把药箱里的黄花蒿拿出来给她们辨认。 “真的吗?我们可以采药卖给你们?” “对,如果能给妹妹找一条裤子,她也也可以出门一起采。最近这个药用量很大。” “我能,今天晚上我就用旧衣服给妹妹改一条裤子。” 以前舍不得用家里的旧衣服改裤子。 一是旧衣服不多,都是父亲留下的,大哥长身体费衣服,没钱裁新衣,只能穿父亲的旧衣,改一件少一件。 二是妹妹还小,出门极少,以前都是穿着原来的裤子,可是随着年龄渐长,旧裤子早就不能穿了。 “那好,明日你们来,我再教你们认一些常用的药材,学会了你们可以采集起来,洗干净晒干,送到县里的仁安堂,有人收。” “谢谢大夫!谢谢大夫!” 姐妹两个感激涕零,在床上就跪下给江望舒磕头。 “起来吧,不必如此。这个你们拿着,明日到晒谷场的时候记得把衣服扎紧,不要被蚊子叮咬。” 江望舒从药箱里拿出三个香包递给她们。 “明日进山注意安全,这个香包你们三兄妹一人一个,记得带在身上。” 木门吱呀一声在身后合拢,少年和周捕快站在门口。 “进去吧,明日早点来村里的晒谷场。” “谢谢大夫!您的大恩我有机会一定报答!” 少年躬身作揖。 他都听到了,这个大夫不喜欢被人跪。 江望舒跟在周捕快后面走出篱笆墙院门。 拐弯的时候,光忽然变了。 整个山坳里的村庄盛满了蜜。 夕阳正卡在西边两座山坳之间,把层层叠叠的松林烧成暗红,又把山腰那几亩梯田的残雪镀成暖金。 远处村落的炊烟笔直地升上去,在半空被染成淡橘,谁的妙笔在青灰色的天幕上画了一笔鲜红的朱砂。 晨光微熹,山里的公鸡打鸣声此起彼伏。 昨天把整个村子走了一遍,她已经对祥和村有了大致的了解。 穿戴整齐,在村长家吃了一顿不好不坏的早饭,当初他们几个人进村,除了带粮食和腊肉,一人还准备了十文钱作为加工费,本村大夫在自己家吃饭。 村长家搭了一些菜蔬,五个人吃饭,一天有五十文的活钱。 菜蔬都是自家地里种的,人吃不完只能喂牲口,柴火山上就有现成的,费一把子力气。 现在有了这笔钱,相当于每日净赚五十文。 村长的儿媳妇是个手巧的,简单的菜式也整治得有滋有味,五人都吃得无比满意。 临出门的时候江望舒把自己的荷包装满了饴糖。 昨日的入户查访中发生了许多无可奈何的事情,但愿那些苦命的人也能尝到生活的一点甜。 她把入户查访的情况整理成册,朝食过后就和太医署的医官商议,最终由医官出面,与衙门的人共同协助。 村里的病患必须集中在一处治疗,一方面是只有三个大夫,时间和精力都不允许他们跑遍全村。 另一方面很多病患用的是同一副药,集中在一起可以一起熬药,减少时间成本,也便于他们观察病情。 祥和村的病患已经从老人孩子蔓延到青壮年身上了。 再不阻断传染源后果不堪设想。 关于卫生问题,江望舒还是把门口卫生责任承包制这个建议告诉村长,由他进行监督。 村长把各家代表集中到村里晒谷场空地,这次喊的不是各家的当家男人,而是各家的主妇。 “你们都是各家的主妇,今日我把话撂在这了,官府派大夫来给我们治病,你们要知道皇恩浩荡,谁要是敢丢了祥和村的脸,我第一个不饶。” “今日之内,各家把自己家门前屋后的臭水沟子清理干净,自己家的猪圈,鸡舍鸭舍也清理干净。不要再让我看见那些脏东西还留在院子里,一经发现,村里、族里找你们男人说话!” 村长说要把脏污清理干净,她们并不一定听,但要是村长真的找当家男人的晦气,那她们是真的可能挨揍,还会连累自己的孩子。 家里如果还有未婚的儿女,那就更要小心,一旦传出不好的名声,嫁娶都会成问题。 村里的妇人一个个噤若寒蝉,通知听完就发动家里人开始打扫卫生。 村长拿着村里唯一的铜锣,挨家挨户地监督。 “王二牛!你埋汰不埋汰!家里娃子都变成泥猴了也给洗洗!大人们都说了,这次的疫病是蚊子咬出来的,你们一家多久没洗澡了,那蚊子虱子咬得你们不难受啊?!” “卜叔,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谁有那功夫天天给孩子洗,他就喜欢在泥里打滚,谁有功夫整天盯着他们!” “行了,把家里收拾妥当,那驱蚊草点上,疟病你们当是好玩的?” 村长一家一家检查过去,喊得嗓子冒烟。 江望舒和其余三个大夫忙得脚不沾地,祥和村本地的卜大夫并不能帮上大忙,他甚至连一些药材功效都能辨错。 一开始江望舒因为是女性,并没有多少人找她诊脉,她也不急,只是细心整理脉案,替他们两个大夫抓药。 卜大夫想跟在常大夫和医官身边学习。 古人大多敝帚自珍,常大夫和医官对他极其防备,生怕自己的本领被学了去,他无奈只能跟在江望舒身后帮忙抓药。 卜大夫年纪不大,也就三十许的样子。 村里有些妇人不好意思找常大夫他们诊脉,江望舒也不点破,谁来都好好给看。 她不但诊治疟病,还把这次进村当成义诊,给村里的许多妇人诊出隐疾,药方也是选一些本地产的廉价药材为主。 卜大夫一开始还偷偷摸摸的看她的脉案,见江望舒发现,整个人面红耳赤。 偷师是行业大忌。 他窝在这个山村里,所学都来自于家传,还未出师,父亲就在夜里去外村出诊时被狼袭击不治身亡。 他靠着母亲采药炮制药材过活,立志想继承父亲的衣钵,却无人指点,才学成了这半瓶水晃荡的模样。 村子远离镇子,很多时候小病 靠熬大病靠命,他只会治一些简单的病症,离合格的大夫还太远…… 江望舒看出了他的窘迫,主动把前一日的脉案给他看。 “拿去看吧,有不明白的再来问我。” “谢谢先生!” “不必唤我先生,我没想收你为徒,我在这一日你就学一日,能学多少看你自己的造化。” “谢谢江大夫!” 第二天江望舒走进自己看诊的棚子,桌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墨汁也研磨好了。 她坐的位置,桌子底下的驱蚊艾条正升起袅袅青烟。 旁边加了一个小几,上面除了她惯用的竹筒水壶,多了个竹子编的小笸箩,里面用宽大的树叶垫着一捧水灵灵的覆盆子。 江望舒挑了挑眉。 卜大夫名唤远志,年长她许多,在江望舒愿意教他开始就恭恭敬敬执弟子礼。 今日的病患比昨日多了许多,江望舒埋头开方子,把药方交给卜远志负责抓药。 “这个方子较平时多了一味药,他脾虚,常山不能用,只能多配一味健脾养胃的药,煎药的时候这味药得后放。” “是。” “覆盆子不错。” “先生喜欢,我明日再去采。” “口腹之欲一次就够了,这些东西难找。无需再花费时间在这里,这段时间好好学习方不辜负我的教导。” “谨遵先生教诲。” 如此又过七日,第一批送来病患疟病基本痊愈,接下来只需要好好调养身体即可。 医官和常大夫都松了一口气,江望舒却知道,不能掉以轻心,疟原虫的潜伏期不短,没发病不代表就没事。 她放空脑袋,闭上眼沉沉睡去。 睡梦中听到拍门声。 “江大夫……不好了……” 是常大夫和医官的声音。 江望舒迅速披上外衣,打开门。 “怎么了?” “村里大量青壮倒下,高烧惊厥……” 村长家一时间灯火通明,江望舒和三个大夫匆匆往晒谷场走。 她到的时候卜远志已经在那里了,他把三个棚子的油灯都点好了,桌子也整理好了。 “先……江大夫,是我隔壁的长生大哥,他半夜高烧昏厥,脉象凶险异常,学生不敢擅专……” “知道了,人在哪里。” 卜远志把她带到安置病人的地方。 “还有村里好几户也出现了同样的问题,人已经让人抬过来了。” “脉案写了吗?” “还没来得及……” “说说看” “左寸关洪大而数,右尺沉滑,重按按之,根蒂虚微,如沸鼎之扬汤,躁疾无伦。” “如何用药。” “犀角尖退热,紫雪丹醒神,再用地黄汤合清瘟败毒饮。” “方子我看看。” 鲜生地一两,生石膏六两,小川连三钱,黄芩四钱,栀子四钱,知母六钱,丹皮五钱,赤芍五钱,连翘壳六钱,竹叶心三钱…… “普通时疫可用,但这是疟病,需先疟。” “疟病?可是前几日的病人分明不是这个症状。” “这是恶性疟。犀角尖太贵,货源不足,朝廷没那么多银子,穷苦人家用不起。” 江望舒拿出沈松英送的那副银针。 “油灯挪过来,还有把我药箱里那一小瓶烈酒拿过来。” 她把银针逐根消毒,下针快如残影。 很快大汉身上遍布银针,针尾颤动。 “打一盆温水,去给其他的病患擦身体,这个不用我教吧。” “学生这就去。” 常大夫和医官,各自用自己的独门秘技在给高热晕厥的病人退热。 75.江先生 尽管三个大夫使尽浑身解数,高热晕厥的病人还是越来越多。 “先生,这高热病人越来越多,退热药不够用了!” “让病人亲属不要停,按我说的做用温水给病人擦身,有烈酒最好!” 江望舒已经很多天没有睡一个安稳觉了。 “先生,您手在抖……您需要休息。” 卜大夫在一旁帮忙消毒银针,眼里流出担忧的神色。 江望舒也想休息,但是这一批倒下的都是青壮年,基本都是一个家庭的顶梁柱,少一个,就要塌一家。 她稳住心神,给病人扎针的同时也给自己扎两针醒神。 她在心里自嘲,这可真是比当初规培那段时间还累啊,连轴转三十六个小时,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 “当家的!当家的!当家的……” 远处棚子里传来病人亲属哭嚎的声音,江望舒手上停顿一下,继续给病人施针。 “是二毛家……以后这孤儿寡母日子不知道要如何过……” “他们家是什么情况?” 两人手上动作不停。 “哎……二毛阿姆几乎一年生一个,家里八个孩子都还小,全靠他爹打猎种庄稼养活。他是家里最大的,上头有个哥哥叫大毛,前年和他爹上山,不慎被白花蛇咬了……” “家里除了他阿姆,没有其他大人了?” “嗯,现在就二毛是最大的孩子了,往后……” 江望舒陷入沉默。 越穷越生,越生就越穷。 要不是陈风被抓夫,江望舒穿越,江小月和二毛母亲也是一样吧,一年接一年生孩子,直到不能生…… 大热天的她打了一个寒颤,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病倒的人越来越多,双拳难敌四手。 身体好的及时医治活下来了,身体原本就有暗疾的,这次的病一下子摧毁了生机。 死亡人数越来越多。 “江大夫,求您救救他!他还没死……” “节哀……” “啊——这可怎么办啊——” 这是她这两天在这里听到最多的声音。 祥和村后面这一批的几乎都是恶性疟,手里没有特效药,针灸,她只有一双手一个人……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只恨自己当初没有学制药,要是会提纯青蒿素就能救更多的人了。 “言医官,明日我想跟着送药材的车回去一趟。” 她不想对着病人无能为力了,只能回县城搬救兵。 把沈阿静带来,正好让她历练历练。 多日相处下来,那言医官知道她是个有本事的,并不敢因为她是女子就随意轻慢,温和开口询问。 “江大夫回城所谓何事?” “您也知道,这几日病人越来越多,且都是急症,仅仅三四日时间,村中戴孝的人家就多了好几户,还都是青壮。我想把脉案带回去请教一下家中长辈,带上他的关门弟子来帮忙。” “您师傅莫非是江大夫外祖家的人?” “非也,只是外祖当年的好友,偶然在县城相遇,收了小女做关门弟子。” “如此甚好。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助力。我与常大夫这几日也是心焦不已,越来越多的人不治身亡,实在是愧对祖师爷……” “明日刚好是回城补充药材和米粮的时间,小妇人这就随车回城。” 第二天一早,她就跟着进城的骡车出门了,头一天她把手上的事情交给卜大夫,许多退热的方子都已经教会了他。 只要不是急症病人,卜大夫现在都能自己处理,她离开一日也无妨。 正午时分江望舒回到小院。 “回来了?遇见难题了?” “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您的火眼金睛。” “脉案带回来了?” “您请过目。” 沈老爷子拿过江望舒记录的脉案,一页页翻过去,眉头松了又蹙。 他提笔对脉案后面的药方进行加减,很快一本脉案就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的批注。 “阿姆,我给您煮了鸭肉粉丝,吃一碗吧。” 陈静在母亲进门的时候就把上午做好的咸水鸭切了一盘,又就着鸭汤一起,配上早上从市场买的绿笋,煮了一碗米粉汤。 江望舒这几天实在是太累了,她吃饭的时候差点把头埋进碗里。 江望舒不想辜负女儿的心意,还是撑着精神吃完了。。 太医署运送药材的骡车装好车会到巷子口接她,只需要在规定时间等在那里就行。 离骡车来接还有一个时辰,本可以休息一会儿,但是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和陈静商量。 “阿静,阿姆这次回来想带你一起去,你的针灸并不比我差,就是缺少历练,这次去可能会有危险,但是……” “阿姆,您在摇椅上躺会吧。我去收拾行李。” 陈静堵住了江望舒接下来的话。 “你不害怕?” “我是大夫。而且我很高兴自己不是一无是处,阿姆您让我识字读书,学医术不就是想让我可以走出一条自己的路,我想去。” 江望舒把女儿搂在怀里,如此早慧,也不知是福是祸…… 想想自己像她年纪的时候在做什么呢? 父母刚离婚,自己被妈妈丢在乡下,自卑敏感每天把外婆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阿姆,现在离出发的时辰还早,您在躺椅上休息会儿,您脸都尖了。” 江望舒躺在堂屋的后门边上,穿堂风吹过,吹散了暑气,她歪着头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祖孙俩的对话随着穿堂风吹尽耳朵里。 “东西收拾好了,什么时候出发?” “还有半个时辰,骡车会到巷子口接。” “我一把年纪,没几年好活。观你母亲带回的脉案,这次病症还不算太凶险。这次就不去了,你已经可以独立施针,缺少的只是历练。” “爷爷……”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放手去做,何况有你阿姆看着,我放心。只是你年岁尚小,心思别像你母亲那般重,也不要累着自己,你还正是长身体的年纪。” “谨遵爷爷教诲,只是此去家中无人照顾,万望保重身子,天热勿要贪凉。” “你还管起小老儿我了……” “那我这就去仁安堂传信,让阿兄和阿弟不必宿在学堂,一起回家如何?” “你这丫头……罢了,我知道了。不必叫那两个小子回来,我一个人乐得清静自在。 ” 骡车准时出现在巷口,带走了江望舒母女,车里还装着沿途村庄需要的药材。 回去的脚程比来时慢了许多,一车满满当当的药材每经过一个镇子都要卸掉一批,黄昏时分才进村。 刚进村,远远传来哭嚎声。 “都是你这个扫把星!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虎子他娘,节哀……虎子生病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旁人劝解的声音从篱笆墙里传来,妇人的哭嚎声更大了。 “就是这个扫把星,就是她克死了虎子!” “李氏,你可别胡搅蛮缠了,虎子生病你怎么能怪珍丫头呢,难不成她还能叫虎子生病不成。” “就是她!克死了她父母,如今还要来克我的虎子,这样的扫把星我家可养不起!” “毕竟是一条人命……这可是你们的亲侄女。” “你们谁要谁带走!这样的人,我家可要不起!” 这家人门口围着几个人挡住了车道。 如今村中几家戴孝,看热闹的不多。 一路进村,有那家里失了顶梁柱的,族里叔伯帮衬着有之,谋夺家产家也大有人在。 卜村长这几日既要忙着村里公共卫生事宜,又要主持村里的分家产事宜,还要兼顾晒谷场那边的防疫事宜,半个月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嘴角都是燎泡。 前几日还找了江望舒开了一副祛火安神的方子。 听到院子里的争吵她眼皮都没抬,只想着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骡车还没经过院门,就见一个骨瘦如柴的女孩子被丢出院门。 那孩子全程都没有哭求,只是那眼睛亮的瘆人,死死盯着院子里的人。 “你这死丫头还敢瞪我,今日我就打死你这个小贱人!让你给我虎子赔命!我的虎子啊——” 妇人被身边人死死拉住。 “神丫头,你婶子伤心迷糊了,你别往心里去,赶紧躲一躲,别真的被打出好歹来。” “啊——你还瞪,你赔我虎子——” 江望舒是医生,治得了病却医不好人心,她自己的力量太过渺小。 她闭上眼睛只当没听到这些话,这世道活着就已经很难了,大发善心只会给自己找麻烦。 “马师傅,走吧。别耽误了送药材的时辰。” 江望舒能很明显感觉出身边的陈静瑟缩了一下。 “阿姆在,不要害怕。”她抚拍孩子脊背,语调温柔。 “阿姆,那个妹妹真的会被打死吗?” 她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会,但是她以后的日子大约会很难过……” “会怎么样?” “好一点:被磋磨,挨饿受冻,年纪到了收一笔彩礼嫁出去。坏一点被卖,或者等不到家人,最终累死、冻死、饿死。” 陈静低下头颅,一声不吭。 “就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办法吗?” “有,但是要看她能不能做到。” 骡车在女孩面前停留的时候,阿静曾经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江望舒没睁眼,但是能感受到那道炙热的眼神。 江望舒在等,等那个孩子自己想明白,如果可以,她愿意拉一把,就看这个姑娘值不值得。 76.陈静的疑惑 “阿姆,如果……如果当初您生病没好,是不是我也会这样。您那时候只是身子还没养好,堂伯就要把房子收走,堂伯母还想把我卖到刘大官人家……” 江望舒把孩子揽进自己怀里。 “都过去了,阿姆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嗯。” 陈静回头,掀开帘子回望那个站在路中央的女孩。 她在想,阿姆说的值不值得帮。 到底什么样的才是值得帮。 而那个女孩要做什么,阿姆才愿意帮忙。 “阿姆,如果我想帮她,就像当初林阿婆帮我们那样。” “好。” 江望舒没有任何犹豫,她带着孩子来到村长家,拜访村长妻子李氏。 “江大夫来了,请坐。这位小娘子是?” “这是小女,名唤陈静,您唤阿静即可。” “真是个标致的小娘子,今年多大了。” “当不得婆婆夸奖,今年冬至过完小女便十岁了。”陈静上前规规矩矩行礼。 江望舒带着陈静见李氏,一是让她知晓吃饭的人多了一个,好送上嚼用,另一个原因是打探那名唤云丫头的事情。 起初李氏对于江望舒的打探颇为忌讳,毕竟这是祥和村内部的事情,事关卜氏家族的脸面。 李氏只是一味的打马虎眼。 江望舒只知道那姑娘名唤卜丽云,父母双亡如今跟着叔叔婶子过活,祖父母是个不管事的。 这样的孤女,能得什么好。 前段时间她和堂弟虎子双双生病,堂弟虎子没有熬过去她却活了下来。 第二日,晒谷场。 卜远志一如往昔准备好江望舒要用的茶水笔墨。 江望舒把陈静带到言医官面前过了明路,言医官出面考教了她此次疫病的相关事宜。 “果然名师出高徒,令嫒日后前途大有可为。” “既然得大人首肯,民妇这便带着她一同帮忙。” 母女俩屈身行礼,退出医官帐篷。 今日来的人更多了,村里仔细的人都发现,经由江大夫之手医治的病患都药到病除,就连恢复也比别人快些。 昨日她不在,村民们还为此惶恐,卜远志好不容易才解释清楚。 “江先生,这是昨日的脉案,有拿不准的学生已经标注好地方了,今日让他们回来复诊。” “知道了。” 江望舒把站在自己身后的陈静介绍给他。 “这是小女。今日开始你跟着她,急症我处理,其余的交给你们二人一同商讨着处理。” “是。” “是。”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陈静一开始施针速度不快,毕竟是第一次独立救人,能明显感觉出来她在害怕。 江望舒站在她身后,适时递上锦帕为她擦拭额头的汗珠,一言一行都充满了安抚意味。 在接诊第三位病人时变故陡生。 “今日我是来找江大夫诊病的,这来路不明的小娘子才多大年纪?误诊了算谁的?!别是小小年纪就出来招摇撞骗,拿我们练手呢!怎么,我们穷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婶子,这是江大夫的女儿,也是她师傅的亲传弟子,医术不在江大夫之下,您放心。” “志哥儿,你一个大男人屈居女子之下就算了,如今却要为一个小丫头辩解,一个丫头片子也能学医?还想出来治病救人?!小丫头就应该在家学习浆洗洒扫,嫁人后相夫教子。” 江望舒没有出面调停,只是在隔壁帐篷听着,她手上不停,给眼前的病人开好方子又抓药,下医嘱。 孩子大了总要学会历练,她向来对女儿比对儿子更严格,如果这点非议都能接受,以后的路只会更难走。 “这位大婶,大夫比的是医术,不是年纪。可是我先前的诊断有何不妥之处?我观大婶您中气十足,想来是住海边的吧?” “你!我怎么就住海边了?” “因为你管的太宽了。” “哈哈哈……” 江望舒听到隔壁的争执笑出声,平日里只当阿静文静温和,不成想还有怼的人哑口无言的时候。 得,看来是不需要自己出面了。 “怎么回事!都挤在一起作甚,不要影响大夫医治病人!” 刚刚这边的动静不小,惊动了巡逻的周捕快。 那妇人见到周捕快顿时闭嘴。 几人好不容易忙到吃午饭的时间。 “卜大夫,我有些事想请教你,不知道你可方便?” “请教不敢当,有事您吩咐。” “你们村的卜丽云是怎么回事?” “先生知道这个人?” “嗯,昨日从城里回来的时候碰见了他们家的事情。” “哎——这孩子也是苦命人。” “怎么说?” “她父亲本是货郎,娶的是陆丰镇上李掌柜的女儿,李掌柜仅有她母亲一个孩子,说是嫁女儿其实是把女婿当儿子对待的,在县里有铺面有房子。把女儿嫁给卜丽云父亲的时候就没再让他挑货卖货,而是在县里出钱出力开了一个杂货铺。” 卜大夫喝了一口竹筒里的金银花水润了润嗓子。 “两年前一伙盗贼闯进他们家,把他们家大人都杀害了,这孩子还是用木桶掉在家里的井里才逃过一劫。” 这件事她竟然没听说过,灭门惨案小小的兰溪县应当早就传遍了才对。两年前她在忙什么呢? 江望舒垂眸思索。当时她在忙着给前任县令夫人莫氏戒毒,对于住在莫府那样的深宅大院,消息不灵通。 “这事官府没管?” “怎么没管,那伙盗贼来无影去无踪,据说是流窜各地的盗匪,做完案谁知道他们又逃窜到哪里了。只是苦了这个孩子。