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父(女尊)》 1、第 1 章 暮春时节的春风阁被暮色浸染,檐角下的红灯笼随风摇曳,将朱漆大门映照得愈发鲜红。这座辽东镇上难得的青楼,虽地处边陲,却是当地最体面的销金窟。 青砖黑瓦的院落里,雕梁画栋间隐约可见戍边将士留下的刀痕箭孔。门外青石巷停满了或富贵或厚重的马车,仆从们垂首侍立。 三楼雅间里,鎏金香炉飘出袅袅檀香,与楼下传来的琵琶弦音缠缠绕绕交织在空气中。数名锦衣华服的女子都举着白瓷酒杯,目光却齐刷刷黏在楼下中央的大木台上,连指尖都因期待而微微发颤。 这辽东不过是边陲地界,这好不容易安生了几年,修生养息。如今也算是有了些寻欢作乐的风月场,但这荒凉地方,至多也就是从附近城镇迁移过来的青楼楚馆,又怎么可能有什么冠绝天下、才色双绝的美人呢? 人们都说歹竹出好笋,还真偏偏让这个春风阁忽然冒出了松枝这株好笋,才引得各方权贵不远千里赶来,只为了一睹姿容。 “听说今晚松枝公子要选入幕之宾?这捂了这么久的花魁终于是要拿出来了?” 穿蓝色锦袍的富家女子轻摇团扇,两颊不自觉吞咽口水,扇面上的兰花似乎都跟着颤抖,“传言说上月他弹了首曲子,连镇守辽东的都指挥使都亲自送了夜明珠,说是要请他去府中抚琴。” 隔壁桌立刻有人接话:“何止!我听说我们城东那家沈大户的家主为见他一面,在阁外淋了三夜雨,回去就发了高热呢!” 话音未落,楼下突然响起泠泠玉磬声,所有喧嚣瞬间凝固。 众人屏息望去,只见雕花楼梯上缓缓走来一道身影: 月白长衫如流水般倾泻,腰间玉带勾着一枚翠绿色的玉佩,上面打着同色系的珠子和络子,随着步伐轻叩出清越声响。 那人虽是一身青楼装扮,衣袂飘逸间露出些许白皙的肌肤,隐隐可见其下紧致的皮肤肌理。他举止间隐约带着几分勾人的妖娆,然而细细看去,眼角处已悄然爬上一丝并不显眼的细纹,那是岁月轻轻拂过的痕迹。 若是有心人仔细查看,就能看出他的眉宇之间,沉淀着一种与风月场所格格不入的沉静气息,仿佛历经沧桑,看透了人间种种。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年方二十七却依然风采不减当年的花魁——松枝。 他的身上比之其余年纪小的小倌,又多了几分成熟的风韵,令人不禁一见倾心,多看几眼就不禁被夺魂摄魄般倾倒。 阁楼暗影处传来细碎的窸窣声,几个刚卸下舞蹈衣饰的小倌挤在回廊角落里偷偷观望,看着台下众人的痴痴模样恨得牙痒,手里的手帕被绞成了麻花。 “呸!我就不信邪!”穿水绿长衫的小倌啐了口唾沫,鬓角的珍珠花钿还没卸干净,“松枝都快三十了吧?凭什么压着咱们几个!上个月爹爹还说我琵琶弹得最妙……” “嘘——”旁边穿月白比甲的小倌急忙捂住他嘴,眼角瞟着走廊尽头,“找死呢?让爹爹听见有你好果子吃!” “本来就是!”被捂住嘴的小倌掰开对方手指,声音压得更低,“明月的舞,我弹的琵琶,还有莺歌的嗓子,哪个不是咱们春风阁的招牌?凭什么他松枝一来就占了花魁的位置?” 一旁,一直沉默的黄衣小倌突然冷笑一声,将手里的银钗往栏杆上一磕,顿时磕出来一个浅浅的坑痕:“我说,各位哥哥弟弟还是省省吧。” 他慢慢擦了把嘴上艳红的口脂,露出原本浅淡的唇色,“咱们是什么身份?不过是勾栏院里任女人们挑选的玩意儿,爹爹让谁红谁就能红。松枝公子来了,爹爹的胭脂水粉钱都翻了三倍,咱们跟着喝汤不好吗?要知道,若不是松枝公子,这春风阁现在还只是个在邻城混不下去的勾栏罢了。” “可……”水绿长衫还想争辩,却被黄衣小倌打断:“可什么?就说昨夜那出《霓裳羽衣舞》,松枝公子一副好身段跳得让姜小姐当场打赏了百两银子,你我二人倾尽全力不过学会一种乐器或是舞技,但人家松枝公子可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黄衣小倌正是善舞的明月,前些日子他就看过松枝练舞,他自知不如。没想到今天倒是听见这些不自量力的小东西们说酸话,听得他倒胃口,他只轻轻横对方一眼,“我只问你,你可比得过?” 角落里顿时鸦雀无声,水绿长衫的脸涨得通红,手里的头面“哐当”掉在地上,上面精细贴着的珍珠四处散落,宛如浪花弹起来拍打着绣着并蒂莲的衣摆。 “再说那手行云流水的字,”明月蹲下身收拾头面,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上个月李小姐要抄《洛神赋》,咱们谁能写得出那种风骨?人家松枝公子不仅写了,还顺带画了幅洛神出水图,现在那幅画还好好的挂在李府正厅呢。” 身穿水绿的荷露还想再辩:“那是李家不讲究,什么画都……” 一小倌突然扯了扯荷露的袖子,朝二楼雅间努努嘴。雕花窗棂后,一抹藏青色色的身影正临窗而立,手里把玩着一只糖玉兔子细细摩梭,月光洒在他鬓边的银丝上,竟比鬓花还要耀眼。 那不可就是他们春风阁的鸨父? 话多的几人慌忙噤声,像受惊的兔子般迅速散入阴影。剩下的明月也向上看了眼,轻笑一声,也懒得再管,转身走了。只留下满地还没捡干净的细碎珍珠,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向鹿伫立在转角的阴影处,洗得发白的玄色劲装虽打着几处粗糙补丁,却难掩肩背流畅的线条。若是仔细再看,会发现左袖管未缝全的间隙下,还可以窥见其中有一道旧疤如红梅枝干般从手背蜿蜒进了袖管。 腰间悬着柄缠着防滑布条的普通弯刀,刀鞘磨出铜色底色,灰布束腰贴身系着,沾着干涸血渍与泥点,却衬得腰线柔韧如柳。 她将青丝工工整整挽成个正髻,一支朴素的木簪插着,余了几缕碎发被夜风卷得轻舞,拂过光洁的额角与挺翘的下颌。 方才被卫所女兵硬拽来时,磨损的玄靴还带着关外沙砾,矫捷的脚步碾过阁楼外飘落的海棠花瓣,将那抹嫣红碾碎成泥。 向鹿总觉得自己和这种温香软玉之所的气场实在是不太相符。 身为锦衣卫总旗,她向来带头避嫌这种风月场所,可方才在楼下瞥见的那截皓白手腕,竟让她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 香气熏人,丝竹声起。向鹿大拇指的指节因常年握刀而有点轻微变形,此刻却不自觉放缓了力道。 随着乐声推进,她的虎口旧伤不知怎么裂开了,渗出血丝,向鹿却有些出神,毫无痛意。 “总旗,您看那台上——”同伴压低声音,话未说完便被向鹿按住肩膀。 向鹿的视线定定穿过攒动的人头,她看见那抹月白正亭亭立在台中,青丝如墨仅用一根白玉簪绾起,浅淡温柔的眉眼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这人……是这人! 向鹿的手掌难以抑制的颤抖,引得同伴发问:“总旗?你……” “禁言。” 同伴沈棠被她严肃的神情唬得一楞,她可没见过总旗除了战场上还露出这般专注的神色! 而此刻,台上端坐的松枝正捻着袖角的银线绣竹,纤长的手指微微收紧,将那片竹叶捏得变了形,看着台下贪婪的目光只觉得心中作呕,面上的笑容却越发完美。 眼角余光忽地撞进一双熟悉的凤目,那双从小仰慕他的黑眸轻易穿过人群,灼灼地看向他,让他的灵魂战栗,无地自容。 他手中的玉笛“啪嗒”落地,笛身上的冰裂纹在灯火下折射出细碎寒光,他指尖瞬间变得冰凉。 怎么会是她? 时光荏苒,但他怎么可能认不出。 “松枝公子可是看上哪位小姐了?不如下去走一圈,先和各位小姐娘子们认识认识。”鸨父捏着丝帕媚笑,从身后轻轻一推松枝,言语之中暗含警告之意。 松枝深吸口气,喉结滚动着咽下苦涩,几乎瞬间就做好了决定。 只见松枝猛地快步转身,便扑进左侧富商怀里,素白手指故意划过对方锦袍领口,声音柔和似乎浸染着熏人的香气:“王小姐家财万贯,松枝自然倾心。”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如烈火般灼烧着自己的脊背,似乎要把他盯穿。 本就勉强坐下的向鹿指节骤然攥紧,骨节泛出青白。 她看着松枝对盐商巧笑倩兮,替粮栈老板斟酒时衣袖滑落,露出半截皓腕,甚至主动坐到年轻书生腿上,指尖暧昧地划过对方耳垂。每一次笑靥如花,都像淬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她心口—— 怎么会…… 心口疼,疼得她几乎要捏碎手中的酒杯。 “五百两!” “八百两!” 竞价声此起彼伏。 松枝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掩住眸底翻涌的慌乱——只要被任何人拍走,只要不落到向鹿手里,哪怕是要与这些脑满肠肥的商贾周旋,他也认了。 “三千两。” 清越的嗓音穿透嘈杂,整个阁楼瞬间死寂。向鹿不知何时已走到台前,玄色衣袍扫过桌凳,带起一阵寒风,将松枝散落在颊边的发丝吹得乱颤。 三千两,在这边疆苦寒之地,已经够买下整个春风阁了。 向鹿从怀中掏出锦衣卫总旗令牌拍在桌上,令牌上的“锦衣卫”三个大字在灯火下泛着冷光:“总旗令牌在此,够不够?” 光凭这块牌子,她就可以分文不出地带走花魁。沈棠震惊地看向松枝,又回头打量今晚特别陌生的向鹿。这向来不入锦衣卫眼里的花魁竟然能让向总旗破戒?竟然也干上了这以权谋私的事儿? 松枝浑身一僵,指尖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镇定。他很清楚,这令牌一出,没有人敢再争夺。他不能留在这!不能被她带走! 于是松枝趁众人震惊之际,他猛地推开身前的女子,一身月白长衫在奔跑中留下波浪的弧度。 他刚冲到后巷,却被鸨父带着龟奴堵住。“好个不知好歹的小吊子!” 鸨父扬手就要打,手腕却被铁钳般的一只手攥住,发出咯吱的骨节摩擦声。 鸨父吃痛回头,看见向鹿冷沉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森然。 她微微用力,鸨父的手腕便似要断了一般,他连忙松开扬起的手,讪笑着想要抽回手去,却被向鹿牢牢钳制。 “向总旗,这……这是误会啊!” 鸨父强挤出笑容,声音却带着一丝颤抖,“松枝公子不过是一时糊涂,您大人大量,莫要与我们春风阁一般见识。” 鸨父就怕这总旗大一言不合就抄了他们阁楼,他还没有与这位总旗打过交道,但这位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啊! 向鹿没有理会鸨父的求饶,只是紧紧盯着松枝。 松枝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如纸,眼中满是复杂之色。他望着向鹿那坚毅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随即他趁机拨开人群还想再跑,却被向鹿一句话镇在原地。 向鹿缓缓开口:“你在躲谁,是在躲……我吗?” 她的声音很轻,一个“我”字咬字却涩,涩得在寂静的小巷中回荡,似有岁月的回音久久不散。 松枝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僵直立在原地。他低着头,不敢回身直视向鹿的眼睛,那双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满是质问的眼眸。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袖,月白长衫的料子皱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掩饰内心的慌乱。 2、第 2 章 向鹿眼前似有风沙卷过,将那些旧事又一次带到眼前。 她们向家满门忠烈,从祖母辈起便世代守卫边关,家中无论女男老少皆以报国为己任。那一代,家中所有女子——包括姨娘和其未成亲的姐妹,甚至体弱的爹爹也亲自披挂上阵,带着所有男眷,义无反顾地奔赴战场。 她至今都记得那个敌袭的惊魂夜晚,狂风卷着黄沙呼啸而来,寒意刺骨,连营火都明灭不定。娘亲紧紧攥着她的手,声音低哑却异常坚决,那几句话如冰锥刺入心底,令她浑身发抖,可她知道,她没的选,她只能听话。 “活下去!带着向家的希望活下去!” 于是向鹿千里奔袭求援。 向家全军覆灭,只余下她一个孤女。 是林家大公子在一片混乱之中将她捡了回去,他看着她颤抖的身影,轻声安抚道:“别怕,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爹爹,会护你周全。” 谁料到她后来离家从军,仅仅三年的时间,归来时竟发生巨变,林家大公子流落他乡,生死未卜。 林家大公子,与她的爹爹乃是闺中密友,亲如手足兄弟。 林青松。 这个名字在喉头打转,却终究没能脱口而出。 向鹿静静地凝视着前方的身影,目光中交织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此时的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只有远处屋檐下的铁马偶尔发出的叮当声打破沉寂。 鸨父和龟奴们屏息以待,谁也不敢贸然插话,生怕触怒这位手握权柄的锦衣卫总旗。而那些藏在暗处偷看的小倌们,则是悄悄探出脑袋,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游移,既好奇又畏惧。 向鹿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跟我走。”这三个字掷地有声,在寂静的后巷中回荡。 “不……”林青松终于艰难地看向鹿一眼,立刻像被烫到一般挪开了视线,却只能艰难地吐出一个“不”字。 见状,向鹿眉头微皱,没有再说话,她已迅速出手,动作干净利落,转瞬间就将林青松的手腕制住。林青松挣扎,却无法挣脱向鹿强有力的束缚。 龟奴们见状想要上前帮忙,但看到向鹿腰间那柄泛着寒光的弯刀,以及她身上散发出的凛冽气势,纷纷停下了脚步,不敢轻举妄动。 鸨父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他眼睁睁看着向鹿拖着林青松往外走去,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向总旗,您可不能这样啊!这可是坏了我们春风阁的规矩呀!” 闻言,向鹿的脚步一顿。夜风拂过,她脚下的影子在朦胧的月色中显得愈发高挑。 向鹿不知想了什么,正要开口,就被一旁的松枝抓住时机一把抽出了她腰间的寒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这位大人。”林青松的声音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烧坏的瓷器,只需一阵风,就会碎一地。 林青松紧握着刀柄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泛白,连带着刀身也在不住地颤动,发出细微却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出口的话语在夜风里显得断断续续,几乎难以连贯,却仍竭力维持着最后一丝尊严: “卑下虽然是一介男倌,终日倚门卖笑,供人取乐,但终究也是春风阁的人,受阁中规矩约束,得几分薄面庇护。”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屈辱与坚决交织的复杂神色,“若是就这样无名无分、不明不白地随您离去,既无买卖契约为凭,又无礼仪名分作保,奴家……奴家实在担不起这样的羞辱,也更无颜面对阁中上下。” 这话说的,全然是一副素不相识的模样。 向鹿紧抿了唇。 一旁的鸨父立刻赔笑附和:“是、是啊大人……您看,您刚才就算是叫了价,可也没付钱啊……哈哈,是吧?”这话几乎是明着说她锦衣卫仗势欺人了。 他说,羞辱。 向鹿被他挣脱的手掌缓缓收紧,攥成拳,看向持刀和她对峙的林青松,闪烁的目光在夜色中格外灼灼:“你是说……你想要名分?还是想要,一场买卖?” 这句话向鹿说的也很艰涩,里面混着三年的尘沙,也混着三年的风雪。 不对……这不对。他只想逼她走。 林青松深感自己口误,想要吞下前一刻自己的舌头。 但此刻他的双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那把冰冷的刀柄了。面对眼前这令人窒息的场面,一阵绝望猛地攫住了他。 名分,买卖。哪一种都不是他想要的,哪一种都是他不能要的! 林青松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崩溃,局面带来的沉重压力几乎要将他彻底压垮。情绪失控的瞬间,他手上猛地发力,架在颈侧的利刃眼看就要向内压去—— “哎!你干什么?!”一旁的鸨父大惊失色,慌忙伸手想要阻拦。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哐当”一声清脆的金石撞击之声,寒刀应声落地。 紧接着,一道冷冽如塞外深冬风雪的女声再次响起:“我赎他。” “什么?”鸨父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伸出去的手怔怔地僵在原地。 而向鹿早已迅速行动,她利落地一脚将地上的刀勾起、踢向半空。她手腕轻转,一个漂亮的挽花动作便精准地将刀收入腰间的刀鞘。 与此同时,向鹿伸手牢牢攥住林青松的手腕,再次将他紧紧桎梏在自己身侧,不容置疑地再次清晰说道: “我说,我给他赎身。” 林青松愣愣地抬起头,目光恰好撞进向鹿幽深黑亮的眼眸里。那双眼眸既似深不见底的幽潭,又像燃着熊熊烈火的原野,深邃而滚烫。 一时间,在胸膛里面的千言万语都嘣的一声炸开了锅,混成了一团稀里糊涂的浆糊,黏稠、滚烫。 他再也说不出什么伤人伤己的话了。 ———— 春风阁里面水泄不通,但又出奇的安静。不论是刚刚凑热闹的客人还是阁楼里的小倌,尽皆目不转睛地看着被围在中间的几人。 鸨父一身郑重地坐在正中央,掏出一张薄薄的纸片:“大人,这就是松枝的卖身契。其实他是我从中原一家勾栏院里买来的,当时他寻死觅活,差点儿就被折腾死了,是我瞧着可怜才把他买了下来,他也才得以保全清白之身到今日。否则——就他这把年纪,做最低等的小倌都嫌赔钱!” “我跟大人您说这些,也不为别的,就是想表明,我虽是鸨父,却也没昧着良心不干人事。今日您说要给松枝赎身——” 鸨父上下打量起向鹿,目光在她饱经风霜又极其朴素的衣着上转了一圈,接着道: “我也不多要,但生意有生意的规矩。松枝现在已经是咱们春风阁里面的摇钱树了,您原先叫价三千两,本是松枝□□的价钱,不过看您对他是真心喜爱,您为官又这般简朴,奴家便要价五千两,直接把人赎给大人您,您看如何?” “还不多要?!你怎么不去抢?”一旁的沈棠失声叫道,随即忧心忡忡地看向自己的上司向鹿。 总旗可千万别一时糊涂啊!为了一介小倌就要倾家荡产?她简直后悔莫及,今晚就不该生拉硬拽着总旗来看这热闹! 她原本只是听说春风阁今日要为花魁举办□□拍卖,想着自己和总旗年纪相仿,平日里的日子又太过清苦寡淡,便想来凑个热闹调剂一下,谁知道总旗一进这里,见到那个叫松枝的小倌,竟像是被下了迷魂汤一般失了分寸。 “好。我赎。五千两。” 向鹿的声线沉稳平静。随着她话音落下,周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谁也没想到,竟真有人愿花如此重金,为一个年纪这么大的小倌赎身。 她的目光扫过对面被春风阁一众打手反剪双手的林青松,扫过周边看热闹的人群,又扫过一旁焦灼不安的沈棠,最终定格在对面坐着叫价的鸨父脸上: “他是我的一位故人,今晚我务必带他走。纵使千金,我认。但必须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和契约,此后再不可再有任何纠缠。” 她见得多了,鸨父们总爱在卖身契上耍些手段,让小倌们即便赎身也难以彻底脱身,最终依旧落得凄惨下场。她必须把话说清楚,也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明明白白、听得真真切切。 故人?在场所有人都抓住了重点,不顾鸨父难看的脸色,交头接耳起来。沈棠更是瞪大了眼睛,竟是总旗认识的故人吗?!怪不得总旗这么看重这个什么松枝! 沈棠略微知道一点向鹿的身世,她好奇的双眼不由得在松枝脸上打转,这难不成是总旗哪个流落在外没死的亲戚? 被众人猜测纷纷的视线扎的如芒在背,林青松哑声喊道:“等等!” 这突如其来的打断使得原本对话的气氛瞬间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转移过去,齐齐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林青松虽然双手被束缚在身后,身处弱势,却仍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来,眼中交织着深切的绝望与不肯认命的倔强。他微微颤抖着唇,声音虽低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地说道: “大人……您恐怕是认错人了。卑下微贱,名唤松枝,只不过是这辽东城中无数小倌里最不起眼的一个,每日在尘埃中讨生活,又怎会有幸结识大人您这样身份尊贵的人物成为您的故人呢?” 向鹿眼神一顿,面色便比之前更冷上三分。 鸨父:“……”这不识好歹的小吊子! 他朝那边的打手使了个眼色,林青松“啪”的就被甩了个巴掌。 但几乎就在下一瞬间,一只茶杯如离弦之箭般从人群中飞出,精准地砸向那名打手即将落下的手臂。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断裂声,打手的手腕应声骨裂,惨叫声还未出口,那茶杯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碎片四溅。 打手的惨叫响彻阁楼,疼痛难忍地抬着自己断了骨头的手腕发抖。哆嗦着看向向鹿的眼神,宛如看一个狠辣的恶鬼。 蠢货!狠狠瞪了那打手婆子一眼,鸨父更是上火,他明明是叫堵住小吊子的嘴,谁让打他了?! 不过嘛,也好。给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总旗一个教训。 一个什么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小小总旗,面生得很。偏偏搅黄了今晚的生意,还差点仗势欺人砸了他的场子。 3、第 3 章 鸨父下意识看了看扔茶杯的向鹿,皮笑肉不笑道:“大人息怒,手下人都是些不懂事的婆子。都是按照春风阁的规矩做事,教训一下手下的小倌,也希望大人按照规矩办事,奴家春风阁可是概不赊账。不知道……大人可否需要宽限几日?” 他的目光又一次在向鹿身上转了一圈。这人也就是纸老虎,刚刚在外面闹了一通,不还是乖乖的回来掏钱赎人了? “不必。”向鹿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林青松脸上,看见他迅速红肿起来的侧脸,眼底的火焰跳了跳,又被她迅速掩下。 向鹿先是从怀里掏出二百两银票,许是随身揣得久了,那银票显得有些陈旧褶皱,颇有些皱皱巴巴的躺在春风阁布置精致的桌面上。 沈棠一看这还了得?这二百两可是总旗准备明日去买宅子的!就是准备去买宅子,这二百两都被总旗从钱庄里取出来在怀里揣了好几天,犹犹豫豫的宅子现在都没定下呢!这可是总旗的全部身家啊!这下真真是要倾家荡产了! 她急得慌忙跳出来,又手忙脚乱地从自己身上翻出零零散散的十几两银子和银票,随后便红着脸在一旁干着急。 鸨父看的好笑,出言讥讽:“以奴家看,就算宽限些时日,恐怕大人您也是捉襟见肘吧?这按照春风阁的规矩……”话才出口一半就被向鹿打断了。 