外祖父母、父母同日遇难,李掌柜儿时就被父母卖身为奴,人到中年赎身带回女儿,族人都已经不在了,丧事还是卜家帮着办的。” “那她父母留下的那些财产呢?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过得如此艰难吧。不是有房有铺面还有一个杂货铺?”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丽云丫头父母早逝又没个同胞兄弟,族中做主把她二叔的儿子过继在她父亲名下,那些财产自然也是由那个孩子继承,偏偏……” “偏偏她那叔母刻薄是个窝里横的,叔父还好赌。” “先生如何得知?” “猜的。” 在祥和村呆了十几天,村里大致是什么情况她还是知道的,只是人没和事情对上号而已。 “所以您也知道,族里是不太好管他们家的事情的。” 是啊,她父母没了,家里也没个男丁,过继的嗣子也是为了吞没家产而已,至于祖父母。呵—— 长子早逝,唯有次子在身边,就算为了养老也不会为了一个注定要嫁出门的孙女得罪儿媳妇的。 就像当初现代的爷爷奶奶,父母离婚后为了不得罪继母,再也没管过自己一样。 又是一个同病相怜之人,甚至比起自己有过之无不及,当年自己就算再苦再穷也没受过寄人篱下之苦。 江望舒在等。 她自己以女子之身来到这个村里跟着医官行医本身就是告诉这里的女孩们,女子也可以有别的出路。 这些日子以来,村里三个孤儿的卜春花三兄妹受江大夫帮助的事情传遍全村。 最大的卜老大在晒谷场帮忙熬药,拿工钱两个妹妹采集草药换铜板。这是很多人都看见了的,江望舒埋下的种子,不知道能不能在这个小山村生根发芽。 如果卜丽云够聪明,应该能抓住这个机会。 当时那个孩子的眼神和当初的自己太像了,同样的倔强,还有那股劲。 她没想到,事情发展的那么快。 那个名唤虎子的小男孩当初是常大夫开药诊治,虎子母亲就是卜丽云的叔母。竟然在儿子去世后抱着孩子不让入土。 在家里叫嚣着虎子是卜丽云克死的,要把卜丽云卖掉,不然就要把她嫁出去。 虎子就是当初过继给卜丽云家的嗣子,名义上已经不是她的儿子了。 父母双亡,过继的兄弟也早夭。一时间卜丽云命硬,刑克六亲的谣言甚嚣尘上。 卜丽云祖父母不出头,其他的叔伯长辈是隔房的,更没资格管。她三年孝期未满,媒婆不好登门说亲,碍于克亲流言也没人敢娶。 何况她今年比阿静还小,只有八岁而已。 等待她的只有死或者被卖掉换钱。 夜晚降临,母女俩躺在木板床上。 陈静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敢随意翻身生怕吵醒母亲。 “睡不着?” “吵到您了吗?” “并未,因为卜丽云的事情?” “阿母,如果……我是说如果……女子一旦背上克亲的名声,是很难嫁出去的。就算有人愿意娶,也不会是什么好人家,如果被卖,只怕下场凄惨……” “你想怎么帮她?” “我们能不能买下她?” 江望舒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本朝律法,无功名者不得买卖奴婢,除非入商籍。但是你哥哥要考科举走仕途,不能入商籍。” “那怎么办……” “你再好好想想,我们还有一段时间考虑这个问题,不着急做决定。” “嗯。” “想想当初我们家是怎么开始做生意但却没有入商籍的。” “嗯?” “刚开始是卖豆腐,后来把方子拿出来和酒楼合伙,这些和帮卜姑娘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系,还记得当初你阿兄在私塾读书时被欺负,阿姆怎么解决的吗?” “我明白了了!阿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们不能买,可以请范伯伯帮忙。他是商籍,可以买卖奴婢。” “但是你怎么知道卜姑娘愿意不愿意呢?原本她是自由身的良籍,现在要变成奴婢,还是商人的奴婢,她会愿意吗?” “……” “睡吧,想不明白就明日再想。” 77.丽丽云蔽月 日头格外毒烈,空气沉闷潮湿。只是坐在那里,便如同被牛舔一遍一般黏腻难耐。 江望舒前几日随手在田间地头扯的仙人草晒干了,交给村长家里熬成仙草汁,清凉解暑。 用大木桶装好放在晒谷场排队的人都能喝上一碗。 暑气重,不能生病没好中暑就麻烦了,热射病在现代也是死亡率极高的病症。 江望舒手指捻了捻空气,湿气很重,明日怕是有雨。 入夜,大雨瓢泼。屋子里门窗紧闭,空气更显沉闷。 江望舒睡不着,好几天过去卜丽云那里毫无动静。 难道就这样认命了?亦或是真的放弃了? 就在她合上双眼准备睡觉,她听见了断断续续的扣门声。 卜丽云在雨夜登门。 夏日的雷雨来得凶猛,她站在门内时,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 裙摆滴水,发丝纠缠,一双赤足踩在木地板上,留下怯生生的脚印。 她不说话,只跪下来,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 湿衣贴着脊背,让那对蝴蝶骨格外显眼,单薄,伶仃,像两片被雨水打湿的蝉翼,轻轻颤着,仿佛一碰就要碎了。 “为什么找我。” “不是先生让我来的吗?” “想好了吗?跟着我们就没有自由了,你现在是良籍,我不是圣母,除非你入奴籍。我身边不留底细不明,没有软肋的人。” “奴婢明白,我只想活下去。” “如你所愿。” 早在几天前,江望舒就拜托张有财关注祥和村的人口买卖,这两天果然有动静。 卜丽云年纪不大,生得貌美,就算这两年受叔母磋磨,底子也不差。 卖入寻常人家顶多十两银子,但是卖入好人家最起码年纪大了,还有机会赎身嫁人的机会,她的叔母却是要把她卖进腌臜地方。 唯一的区别是,卖进这里的姑娘基本一辈子就望到头了,卖身银子三十两。 那卜丽云叔母不敢做的太过被族里指责,还想了一个瞒天过海的法子,联系的是专门做正经人家人口买卖的牙行。 卜丽云离开的第二天,江望舒写了两封信托运送药材的骡车回城。 一封给张有财,一封信则是送到仁安堂,范一明这些事情都能搞定。 张有财收到信时,正蹲在铺子后院的石阶上抽旱烟。 他抖了抖信纸,逐字看完,烟杆在鞋底磕了两下,站起身就往仁安堂走。 范一明正在前堂给一个摔伤胳膊的孩童上夹板,见张有财进来,使了个眼色。待病人走后,两人进了后堂说话。 “江大夫的意思是由我出面把孩子买下来,死契。” “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家,才会那么狠,指名要把孩子卖进腌臜地方。” “谁说不是呢。据说那孩子是个孤女,父母双亡。叔父赌鬼叔母不当人,不过,这丫头能遇见江大夫也是她的福气。” 卜丽云离开祥和村的时候是个大晴天,她身穿单薄破旧的夏衫,脚上的草鞋也几近散架。 爬上张有财牛车的时候,她心里很平静,这里没有值得她留恋的地方了。 “我会好好活下去……” 自己的命是父母和外祖父母拼死保下来的,哪怕为奴为婢也要活下来。 牛车驶出祥和村,带走的是一个新生的卜丽云。 十天后的傍晚,江望舒带着陈静回了县城。 这次祥和村的情况没有言医官预想中的坏,也没有江望舒预想中的好一百一十八户人家,四十三户带有人中疫病去世,其中青壮年三十六人,老人孩子四十八人。 仅靠他们四个正式大夫和卜远志这个半吊子大夫,救了其余两百余人。 “明年这失去青壮的人户就难过咯。” 常大夫是积年的老大夫了,哪怕见惯了生死,但是一下子病殁那么多人,他还是心生感叹。 “朝廷已经尽力了,北境常年不稳,东南沿海也时有倭寇袭扰,军费吃紧。用于赈灾的银钱据说还是陛下从私库调拨的。” 江望舒只想抓紧时间闭目养神,这段时间精神紧绷她实在太累了。 这次也不是全然无收获,听说卜丽云已经安稳地在小院住下。 祥和村晒谷场的棚子拆掉当天,卜家那全家凑不齐三条裤子的兄妹穿戴整齐,一人手里挎着一个竹篮找到江望舒的居所。 她们到的时候江望舒正和陈静收拾行李。 三兄妹齐刷刷跪下。 “江先生对我们兄妹的帮助我们无以为报,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希望您和小姐喜欢。” “你们自己过日子已经足够艰难,无需再送礼给我们,你们得到的都是自己劳动所得。” “先生,晒谷场干杂货只管饭并没有工钱,而且也不用我这样的半大小子,饭量大干活还不如大人……那些药材也是先生做主收的,村长爷爷都告诉我们了。” 哥哥卜春生砰砰磕头。 “先生活命之恩,我们无以为报,这些东西不值钱还望先生收下。” 江望舒把他们扶起来,转身吩咐女儿。 “阿静,你收拾行李,阿姆带这位哥哥出门去一下。” “你们认得草药吗?” 三个人摇头。 “不认得不要紧,山里的东西,认得几样就够了。” 她从包袱里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三种植物的样子,旁注了特征和采集时节。 带我到山脚走一趟吧。 早前江望舒就已经向卜远志打听清楚了祥和村几样药材出没的地方。 “这是白茅根、车前草、蒲公英。你们仨进山采这些,洗干净晒干送到县里仁安堂。不需要你们炮制,这纸上是晾晒方式,你们看不懂可以去问你们村的卜大夫,我已经交代他们关照你了。” 她把纸递给卜满仓:“每十天送一回,有多少收多少。记住,只采这三样,贪多嚼不烂。” 卜春生接过纸,手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身后两个小的也跟着跪下。 “回去吧,今后好好过日子,好好长大。” 卜丽云在仁安堂后的小院里住了三天,已经将里里外外收拾得妥妥帖帖,养足精神才带道除尘巷的小院。 至于身体的亏空只能慢慢养才行。 沈老爷子平日里多半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打盹。 卜丽云每日清晨给他熬粥,粥里放两枚红枣、一把小米,火候恰到好处。 < p>到了下午,她会打一盆温水给老爷子擦手擦脸,动作轻柔,进退有度。 范一明看在眼里,暗中给江望舒递了一句话:“这姑娘心细。” 回城的当晚,沈老爷子正在书房,她迫不及待把自己整理的脉案交给老爷子指点。 沈老爷子精神头还是一如既往的好。江望舒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灯下翻一本账册。 那是药坊这段时间的流水,范一明送过来给江望舒核算的,老爷子无聊就拿出来翻看。 卜丽云就跪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手里捧着一本半旧的《千字文》。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江望舒,连忙起身行礼。 “坐下吧。”江望舒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沈老爷子手中的账册,“老爷子看得可吃力?” “看得清倒是看得清,”沈老爷子把册子往前推了推,“就是这两年眼睛花了,久了总晃。” 江望舒没说话,只看向卜丽云。 卜丽云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你想说什么就说。” 卜丽云犹豫了一瞬,伸手指向账册上的一行数字:“奴婢……这几日翻了几页,前面的账目有处合计可能算错了。三月十七日那栏,进项应该是四十三两四钱,但下面总账写成了三十四两三钱,差了九两一钱银子。” 江望舒走到桌前,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沈老爷子也凑近了瞧。片刻后,老爷子一拍大腿:“还真是记差了!这账我核了几回都没发现。” 江望舒直起身,看着卜丽云的眼睛:“你识字?” “幼时阿爹教过一些,”卜丽云的声音轻而稳,“《千字文》《百家姓》都认得大半,算盘也会拨几下。” 江望舒静默片刻,微微颔首。 “从明日起,你跟着我学认药材名和药方上的字。账册上的事,也一并学起来。” 卜丽云的睫毛颤了颤,她垂下头,喉间轻轻动了一下。 “奴婢……谢夫人。” 这个卜丽云身份恐怕不简单。 于会计一途,江望舒可谓八窍通了七窍,要不是有数学底子可以唬人,她早就穿帮了。 她一个八岁的小女娃,居然能一眼看出账目的错处,这眼力恐怖积年的老账房也不一定有。 得想办法把统计表格用起来,不然这账目越来越多,以后只会越来越费时间。 江望舒把书架上的九章算术拿下来。 “这个给你,能看懂多少是多少,看不懂的可以问阿静,要是你们都不懂,记起来集中来问我。” 窗外夏蝉长鸣,小院里飘着晒干的草药气息。 江望舒转身朝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以后不用叫我夫人,和靳誉一样唤我舒姨,也不必再自称‘奴婢’了。在小院里住着,就是院里的人。” 卜丽云的水平究竟到了什么程度,还要再考核。她的身份存疑,一个杂货铺老板的外孙女,识字还会算账不算寻常。 但那一言一行,坐卧行走,进退有度的样子怎么也不像普通人家能教养出来的人。 江望舒在心里叹气。 走一步算一步吧,前有靳誉后有卜丽云,她的古代生活真的越来越有意思了。 78.山雨欲来 江望舒一个多月没回药坊,刚回来处理药坊事宜忙了大半个月,卜丽云家的调查情况也一并送到仁安堂。 衙门有人好办事,十年前的事情都被翻出来了。 卜丽云的父亲是兰溪县的土著,几代人都住在祥和村。 外祖一家是十年前落户的流民,因为当初使的银子够,直接在兰溪县城买房置办铺面。 祖籍晋州。 江望舒暂时不能从身份上判断他们的路数,毕竟她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上层贵族事情也是一知半解,当初的江小月也是逃难以流民落户的,乱世这种情况太多了。 或许她外祖本身就是晋州的大户也未可知。 最起码从资料上分析,卜丽云的身份不会对一家人的安全造成威胁。 很快就到了秋收,江望舒前两年陆陆续续从张有财手里买了五十亩水田,她自己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种植都佃出去了。 不是没能力买更多的土地,而是没能力守住。 她之前还一直想要连成片的土地,却忽略了兰溪县山多地少,能连成片的土地都在当地的富户豪门,根本不会流落出来。 秋收过后就是交秋税,今年兰溪县遭了瘟疫。本以为会少收税,却没想到官府不但没减少税收,还在原有的基础上增加了丁税。 原本是夏秋两税加上徭役、户税、人口税和以成年男丁人数摊派的杂泛之外今年多了一个丁税,每个成年男丁一年多一两银子的税费。 官府的告示一出,一片哀嚎。农民本就靠天吃饭,苛捐杂税加上去,碰上荒年只能卖儿鬻女。 江望舒只有在交税的时候才会想起家里还有陈风这个人,一个死了却还在户籍上的人,每年除了要给他交税,还要承担徭役。 没有尸首和官府的邸报就消不了户籍,户籍还在就要一直交税。 现在还多了一年一两银子的丁税,要不是江望舒能赚钱,交税都能把人压垮。 从思绪中抽离,门外是范一明的声音。 “江大夫,这是陈家村托人带来的信。” 江望舒接过信,在手中掂了掂。信纸不厚,是林守正的笔迹。 她拆开信笺,扫了一遍,面色未变,只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 “知道了,你忙去吧。” 范一明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门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江大夫,北边来的消息,入秋以后旱情一直没缓过来,好几个府县都在报歉收。祁州那边的药材商已经抬了三回价了。” 江望舒抬起头:“粮价呢?” “还没动,但已经是暗流涌动了。范掌柜让人带话,说若能腾出库房,不妨多囤一些粮食过冬。他那边也在留意,只是县里粮商大多与四皇子的门路有牵扯,大批量采买容易被人盯上。” 江望舒安静地听完,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知道了。” “一明,劳烦你派个人去东市找一下刘家人,看看是谁在那里卖豆腐,让他们散市后来一趟,我有要事相商。” “好的,我这就去。” “你去账上支一笔银子,今年的秋税换成银钱去交。” 范一明愣了愣:“全换成银钱?往年都是粮税折半,银钱折半……” “今年不改了,全折银。”江望舒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桂花开了,细碎的金色缀在枝头,香气漫进窗来。 范一明不再多问,拱了拱手出去了。 江望舒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又将那封信抽出来细读了一遍。 林守正的字迹沉稳,措辞克制,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意思却沉甸甸地压过来,皇上已经数月未曾临朝,朝中台面上是两位皇子相争,台面下却是整个东南与朝堂中枢的角力。 大皇子为长,占了嫡长的名分,又经年经营东南,手中握着盐铁、丝绸、海运三大命脉,银钱流水一般往里涌。 奈何母族寒微,朝中没有根深叶茂的世家肯倾力相援,只能靠银子四处铺路,笼络些散兵游勇。 而四皇子,是当朝贵妃所出,邓氏一门的嫡外孙。 南阳邓氏绵延百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户部掌着钱袋子,吏部握着官帽子:一个是钱,一个是人,两样掐在手里,朝堂上有的是替他说话的人。 江望舒将信纸重新折好,搁在烛台旁。 东市散市了,幸亏今日来的是刘阿公。江望舒提起的心微微回落,刘阿公虽然沉默寡言,却是个心有成算的。 “阿月,有什么急事,仁安堂的伙计也没细说,只说你有事情找我。” “阿公,您别着急。坐下喝口水。丽云,去帮刘阿公的牛喂一些草料。”她转身吩咐旁边的卜丽云。 “阿公,今年秋收的粮食还没卖吧?” “还没,正准备过段时间卖给村里来的粮商,今年有水车灌溉,每亩田还多了三斗粮食的收成呢。” 刘阿公说起粮食丰收不由眉眼弯弯,但是想到今年增加的丁税,又叹了一口气。一亩地增加的那几斗粮食比起一年一两银子的税银能顶什么用? “阿公,你要是相信我,今日的话出我口进你的耳,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阿月,这是咋啦?” “阿公,这事事关朝廷,我知道的不是很多,也不能妄加揣测,但是我们还是要做好准备,北地不太平,朝廷皇子们在争夺皇位,我们要屯粮囤钱。” “你的意思是今年的粮食不能卖?” “对,不但不能卖,还要多存一些耐储存的粮食,家里的银钱最好也分开存放,银子可以换成银线缝在衣服里,这样既不扎眼也能藏得住。” 江望舒跟范老板合伙做生意那么多年,不敢说非常了解他的为人,但是仅凭她知道的那些,范泽术绝对不简单,既然他都已经开口提醒了,这次的事情就不会小。 而且临安府的香坊已经很久没有音讯了,莫氏不是贪财的人,她那里长久没有消息只能说明她很可能顾不上生意。 之前江望舒一直忙于疫病的事情,忽略了这些情况,而且每个季度的盘账分红时间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这是以前从未出现的问题。 “阿公,您过两天再来一趟,我配一些常备药给您存起来备用。有消息我会让人带给您。” 刘阿公架着牛车匆匆回去了。 她没有见过皇帝,也没有见过那两位皇子。 这个 时代的顶层风云于她而言,本如天边远雷,听个响便罢了。 但林守正在信末写了一句话,让她始终无法将这事轻轻放下。 “若两虎相争,必伤池鱼。粮、药、铁,三者握紧,方可自保。” 她想起前年无意间知道的旧事。 前朝末年藩镇割据时,陈家村所在的那片山坳曾沦为流民与溃兵争夺的战场,整村整村地绝了户。 县志上只草草写了八个字:“粮尽人散,十室九空”。 她如今看似拥有很多,房子、田地、银钱这些东西在太平年月算殷实,可一旦风浪翻起来,根本经不起几下拍打。 深夜,小院卧房里。江望舒吹熄了灯,夜色漫进屋子。 她合上眼,想起里正信的话和陈文带回来的消息。 以前只是王、刘之间的争权夺势,现在是大皇子和四皇子的皇储之争。 若四皇子真的坐上那把椅子,明年秋税会不会再涨?若是大皇子上位,东南的盐铁海运尽入他手,他会不会借机拿捏江南的粮道? 这些事她管不了,也拦不住。 她能做的,只有把粮食藏好,把银子拢住,孩子们安顿好,终归路是人走出来的。 她翻了个身,听见院外传来梆子声。 三更了。 陈风披衣坐在床沿,靴子踩在粗糙的碎石地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一路窜上脊背。 隔壁铺上同袍的鼾声沉沉,混着窗外断断续续的虫鸣。 营房里的灯油只剩最后一寸,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点,将他的影子拉得瘦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他其实不该醒。 今日不是他值夜,连日来的袭扰让卫所上下都绷成了一根随时会断的弦,他已经三天没合过整眼了。 身体的疲惫越深,脑子里的那根弦反而绷得越紧。只要闭上眼,便是今日傍晚收到的密报。 皇帝驾崩的消息是三天前到的。 八百里加急,驿马跑死了两匹,信使连滚带爬地被架进将军营帐。 陈风站在帐外五丈处,隔着牛皮帐帘听见里面一声极轻的响动,那是陆将军手里的茶盏磕在了案上。 然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四皇子控制了御林军和京郊大营,登基已成定局。 大皇子沈砚不甘落败,在宫变当夜趁乱逃出皇城,如一条脱网的鱼,转瞬没入茫茫水域之中。 而那条水域,就是东南。 陈风起身走到窗边,掀开营帐帘子。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远处海面上隐约有一线灰白,那是天将破晓的前兆。 海面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这几日所谓的“倭寇”就是这样,白天不见踪影,入夜之后便从不知名的角落里钻出来,打一阵就跑,杀几个巡哨的兵丁,烧几处岸边的粮栈,然后在卫所的援兵赶到之前散入芦苇荡和渔村深处,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不是倭寇。 倭寇的刀法凌厉,打起来不要命,可这几日的袭扰更像是在拖延。 拖着卫所的兵力,转移将军的视线,蒙蔽整个东南沿海官场的反应速度。 而真正的大网,恐怕已经撒了下去。 79.苛政猛于虎 临安府那边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像散掉的珠子,怎么也串不成完整的一条。 许多官员几日之间死的死,倒戈的倒戈,具体的消息陈风并不知情,但是却知道那些死亡的官员都是中毒,见血封喉的毒药。 这些毒药恐怕只有最亲近之人才能下,但是这些官员又怎么会会在一夕之间集体中毒,死的还都是关键位置上的人。 东南沿海州府官场的事情并不知道新皇是如何解决。 目前陆家军接到的命令就是守好东南沿海,配合搜捕逆王沈砚。 没想到这事一拖就拖过了年,直到第二年春天,逆王一行人仍然一无所踪,反倒是京城人人自危,中毒毙命的官员越来越多。 北境鞑靼趁着冬季,又正值皇朝皇权交替之乱,集结二十万大军并一万骑兵精锐扣边。 北境由燕王镇守,新皇忌惮燕王势力,迟迟不肯把粮草运往前线支援,眼看北境岌岌可危。燕□□然决定破釜沉舟率军出关迎敌。 燕王在前线奋勇厮杀浴血奋战,新皇却按兵不动意图守卫皇城,任由燕王孤军奋战,最后燕王失踪北境五城失守! 燕王失踪激起北境士气,他们拼死守住了最后一道关卡,没有让鞑靼铁骑长驱中原。 新皇昏招频出,要求前面海禁,锁死海上通道,断绝一切贸易想以此困死逆王余党。 陆家军接到的最后命令就是禁海锁国,勒令沿海居民全部内迁五十里以内不得出海捕鱼,渔船全部销毁凿沉,违者格杀勿论。 船是沿海百姓的田,更是他们的命,如今毁他们的田要他们的命,连活路都不给他们留,叫百姓如何不恨。 “没想到我陆家军镇守东南沿海百年,如今却要把刀挥向自己守护的百姓!何其荒谬!” 陆彦铮接到圣旨的那一刻整个人如遭雷击,他不敢相信这是皇帝下的命令,为了所谓的逆王,居然断绝沿海百姓的生路…… 他握着那道明黄绢帛,指节捏得发白,绢帛边缘几乎要被撕裂。 帐中静得落针可闻。副将李敏站在三步之外,喉咙上下滚了几滚,最终只憋出一句:“将军……” “出去。” 李敏没动。 “我说出去。”陆彦铮的声音不高,却像浸了寒铁。 帐帘掀开又落下,营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慢慢坐下来,将圣旨平平整整地摊在案上,一字一字又看了一遍。 “沿海居民悉数内迁五十里,船只尽毁,违者以通敌论处,格杀勿论。” 他认得这字迹,是翰林院那位姓崔的老学士的手笔。老学士写折子时有个习惯,“勿”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格外长,像是下笔时自己也觉得这个字太重。 陆彦铮闭上眼,听见帐外传来的声音。远处有渔民在哭,有妇人在喊,有孩童被扯着胳膊往岸上拖拽。 那些声音隔着几道营帐传进来,已经模糊不清,可一丝一缕像细针,扎在他耳里,密密织在心口。 他是陆家军的第五任主帅。 祖父当年从先帝手中接过东南防务时,曾在海边立了一块碑,上面只刻了八个字:“守土安民,不负海疆。“ 那块碑如今还在,立在卫所东面的礁石上,被海风吹了六十多年,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陆彦铮睁开眼,站起身,走到案旁的水盆边。水面映出一张疲惫的脸,颧骨上有一道尚未愈合的刀痕,是半月前一次夜间袭扰留下的。他捧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 帐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铁甲摩擦的声响,还有腰刀在鞘中轻轻磕碰的金属音。不是陆家军行走的动静。 龙鳞卫。 他擦干脸上的水,掀帘走出营帐。 营帐外的小校场上,站了十二个人。黑衣玄甲,腰悬绣春刀,为首的是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看上去文文弱弱,可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像一条蛇在舔你的脖颈。 “陆将军。“那人微微欠身,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双手递上,“下官钟文礼,奉旨宣达之后,尚有家信一封,请将军亲启。“ 陆彦铮接过信,拆开火漆,抽出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他妻子的笔迹,工整清秀:“彦铮吾夫,勿忧。妾与然儿在城中安好,钦差大人待以上宾之礼。“ 字写得稳,笔画没有任何颤抖,是妻子一贯的从容。 末尾那个“礼“字,最后一捺收得略急,微微向上挑了一下。那是她多年的小习惯,她说心里慌的时候写字会不自觉往上一挑,忍不住,改不掉。 陆彦铮将信纸折好,缓缓放回信封。 “钟大人。“他抬起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内迁之事,期限几何?“ “圣上体恤民情,给了三个月。“钟文礼的笑容温煦如春风,“将军徐徐图之,不必操之过急。“ 三个月。上千里海岸线,几百个渔村,数以十万计的百姓,要在三个月之内全部迁走,船要沉,屋要拆,祖坟要迁。 温声细语地说着“徐徐图之“,背后却站着十二把随时可以出鞘的绣春刀。 陆彦铮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三个月够了。请钟大人回禀圣上,陆彦铮领旨。“ 钟文礼又欠了欠身,转身带着龙鳞卫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小校场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地被靴子踩碎的枯草。 李敏从旁边的帐后转出来,脸色铁青:“将军,夫人和小公子——“ “我知道。“陆彦铮打断他,目光望向东面那片灰蓝色的海面。 朝阳正在升起,将海面染成一片碎金。 那些渔船停泊在岸边,桅杆林立,像一片冬天的树林。再过三个月,它们都会沉入海底。 “传令下去,“陆彦铮的声音很轻,“沿海各卫所明日点卯,分片包干,入户造册。每户登记人口、田地、牲畜。先把人迁走,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李敏嘴唇翕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重重一抱拳,转身去了。 陆彦铮独自站在晨风里。 海风将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远处隐约传来潮水拍打礁石的声音。 他想起祖父说过的话,想起那块碑上的字,想起妻子写那封信时微微发颤的手腕。 三个月内,他要亲手凿沉那些船。他要赶走那些世代以海为生的百姓。他要亲手把祖父亲手立下的那块碑,从礁石上拆下来。 陆彦铮闭上了眼睛。 朝阳照在他脸上,折射出一道滚烫的霞光。 沿海渔村居民有条不紊迁居内陆,反抗者皆死于乱军刀下,陆将军从东南沿海的守护神沦为杀神。 沿海无人居住,需要建立冗长的防护墙。 沿海居民还未从渔船被凿,家园被毁的悲痛中缓过来,面临的就是沉重的修筑城墙徭役。 陈风在暴雨中站了很久。 雨是从午后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疏疏落落的祭奠,砸在营房屋顶上,不过半个时辰,天便黑了下来,云层压得极低,贴着海面。雨水连成白茫茫的幕布,港口、船舶残骸、正在拆毁的屋舌都笼罩在这片灰色之下。 他身旁的几名同袍正和渔民在岸边拆卸岸边最后一排木栅栏,那是渔民用来晾晒渔网的架子。 这里清理出来,变成修筑防御墙的基址。 雨水顺着他们的铠甲往下淌,没有人说话,只有锤子砸在木桩上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人骨上。 他一动不动,面朝海的方向。 海面上什么也看不见。但是陈风知道,远处的港口有几艘西夷人船只。那是三搜佛朗基商船,海禁令下来之后便被勒令限期离港,眼下正在做最后的检修和淡水补给。 陈风记得,最大的一艘船吃水很深,船身漆着暗红色的纹路,船尾高高翘起,像一只蛰伏的猛兽。 同袍们只当他在放空,毕竟这些日子人人都是这幅魂不守舍的模样。 没有人会在意他的目光落向何处,更不会有人注意到他腰间那把短刀的刀柄上,被他用指甲刻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谋划了半个月。 他不怕死,而是活着却不能和自己的妻儿团聚,被禁锢在这里成为上位者挥向百姓的一把刀。 80.未雨绸缪 大齐朝迎来了史上最严苛的海禁政策。 江望舒将最后一批药材入库时,天已经黑透了。 卜丽云提着一盏油灯站在库房门口,替她照着脚下。灯影晃动,将两人一高一矮的影子投在堆满麻袋的墙面上,随着火苗的跳动轻轻摇晃。 “舒姨,今天的都归置好了。”卜丽云轻声在她耳边汇报。“白芷、黄芪、当归这些药材此次货源只有三包,党参已经进不到货,饭掌柜说北地的货暂时进不来了。” 江望舒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从库房走出来。 “北边进不来就先不进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云层很薄,是下弦月。 “把库存清点清楚,常用药每样至少留足半年的量。实在紧缺的药材报上来,我再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找替代的方子。” 卜丽云应声,跟在她身后往正屋走。走了几步又迟疑着开口:“舒姨,如今官府文书已下,汀州府要接收三万多流民,咱们兰溪县分了一万。县衙这几日已经开始腾库房、搭棚子了,人估计还有三个月就到。” 江望舒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 一万。兰溪县原本的人口不到两万户,山多地少,平底水田拢共就那么些,往年风调雨顺时粮仓尚且存不满,忽然多出一万张嘴,且都是迁徙的流民,不是难民也差不了多少了,身无长物,拖家带口的,这个冬天要怎么过? 回到正屋,她在桌边坐下。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几次端起又放下。 深夜,江望舒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她想起小时候乡间见过的场景。那年大旱,连人工降雨的条件都不具备。村子里唯一的一条水渠分成了三段,上游的村半夜偷水,中游的村派人守着,下游的村连老人孩子都齐上阵去抢。打得头破血流,扁担打断了换锄头,锄头没了换拳头。 那时候已经是二十世纪末,田里有化肥良种,亩产稻谷千斤往上,尚且要为了一口水打成那样。 而现在,上等水田亩产不过三百斤左右。一亩的产出,交完粮税养一个壮劳力都勉强。 山可以开荒,但山地的土存不住水,就算驾水车把低处的水引上去,总水源就那么多。 水、肥、地这三样东西加一起就是农民的命脉。 要是有土豆或者地瓜就好了。 江望舒摇了摇头掐灭了脑子里的想法,她只想苟着传播医学知识,做力所能及的事情,步子迈太大容易扯着蛋。 翌日。 “丽云,你去把账本拿来。” 江望舒一页一页翻看,家里的财务状况养这几个人绰绰有余。 孩子们读书嫁娶都不是问题,要是朝廷清明孩子们学有所成,她再拿出相应的东西赚钱,如果孩子只想待在这里做个富家翁也不是问题。 农业社会,随便一些工业文明的东西就能赚钱,现在拿出来只会成为众矢之的,世家大族的刀可是要见血的。 “丽云,去把阿文他们叫过来,我有事情吩咐。靳誉要是和阿文在一起也一起叫过来。” 靳誉是和陈文一同进门的,他们到的时候江望舒的计划表才写了一半。 “你们如今的学业准备得怎么样?今年的秀才考试可有把握?” 陈文心里咯噔一声,阿姆一直压着自己不让小小年纪就参加科考,以免太露锋芒,如今却主动询问,必定是家里有什么事情是要他的功名做依傍。 “阿姆,可是和新政有关?” 果然够敏锐。 “你们在育秀书院,想必已经知晓朝廷的事情,我们家想置办一个小庄子,没有功名傍身守不住,以前我总是觉得这事不急,但是现在势在必行。” “舒姨,守住一个农庄,一个秀才功名未必行得通。” 站在一旁的靳誉出声。 “如果是一个肥庄当然守不住,若是一个贫瘠的庄子呢?” “贫瘠的庄子,这点收获杯水车薪,又能救多少人呢?” 江望舒没想到这个孩子如此敏锐,她只是说了一个买庄子,这孩子就道出她的目的。 “能救一个是一个,我买庄子本也不是为了做慈善。” “那为什么还要做?您要知道,这样做的风险并不低。” 是啊,为什么要做呢?江望舒也想知道。 大齐立国百年,世家豪族的田庄越圈越大,隐户越来越多。那些佃农为了躲避人头税,家里添的女孩不是不上报就是被卖或者被弃,很多女孩一辈子就生活在出生的小山村,官府查不到,税也收不上来。 世家的粮仓堆不下坏掉烂掉,官府的库房却年年亏空。如今北境丢了五城,朝廷既要养兵,又要修海防墙,还要安置流民,银子哪里来? 苦的永远只是底层百姓罢了。 出神许久,江望舒才缓缓说道:“大约是我向往桃花源吧,想要一个天下大同的世界,但是我知道我做不到,只能救一救眼前的人,很多事情,论迹不论心不是么?” “论迹不论心……舒姨,我明白了。” 江望舒一巴掌拍在靳誉头上。 “你明白什么你明白,小小年纪不要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县试过了还有府试,任重道远啊。” “舒姨,就没有人能改变这世道吗?” “慎言。” 江望舒把自己列好的计划书给两个孩子看,三人讨论完善,最终决定先在府城置办一所宅子,狡兔三窟说的大约就是她吧。 江望舒一直对古代的钱庄不是很信任,每每拿到分红都会把银票换成金银,铜钱携带实在不便,留足日常所需的她也就不会在家里存放太多。 清点了还没来得及兑换的银票,居然有一千五百两之多,在府城的东城置办一个四进的宅子都不成问题。 这次江望舒没有再委托张有财,而是拿着名帖拜访了当初买翡翠豆腐食方的汇宾楼掌柜,请他帮忙推荐了一个可靠的牙行。 这次去府城,江望舒带着陈武和陈静并卜丽云,几人都是第一次出远门,兰溪县城到府城走官道需要三天的时间,都是女人孩子,她不会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 跟着镖局和商队走是最安全的,江望舒打听好了,两天后就会有一队不小的商队由镖局押送途径州府,江望舒开始收拾行李。 不知道要在府城住几天,她各色药丸都准备了一些,想起现代社会那些层出不穷的拐卖手段,觉得不保险,又配置了一些高强度迷药和见血封喉的毒药,力量不行只能以智取胜。 江望舒收拾好行李,去车 马行雇了两辆车,在约定的时间和镖局一同出发。 刚出门,三个孩子都非常好奇,商队庞大,一眼望不到头。刘武格外兴奋,时不时打开车帘看骑马的镖师。 “阿姆,你看那马可真威风,比我们的骡子威风多了!我也想骑马!” “嗯,等你大哥考上秀才再说,现在不能养。” “哦——”陈武顿时低下头,小脸上难掩失望。 果然,任何时代的男人都不能抵抗宝马的诱惑,曾经江望舒也想买一匹马做一辆马车来着,可是仔细研究了大齐的律法才知道,买马容易养马难。 一是朝廷对于市面流通的马匹有严格的限制,不但要和耕牛一样登记造册,还要有固定的养殖场所,如果没有就要寄存在官府的养马司,这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每月还要上交马匹的口粮。 养马可不是只给草料就可以,每个月还要喂上好的豆子麦麸,一笔账算下来对于江望舒来说,性价比实在太低。 两世她都是穷人出身,实在是没办法苟同这种浪费行为,一家人都生活在县城,偶尔回陈家村雇牛车走一趟,几文钱足矣。 故而家里一直没有置办代步工具,这次出门轻车从简,雇佣的也是骡车。 卜丽云管着家里一部分账本,她对家里的经济情况不说一清二楚也是八九不离十的,陈家不缺钱,但是每个人都在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家里从不铺张浪费。 如果江望舒此时能听到她的心声大约会在心里大笑三声。 经历过现代娱乐信息大爆炸,她对古代平民有限的娱乐方式实在是兴致缺缺,加上十几年的医学生涯早就把她磨炼得心如止水。 连穿衣都有等级限制的朝代,苟着才是硬道理。不然她明明脑袋里装着一堆高级造纸术、粗盐精炼、玻璃制造等抢钱的方法,却一样也不敢拿出来。 中成药制作这个老本行,要不是有范泽术这个靠谱的合伙人,她也是万万不敢拿出来的。 第一天夜幕降临,车队如期到达指定地方。江望舒跟着镖局的人入住了客店。 她算是知道了何谓穷家富路了,在哪里都不乏黑心商家。 在兰溪县,银子是一个铜板一个铜板花出去的,在这里是按一两一两来的。 陈武还太小,丽云和阿静又是女孩子,江望舒不敢让孩子们分开住,只能四个人开了一间上房,一晚上居然要一两银子! 付钱的时候,江望舒心都是抽痛的。要是对古代的银子购买力不了解可能还不觉得,但是一个鸡蛋也就一文钱,一两银子一千文钱,住一晚可以买一千个鸡蛋。这是古代啊,一斤猪肉也才十五文! 出门在外,最不能省的就是钱。江望舒心在滴血,付钱的时候却云淡风轻。 不能想,想多了心疼。 店小二把江望舒带进房间,一两银子一间的房间,好在床够大,但是被子不够。。 她上手一摸,得这卫生也是堪忧的。见店小二没有离开的意思,江望舒就知道了什么意思。 她拿出一个一两的碎银子。 “小二哥,劳烦你把被褥换一下,加一床被子,然后提两桶热水上来。” 店小二收到江望舒的打赏顿时眉开眼笑,服务态度立刻变得热情 81.府城置房 有热水洗漱,又在店里饱餐了一顿,江望舒和四个孩子睡下。 一路坐在没有避震系统的骡车上,哪怕垫了厚厚的草甸子江望舒也感觉整个人都要被颠散架了。 陈武他们从小跟着沈老爷子练习内家功夫,能强身健体。 最后只有江望舒和卜丽云两个人累得散架,陈静到了客店还有精力照顾江望舒,阿武更是精力充沛还能上蹿下跳,要不是江望舒拘着,还一直唧唧咋咋不肯睡。 “阿武,我累了,所以你可以睡觉了吗?明天还要赶路呢。” 第二天启程时天色还没大亮,商队的驮马已经喂足了料,蹄子踩在青石板上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武恹恹地趴在骡车边沿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昨晚那股上蹿下跳的劲头早就被早起和颠簸消耗得干干净净。 江望舒坐在车厢里,背靠着垒起的包裹,怀里抱着一个用稻草提篮裹住的瓦罐,瓦罐里是早起借客栈的灶台熬的稀粥,米汤既可以解渴,还能补充糖分。 卜丽云靠在她旁边,脸色发白。好歹比昨晚好许多,到底年轻,恢复力惊人。只是跟着叔父一家那几年到底被磋磨,身体底子还没养回来,以后还要细细调养才行 出了县城途经一条山路。这一段官道沿着山脚修建,其中有一段路特别险峻,一边是陡峭的崖壁,另一侧则是山谷。 江望舒抱紧手里的瓦罐,刚才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车外,镖局和商队的人个个都神情绷紧,这样的地方是最容易有匪患的,谁也不敢粗心大意。 山路走不快,只听见骡马的蹄声,铃铛声、车辙转动的声音回荡在山谷,形成一曲独有的交响曲。 卜丽云看出江望舒的紧张,递过竹筒。 “舒姨,我来抱着瓦罐吧,您喝口水。” 一向调皮的陈武此时也安安静静坐在一旁,他跟着沈老爷子学习多年,一老一少斗智斗勇多年,最是会察言观色,此时见阿姆和姐姐脸色凝重,如何还敢玩闹。 一直到晌午时分车队才离开山路到达下一个镇子,江望舒提着的心才微微放下。 晌午歇脚时,江望舒特意到镖局的队伍里打探消息。 她拿上出门前准备的肉脯干来到韩领队那里。 “韩领队,您说前面山谷一带,太平吗?” 韩领队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走这条线有十几年了。他端着水囊喝了一口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江大夫,头一回走这条路吧?” “头一回。以前只是听说这附近的山里有流窜的山匪,不过大商队他们一般不敢动,怕惹上官府派兵剿匪。小商队或落单行人才是他们的目标。” 韩领队往地上啐了一口:“以前一直如此,我们这些常年走镖的都知道这条路有哪些拦路的,道上的只要给一些好处也会给几分面子,这么些年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从来都是只求财不害命,只是现在……” 那韩领队悄悄凑到江望舒耳边说话。 “上个月,就在我们刚刚途径的山谷,一伙流匪劫持了一个贩布的商队,不但货被全部抢光,还死了三个人。那个商队虽说不大,但是也不算小,其余的人是护卫拼死护着才没有人财两空。” 以前只求财的山匪开始害命,这情况比自己想的还要坏。 见江望舒神思不属,他拍了拍腰间挎着的刀:“咱们这一趟有三十几个兄弟护卫,又都是熟门熟路,这一路的山寨都是常年打点过的,他们轻易不会动我们。” 他咀嚼着嘴里的肉脯,又灌了一大口水,继续说道。 “江大夫的美名汀州府有几人不知,当初您公开的治疗疫病的方子救了多少人,我们队里的弟兄都记着呢,自己出事也不能让您出事。” “多谢。”她笑了笑,递过去一个包裹,里面是回春散和回春丸。 “这是给您和队里的弟兄们的,常年走镖难免有磕碰,用这个能顶一顶。” 韩领队接过看到瓶身上的标签,眼睛一亮:“好东西,江大夫讲究人!” 歇了半个时辰,商队重新上路。 入秋了,山里还是青翠欲滴,偶尔有几棵枫树点缀在这片绿叶中像火红的花朵,陈武起初还趴在车窗边探头探脑,后面大概是看腻了,缩回去靠在江望舒肩膀上睡着了。 