只见向鹿笑着把沈棠的银钱都推回去,慢慢悠悠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一块品质上乘的羊脂玉佩,一枚刚刚已经出现过一次的锦衣卫令牌。 这块羊脂玉是块难得的暖玉,可以入药可以治病,价值连城,何止五千两? 鸨父看见玉佩,眼里面的笑意真实了些。 而一旁被打得眼冒金星、几乎晕厥的林青松,好不容易才缓过一口气来。他挣扎着睁开肿胀的眼睛,视线模糊中,却忽然瞥见了那块静静躺在桌上的玉佩——上面雕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梅花,花瓣边缘还带着几处细微的磨损,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模样。 向鹿的母父伉俪情深,其父随身携带一枚玉佩。经常被他这个好友取笑也不肯取下,只说:“这是梅娘送我的,我要戴一辈子。” 一瞬间,林青松的呼吸仿佛停滞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哽咽着说不出一个字来。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无声地滑落。这玉佩是向鹿母父二人生前最为珍视的物件,是他们临终前亲手交到向鹿手中的唯一念想,更是他们向家如今仅存的一件遗物。 向鹿故意看着鸨父微微一笑,手指从玉佩上划过,又停留在冰冷的锦衣卫令牌上点上几点。 她放缓语速,尾音拖得绵长:“本总旗戍边三年,军饷虽薄,但买个人还是够的。倒是不知……这春风阁的规矩,可是比律法还大?”最后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鸨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一旁沈棠上前半步按住刀柄,刀鞘和腰带上铁甲片的碰撞声响起,传入鸨父耳中。 沈棠慢悠悠说:“就是呀!阁主您可得想明白,您这个春风阁短短几个月就做得风生水起,也不知道您的账本……禁不禁得住咱们锦衣卫的主簿们翻上几遍?” 鸨父一口白牙都要咬碎了。这什么劳什子的总旗,官儿不算忒大,但实在难搞,那今日他便是不想做好人,也得硬着头皮做好人了! “大人说笑了!”鸨父换上一副真诚至极的笑脸,“大人说的什么话呀这是!刚刚奴家就是开开玩笑罢了,既然松枝是您的故人,咱们还说什么生意呀!奴家就当是做回善事当个好人了,松枝呀免费就送给您!您放心,契约千真万确也送给您!” “这个人,不能送。” 向鹿的目光如炬,扫过在场所有惊愕的面孔,最后定格在林青松身上,一字一句道,“这个人,必须由我来赎。” 向鹿不再理会旁人,径直走到林青松面前,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擦他脸上的泪水。粗糙的军布带着淡淡的血腥味,沈棠已默默跟在一侧。 “今后,你自由了。”向鹿的声音放柔了些,轻轻握了握林青松单薄的肩膀,带着人走出了袅袅香气的春风阁。 一楼的大堂、二楼雅间里都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瞬间激起层层议论的涟漪。原本伸长脖子看热闹的客人面面相觑,茶盏在手中悬了半分,随即爆发出嗡嗡的人声。 靠窗位置一个穿着水红绫袄的女子,闻言柳眉一竖,朝地上轻蔑地啐了口瓜子皮,不屑的嗓音像泡了醋:“真是亏本买卖!这么大年岁的小倌买回去给他养老吗?”她身边的纨绔女娘们立刻发出一阵哄笑,引得周围几桌也跟着窃窃私语。 “话不能这么说。”隔壁桌一个青衫书生放下自己吃完的橘子皮,低声反驳,“方才听龟奴说,那可是向大人的故人,瞧着方出那二人举止倒像是认识的,而那位总旗大人对松枝公子也是极看重的。”她话音刚落,立刻被更响亮的嗤笑声淹没。 “什么劳什子故人?”一个满脸横肉的女子拍着桌子站起来,看着穿着像是个商人,此刻已经喝得酒气熏天,“自己买花魁还冠冕堂皇地找借口!装得倒像个大义凛然的好女子,不就是个锦衣卫总旗么?呸!我看就是一群贪官酷吏!那玉佩水头那么好,还不知道是从哪个良民手里搜刮来的呢!”她说的激情澎湃、唾沫星子横飞,引得周围不少人附和点头。 角落里一个穿粗布短打的女子涨红了脸,显然她也只是来凑热闹的百姓。她捏紧拳头想要辩驳:“向总旗不是那样的人……去年我家遭了灾,还是她……”话未说完,突然被楼下传来的鸨父声音打断。 只见鸨父脸上堆着模范化的笑容,手里摇着折扇,慢悠悠走上楼来,声音却透着一丝疲惫:“各位、各位客官,让大家见笑了。”他拍了拍手,立刻有几个容貌清秀的小倌端着茶盘上前,“春宵苦短,莫让这些小事扰了雅兴。小珍,快给王小姐续茶。小珠,给李小姐唱支曲子。” 说着朝众人拱了拱手,转身便踩着楼梯回了楼上,留下满场未尽的议论声,渐渐被丝竹管弦重新盖过。 这边春风阁三名头牌和几名小倌都聚集在练琴的房里。 夜色沉沉,烛火摇曳。三名头牌并着几个小倌围坐在红木圆桌旁,嗑着瓜子低声闲话。靠窗的位置空着一把梨花木椅,那原是松枝的常座,现在空荡荡的。 “说到底还是松枝命好,”白面小倌阿福撩拨着自己的梳妆匣子,“听说那什么总旗可是管着百来号人的大人呢!又是锦衣卫,平日呼风唤雨的威风的很。” 旁边的同伴立刻接话:“可不是嘛,咱们这种人能脱离苦海,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琵琶弦突然“铮”地一声断了音。荷露将怀中琵琶往桌上一搁,粉嫩纯净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梨木桌面:“福气?我看是走了狗屎运!”他今晚上换了件水红锦袍,腰间系着嵌珍珠的腰带,说话时头上的簪花乱颤,“论才貌论手段,他松枝哪样比得上我?不过是仗着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装可怜,哄得那伙子不长眼的心软罢了!” 话虽刻薄,尾音却不自觉地扬了起来。荷露说着忽然咯咯笑出声,伸手拍了拍身旁明月的肩:“不过这样也好,哥哥您说是不是?如今松枝走了,这花魁的位置……” 他故意拖长音调,眼波流转间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哥哥您比我虚长三岁,总不好跟我这个做弟弟的抢吧?” 这松枝那个老家伙终于走了,他设想着自己的风光日子,不由得顾盼生辉起来。 明月垂着眼睫将茶盏凑到唇边,素白的手指衬得青瓷杯愈发莹润。他仍旧穿着鹅黄的长衫,墨发仅用一根素雅的白玉簪束着,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 花魁?那不过是阁主手中更值钱的棋子罢了。当时松枝当选时,夜里躲在帐中哭湿了多少个枕头,又有谁知晓? “既是弟弟想要,哥哥自然不抢。”明月放下茶盏,茶沫在水面晕开浅浅的涟漪。 “这才对嘛!”荷露立刻眉开眼笑,伸手就要去摘明月腰间的玉佩,“说起来哥哥今日还欠我东西呢!今日在下头说话的时候我掉了一副头面,哥哥也没给我捡回来,那可是好些珠子呢,总得赔我新的吧?” 那副头面明明是他自己没拿稳掉了摔坏的,怎得也要怪在明月头上? 周围小倌们面面相觑,一旁的莺歌正想出言劝解,们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龟公弓着腰进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明月公子,阁主请您过去接客了。” 明月起身时衣袂带起一阵清风,经过荷露身边时,听见他低声嘀咕:“算你运气好。” 明月脚步未停,只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被点名接客,从来都不是什么好运气。 —————— 街道上空无一人,寂静无声,只有夜风萧萧。 沈棠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走了。一路无话,向鹿刚刚一踏出春风阁就松开了林青松的肩膀,只是领着他往前走。 她在前,他落后半步。 她们二人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 察觉到身后男子的脚步停了,向鹿转身给他拍了拍衣领上刚刚拉扯出来的褶皱。 林青松一直低着头,他抬手捂住嘴,终于忍不住颤抖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擦不尽的泪水争先恐后地涌出眼眶,砸在向鹿的手背上,滚烫得像要烧穿皮肉。 “我……”他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 天上的月光不知何时被乌云遮住,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很久之后,向鹿抬头望了望,天上繁星点点,快要天亮了。 “没事了,我们回家。” 4、第 4 章 林大学士府中的清晨一如既往的岁月静好。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紫檀木书案上投下斑驳光影。二十三岁的林青松身着月白长衫,乌发松绾,正临写米芾的《蜀素帖》。他执笔手腕清瘦却稳,侧脸线条似远山含黛,眉宇间自有清冷疏朗的书卷气,宛若画中走出的名士。 书房外传来轻快脚步声,一个火红身影旋风般冲入院中。十三岁的向鹿扎着双丫髻,红色劲装被汗水浸透,几缕碎发黏在额角,见着书房便扬声高喊:“仲父,我回来啦!”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 “知道啦,给你的早点。”男声富有磁性带着笑意。 案上青瓷盘里码着藕粉桂花糖糕,半透明玉色边缘泛着藕荷红晕,表面撒着金桂碎末,甜香混着桂花香丝丝缕缕飘散开。旁边紫砂小壶盛着黄山云雾,茶汤清澈碧绿。 向鹿将刀往墙角一靠,刚坐下就抓起糖糕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偷食的小兽。林青松无奈地摇头,执笔敲了敲她的额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向鹿舔了舔唇角的糖渣,眼睛倏地亮起来:“这是仲父亲手做的吧?好吃。”她仰起脸,声音里满是暖意,“多谢仲父!其实您不必每次都这般辛苦的。” 林青松只笑着轻轻摇头。 “那仲父也吃!”向鹿掌心举着一块糖糕凑过去。 林青松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少女被汗水濡湿的额发,眼底漾起温和笑意:“无碍。我本就要读书练字,不过是顺手多蒸一笼糕罢了。” 他放下笔接过糖糕,指尖触到她掌心的薄茧,有些微的痒意。 “看你吃得香甜,这点辛苦又算什么。” 嘹亮的鸡鸣声打扰了向鹿清甜的梦。她张开眼颇有些怔忪地盯着头顶空荡的房顶,似是才发现这里是自己那间简陋至极的泥瓦小院。 看了眼蒙蒙亮的天色,已经寅时末,再晚就错过点卯了。 向鹿为这个发现皱了皱眉,她还从未起迟过。 她迅速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睡意被驱散大半。简单梳洗后,向鹿扎起发髻,换上昨日浆洗晾干的黑色劲装。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晨雾弥漫的小院里,几只麻雀在墙头跳跃觅食。 这时一个小厮急匆匆跑来,看见向鹿的身影松了口气,“大人起了?我还怕来迟了。” 这是个十五六岁的小郎,是向鹿的同僚看她无人照顾才送的小厮,平时是帮着打扫一下。今日他在马厩等了许久都不见向鹿出门才急匆匆找了来。 这时候喂马的小童牵马来了,“大人我把马牵过来啦!”这个是只有十岁的男孩儿,是向鹿打扫战场捡回来的,平日里只负责喂马刷马。 向鹿接过缰绳,似是想起什么,问:“林公子那边如何?”将人带回来已经一天了,但是她太忙。 “那公子一直没出门,吃饭也不出来。”十五六的小厮一顿,老实回答。他内心不舒服得很,大人一向洁身自好,结果居然买了个花魁回来。偏生这人还端架子作妖呢,对他视若无睹的。 “我知道了。”向鹿轻轻皱眉,但又看了眼天色,天边泛起鱼肚白,“你不必管。” 向鹿深吸一口带着露水寒意的空气,提起靠在墙角的刀。这是她最忠实的伙伴,也是在这乱世中唯一的倚仗。她轻快地跃上马背,朝着城东的点卯处奔去。 小厮瞥了眼东边小房,重重哼了一声。大人都说不必管那个小倌了,他转身就走,他才不去喊那个假清高的公子吃早饭了,反正喊了也不动弹,死样。 “哎!花哥?”喂马的小童一愣,不明所以地跟了出去。 “吃饭啦!”百户所做饭的大婶叉着腰往操练场上吆喝。众人纷纷应答。 向鹿参加完晨时的操练,有汗液从额角渗出,尽管衣衫被汗水濡湿了几分,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像株迎向风的竹,透着一股不肯弯折的韧劲。 她擦擦汗,朝旁边的沈棠道:“你给我揣个馒头,我去去就回。” “啊好,哎?你去哪?!”沈棠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向鹿就已经看不见人了。 真是的,干什么事情这么着急?早饭都不吃了?沈棠纳闷,自己配着新鲜出锅的苞米馒头多喝了一碗糙米粥。 向鹿回来的时候沈棠刚刚和别人对打了一场,正坐在一旁的沙地上休息。 “嚯——你这是干嘛去了?这看着也没比我操练轻松啊!”沈棠喘着热气打趣。 向鹿也是一身热腾腾的,脸颊上细细的绒毛在这春日的阳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她随意地坐下,“没事儿吧?” “没事儿!”沈棠摆摆手,她促狭地压低声音,“你回的挺快的,都没人发现呢,谁都不会相信咱们操练兢兢业业、一日不落的向总旗会趁着早饭悄悄溜出去吧!真是难得、难得!” “不过——你这究竟干什么去了?”她怀疑的目光在向鹿鼓鼓囊囊的怀里面打转。 向鹿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地把东西从怀里面掏出来打开。是面粉、干桂花还有粉的白的粉状物。 “我记得你哥哥在茶坊里做学徒学糕点,想麻烦他帮忙。等我下值教我。这些材料应该有剩余,就送给他算是感谢。”向鹿说。 “帮忙没问题,你跟我谁和谁啊!我哥也不是外人。”沈棠惊讶的眨眨眼,掏掏耳朵,拉长了嗓音夸张道,“只是——我没听错吧?你,学做糕点?怕不是招笑吧!你可是当初在伙房唯一被赶出来的火头兵!而且,咱们下值都是啥时候了,你也不嫌累得慌?!” 她们当初投身行伍,年纪小又没经验,统统都被丢进伙房当火头兵,做饭打仗后勤医务样样都得学个皮毛。等到真的打了仗才渐渐让老兵带着分出了适合自己的各个兵营。 但是向鹿,可是个厨房杀手! 沈棠很好奇,这反常的举动为了谁? 向鹿缓缓眨了下眼,声音低了两分:“那就劳烦你哥哥帮我做一份藕粉桂花糖糕,我买不到现成的。” 沈棠见她不愿多言,只得先应下:“好吧,中午我就送过去,晚上下值你直接去拿。不过你刚才说的是藕、啥粉糕来着?” 这真不能怪她耳力不济,毕竟辽东卫所里三年五载都难得吃到像样的菜肴,更别说听这种花里胡哨的糕点名字了。 “藕粉桂花糖糕。”向鹿边说边重新包好包袱。 “行。”沈棠也不客气,探头又打量了一番那些材料,“哟,这是白糖?啧啧,这几样都不好凑齐吧,怪不得你跑这么辛苦。” 见向鹿不说话,沈棠轻啧一声,自己伸手把东西薅了过来,在手里边掂了掂,“哎呀,我也托你的福,今天回家也尝尝这桂花糖糕。也好,吃点好的,后面剿匪也有力气!” “剿匪?”向鹿问道。 沈棠应了一声:“是啊。刚才百户通知的,县里来了股流匪,幸好还没闹出人命,请我们去帮忙。让我们旗明天不用点卯,直接过去。” 向鹿点点头:“好。”这也是常事,平日里若有兴修工事赶不及,她们卫所也会搭把手。 “走吧,咱俩练练?”沈棠一个翻身站了起来。 向鹿自然应下,可还没等她跟上去,就来了个不速之客。 “向总旗跟她个小旗练什么?不如和我过过招?”来人头上绑着条赤红色抹额,手里握着长枪,正是与向鹿不对付的薛佳期。 沈棠皱了皱眉,还是笑着回道:“薛总旗不如和自己手下的小旗们练练?我们还要商议明天的剿匪的事情,向总旗没空陪您过家家。” 这话简直就差指着对方鼻子说她功夫不行了。 “你!”薛佳期果然大怒,校场尘土未散,她手中长枪直指沈棠鼻尖,寒铁映日,照射出一抹挑衅的光。 她柳眉倒竖:“这里有你一个小旗说话的地方吗?!” 沈棠着灰布劲装,身形挺拔,虽为从七品小旗却面无惧色。正欲开口,身后传来清越之声:“薛总旗这话差矣。” 向鹿走上前来,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撇开枪杆,长枪嗡鸣:“卫所中凭本事立足,与职级何干?” 薛佳期脸颊涨红,握枪的指节泛白。她的目光在二人之间传来递去的包裹上转了圈,又故意扬声笑道:“我说为什么今日素来勤奋的向总旗窝着不动呢,看来是有相好的送东西来?听说还是个年纪颇大的花魁呢,就是不知道这床上功夫可比的上武功高强的向总旗?” 武功高强几个字她说的咬牙切齿。 “都一把年纪的破烂货了,我说向总旗不要被讹了吧!”这话引起身后亲兵的哄笑声。 “你嘴巴放干净点!”沈棠就要冲上打拳,被向鹿拦下。 “不说功夫,单凭气量,薛总旗就比不过旁人了。”向鹿目光扫过薛佳期,语气平淡却不可质疑,“我确实有剿匪要务布置,乃是百户的交代,恕不奉陪。” 说罢示意沈棠跟上,二人转身便走。沈棠经过时,狠狠瞪了一眼。 “你!”薛佳期僵立原地,望着二人背影,怒火翻腾却发作不得。她心里明白,向鹿是百户跟前的红人,又句句占着公事的理。 “总旗息怒,何必与小角色置气。”亲兵低声劝慰。 “滚开!”薛佳期转身枪杆横扫。 亲兵噤声。 向鹿回到家时已经暮色昏沉。一直在院子打转的小厮不知去了哪里,向鹿也不在意,径直敲了东屋的门。 这间小院子是向鹿自己亲手搭的,用的泥土砌基,木材为骨,茅草土瓦为盖。原本自己住着也不觉得寒碜,现在向鹿看着面前被自己轻轻一敲就有些颤巍巍的木门抿了抿唇。 “多谢小弟,不必喊我用饭。”房中传来闷闷的男声。 “是我。”向鹿答。 房里面一时间没了声音。 向鹿四处看了看,也不强求对方开门,只是自行走到窗边刷的推开。映入眼帘的是惊讶的一张俊脸,一脸倦容眼下两团乌青。 林青松一惊,刚对上向鹿的目光就匆忙别过脸去,将自己的脸庞隐没在黄昏的阴影里。 窗户引起一阵微小的尘埃飞扬,向鹿的脸庞在夕阳里被镀了层金色的轮廓。她淡淡说:“你快两天没吃东西了,我给你带了糕点回来。” 她把一个大纸包放在窗边的小桌上,再顺手拿起叉竿将窗户固定支起来。 “屋子里多透透气,心里才不会闷。” 林青松心头一跳,抬眼撞进向鹿黑漆漆的眼睛。 向鹿没有笑,却难掩眉眼间宛如春光的温和: “要吃东西,别让我担心。” 直到向鹿走了不知道多久,林青松才慢慢挪过来,打开了纸包,扑鼻而来的是桂花碎柔柔的清香。 5、第 5 章 林青松也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吃这个是什么时候了。他指尖摩挲着素色油纸包裹的藕粉桂花糖糕,轻扫过油纸边缘还沾着的桂花碎屑,然后小心翼翼地剥开油纸。 糖糕的甜香混着桂花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他拿起一块放入口中,细腻的藕粉在舌尖化开,清甜中带着桂花的馥郁。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剩下的糖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林青松慌忙用袖口擦拭,却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任由泪水模糊视线,只小口小口地咀嚼着。这一包糖糕,他数了数,共十八块,最终只舍得吃下两块,便仔细包好放在那里。 夜凉如水,林青松蜷缩在被褥里,很快便沉沉睡去。梦中是一个暮春,他站在自家后花园的桂树下,看着向鹿捧着一碟刚做好的糖糕,仰着小脸笑得烂漫:“仲父,这个真好吃!比外面买的还香!” 他记得那时自己穿着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玉带,伸手揉了揉向鹿的发顶,声音是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傻小鹿,以后只要你想吃,仲父随时给你做。” 林青松从梦中惊醒,窗外天色微亮。他怔怔地坐起身,只觉得脸上一片冰凉,伸手一摸,才发现枕巾已被泪水浸透了好大一片。 他起身走到铜盆边,掬起冷水拍打脸颊。冰凉的触感让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脑袋依旧沉重又空空,他在梳妆台前坐下,手指就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拈起眉笔。 铜镜里的人影渐渐清晰——远山眉被刻意描得细长入鬓,眼角用胭脂晕出妩媚的红,唇上还点了蔻丹。 这分明是他接客时的模样。林青松猛地攥紧眉笔,指节泛白,眉笔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掌心发痛。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镜子清晰的映照出他的面庞,他熟练的化妆动作。 这铜盆梳妆台一看就是新的,应是向鹿体贴他才置办的,但他做了什么? “哐当”一声,眉笔被狠狠掷在地上,断成两截。林青松双手捂住脸,压抑了许久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 林青松难以面对自己,也难以面对向鹿。他明明已经自由,可这双手却还记得如何描出取悦人的眉眼,这身体还残留着被规训的印记。 如今的他,这样的他,明明就该被富商买走,或者辗转在春风阁里,等着那一日人老珠黄就被丢弃,烂在泥里。 可为什么?偏偏就被向鹿救回了身边? 泥瓦小院的门是开着的,风可以自由进出,他却觉得自己像只被剪去羽翼的鸟,纵然逃离了牢笼,也忘了如何在天空翱翔。 —————— “哎呀你看看姓薛的做派!总旗!凭什么我们辛辛苦苦剿匪,她在后面摘果子吃?”沈棠气愤地狠狠扯了把路边的狗尾巴草,又重重摔在地上,扇起一股尘土,她呸了一声。 “哦!我们追人又打杀的,跑了三四里好悬没断气呢,把人制服了,收押的时候她冒出来了?!凭什么呀!” 刚刚她们才拿到手的人就这么被薛佳期带人押送走了。 向鹿瞥她一眼,她们旗的大部队都回去了,就她俩二人远远缀在后头。 “随她去吧,我们锦衣卫本来就有收押审讯的责任。我们抓人,她们审讯,也很公平。” 沈棠睁大了眼睛,“总旗你就不怕她们抢了咱们的功劳?” “不怕。”向鹿一双黑眸沉沉,“百户派我们出来的,她想摘果子,但果子上早就写了我们的名字。” “哦!也是哈!”沈棠想通了哈哈大笑,“那行啊,让她们做后续工作,我还清闲呢!” “嗯。”向鹿嘴角微微勾起,随即又立刻没有了弧度,但声音扬了二分,“今天还有半日,不必当值了。” 沈棠欢呼一声,加快马力跑回家。现在她可是多谢姓薛的了,今日本就让她们旗剿匪,现在无事就可以放假了! 向鹿步履轻快,先是把马牵回马厩,马厩是后来建的,就在小院外的旁边。喂马的小童叫桃子,一见向鹿回来就叽叽喳喳。 “大人这么早就回来啦!剿匪很顺利吗?他们人多吗?大人使了什么招数把他们打退的?有没有……” 向鹿捡了几句随口回答,便转身往自家院子里去。 “咦奇怪,花哥哥去哪了?”