江望舒撑着疲惫的身子,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声音。 车队途经岩崖山时,突然停了。 前面传来低声的交谈,夹杂着马匹不安的喷鼻声。 江望舒掀开车帘探头去看,只见韩领队骑在马上,正和几个护卫围在一起,目光齐刷刷望向前方崖壁上方的一处密林。 江望舒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只有密匝匝的树影,风吹动枝叶摇晃,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看见韩领队的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山谷里很静,没有鸟叫,连骡马的响鼻声都被压了下去。江望舒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有力。 大约过了十几个呼吸的功夫,韩领队忽然松开刀柄,回头冲后面的人打了个手势。 “没事,是野鹿。”他的声音传过来,“走吧,天黑前要赶到前头的驿站,别磨蹭了。” 骡车重新开始移动。江望舒慢慢松开攥着车板的手指,掌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卜丽云在旁边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细若蚊蚋:“舒姨……刚才那是——” “没事。”江望舒打断她,语气很轻,但很稳,“继续赶路吧。” 骡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车厢里陈静还在睡,陈武倒是醒了,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了江望舒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往她身边凑了凑,把脑袋靠在她胳膊上。 江望舒摸了摸他的头,目光仍望着车帘缝隙间那一条不断后退的山路。天色在渐渐暗下来,日头偏西时,前方的山坳里终于露出了几缕炊烟。 驿站到了。 过了今晚,第二天天黑之前就能到府城了。山路不太平,韩领队也想把商队早点带到府城,刚入住驿站就交代好明日的启程时间。 江望舒带着三个孩子早早睡下,第二天天还没亮就整装待发。 最后一天的路程,官道平坦,路上时不时就有村落和镇子可供歇脚。 商队平安到达府城城门口,江望舒付清尾款就交了入城费带着孩子们在府城上等客栈住下。 第二天一早,她换上身份允许的最体面的衣裙来到约定的地方找到汇宾楼廖掌柜推荐的牙行。 这次的牙子居然也姓张,江望舒见到他的时候,他腰间挂着金子做成的算盘配饰,穿的却是读书人常穿的长衫。 有意思。 两人初次见面对对方的第一印象都是如此。 汇宾楼掌柜推荐的人,果然不一般。 江望舒在约定的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张中人便来了。 她原本以为会见到一个满身市侩气的中人,毕竟是做房屋田产生意的,整日与银钱契约打交道,难免沾些铜臭。 可眼前这人一上楼,倒让她愣了一瞬。 一身靛蓝色细布长衫,浆洗得熨帖平整,袖口和领口没有一丝褶皱。 腰间挂着一枚赤金打成的算盘配饰,比拇指盖略大些,珠子颗颗圆润,在光线下一晃一晃地泛着温润的光泽。 脚上是一双半旧的青布鞋,鞋面干干净净,鞋底边缘磨得发白,家境一般但是有个贤内助。 三十出头年纪,面容清瘦,下颌蓄着短须,一双眼睛不大,但 极亮,看人的时候目光稳稳地落在对方脸上,不急不躁。 他手里提着一只竹编提盒,走到江望舒桌前,先是拱手一礼,然后将提盒放在桌上,掀开盖子,里面是一些府城有名的点心小吃。 “江大夫久等。” 他在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从容,仿佛两人并非初次见面。 “汇宾楼的廖掌柜托人带话时,说您兴许会带孩子同行。我想着孩子们都喜欢新鲜,便让内人做了些府城特色点心,您带回去给他们尝个鲜。” 江望舒看着那篮子点心,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张先生有心了。” 她没推辞,将提盒收下,“我头一回来府城办置产业,门路不熟,廖掌柜说您在这一行做了十几年了,什么事都经手过,让我只管来找您。” 张中人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画着简易的地形图。 “江大夫客气了。您的来意廖掌柜大致提了,说是想在府城东城置办一处能住人又能存东西的院子,要僻静安全。您看这样的成不成。” 他将册子转过来,指着其中几处房产。 其中一页吸引了江望舒的目光。 上面画着一处院落的格局,三进的院子。每进院落都有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后面还有一个不小的花园,花园的角门连着汀江。 “这是靠近东门三里铺的一处宅子,原先是个行商住的,后来那行商举家搬去了江浙,委托我代售。院子不大,但胜在清静,周围没有紧邻的住户,独门独户。院墙是青砖砌的,一人多高,顶上还嵌了碎瓷片防人翻墙。后花园虽然无人打理荒废了,但是修整一下就是一道风景。” 江望舒看着那页纸上的图,目光在花园和汀江几处停了停。 有水源,有土地,离衙门和城门都不远不近,进可守退可走。确实是处好地方。 “银子怎么算?” 张中人报了个数。 江望舒心里掂量了一下,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她没有立刻点头,又问:“这宅子可有什么不妥?房契是否干净?有没有典当抵押在别处的旧账?” 张中人目光里掠过一丝赞许,端茶喝了一口。“江大夫是个仔细人,您放心,我手底下的宅子,房契、地契、税契三样齐全,该走的官府红印一道不少。这宅子原来的主人是正经良民,没有牵涉任何官司债务。您若是信不过,明日我陪您亲自去衙门调档查看。” 江望舒点了点头:“明日先去看宅子,你推荐的三处都一起看了吧,看完三处选出合心意的,确认没问题,当场办契。” “爽快。”张中人合上册子,又看了她一眼,“江大夫,有句话我多嘴问一句,您在府城置办这处院子,是要长住,还是留着备用的?” 江望舒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想了想,说:“先备着。往后的事,说不准。” 张中人没有追问。他站起身,又拱了拱手:“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卯时三刻,我在这茶楼门口等您,咱们一道去东门外看第一座宅子。府城不比兰溪县,夜里不太平,您带孩子出门多留神,天黑就别上街了。” 江望舒应下,起身告辞。 她走出茶楼,外面的阳光暖融融地铺在青石板路面上,映出长长短短的人影。 三个孩子在客栈的房里等着,见她回来,陈武第一个跑过来。 江望舒从篮子里拿出一根冰糖葫芦,糖衣在窗户投进的太阳光下亮晶晶的,陈武咧嘴冲她笑。 “阿姆!这个好甜!回去的时候要给阿兄他们也带一根!” 江望舒摸了摸他的头,汀州府并不产山楂。孩子觉得稀奇才喜欢,难得来一次府城,她当然会满足这个小小的愿望。 82.府城购物二三事 汀州的行程很顺利,江望舒买了那个一开始就看上的院子。 院子原本的主人是个商人,这个院子小厨房、卧室,书房一应俱全。 汀州的秋天,比兰溪县多了几分干爽清冽。江望舒站在那间院子的正堂前,看着阳光从雕花木窗里斜斜地落进来,在青砖地面上画出几道温润的光影。 她伸手摸了摸窗棂的漆面,虽有些斑驳,但木头完好,接下来就是好好布置这座房子,以后如果可以这里就是她常住的地方了。 虽然做不到孟母三迁,但是以后为了孩子们的学业免不得要往府城跑,乡下虽好,有钱还是城里方便啊,不像在乡下,想吃点羊杂汤还没地方买。 这院子她第一眼就看中了。位置不在闹市,却在通往府学的巷子里,安静又方便。 后面的两座宅子也看了,但都不如这个好。 这座宅子是标准的北方四合院格局,三进的院子。前院是专门招待客人和成年男丁居住的地方。 前院不大,种着一棵老桂花树,时值九月,满树金黄碎花,甜香沉沉的,让整个院子都泡在蜜里。 后院开阔,二进院也是主院。三间正房一字排开,东边是书房,西边是卧室,中间那间堂屋宽敞明亮。 最让她惊喜的,是正房西耳房里那间被前主人改造过的“卫生间”。 地上铺了青石板,墙角砌了一个小小的陶制浴缸,旁边有竹管引水,虽然粗糙,但比寻常人家的净房已不知先进了多少。 江望舒在水槽边蹲下来,指尖试了试出水口,水流虽细却很稳定,显然是暗埋了陶管的。她忍不住笑了,心想当初这商人不知是哪个妙人设计的,倒是替她省了好大的事。 当初自己只是提供了图纸,做了一个简易版的卫生间,到了府城他们连排水系统都做好了。古人的智慧不可小觑。 “这间主院不动,其余几个偏院……” 她转身对张中人说,语气是商量,眼神却笃定,“厨房要重砌灶台,旁边隔一间小净房出来,照这个样式,但要更小些,只做如厕用,沐浴还是用桶。书房要加一排书架,靠窗的位置留一张长案,光线要好。” 张中人在汀州城做了十几年牙行,见过的主顾不少,像这样对布局条理分明、连尺寸都说得差不离的年轻娘子却少见。他掏出随身的小册子,一一记下,连连点头。 江望舒又说:“图纸我晚些给你画,工匠找手艺好的,工钱随市价,但工期不许拖,入冬前得完工。” 她说着,目光落在偏院那几间空屋上。等陈文明年到府城考试,就能直接住下,不必再费心找客栈。 这院子虽花了整整一千八百两银子,房款加上契税、中人费、杂项开销,几乎掏空了荷包,但想想往后便利,便也值了。 第二日,她带着三个孩子去街上采买。汀州的布庄比兰溪县大得多,门面挂着靛蓝的布幌子,风一吹就猎猎地响。 她一进门就看见了那几匹棉花色的布,不是兰溪县常见的麻葛,而是真正用棉花织的,手感绵软厚实。 掌柜的见她盯着棉花布看,殷勤地迎上来:“娘子好眼力,这是今年新到的松江棉布,大齐可没几处能种出这样的好棉来。” 江望舒心里算了算,兰溪县冬天湿冷,桑蚕丝被虽暖却娇气,晾晒不得力就脆了,棉花被就实惠多了。 她当即定了二十匹棉布,又买了五十斤弹好的棉絮,掌柜的惊得连连咋舌,直说这么多得加雇马车。 江望舒笑着点头,又挑了些府城才有的细棉布,颜色选素净的月白、鸦青和藕荷,给家里人每人裁两身棉衣的料子。 孩子们早就被布庄里的各色织品晃花了眼,陈武趴在棉花堆上不肯起来,软绵绵地打滚。 江望舒不去管他们,只在心里算着:沈老爷子两套、靳誉和陈文各两套、自己和两个女孩子各两套,她还给林阿婆、刘阿公也选了一些布料。加上备用的,估计能装满半辆马车,看来回程要多雇一辆车才是。 她让掌柜的把货送到客栈,转去银楼。 日头已偏西。 汀州的银楼叫“宝瑞轩”,三间门面,窗户居然是用贝壳磨光滑镶嵌的。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见用贝壳打磨透光镶嵌,代替玻璃的建筑。 真是任何时代的珠宝店都不乏珠光宝气。 有了贝壳窗户透光,里头亮堂堂的,檀木柜台上摆着各色簪环。 跑堂的小哥是个眉眼机灵的年轻人,见江望舒衣着虽是绸缎,花色却不出挑,又带着三个孩子,便先笑吟吟地端上热茶。 “不知娘子和诸位少爷小姐的需求,我们这里除了现成的首饰,也接受定制。现成的首饰都在一楼,定制的话请上二楼。” 好了,这是高端局。连VIP定制服务都有。 “小哥,不用上二楼,我就在一楼看看这的素面首饰,金银皆可,不知道你有什么推荐。” “娘子请随我来。” 小哥脸上的笑淡了半分,但仍耐心地从柜台下层拿出几只木匣子,里面躺着几对光面无纹的银镯,还有几支素银扁簪。 “娘子要是喜欢素净的,这几样最实惠,”小哥一边摆弄一边说,“您瞧这镯子,实心的,绞了能换六两纹银,不比那些打满花纹的差。” 江望舒拿起一只掂了掂,点了点头。 她又让小哥把金子素簪也拿出来,选了六支样式最朴素的。将来家里谁有急用,直接绞一段下来就能当钱花,省了融铸的损耗。 小哥见她买得利索,虽不指望赚多大利钱,服务却一直周到,给她一个个拿小锦盒装好,又附赠了几根红绳。 江望舒目光落在柜台里一只翡翠镯子,那镯子水头并不顶好,却有一抹阳绿从底子里透出来,像春日柳芽。 她伸手拿起来,对着窗光看了看,又试戴在腕上,冰凉的一圈,衬得她肌肤雪白。 小哥眼睛一亮。 “娘子好眼力,这是最近才从朱波来的一批老坑料子,虽说水头不是顶好,胜在价格实惠,如今——” 小二哥指了指头顶,继续说道:“海禁一开,到时候这些好货只能走陆路,您也知道陆路的风险和运费可比水路高多了,您要是喜欢,这镯子三十两,这是掌柜的要求最低价了。” 江望舒对翡翠并不了解,但是看着镯子戴在手上,越看越喜欢,决定买下来。 除了这个镯子,她还看了店里的玉器,没有一件能比上当初过年时沈老爷子拿出来做彩头的那个玉佩,不能想。 知道越多,死得越快,只要他对自己家人没恶意,她可以一直装聋作哑。 店里的其他首饰,她看上的不是价格太贵,就是不符合如今的身份,按规矩不能佩戴。 柜台里有一个红宝石的华胜特别漂亮,她都能想到这个戴在陈静头上会有多灵动,刚要下手店小二却委婉提醒,这得是官宦人家才能佩戴。 还有一个镶嵌碧玺的金步摇,江望舒看 得爱不释手,结果还是不能佩戴。 最后又问了问和田玉的几件小挂件,择了十二生肖和田玉佩,给孩子对应的属相都备上,自己则是选了玉质温润通透的平安扣。 要不是明天就得回程,她还想请店里的玉石雕刻师傅在每个人的玉佩上雕上独一无二的印记。 这是属于她的恶趣味,就像影视剧里身份的象征。 小哥见她终于选了这些东西,脸上的笑又热切了几分,直夸娘子好眼力,这玉色戴久了更润。 从银楼出来时,晚霞已铺了半边天。三个孩子手里各攥着用红绳穿的小银铃,叮叮当当围在江望舒身边往客栈方向走。 夜晚,她坐在客栈的窗边,就着一盏油灯画图纸。 墨汁在纸上勾出几道横平竖直的线,标出灶台的位置、净房的尺寸、书架的高度。 窗外隐隐传来打更的梆子声,秋风穿巷而过,带着桂花的残香。 她搁下笔,揉了揉手腕,望着床上熟睡的三个孩子和堆在房间角落里的行李。 明日就能带着这东西回家,心里踏实得像是刚填满了被絮的棉被:柔软,厚实,往后的日子,又多了几分安稳的指望。 回程的车是韩队长推荐的车马行。江望舒特意挑了辆结实的桐木马车。车轴是新上过油的,轱辘比来时那辆宽了一指,车板也厚实。车厢里还配备了软垫,外表看着朴素,内里却实用。 总算不用像来时那样,浑身都被颠散架。 依然是跟着镖师押车的商队走,这次江望舒有经验了,路上准备的干粮不用太多,沿途哪里可以歇脚吃饭都有数了,以后出门也不用像现在一样两眼一抹黑。 习惯了现代社会出门的便利,江望舒怎么能想到在古代住客栈,热水和干净被子是要额外收费的,以后要是陈文要上京城赶考,高低要准备几床棉被,这古代客栈的被子,实在是不敢苟同。 出了汀州城上了官道,前三十里还算平缓,等拐进盘山路,江望舒才真切体会出马车和骡车的区别。 骡子走山路步子碎,过弯时左摇右晃,遇到坑洼得颠得人从座垫上弹起来;这匹青骢马却四蹄稳当,上坡时身子前倾,蹄子牢牢蹬在碎石上,过弯时车夫一抖缰绳,马就贴着山壁走,连车轱辘都没打滑。 要不说一分钱一分货,这体验感直接天差地别。要说舒服,还是坐牛车最舒服,除了速度慢,其他都没毛病。 江望舒脑子里天马行空的想着事情,车厢里堆得满满当当。 布匹用油纸包了两层,细棉布和粗棉布分开放,最顶上压着棉絮袋子,怕下雨还盖了一层厚油毡。 首饰匣子塞在江望舒坐的垫子底下,伸手就能摸到。三个孩子挤在布匹和棉絮之间的缝隙里,安安静静坐着。 陈武已经不像来时那样好奇,只是头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卜丽云见他这样轻轻拨弄一下他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睡觉。 江望舒瞧见陈武的睡姿笑了。 回去之前江望舒用身上仅存的备用银两买了几口大缸,屯满粮食放在新宅子库房里。 古代粮食产量太低,一场天灾就有可能减产甚至绝收,银子很多时候不如粮食保险。 古代生活几年,江望舒走到哪里都不忘屯粮,可以没钱但不能饿肚子! 准备好粮食,修缮好厨房,下次陈文他们进城府试就简单多了,做饭那是他自己就会的事情,在江望舒的字典里可没有所谓的君子远庖厨的观念。 83.天灾无情 入城门的时候,最后一缕天光正从城楼檐角上消失。 守门的兵卒握着长枪,一脸不耐烦地催她快走,马蹄刚踩过门槛,身后两扇沉重的城门就开始合拢,门轴发出沉沉的吱呀声。江望舒松了口气,回头看时,城门已经关严了。 车夫把车赶到除尘巷口,帮着把东西一件件卸下来堆在门廊底下。 棉布和棉絮用油纸裹得紧实,但江望舒还是不放心,伸手摸了摸最外面那层,指尖湿漉漉的,雨已经下了有一阵了。 她多给了车夫二十文辛苦钱,那汉子接了,拱了拱手,把车掉过头又冒雨出了巷子。 等东西都搬进屋,她才彻底缓过劲儿来。沈老爷子已经歇下,卜丽云和陈武已经困得睁不开眼。 陈静撑着身子点了一盏油灯在堂屋桌上,灯芯被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一跳一跳。 她把油灯挪到避风处,把首饰匣子先收进卧房的箱笼里,棉布和棉絮就地堆在墙角,等明天天亮了再收拾。 第二天一早,她就跟家里说了汀州买宅子的事。房契一路贴身用油纸包着,一张盖了官印的桑皮纸,上面墨迹清楚,写着院落坐落、四至范围。 陈文接过去凑到窗边看了半晌,手指摩挲着纸面,念叨了一句“一千八百两啊,阿姆,我们家居然在府城也有宅子了,这放在以前我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江望舒把房契收好。 “这房子内部,用得不顺手的地方我已经找中人安排工匠重新修缮了,到时候你要是去府城考试就可以直接住了,有不喜欢的地方我们可以再改。” “阿姆,您辛苦了。我一定会努力读书,考上功名让您过好日子。”陈文对着江望舒深深作揖。 “好,我等着。”江望舒笑盈盈的,心里却在吐槽。 “少年,你还是太天真了,以自己观察的王朝如今的乱像,寒门想要出贵子简直难如登天,考取功名只是可以在小地方活得滋润,碰上世家这种庞然大物,就是蜉蝣撼树。” 罢了,还是不要打击他了,谁年轻的时候没有梦想呢。 接下来她盘算着秋收后雇人的事。自家那片山场,前两年陆续种了些黄精和三七,但山脚那块一直是敞着的,人畜都能随意进出。 她打算用木栅栏把外围圈起来,关键地段上种金樱子,那东西浑身是刺,长密了连野猪都拱不进去,比砌墙省钱还管用。她甚至找木匠画了草图,定了尺寸,金樱子树苗怎么扦插都想好了。 可还没等她动工,天就变了。 头两天还是寻常的秋雨,淅淅沥沥的,巷子里青石板被润得发亮。到第三天雨势突然就猛了,打在瓦片上响成一片,堂屋里说话都听不清。 江望舒推窗往外看了一眼,天像一口倒扣的黑锅,压得极低,雨水从天上倒下来似的,院子里挖的排水沟已经满了,水漫过沟沿,把墙脚的泥地泡成烂糊糊的一片。 第四天出门去仁安堂,她踩着没过脚踝的积水走过两条街,街上几乎没人,偶尔碰见一个,也是顶着蓑衣缩着脖子跑。 到了铺子里,范泽术正好也在,正蹲在门槛上往外看水,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溅满了泥点。 两个伙计在里头整理药材,江望舒走进去,药柜最下层离地半尺的几个抽屉已经抽出来架到高处了,地上湿漉漉的,一股潮气混着当归和黄芪的味道。 “这雨下得邪乎。”范泽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我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见九月里下这么大的雨。” 江望舒没接话,她走到后门往外看。 兰溪江离仁安堂不到一里地,平时这个距离什么也看不见,但这会儿隐隐能听到水声,不是从前那种平缓流淌的哗啦声,而是一股子沉闷的、带着力道的水响,像什么东西在被水裹着往前推。 她心里沉了一下。 接下来几天,雨没停过。 兰溪江的水位一天比一天高,开始还只是漫上江边的芦苇滩,后来连江堤上那排柳树都淹了半截。 江望舒有天傍晚特意绕到江边去看,浑浊的水面宽了快一倍,水面漂着断树枝、烂草席,甚至还有一只倒扣的木盆打着旋儿往下游漂。 上游也在下雨,她知道,因为江水是一直在涨的,说明山顶的水还在往下灌。 地里的粮食大部分没收回来。稻子这时候正该黄了,被这么一泡一打,成片地倒在泥水里。 江望舒出城去看过一次,田埂上站着几个浑身湿透的农民,连蓑衣都没穿,赤着脚在泥浆里一把一把地薅稻穗,薅下来的穗子湿得能拧出水,搁在筐里,筐底下流出来的水都是浑黄的。 一个老农蹲在田边,两只手捧着一把泡烂的稻谷,谷壳都裂开了,露出里面发白的胚芽。 他盯着看了半晌,突然把那把谷子往泥水里一摔,站起来骂了一句什么,江望舒没听清,但看他的背影,肩膀垮得厉害。 那批湿稻谷就算抢回来也晒不了。 连着十多天不见太阳,空气里能拧出水来,各家各户把收回来的谷子铺在堂屋地上、灶台上甚至床上,拿扇子扇、拿火盆烘,但没用,没几天就开始发烫、发芽。 江望舒在一户农家门口看见他们往外倒谷子,白生生的芽尖戳破谷壳,一把一把地,像地里种的不是庄稼而是豆芽。 那家的女人蹲在门口哭,男人一声不吭地拿铁锹往筐里铲,铲一锹,女人的哭声就高一声。 然后是山体滑坡的消息。先是城南三里外一个小村子被泥石流吞了半换个村子,死了七个人。 接着兰溪江下游传来堤坝决口的消息,江望舒在茶馆里听人说的,说下游两个县城淹了大半,房子漂在水面上跟积木似的,人爬到屋顶上等船救,有的等了三天都没等到。 江望舒当天下午就把仁安堂所有伙计叫到了后院。雨打在廊檐上哗哗地响,几个人挤在廊下避雨,肩膀上都被斜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 她让掌柜把库存药材清点了一遍。黄连、黄芩、板蓝根、金银花、连翘,这些清瘟解毒的翻了三遍,确定数量。又写了一份常用的疫病方子,哪几味药用量大、哪几味可以替代,写得清清楚楚,贴在药柜侧板上。