跟着进来的桃子疑惑的小声嘀咕。这个时候花雀应该在打扫的,但是现在院子里空荡荡的,门户大开的大堂还有放杂物的西屋也是没人。 向鹿没在意,她用到小厮的时候很少,并不介意无事的时候他们自己去玩玩。 桃子手脚麻利,已经跑进大堂里添茶水去了。篱笆围着的院门进来正对着的就是大堂,也是平时吃饭待客的地方,大堂两侧各有一间房,向鹿就睡其中一间,他和花雀都睡西屋那边。 平日里都是花雀极爱献殷勤,打扫院子添水添茶,今日没见到花雀,桃子就迫不及待地主动表现了。 向鹿站在院中,看向门窗紧闭的东屋,犹豫片刻没过去,就朝着自己的正屋去了。但是刚走两步就又折了回来,心想自己就只是简单给他开开窗透气。 谁知道刚走近,就听见里面忽然加大音量的咒骂声传来。 屋子里花雀唾沫星子几乎就要溅到林青松苍白的脸上了,“给脸不要脸的贱蹄子!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勾引大人给你赎身都是脏了向总旗的门楣!” 他攥着拳头逼近几步,眼中嫉妒之色溢于言表:“人家总旗根本就不喜欢你!这几天可曾踏足你这屋子半步?哪个晚上不是宿在正屋?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粗木桌上的瓷碗还冒着热气,林青松垂眸看着面前的小米粥不说话。他素色粗布麻衣衬得脖颈愈发纤细,墨发松松挽着木簪,闻言只是垂眸盯着碗中晃动的涟漪,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 “还敢拿乔不吃饭?”花雀猛地挥袖扫落桌上的粥碗,米粥流了一地,他今天一进来就发现了小桌上的桂花糕,“装什么清高!还偷偷摸摸吃糖糕!是你哪个相好的偷偷爬床留下的嫖资?当真是假清高脸都不要!” 他猛地冲过去,手指几乎戳到林青松鼻尖,“我劝你识相点,早点一头撞死在柱子上,省得污了大人的眼!” “砰——”房门突然被震开,正午大盛的阳光裹挟着皂角气息卷入。 向鹿墨眉倒竖,平日沉静的黑眸此刻翻涌着骇浪,不等花雀转身便抬脚踹去。 花雀尖叫着被踢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旧木架上,粗陶罐子劈里啪啦碎裂一地。他捂着腰蜷缩在地呻唤,抬头看见向鹿缓步走来,鞋底踏过满地狼藉,停在他面前。总旗大人素来寡言,此刻却字字如冰锥:“桃子!拿麻绳来。” “啊?来了!”不明所以的桃子立刻应声。 “小鹿……” 向鹿终于听见这人叫她名字,惊讶地转头看他。 却见林青松立刻又闭紧了嘴,仿佛刚刚叫人的不是他。 这时候桃子麻利的拿来了一捆扎实的麻绳。 花雀这才想起求饶,连滚带爬地跪在向鹿面前:“总旗饶命!小的知错了!再也不敢了!”花雀涕泪横流,额头死命磕在地上,发出咚咚闷响。 向鹿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冷冷吩咐桃子:“把他捆结实了扔柴房,明日一早去南城找牙婆来发卖。”话音未落,花雀突然拔高声音:“大人!小的不是——” 向鹿反手从粗木桌上抓过半干的擦桌布,团成一团狠狠塞进他嘴里。 桃子崇拜的看着自家大人一系列动作,然后麻利地听吩咐照做了。十岁的男孩使出吃奶的力气,涨红着脸将五花大绑的花雀往柴房拖,麻绳勒得花雀“呜呜”挣扎,两只布鞋在地上划出深深的拖痕。 院子里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破碎瓷碗的残渣和地上未干的米粥痕迹。 林青松依旧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般纹丝不动。他低垂着头,长睫遮住眼底的情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木桌边缘,仿佛想从粗糙的纹理中找到某种支撑。 “你没事吧?”向鹿终于开口,声音似乎余怒未消。她站在他面前,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笼罩住他瘦削的肩膀。 “这种人,不必听。狠狠打出去就好。” 林青松摇了摇头,久未开口的嗓音很是嘶哑:“这种话我听得太多了。也没什么,他说的也不全是假话。我是一介贱倌,以色事人的玩意。本来就不配……待在总旗大人身边。” “你不该给我赎身的。”他终于抬头看向向鹿,坐在桌边的身形笔直,又像是轻易就可以折断的花枝。 向鹿皱眉,“什么叫该?什么叫不该?” “那个花雀是你上司送你的?你打发他恐怕会得罪人。”林青松却不回答她,扯开话题。 向鹿说:“我不需要顾及任何人的脸面。” “可是……”林青松还是担心。为了他得罪了上峰,向鹿是在战场上拼杀的,万一上面给她使绊子那可是丢命的。 看着这人忍不住的担心。向鹿嘴角极浅的勾了勾,随即又落了下去。 向鹿仔细看向面前这个人,她发现林青松瘦了许多。 林青松原本眉头微蹙,眼神不自觉流露出担忧,嘴角微撇,透着几分沉重。 当向鹿目光扫来时,他像被烫到般慌乱,下意识想掩饰,身体却僵硬得坐立不安。越是刻意平静,表情越不自然,眼神闪烁不敢对视,反而将自己的担忧和忧愁暴露无遗。 直到将林青松盯得僵硬又不自然的撇开脸,向鹿才问:“你说清楚,什么叫不该?” 向鹿皱着眉,声音冷沉:“难道我看到你还见死不救就是应该?难道我忘恩负义就是应该?” “我不是这个意……”林青松想要辩解,但他话说一半忽然重重吸了口气,依旧梗着脖子,粗粝的嗓音压下隐隐的颤抖,“松枝如今只是一介贱倌,粗手笨脚,不该也不配侍奉总旗这般贵人。” 6、第 6 章 “还请大人改日将我发卖出去吧。不要犯糊涂!” 说罢不再看向鹿,转身背向而坐,青灰布衣下是坚决的脊背。 向鹿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深深看了眼这个背影,转身走了。 身后那像是要把他烧穿一个洞的灼烫目光终于远去,林青松骤然浑身一垮,像被抽去筋骨。他难以承受的躬身蜷缩,双手死死捂脸,一动不动的像是一座石像。 —————— “薛佳期?”向鹿一挑眉。 桃子重重点头,“还带了好些东西来呢!” 上门都是客,向鹿出去迎。来人正是薛佳期,身边还站着两个百户身边的亲兵。 向鹿上去一一见礼。 “向总旗不必客气,我们是奉命来给向总旗送谢礼来的。”一亲兵笑吟吟道,“这是村子里的百姓送来的,点名送给向总旗,说是感谢您冲在最前头保护他们帮他们剿匪!” “哦,你放心,县令那边感谢了咱们卫所,这些都是百姓自发送来的,百户说了,任何人都不能分了去,这是向总旗自己的本事得来的。”另一个亲兵跟着补充,这二人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笑得也是一模一样。 向鹿点头,“多谢游大姐、游二姐!”她的目光看向一旁的薛佳期。 “你看我干嘛?”薛佳期不自在的左顾右盼,“我就是来凑凑热闹!我是嫉妒你受人喜欢,出去剿个匪都有这么多人拖着板车拉东西给你,但我还不至于没脸到向你要东西。” “好。”向鹿又点点头,便朝后面小兵们抬的框子看去。 薛佳期被她的态度一噎,一甩手也跟上去看。 东西真不少,但很杂。有布料被子、活鸡活鸭、有面饼馍馍,还有一根香肠、半块腊肉……简直五花八门,甚至还有两块简易制作的等人高的屏风! 向鹿:“……”这些村民是搬家吗? 桃子在一旁欢呼:“哇塞!好多东西呀!总旗,这些村民定是把他们家里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 身侧传来薛佳期酸溜溜的声音:“你是没看见他们眼巴巴送东西来的样子,我也是心软,一口就答应下来一定把东西送到你的手上!”话里面难掩悔恨扼腕之情。 向鹿:“……多谢好意。” 看着众人把东西都搬进了大堂,向鹿招呼几人留下喝茶,两名百户亲兵推说有事便带着搬东西的小兵走了。 倒是薛佳期毫不客气地大剌剌往案几旁边一坐,“既然要谢我,给我上你最好的茶叶!” 向鹿慢条斯理坐过去,随手就给她倒了一杯桌上的干菊花茶,细细的流水声回荡在屋舍之中: “寒舍简陋,这就是最好的,清火。” 清火。 “哈?”薛佳期怀疑自己又被这妮给损了,但是一直以来,向鹿的寒酸劲儿她是早清楚的,只好灌下一大口茶水,转转眼珠想到了另外的主意。 “我想到个好法子让你来谢我!”薛佳期轻佻一笑,拍桌道,“你家里面不是住着个能歌善舞的花魁吗?我又是审讯又是送礼的累得慌,让你那个什么公子的给我跳上一支舞,我就高兴了。” 向鹿抬眼看向薛佳期,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冷峭:“薛总旗这要求,倒是让我开了眼界。”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碗边缘,语气听不出喜怒。 桃子在一旁听得莫名其妙,只觉得这个姓薛的真是没有自知之明,明明是自家主人的死对头,这副样子倒像是好朋友一般,真是不见外! 再说了,自家总旗这么爱护林公子,今天还为了林公子发卖了花雀呢,怎么可能让人给她跳舞?真是想的美! 桃子忍不住上前一步:“薛总旗,恐怕不行。林公子身子刚好……”话未说完就被向鹿抬手制止。 向鹿垂眸沉吟,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半晌忽然勾了勾唇角:“既是贵客要求,自然要满足。” 她转向桃子,眼神示意,又道:“去请林公子来,就说有贵客到,需献舞一曲。记得让他换上春风阁的舞衣,务必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总旗?”桃子惊得瞪圆了眼睛,脚步钉在原地。 “还不快去?”向鹿声音微沉,眼底却闪过一丝光华。桃子虽满心疑惑,还是咬咬牙转身快步去了。 薛佳期见状得意地翘起唇角,端起茶碗轻呷一口:“算你识相。”她就知道,这向鹿就算再不懂人情世故,只看在她姨娘是百户的份上也得敬她两分。 向鹿却忽然按住茶碗起身,脸上笑容淡去,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薛总旗赎罪,方才想起身上旧伤未愈,需即刻歇息。” 她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恕不奉陪。” 没喝到茶的薛佳期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茶碗“咚”地磕在案几上:“你耍我!” 向鹿生龙活虎的根本就没受伤! 向鹿垂眸不看她,只淡淡重复:“请吧。” 等被人毫不留情地关在院子外面,薛佳期狠狠踢了下门板发出砰砰的声响。 砰砰的心跳击打耳膜,林青松只觉得天旋地转,险险扶住放洗脸盆的木架子。 “她要我去献舞?”声音里是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颤抖。 桃子把头埋进肚子里,低头闷闷回答:“公子还是快些准备吧!”说完就飞快跑了。 不知道坐了多久,林青松抖着手捡起了早上摔断的眉笔。 —————— 林青松一身藕荷色纱衣薄如蝉翼,肩头若隐若现,领口开得极低,露出精致紧致的锁骨,胸前肌肤在烛光下泛着苍白。 过长的袖子垂落时遮住他攥紧的双拳,舞衣堪堪遮到大腿,走动间白皙的小腿肌肉绷得僵硬。腰间鹅黄腰封勒出细瘦腰线,珍珠随着他不稳的呼吸轻轻晃动,倒像是在替他诉说难堪。 这是他临走时鸨父塞给他的几身衣裳之一。他犹豫许久,在纱衣里加了一件乳白的小衣堪堪遮住他的身躯,但也不敢太过突兀,也只是比方才好上一点而已。 林青松对着镜子细细描画,眉毛细长却失了往日的灵动,眼尾刻意上挑的弧度带着几分滞涩。桃红色唇脂涂了又擦,最终只薄薄抹了一层,在苍白的脸上显出几分病态的艳色。 最终,他整个人像株被寒霜打蔫的杨柳,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林青松踏着虚浮的脚步,几乎是挪着来到大堂。 正位上向鹿安坐如山,目光沉静得像潭深水,而屏风后若隐若现的身影,更让他喉头发紧,那位就是贵客。 林青松深吸一口气,行礼时膝盖微颤,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奴家松枝,给大人们请安。”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没有回应。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林青松咬了咬下唇,唇脂被蹭掉一小块。他缓缓抬手,试图摆出春风阁时的妩媚姿态,可向鹿那道审视的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得他脊背发僵。 往日行云流水的舞步此刻变得滞涩,旋身时纱袖缠住手腕,踢腿时舞衣勾住脚踝,接连几个错步让他额头渗出薄汗。 他感到屏风后投来的视线,那目光轻轻飘飘,落在他身上却重如千钧。 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就像暴露在腐蚀性的毒药中,仿佛已经溃烂般的僵麻。 就在这时,座上传来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年轻女声,里面全是嫌弃:“哼,这就是你花大价钱买回来的花魁?跳的还不如杂耍的呢!” 林青松只觉得这话语像一把把尖刀,刺得他心头发痛,难以承受。可他如今……他、不行,面前这是向鹿的贵客,他必须、继续跳下去,只是动作更加慌乱,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勉强。 看着跳舞的人几乎就要晕倒。 向鹿终于凉凉地开口了,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看来名动春风阁的松枝公子只是徒有虚名。” 听到这话,林青松身形剧震,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跌倒在地。 他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林青松嘴唇颤抖着,口中喃喃道:“你……你这样说我?”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和受伤。 向鹿一步步走向他,沉着脸一把将他拉起。林青松被向鹿拉起的瞬间,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一下,几乎整个人都跌进她怀里。 他慌忙地想后退,却被向鹿牢牢扣住手腕。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 向鹿垂眸盯着无措的林青松,一字一句道:“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什么?” 林青松俨然被吓破了胆,整个人六魂无主、张皇不安。只能怔怔地看着向鹿。 向鹿眉头微蹙,空着的手缓缓抚上他的腰侧,指尖隔着薄如蝉翼的纱衣,轻轻划过他绷紧的脊背。 指尖冰凉,像毒蛇,像寒冰。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她的声音比先前更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林青松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想躲开,却被她扣得更紧。他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半个字,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向鹿的手继续向上游走,停在他的下颌处,迫使他抬起头。 “像一个真正的花魁,像个玩物这样被我对待,不是吗?” “回答我!” 她的指节微微用力,语气陡然严厉,“林、青、松?” 林青松瞳孔剧震,嘴唇颤抖。 “还是应该叫,我的……仲父?”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叹息,消散在他耳畔,只有两人能听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仲父”二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瞬间刺穿林青松所有的伪装。他猛地睁大眼睛,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积压的屈辱、羞耻与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再也承受不起一丁点重量般,轻飘飘的这句话就让他再次软倒,跌坐在地,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 向鹿静静地看着他崩溃大哭,脸上的冷硬渐渐褪去。 她蹲下身,轻轻拂开他汗湿的额发,声音放得极柔:“不要轻贱你自己。” 7、第 7 章 林青松的哭声一顿,透过指缝茫然地看向她。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却清晰地看到向鹿眼中没有嘲讽,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惋惜。 他像是头一次仔细地看面前的这张脸。向鹿,如往昔一般的眉梢与轮廓,却更加明晰、甚至锋利,肌肤吹久了边关的风沙有点麦色却依旧紧致。身形窈窕挺拔,还带着少女的亭亭玉立感。只是这双眼睛,再不复那样的憧憬与依赖。 林青松怔怔然的意识到:这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女人了。 一个站起身可以笼罩他的女人了。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为什么……” 向鹿没有回答他有些无厘头的发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颊上的泪水。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林青松躁动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不怕,仲父不怕。”她小心的学习曾经的他,手掌轻轻安抚过他弯曲的脊背,轻轻的,就像鸟类的羽毛温暖的拂过。 仲父。 林青松一惊,猛地一把将向鹿推开,匆忙的看向一直安安静静的那片屏风,又回头看向向鹿,眼神里都是惊惧。 她怎么能在外人面前这样叫他! “没有人。”向鹿镇静的声音响起,随之话音落下,面前的屏风也被一只茶盖击倒,二者一起跌落哗啦碎响。 林青松看着屏风后面空空荡荡的座位,茫然地看向向鹿,“刚刚、刚刚明明有人说话……” 向鹿一顿,眼眸微垂遮住自己的一抹羞赧,“是我。我在锦衣卫学的一点小伎俩。” 说着屋子里又响起了刚刚一模一样的声音,声线、字句,一丝不差。 林青松睁大了双眼,找寻半天,终于发现声音来自于——向鹿的腹部。 是腹语。这是百姓之间瓦子表演里很常见的一种,市井之中多是一人多角色的人偶戏表演。 是他刚刚太过紧张了,竟然丝毫没听出来不对劲。现在看来,这张画风突兀的屏风出现的也很突然,甚至,屏风挡住又如何看见他跳舞? 林青松一直乱七八糟的心跳陡然放松,他竟然察觉出一丝可笑,但更多的是茫然与怔愣。 “屏风是今日有人送来的,想来应该是百姓家自己寻木匠做的,比较粗糙,正好一用。”向鹿的语气难掩一丝狡黠。 林青松转头看她,神情愣愣的,引得向鹿轻轻发笑:“看来仲父当真吓着了?是我错了,是小鹿错了。” “仲父快起来吧。”向鹿站起身,朝他伸出手,“地上凉。” 林青松看着她伸出的手,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颤抖着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向鹿用力一拉,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向鹿还是笑着的,眉梢眼角都是弯弯的。她还叫他仲父。 这张笑脸逐渐与记忆之中的笑脸重合。林青松终于又意识到:这就是他的小鹿,从未变过。 —————— 五年前的京城。向鹿十二岁,林青松二十二岁。 “你这个败家郎们儿!你作什么又叫那个煞星到我们家吃饭?”屠户娘子一脸晦气地坐下扒饭,只觉得今日才杀的猪都不香了。 “哎呀你小声点!”其夫郎正在盛饭,闻言立刻朝门边看了看,压低声音解释,“不过就是吃顿饭而已,向家一家子全都牺牲了。就剩下这么个孤女,现在只能沦落到吃百家饭的地步,饥一顿饱一顿的,我看着可怜。” “可怜?那谁来可怜我们!”屠户娘子重重地拍下筷子,故意朝着门外大声说,“咱们就是普通小老百姓!哪里禁得住这半大小妮今天一顿、明天一顿?平日里她们将军府一大家子吃香的喝辣的没说分给我,现在她们的崽子倒来吃我?!” “哎呀你少说两句吧……” “我看她就是个煞星!官家旨意都说了是她们向家战术不对葬送了这七万士兵,七万呐!她向家是没了不错,但不是还留了个种吗!我看就是这小妮子命太硬克死了她们才对!这七万人的鬼魂才该找这小妮子索命呢!”屠户娘子越说越起劲,“还好意思吃我家,别哪天把我家也给克死了!” 门外传来一阵哐啷声。 屠户夫郎连忙去看,果然只见到没吃完的饭碗筷子掉落在地,而坐人用的门槛石墩子上早就没了人影。 他摇着头把碗筷都捡起来回去,“人走啦!这下你满意了吧?” 向鹿身穿的还是战场上的那一身,血迹斑驳的短盔甲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显然经历了无数厮杀和奔波,现在上头多了些连日露宿的脏污。 她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耳边回荡的是屠户娘子恶毒的话语,那些字句像刀一样割在她的心上。 但向鹿没有哭,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只是脚步沉重地迈开,一步步朝前走去,仿佛整个世界都与她无关。 或许她真的是个煞星吧。官家旨意,向家战术有误,贻误战机战损严重,但念在满门忠烈,罪不及幼女,只是抄没其家产。 于是她便没了家。她曾上过爹爹的父家,也被赶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街巷里的风卷起尘土,吹乱了她的发丝,也掩盖了她眼中的暗色。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鹿,等等。” “终于找到你了!”声音里都是疲惫的喜悦。 向鹿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那个总是穿着素净长衫、眉目温和的青年,林青松。 她的爹爹和这人感情最好,三天两头就要凑到一处。但这个时候,不该所有人都离她远远的吗? “跟我回家吧。”林青松伸出手,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以后,我来做你的爹爹。” 他把她带回家,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样。