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江望舒站在廊下,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洪水泡过的地方,人畜尸体来不及掩埋,水井被污染,一旦瘟疫起来,比洪水更要命。咱们备的这些东西,到时候就是救命的。” 她让伙计们把药材从底层移到二楼,用防潮的陶罐重新封装,每一罐外面贴了纸签,写清品名和斤两。 又让人把铺子里几口储水的大缸搬到后院檐下接雨水,拿纱布蒙了缸口过滤杂质,每天换一次纱布。 粮食她自己也早就囤了,但那是给自家吃的,仁安堂的库存里只有药材没有粮,她想了想,让人把铺子后头那个空屋子腾出来,她个人出钱买了三石糙米和两石豆子存进去,万一到时候伙计们被困在铺子里,不至于饿肚子。 陈家村地势高,她一直觉得那边比县城安全。林阿婆和刘阿公也这么以为,林阿婆还念叨过两回,说村后那道坡从来没见过水淹上去。 江望舒没回村去看,她留在县城守着铺子和家里的东西,让陈文带话回去给村里的邻居,说如果水大了就往上坡跑,去村后那座小庙里避。 但人算不如天算。 山洪爆发那天夜里,江望舒在县城里其实没感觉到太大动静。 雨还是那么大,屋檐水像帘子一样垂着,窗外的风声偶尔大一阵偶尔小一阵。她睡得不算安稳,但到底还是睡了。 第二天天亮推门出去,巷子里的水比昨天退了寸把,她还松了口气。 直到中午,有个从陈家村方向来的熟人闯进仁安堂,浑身泥水,鞋丢了一只,光着的那只脚底全是血口子。 他扶着门框喘了好一阵, 才挤出一句话:“陈家村……后山塌了。” 江望舒手里正攥着一把切好的黄芩,听了这句话,那把药哗啦一下从指缝里漏下去,撒了满柜台。她没顾上捡,一把抓住那人胳膊:“我们家呢?山脚下那个院子?” 那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告诉她了。 江望舒后来还是去了。雨里走了两个时辰,路断了就绕,绕不过去就从塌方的碎石坡上爬。 到陈家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原本该是自家院子的地方,看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了。三间正房的位置只剩一片泥石流冲下来的乱石和树干,厨房那面她亲手画了图纸的灶台埋在黄土底下,只露出半截烟囱。 后院那棵枇杷树横着躺在地上,树根朝天翘着,根上还挂着黑乎乎的泥。 她囤在屋里的粮缸被冲到了下游五十步远的地方,磕碎了,剩半口缸歪在泥地里,缸底还积着黄泥汤。 林阿婆一家也是遭了灾,但是好歹房子和粮食保住了,江望舒给林阿婆留下防疫的药材,加进水里煎煮,可以有效预防疫病。 有上次的疟病的经验,林阿婆家懂得利用沙子和木炭纱布过滤水源,不喝生水。 接下来的日子,县城里一天比一天乱。周边村镇的灾民不断涌进来,莫县令最初还能开仓放粮,每天在县衙门口支两口大锅煮粥,灾民端着碗排队,队伍从县衙门口一直排到东街牌坊底下,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灰扑扑的蟒蛇。 江望舒远远看过一次,那些人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麻木,眼睛是空的,手伸出去端碗的时候抖得厉害。 半个月后,县衙粮仓空了。 周捕快私下跟她说,粮仓里的陈米最后那几天都是掺了糠壳煮的,稀得能照见人影,再后来连糠都没了。 莫县令把自己家里的存粮拿出来顶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开仓的时候,衙役掀开米缸盖子,一只饿瘪了的老鼠从缸底蹿出来,撞在衙役手背上掉到地上,连跑都跑不动了。 朝廷有没有能力赈灾,江望舒不知道。 她只听说了几个传闻,有的说府城也在遭灾自顾不暇,有的说朝廷正调粮但是路上被山洪冲断了驿道,还有的说压根就没拨粮下来。 真假莫辨,但她知道一件事:靠别人不如靠自己。 她把仁安堂的门板上了。 没有彻底关张,面街那扇门还是留了一条缝,白天有人来抓药还是卖,但伙计们从后门进出,前门用半扇门板挡着,只留一个窄窄的缺口,一次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进来。 江望舒把铺子里剩下的值钱药材又清点了一遍,范泽术从府里调了几个常年跟在他身边的练家子到仁安堂,顾及到江望舒一家家都是老弱妇孺,还安排了两个好手在她家里,就怕宵小趁乱闹事。 家里的存粮充足,她一直以来都有多存粮食的习惯,只是接下来恐怕很难再吃到新鲜蔬菜了。 夜里她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听着雨打在瓦片上几乎没有间断的响声,盘算着现有的存粮、药材和现银还能撑多久。 县城里已经开始有人抢粮了,前天东街那家粮铺被砸了门板,铺主一家被打伤了两口,剩下的粮食被哄抢一空。 江望舒想,仁安堂守着这么多药材,要是被人知道,保不齐也会招来祸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乱世,苟下去才是王道。 不张扬、不冒头、不让人知道她手里还有什么,把门关好,把嘴巴管住,把家里人看紧了,等这场灾过去再说。至于其他的,那些被冲走的粮食、银子、亲手修起来的院子,她强迫自己不去想,想了也没用,先把眼下活过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样子。她闭上眼睛,耳朵里是雨声、隔壁的叹气声、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道谁家孩子的哭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张扯不开的网,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84.房子没了 山体滑坡那天夜里,江望舒在县城里其实没感觉到太大动静。 雨还是那么大,屋檐水像帘子一样垂着,窗外的风声偶尔大一阵偶尔小一阵。她睡得不算安稳,但到底还是睡了。 第二天天亮推门出去,巷子里的水比昨天退了寸把,她还松了口气。 直到中午,有个从陈家村方向来的熟人闯进仁安堂,浑身泥水,鞋丢了一只,光着的那只脚底全是血口子,那是赖福生的大儿子赖诚年。 他扶着门框喘了好一阵,才挤出一句话:“东家,陈家村……后山塌了。您的房子也被压塌了……” 江望舒手里正攥着一把切好的黄芩,听了这句话,那把药哗啦一下从指缝里漏下去,撒了满柜台。她没顾上捡,一把抓住那人胳膊:“我们家呢?山脚下那个院子?” 那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告诉她了。 江望舒后来还是去了。雨里走了两个时辰,路断了就绕,绕不过去就从塌方的碎石坡上爬。 到陈家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原本该是自家院子的地方,看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了。三间正房的位置只剩一片泥石流冲下来的乱石和树干,厨房那面她亲手画了图纸的灶台埋在黄土底下,只露出半截烟囱。 后院那棵枇杷树横着躺在地上,树根朝天翘着,根上还挂着黑乎乎的泥。 她囤在屋里的粮缸被冲到了下游五十步远的地方,磕碎了,剩半口缸歪在泥地里,缸底还积着黄泥汤。 林阿婆一家也是遭了灾,但是好歹房子和粮食保住了,江望舒给林阿婆留下防疫的药材,吩咐将药材加进水里煎煮,可以有效预防疫病。 有上次的疟病的经验,林阿婆家懂得利用沙子和木炭纱布过滤水源,不喝生水。 接下来的日子,县城里一天比一天乱。周边村镇的灾民不断涌进来,莫县令最初还能开仓放粮,每天在县衙门口支两口大锅煮粥,灾民端着碗排队,队伍从县衙门口一直排到东街牌坊底下,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灰扑扑的蟒蛇。 江望舒远远看过一次,那些人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麻木,眼睛是空的,手伸出去端碗的时候抖得厉害。 兰溪县并不富裕,如果朝廷的赈灾粮下不来,流民越来越多,县衙的粮仓也不知道能顶多久。 周捕快私下跟她说,粮仓里的陈米最后那几天都是掺了糠壳煮的,稀得能照见人影,再后来两口锅换成一口锅,只紧着老弱分配,青壮的口粮没有了。 为了防止暴乱,青壮被安排搭棚子,巡夜来换取口粮。 这只是水灾初期,许多逃难的流民多多少少抢救了一些财物,还不至于断粮。 莫县令把自己家里的存粮拿出来顶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开仓的时候,县衙能动用的储备粮食已经没有,至于其他的粮仓里是今年的夏税粮,准备秋税粮收上来之后一起上交朝廷,动税粮是要掉脑袋的事情,没有谁敢开这个先例。 莫县令一封封奏折上去石沉大海,江望舒收到消息,心里愈发沉重。 朝廷有没有能力赈灾,她不知道。 她只听说了几个传闻,有的说府城也在遭灾自顾不暇,有的说朝廷正调粮但是路上被山洪冲断了驿道,还有的说压根就没拨粮下来。 真假莫辨,但她知道一件事:靠别人不如靠自己。 江望舒和范泽术商议之下本打算把仁安堂暂时关门,医馆是治病救人的地方,盲目关张容易引起恐慌。 “从今日开始,伙计从后门进出,前门的门板下了,只留看病的病人,至于拿方抓药的就暂时不卖了,现在水陆两道都堵了,等过了这段灾难时期再开,要是有人趁机囤积居奇,我们就成了帮凶了……” “一明,按江大夫说的去办吧。” 江望舒把铺子里剩下的值钱药材又清点了一遍,范泽术从府里调了几个常年跟在他身边的练家子到仁安堂,顾及到江望舒一家家都是老弱妇孺,还安排了两个好手在她家里,就怕宵小趁乱闹事。 家里的存粮充足,她一直以来都有多存粮食的习惯,只是接下来一段时间恐怕很难再吃到新鲜蔬菜了。 江望舒趁着这几日空闲,搬了一个大缸,泡了一些豆子准备发一些豆芽,买不到新鲜蔬菜就先吃点豆芽和干菜吧。 夜里她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听着雨打在瓦片上几乎没有间断的响声,盘算着现有的存粮、药材和现银还能撑多久。 县里已经开始乱起来了,江望舒不放心靳誉一个人单独住在外面,咱们小院还有饭掌柜安排的两个练家子看家护院,靳誉一个文弱书生恐怕连自保之力都没有。 “阿大兄弟,劳烦你去一趟育秀书院,把阿文和靳誉接回来,街上恐怕要乱了,他们两个独自回家我实在是不放心。” “东家放心,我这就去把两位公子接回来。” 原本只是一刻钟的路程,来回最多半个时辰。阿大出门却过了一个时辰还没回来,一开始江望舒还能安慰自己大概是下雨路不好走,书院又在山上,两个时辰过去,她终于坐不住了。 江望舒撑着伞刚走出小院,就和阿大他们迎面撞上。 “怎么去了那么久?”江望舒见三人脸色不好,不由得提起心来。 “东家,我们进去再说。” “阿姆,街上有人被打死了,流了好多血……” 陈文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地出声。 “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东家,街上已经乱起来了,陈记的粮铺被一帮流民撬了门,伙计一死一伤,这些人抢了粮就分散开来,衙役到的时候已经见不到了人了……” “这伙流民要是没被抓到,后果不堪设想,有了这些人带头,县里那些没有武力的富户就真是待宰的羔羊了……” 阿大跟着范老板走南闯北多年,他们对于这种事情是相当敏锐的。 “莫县令是个好官,之前还在向县里的富户募捐救济灾民,原以为可以熬过这段乱象,却没想到……” “只是可惜了那个伙计,要是这些人没抓到,谁还会相信官府,之前那些愿意捐钱捐物的富户估计也要掂量掂量了……” 江望舒陷入沉思,如果这时候县衙能承担起保护这些人的责任,用武力换他们的物资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阿大、阿二兄弟,我估摸着城门很快就会只出不进,我们得赶紧多屯点物资,特别是腊肉干菜,接下来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东家放心,我们已经 和相熟的掌柜说好了,有物资优先给仁安堂留着,您列个单子,我这就去运回来。” “先不急,傍晚再去,你和阿二一起,你们身手好,黄昏时分去不引人注目。” 还没等到阿大和阿二出门,刘满仓和刘青山驾着牛车出现在小院。 “满仓叔,您怎么来了?!” “你阿公阿婆放心不下你,现在县里受灾严重,你们人不少,给你们送些干菜。”刘满仓搓了搓手,憨笑道:“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将就着吃,你阿婆和婶子晒得多……” “这怎么使得,你们也遭了灾……” “不妨事……我们粮食和干菜都足足的,现在种的粮食除了交税剩下的都没卖,家里还买了许多做豆腐的豆子,现下这样,这豆腐生意也做不得了。阿月,你就别跟叔客气了!” 说到黄豆,江望舒想起了,现在受灾,吃菜不易,还可以教他们发豆芽! 江望舒把刘满仓带到仓房门口的屋檐下。 “您看,现在没有新鲜菜蔬,可以用黄豆和绿豆发豆芽!” “豆芽?” “对,没菜吃的时候发一盆,简单又好吃,豆子放在遮光的干净大缸里,盖上新鲜芦苇叶或者稻草遮光,就像这样。” 江望舒把盖子打开,露出大缸里遮光的稻草。 “这缸是我从陶匠那里买的破缸,这种底部坏的最好,可以很好的透水,豆芽不会坏,其实也可以用沙子发的,只是家里不方便,花生、黄豆、绿豆都可以发,五天左右就可以吃了。” “这也是一门手艺,你就这样交出来?” “满仓叔,我不靠这个吃饭,治病救人才是我的志向。” 为防止情况又变,刘满仓父子在小院吃完午饭就匆匆返回陈家村,江望舒还装了满满一盆豆芽让他们带回去。 他们刚出城,县衙就贴出告示,悬赏抓捕一伙流窜至兰溪县的盗匪,即日起关闭城门,闲杂人等不得随意进出。 官府对城门口的灾民施行严格的管控制度,分时段进城,凭借户籍,一户只能一人进城采购物资,时间不能超过两个时辰,如此分流县城里的流民锐减,各家各户才敢出门采买物资。 江望舒想,仁安堂守着这么多药材,要是被人知道,保不齐也会招来祸事。 夜里,她躺在床上烙煎饼,现在刘满仓父子还能顺利进城说明陈家村的灾情还在可控范围内,城外聚集的流民大部分来自兰溪江下游的两个县,一部分逃往府城,一部分则是因为莫县令赈灾的举动滞留在兰溪县。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乱世,苟下去才是王道。 不张扬、不冒头、不让人知道她手里的底牌。这一屋子老弱妇孺实在是流匪首选,即便沈老爷子武力不弱,毕竟年纪在这,当初不也是倒在地上等人救,一切都得等这场灾过去再说。 至于其他的,那些被冲走的粮食、银子、亲手修起来的院子,她强迫自己不去想,想了也没用,先把眼下活过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样子。 她闭上眼睛,耳朵里是雨声、隔壁的叹气声、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道谁家孩子的哭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张扯不开的网,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85.古今观念碰撞 莫县令制定了一系列措施,难民还是越来越多。俗话说怕什么来什么,城门口临时搭建的难民营开始出现呕吐腹泻的病人,人数呈现越来越多的趋势。 兰溪江的水被污染,不可避免的事情发生了。 之前的疟病已经掏空了太医署兰溪县的药库,朝廷国库吃紧,赈灾银子遥遥无期,莫县令已经许久没睡一个安稳觉了。 仁安堂药材库存充足,范老板带头捐了一批解了燃眉之急,但是和整个兰溪县比起来终归是杯水车薪,防疫药材和消杀材料都不齐全。 莫县令一封封求救公函发往府城,却渺无音信,县里的富户都被他想尽办法薅了一遍,药库和粮仓还是见底了。 “东翁,如今知府大人迟迟未能回应,以兰溪目前的情形,如若不能遏制瘟疫蔓延,朝廷怪罪下来恐怕九族堪忧啊!” 莫县令的幕僚乃是家族培养多年,原本有姐夫打下的坚实基础,到兰溪只需历练三年就能往上升,却没想到接连灾祸,能保住性命就已经是祖宗保佑了。 幕僚见其面露难色,目露焦急。 “还望东翁早做决断,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只能关闭城门自保,城里还没发生疫病,要是一旦出现疫病,后果不堪设想!” “容我想想……” “公子!您是家主倾力培养的接班人,可不能折在这小小兰溪县……” 幕僚是莫县令父亲的幕僚之一,此时顾不上礼节,旧时称呼都出来了。 “黎叔,要是城门关闭,城外那些难民怎么办?我是一方父母官,圣人训……” 不等莫县令说完,黎叔急忙打断。 “公子!事急从权,您不愿意放弃城外的难民,城里的难道就不是您治下的百姓?此时不做决断恐悔之晚矣!” 幕僚搥胸顿足,老爷将公子交与他手上,要是此时出了岔子,他百死难辞其咎。 “黎叔,当务之急不是自保,而是控制瘟疫蔓延。城门可以关,但是城外的百姓不能不救,城门隔不开瘟疫,我们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寒了百姓的心!” “公子……某惭愧,某这就去安排。” 黎叔匆匆离去,莫县令召集太医署的人和城中的郎中商议应对之策,很快就有了方案。 关闭所有城门禁止人员出入防止疫情扩散同时派人前往城外疫区,隔离患者掩埋尸体,消灭传染源同时发放汤药预防感染。 与此同时官府张贴告示安抚民心,稳定局势。 江望舒也在这次医者征集之中,她早就做好准备,去往疫区之前在家里缝制了一批口罩和防护服,这次疫病传染性未明,众人也不知道对症的药方。 离开之前,陈文忍不住抱住她。 “阿姆,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你们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这次情况未明,我就不带妹妹去了,你是长兄,要照顾好弟弟妹妹。” 沉默寡言的靳誉红了眼眶:“舒姨,您并不在官府登记的医者名单上,您没必要冒这个险……” “药王有言:‘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治病救人,不求闻达于天下,惟愿问心无愧尔。” “舒姨……” “我会好好的,你放心。没有谁比我更惜命了,家里就交给你和阿文了。” “嗯!” 兰溪江下游的县城受灾严重,许多人往府城走,兰溪县是许多县城途径府城的必经之路,这里的码头每年的吞吐量,在整个汀州府除了府城无人能出其右。 “言大人,这是民妇缝制的防护服和口罩,还望您不嫌弃!” 江望舒来到医官营帐,眼前的医官居然是当初在祥和村结识的老熟人言医官。 言医官见了江望舒的着装连连称奇。 “江大夫居然有如此巧思,这防护服和口罩确实能有效隔绝病气,本官却之不恭了!” “您客气,接下来还仰赖您关照。” “江大夫跟我来吧,这边是我们负责的区域,此次病患都有共性,上吐下泻者伴随咳血,从发病到死亡长则七八天短则三四天,病亡者十之八九……” 江望舒暗暗心惊,如此高的死亡率,究竟是什么样的病毒。 “如今情形如何?” “只能用药待着,目前药材有限,关键之处在于查出病源。” 江望舒跟在太医署的医官后面,一路巡视过去。 病患虽说和普通人隔开,却没有任何防护措施,交叉感染也能要了他们的命。 “言大人,这些病患安置在此是否应当给他们戴上防护面罩,以免交叉染病,这样也不利于病人的恢复。” 言医官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气,直到走出难民营他才开口。“留在此处的都是穷苦人家,积劳之下身体底子本就薄弱,如今染上疫病可谓十死无生,县衙物资有限,又怎么给他们做隔离,何况……” 言医官顿了顿,面露不忍。 “何况如今病源未明,他们自身已经泄了那口气,生机流失,想要恢复康健谈何容易……” 江望舒听出了他的弦外之意,她痛恨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时代却也无可奈何,一滴清泪落下。 总得做些什么,哪怕杯水车薪,哪怕无人理解。 “言大人,可否容民妇在这周边走一走,我想去看看他们的水源。” 言医官和江望舒在祥和村相处了一月有余,深知她的为人,轻轻颔首。 “让人陪你一起吧,你一个妇人独自在此间行走恐有不妥,治病救人要紧,自身安危同样重要。” “多谢大人关心。” 疫情的源头无非水源或人传人,各个营地的发病没有规律性,人传人应当是一片一片发病,江望舒看了病案本,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个病患的发病时间和聚集地。 她一路带着衙役在难民营里行走,午饭时间,许多家有存粮的难民在埋锅造饭,虽然大部分人都是一捧糙米就一把野菜,即便是如此粗糙的吃食,江望舒也在主妇脸上看到了笑容。 没断粮就还有活下去的希望,底层百姓的愿望如此简单,吃饱穿暖而已。 衙门征集的青壮在衙役的带领下在各处巡逻防止有人生事,江望舒看了一圈也没看出问题,只得无功而返。 接连几天,病患还在不断增加,江望舒第一次感到无力,她知道救治办法,却苦于没有药。这些病人都呈现细菌感染的 特征,她心里隐隐有猜测,是鼠疫。 十死无生的病,只要有抗生素,她能救这些人,但是中医没有抗生素。 她嘴里起了一圈燎泡。 “言大人,如今消毒的石灰已经所剩无几,接下来的尸身只能火化。” “江大夫,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死后也得正衣冠,如今要火化,这万万使不得。