梳洗打扮的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笑着对她说:“我知道你不愿意叫别人爹爹。反正我同你爹爹亲如手足,我年岁比他小,你就唤我一声仲父或者叔父吧。” 向鹿看着他温柔关切的眸子,缓缓叫了一声“仲父”。比叔父更敬重、更感激。 林青松笑着应了。 他真的待她如亲女。甚至要把她写进林家的族谱。 向鹿亲眼看着林青松被家主惩罚。 紫檀木书案后,林家主林婉卿正襟危坐。四十岁的女大学士身着红色朝服,白玉簪挽发一丝不苟,丹凤眼微垂时,长睫投下的阴影比案头镇纸更显沉重。 “说吧,还要闹到几时?”她终于抬眼,目光如头上泛着冷光的玉簪,直直刺向阶下跪着的青年。 林青松脊背挺得笔直,月白色锦袍在青砖地上跪出褶皱,往日梳理得整齐的鸦羽发此刻散乱垂落,几缕湿发黏在汗湿的颈侧。 “娘亲,儿没有胡闹。向鹿乃至纯至善之心。”他声音微哑,却依旧清晰,“儿不忍她流落在外,一定要收她为义女入我林氏宗祠。” 案上青瓷笔洗突然被扫落在地,碎瓷片溅起的水花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痕迹。 “放肆!”林家主拍案而起,朝服下摆扫过书卷发出簌簌声响,“林家百年清誉,岂容罪臣之女玷污?你当朝廷对世族清名的要求是摆设吗?”她缓步走下台阶,珠钗碰撞声随着步伐敲击在人心上,“我林家世代簪缨,你若单是养她在身边,我尚且可以装作不知,但入族谱,绝无可能!” 林青松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鼻尖能闻到砖缝里经年的青苔味。他能想象娘亲此刻的神情——定是紧抿着唇,眉目见那道常年批阅奏折磨出的轻痕一定愈发深刻。 “娘亲,名声是死物,人心却是活的。” 林青松忽然抬头,微微散乱的发丝下,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亮得惊人,“向鹿的爹爹与我莫逆之交,我怎么能忍心让他的女儿用着罪臣遗女的身份,不能念书、不得习武,就这么碌碌而活一辈子?外间都在传她是煞星,说她爹爹不洁。” “我不许!我偏要收她做义女,享受世家书香,我给她请最好的大儒、请最好的武师,我要证明给天下人看,向家没有一个人是坏种!” 林家主突然扬手,紫檀木戒尺带着破风声响落在林青松脸上,霎时红肿一片。嘴角应声裂开道口子,渗出血迹。青年闷哼一声,身子却没晃一下。 “传家法。”林家主背过身不忍再看,声音却冷得像冬日湖面的冰。 众下人皆是一惊。 林青松是林家长子,从小被娇宠长大,衣食住行比得上女子了。家主从未舍得在外人面前斥责一句,更勿论当众打脸了。 现今更是当着一院子的仆妇女娘传了家法?那可是掀开衣服打! 虽然都是林家签了死契的仆人,不敢多说一句闲话。 但也可见家主是何等勃然大怒,已全然不顾及大公子身为闺中男儿的颜面了。 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捧着刑具进来,乌木棍杖在廊下光线里泛着暗光。 仆妇将他按在条凳上,月白锦袍被粗暴掀起,露出的脊背瞬间泛起鸡皮疙瘩。第一杖落下时,林青松觉得五脏六腑都在震,喉头涌上腥甜。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痛呼溢出。 “可认错?” “儿……无错。”血珠顺着脊背滴在青砖上,晕开小小的红梅。 第二杖、第三杖……杖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林青松的意识渐渐模糊,只觉得后背像被烈火焚烧,时而又像有无数冰针刺入骨髓。 林家主突然抬手,看着条凳上几乎要昏厥的儿子,他背后的血肉已经模糊,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凳面。 林青松艰难地侧过头,染血的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他恍惚中看见母亲鬓角竟有了几缕银丝,在窗外透进的天光里格外刺目。 这个在朝堂上舌战群儒面不改色的大学士,被奉为一朝次辅的国之重臣,此刻握着戒尺的手微微颤抖。 这时候,角落里被捂着嘴五花大绑的向鹿被一把推了出来。踉跄的向鹿来不及站稳,几下挣脱开仆妇解开的绳子,一把扯出嘴里的布团就朝着林青松扑过去。 “仲父、仲父!仲父……”向鹿双腿一软跪了下来,哭的肝肠寸断,对着血肉模糊的脊背却是不敢下手触碰。 林家主转身走向书案,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罢了……入谱之事,容后再议。” 闻言,空气一滞。 林青松松了口气。他趴在条凳上,意识沉入黑暗前,听见了自己微弱的笑声,说: “不怕,小鹿不怕……” 8、第 8 章 向鹿不仅入了林家的族谱,还风风光光地开了宗祠,请来所有族人和周边乡老作证。 她在林家安稳生活了两年。这年她十四岁,林青松二十四岁。 总有人看不惯她的安稳,也看不惯林家行事如此高调。向鹿不知道朝廷上有多少次弹劾林家甘愿与武官罪臣为伍,但最近她却听到了关于自己的流言。 林青松为她请了大儒和武学师傅,前些日子大儒提出,应该让她去书院读书,多与同窗交流辩经,有助于学业精进。 于是她开始去书院读书,武学则仍在家中练习。书院里都是世家小娘子,对她这个“身份尴尬”的世家女总是爱答不理。 她本不甚在意,直到那日她明明已经走远,却在半道想起老师布置的课业忘了拿,折返回去取,才意外听见那番污言秽语。 灼灼炎夏,书院青石板路上的青苔在连日大雨里愈发湿滑。向鹿抱着一摞典籍转过月洞门时,廊下突然爆发一阵窃笑声。 “喏,我刚刚把那个私生女的凳子腿锯短了,她明天坐下绝对摔个大跟头!” 向鹿脚步迟疑,她怀疑这个“私生女”说的是自己。她记起近几日她总被人捉弄,好在暂时都无伤大雅。但是……她们为什么说“私生女”? “哪个私生女?” “自然是林青松和向母生的那个私生女啦!”那女孩像是说起什么绝世秘辛,语气兴奋,“前几日来我们书院读书的那个!就是因为她是私生女,和向家犯冲才犯煞害死了向家这么多人!听说当时向家带兵都要打赢了,结果这个小孽种忽然煞气冲天迷了兵阵,这才导致向家对形势判断失误,七万人全都……” 话语忽然被打断,女孩被兜头扔来好几本书,砸得她头晕眼花。 几人转头一看发现是自己刚刚议论的正主,惊了一瞬间,又立刻理直气壮起来:“你个小孽种竟然敢打我!信不信我马上把这些事传得天下皆知?!” 向鹿看着对面嚣张的面孔,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终是忍了一口气转身就走。 谁知流言如藤蔓疯长,不过半月,整个书院都在悄声传播林青松与向母的私情,以及她是“私生女”的秘密。 人人都说,向鹿其实是林青松背着自己的好友偷偷与向母私通生下来的私生女,否则为什么林青松这么一个大好男儿偏偏要死要活的抚养向鹿?定是这样!所以向鹿才会和向家人命格犯冲,害死了向家全家。 午后的经义课上,坐在前排的小娘子故意将墨汁打翻在她的《论语》上,墨点晕染开来。先生皱眉训斥时,小娘子却梗着脖子辩解:“学生只是见不得有人自己是不讲纲常的东西,反而冠冕堂皇的坐在学堂里念书,亵渎圣贤书罢了。” 满室哄笑中,向鹿攥紧湿透的书卷,指节泛白,终是没忍住一拳狠狠揍了过去。 立时有人拉架,却都不是天天练武的向鹿的对手,纷纷被打。 扭打在一起的学生越来越多,先生也被乱飞的书具误伤。 学堂顿时闹作一团。 事情闹得很大,向鹿打的是首辅大人的爱女。这让林家主对她越发不满,时常让她去祠堂跪经,说她既然是林家义女,自然要遵守林家规矩,谨言慎行。 每次都是林青松踏着夜色将她带走。向鹿看着他憔悴的面容,低声道歉:“对不起,仲父。” “你有什么对不起的?”林青松总是笑得很轻松,“走吧,仲父给你做了宵夜,是你最喜欢的藕粉桂花糖糕。今晚娘亲又扣了你的晚饭吧?” “嗯……谢谢仲父。仲父做的糕点最好吃了!”向鹿扬起灿烂的笑容,但她看到林青松藏在袖中颤抖的手就知道,林家主又惩罚仲父抄书了。 最常抄的就是《礼记》和《论语》,其实都是说她这个义女行为不端、不尊纲常,损了林家的百年清誉。要林青松好好管教她,但林青松从来没告诉过她。 是她有次起夜偶然发现的,仲父正在挑灯抄书,第二天却装作无事发生,给她做糕点哄她开心。 为了仲父,她都忍了。 向鹿跟着林家主去首辅家负荆请罪,结结实实挨了三十荆条,回来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后来她每日仍去书院读书,忍受同窗的讥笑嘲讽,却仍会在别人诋毁自己娘亲和仲父时出手。只是她学聪明了,要么偷偷下手,要么雇人动手,总也不让人抓住明面上的把柄。 她一直忍。 直到那天李家送来了退婚书。 李家嫡女和林青松自幼许下娃娃亲,双方成年便下了定,只因为前几年李家和林家接连有孝期才耽搁了。 眼看着今年就要成亲,李家却在昨日送来了退婚书,理由是林家大公子名誉不洁,实在难当大家主父。 林青松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整整三天。向鹿就在外面等了整整三天。 向鹿终于明白那些窃窃私语已如跗骨之蛆,不仅毁了仲父的清誉,还断了仲父成家赘人的路。 而这些,都是因为她。 向鹿知道这不是她能左右的,但她更清楚这些流言始终会像无形的枷锁,把她困在这场闯不出、吹不散又锤不死的黑雾里。 这些黑雾将通通化作愧疚,填满她的魂魄。 而她,永远都不会有愧疚消散的那一天。 于是她主动去找了林家主。 书案上的铜制烛台摇曳着幽光,将林家主冷硬的侧脸切割得明暗交错,案头堆叠的古籍被穿堂风掀起边角。 向鹿端端正正跪在地上,地面上锃光瓦亮的地砖映出向鹿攥紧的拳影。 “请家主再开祠堂,将向鹿从里面除名!”向鹿重重将头磕在地砖上,冰凉的触感直沁心底。 林家主闻言,却只是轻蔑地轻笑一声,带着一丝嘲讽的口吻道:“小丫头片子,你以为如今把你除名,能起到什么作用?” “现在就算是把你从族谱里除名,也已是于事无补。你欠青松的,欠我们林家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林家主的话像重重的鼓锤,锤破了向鹿今夜紧绷的自尊。 向鹿听着这话,伏载地上的脊背就更矮沉了三分。 泪水瞬间涌上眼眶,她强忍着哽咽,狠狠将眼泪擦去,眼神中迸发出决绝的光芒,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我这就去从军!我从最小的士卒做起,我一定会当上大官。我要给我的母父、给仲父都请封诰命!我要证明,我的母父、还有仲父全都是清清白白!我向家,都是鞠躬尽瘁的英雄豪杰!” 听到这话,林家主头上的珠钗微微晃动,在朦胧的夜色里发出丁零的脆响。 摇曳的烛光下,她身体前倾的影子落在向鹿的头顶,她望着下方倔强的少女,开口道:“这倒是有点意思……单是你这几句话,便足以证明你,确实是向家的女儿,有骨气!”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林家主抬手扶了扶鬓边的钗环,笑着说:“至于流言蜚语,我林家世代做官,还不至于经不起这点子风浪。这些人的闲言碎语还算不得什么大事。” “青松定不会后悔,我自然也不会。” “你尽管放心去,你的名字,我会如你所愿,从林家族谱里除去。但我等着有一天,你回来重新加上去,还要给你的名字冠上大将军的名号!” “是!谢家主!”向鹿重重磕了三个头,清脆的声响在书房里久久回荡。 风萧萧,淮水寒。 秦淮河边众人送别。 林青松除却眼下有些乌青,其余丝毫未变。他就像一根屹立不倒的松木,专注的看着面前跪拜的少女。 向鹿一身轻衣简从,她没有穿林府往日给她买的锦衣华服,而是粗布衣衫。虽无华美纹饰,却浆洗得干净平整。 她站在秦淮河边的石阶上,身后是粼粼波光与往来画舫,身形挺拔如竹,眼神清亮得像淬了火的精钢,不见丝毫犹豫。 向鹿面向林青松深深躬身,双膝触地的瞬间,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三跪九叩,额头每次叩击地面,每一次俯身都是在与这片土地、与这世间最亲密的人作最后的告别。 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承诺刻进骨血: “仲父,等我回来。”六个字从齿间迸出,带着清1风般的穿透力,在晨雾中久久回荡。 林青松身着长衫,束起的墨发在脑后轻轻飞扬。他望着眼前这个坚毅的姑娘,抬手摸了摸向鹿乌黑的发顶,像是抚摸自己从小养大的一头小鹿。 他沉静的眼眸中泛起水光:“去吧,路上保重自己,千万保重……” 尾音被河风卷着散入水声,却重重落在向鹿心头。 林母从庞走近,声音一如既往的威严:“这里有一匹皓月给你备好了,是匹通人性的好马。良驹配良将,我等着听你立大功的消息。” “是!” 向鹿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平整的衣角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她勒紧缰绳,马蹄在青石板路上踏出清脆的声音。 向鹿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河畔伫立的身影,随即调转马头,沿着秦淮河畔的官道疾驰而去。 晨雾渐散,那抹背影最终化作天际的一点墨色,消失在长亭古道的尽头。 林青松以为他们很快就会再见面,毕竟他相信亲手教导的小鹿定不会辜负期望。 但后来,林青松又以为他们这一生都不可能再见面了,他会如泥一般烂在风尘里。 而现在,他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女子面庞出了神。 9、第 9 章 他曾经养在身边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了。此刻她正告诉他:“不要轻贱你自己。” 林青松微微垂下眼睑,睫毛不住地颤抖。 “我早就不是以前的自己了。”思及过往,林青松的语气里满是落寞。 这时似有一阵穿堂风吹来,他打了个冷颤,下意识想要拢紧衣裳,才恍然发现自己这一身纱衣……实在是衣不蔽体。 林青松有些难堪地想要避开向鹿的目光。 向鹿却不许,她扶着林青松小臂的手掌握紧,收起了脸上难得的笑意,郑重其事道:“在我心里,你从未变过。” 向鹿的眼神黝黑深邃,像是一个黑漆漆的漩涡,专注而有神地凝视着他,似乎一刻都没有从他身上挪开过。 腰间、脊背,刚刚被她轻轻触摸过的地方腾地一下燃起滚烫的热度,烫、热、痒,一路蔓延到他的脖颈和下颌,变成一瞬间的酥麻,他的耳垂立刻红了。 林青松怔了一瞬间,随即迅速后退一步,将手臂往回抽。这一次向鹿松开了他,随他的心意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今天好好休息,明日我休沐,带你出去买点东西。” “买东西?”林青松问,他未察觉缺了什么。 向鹿转身去把屏风扶起来,将这四扇折叠的木制屏风收起来,答:“去给你添置些新衣裳还有需要的东西,手头不喜欢的就扔掉。” 林青松抓着自己纱衣的手一顿,微微垂下了眼睛,“好。” “走吧。”向鹿搬着屏风朝外走,示意林青松跟上。 “这是要去哪儿?”林青松没有反应过来。 向鹿脚步不停,声音平稳,丝毫没有拎着二三十斤巨物的负担感,“把这屏风放到你屋里。” 他的屋里。林青松记得整间院子似乎并没有什么像样的陈设,向鹿的屋子最是简陋。 似乎看出他的心思,向鹿补充:“这东西于我也是无用。” “你是男子,想来有这么个东西要好些。” 林青松住的东屋是个陈设很简单的屋子,其实整个院子都是如此。向鹿当初只是随便盖盖,于她而言,这不过就是个住所而已。 但向鹿今日一看见这个屏风,就觉得合该给林青松来用——东屋一打开门,便能径直看见床铺,床上也光秃秃的,连个帘子都没有。 向鹿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进林青松的屋子,把屏风安置在了门口,阻断了门口正对着床铺的视线。 “这样你平日也方便些。”向鹿的目光没有往屋子里任何地方停留,转身便走,脚步干脆利落。 “……多谢。” 缓缓跟在后面的林青松局促地抓着自己的衣领,在目光瞥见紧闭的院子大门和空无一人的院落时,心中的惴惴才稍稍平息。 今日大起大落,他的一颗心像是完全碎掉的瓷器又被重新融成了土,被向鹿捏成了陶器,不再精致华美,却很安稳。 他默默贴在门边站着,像是个下人一样脸颊微微低垂,静静地望着向鹿黑红色的衣角在视线里微微停顿,然后划过,消失。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向鹿的嗓音依旧如边塞的大雁轻鸿,轻轻掠过林青松的心田,让他的心也缓缓变得开阔悠然。 向鹿说:“今日好好休息,明日早起我带你出门。” “……好。”林青松抓住自己衣领的手无意识松了松。 第二日林青松早早起了床,他想给向鹿做早饭。 谁知他进了厨房却犯了难,他已经太久没有下厨了。春风阁他不下厨,加上从前在大学士府——都是下人给他生火,他只需要做东西就够了,更何况,他其实也只是会做一些糕点。 他最为难的是,他不会生火。 如今面对冷锅冷灶和一堆粗粮杂面,林青松愣了许久,正想硬着头皮生火的时候,被进来的桃子叫住了。 “呀,林公子你怎么在这?”桃子打着哈欠进来,刚刚喂了马的他衣袖还是撸起来的,进来就熟门熟路地拿起瓢往锅里添水。 哗哗的水声响起,桃子一张圆圆的脸扬起,“林公子去正屋那边吧,大人已经起床练武了,你去等一会儿,正好和大人一起吃饭。我马上就做好啦!” 他一看林青松的姿势就知道他不会生火。不过想来也是,一直在那种地方待着的花魁,听说学的一向都是花里胡哨的东西。 林青松不好意思地收回手,“辛苦了,看你年纪小,都会做这许多事情了。” 桃子笑了笑,无所谓道:“这算什么!我是农户家的孩子,从小就做惯了这些活儿。一直以来都是我和花哥轮流给大人做饭呢!” 说起花雀,就想起花雀做的坏事,他微微吐了吐舌头蒙混过去,但是一提起向鹿,他就喜笑颜开。 林青松往旁边挪了挪,把灶台的位置让出来,看着桃子轻松点燃了灶火。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问道:“你叫……桃子是吗?你一直跟着小、跟着向大人吗?” “是呀。我叫桃子。”男孩撇了撇嘴,耸耸肩,“光听我的名字也知道家里人不喜欢我是个儿子,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了,我家人都不在了。” 林青松一怔。 桃子熟练地捡了块干柴塞进灶台,声音明明是个十岁孩子的,却成熟得让人心疼:“都是鞑子打仗害的,我命好遇上了大人,便一直跟着她,也有一年多了吧。” 他把灶火控好,便拍拍手起身,净手、和面,一边笑着说:“林公子不必担心,我家大人是顶顶好的人,她不会对你做什么坏事的。” “……是。我不担心。”林青松也微微牵了牵嘴角,看着他开始和面,便上前想帮忙。 却被桃子拦住了:“大人几乎从不休息的,今日难得因为要带你出门才休沐了,你去前面陪陪大人吧,我一个人也很快的。” 桃子单纯的希望自家大人能够和林公子多待一会。 林青松刚跨出厨房,就看见向鹿在院子里练武,一把刀舞得虎虎生风。 少女练武时,身姿如春日嫩柳般柔韧,又似劲竹般挺拔。 向鹿依旧身着那一身质朴的黑底红边的衣服,随着呼吸的节奏,动作舒展而有力。 她时而如苍鹰振翅欲飞、眼神专注且坚定;时而如一只矫健的飞燕,刀随身动轻巧灵动,但偏偏落地时又稳如磐石,散发着一股沉稳之气。 一招一式里,既有少女的灵动娇俏,又不缺刀法的刚健豪迈,展现出独有的魅力与活力。 这是十七岁的向鹿。 只听见一声嗡鸣,刀刃划破空气,寒光凛冽。 这声嗡鸣惊醒了痴看的林青松。回神的他没有打扰,而是默默走到饭桌边继续看着。 等向鹿练完,正巧碰上桃子端着一盆面条和碗筷进来,向鹿顺手接了一半就往屋里走。 林青松忙去旁边拧了帕子递过去,“快擦擦汗吃饭吧。” 向鹿嗯了一声。 她一边放下手里的东西,一边接过帕子,道:“多谢仲父。” 此话一出,林青松蓦地一怔,递帕子的手与嘴角的笑意瞬间僵在了半空。 而正准备坐下的桃子惊得一屁股跌在地上。 他目瞪口呆地看向二人:“大人、这、这……花魁?他!您的仲父?!” 大人竟然叫这花魁仲父!! 被这样的目光刺痛,林青松脸上的血色先是褪尽,随即又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他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但向鹿却似毫无异样,稳稳坐在桌边,给林青松和桃子各挑了一碗面条,轻轻搁在桌上:“嗯。林公子就是对我有养育教导之恩的仲父。” 瓷碗和桌面轻轻的碰撞声在寂静的空气中都显得刺耳。 林青松只觉寒气从脚底直窜五脏六腑,整个人仿佛被冻在原地,再也挪不动一步,就连两片嘴唇也像粘在了一起,徒劳地张了张,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怎么办?怎么办! 小鹿竟然毫不遮掩他们的关系!如今、如今他…… 还没等他想出如何,地上的桃子已翻身爬起,讪讪一笑拍掉屁股上的灰尘,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坐下,道:“原来林公子你就是大人的仲父呀!怪不得大人破天荒的地买了花魁回——” 说到一半的话被向鹿的眼神淡淡一扫噎了回去,转而不好意思的对林青松鞠躬道歉:“是小子我不懂事!是我大惊小怪了,公子您可千万不要计较。” 桃子机灵,几乎立刻觉察出自己定是刚刚的神情和话语不对,使得大人不快了。 他连忙拍拍胸脯,神色真切,声量加大:“可算是找到您了!当初大人为了您可是差点丢了差事呢!如今好啦、如今好啦!公子您要是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尽管吩咐就是了!” 可算找到您啦。差点丢了差事? 林青松惊讶抬头。 她竟然早就给身边的人说过他的存在,而且,小鹿一直在找他吗? 林青松的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暖流堵住,千言万语哽在唇边化作轻颤的呼吸。 他只能怔怔站在原地,眼神痴痴望着向鹿的侧影。那句噩耗般的“仲父”忽地像春日融雪般缓缓淌过心尖,漾开的涟漪里全是失而复得的珍重。 向鹿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林青松,淡淡道:“坐下吃饭吧,仲父。” “面条要凉了。” “仲父”二字再次入耳,林青松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指尖带着微颤缓缓走到桌边坐下。 瓷碗的温热透过指尖传来,看着碗里腾起的热气,他垂眸时唇角不自觉牵起弧度,木筷挑起的面条都泛着光泽。 看林青松笑了,桃子也终于松了口气跟着坐下吃面。再不敢多问,只是刨面时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这个花魁,哦,这个花魁是自家大人的仲父。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林青松微垂的眼睫上,映得他侧脸柔和了许多,连带着满室的沉默都染上了暖意。 向鹿向来是一张面孔平静无波的,桃子知道他家大人会面无表情地吃完东西然后面无表情的去上值。 但是今天,桃子分明地看见自家大人悄悄勾起的唇角。 10、第 10 章 边城的朔风卷着黄沙,呼啸着掠过城墙,将窗棂震得嗡嗡作响,但是吹不散边城百姓的生活热情。 向鹿正带着林青松缓缓走在集市上,手上已经拎着许多米面等必须物品。二人刚刚从书铺子里出来,没想到里面竟然有林青松一直都没有寻到的孤本,当即就拍板买下。 看着林青松因为喜悦而有些红润的脸颊,向鹿眉梢也松了许多,准备领着人去成衣铺子备置点衣物。 今天正好是大集,集市上热闹非凡。冻得硬邦邦的冻梨堆在柳条筐里,黑黢黢的冻柿子摆得像小山,穿打补丁棉袄的汉子蹲在炭火盆前烤着玉米饼子。卖山货的摊位上摆着晒干的蘑菇、榛子和一串串红辣椒,穿着异族服饰的货娘摇着拨浪鼓,旷远响亮的吆喝声惊飞了屋檐下休息的麻雀。 向鹿心情颇好地环顾四周,将手里的米袋往上提了提。忽听得有人高声招呼:“向总旗今儿休息呀!”抬头见是街口杂货铺的王掌柜,对方甩着手绢招手,眼睛却越过她肩头,嘴角撇了撇,眼珠子不自觉地转了转。 向鹿顺着那视线回过头去,林青松正站在身旁,抬手掸去落在粗布麻衣上的浮尘,这是刚刚经过木材铺染上的木屑。 林青松穿着件浆洗得发白的短打,领口磨出毛边,袖口还打着补丁。 这不过是向鹿在柜子里随意寻的一套衣裳,不知道是她自己何时穿来做活的,本是临时凑活,却被他穿出了一般人难及的清贵气度,格外的,引人注目,或者说他本身就很引人注目。 向鹿脚步一顿,倒是引起周围更多注意。卖花布的娘子装作整理摊位,手中的木尺在布匹上敲了两下,朝隔壁摊主撇嘴递了个眼神。卖菜的娘子停下手上整理的动作,目光却在林青松那双裤腿下露出来的白皙脚踝上转了一圈。 这身衣裳是向鹿早两年岁数还小时的干活服,穿在林青松的身上便短了点,白皙的脚腕和手腕都露了出来。 林青松敏锐的不适,他垂眸动了动双脚,却无处可躲。 “王掌柜今日生意如何?”向鹿沉声开口,不动声色的将林青松往身后挡了挡,腰间佩刀轻轻撞在一旁最近的摊位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掌柜一个激灵,忙笑着应道:“托总旗的福,今年冻梨走得俏!”眼角余光却仍黏在林青松握着书卷的手指上。 明明一样是活在边塞的风尘沙雪里,那花魁就是和自家刨土的夫郎不一样,手指细细长长的、白白净净的,拿着一卷子破书倒像是拿着什么珠宝似的,整个手掌白莹莹地发光。看得王掌柜撇了撇嘴,心里暗骂一句“狐狸精”。 街角包子铺的热气扑面而来,混着几声低低的议论。 穿着薄袄的女娘用手掩着嘴:“那不是春风阁的花魁吗?” 旁边正掏钱接过包子的女娘稍稍矮了一点,就踮着脚张望:“听说伺候女人本事大着呢!” 话音未落就被同行的夫郎掐了把胳膊闭了嘴,但依旧和刚刚的女娘两人交换个鄙夷的眼神,却都忍不住又瞟了两眼,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她们可是没钱逛那什么春风阁的,但选花魁的时候几个头牌都会被鸨父拉着游游街。她们便凑凑热闹上去捡点开路用的糖果瓜子,运气好时能捡到铜板,便趁机插空看上两眼,就已经觉得捡了大便宜了。 向鹿微微蹙眉,刚刚的好心情荡然无存。她警告地朝四周看了一圈,将那些目光都讪讪逼退,转身时故意拉住林青松的胳膊。 “走,我们去成衣铺。” 林青松不敢抬头,只觉得周身刺得疼,只低低应了一声,反倒让周围偷看的目光更放肆了些。 眼看着人都走远了,早已经听不见了,身后的议论还没有停歇。 卖豆腐的女娘舀豆花时手一抖,半勺白花花的豆花淋在了灶台面上,顺着掉在地上,还溅起来弄脏了鞋面。 卖豆花的女娘顿时嘴里骂骂咧咧:“呸,什么东西,男人长成这样,不是妖精是什么!还牵出来祸害我的豆花!”引得排队的人一阵哄笑。 北风又起,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幌子上噼啪作响。 向鹿拉着林青松往前走,身后的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得林青松后颈发凉。 他知道那些目光里有多少是冲着向鹿总旗的身份,又有多少是黏在他身上的,看所谓的花魁——就像看不值钱却难得的物件,好奇里夹着鄙夷,打量中藏着不屑,仿佛多看一眼都脏了眼睛,却又忍不住的继续窥探他。 林青松下意识加快脚步,惶惶然差点撞上向鹿。 手腕忽地一紧,他无措抬头,却看见向鹿一双黑眸乌洞洞地看他,像是漩涡又像是深潭,把他跳的乱七八糟的心一下子吸进去套牢了。 他全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只能听见向鹿沉静如潭水的声音,清凌凌的响起: “仲父小心门槛,我们到成衣铺了。” 到了? 林青松这才恍惚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成衣铺的门口,只差临门一脚就踢到门槛摔个大马趴了。 但他害怕的不是自己摔倒,而是害怕向鹿居然又在外面叫他仲父! 林青松连忙压低声音:“别这样叫我!”他顾及四周的目光,垂下的目光左右躲闪,声音里全是焦急和隐隐的颤抖。 想要挣脱向鹿拉住他的手,却感觉对方的力道纹丝未动。林青松更是急道:“我早就不是你的仲父了,何况现在是在外面!你、你别这样叫我!” 向鹿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确定他已经神色清明,才放开了手,仍由他退开一步。本还想反驳,但看他急得双颊都白了,只得应声:“嗯……我知道了。” 听见向鹿答应,林青松才稍稍松了口气,好半晌才似乎找到重新挺直腰的勇气,踏步进了成衣铺。 因为是赶大集,成衣铺人也不少,虽然有向鹿随旁震慑,依旧拦不住那些似有若无的目光。林青松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这些目光之中呆了这么久的,最后是向鹿一边抱着四套衣裳、一边拉着他走回了家。 因为林青松着急回去,原本还说再去买个仆从照顾一下家里,最后也没去了。 向鹿一直将人带回了院子,吩咐桃子把院门关好,又把桃子打发出去玩,这才对魂不守舍的林青松说道:“今日没去买人,这几日家里面的打扫浆洗就先辛苦一下桃子,若是他不成就放在那里不去管也就是了。” 桃子会洗马,但却是不太会洗衣服。 她想着等自己下值回来再洗就是了,她向来照顾自己惯了。 林青松愣愣道:“我、我也会洗衣服的。” 他似是还没回魂,但已经下意识回答向鹿了,“我在阁里面做过粗活的,除了洗衣服,我还会……”没说完的话消弭在了向鹿凝视的眸光里。 他一时间有些讷讷,不知道为什么跟向鹿讲到自己曾经在春风阁的事情就觉得难以启齿了。 明明对着其他人不是这样的,甚至对着其他人他可以妖妖娆娆地跳舞、可以巧笑嫣然地谈笑风生! 不,不对。 他明明是她的仲父,他对着向鹿本就不该再想起任何妖娆妩媚,本就不该提起任何有关春风阁的污秽事情。他应该纯然地关心她、照顾她,对她笑,对她不带一丝勾//引的笑才对。 但是偏偏一碰上向鹿、一碰上这双纯然的眸子,他就像是木偶失去了丝线,四肢都不知道如何摆放才好。 林青松暗自恼恨,忽又想起来这一路上受到的异样眼光,竟是整个人冷热交加,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来。 “仲父、仲父?你有听见我刚刚讲什么吗?”向鹿的声音从面前传来,她皱眉问道,“你这是怎么了?不舒服吗?” 她说着就要来试林青松的额头,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眼前的人就精神恍惚、冒起汗珠来了! 林青松猛地一抖,往后闪了腰避开向鹿的手掌,自己抬手擦掉汗珠,低声道:“没事的,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林青松努力扬起一个轻松的笑:“我刚刚没听清,你、你刚刚说什么?” 向鹿拧眉看着他,顺着他的意思重复道:“我后面几天会比较忙,恐怕归家时候比较少。” “比较忙?”林青松霎那间就忘记了自己的不适,追问道,“是有什么事情吗?有危险吗?” 他时刻记得向鹿是总旗,可是总要冲在最前面的。 见他关心,向鹿微微一笑安抚道:“无事的。只是前几日那股子流匪被查出来背后还有牵扯,需要我去盯着而已。就只是在所里面审人而已,还没到拼杀的时候,仲父不必担心。” 本来心中稍稍放心的林青松被结尾这句“仲父”一刺,嘴角瞬间拉平了。他双睫垂下,肢体摆放不太自然道:“那、那就好……那我就先回房休息了。” 看他这般神情,要是再看不出问题,向鹿就枉做这个总旗了。 “等等——”向鹿从后叫住林青松。 林青松被叫停在原地,却没有转身,依旧是背对着向鹿。 向鹿的语气四平八稳,但又像是这初春的风,料峭里蕴含着暖意,直直吹往林青松激荡四晃的心湖。 “不必在意那些流言蜚语。我不在意,你也不必在意。” 林青松的眼眶刷的便红了。两行滚烫的泪滚落,滑进他的衣领。连他方才都不懂自己在别扭、在担忧什么,偏偏向鹿懂。 他的小鹿懂。他其实最怕的就是连累她,连累她的名声、连累她的前途、连累她……对他的情谊。 他不敢赌,自己这样声名狼藉的一个人,还配待在向鹿身边吗?流言蜚语就如山间迷障,裹挟着水雾让人逐渐迷失其中。今日向鹿可以驱逐那些人的目光,那明日呢?后日呢? 长此以往,山间迷障也可以侵蚀磐石,将万年不变的坚硬变得面目全非。他相信向鹿的感激和情谊,一定是坚若磐石的,但又真的能抵挡那迷障日复一日的侵蚀吗? 更何况……他本身就不是迷障,而是流浆。浑浊难明,再难清白。 林青松哽咽吞下一口泪水,反驳向鹿:“世人不知真相,但我知道人言可畏……” 他忍不住回想起刚刚街上人的目光和闲言碎语,就抑制不住回想起春风阁…… “世人不知,我知。” 身后少女的声音斩钉截铁,打断了他的思绪。 向鹿忽然走近,靠近他的背影,温热的气息从后拂过他耳畔,重复道:“世人不知,我知。” 她的指尖滑过他后颈,掌心落在他的清瘦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这是安抚他的意思。 “我知道仲父就是仲父,永远都知道。” 这动作和言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林青松心下的巨石松动,触动的心弦仿佛找回了从前的宁静。 可是后颈上的手掌又重复轻抚,使他汪汪的泪眼还未来得及擦干净,就猛地红了脸。 她指腹的温度像烙铁,烫得他心口突突直跳。 向鹿的动作就像女客抚摸小倌。 这个念头忽的冒出来。 滚烫的使林青松肌肤战栗。 他为自己的这个念头感到羞耻和悲哀。 11、第 11 章 林青松一夜未眠,辗转反侧之间反复想起白日里那些人的眼神,那些人的言语。 忽闪的画面和声响就像闪电和闷雷不停在他脑海里回荡。 刹那忽然间所有画面又变成向鹿清泠泠的声音: “世人不知,我知。” 胸口闷闷的发涨,涨得眼睛发酸。就这么眼看着夜色深沉了,才刚刚觑见一点儿灰蒙蒙的天光,甚至算不得清晨的早夜时分,院子里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林青松下意识攥紧棉被,屏住呼吸,动作小心得似乎只要有人经过他的窗户,都能发现他彻夜未眠似的。 似乎他失眠未睡都是见不得人的。 他发现出门的是向鹿。他记起向鹿跟他提过后面的日子她都会很忙。 林青松知道向鹿会忙,但没想到向鹿这次出门就一连小半月都没有回家,自然也没有和深居简出的林青松见面。 向鹿本想着今日应该能忙完回去一趟,却没想到办差事的途中和林青松在大街上撞了个正着。 正是傍晚时分,天色初黑,云层渐渐染黑,天际却浮现出朦胧的紫红色晚霞。 本该是寂静平常的黄昏,今日街角那户朱县令的宅邸却是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哎你看见了吗!咋的呼啦啦这么老多人冲进朱县令的家里面去了?” “哼,你没瞅见呐,那些可都是锦衣卫的人!” “哟锦衣卫的!”首先问话的那人被唬了一跳,紧张的捂住嘴,生怕自己说锦衣卫的闲话被捉了去,但是又憋不住嘴,压低声音又说: “那朱大人岂不是要遭殃了?这锦衣卫所过之处那可是鸡犬不留的呀!前次她们公开审问犯人我凑热闹去看了,哎呀呀!那可真是一群恶鬼出了地府哟!活活的将一个大活人片成了肉片子!还有个剥皮我都没敢再看呀!吓得我做了三天三夜的噩梦哦!这朱大人惹上这群恶鬼了怕是也要不得好死了哟!” “要我说呀这锦衣卫来的好!”答话的人是个卖炭火的大娘,很是有些气愤,“这姓朱的,当县令这些年净是搜刮我们老百姓去给自己那肥肚皮添油水了!虽说这锦衣卫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今天要是收拾了这姓朱的,我倒是看得起她们几分!” 听见锦衣卫几个字,林青松匆匆的脚步停了下来。他今日本不想出门,但这几日他的月信日子就快来了,男儿家的事情他必须准备好相应的东西自己归置好,而且桃子年纪还太小,不懂这些,他只好自己出来买东西。 月信日子,所有男儿家都逃不过的折磨。 自出生起,所有男子就要在腰间点上守身砂,随着年岁长大也越加深红。而大致在男子十四五岁时,就会逐渐开始通晓人事,在梦中成人,但是为了防止男子胡乱做梦丢了元阳失了身子,几乎是所有男子的爹爹都会提前在十一二岁时就教导他们,开始每晚要用布条束缚那物,直到初次梦潮来临。 而后就是每月的月信,固定会在那几天,被叫做月信日子。 等待日子固定下来,就不必每日束缚了,只需在固定的日子准备着布条,但要开始喝药了。这几天他们将会情欲席卷,夜夜做梦、日日难耐,几乎只能呆在家里,日日喝药抑制月信。 否则若是出去因为自己的不检点勾//引了人导致失了身子,不仅是官府不管,还会是十里八乡的耻辱,被人耻笑一辈子的。 今日林青松就是出门来买药买布条的。他本想快快回去,却抑制不住的停下了脚步。 听见众人谈论起锦衣卫,他就不禁想起这小半月没见的向鹿,她这般忙,今日会不会就在这里办差? 林青松不自觉收紧了挎在手臂上的小篮子,目光便跟着人群投向了火把重重围住的朱家。 就在众人围观议论纷纷的时候,叮叮当当的朱家大宅中终于呼啦啦出来了一串人。 开头的均是小兵抬着箱子物事出来,看着都是沉重非常,也不知道里面有多少民脂民膏。众百姓甚至亲眼看见锦衣卫砸开了朱家门口的两座石狮子,里面竟然都藏着两箱雪花银! 众人哗然,讨论之情更是沸腾起来。 后面就是押着人出来,先是朱县令的家眷亲属,其中她的爹爹破口大骂被沈棠塞了口破布堵住了嘴。随后就是一群莺莺燕燕的男子和小厮竟是把街面都挤满了。 就在众人惊叹于这朱大人不知道纳了多少娇夫美郎时,那领头的锦衣卫终于押着朱县令出来了。 朱县令是个大腹便便的女人,吃的脑满肠肥,钗环因为挣扎在头上摇摇欲坠。她被两名锦衣卫死死架着胳膊,往日里那副作威作福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惊恐与油腻的汗水。 她象征职位的官羽歪斜地挂在脖子上,官服也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露出里面绣着金线的绸缎中衣,与此刻的狼狈形成了讽刺的对比。 她身后只有半步距离的就是锦衣卫总旗,冷着一张脸比划着长刀,一步一步将朱力押送出来。 是向鹿! 林青松一眼就认出来,目光连忙将向鹿从上到下从头到脚的打量一番,只可恨火把的光线太昏暗,加之距离不近,只能看见人是全须全尾,却看不清那一身暗色衣袍上是否有伤。 他只能尽力踮起脚尖去看。 “放开我!你们这群无法无天的爪牙!你们就是鹰犬!居然敢这般对本官,你们知道我姨娘是谁吗?她是——!”她含糊不清地嘶吼着,声音尖利却毫无气势,反而引得围观人群一阵嗤笑。 “她是个头呀她!”沈棠又是一块抹布堵住嘴,拍了拍自己手上粘的的泥,“你姨娘是丞相都救不了你了蠢货!我们可是奉旨办差,只不过是怕你跑路先让咱们锦衣卫把你拿下而已,圣旨马上就到了,你以为你是谁呀还敢骂我!” 沈棠说着又狠狠踹了一脚,把朱力踹的哼哼直叫才心情颇好的笑了。心想自己刚刚随手在马厩扯了块洗马巾真是太机智了,这撕吧撕吧还可以做两次用呢! 向鹿跟在后面,一身劲装,冷眼看着朱力满嘴脏污又被沈棠收拾,脸上神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但是随后她看见了人群里一脸焦急的林青松。二人目光交汇的瞬间,俱是微微一怔。 林青松握紧篮子,目光下意识躲闪一瞬,总是这样。她总是能轻易地在人群里面一眼发现他。 眼看着人群里那清瘦的男子因为不停地往前凑,就被几个举着火把维持秩序的小旗抬手往后一推,差点栽倒。幸而围观者众,人挤人反而没有栽倒下去。 向鹿下意识就往前迈出去半步,却被一道稚嫩又嘶声竭力的声音打断: “魔鬼!你还我娘亲!”孩童的声音尖利得很,很是为自己的娘亲喊冤。 向鹿转头看去,是个七八岁年纪的小女孩,死命挣脱了束缚,原本手下的人对着小孩子就要手下留情些,这才被她挣脱开了。 小女孩一张圆脸,白白胖胖,身上穿藕荷色绣花小袄,领口袖沿滚着二指宽的金线镶边,脖颈间坠着玲珑剔透的翡翠长命锁。可见平日里在家备受宠爱,但眉眼间却带着三分蛮横,嘴巴也很是污秽。 “□□爹的狗奴才!竟然抢劫抢到我娘亲头上来了!你们这群锦衣卫惯常的颠倒黑白、杀人放火!你们缺钱花就来抄我的家,你们不得好死!你们……唔唔唔!” 一旁一个小旗听不下去扑上来捂住了小女孩的嘴,“总旗大人!”她低头请示该如何处置。 谁知原本就对于朱县令一事不明就里的许多百姓竟是因为小女孩的话议论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我看姓朱的不是好官,这锦衣卫也不是好东西!这孩子倒是说的没错,谁知道这抄家这么多钱会落进哪个的口袋?” “就是……而且这锦衣卫向来杀人就像是杀鸡似的,她们屈打成招的还少吗!” “哎哟,估计这姓朱的会死的很惨……” “哎哟!”捂住小女孩嘴的小旗手掌一痛,竟是被神情激愤的小女孩咬伤挣脱了。 小女孩捡起地上被锦衣卫砸开的石狮子的石块就朝向鹿砸来,将不对小孩子出手的向鹿砸个正着。 向鹿本想躲过,却想着身后就是百姓,硬生生受了,嘴角被砸出血来。 哟!这孩子胆子真雄! 这场景使得周遭看热闹的百姓皆是一震,沸腾的议论声安静了下来,满街都是人,却诡异的安静,静得可以听清远处的狗吠。 林青松趁机跑出了人群,冲近了向鹿身边,“小鹿!你没事吧?!” 林青松慌乱焦急的去擦向鹿唇边的血迹,看见嘴角被砸得乌青,心中一痛。 向鹿将冲过来站不稳的人堪堪扶住,声音安抚:“我无事。” “我要杀了你!狗奴才你不得好死!”小女孩怒吼,她声音里满是仇恨,在她的眼里,向鹿就是那个毁了自己家的魔鬼。 沈棠这时候眼疾手快地将小女孩制住,双手反剪在背后。 向鹿想抬手按住嘴角,指腹却触到林青松温热的指尖,她一愣,林青松瞬间抽回了自己擦拭的手。 “仲父……”向鹿想说什么。被林青松摇头制止,不再言的向鹿抬头。 却见那孩子叉着腰站在路中央,涨红的小脸满是泪水与愤怒。 活脱脱像是只要吃人的狼。 本该愤怒的向鹿却是一怔,这眼神让她想起了曾经站在街头呐喊的自己。 当日亲眼看见自己家被抄家,她也是这样的神情。 “沈棠,把她放了吧。她既然觉得我冤枉了她娘亲,那让她去找证据,我等她为她娘亲平反的那天。” 看着被放开仍然不服气的小女娃,向鹿黑眸沉沉:“我奉命办差,问心无愧。若你有冤,我等你来找我报仇。” 12、第 12 章 向鹿轻轻拭去自己嘴边的血渍,将口中的血腥无声吞下。她黑沉沉的目光重重盯了眼这小狼崽一样的女孩,转身便走。 “回去!”她沉声下令,牵着林青松带头就走。 没想到向来心狠手辣的锦衣卫竟然放过了破口大骂的小女孩,周边百姓皆是不可置信的相互看看。 谁知已经被放了的小女孩不甘示弱,仍旧朝着向鹿一行人的背影大喊大叫:“我娘亲本来就是冤枉的!你才是贪官!我娘说了,你们锦衣卫是吃人肉喝人血的魔鬼!你要不是贪官哪里来的钱买花魁?!你还好意思把这千人枕万人睡的破烂货牵出来招摇!你就是个不要脸的魔鬼!!” 向鹿沉静的眼神瞬间锐利如鹰,脚步一顿。 沈棠暗道活该,这小女娃真是自寻死路。 她当即往旁边啐了一口,正寻思要不要上去代劳收拾的时候,就见自家总旗身法如迅雷闪电,眨眼间那小女孩已经被一脚踹飞,将一旁看热闹的炭火担子砸了个稀巴烂。 小女娃顿时口吐鲜血,再不能言语。 踹得好!沈棠心中暗自叫好,她可不是什么活菩萨,她们是锦衣卫。对于这种贪官教养出来的不识好歹的小东西她们可没有多少耐心。 那卖炭火的大娘惊呼一声,心疼自家还没卖出去的炭火,急忙忙把小女娃从炭火堆里捞起来,发现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卖炭大娘不由得怒目而对向鹿,觉得她下手太狠毒,正想要出言斥骂两句。 一旁的沈棠早就按捺不住了,一把拔出佩刀横在身前:“本就是罪臣之女,还出言不逊辱骂朝廷命官,按律当杀!” “你!”那大娘被雪白的刀锋吓住不敢再言,看了眼吊着一口气的女娃,又看了眼自己撒了一地坏了的炭火,只胸中憋气不停起伏。 这时候被刺激坏了的贪官朱力狠狠朝地上一呸把布巾吐了出来,叫喊道:“骂的就是你!向鹿你个狗爹养的!对小孩子下手,你只配和这么个破浪玩意儿在一起!还说不得了?他就是个不知道多少人玩过的浪货!贱货!老娘前些日子去窑子亲眼看见他喝了人家的洗脚水还说好香呢!就你稀得他是个宝,烂锅配烂盖吧你……啊!啊啊啊——” 众人爆发出一阵尖叫,纷纷退散开来。 只见朱力像一条苟延残喘的肥大毛虫,满口满脸鲜血地在地上蛄涌,地上落下一条还在蠕动的鲜红舌头,还有一把寒光四射的长刀。 是刚刚眨眼之间,向鹿长刀一飞,便割掉了朱力的舌头。 周围众人尽皆惊骇,她们都是平头百姓,那里见识过这般手起刀落的杀招?现今看着向鹿的目光当真是看向恶鬼无疑,只恨的自己今天多事长了一双眼睛,偏偏看见这恶鬼索命,也不晓得会不会被灭口? 向鹿面色冰如寒铁,“迅速将人带回卫所!” “是!”众人纷纷得令,迅速回去,沈棠瞥了眼向鹿,将朱力拖死猪一般拖走了,顺道还把地上冒着热气的舌头踢了一脚,又是引得众人纷纷惊呼,躲避那条红艳艳的舌头,任由其在地上翻滚,裹上脏污不堪的尘土。 向鹿握着刀环顾一圈,周围的人纷纷退避几步,然后被向鹿冷箭般的眸子一扫,又如钉子一般定在地上再也挪不动分毫了。 艳红色的血丝开始从向鹿的眼底蔓延,黑漆漆的瞳仁衬上血丝纵横的眼白更加显得骇人非常。 眼看着向鹿杀气愈盛,林青松侧身在旁低声道:“小鹿,别因为我大开杀戒……他们,说的也都是对的,我、我确实是青楼里的……”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向鹿深沉的眸子回头一扫,林青松只觉得向鹿的眼神看得他心痛。 林青松喉咙干涩,连忙道:“小鹿,我不介意的,你不要……你是锦衣卫,你要护着他们,而不是杀他们!” 他双眸恳切,微微抬头专注得看着向鹿,如今的向鹿已经比他微微高了半头。他只希望向鹿好,她不能因为他走上不该走的路。 向鹿在他的目光下狠狠转头,胸膛不断大起大合,她心中激愤,再次环顾四周后终于舍弃杀意,只是开口时声音越发寒冷: “各位听好—— 我不是什么慈悲的青天大老娘,我是你们口中吃人血肉的恶鬼。我无所谓你们如何看待我,但我听不得你们诋毁我身边的人。半点都听不得! 我身边这人,是对我有养育之恩的养父。但凡,我再听闻一星半点有关他的传言——” “我向鹿。鬼挡灭鬼,人挡杀人!” 最后“杀人”二字,是向鹿咬紧了牙关透出来的。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个只剩一口气的小女娃身上时,眼睛已经尽数血红了。 杀了她! 现在就杀了她! 向鹿提刀便要冲上去,被身后一只清瘦劲节的手轻轻拉住了手腕。 “小鹿,住手。”他的声音颤抖,显然被向鹿刚刚当众的一番言论骇得不轻。 向鹿一顿,被身后之人赶上来拦在身前。 她抬眼,撞进对方满是动容的双眼。 林青松并不说话,只静静看她。 —————— 那日向鹿终究是放过了那个小女孩。 她那天做了一直想做的事情,也做了不想做的事情。比如她很早就想告诉所有人林青松和她的关系,但比如她根本不想放过那个小女孩。 