你可知其中的厉害,只怕这告示一出,出主意的你我都得被这些乱民挫骨扬灰!” 火化在江望舒这个现代人看来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在古人看来却是了不得的大事,江望舒不知道怎么和言医官介绍火化的好处,难民营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虽说死者为大,可活着的人更重要,如若尸身不化,疫病蔓延,死的就不止是眼前这些人了!” “说的好!” 不知何时,莫县令出现在营帐门口。 “事急从权,这个恶人就由本官来做!” “公子,万万不可!要是真这样做吗,家主一辈子的心血就毁了,死后焚尸,天下读书人口诛笔伐,河西莫氏也抵挡不住这悠悠众口!” “如今朝廷迟迟未有决断,府城那边也渺无音讯,难民营里登记在册的百姓两万有余,城里还有五万百姓,如若只是为了天下人口中的好名声,我又何必出仕!” “公子!” “黎叔,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政令下达之时,县衙的捕快衙役们都不理解,连一向对江望舒和颜悦色的周捕快也露出了愤懑不解的神情。 这个事太大,莫县令把江望舒干干净净摘出来了,没有人知道这是她的建议。 即便是这样,在衙役要求尸身转运时遭到了家属的殊死反抗。 难民们前所未有的团结,患病的不再上报直至去世也待在亲人身边,一起躲过衙役的巡查夜间就地挖坑掩埋者有之,冒险上山安葬者有之,更有甚者无声抗议,停灵在难民营帐,任由尸身发烂发臭…… 莫县令第一次采取强硬措施,在难民营里高价聘请抬尸人搬运尸体集中火化,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难民营里的尸身一具具被抬出来。 “爹啊——你们这些畜生,死了都不让我爹安生,我跟你们拼了——” “放肆!谁敢阻拦县衙办案,一律格杀!” 衙役抽出腰间的大刀,阻止死者亲属阻拦。 “老天爷——怎么不下道雷劈死这些恶人……我可怜的老头子,死了还要被人挫骨扬灰啊——我不活了!” 只见那哭嚎的老妇人一头撞在衙役的刀刃上,衙役躲闪不及,那老妇人血溅当场。 鲜红的血液喷洒一地,刺红了那些难民的眼,他们一拥而上就要作乱,周边的衙役听到动静,纷纷往这边赶。利刃出鞘才避免悲剧发生。 转运尸体火化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莫县令一日之间,从救民于水火的好官变成焚尸扬灰的暴官 黎叔是看着莫县令长大的,他不愿意接受自己看着长大的公子受妖女蛊惑。没错,在他看来江望舒就是蛊惑自家主子的妖女,是祸害。 祸害不除,自家公子就会一直被蛊惑,黎叔望着江望舒忙碌的背影目露凶光。 86.朔源 为了阻拦尸体火化,活生生的人往刀口上撞。 这是江望舒怎么也没预料到的,她想过百姓或许会反抗,会不理解,但是唯独没有想到有人真的愿意为此牺牲自己的生命。 她面临了从业以来最严重的心理压力。 白天她像没事人一样,跟着言医官一起照顾病人,夜里她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梦里反反复复都是那老妇人血溅当场的情形。 当初那样坚定地建议火化尸体,想当然地把现代华国政府公信力的认知带入到当下,以为只要有县衙出面,哪怕民众不理解也能逐步推行。 自责弥漫在江望舒心头。 老妇人的死,多多少少也和自己有关,她没法说服自己,哪怕她只是为了救更多的人。 她在工作中麻痹自己,却忘了事情不是不处理就会过去。 消毒的石灰彻底告罄,县城附近的山头布满了难民的土坟,一场接一场的大雨下来,河水数次漫出河堤。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城外难民营的疫病还未解决,城内也出现发烧,腹泻、吐血病人,症状和城外的瘟疫感染者如出一辙。 莫县令急得嘴上燎泡一直未能消下去。 “防范那么严,怎么城里还是有人染病!太医署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莫县令在书房踱步,缺粮缺药的情况下,兰溪县偌大的人口基数能支撑几日,几天之内,他一头如墨黑发两鬓竟已染上白霜。 天无绝人之路,远在京都的莫父知晓了兰溪县的困局,他担心自己倾力培养的继承人真的折在兰溪县。莫父积极运作之下,终于引起朝廷重视,赈灾旨意得以下达。 今年汀州府受灾县酌情减免赋税,具体情况视钦差考察而定。 新帝皇位未稳,急需河西各家族的支持,而莫氏是河西各氏族之首,莫令作为下一任家主,无论如何朝廷也不会对兰溪县放任不管。 莫县令收到朝廷的旨意以及户部的赈灾公函时当场喜极而泣。 “天不亡兰溪,兰溪有救了!” 库里的夏粮税可以动了,今年的秋粮税也可免除,防疫药材从周边府城调拨,朝廷还派来监察的钦差。 朝廷的钱粮药材很快通过官道从周边州府调派,但是兰溪县的病患还是不断增加,江望舒和太医署的医官日夜研究病患,走访患病的居住环境。 “言大人,您看。” 江望舒把这次城内患者的情况整理成册子,她画出了一张归纳表格,上面对于病患交叉去过的场所,入口的吃食,发病时间一目了然。 “如今城门封锁,这些病殁的百姓如果出城安葬,那就是一场人口大迁移,隐患太大,如果停灵家里或者义庄都将有可能造成瘟疫泛滥……” 江望舒指着表格上的一处共同点。 “大人,您看这里。这些病人都是家中无私井且都来自城北,生活用水取自城北的公共水井。” “您再看这里。” 江望舒拿出自己根据现场走访绘制的简易地图。 “这是北城门的护城河,这是城外北面的山坡,这里原来是一片荒山,现在……” “城北的三口公共水井的水源被污染了,但这和城外的荒山有什么关系?” 江望舒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流行性病理学,也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水井是地表水,被渗透污染。 “今日跟大人汇报,是希望大人您尽快做出决断,封闭城北的三口公共水井,至于水井水源被污染,大约是今日接连暴雨,已经安葬的病人尸身腐烂渗水,脏水顺着雨水汇入城北护城河,护城河的水再渗透到公共水井。” “这大概也能说得通,如此一来,城内其他水井怕也难独善其身,江大夫还是坚持要火化病人尸身?” 江望舒没有立即回答。 “言大人,可否叫上钦差大人和县尊大人随民妇走一趟。” “这又是为何?” “眼见为实罢了。” 她的目光望向北面山坡上大片新增的土坟。 病因找到了,难民里病殁的尸身一个薄皮棺材甚至一个破草席卷着就下葬了,基本算得上是无保护措施埋在县城北面的山上,连日的暴雨冲刷,被病原体污染的水源汇入护城河,渗入地下汇进公共水井。 说到底还是没有火化尸体带来的风险,但是这一次还能像之前那样粗暴地一纸政令就把病患尸体拉去火化吗? 江望舒眼前又浮现出老妇人颈动脉破裂时血液喷洒的情形,这一次她不再做决定,而是让这些执政者亲眼目睹一遍。 如果再得不到重视,不处理任其发展。其他地方焉知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到时候兰溪县又能在此次灾祸里留下多少人? 江望舒和言医官带着莫县令和钦差一行,踩着泥泞的道路往城外北坡上走。一脚下去,鞋子陷进泥里,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莫县令他们的官靴早就不成样子了。 江望舒无数次在心里感叹,不愧是世家大族培养的继承人,这吃苦耐劳的品质绝非普通世家子弟能做到的,兰溪县百姓的日子一直以来不算太难过,大约也是这些原因吧,几任父母官都还算尽职尽责。 越接近坟地,问题越明显。路上陆陆续续有小动物的尸体出现,观察其腐烂情况,哪怕莫县令这个门外汉都能发现异常。 “这里居然有如此多的老鼠和兔子尸身,看这腐烂情况也是刚死不久,且是大批量死亡,明显就是种群受到威胁。” “大人请看,这些小动物个个膘肥体壮,不像是受灾饿死的,此处地处高地,并未受山洪影响,这些尸身并非溺毙……” “难道这些老鼠和兔子都是染病身亡?” 江望舒带上口罩和手套,用长刀和棍子协作剖开了一只老鼠的肚子,她扒拉着老鼠的肺部和肝,又如法炮制剖了一只兔子。 那味道实在难闻,除了言医官,衙役们和莫县令满脸菜色,那钦差及其随从更是频频作呕。 他们没办法理解,江望舒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一名妇人,怎么能面不改色地剖开死去腐烂且恶臭的动物尸体。 “言大人,您有什么发现?” “这些动物的肝脏和肺都有明显的白斑……” “是脓肿。” “这难道就是 病因?可是这些病症怎么会出现在动物身上?” “大人不妨让人挖开新坟附近的土就知道了。” 衙役们忍着周围的恶臭随机挖了几处北山新坟附近的土,刚开始挖,一无所获。 “往深了挖,挖到半人高。” 土越往下挖,周围的人都看出了不对劲。 底下的土层颜色渐渐和上面不一样,随着开挖,味道逐渐溢散。如果土层够厚,尸体没有和氧气接触,不会有奇怪的味道,可是总有那些草草掩埋的,有些尸身经过大雨冲刷甚至已经裸露在地面。 越往山上走,北山的情形越是不忍直视。 被野物啃食的遗体,染病的动物尸体随意暴露,腐烂的尸身渗出的污水被雨水冲刷流进河里…… “今日若不是亲眼所见,本官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仅仅只是土葬却差点致使一城百姓遭殃。” “江大夫,你是如何想到这些的?” “说来惭愧,这并非我自己发现乃是经验所得。” “这其中又有何缘故?” “幼时随着家中长辈逃难,途经一个感染时疫病的村庄,母亲曾停下来帮忙治病救人,那个村子与世隔绝,当初母亲一直没明白他们是怎么染上疫病。直到和村民们一起溯溪,在村子的饮用水源上游水潭里发现一只乌鸦尸体,母亲才弄明白村子染上时疫的缘由。” “也是如同今这般,病亡之人的尸身污染了水源?” “非也。那个村落居住的都是同族人,断断不会把坟地安排在村子水源附近。” 问话的人话音刚落,江望舒并没有卖弄的意思,她直接给众人解惑。 “是深山里的野兽染病,尸身被乌鸦啃食,乌鸦染病绳网尸体掉落水潭无人发掘,导致水源被污染,村里体弱者率先染病。” 几人边走边说,很快沿着山坡往上走,不知不觉来到山顶,众人已经疲惫不堪,衣物也都被泥水沾染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江望舒一行人站在山顶,北坡是双螺山的两个山峰之一,山上大小水源汇进山谷支流,再流入护城河,最终汇入兰溪江。 连日大雨,兰溪江的水浑浊不堪,即便这样和双螺山交相呼应,环抱着兰溪县城,这样一副山水画怎么能不叫人心动。 她指着山上雨水冲刷的痕迹:“这山上不知道有多少生病的小动物尸体被冲进河里,归根结底还是病故之人遗体没有妥善处理的缘故,诸位大人,这次兰溪县能不能顺利度过此劫,全在诸位大人的一念之间。” 北山之行以后,莫县令下令封了城北几个公共水井,一边开放县衙的水井供百姓取水,一边租用城中富户闲置宅子的水井供百姓取水饮用。同时召集工匠选取新的地方打井。 另一边,负责此次赈灾的钦差向周边卫所调兵护卫兰溪县城。染病者集中医治,病亡者遗体一律集中火化,家人只能拿回骨灰。 一时间整个兰溪县愁云惨淡,死后被火化的恐惧超过了死亡本身,莫县令从人人称颂的好官变成了人人喊打的狗官。 这呼声散播得太快,明显不是自然发酵,更像是人为。 87.无妄之灾 “公子,不好了城外集聚了大批流民意欲冲击城门!” 黎叔将城外搜集到的信息告知莫县令,“如今他们碍于卫所驻军的威慑不敢轻举妄动,若是不妥善处理恐生民乱!” “怎么回事?!” 莫县令和黎叔各自翻身上马,两匹马载着二人往城门方向走。 “莫大人在此,尔等速速退后!” 衙役敲响手里的铜锣,大声喊话。 “诸位,本官在此,有何意见尽可畅所欲言。” “大人,老朽乃是十方镇的秀才程锦,今日就想替各位乡邻问一问大人,为什么要烧光我们的亲人?!” “这就是你们聚众闹事的理由?原因早在几天前就写在告示里了,此次火化病人遗体乃是为了控制疫病,做这些非本官所愿,但是为了活着的百姓不沾染疫病,不得不为之!” “好一个不得不为之,你们为了政绩,说出这等冠冕堂皇的理由,甚至不惜调来军队,将我们还活生生的亲人集中在一起等死,这就是你说的不得不为之?!” “你们今日对本官有误解,我能理解,何人告诉你们将病人集中在一起是为了等死,太医署和朝廷派来的医馆正在全力救治,谁若敢危言耸听散布这等流言,通通以卖国罪论处!,钦差大人的剑可是有先斩后奏之权!” “耳听为虚,我们没有亲眼见过,如何能相信你!” “你、你、还有你——” 莫县令在人群中点了几个呼声特别大的人,连同那老秀才程锦一起点了出来。 “你们几个上前,今日开始就跟着清污的人一起负责病患营的污物转运和汤药发放。” 几人听到莫县令的要求顿时面如土色,这疫病是会过人的,在病患营走动的除了大夫,全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随时都能染病身亡的人。 “凭什么要我们去!” “怎么?不愿意?!刚刚你们几个不是喊得特别大声,想亲眼见见他们是不是被圈起来等死,那就如尔等所愿!” “大人饶命啊,我们也是被猪油蒙了心才胡言乱语!求大人绕过我们这些贱人吧!” “来人!把这些人押下去,派人盯着他们,他们要是敢偷奸耍滑就直接杖毙!” “我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你不能这么对我!”程锦终于害怕了,大声呼喊。 “你们几个意欲煽动民乱,我就是现在了结了你再秉明朝廷,你说我会不会有事?” 处理完这几个煽动闹事者,莫县令行至书案前,写下章程。 “黎叔,今日的事情只是开始。此事你亲自去办,务必查清楚此次流言的源头,既然他们不信亲人染病,从即日起从难民中选取身强体壮者且对此次政令有疑问者以工代赈,轮流照顾那些病患,特别是像今日这种带头起哄者。他们不是不相信被隔离的人是真的染病吗?那就让他们眼见为实。” 莫县令沉吟半晌,继续下命令:“熬药,煮粥抬遗体都要有人去做,这些人也从难民中选,前者要老实本分的人选,至于那些抬遗体的人,就从这些流言传播者中挑选,乱世需用重典,如有反抗无需回我,直接格杀。” “是!” 黎叔很快就下去处理相关事宜,临门一脚又回到书房。 “公子,还有一事,城北的几处公共水井被封锁,如今兰溪江的水不能饮用,难民越来越多,我们存的雨水撑不过三日。” “水不够,那就从私人水井中取,这些我自有决断,已经让人在办了,明日就会有结果。” 即便莫县令已经采取雷霆手段,流言还是喧嚣尘上,许多难民不愿意将自己的亲人统一安置在病患帐篷,幕后有心之人抓准难民的恐惧心理,大肆宣扬将火化遗体传得恐怖无比。 城内外再次流言四起,这次不再是莫县令为了政绩火化百姓遗体,而是隐隐流传出当今天子残害手足,以至于上天降下天罚,才会导致各地天灾不断,莫县令助纣为虐,辱及先人遗体,致使兰溪县百姓受苦。 黎叔听到流言的时候,整个人瘫软下去,急得嘴里长满燎泡。 “绝不能任由流言壮大,公子是老爷倾力培养的继承人,绝不能有任何污点。” 他朝房顶打了一个响指,立刻有一个面目平平无奇的劲装男子悄无声息地跪在他面前。 黎叔低声安排一番,只见男子拱手行礼,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黎叔眼前。 几天后,兰溪县各大茶馆,读书人又有了新的谈资。 “你们知道吗,此次疫病之所以长时间泛滥,城外难民接连病亡乃是因为天罚!” “什么天罚,子不语怪力乱神!莫县令乃是一心为民的好官,制定火化病人遗体的策略也是情非得已!” “李兄,你有所不知,这火化遗体的政令虽是莫县令颁布,但是你知道提出这项建议的又是谁?” “令兄别卖关子了,这其中难不成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缘由?” 那书生附耳过去。 李姓书生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接着拍案而起,义愤填膺道:“简直岂有此理,此等大事怎么能听一妇人胡言乱语,简直是阴阳颠倒,妇道人家就应该在家相夫教子!” “据说这江氏乃是清水镇陈家村一个寡妇,也不知从哪里学来半吊子医术就敢行医救人,她那医者身份也是未在朝廷太医署备案过 的,我朝医女都是严格受朝廷管控的,也不知这江氏拜的是哪路神仙,竟然能在兰溪县行医多年!” 两人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谁知道呢,县尊大人公正严明,此次瘟疫火化遗体想必也是受江氏蛊惑,李兄我们作为一县读书人,有义务承担起劝诫的责任,这江氏的建议引起如此大动荡,我们应当上书劝诫县尊大人,怎么能听一个妇人的建议!” 两人越说越上头,大有立刻修书一封,让县尊把江望舒打入诏狱的打算。 在两人隔壁的桌子,两个身穿直襟衣衫的书生握着茶杯的手指节泛白。正是陈文和靳誉,陈文噌的一声从座椅上起身,就要往那两人位置走去。 靳誉死死压制住他的肩膀。 “坐下——” “他们说的是我阿姆!”陈文双目赤红,压低声音在靳誉耳边咬牙切齿。 靳誉见陈文情绪越来越激动,大有上前和那两人理论的样子,急忙拉着陈文离开茶馆。 “你放开我,难不成我就要眼睁睁看着他们侮辱我母亲默不作声?” “你现在上前除了和他们做无谓之争,于舒姨目前的处境有任何帮助吗?这件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阿文,不要做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陈文还待再说什么,靳誉一把拉着他就往除尘巷走。 他吩咐跟在身后的阿大:“你悄悄回去,听他们在说什么再回来告诉我们。另外,跟着这两人,看他们接下来都是和谁接触。” 冷光在他眼中一闪而过,阿大没了平日里的憨厚,神情肃穆对着靳誉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闪身回了茶楼。 陈文全副心思都在自己母亲的事情上,并没有发现他们的异常。 两人回到除尘巷,靳誉将事情原原本本告知沈老爷子。 江望舒被困在难民营的医帐里脱不开身,她甚至对于流言一无所知。 两辈子都是普通医者,她并没有敏锐的政治嗅觉。 每天从日出忙到日落,分秒必争只为多抢救一个人,跟着朝廷来的太医源源不断学习新的中医知识。 每个太医都有自己的独门绝学,沈老爷子于针灸一道上无人能出其右,而这次派来的太医则是精通温病,漏一分都足够江望舒受益无穷。 流言甚嚣尘上,莫县令有意保护江望舒,她几次在兰溪县的危难时刻挺身而出,从水车、堆肥、土壤改良以及疟病的治疗到这次水源被污染的事情都是她提出来的。 这样的人才,绝不能出意外。 对于莫县令来说,江望舒一介女流并不能入朝为官,这样的人好用,且没有后顾之忧,他当然分得清孰轻孰重。 88.难民营初遇 帐篷里光线昏沉,外头的叫嚷声像潮水一样,一波退下去又一波涌上来。江望舒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摊着几本册子,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两个衙役一左一右守在帐篷门口,影子被帐外篝火拉得老长,投在篷布上晃来晃去。 “外面怎么了?”她站起来,侧耳听着动静。人群的喧哗里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哭喊,还有铜盆铁锅被砸在地上的钝响。 “江大夫,外面就是一帮难民在,火化亲人遗体,难免有人不忿,没有什么大事。大人派我等跟着您,您就安心在这里待着,外面太乱,以免冲撞了。” 年长些的衙役回头答话,语气恭敬里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出去看一眼吧,人多挤在一起容易出乱子。”她往前迈了一步。 “这可使不得,怎么能劳动您亲自出去,小的这就出去看看。”那衙役连忙拦在门口,另一个已经掀开帘子探出半截身子。 话音未落,门外响起县衙的铜锣声。哐哐哐三声,敲得急而沉,帐子里都能感觉到那声响顺着地面传过来。 两个衙役同时侧耳,年长那个听清之后眉头一松,脸上紧绷的线条舒展开来。 “是县尊大人来了!江大夫不必担心,我们静观其变,大人必能处理好。” 江望舒没坐回去。她走到帐篷边,从帘缝里往外看。莫县令的轿子落在人群外围,轿帘一掀,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圈内,身后跟着两列全副武装的衙役,手里水火棍握得紧紧的。 再往里,卫所兵丁和百姓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十步远,像是两根绷到极限的弦,稍一碰就要断。 钦差大人站在两拨人中间,脸色铁青。 “今日你们要烧光我们的亲人,我们就一头撞死在这里,逼死我们看你们这官还怎么当!” 为首的老者一头灰白乱发,脸上沟壑纵横,吼出这一嗓子的时候脖颈上的青筋暴起,身后的人群像被点着的干草,轰的一声附和起来,有人把手里的木棍往地上砸,有人抱着骨灰坛子举过头顶,坛子口歪了,灰白的粉末洒出来,被风吹得四散。 莫县令的目光越过人头,落在白布盖住的遗体上。 风掀开布角,露出一只枯瘦的手腕,腕上套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环——是程老秀才的东西,他认得。 当日在县衙门口带头反对火化遗体的就是这个老秀才,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站在台阶下慷慨激昂,说“入土为安乃人伦根本”。 莫县令记得自己当时还劝了一句“程老先生三思”,那老秀才不但不听还煽动人闹事,只是才到病患营短短几日。 如今躺在这里,面孔青白,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和前些日子那个站在衙门口唾沫横飞的人像是隔了一辈子。 “今日如果不火化遗体,明日就会死更多的人!倘若你们横加阻拦,今日躺在这里的是你们的亲人,明日就可能是你们自己!”莫县令收回目光,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头。 “一派胡言,这都是妖言惑众!”人群里一个中年汉子挤到前面,脸上涨红,手指点着莫县令的鼻子。 “我们早就知道了,疫病的源头是不干净的水源。你们为了自己的政绩,不择手段欺骗百姓,简直是丧尽天良!当初提出火化遗体就是江氏那妇人提出,她一个克父克母克夫的不祥之人,竟能如此蛊惑人心!你们偏听一个妖女的话就要烧光我们的亲人,我们如何能忍!” 这话像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人群炸了锅。有人开始往前挤,卫所兵丁的长枪横过来,枪尖对着胸口,才逼得第一排的人退了半步。 一个老妇人从人群里跌出来,跪在地上拍着泥地哭:“我儿啊——你死得好惨啊——死了还要被人烧成灰啊——” “火化遗体乃是朝廷医官的决定,岂容尔等放肆!”莫县令往前跨了一步,一把扯开遮尸布。 程老秀才整张脸露出来,眼窝深陷,嘴巴半张着,像是死前还在争辩什么。 人群里那阵喧哗猛地一滞,前排的人下意识往后退,后排的人还往前挤,中间夹着的人被推得东倒西歪。 莫县令提高了声音,“这就是当初拦着官府火化遗体之人,想必你们当中还有人印象深刻!多行不义必自毙!” 短暂的安静之后,人群里有人尖声喊:“好啊——程老先生身子骨一向硬朗,就因为得罪了这妖妇,被安排来这疫区干苦力,这才多久人就没了!” “反正都是一死,不如奋起反抗!干脆打杀了这妖女!”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大喊一声,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刀把最后那点犹豫也割断了。难民们一拥而上,前排的几个人抄着扁担和锄头冲过去。 卫所兵丁到底是战场上与倭寇厮杀过的,领头的百户一声暴喝,长枪齐刷刷放平,枪尖对准冲来的人胸口,后排的刀盾手已经压上来了。 难民们手里那些木棍锄头碰上刀枪,跟纸糊的差不多,三下两下就被打飞,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嘴里还在骂。 那个带头煽动的人混在人群中间往后缩,被百户一眼盯住,两个兵丁越过人群把他揪出来,摔在空地上。 “当初本官就说了,煽动闹事者,先斩后奏,来人——” 守卫的兵丁听到号令,整齐划一,刀剑出鞘。十几把刀同时拔出来的声音连成一片,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雨后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人群停滞了,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 难民们逃难至此本就是为了活命,之前敢闹事一是有人带头,二是赌法不责众。可面前这些卫所兵丁都是真真切切尸山血海里蹚过的,身上那股煞气不是衙役能比的,他们只认上官号令,杀人对于他们来说不是什么需要犹豫的事。 那煞神模样唬住了一众灾民。那个被按在地上的煽动者挣扎着抬起头,朝人群里使了个眼色。 “今日能杀我们几人,难道还能杀光所有人不成,难道你可以一手遮天吗?”人群里又有人喊起来,声音躲在后面,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江氏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祸害!今日如果不把她抓起来,我们焉能安心!” “谁敢动,别怪刀剑不长眼!”莫县令的耐心到了头,手一挥。 冲突一触即发。兵丁的刀已经扬起来了,难民的哭喊和叫骂混成一片,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冲,人群挤压成一团。 “慢着!” 江望舒掀开帐篷帘子冲了出去。两个衙役伸手没拦住,只抓住她一片衣角。 她三步并作两步穿过兵丁的包围圈,张开双臂挡在难民和兵丁中间。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很累很累 。前世面对医闹时她还能从容应对,报警、取证、走法律程序,总有一套规矩可循。 如今面对一群病骨嶙峋的难民,她除了难受就是无力。这吃人的世道! “大人,今日的刀如果真的挥向难民,那兰溪县将永无宁日。” “他们想对你不利,你却要护着他们?”莫县令盯着她,眉头拧成一个结。 “他们无非就是想要一个交代,民妇给他们就是了。” 江望舒从身后随从手上接过账本。那是她这半个月来一天不落记下来的,封皮被手汗浸得发软,边角卷了起来。她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每一行都清清楚楚。 “李阿南,男,年三十。清源县,河口村下邳村人士,庚子年九月初八转入2号病患帐篷,初期用大青龙汤,症状好转后换射干麻黄汤,九月二十二痊愈。” 她一个一个名单念下去。人群里有人开始小声呼应——“是我兄弟,他好了,前天还喝了两碗粥”“是我家隔壁的,真的好了”。 念到后面,声音里带着呜咽的渐渐多了起来。 念完标红本,她又拿出一个标黑本,那是病逝名单。 她照例一个个念下去:“赵老栓,男,六十三,咳喘旧疾,九月十九入住,九月二十七病逝。”“钱阿婆,女,七十一,体弱,十月三日夜病逝。”从开始管制土葬病逝者遗体开始,标黑名单上的人越来越少,逝者也都是年纪大的老者。 “这些能给你一个交代吗?诸位还以为是我妖言惑众否?” 人群安静了。有人低下头,有人把举着的棍子放下来。那个跪在地上的老妇人也不哭了,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脸。 “就算这样,也不能否认你焚烧我们亲人的事实,你一个女人牝鸡司晨——” “好,我退出。”江望舒把账本合上,声音很平,“既然你们觉得我一个女子不配治病救人,那么我退出。” “江大夫,你无需如此——”莫县令往前一步。 “大人,如今疫病的药方已有,言大人和各位太医医术精湛,有没有民妇在此都无关紧要,既然大家对我诸多怨言,想要官府给出交代,民妇愿意配合。” 江望舒拱手作揖,随即转身冲着灾民作揖:“火化遗体乃是为了保护剩下的干净水源,并非某一己之私。事情是我提出来的,但是我不后悔——” “妖妇,还我老父命来——” 人群里一个矮小的男人突然窜出来,手里攥着一把菜刀,刀刃上还沾着切菜的汁水。 他离江望舒只有几步远,冲过来的时候没人来得及拦。江望舒连日劳累加上和难民对峙,体力早就透支到极限,眼见那刀直奔颈动脉而来,她躲闪不及,下意识往旁边偏了偏头。 手臂传来剧痛。刀刃划开皮肉,血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泥地上洇开一片深色。 她被那一刀的力道带得踉跄两步,膝盖一软摔在泥地里,满身脏污。心里是铺天盖地的悲凉——她竟然差点死在自己拼命救的人手里。 千钧一发之际,人群中一个男人冲出来,一把推开江望舒,同时一个标准的擒拿手扣住那矮小男人的手腕,往外一翻,菜刀当啷掉在地上。 那人顺势一脚踢开菜刀,把行凶者反剪双手按在地上,整套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89.艰难归家路 “江大夫——” 跟在江望舒身边的随从这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将她团团围住。两个衙役把她从泥地里扶起来,另外几个拔刀对着人群,怕有人趁乱再动手。 那个救人的男子把行凶者交给赶来的兵丁,自己往后退了一步,站在人群和江望舒之间,脊背挺直,像一堵墙。 江望舒被扶进医官帐篷。手臂上的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袖子,滴滴答答往下落。医侍冲过来,手抖着剪开她的衣袖,伤口露出来,刀口不深但长,从肘弯上方斜着划到小臂中段,皮肉翻卷,好在没伤到血管。 “江大夫可是觉得疼?您忍忍,很快就好,这边没有准备麻沸散,您咬着这个布条吧。”医侍声音发紧,把一捆纱布条塞进她嘴里。 江望舒咬住布条,转头看了一眼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一些,但创面沾着泥,不彻底清创肯定要发炎。 她取下嘴里的布条,声音哑着:“劳烦把我药箱里那个白瓷坛子拿过来。” 医侍愣了一下,转身去翻药箱,捧出一个封着软木塞的白瓷坛。江望舒接过来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酒气冲出来。她让医侍用无菌棉球蘸酒精把镊子消毒,然后咬着牙把镊子伸进伤口,将已经止住血的创口扩张开。 疼。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下来,她把下唇咬得发白。 “把坛子里的烈酒倒在伤口上清洗。” “这样您会疼死的——”医侍脸都白了。 “无妨,我能忍住,倒吧。” “江大夫——” “倒——” 酒精碰到伤口的时候江望舒浑身哆嗦,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浇了一盆火。医侍闭着眼睛倒完,手忙脚乱地拿棉球擦拭,撒上回春散,利落地包扎好。 做完这些他和江望舒都浑身是汗,医侍年纪不大,是太医署的学徒,被言医官派来跟在江望舒身边,这段时间受她悉心教导进步飞快,两人虽没有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 “这些人实在过分,您好心救人却落得这样的下场,要不是那义士救您,如今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这种人就应该让他们自生自灭!” 江望舒苍白地扯了扯嘴角:“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我只是做了一个医者应该做的,至于其他的,非人力可控。” “江大夫,我们作为医者,被患者伤害了难道就是活该吗?” 江望舒沉默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前世那些医闹的新闻她都看过,同行被砍被伤的案子一桩接一桩,每次都在行业里掀起一阵愤怒和无奈,可过不了多久又归于平静,直到下一次再发生。她能说什么?说世道如此?说人心难测? “这些伤害你的人,一个也不会放过,本官一定会严查到底。” 莫县令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帘子一掀,他走进来,袍角上沾了泥点,脸上还带着方才对峙时的余怒。 江望舒起身行礼,被他一把按住肩头按回了座位。 “你有伤在身,不必多礼。怎么只有一位医侍在此,其他医官呢?” “如今病患众多,医官们都在病患帐篷里脱不开身,我只是一些皮外伤,有医侍帮忙就能包扎好。” “我让你相熟的言大人来替你诊脉。” “谢大人关怀,民妇已经清创包扎过,伤口并无大碍,只需休养一段时日即可。” “这件事情本官定会严查,给你一个交代。” “谢大人。” “如今你身上有伤,稍后有本官派的人来护送你回家休养,你这边准备一下吧。” “大人,不知救我的壮士在何处,我想当面向他道谢。” “可。等此间事了,会安排他登门。” 另外一边,衙役将陈风带到一处空无一人的帐篷:“在此等候,我们大人处理完前头的事情有话问你,莫要随意走动。” “是。” 陈风站在帐篷中间,听着衙役的脚步声走远。帐帘垂下来,隔断了外面的喧嚷,只剩下雨点打在篷布上的闷响。他攥紧拳头,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地鼓起来。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 方才那一刀砍下去的时候,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空白。等他把那个矮个子按在地上,回头看江望舒摔在泥地里,半边袖子被血浸透,他才觉得后怕——一阵一阵的,从心口窝里往四肢蹿。 刚刚要是晚了一步,今日阿文他们就成了没娘的孩子了,他不敢想那个画面。 他靠着帐篷中间的立柱慢慢蹲下去,两只手抱住自己的头。 在海岛上被海浪卷走的时候他没怕过,在海上漂了一个夜的时候他没怕过,可现在他怕了。 江望舒本人也不知道,今日救她的男子居然是原身江小月的丈夫,从龙鳞卫眼皮子底下被海浪卷走的陆家军校尉陈风。 帐篷外头,莫县令的轿子已经起了,几个衙役抬着轿杠往县衙方向走。 “走吧,大人要见你,随我们入城去吧。” 人群渐渐散开,卫所兵丁收队回营,地上只剩下一片被踩烂的泥地和几根丢弃的木棍。那个被制住的行凶者和煽动者被一并押走,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地响。 天色暗下来,雨丝斜斜地飘着,把地上那摊血迹冲淡了,顺着泥水往低处流,最后汇进排水沟里,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陈风和衙役并肩走着,跟在莫县令的轿子后面进城。 他小心转动眼珠,用眼角的余光观察一路上的变化。兰溪县城已经比他当初离开时好太多了,即使刚遭遇水灾,也能看出和五年前大不相同,街道干净整洁,哪怕城门限制出入,城内的百姓脸上也不见愁苦。 “你不是兰溪人?” “不瞒诸位大人,小人是兰溪人,只是少时离家多年未归,这次本欲回乡投靠亲人,未承想家乡遭灾,我的行头也在归家途中遭遇土匪劫掠一空,幸而凭着走南闯北的经验,身上有些手段,侥幸留有一命,只是父母早亡,唯一的族叔一家也在此次水灾和疫病中没了……” 陈风低下头,红了眼眶。 那衙役见他一个八尺大汉红了眼眶不由心生不忍,便不再追问。老百姓遭遇天灾,又逢瘟疫家破人亡已经见怪不怪。 “你既然是兰溪人,如今又救了江大夫,届时跟大人求个恩典,恢复你兰溪县的户籍,留在这里,我们大人可是人人称颂的好官。” 离家五年,陈风做梦都想着归家,如今却和亲人见面不识,幸好一切都还来得及,他救下了自己的妻子。 哪怕归心似箭,陈风依然不敢明目张胆出现在亲人面前。 他是从龙鳞卫的眼皮子底下逃回来的。 现如今天下不稳,他的身份户籍都是从人牙子那里买来的,贸然出现在人群中根本经不起细查,跟着父母落户陈家村,村里的老人是看着他长大的,他在听说兰溪县遭灾的时候悄悄回村一趟,自己家的方子已经被陈氏族人占据, 妻子后来建的房子也已经被山洪冲毁。 他心急如焚,却碍于身份不敢明目张胆出现在人前,一路打听之后才知道妻子带着孩子们已经定居县城,还成了远近闻名的大夫。 本想进城和家人相认,却没想到城门关闭,兰溪县城除非县令手谕,否则只出不进。 他混在难民里,悄悄观察起妻子,妻子和自己在家时简直判若两人,要不是五官身材样貌都没变,他甚至会以为已经换了一个人。 这次机缘巧合之下救了阿月,能在县令面前露脸,说不定能谋一个合法的身份留在兰溪,到时候再徐徐图之。 他入伍多年,身量体形已经和刚离家之时大不相同,若非相熟之人恐见面不识,只要有了合理的身份,他就可以安心守护妻子儿女。 莫县令的轿子在县衙后堂门口落下时,陈风已经在廊下站了一刻钟。衙役给他搬了条矮凳,他没坐,就那么站着,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还在军中听候差遣。雨水顺着廊檐滴下来,在他脚边砸出一排小水坑,溅湿了裤腿,他也没挪地方。 “进来吧。”里头传出莫县令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陈风掀帘进去,堂上点着两盏油灯,莫县令已经换了件家常的青袍,坐在案后喝茶。案上摊着几本册子,旁边搁着一碗放凉了的汤药,碗壁还沁着水珠。 莫县令抬眼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这张脸棱角分明,下颌线条利落,眉眼间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硬朗,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不比五年前在家时年轻了。 “叫什么名字?” “王四。” “哪里人?” “回大人的话,小的是兰溪县人,少时离家,在外头跑了十几年,此番回乡是想投亲。”陈风低着头,声音压得有些闷,“不料赶上水灾,家里族叔一家都没了,随身携带的行囊也在路上被土匪劫了,只剩下身上这身衣裳和一把子力气。” 莫县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个来回。八尺高的汉子,肩宽背阔,站在堂下像半截铁塔,那双手骨节粗大,虎口上全是厚茧,一看就是常年握刀弄枪的人。刚才制服那个行凶难民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一招制敌,手法干净利落,寻常人做不来。 “你这身手,是当兵的出身?” 陈风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拱了拱手:“大人慧眼。早年在临安水师待过几年,后来腿受了伤,就退了。走南闯北打些零工,这回是实在想家,才一路乞讨回来的。” 半真半假的话最难查证。 莫县令没追问腿伤的事,倒是问了一句:“既然是兰溪人,怎么落到城外难民营去了?” 陈风低下头,声音里带了些沙哑:“小的打听到城门只出不进,本想等两天看看情势,结果城外聚集的难民越来越多,挤在里面出不来。”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小的因为身无分文,又有一把子力气,来到难民营就在营里找了个巡逻的活计养活自己。今日恰巧赶上他们闹事,小的当时什么也没想,就冲上去了。江大夫是好人不该遭这个罪。” 莫县令放下茶盏,盯着他看了片刻。陈风没躲那目光,坦坦荡荡地迎上去。他在军中待了这些年,最会拿捏的就是这种时候的分寸。 “方才你说族叔一家都没了,”莫县令翻开案上那本册子,“叫什么名字?住在哪个村?本官看看能不能查到户籍底档。” 陈风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90.见面不识 他那户籍根本经不起查档。 陈风面上不显,只是苦笑着摇头:“大人容禀,小的离家时年幼,只记得族叔姓王,排行第七,小名唤作七郎,是埭头村人。具体大名和住址,小的实在记不全,只记得村口有棵大樟树,树下有口井……” 他说的都是埭头村的实情。村口确实有棵大樟树,树下也确实有口井。埭头村整个村都姓王,这次洪灾整个村庄被淹没,村里的人早就十不存一,哪怕没有遭灾,在村里喊一声王七郎,不知道有多少老少爷们应你。 他赌的是莫县令没工夫为一个来历不明的流民去翻十几年前的旧档。果然,莫县令皱了皱眉,合上册子:“罢了,你既然救了江大夫,本官也不细究你的来历。只是这户籍一事——” “大人,”陈风单膝跪了下去,“小的不求别的,只求大人给个恩典,让小的留在兰溪县城,哪怕做个杂役苦力都行。小的在外头漂了十几年,如今就想在爹娘坟前磕个头,往后安安生生过日子。” 他说“爹娘坟前”的时候,声音哽咽。他爹娘就葬在陈家村后山,他连去磕个头都要偷偷摸摸,怕被村里人撞见认出来。 刚回来的时候他去父母坟前磕头,还看见了自己的衣冠冢,三座小小的土堆连在一起,被打理得很好。 这些都是阿月在做的,他无法想象,这些年她究竟吃了多少苦才有如今的日子,现如今他回来,家人就应当由他来守护。 莫县令沉吟片刻。如今兰溪县正是用人之际,灾后重建、疫病防治、治安弹压,处处缺人手。这汉子身手好,又救了江望舒,给个临时差事倒也无妨。 “你既然已经在难民营巡逻多日,那就继续在那边做着,兰溪县经此一役,必然有许多灾后重建工作要做,到时候有的是活计能养活你自己。下邳村这次受灾尤为严重,回头本官让人去查清楚,若能寻到根由,再给你落籍。若寻不到,也无妨,你也可落籍在县城周边,总之不会让你无家可归便是。” 莫县令拿起案上那碗凉透的汤药,皱着眉喝了一口,“至于江大夫那边,今日她原本要当面上门致谢,只是她一个妇人,又受了伤,恐怕多有不便。本官便做主,等过两日她伤好些了,再让她上门。” “当初举手之劳,江大夫医者仁心救治难民,我只是做了自己分内之事,实在当不得江大夫的谢。” “江氏虽为女子,却为一县百姓做出诸多贡献,你救了她便是救了无数百姓,当得起这份谢。” “谢大人抬举。”陈风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出了后堂,衙役领他去了难民帐篷后头一间偏房。屋子不大,一张板床一张方桌,窗户纸是新换的,墙角还搁着一只旧木箱。衙役又给他送了床被褥和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拍了拍他肩膀:“王兄弟,你运气好,赶上大人心情不错。这身衣裳你先换上,明日早起听差。” “劳烦大哥了。”陈风送走衙役,关上房门,把衣裳搁在桌上,自己坐在床沿,半天没动。 窗外雨声渐小,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打在瓦上沙沙地响。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块从陈家村废墟里扒出来的青砖,砖上的指印还清清楚楚。他用拇指摩挲着那个凹痕,闭上眼睛,耳边好像还能听见他爹当年起房子时的喊声:“风儿,青砖运来了,快来码好——” 他把青砖收好,起身解开衣襟,左肩往下有一道尺长的旧疤,是那年被倭寇的刀擦过留下的。他低头看了看那道疤,又想起海边杀敌的日子,想起在海里漂着的时候,天黑得看不见一颗星,浪头一个接一个劈头盖脸地打过来,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妻儿了。 如今他回来了。近在咫尺,却不敢相认。 第二日一早,陈风立在廊下听差,听见两个衙役说话。一个说:“江大夫那伤看着吓人,好在没伤到筋骨,言太医昨儿亲自去看了,说养个十天半月就能好。”另一个咂了咂嘴:“那些灾民也是没良心,人家江大夫掏心掏肺地给他们治病,反过头来要砍人家。要我说,大人就该把那几个闹事的砍了示众。” “你懂什么,大人有大人的考量。不过那个叫王四的倒是条汉子,听说大人要给他安排差事呢。” 陈风低着头目不斜视,嘴角微弯。 到了第三日傍晚,衙役来传话,说江大夫伤好些了,想见见他这个救命恩人。 陈风在屋里换了那身粗布衣裳,对着铜盆里的清水照了照,把头发重新束好,又拿手巾沾了水把脸仔细擦了一遍。他对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看了许久,这五年他老了不少,颧骨高了,眼窝深了,下颌多了几道沟壑,眉骨那里还因为跟倭寇拼杀受了伤,留了一道疤。跟走之前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确实不一样了,如果不是对自己极其熟悉的人很难一眼认出来。 他跟着衙役穿过县衙侧门,拐进后巷,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在一扇半旧的院门前停下。衙役叩了叩门环,里面有人应了一声,门从里头拉开。 开门的是个七八岁的男孩,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见穿衙役服的人也不怯,仰着头问:“找我阿姆吗?她在里面换药。” “人我带到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衙役把陈风送到除尘巷小院门口转身离开了。 陈风看着那张脸,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那是阿武,走的时候还在他娘怀里吃奶,如今已经长到他腰那么高了。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却挂着拘谨的笑。 “这是江大夫家的公子吧?劳烦通传一声,就说王四来了。” 阿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扭头跑进去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您就是那个救了我阿姆的英雄?” “是。” 阿武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跑回来,站在他面前,跪下对着陈风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声音清脆:“多谢先生救我阿姆。” 陈风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了两下,眼眶发烫,他缓了好一会儿才上前扶起陈武,声音沙哑:“小郎君不必如此,我只是顺手而已。” 陈武定定地看着他:“先生救了我阿姆,是我们一家的恩人,无论如何您也该受我这一礼。” 门里传来脚步声,比刚才重一些。陈风抬起头,就看见江望舒从堂屋里走出来。她换了件干净的素色衣裳,左边袖子没系,松松地披在肩上,露出里头缠着纱布的手臂。头发挽得比平日齐整些,嘴唇没什么血色,走路的时候步子比前几天慢了许多,想来是身子失血过多的缘故。 她走到门口,隔着门槛朝他微微欠了欠身:“王壮士。” 陈风赶紧拱手,弯腰弯得比她还深:“江大夫快别这样,小的受不起。” “那日在城门口,多谢壮士出手相救。”江望舒站直身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侧身让了让,“进来坐吧。” “阿武,去书院把你大兄叫回来,家里来客人了。” 陈风跟在她身后进了堂屋。 屋子不大,却规整得极为爽利,桌椅一应俱全,虽不是名贵木料,却也结实耐看。 堂屋的地板用青石板铺就,墙刷得雪白。这屋子完全不似外表那般普通。 “王壮士是哪里人?听莫大人说,你也是兰溪人?” 江望舒请陈风在太师椅上坐下,丽云端着茶水进来,陈风谢过,眼角余光扫过丽云,心中微动,这是谁家的孩子?瞧着比自己阿静大几岁的样子, 眉眼精致,是阿月的亲人? 思绪转换间,陈风开口。 “回江大夫的话,小的原籍兰溪,少小离家,这些年一直在外头。” “哦?”江望舒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碗水,“那怎么落到城外难民营里去了?” 陈风把跟莫县令说的那套话又重复了一遍,族叔没了,行囊被劫了,想回来投亲结果进不了城。他低着头说话,不敢抬头看她,眼睛盯着碗里的茶水,水面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江望舒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陈风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头顶,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走神。他紧张得后背绷成了铁板一块,生怕她认出什么,声音他可以压,口音他能改,可要是她凑近了细看他的眉眼,会不会看出端倪来? “听莫大人说,你以前在军中待过?” “是,在临安待了几年。” “临安……”江望舒念了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陈风心里一咯噔,他走之前最后待的地方就是临安。但她没往下问,只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换了个话题,“如今你留在县衙听差,若是有什么难处,可以来仁安堂找我。别的不敢说,寻常头疼脑热抓副药,还是办得到的。” “谢江大夫。”陈风站起来,深深一揖。 他直起身的时候,江望舒也站了起来。两个人隔着方桌站着,相距不过两步远。江望舒忽然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这是一点心意,不算诊金也不算谢礼,就是些盘缠。壮士别推辞。” 陈风看着那个布包,没伸手。他喉咙发紧,声音像是从嗓子底下挤出来的:“江大夫,小的不要钱。小的……”他顿了顿,把涌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改口道,“小的若是在兰溪县安家落户,往后少不了要往仁安堂跑,江大夫有什么粗活累活,招呼一声就行。这银子您留着,灾后物价涨得厉害,您铺子里还要周转。” 江望舒看了他一会儿,把布包收回去,没有勉强。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了几分认真:“如今你要在这里生活,行李被劫,处处要使银钱,你且拿着用吧,救命之恩岂止钱财能衡量,这是我的心意,你莫要推辞才好。” 陈风喉头酸涩,他低下头忍下情绪,半晌才开口道:“如此,小人便不客气了。多谢江大夫,小人城外还有差事,这便告辞。” “王兄弟,既来家中做客,哪有不留饭的道理,吃了饭再走吧。” 沈老爷子和陈静在仁安堂帮忙还未归家,阿武去接陈文,家里只剩下她和丽云,陈风私心里想等着阿文和阿静归家,但是家里只剩她们两个女子,实在不便久留。 “江大夫,您手受伤多有不便,我就住在外城的衙门值房边上,如需要帮忙随时来找我。城外的差事离不得了人,就不多打扰了,” 陈风坚持要走,江望舒也不好强留。 她招呼丽云将家里做好的各样吃食装了满满两篮子送给陈风,陈风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陈风告辞出来,走到巷子里,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方才她递银子给他的时候,他看见她手腕内侧有一道旧疤,那伤一看就知道当时伤得不轻,他走之前并没有这道疤,他不在的这几年他们娘四个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雨停了,云层裂开几道缝,透出一点淡青色的天光。他攥了攥拳头,往城外难民营方向走去。 如今朝廷不稳,逆王还未落网。当今天子刚登基便内忧外患,没有逆王余孽作乱,外有强敌环饲,战神燕王生死未卜,朝堂上风声鹤唳,自己逃将的身份不能暴露,直接回家只会害了他们,只要能留在兰溪,暗地里也能看顾他们。 来日方长。 91.第 91 章 陈风蛰伏在难民营等待和妻儿相认的时机,心里微酸。 自己离家多年,样貌虽说变化很大,但也不至于见面不相识的地步,那次见面阿月却没认出自己。 他自嘲地笑了笑,活该啊——一去经年,渺无音讯,村里衣冠冢都有了,谁会把他和一个死人联系在一起。 她离开自己,不但没有像自己想的那样过得拮据辛苦,反而过得比大部分人都好。孩子们也被教养得很好,阿武的身形步伐能看出来练的是童子功。 接下来几日陈风都在难民营里巡逻,每日包吃包住还能得十五文钱,他从军多年爬上校尉的位置,沿海一带抗倭剿匪,几次摸上海盗藏身的小岛,私蓄颇丰。光是龙眼大小的珍珠就得了一匣子,还有一布袋花生米大小的珍珠,这些要是换成银子,足够妻儿买房置地,过上好日子。 数着家底,他脑子里都是和家人相认之后生活在一起的美好画面。 要回家,总要调查清楚三个孩子的喜好,陈风拿出了军队斥候的本事,很快就查清楚了这几年江望舒的所有过往。 “我真该死啊!”他重重扇了自己几巴掌。 差点病死,房子被夺,起早贪黑卖翡翠豆腐养活孩子,冒着生命危险上山采药制药,建房子,一步步把这个家带上正轨。 “阿文,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刚刚他总感觉有人盯着自己,环顾四周却没见到人,兴许是自己想多了。 靳誉搭着他的肩膀走远了,离开之前他的手向后比了一个手势,身后人会意,往周边排查。 陈风迅速离开,自己家孩子身边的那个少年究竟是什么人,居然有暗卫跟着,儿子的感知也太敏锐了,自己只是多看了一会儿就被他察觉出来。 要不是多年的军旅生涯,善于隐藏自己,恐怕就被发现了。 深夜。 陈风潜入了育秀书院,在书院的岁考成绩榜上,阿文的名字高居榜首,那个与他形影不离的少年则是紧随其后,君子六艺也名列前茅,难以想象他一个农家子要取得这样的成绩要付出多少努力。 他摸着榜单上孩子的名字热泪盈眶,本朝科考需要三代以内身家清白,廪生具保五人互保,如今阿文还没有开始科考,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这路就毁了。 要是贸然相认被有心人知道他的父亲是个逃将,孩子的科考路就断送在自己手上。 “王四兄弟!如今洪水退去,朝廷的抚恤银两下达各受灾府县,灾民已经慢慢离开了,有的已经在官府的号召下以工代赈,有些已经逃难去别处了,我们这巡逻的伙计估计做不久了,不知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县尊大人允诺了流民可以落户,落叶归根,我还是想回到家乡,寒衣寒食为父母上供。” “你就不想娶个婆姨,生一堆孩子在身边热热闹闹的,为家族开枝散叶,也是告慰父母在天之灵了。” “谁说不是呢,我孤身漂泊多年,做梦都想过这种日子。”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简易的木板床上,陈风静静闭上眼睛。 县衙的书房里,莫县令砸了手里最喜爱的汝窑茶盏。 “黎叔。你糊涂啊——” “老奴既做了就不后悔,我只怪自己不够狠,下手不够快。” 黎叔直挺挺的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地看着莫县令。 “黎叔,你为何就对江大夫那么大的恶意,他一个女流之辈,再厉害,于我仕途只是锦上添花,您——” “公子,我究竟为何要这么做您当真不明白,老奴看着公子您长大,您这样一个风光霁月的人儿,如今为了江氏屡屡违背家主的意愿……公子,您糊涂啊——” “那江氏并非普通的女流之辈,她是雍州孙氏的后人,况且她这几年在兰溪县搞出的动静,样样不输男子,我拉拢这样的人有何不可?” “公子——你是拉拢还是对那江氏起了别样的心思能瞒过老奴?打小老奴就跟在哦您身边,这样一个女人就是做侍妾都够不上莫家的门槛——” “黎叔,您别说了,您这样只会侮辱了江大夫,看来您并不适合待在这里,我让人送你回京都,回到父亲身边吧。” “公子——” “我意欲已决,您无需再说,那些散播流言的人,家法处置——” “公子——您是要寒了下人的心吗?” “只对当事人用家法,不祸及妻儿已是我最大的让步,来人!” —— 黎叔被两个长随架着胳膊拖出去的时候,莫县令背过身,面朝书架站着。身后传来黎叔压抑的哭声,嘴里还在念叨:“公子,老奴看着您长大,您不能为了一个寡妇寒了莫家上下的心啊——”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关上的门板彻底隔断。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汝窑茶盏的碎片散在地上,一地青碧色的细瓷渣,茶汤洇湿了砖缝。莫县令站着没动,过了很久才慢慢弯下腰,一块一块把碎片捡起来,搁在掌心里看。 这只茶盏是他中举那年父亲送的,釉色温润,开片细密,他用了快十年。如今碎得拼不回去了。 他把碎片放在案角,坐下,提笔写了一封信。信是给京都莫府的,措辞简洁:黎叔年迈,送回养老,另调得力人手来兰溪。写完封好火漆,叫了外头候着的长随进来,吩咐立刻送出去。长随接过信时抬眼看了他一下,又飞快地垂下眼皮,什么都没问,退了出去。 莫县令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黎叔那句话:“您是拉拢还是对那江氏起了别样的心思能瞒过老奴?”他没回答,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是觉得江望舒这个人有意思,和她说话不累。她懂分寸,知进退,该装糊涂的时候绝不多嘴,该明白的时候一句话就能点透。 他在这官场上混了这些年,又是莫家下一任家主,身边要么是阿谀奉承的,要么是敬畏疏远的,像她这样把他当个普通人对待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可这话他没处说,也不能说。黎叔跟了他二十年,从京都跟到兰溪,名义上是幕僚,实际上是莫府家生子出身的老仆,他爹放在他身边的眼睛。 黎叔背着他做那些事,散播流言、挑动灾民情绪、甚至那次在医官帐篷外头闹事,背后都有黎叔的影子。 他知道黎叔是为他好,怕他被一个女人牵绊住前程。可这种“好”,他受不起。 那日之后,陈风在难民营又待了几天。巡逻的活计确实快到头了,洪水退了,朝廷的抚恤银两拨下来,虽然层层克扣到手里已经薄得可怜,但好歹是个念想。 有些灾民领了银子就散了,往别的府县去讨生活;有些留下来,在官府的号召下修堤筑路,以工代赈,一天两顿稀的,加一碗干的,能活下去。 陈风本来想去码头寻个扛大包的差事,直到那天他在街口看见了阿文。 阿文穿着一身洗得笔挺的文人青布衫,背着一个竹编书箱,和那个叫靳誉的少年并排走着。阿文正侧头跟靳誉说什么,一边说一边拿手比划。靳誉比他高半个头,微微侧着身子听,时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阿文就停下来想一下,再继续讲。 陈风站在卖杂货的棚子底下,隔着一条街看他们。他看阿文走路的姿势——背挺得直,步子稳,脚掌落地的时候不飘,是扎扎实实练过下盘功夫的。 他以前教过江望舒几招护身的擒拿手,那时候她怀着阿武,学得笨手笨脚的,怎么教都记不住。如今阿文这步子,明显是正经拜过师父练的,而且练了不止一年两年。 他又想起江望舒那天在医官帐篷外头挡在兵丁和难民中间的样子,那站姿,那架势,分明是学过防身术的人才会有的本能反应。这绝对不是他当年教的那几招,他太想知道妻儿这几年发生的事情了。 他心里又酸又热,眼眶发胀,赶紧低下头假装挑货。等他再抬头的时候,阿文和靳誉已经走远了。 他远远跟着,看见两人拐进了育秀书院旁边的一条巷子,巷口有个卖糖水的摊子,阿文掏钱买了两碗,和靳誉一人一碗蹲在路边喝。喝完阿文把碗还回去,朝摊主规规矩矩鞠了个躬,这才继续往前走。 陈风站在巷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书院 侧门里。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必须留下来。不管用什么身份,不管要藏多久,他得守在离他们近的地方。 第二天巡逻的时候,他跟管事的说想继续干,不要工钱也行,管吃管住就成。管事的姓赵,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拍了拍他肩膀:“王兄弟,你这人实在,我跟上头说说,你先干着,等抚恤银两发完了,县衙那边还要招人修堤,我给你留个名额。” 陈风谢了又谢。赵管事摆了摆手,又压低声音说:“对了,你救江大夫那事,县衙里都传遍了。江大夫托人带话到营里,说如果你愿意,她那边缺个看铺子守夜的,管吃管住,一个月还给三百文。活不重,就是夜里守着铺子,防着有人偷药材。你要是愿意,明儿就去仁安堂找她。” 陈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我去。” 赵管事笑了:“你小子运气好,江大夫那人厚道,跟着她干亏不了。” 当天傍晚,陈风收拾了仅有的一身换洗衣裳,把陈风这个名字藏好,以“王四”的身份出了难民营,往仁安堂走去。 街上行人稀稀落落的,灾后的县城还没缓过劲来,铺子开了半数,有些门板上还留着水淹过的黄泥印子。他走到仁安堂门口,门虚掩着,里头透出灯光来。 他推门进去,江望舒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她左边袖子还是松的,纱布从肩头斜斜裹下来,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不少,脸上有了血色,嘴唇也红润了些。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是他,微微点了下头。 “来了?后头有间空屋子,被褥是新的,灶上有热水,你要洗漱自己舀。守夜不用做什么,铺子门板结实,就是防个万一。后院有狗,你喂两天就熟了。” “好。”陈风站着没动,看着她。 江望舒低头继续打算盘,手指在算珠上翻飞,噼里啪啦一阵响,停了一下,又拨了几颗,然后用笔在册子上记了个数。 她的侧脸被油灯映得轮廓分明,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陈风忽然想起他们成亲那天晚上,她也是这样坐在灯下,低着头不说话,他伸手去握她的手,她指尖凉得像水。 “江大夫,”他开口。 “嗯?”她没抬头,笔还在写。 “你手上的伤,好利索了再打算盘吧,不差这一时半刻。” 江望舒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透的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别的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笔,把算盘推到一边。 “你说得对。那我先去歇了。铺子你看着,夜里要是有人敲门,先问清楚了再开。” “好。” 她站起来,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瞬。 陈风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一点皂角的味道,跟他记忆里完全不同。 以前的江望舒身上总是沾着灶灰和油烟味,头发里偶尔还有厨房的烟火气。如今这味道清清爽爽的,像她这个人一样,从头到脚都换了。 她没说话,推开后门出去了。门帘落下来,轻轻晃了两下。陈风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沿着后院回廊渐渐远去,最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 他慢慢走到柜台后面,在她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来。算盘还搁在桌上,旁边是一摞摞摆得整整齐齐的药材册子,每一本封皮上都用蝇头小楷写着名目。 他随手翻开一本,入眼的是工整秀气的字迹,一笔一划,力道均匀,像是练过许多年的。 他摸着纸面上的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从前是不识字的,他在家那会儿,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如今这一手字,不知道下了多少功夫。 陈风合上册子,站起来,把油灯拨亮了些,然后搬了条凳子坐在柜台后面,面朝大门。门外巷子里传来打更的梆子声,笃笃笃,三更了。 他闭上眼睛,耳朵听着后院的动静,风穿过廊下的风铃,发出很轻的叮当声。他认得那个风铃,是他走之前留给阿静的,铜的,做成一只蝉的样子。 她居然还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