向鹿一直没有将林青松是她养父的事情公之于众。因为林青松不愿意。 她能察觉到林青松自从那日采买东西回来之后更加深居简出了。 林青松一定觉得,本来“仲父”一名早就不复存在,倒不如就让他继续顶着花魁的名头,若是有朝一日向鹿走的远了,众人谈起他,无非就是一桩风流韵事而已。 林青松对于仲父一称呼讳莫如深,每次向鹿有丝毫向外人表露的意思他就惊恐异常。 向鹿也很清楚她的仲父在担心什么,或许今日可以用仲父收养一事抵挡一二流言,但是林青松当过花魁终究是事实。只要她们二人生活在一起,早晚有一天,他终究会变成一个污点,一个曾经流落青楼、现今还厚颜无耻赖着养女的污点。 所以林青松一直忍耐。 但向鹿她就是忍不了,她想将关系公布出去,想得想杀人。 那日被那贪官的污言秽语激怒,她一时激愤之下就当众说出了那番话。向众人宣告林青松是她的养父,不容许任何人诋毁污蔑。 林青松之后是什么反应? 他神色动容,是深深的感动,他明白向鹿的心意,但也气恼她的决定。 林青松带着盛怒的向鹿回到了属于他们的小院,若是以前,他一定会摸摸她的头说:“小鹿真厉害,打跑了坏人,仲父给你做点心吃。” 但这次没有,林青松不仅没有夸奖她,反而是不赞同地看着她,“小鹿,你今天晚上太鲁莽了。我早就不是你的仲父了,你为何一定要把这件事情说出去?” 向鹿回答:“我只是,不想放任他们诋毁你。” 但她一向和蔼可亲的仲父头一次沉下脸斥责她:“你在毁了你自己!” “今后所有百姓都会说你向鹿血肉乡里、蛮横无情,你会变成一个徇私枉法、只顾自己一己私欲的酷吏!你这样还如何成为一代名将?还如何为向家沉冤昭雪?!” 向鹿不高兴,也不明白。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她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反而是犯错了?! 向鹿思及这些,薄唇紧抿,手上出拳的速度迟滞了几分—— “唔!”她肚子上被结结实实揍了一拳。 “哎哟我的天娘耶!没事儿吧?!”沈棠着急忙慌的收起拳头扑过来扶住向鹿。 “总旗你咋的了,练武场上还走神!幸好你沈妹我身手英武不凡,及时转开了攻势,不然挨拳头的可就是你这张漂亮的脸蛋了!” 沈棠估摸着自己这一拳头不轻,但是幸好是砸在肉多的肚子上,不若将总旗给砸破相了,自己的哥哥怕是要把自己给弄死! 想起自己那个隔三岔五做了糕点就对自己打听总旗、问东问西的哥哥,沈棠就觉得头疼。 向鹿目光沉沉,朝沈棠那张插科打诨的笑脸摆摆手,低声说:“我没事。” 她想明白了。 她想要成为一代名将、想要为向家沉冤昭雪,目的就是为了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她绝不会就这样任人言说、任人宰割的。 林青松是顾及着她。他顾及太多反而本末倒置,是因为他怕。 但是她向鹿不怕。她一定要走到更高的位置,让所有人都知道林青松是自己的仲父,但是所有人都不敢置喙。 她向鹿,不做仁义慈悲的大将军,她要做纯粹的利刃,所向披靡! 她曾立志要出人头地,现如今——她要更快。 向鹿拊掌揉了揉自己疼的抽气的肚子,朝沈棠道:“再来!” 下一秒,沈棠的笑容都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迎面仓促接下来一掌手刀,她大叫:“你都不歇口气的?来这么猛!” “啊啊!你今天吃错药啦!”沈棠左支右绌,苦不堪言。这几天的向鹿都怪模怪样的,不是走神一味挨打,就是打了鸡血疯狂打她! 她真是倒霉才今天和她对练啊啊!! 向鹿出拳愈发狠戾,沈棠终于受不了的求饶了,“我的总旗大人哎!饶命饶命啊!” “大人大人!若是家里那位生气了,不若再买点糕点回去哄人?”沈棠试探着问。 向鹿沉着脸停手。 猜中了!终于感觉攻势缓和的沈棠为自己的机智感到庆幸! 沈棠嘿嘿一笑,“正好要下值了,我带你去茶摊找我哥!正好他昨天才做了新式的糕点……” 她揽着向鹿滔滔不绝地朝自家哥哥那里走去。 13、第 13 章 “向大人,这次比上次多放了些糖,也不知道合不合您的胃口,还望您不要嫌弃。”清秀男子稍有些局促地将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小心的双手捧着自己早就打包好的点心递过去。 糖可是难得的好东西,多放些总是好的。 沈棠在一旁轻吹了一句口哨,对着沈竹挤眉弄眼,被向鹿一个眼神看消停了,乖乖咳嗽一声往边上一站。 清秀男子正是沈棠的哥哥沈竹,他已经听说了,向鹿大人买下的花魁是她曾经的养父。他原先还为了这事情伤心了许久,如今刚刚一听说真相就又开始雀跃起来。这几日连连问了沈棠好几次,终于是等到自己妹妹把人带来了。 他悄悄看着向鹿,依旧面容沉静,但是俏丽的面容在这青天白日里都像是渡了层柔光,就像是他见过的菩萨神像游街的场景一样,放在人群里,这浑身的气质打眼一看就能发现她,特别突出! 尤其是那双乌黑晶亮的眼睛看向他的时候就像是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似的,只需要一眼,他的心就怦怦跳起来。 向鹿顿了一下,还是接过糕点,颔首道:“多谢沈哥,上次给你的材料应是用完了,这次的糕点待我明日带上银钱来结账。” 她平日上值少有带钱,偶然带上些许铜板也显然不够抵这沉甸甸的一包精致糕饼。 一声沈哥叫红了沈竹的脸颊。 “啊不用不用的,”沈竹连忙摆手,“我、我……这是我送给你的!还多谢你上次教我那什么藕粉桂花糖糕的方子呢,咱们这边塞地方哪里见过那南方的精细糕点?上次我糟蹋了你带来的那么多好材料你都没怪我,今天、今天我就是练练手做的,给你尝尝的,不用付钱的。” 说着沈竹就渐渐垂下头,红着脸搅动自己的围裙一角。 “还是要的,沈哥毕竟是学徒,就算练手还是要顾及店主的生意的。”向鹿微微摇头,仍旧坚持。 “师父不会说什么的……他、好,好吧。”沈竹简直无法在心上人那样的目光下坚持立场,几乎立刻便败下阵来答应了心上人的要求。还只能安慰自己,正好明日她来结账的话就可以再见一面了。 这般想着,沈竹的眼神迅速地朝向鹿的俏脸上飞了一圈,又立刻手上忙碌起来,不停地擦擦洗洗起来,发出了乒乒乓乓的声响。 “哎呀!好了好了,我看我哥还忙着呢,”沈棠终于找到合适的时机插嘴道,“这练!手!的糕点我可是一口都没尝到啊!不过咱们还是不要杵在这里耽搁茶摊的生意了,走走走——我陪你回家啊总旗!” 看着自己哥哥就要害羞地冒烟了,沈棠连忙将人拉走,还不忘回头俏皮地朝沈竹抛个鬼脸。哼,自己这个妹妹可是仁至义尽了,看他还用什么理由揪她耳朵! 正好她好久没去串门了,也不知道小桃子想她没有。哎,可惜上回在庙会给他买的小玩意儿今天未曾揣在身上。 走远一段距离,向鹿微微敛眸,说:“沈棠,这糕点的银子我回去就拿给你,拜托你待会儿带回,我明天就不再去叨扰了。” “哎不叨扰不叨扰!”沈棠顺嘴回答,忽然察觉不对,揽着向鹿肩膀的胳膊都一紧,“不对!什么叫叨扰啊?!向鹿你干嘛忽然和我说话这么客气?我哥他你也是一直熟识的,干嘛忽然这么说话?” 沈棠握拳捶了下向鹿的胳膊,“再说了,我哥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呀?” 向鹿没躲,但是微微蹙眉: “正是因为明白,才不能再去叨扰。” 她看了眼手里的一大包糕点,她有些后悔上次贸贸然去找沈竹做糕点了,上次毕竟晚了点,孤女寡男的本就考虑不周,还一呆就是一个时辰。 “你……”沈棠脸上的笑容淡了,有些难过的撇撇嘴,“你真不喜欢我哥啊?他可是念叨了你好久,上次听闻你买了花、咳咳,赎林公子的事情之后他还偷摸哭过两回呢!要不是我心细都发现不了。” 她哥也不差呀,原本还以为好姐妹可以做嫂嫂了呢,真是可惜! 向鹿怀着歉意说:“对不起你哥哥。” 一看她一本正经地道歉,沈棠反倒不自在了,连忙大手一挥道:“哎呀没什么的!这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没缘分而已嘛!” “就是我得好好打打腹稿今晚回去怎么给我哥说,他要是揍我,哦、不对,是爱的教导我的话……” 在沈棠喋喋不休的碎碎念中,向鹿的目光从糕点投向远方的夕阳。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云霞如同被打翻的颜料,层层叠叠,温柔地铺展在天际。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归家的脚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市井的喧嚣。 向鹿的脚步也不自觉地放缓了些,如同这太阳的火焰,她势必要熊熊燃烧,再燃尽一切之前,她只能辜负这些旁人的真心。 林青松望着面前这包糕点只觉得无计可施。 这小妮子就是吃定他了! 一回来就奉上糕点,然后就干脆利落的往院子里一跪,还吩咐桃子捧着马鞭过来候着,美其名曰:负荆请罪: 仲父原谅我吧,小鹿今后再也不会不经过你的同意就出去宣扬我们的关系了! 这般情景,与几年前如出一辙,让他找回了些许,曾经在向鹿跟前的、身为仲父的尊严。 那鞭子明晃晃如是说。就像是以前的小鹿犯错一般,就那么一跪,吃定了他会心软。 看了眼院子里一跪一站,一动不动的两个人。坐在屋子里的林青松冷哼一声,恨恨捻起一块糕点重重咬下。 他是狠不下心来打她,但是看她认错的心思这般赤诚,身强体健的模样,那就多跪上片刻吧。 吃着糕点,林青松还留意着外边的天色,这晚霞艳丽得熏人。 他又想,定是马上就要下雨了,吃完糕点便快快将人叫起来吧,免得小鹿淋了雨生病。 自己这哪里是在罚她,分明是在跟自己置气。 林青松轻笑着摇摇头。 随即林青松放糕点的手一顿,忽而意识到了自己心中这难得的取笑雀跃之情,均来自于这些日子里向鹿日复一日的陪伴。 他的小鹿,一直在陪他找回从前的自己。 林青松走下台阶,走到院子里,果然就看见向鹿额角已经出了细细的薄汗,夕阳落在她挺翘的鼻尖上,泛着一点细碎的光。 仍旧就像小时候一样。 他笑着将人扶起来。 事后,看二人终于和好如初的桃子心有余悸的拍拍自己的胸脯,对着向鹿说:“还是大人您有办法!您俩终于没事了!” “这两天您为了那个可恶的贪官朱力成天忙进忙出的,林公子的脸可是实实在在阴沉到了极致!我可没见过林公子这么温温柔柔的人生过这么大的气,我还是头一次听见他说话这么大声呢!” 向鹿闻言眸光微深,片刻才道:“是了。我也是头一次见他这么生气。” 又是为了她。 向鹿瞥了眼已经熄灯的东屋,摸了摸桃子的脑袋,安抚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再等几日,我就买些仆人回来。” 这些日子桃子不仅要负责原本喂马照料的活计,还要负责洒扫和做饭,确实也忙坏了。 桃子听她关心反而是扬起大大的笑脸,一口白牙灿烂:“其实还好啦大人!林公子一直都有在帮我的!” 虽然林公子干活不是很熟练,有时候反而帮了倒忙就是了。桃子心中说了句坏话,面上立刻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不行不行,林公子对他这么好。 向鹿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些微失笑:“好了快去睡吧,免得长不高。” 一听说长不高,桃子立刻一溜烟跑回西屋去了。 夜色昏昏,月亮逐渐西沉。 天色仅蒙蒙亮,青灰色的天光勉强穿透层叠的林冠,在因为露水有些湿滑的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向鹿伏低身体,足尖点地时几乎听不到声响,唯有腰间铁牌随着动作轻碰发出细微的金属颤音。 背篓里传来一阵扑腾,那只被布带捆住翅膀的芦花公鸡不安地扭动着。 向鹿腾出左手按了按篓口,指节分明的手指骨节泛白,这套动作她做了千百遍,既不会勒伤猎物,又能确保猎物无法挣脱。 她的目光始终锁定着前方泥土上那串清晰的爪印,五趾张开的形状比寻常山猫大了三倍有余,深陷的掌垫边缘还沾着新鲜的苔藓。 白虎。 这个念头让向鹿沉静的眼底泛起一丝波澜。她一直听闻这山间有一只白虎,只是它一直隐匿生活并未伤人,官府也并未抓捕。但如今,她需要这头白虎。 百户向来喜爱收集完整的兽皮。 她需要这块敲门砖。 她紧了紧背上的弓,箭囊里十二支羽箭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向鹿身形如狸猫、又如飞燕般窜过横亘的枯木,草叶上的露水沾湿了她黑红色的劲装。 她腰肢纤细却充满力量,每一次腾跃都精准计算着落点,俏丽的侧脸在树影间若隐若现,唯有紧抿的薄唇透出坚毅。 忽然,鼻尖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臊气,她猛地刹住脚步,右手闪电般搭上弓弦。 谁知头顶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瞬间在地面砸出细密的水花。 向鹿仰头望了眼天色,雨幕让本就昏暗的山林更加阴沉,视线所及不过丈许。 她咬了咬牙,继续循着渐被雨水冲淡的踪迹追了半柱香功夫,直到爪印彻底消失在湍急的山涧边。 还是把白虎跟丢了。 雨势更大,背篓里用作诱饵的公鸡突然发出凄厉的啼叫,向鹿心中一凛。 她知道不能再坚持去猎白虎了,雨天追踪困难,更何况她还得赶去上值。正当她转身准备沿原路折返时,身后传来树枝被仓促踩断的脆响。 因为雨势过大,凭借她过人的耳力竟也等到人到跟前才发现。 “小鹿!小鹿——”清凌凌的男声穿透雨幕传来,带着十分的焦急和四分的气喘,喊着人名,似乎被树枝钩住衣裳,她听见了衣料扯裂的布帛声。 是林青松。 他怎么会来这里?向鹿几乎是立刻就听出了声音,眉头紧蹙,她出门时分明已经交代过桃子,不要惊动林青松。今晚下值依旧会照常归家,为什么林青松会进山? 来不及细想,在听出声音的同时向鹿的脚步就已经迎了上去。 “仲父!”向鹿利索的纵跃,清越的少女声穿透了雨幕。 林青松惊喜地抬头张望,却只望见了越发雷霆的雨幕中一片模糊的褐色,“小鹿?小鹿!” 他着急的朝前迈去,不慎脚下一歪就要滚到山坡下面去—— “仲父!”向鹿俯冲而来,双膝跪地用自己做肉垫接住了歪倒的林青松,二人抱作一团堪堪滚了几圈。 索性这个矮坡不大,只是雨势太大冲出来的一片缓坡,也没有巨大的石块。等二人终于一身污垢停下来时,林青松的神智早已经被冲滚得七荤八素了,等他察觉自己正被一个女人紧紧抱住的时候,下意识就猛地将人推了出去。 “别碰我!”声音凄厉尖锐,像是尖啸的鸟儿嘶破了音。 他自己也因为使劲又往旁边摔倒而去。抬头话语之间竟像是霎那间被魇住了似的,双眸无神,惊慌失措。 看他神色不对,向鹿便立即抬起双手远离,出言安抚:“没事了,我不碰你!” “仲父!别怕……” 雨声轰隆,向鹿只能用吼的。好在起了作用,几次安抚之下,林青松回神,终于看清楚自己的处境和向鹿的面孔。 他的脸色一阵青白,嘴唇支吾两下似是想要解释什么。 几息之间,却终是担忧占了上风,他瞬间乳燕投林般猛地扑进向鹿张开的双臂—— 林青松焦急道:“你快吓死我了小鹿!又是这么大的雨、又是你独自跑进山里!我很担心你!我很担心你……” 他还未尽的言语尽数化作呜咽的哭腔混进了流不尽的雨水中。 当年他就差点没找到向鹿。当年向鹿被同窗的流言刺激,也是这样跑进了大雨的山林,他差点没救回她来。 被力道冲的身形一晃的向鹿闻言,整个人一怔,缓缓放下双臂收紧了怀抱。 林青松浑身早已被浇得湿透,单薄的青布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几分单弱,长长的眼睫被雨水打湿,微微颤动着,像受惊的蝶翼。 他整个人都在止不住地发抖,却还攥着向鹿的衣袖不肯松手,眼底蒙着一层水汽,带着不自知的脆弱与依赖,像是一松手就要再次失去她一样。 向鹿将单薄的男子抱紧,温度顺着相接触的地方慢慢传进心底,连带着山间的寒气都散了大半。 在这瓢泼大雨里,向鹿发出一声近乎无奈的轻轻叹息,道:“仲父,我已经长大了。” 她不再是那个会在山林里迷路不肯见外人的小鹿了。可是她的仲父似乎还没有意识到: 她的肩膀已经足可以让他依靠了。 “仲父你知不知道,如今的我也会很担心你……” 14、第 14 章 三年前,林大学士府。 那日也是这般大的雨。 铅灰色的云块压得极低,豆大的雨珠顺着青瓦檐口垂成水幕,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半尺高的白花,满院都是哗哗的雨声,隔着窗棂都能觉出那股透骨的凉意。 林青松坐在外间的圈椅上,指尖捏着半卷还没看完的书,目光却频频往院门那边飘。 此刻都快到用晚饭了,向鹿还没回来。他身上只着一身月白细布锦袍,袖摆挽到小臂,衬得那双手骨节分明,只是指节泛着淡淡的白。二十四岁的林青松素来性子温淡,平日里哪怕天塌下来都能稳得住,此刻却怎么都坐不住。 往日里晴好天气,向鹿自己走不多时也就能到家,可今天这雨,路面怕是早就积了水,若是走得急滑一跤…… 念头转到这里,林青松心尖就像被针扎了一下,轻轻发颤。 他抬手唤门外值守的小厮:“再去路口看看,若是遇上了就赶紧撑伞接回来。” 今天刚看见下雨时,其实就早早派了人赶马车去接了,但是此刻林青松还是忍不住再派人出去。 小厮应声刚走,就听见游廊那面一阵脚步声,有消息传来了。 是首辅府上派人来给林大学生送了信:今日课业,府上向鹿与首辅家小姐起了争执,竟当堂动了手。现今首辅小姐破了头,躺在家中。首辅震怒,已经去宫里递了话,命林府今日必须给出个说法。 林青松一怔还没等他回过神,外边又来了个婆子跑过来,递了林母的话:家主命您即刻把向鹿带到祠堂去,要先给人家一个交代,不能叫人家说我们次辅府护短没家教。 可向鹿根本还没回来! 接二连三的消息惊得林青松只觉得脚底下都发飘,他从不觉得向鹿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动手,但他担忧他的小鹿受了委屈…… 小鹿还没回来!小鹿会在哪里?为什么不回来? 他努力定了定心神,回头喊人:“之前我派去接小鹿的人呢?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就听见院门那边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跌跌撞撞冲进来,“噗通”一声就跪在了阶下的青石板上,泥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把干净的青石板染得一片脏污——正是早上他派出去接向鹿的小厮。 小厮头发散了大半,膝盖那里磨破了一大块,衣服裤子都沾满了黄褐的泥点子,显然是摔过不止一跤,他磕着头声音发颤:“大公子,我、小的罪该万死,小姐她……小姐她没往家里来,她往北边去了!小的追了一路,雨太大看不清路,跟丢了!” 林青松脑子里那根弦“嘭”的一声断了,他往前踏了一步,声音比平时沉了好几分,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厉色:“跟丢了?你什么时候跟丢的?为什么不早点派人回来报信?要是早半个时辰报信,我们早就多派些人出去找了!” 小厮吓得浑身发抖,头磕得地面咚咚响,雨水混着泥水溅起来,他哭着说:“小的……小的该死!大公子您在出门前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把小姐平平安安接回来,小的跟丢了,怕回来被怪罪,想着自己先找找,说不定就能找到了。 谁知道这雨越下越大,路都看不见,北边那片林子又大,小的进去转了两圈就迷了路,好不容易才摸出来,实在没办法了才敢回来请罪……求大公子罚奴才,只求大公子赶紧派人去找小姐,这天这么冷,雨这么大……” 说到最后一句,小厮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林青松只要一想到小鹿现在独自一人,心口便猛地一缩。他抬头往北边望,雨雾蒙蒙的,连远处的树梢都看不清,风卷着雨丝吹过来,打在脸上生疼…… 像石子一样的雨点砸在油布伞上,噼啪作响震得人手心发麻,林青松钻进的指节泛出青白,目光扫过面前雾气翻涌的山林,声音带着几分罕见的紧绷:“你确定是在这里跟丢小姐的?” 平日的他永远是一副温吞儒雅的样子,眉眼弯着说话都带着温软的笑意,从来没有对下人说过重话,此刻语气却严厉的像是浸润官场多年的林家主。 跟着他进山的下人们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连忙低头应声:“回公子,千真万确,刚才就是在这路口,转头的功夫就没了小姐的影子,小的找了一通都没回应,才敢回去报信的。” 得到肯定答复的瞬间,林青松的心直直的往下沉去,沉到了冰窖里。 他抬眼往四周望去,满山都是灰蒙蒙的雨雾,瓢泼大雨像是扯破了天一般倒下来,把整座青山都浇得严严实实,入目之处除了晃动的树影就是斜斜砸落的雨线,半个人影都看不见。 狂风卷着雨珠往衣领里灌,仿若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呜呜的风声,除此之外,连半点人声都听不到,仿佛整座大山就只剩下他和这无边无际的冷雨。 更何况这一带山深林密,早就有过猛虎伤人的传闻。林青松越想心越慌,脚下的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一脚踩下去半只鞋都陷进泥里,冰凉的泥水顺着鞋帮往袜子里钻,他却半点都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后颈顺着脊梁骨往天灵盖窜去。 “公子您慢点!” “公子您小心点儿!” 身后打伞的小厮追不上林青松张皇急奔的步伐,伞面打得歪歪斜斜,全都被淋了个彻底。一起寻找的数人各自散落在山林之中,呼喊声此起彼伏又被尽数淹没,如蝼蚁,如蜂鸣。 乱风卷着雨雾刮过,不知又找了多久,几乎浑身脱力的林青松扶着身边的树干撑住身子,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又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一会是向鹿平日笑盈盈喊他“仲父”的样子,一会是猛虎扑人的惨烈场景,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他万念俱灰、几乎要支撑不住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下人惊惶的喊声:“公子!公子你看那边!那是不是小姐的东西?” 林青松猛地回过神,顺着方向看过去,就在那块被雨水冲得光秃秃的山岩角落,一丛被狂风刮倒的乱草下面,露着半片灰蓝色的劲装衣角,布料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被大雨冲得隐隐晕开。那衣角的料子和颜色,分明就是向鹿今早出门穿的那件衣裳! 林青松几乎想都没想,拔腿就往那边跑,脚下的湿滑碎石根本拦不住他,可是山路本就难走,他又跑得急,没两步整个人就被一块突出的石头绊倒,手肘“咔嚓”一声撞在树干上,定是脱了臼。 林青松歪歪扭扭掉在泥水里滚了半圈,踉跄着撑起来就继续朝山岩边跑去。 他一眼就看到岩下陡坡的草丛里,静静躺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连忙扶着岩壁连滚带爬往下滑,滑到一半才看清,那身影旁边还伏着一个半大的畜生—— 是一只即将成年的老虎,黄黑相间的皮毛被雨水泡得透湿,整只老虎趴在血泊里,早就没了气。 雨水顺着陡坡往下冲,混着暗红色的血一道道往下淌,那刺目的颜色顺着雨水往他眼睛里钻,瞬间看得他肝胆俱裂。 林青松的脚步一顿,遍体生寒,随即立刻冲到向鹿身边去。 这才看清楚,老虎粗壮的脖子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是石块生生砸出来的痕迹,肩颈处好大一块皮肉被生生扯了下来,露出白森森的骨头,这像是是缠斗的时候向鹿硬生生用嘴撕开的。 老虎身侧一根碗口粗的断树枝从腰腹直接插了进去,露在外面的枝桠上还挂着碎掉的内脏,背上好几块深凹的伤口,脑门上还有一道裂开的伤口,骨头都露了出来,整个陡坡的草都被血浸透了,可想而知刚才那一战打得有多惨烈。 老虎死了,可向鹿呢?林青松抖着双手扑过去,把人从泥水里抱起来,只觉得整个人都发软,差点直接晕过去。 向鹿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脸上身上全是泥污和血迹,原本利落的衣裳破得破破烂烂,身上大大小小全是伤口,最深的一道在肚子,大雨顺着伤口往里面灌,血还在一点点往外渗,把林青松的衣襟都染透了。 他颤抖着把手探到向鹿的鼻下和胸口,只有胸口尚有反应。当他指尖触到那一片淡淡的温热的时候,整个人喜极而泣。 还有温度! 林青松屏住呼吸盯着向鹿的胸口,好半天才看到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轻得像风中的烛火,好像下一秒就会灭了,可好歹,还吊着一口气。要是晚来半个时辰,恐怕这一点气息都留不住了。 巨大的狂喜过后,林青松有股莫名的勇气瞬间涌了上来,撑住了他快瘫软的身子。 那次之后,向鹿连连夜半惊醒,口呼大虫。但她白日都佯装无事,甚至还主动和林家主去了首辅府上负荆请罪。 但是林青松知道,向鹿怕虎。 ———— 关于山林,有一片迷雾,将林青松的往后都困在了原地。 于是今日,一早便听说向鹿进了山的林青松愣住了。 小鹿为什么要进山?小鹿又是一个人……又是这般大的雨…… 看着像是要吞噬生人的大雨,林青松便失去了理智。 15、第 15 章 雨幕纷纷,在院子门口来回踱步的桃子不停地焦急张望。也不知道多久过去,他终于远远的看见两个歪歪斜斜、相互搀扶的人影在雨中若隐若现,急急跨出躲雨的屋檐朝二人奔去。 还没等三人进屋,身后就传来了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泥水四溅雨水不歇,马蹄声依旧显得急促。 “向鹿,快随我走!” 向鹿闻声抬眼,薛佳期怎么来了? 只见她头上带着斗笠但身上依旧被这瓢泼大雨湿透了,她急急勒马停在三人面前,眼睛顾不上看旁的,直直的看着向鹿。 薛佳期看眼前情形解释道:“卫所通知,总旗以上所有人,紧急会议。” “你快些上马同我过去,”薛佳期催促,“千户的召集鼓都敲了三次了你都迟迟未到,这才派我来找的。” 千户召集她们? 来不及再问更多,向鹿简单叮嘱桃子和林青松两句后就一跃跨上自己的皓月,随着薛佳期奔袭而去。 看着两人的身影在雨幕中越来越小,林青松有些担忧:“会不会出什么事情了?” 桃子看他摇摇欲坠,一边用自己的身子撑住他,一边出言安慰:“林公子不必担忧,锦衣卫向来讲究速事速办,召集令虽然紧急但也是常有的事情。只是大人恐怕要忙上几天了。” “是吗……”林青松心中的担忧稍安,正想笑夸桃子几句,不想眼皮越来越沉重,下一刻便晕了过去。 “林公子!”桃子吓了一跳,匆匆将人挪回东屋,急匆匆冒雨去请大夫。 卫所正堂。 屋外瓢泼大雨毫不停歇,潮气湿润,显得屋内难免沉闷,只有千户一人沉着的声音响起。 等向鹿赶到时屋内众人齐聚,千户下辖总旗以上其余二十八人尽数到位,见状她只匆匆在门口扯了块练武用的汗巾简单擦擦便迅速站进屋来。 “……也没想到是条大鱼,但大鱼吃不吃得下就得看咱们的本事了。”千户大人端坐正位,她话音不停,目光从匆匆赶来显得形容有些狼狈的向鹿、薛佳期二人身上扫过,继续说: “当初最开始的流匪是在最北辖区内抓捕的,后续查到一切线索也尽皆是北辖区的人的功劳,按道理,剿匪先锋也该让北辖区的人打头阵,这差事怎么也不应该轮到咱们东辖区的头上。但如今既然上头决定让咱们辖区一同配合行动,那咱们就得做好自己的差事。” 千户的目光扫视众人,落在了向鹿的顶头上司、薛佳期的姨母身上,道:“实不相瞒,本官对于剿匪的先锋队伍还尚在考虑之中。薛百户,你不会有意见吧?” 这话问得薛百户冷汗涔涔,这件差事是个明晃晃的立功机会,千户直接指定自己亲信的百户前去就是了,偏偏当众问她的意见,是何意思? 难不成,此事有诈?数个念头电光火石般在心头闪过,薛百户脸色不变。 薛百户立即出列抱拳,“下官不敢。千户大人实打实的为属下等考虑,下官感激不尽。” 千户满意的点点头,继续对众人道:“今日召集各位就是为了此事……” 向鹿就在人群里静静地听着。 ———— 向家小院。 已经深夜,眼看着就要到了子时,林青松不由得忧心忡忡,朝桃子问道:“桃子,以往召集会议也是这般时候也不回来吗?” 桃子其实也有些着急,他听大人说过:按照平时,再重要的集会也只是集会罢了,主要是拿个主意分配差事,总也要时间准备准备的。而且,大人一向是会回来一趟,把家里的事情简单交代一番的。 更何况—— 桃子瞥了眼躺在床上的林青松,虽然从前大人时常不归家,但自从林公子来了,他家大人从来都是早早回来的。 这一场大雨对向鹿而言仿若寻常,却让林青松受了风寒。 桃子顾忌着林青松惨白的脸色,笑着安抚道:“哎呀,正常的事,锦衣卫忙得很呢。而且大人又是总旗,上面的千户和百户大人一句话的吩咐,还不是大人带着小旗们跑断了腿去办差事么?公子放宽心,先把药喝了吧。” 他顺势将刚刚熬好的药递过去。 豆大的灯火燃着,灯油悄悄滴落。 林青松半倚在铺着粗布被褥的床榻上,偶尔抑制不住的闷声咳嗽让他躬下脊背,白净纤长的手指紧紧攥着被角。 桃子坐守在床边,小脸上满是担忧,一旁煨着的药罐还在滋滋作响,药香在空气中弥漫。 窗外的雨声渐渐停了,身子不适困乏难熬的林青松还是固执地不肯睡去,熬等了不知道多久,就连一直精力旺盛守在床边的桃子都开始昏沉的时候,忽然一道哐当的异常声响惊醒了二人。 是有人撞开了院门,然后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在房间门口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是重重的脚步声踏过积水,来人走到了门外,伴随着木门被猛地打开的吱呀声。 向鹿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门口,十七岁少女的身形在摇曳的油灯下显得格外高挑,像一只忽然从黑暗中显露身形的豹子。 “……小鹿?”瞬间被惊醒的林青松睁大双眼,惊喜唤道,“你回来了!” 向鹿就站在门口,似乎很累的轻轻喘息。湿透的红玄色劲装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发间还在不断滴落雨水,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她的脸颊泛着剧烈运动后的潮红,几缕湿发黏在额角,以往美丽沉静的眉眼此刻却透着一股慑人的煞气。 最让人惊心的是她身上大片红得发黑的污渍,那深褐色的斑块从肩头蔓延到腰侧,散发着浓重的腥膻味,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酵得愈发刺鼻,是血的味道。 “大人!”桃子原本惊喜地朝向鹿扑过去,却在看到向鹿身上的血迹时猛地顿住脚步,小脸瞬间煞白。 林青松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急促灼烫的呼吸让他眼前有些发黑:“小鹿你受伤了?怎么这么多血!?” 向鹿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顿一下才发出有些沙哑的声音:“不是我的血。” “不要担心,我没事。” 她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雨停了这样的小事。眼神扫过屋内两人惊慌的面容,目光从鹰隼般的锐利逐渐变成柔和的温暖。 “不是你的血?”林青松的声音有些虚弱,却难掩急切。 “是白虎。”向鹿言简意赅,转身指向门外,“在门口。” “今日集会之后我去将那只白虎猎了回来。” 门外的雨确实渐渐停了,此刻只要滴滴答答的零星声响。大雨后的黑夜总是洗涤一净的寂静,衬得向鹿的声音也格外清晰。 林青松睁大了双眼:“小鹿你猎了……白虎?!” “嗯。”向鹿点头。眼中沉静无波,身姿挺拔。 林青松因为病容微微红晕的面容怔怔然看着向鹿,他在恍惚的灯火中又一次看见了向鹿。 眼前这人不是跪着负荆请罪的小鹿,而是那日迫他献舞、又予他新生的向鹿。 刹那间,这些时日里,一如往昔的相处、别无二致的熟悉感,又纷纷如雨滴一样渗入地下,消失不见了。 因为十七岁的向鹿,不怕虎。 灯烛摇曳,向鹿的侧脸在阴影里半明半灭。 就像他依赖过去的这颗心,在名为时光的河流里沉沉浮浮。 林青松指节下意识攥紧了被子,他想自己真的是病了,竟会对他的小鹿生出陌生与惶然。 16、第 16 章 大人猎了一头白虎! 桃子“呀”地一声,立刻就往外跑。 雨夜没有月亮,黑漆漆的。桃子借着廊下昏黄的灯光,他看到院门口卧着一个巨大的影子。 那白虎足有小牛犊般大小,黑白的皮毛此刻却被血污覆盖,两只眼睛都变成了黑洞洞的窟窿。最可怖的是它的脖颈处有一道整齐的伤口,整张虎皮竟被完整地剥了下来,只剩下一点边角还连接着皮下露出下的鲜红的血肉。 整张虎皮就像一件披风半吊子挂在虎体上。 “我的天娘啊——”桃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捂着嘴才没让尖叫冲出口。 桃子被吓得不轻,但是害怕之余更加感叹大人的英武不凡。他吃过苦,见过打猎、听过打猎,他知道白虎之所以是这样惨烈的尸体,就是为了保住一身完整的皮毛。 向鹿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 她看着桃子惊恐的模样,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刚才与百兽之王殊死搏斗的不是自己,只有身侧垂下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的疲惫。 向鹿在暴雨中追踪数里,箭矢精准射穿虎目,又与发狂的白虎近身缠斗半个时辰,最终趁着白虎晕厥时将其生剥毛皮。疲惫在所难免,但向鹿的悍勇毋庸置疑。 桃子也被这悍勇又血腥的虎尸震撼,等他缓过神来,就跑进屋子对着林青松绘声绘色地将白虎的死状描绘了一番,并且在言语中毫不掩饰地表达了对自家大人的浓烈夸赞与崇拜。 “小鹿你可有受伤?”林青松听完,转而朝向鹿追问道。 “我无事。”向鹿摇头,待自己身上的水都滴的差不多后,她才实打实地跨进屋子,这才惊觉屋子里弥漫的药味。 刚才她身上的血腥味太重,居然都没发现药味。 “仲父你怎的了?”向鹿连忙跨到床前,蹲在脚踏上凑前去看。 林青松脸色发白还隐隐带有不正常的涨红,说话出气尽皆揣着一股灼热,他正想说自己没事,一旁的桃子便叭叭交代了清楚。 “大人,大夫说林公子是思虑过度伤了身子,加上今日淋了场大雨就生了风寒,还有些高热呢!林公子吃了药也不肯睡,大夫说要好好休息等明日退了烧才算好转。” 向鹿的眉头越蹙越紧,等桃子说完她便伸手在林青松的额头上探去。 还带着雨水的冰凉触上温软的灼热,向鹿声音低低的:“仲父……” 向鹿嘴角抿成一条线,眸光微垂,落在林青松瘦弱白净的手腕上,上面还有今早在山坡上面滚落造成的擦伤。 “哎呀,桃子夸大其词了,我吃了药已经好多了,高热已经退了些呢,我的身子自己清楚,再睡上一觉也就好了。”林青松微微笑道,白皙又带着红晕的脸颊在灯影中有些晃眼。 “嗯。”向鹿闷闷应了一声,“那仲父便好好休息吧,我先去洗漱。” 说着她直起身子,离开。她准备一会儿亲自回来守着林青松,他身子弱,不退烧她不放心。 在她的示意下,桃子退下去休息了。 “等等,”林青松怎么可能看不出向鹿的心情,笑着说,“我还没来得及夸奖我的小鹿呢。小鹿真是超群,独自一人就拿下这白虎,越发地不凡了!” 向鹿离去的脚步一顿,“多谢仲父夸奖。” “不过小鹿,你为何这般着急连夜都要猎杀这头白虎?”林青松犹豫片刻,还是问道。 他记得向鹿提过,她有空闲时都会进山打猎。猎物可以补贴家用,也可以练武。但是这头白虎,向鹿平日不会靠近的,这次却很是着急。 向鹿默了默,重新蹲回床前和林青松平视:“仲父,我今日主动请缨要去剿匪了。” “……什么?”话题太跳跃,林青松一怔,下意识反问。 向鹿面容沉静,骨骼鲜明的五官在阴影里格外俏丽夺目,牢牢地吸住林青松的眼睛。 “下月,北辖区的一名百户便要告老。这次剿匪若是成功,我就可能升为百户补上那个空缺。”她的声音坚定,在寂静的夜里荡起涟漪,“想要得到那个位子,我还需要薛百户的举荐。听闻薛百户最喜欢收集猛虎的毛皮。” 百户补缺,夜猎白虎。 我朝规定,锦衣卫百户以上可携家属迁任。 灯影晃动,就像是昏暗之下他不明的心跳。 林青松将几件事串联起来,心中又开始躁动,苦涩的药味都快抑制不住他隐隐汩出的甜意:“小鹿,你……” 向鹿微微点头:“我想带仲父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 她很清楚,只要呆在这里一天,林青松就要忍受流言蜚语一天。最好的办法就是换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所有人与关系都会重来。 她原本想要再远一些,但是目前,她只能做到这样了。向鹿微微垂眸,双拳微微收紧。 但是林青松依旧劝说:“但是太危险了,我想要你平安的——” 话没说完就被向鹿截断了,向鹿神色笃定:“我必须去,只有做百户以上的位置才可以调职地方。” 我必须去。 话到此处,林青松眼眶开始湿润,他眨眨眼想要掩盖眼底的波澜。 小鹿是为了他。 林青松用自己还剩下的理智继续劝说:“可是当百户哪里有这么容易?那个功劳哪里是说立就能立的?听你讲来我就知道此次剿匪九死一生,我怕……” “我可以。”向鹿说。 “仲父,我可以。” 她的眸子黑漆漆的,定定看着林青松,衬着身上大片的褐红色,像极了远古的巨兽,毫不掩饰其中的野心。 向鹿的神情烫伤了林青松的目光,他只觉得自己恐怕高热又起来了,双颊又开始滚烫,脑子里眩晕非常。 砰、砰、砰—— 胸腔内的心跳不快,却犹如重锤,每一声都砸在他发烫的心口上。 林青松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温水的棉花,再也发不出半点强硬劝阻的声音,只有满胸腔翻涌的情绪,烫得他鼻尖都泛起了酸。 窗外的雨又开始哗哗地下了,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灯芯跳了跳。门边漏进来的夜风带着雨湿的凉气,吹得灯影晃了晃,可他胸腔里那发烫的心跳,却半晌都没能平复下来。 是风动,是雨动。 他偏头躲开了向鹿灼灼的目光。 17、第 17 章 翌日辰时三刻,薛宅。 薛宅位于边境小镇僻静巷陌深处,青灰色砖墙在夕阳下有光泽。院门是厚重榆木门,铜环锃亮,门楣刻回纹。 院墙不高,爬满青藤,与周边土坯房相比齐整但收敛气势,门侧石狮雕工精绝,让人察觉这是武将府邸。 向鹿被下人带着,穿过后院游廊,来到正厅,正逢光线柔和。抬眼就看见了迎面悬挂着一幅精美的名画卷轴,向鹿不认识画纸的品类,却也一眼就可以看出这幅画很不凡,不像一般的临摹充数的画卷。 “向总旗请坐,我这就去派人上茶。我家大人稍后便到。”下人恭敬说道,看向鹿颔首才转身退了下去。 向鹿却并没着急坐下,她在正厅里踱步转了两圈。她不是第一次登门,但却是第一次带着礼物上门,被恭恭敬敬迎到会客厅来。 堂中八仙桌是核桃木,桌角嵌着描银的回纹,再看上座的椅子上坐垫看似青布,实则另有质感。 这种布料向鹿恰好认识,有一次在收缴的一个贪官家中见过,入库时听管理入库的同僚说过,这叫浸蜡云锦。 角落还有一个简单的兵器架,只要一杆枪和一把刀:铁枪枪头锈迹斑斑,枪杆是浸桐油的紫檀木芯,有檀木香。腰刀的刀鞘蒙旧牛皮,刀身是难得的精钢。 整个宅院陈设简朴,但只要细细观察就能看出其中奢华,可见这“普通”武将家的耐人寻味之处。 向鹿眸光微闪,凭借薛百户自己的俸禄恐怕难以有这样的家底,但是权势在手,想要徇私的机会太多,而且还怕没有人把金银捧上门来吗? 就连她自己,今日不也是来送礼的? 想到这里,向鹿微怔,却在下一瞬轻笑出声,只是声音很浅。 “向鹿来啦?怎得不坐着等我?”一道声音从外面响起。 来人正是薛百户,她笑得和蔼,“你可是喜欢我这长刀?这两件兵器都是是友人所赠,不过就是放这里做个装饰的,我平时用的都在练功房里,改日带你去看看。眼前这刀,你若是喜欢,我就送你如何?” “正好,你最擅长使得就是刀嘛。”薛百户从刀看到向鹿,也不想起了什么,神情有些感慨。 向鹿用的至今还是卫所里配的最普通的长刀,她会用很多武器,但是最擅长使用刀。这是因为她就是凭着那把人皆有之的佩刀一步步杀到如今,她所有的杀人技,都是通过刀练出来的。 薛百户接着说:“哎……想当初,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片子,瘦骨嶙峋的像是个十岁的孩子,举着把半个你这么长的刀像只小狼崽似的往敌人堆里面窜,当时我就被你那双要吃人的眼神吸引了。” 她是真的感慨,她从没有见过杀气这么重的孩子,当时如果不是她及时阻拦,恐怕这孩子就要和鞑靼同归于尽了。 向鹿闻言,眼眸也柔了下来。 薛百户这些年对她从无藏私,功夫、技巧、关心一样不少,尤其是她最不擅长的人际来往,她与沈棠二人时常与他人发生冲突,薛百户也都是一应承担。 知遇之恩,向鹿一直没忘。只是,薛百户的文韬武略和长袖善舞,她只学会了前者。 她素来只学自己想学的东西。 薛百户也只知道这孩子全家人都是死在鞑靼手上,和他们有着血海深仇。后来她就将这个孩子带在自己身边,一步步提拔成为小旗、总旗,直到现在,卫所人人都知道她格外器重向鹿,甚至器重程度远超于自己的侄女薛佳期。 向鹿摇头拒绝:“多谢百户好意,属下无功不受禄,不敢领受您的赠刀。” “也罢。”薛百户笑道,“你呀一直是这么一个性子,等你哪天立功,我再送你好啦。” “说吧,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薛百户施施然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碗,揭开茶盖撇去浮沫,缓缓呷了一口茶问道,“你也是开窍了,怎得忽然学会了上门送礼?你带来的皮子我看了,是上等的好皮子,哪里买的?” 薛百户抬眼打量起自己这个向来死脑筋的下属,而且她竟一直都未察觉,她们这个小边城里有哪个豪气的大户?还是能干的猎户?竟然绕开她去给向鹿送礼了? 她并不觉得向鹿的财力可以买到这样好的兽皮,而且还是一张完整的、锃光油亮的白虎皮。 其实平日里向鹿对她也不是不好,而是太过死脑筋了,平日逢年过节的,都是拿自己的俸禄银子孝敬她,既没有花样,也没有分量。 只是想着也算是向鹿的一片赤诚之心,她也只好都领受了。不过没想到今天的向鹿竟然忽然开窍了?这般懂事,知道把这好东西转送给她。 向鹿眸光微闪,回答:“是我自己进山打的。” “你独自打的?”薛百户毫不掩饰自己的讶异,她知晓向鹿是一员勇将,却没想到竟然这般猛勇! “嗯。”向鹿点点头,站起来朝薛百户单膝跪下,抱拳说:“大人,向鹿确实有事相求……” 听她如此自荐剿匪先锋,又提出想要自己举荐补缺百户一职,薛百户赞同的点点头,“不错,心有斗志,且有勇有谋,不错。” 薛百户将向鹿扶起来,一口答应下来,拍着向鹿的肩膀:“你这孩子,我们也算是半个师徒了,你若是能升迁我肯定是要帮忙的,你还多此一举的跑去猎了张虎皮!没受伤吧?” 向鹿摇头:“我无事的。” “哎,好吧!你说的事情我放在心上,你就回去休整两天做做准备。剿匪这件事情虽说重要,但也不可匆忙,毕竟涉及盐帮和匪类有来往,还需要千户那边去和盐曹总督商议。”薛百户道,“最迟五日,便启程出发。” “是。”向鹿领命离去。 薛百户拍了拍掌,摩梭着自己的指尖,看着向鹿的背影沉吟起来。 向家小院。 向鹿回来时正好碰上给林青松复诊的大夫开好药方准备离开。 大夫是个青年男子,是上次来看诊的女老大夫的弟子,也是镇上唯一的一名男医。 他性格有些活泼,看见向鹿主动问好,还说起许多:“向大人还不知吧,那个朱家的小女娃被我师傅捡回一条命来,虽是以后身子弱了些,但现在好端端地留在医馆里做事呢。我师傅说这女娃是大人您宽宏大量积累的德报,让我来告诉您一声呢。” “是吗。”向鹿眉头微挑,德报?她从没了家人起就不信这些了。但她的目光划过林青松的脸庞,想到那晚是林青松制止她动手,她便松了眉头。 得知桃子已经付过诊费了,向鹿仍从怀里掏出银子递给男医,“就算是我和仲父的德报吧,这是那个女娃的诊费和药费。” 男医惊喜地接了,答应一定会照顾好女娃的,临走时朝林青松嘱咐道:“林公子还需按时服药,若是有需要随时到医馆来寻我便是。毕竟有些病症,找我这个男医总归要方便一些的。” 什么叫男医要方便一些?林青松身上有什么疑难杂症是连老大夫都没看出来的? 闻言,向鹿眉头一蹙,“先生请慢,你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仲父有什么难言之疾吗?” 还没等大夫回话,林青松先是红了脸,阻拦说:“没什么的,我的风寒已经完全好了。” “说清楚。”向鹿看向男医。 她对于男子诸多事情一无所知,但是对于林青松的身体安危丝毫不肯妥协糊弄。 “这……”男医瞥了眼林青松红粉的脸颊有些犹豫,但是念及二人是养父女关系,算是亲人,便是开口道,“正所谓医者无男女,病痛无小事,大人您算是林公子的女儿,我也就不避讳那么多了。” “风寒来势汹汹,林公子身体底子本就有些伤了,这月的月信恐会缺无,这可是影响生育的大事!我开了几副药温养一番,这两日应是会来的。” 不是很明白,但病症听起来已经解决,向鹿便“嗯”了一声。她正要道谢,却听男医说着也红了脸,接着道:“只是这次月信不可以再服药压制,但还得……自行留住精元不可外泄。向大人或可寻个男子照料一下吧!” 说完也不等向鹿再问,一溜烟背起自己的药箱跑了。 向鹿:“……” 一直默默无言的林青松听明白得很,简言之便是: 原本需要服药来抑制的月信情潮,因为他淋雨受了风寒,不来了!虽月信恼人,但若真的没有月信就代表男子无法生育,所以这一回他不仅不能躲避抑制月信,反而得喝药促使月信快点来! 而且,为了防止精元泄露,他还得自己熬过去,另,为了预防他控制不住自己,最好是找个男子来监督他。 这样的事情……使得听明白的林青松头上都要冒烟了。 但是向鹿听不明白。她似懂非懂,只明白了这约莫是件麻烦事。一会儿要吃药温养,一会又不可以服药,另外需要再一男子照料。 她看向一旁捧着药方的桃子,这是个现成的男孩子。 谁知桃子也是满脸通红,有些无措的看向靠坐床榻的林青松。 小桃子虽没有母父陪伴教导此事,但是幸好前头有个花雀,整日念叨他自己月信准、身体好,往后一定好生养云云,小桃子便也早早懂了些。 他很是不知所措,大夫怎么能在大女子面前提这么羞羞的事情?! 而且自家大人一点也不知羞!竟然还直接大剌剌地朝他们看过来! 林青松立刻出言拯救,虽然他面色也快红的滴血了:“小鹿,这件事情我心里有数,你不必担心。桃子也还小,他就负责给我熬药也就是了。” 向鹿觉得有些许奇怪,但也答应下来。只是自己决定,今晚就给林青松守夜,以防万一。 林青松自然不知向鹿的打算,喝了药睡下,满心自以为药效应是明日再来,他待到明日便将自己关在屋内独自熬过去。 谁知是夜。 向鹿坐靠在东屋门外,仅一门之隔,忽地里面传来急促的喘息声,很是难受。她立刻起身,推门而入—— 18、第 18 章 “师傅,这是向总旗大人给我的银子。”青年男医回到医馆第一时间就把在向家发生的事情叭叭说了清楚,还把银子呈给自己的师傅。 青年男医忍不住说:“师傅您说的没错,向总旗虽然看着凶了点也不爱讲话,但是人还是很好的!” 医馆里已经有不少的人被吸引来了目光,虽说没有插话,但是对于她们一直在后面议论的、又并不真正了解的锦衣卫都很好奇。人们都纷纷竖起耳朵听着,不免的有些诧异,那个传闻在朱家大杀四方的向鹿,人很好? 她们可都是听说了的,因为朱家人骂了她买的花魁,她就割了所有朱家人的舌头!还是当街这么多人的面割下的! 她们还听说以前抓进了锦衣卫的那些人一多半都是被这个叫做向鹿的活活剥了皮!那场面听说可怕的很!这不就是活脱脱的恶鬼在世吗,向鹿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青年男医果真如她们所愿继续说道:“向总旗虽是个女子,但真的很是爱护她的养父呢,每句话都是关心她养父的伤势,对她养父也是敬重的很。而且就是我提起说多亏她饶了朱小姐一命,这是她的德报,结果她马上就把银子给我了,还说这还有她养父的德报,可是一心一意想着她养父的!” 老大夫听完一他说的话,看了眼他手里白花花的银子,但没有接过来,而是笑着点点头,“这是好事,你今日剩下的时间都带着那孩子去买点东西吧。衣裳吃食什么的都添上一些。” 敬重?一心一意想着她养父? 众人听闻均是表情纳罕,没想到向鹿和那花魁真是清白的养父女关系?一时之间面面相觑。 自然也有人不信,和身旁的人挤眉弄眼,悄悄嗤笑一声:“你信吗?你对一个花魁敬重?还一心一意照顾?” 身旁一女子盯着男医看了许久了,闻言附和:“怕是那花魁床上功夫太好,迷得那姓向的给他花钱治病吧!还专门请男医去瞧,也不知道得了哪门子脏病呢!” 二人从对方眼中得到认同,仿佛得到了天大的底气,越发大声起来。 “瞅瞅,还专门拿银子收买男医给她说好话,恐怕是在背后什么花样都玩儿过了!” 此言一出,满堂哄笑。 老大夫皱眉,呵斥了两句跟着捂嘴笑的小药童,便吩咐男医快去带朱家女娃出门去。 男医平日里也或多或少听过许多人这样说话,虽是不悦但也很无奈,只得当作没听见,转身去寻朱家女娃。 谁知本该在柜下碾磨药材的小女娃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走了,只有被摔坏的碾磨工具和一堆被揪坏的药材乱七八糟的扔了一地。 “这孩子!又是去哪里了?”男医蹙眉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 女娃这段时日脾气是在很古怪,只有师傅问话她才会答上几句,其余人一概不搭理。更何况,这小女娃本身就经常一言不合就自己一个人躲起来,她们怎么找都找不见,但是吃饭时或者晚上睡觉时就又出现了。 故而男医对于小女孩的消失并未在意,只是可惜了地上这些药材。青年男医摇摇头,轻轻叹息一声,将所有东西归拢起来推门出去扔了。 向鹿推开门就想冲进去—— “不要过来!”床榻上的青年慌张出声厉呵道。 向鹿一下子定住了脚步,疑惑不解又难掩焦急的问:“仲父?你怎么了?” 房屋昏暗,本是一片黑漆漆,却因为向鹿推开了房门,有凉凉白白的月光泄了进来,投在门口那张制作粗糙的屏风上,将向鹿窈窕高挑的身影拉的更加细长,直直的映照进林青松的眼睛。 寂静的夜里只有他越来越粗重的呼吸,还有向鹿焦急的询问声,空气都似乎变得粘稠起来。林青松觉得自己真的是快要疯了。 这样的场景……整个世界都仿若只有她们二人了,向鹿只是为他而来的女神,踏着月光走近了他的房中。 而更加令他觉得发疯的是—— 这样的想法居然令他更加可耻地情动起来。 林青松几乎难以自持,几乎用尽自己的全力说道:“小鹿……快出去。我没事的!”他想要安抚她,结果说出口的几乎是难耐的低吟。 “仲父!你究竟怎么了?”向鹿听闻他的声音更加奇怪,这声音很是痛苦,却又不像是伤口疼痛,而且林青松不让她靠近,这令向鹿更加不放心,恐怕林青松有什么重伤或者疾病不愿意让她知道,应该是怕她担心。 一扇屏风之隔,床榻上几乎是汗水淋漓了,林青松没想到那青年男医开的药药效竟然这般剧烈!不消片刻他的衣衫都尽数湿透了。 他只觉得浑身燥热难当,体内仿佛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烧得他神智都有些模糊。那药本是治他月信推迟的,谁知竟会引动如此汹涌的情潮,还对着小鹿……想来是那庸医开错了方子! 林青松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保持一丝清明,再几乎是本能的褪下了自己的亵裤。 屏风外,向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一声声模糊不清的“仲父”如同羽毛般搔刮着他紧绷的神经,让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更是雪上加霜。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提醒他克制自己,就算要疯也合该换个对象。 “我说了……我没事!” 林青松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你快回去休息,明日……明日再来看我。”他几乎是在哀求,哀求向鹿离开,也哀求自己能克制住那汹涌的欲望。 林青松抖着手终于是掏出了准备好的布条,哆哆嗦嗦地将自己的东西缠绕得结结实实,等到终于缠好,他一直咚咚咚的心跳才稍稍安稳一些,愈发觉得自己小腹上的守身砂滚烫起来。这男儿郎自小就要在腰间点上守身砂,至于是点在前面还是后腰就是各家随意了。 这守身砂也不晓得什么原理,若是男儿家不小心丢了身子,这守身砂就会立刻消失,昭示他已经是不洁之身,若是被人发现这男儿郎是个没有婚配的,那可真真是一桩笑话了。 林青松被憋得难受,但是心里却是极高兴的。他终于又一次保住了自己的身子。 大汗淋漓之中他狼狈的笑了笑,想起了这几年的遭遇。 在春风阁里,原本有三个头牌,都被不善管理的鸨父早早地卖出了头夜破了身子,春风阁却依旧是不温不火,还被别的青楼排挤,差点只能混成下等的勾栏。 后来鸨父不知道怎么开了窍,学了手对待客人欲擒故纵的法子,恰逢遇见了被教训的林青松。看中他多才多艺,就把他低价买了过来,又卖了原本的阁楼,带着一群莺莺燕燕迁到了这边城。 鸨父决心要用他打响春风阁的名头,各种手段都在他身上用尽了。自那以后,每月的月信他都是自己用布条硬生生挺过来的,没有抑制的药,哀求的多了反而会得来一顿泡了盐水的鞭子。隔天又会送来上好的伤药绝不让他留疤,但涂在身上就像是千万蚂蚁啃噬,只会令他更加生不如死。 “小吊子也不知道知足!要是依着爹爹以前的脾气,早就找人来睡了他罢!还有脸皮在这里哀哀求求?真是不怕害臊的,生怕谁人不知道他来月信缺女人么?” “就是呀!真是不知廉耻!我看他就是故意的,你不知道昨儿个刘小姐从门口经过听见他叫的可怜,就说要买他一夜呢,爹爹熬足了价钱都没有松口的,估计这小吊子就是想要这样抬高自己的身价呢……” 门外其余小倌的谈论随风入耳,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开口求过老鸨。 林青松浑身战栗,看见床帐之后有人影朝他走来了,“你怎么了?究竟是哪里不舒服?” 空气里灼热的气息烫人,他仿佛又闻到了春风阁里腻人的香气……又有人、有人在隐隐重重的黑暗里朝他过来了。 又来了,又来了!这假惺惺的嘘寒问暖,那人带着狰狞的笑容和虚假的关心又来了!是打手、是打手来了……鞭子,又是鞭子! “不要!滚出去——”林青松拼尽全力将枕头掷了出去,声音凄厉:“滚出去!” 枕头砰的一声将那人影砸了个猝不及防,林青松急急忙忙地扯过被子将自己裸露出来的双腿遮住,拼命将自己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恨不得化作一团灰把自己揉进被子里去。 “仲父!”向鹿一时不妨,被枕头砸得正着,勉强稳住身形。 她方才听见里头悉悉索索的细碎声响,还有林青松压抑喘息的痛苦声音,她心中实在是担忧,连连唤了几声都不得回应,而后竟然听见了似哭似笑的抽泣。 她就定不住了,急急走了近来。 谁知床上的人一见到她彷佛就像是看见了恶鬼一般惊骇不已,吓破了胆将自己藏起来。 “不要、不要……”床上的人抖若筛糠,蒙的严严实实。 第19章【VIP】 第19章 向鹿只能听见他状若癫狂的哀求, “我错了、我错了……明天我就好了,明天我就去见客、就去弹琴!我错了……” 向鹿还想近前的双手顿在半空,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朝后退了几步。她放缓了声音,低声道:“仲父别怕, 你很安全。你抬头看看,这里是我们的家, 是小鹿和你的家。” 向鹿的声音不再焦急的询问, 而是恢复了往常的平稳, 就像是门外柔凉的月光, 清凉凉的,吹散了屋子里烫人的气味。 月光如水,向鹿沉静清越的少女声音重复了好几遍。 床上的一团被子里终于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小鹿……” 向鹿一喜,朝前迈了一步又生生止住,只用依旧沉静的声音道:“仲父做噩梦了, 小鹿给你熬点甜汤来好不好?” 就像是小时候她午夜梦回家人在战场惨死, 她的仲父所做的一样。一碗甜汤, 甜甜的,加上仲父温柔的怀抱,就可以让小小的向鹿神魂归位, 重回人间。 “不好。”林青松闷闷答, 他终于从被子里探出头来,露出一张涕泗横流、乱蓬蓬的俊脸来,不仅没有脏污不堪,反而将人衬得更加脆弱可怜。 向鹿一愣,既是因为仲父的形貌, 她从未见过这样凌乱的仲父,又是因为仲父的回答,甜汤不好么…… 那她该如何做才好? 却见林青松扑哧一笑,“我的小鹿怎么越长大越呆了?小时候可是变着花样来哄我的。” 向鹿沉默了,但她匮乏的语言只能使她说出甜汤。 他看见向鹿难得无措的,心情奇异的好转起来。 以前鬼灵精怪的小丫头终究是长大了,要是以前,肯定转身就去采花抓鸟了。 是因为这辽东边城,枯燥的沙雪将小鹿也变得乏味起来了吧。思及这里,林青松又开始心中闷闷了。 向鹿见他笑了,心中一松,正想说话,只听见外面院门被敲得砰砰直响。 不消片刻,小桃子套着歪歪斜斜的外衣跑进来说道:“大人,公子!外面有一个叫做明月的男子说来找松枝公子,说、说他是春风阁的!” 春风阁的。 幻觉才刚刚消去,一听这三个字林青松下意识就是一抖。 向鹿瞥见他的反应,看向院外的眼神就是一冷。 “打出去!”向鹿毫不留情,吩咐桃子拿扫帚去赶人,便将桃子也打发出去。 她把东屋的门关上,转身对床上形容狼狈的林青松道:“仲父可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要不要我再去寻大夫来?” 大夫……想到青年男医临走前对他的叮嘱,林青松的脸就又重新红起来,他如此这般是因为什么自己再清楚不过了,肯定是不用大夫来的。 于是林青松连忙出言拒绝,连连说两遍自己真的无碍。 这般症状正是药效发挥自己有所好转导致的。毕竟若是月信迟迟不来,影响的可是生育,男医虽说开的药效果猛了些,但实打实是为他好的。 向鹿将信将疑,心下思忖是不是要偷偷去请大夫。 林青松看她不语,福至心灵般猜到了她的打算,只好红着脸说:“真的不用请大夫!不过是男儿家的一些事情,白日里大夫就有交代的你没听明白,你只需知道我这般没事就行了。你放心,我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的。” 向鹿看向林青松,看他眼神清明,答应下来:“好。那若是有需要,仲父万不可勉强自己。” “嗯……”林青松点头,“也怪我,当初没有教过你女男之事,害得你如今年岁竟然还是一无所知……咳咳,门外的明月……” 他说着僵硬的扭转话题,不过脑中也真的开始思考起来,明月怎得会忽然出现在向家门口?还是这半夜的时候? 向鹿聆听片刻,她耳力甚好,听见院外似乎还有二人牵扯不休的声响,便对林青松道:“仲父想要见他吗?若是见,不必怕,若是不想见,也不必怕。” 她是在说,无论如何,她都会处理好的。 林青松想了想,明月是他在春风阁为数不多对他好的人了,便道:“我想见见他。” “好。”向鹿便答应下来,朝外走去细心的带上了门,“仲父慢慢来,我先去将人带进来。” 她知道林青松需要好好整理一下。 —————— 正屋大堂,一个男子跌坐在地。 那是个二十许的年轻男子,身形略显单薄,看得出这一路应是竭力奔跑而来。他那张本应清秀端正的脸庞沾满尘土与污渍,几缕汗湿的发丝凌乱贴在额前,白皙的皮肤因惊慌泛着汗珠,正顺着下颌滑落,身上鹅黄的衣衫被撕扯得有些破损,只是勉强遮掩身体,还沾染着不明污渍。 桃子手里的扫帚支在地上,他打量着这个男子,他很少看见这么漂亮的男子,但是这些日子他就看见了两个,一个是林青松,一个就是眼前这个叫做明月的。 “把人扶起来坐着。”向鹿朝桃子吩咐。 但明月却躲开了桃子的搀扶,重新跪好朝向鹿端端正正地磕头。 “奴家名唤明月,拜见大人。”他拜完也垂着头,不敢和向鹿对视,也没有问林青松去了哪里,虽然他方才一直叫喊自己是来找松枝的,但是面对锦衣卫他安静的很。 “你来找我仲父?”向鹿不想多言,直接发问,“是有何事?” 向鹿本想着春风阁要是敢再上门来找林青松的麻烦,她不介意再去把春风阁杀一杀,但是看着明月这副狼狈的模样,她还是决定问上一问。 谁知明月闻言有些迷茫地反问:“仲父?”他对上向鹿那双黑沉沉的眼眸就是一惊,连忙低头,有些犹豫的又说:“奴家……是来找松枝公子的。” 心下已经有些后悔贸然上门来了,他本以为依照当日松枝被赎身的情形,他在向家应当是很受宠的,但是如今都没见到人影,难不成已经被厌弃了吗。 松枝公子。 向鹿再听见这个称呼,就想杀人。她凌厉的眼神已经在明月那纤细的脖子上打转了,她已经杀过太多的人了,她知道这样的脖子实在是脆弱得很,轻轻一捏就会断掉。 空气沉默下来,明月不敢轻易抬头,只觉得脖颈间凉飕飕的,身上的一身热汗都冷了下来冰的他打了个寒颤。 “刚刚就给你说了,我们这里可没有松枝公子!”桃子知道自家大人不高兴了,也跟着出言教训人,“你一直叫喊真是扰人清梦!” 明月已经开始微微发抖了,他确实后悔了,自己真不该慌不择路就跑来找松枝的。 却听见桃子看他似乎抖得厉害,又觉得他可怜,便开口解释道:“我们这里只有林青松林公子,他就是我家大人的养父!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还是你专程上门来给我们找不痛快的?” 林青松,林公子。 明月迷茫了一刹那便有些依稀记起,林青松似乎就是松枝的原名? 明月是自小就被卖进春风阁的,他和阁里面大多数人一样,只有花名没有原名。 但林青松来得太迟,又实在是受到了太多瞩。他依稀还有些记得,当初鸨父大骂刚进阁不久闯了祸的松枝时,叫过这个名字。 但是下一刻,反应过来的明月脸色就更加惨白了。松枝竟然是向鹿的养父!那他、那他上门来岂不是找了晦气? 他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自然明白寻亲的人最是厌恶有人提起亲人不好的过去,更毋论自己?自己不就是个活生生的证据?证明了林青松有一段令人不耻过去的证据? 怪不得向大人不让松枝来见他,莫不会是想趁没见到松枝之前,就要杀他灭口? “明月!” 就在明月萌生逃命想法的时候,外面传来了救他的天籁之音。林青松穿戴整齐地走了进来,径直把他拉起来按到凳子上坐。 明月四肢僵硬地起身,坐下前更是胆子大的朝上座的向鹿看个不停,但向鹿始终不发一言,他才终于犹犹豫豫的坐了个凳子边。 “我也是才知道春风阁竟然是朱家的产业!官府的人查抄了春风阁,只有莺歌、我还有鸨父爹爹三人逃了出来。”明月说着直接对着林青松下跪道,“松、林公子!我只求留在你身边给你和向大人当牛做马谋一条生路!” 他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现在该求谁。 林青松被他惊了一跳,明月虽然比他小好几岁,年岁上算是弟弟,但是进阁的日子太早,懂事也太早,在阁里面都是明月照顾他更多的。林青松下意识就要扶他起来,“你快起来……” “等等。”向鹿忽然开口,声音冷然,吓得明月扑通又跪了个结实,他看看有些不解的林青松,连忙转了身体,朝着向鹿跪着磕头,急忙表态:“奴家绝不会有任何伤害林公子的心思,只是想谋一条生路,还请大人收留!” “小鹿?”林青松看向她。 倒是地上的明月听见林青松对向鹿这般亲昵的称呼,更是一抖。 向鹿安抚地朝林青松看了一眼,然后才再次看向匍匐着的明月,她的一双眸子似乎可以看透一切。 向鹿一针见血地问:“你是有什么难言之隐需要利用我的官身庇护吧?而你最开始连我仲父和我的关系都不清楚,究竟是怀着什么目的来找我?说清楚。” 林青松心下也是一凛,回过味来,疑惑的看向明月。 明月自知无所遁形,道:“不敢欺瞒大人!奴家确实是来求大人收留的。” “春风阁被查抄,但奴家和莺歌二人在查抄之前,恰好已经被……朱大人、不,被朱力赎身了。只因她说还没有给家中主父商量好,便交代我二人再在春风阁住上几日,谁知朱家不日就被抄家。” “奴家和莺歌、鸨父三人想要出阁,谁知那官差想要糟蹋我二人就想将我们抓走,我们在路上寻机会逃走,奴家与鸨父莺歌二人走散无处可去,便、便想到了林公子。本想一起来侍奉大人,如今只求当个仆役,奴家一定好好侍奉林公子!” 说着明月又给向鹿磕了个头。 向鹿双眼如炬,又问:“按照律法,你和那个莺歌就算是被朱力赎身,但也属于朱家人。朱家所有家产都要尽数抄没,你们,自然也不例外。” 他们是青楼小倌,身属贱籍,就算是被赎身,那也只能算是家产的一部分而已。 明月又是一抖,呜咽道:“大人明鉴!奴家不敢欺瞒!奴家和莺歌二人的卖身契还在自己手里!那朱力害怕自家当家夫郎,说要回家交代一番再带我们回去,所以现今奴家真的是自由身!” 明月怕极了,又吵着林青松磕头,“林公子救救我! 我、我确实也是害怕,若是有大人庇护的话,奴家愿意将卖身契献给大人、不,献给林公子!我愿意为林公子驱使,绝无二心!只盼大人庇护不要再将奴家抓去坐牢,也不要交还给鸨父了!” 这番话才终于算是透露出了实话。明月虽是自由,但终究是仗着朱家现在没人跳出来指认他是朱家的财产,又害怕衙门官差那这个做文章抓他糟蹋,还害怕回鸨父身边再去做那勾栏的生意。所以想要跟着向鹿,就算是做个仆役也算是从了良了。 向鹿目光沉沉没有说话,她心底是不喜欢这个麻烦的,更何况还跟仲父的过去有牵扯,放在身边,难免又会给仲父招来闲言碎语。 但是林青松不愿意看明月继续身陷囹圄,“小鹿,若是……”对她没有难度的话,可否留下他? 没等林青松说完,向鹿就答应下来,只说那就给仲父作作伴也好。 “仲父你身子还没好,再回去休息一下。”向鹿嘱咐着,瞥向跪着的明月,“你把卖身契交给仲父,今后贴身的事情就你来照顾。一会儿动作麻利些,仲父清晨喝的药要到时辰了,记得去熬药。” “多谢大人!多谢林公子!多谢大人!”明月感激涕淋,连忙就去收拾熬药。 林青松还想说什么,就被向鹿按着回房休息了。 向鹿看着明月那抹鹅黄的身影在厨房忙碌,还是皱了眉头。 春风阁是朱家的财产。可抄没朱家是薛百户手下负责的,也就是说,朱家财产的名目数量,只有她和薛佳期会很清楚,但她并未听说春风阁这件事情。 证明薛佳期隐瞒了她。在她全然不知道朱家还有春风阁这部分产业的情况下,薛佳期就悄无声息地将春风阁查抄了。是为了钱?还是为了隐瞒什么消息? 薛佳期。 这个名字在向鹿心头一闪而过,门外就传来了薛佳期的声音。 “向鹿!收拾收拾,剿匪的队伍已经妥当,一个时辰后出发!” 向家门外。 “不是说可能要准备好几天?”向鹿问,“而且,你来传信?”锦衣卫那么多小旗兵,薛佳期可没有负责传信的义务。 薛佳期单刀匹马跨坐马上,脸上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之意,“你这般看我干什么?我也不知道怎么忽然动作这么快,但剿匪可是耽搁不得。眼看是大功一件,让你出发你还不高兴?我可是马上就能飞奔百里!” 向鹿眉头轻蹙,但在被薛佳期发现之前就重新舒展开,她道:“百户放心你跟着我去出生入死?” 明明先锋只需要一位,另配亲兵二十人奔赴东辖区,再整合当地兵力进行剿匪的。派薛佳期跟着她作何? “喂你不要看不起我好不好?”薛佳期不服气地扬了扬手里的马鞭,“我好歹也是个总旗好不好?虽然这次只是去当你的副先锋,但是我也是查过案杀过贼的,你不要狗眼看人低了。” 副先锋。 向鹿捶了垂眸子,复又抬眼看向薛佳期:“多谢你告知,我先回去同家人交代一番,随后便到卫所。”说着转身回屋。 薛佳期瞪大了眼睛,“喂你都不请我进去坐坐呀!我等你一同回去卫所呀!还有你的家人不就是那个小桃子和那个花魁嘛,我也进去说说——” 向鹿不语,只干脆利落的关上门,将没有听完的话语一并关在了门外。 “这么快?”林青松觉得刚刚喝下去的药都不苦了。 “嗯。”向鹿点头,看向他空了的药碗,“剩下的药,记得按时喝完。” “嗯。”林青松点头,他深深看了眼向鹿,却发现自己能做的实在是少,只能嘱咐,“一定要平安回来。一定要好好的。” 向鹿点头,“嗯。” 向鹿黑沉沉的眼眸里都是林青松担忧的神色,于是她又道,“仲父放心,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说完便踢脚一抬将靠在墙边的长刀握在手里,转身走了。 她向来如此干净利落,除却一刀一马,她的东西实在少得可怜,但如今身后也有了自己放不下的人。 北辖区,是比东辖区更加苦寒的东北。 当关内已经春意渐浓之际,东北外依旧被朔风裹挟。鹅毛大雪簌簌飘落,将演武场周遭的箭楼与角楼都染成苍茫一片。场边的老树枝桠上挂着雪花,风过处碎雪簌簌坠落,惊起草地上的枯草簌簌作响。 校练场上锦衣卫尽皆踩着小步列成方阵,玄红色劲装在寒风中有些单薄,却阻挡不住她们口中呼出的热气,眨眼就化作了白雾。前排百户长手中的令旗骤然挥下,整齐的口号声压过风雪,三十柄长刀同时破空,发出嗡鸣。 向鹿身侧是薛佳期,身后是沈棠共十人、游二姐共十人,一共二十二人赶路下马。 “参见李百户。”向鹿带着众人拱手行礼。 李百户看着她们很是欣慰,连声称好,赞道:“果真英雄出少年!” 李百户正是即将要告老的那名百户,此时已经满头银丝,虽是眼神矍铄但仍旧可以看出她行动已有不便,应是左腿有些旧伤。想来是因此才会上报请千户另派先锋作剿匪主将?这也是一种向上峰示好的方式。 让薛佳期带着众人下去休整,待到李百户将向鹿介绍给手下的兵们,却是引得一片窃窃私语。 “这么年轻能行吗?” “看脸皮年轻的,怕是吃不了这里的苦!” “看她跟百户说的这么欢,莫不是关系户?” “还用你说?谁不知道咱们百户就要告老了,偏偏咱们这么多优秀的姐妹她不用,舍近求远找来这么个黄毛丫头当主将你说为什么?” “我听说是这次剿匪凶险,要找个顶包的……” 诸多言语,向鹿在前面不说全部听个清楚,也大概能够明白,但她没有说话,只看向一旁的李百户,这是她的兵,至少目前她还不想管教。 向鹿年纪轻轻,看着就面嫩,虽顶着先锋的名头,却要统领她们这些在东辖区苦寒之地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兵,自然难以服众。有人上下打量着向鹿,仿佛定要从她身上找出些不妥来,更有甚者,嘴角撇了撇,露出不屑,显然没把这位新来的主将放在眼里。 李百户被向鹿看了一眼,却依旧是笑眯眯的,像是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开口说着场面上的官话:“此次剿匪,事关重大。我已经年迈,力不从心了,还望诸位同心协力,听从向先锋调遣,早日荡平匪患,不负朝廷所托!” 说完就倒像是真的年迈身子重一般,也像是全然信任向鹿一般,丝毫不给向鹿交接任何事项,便一瘸一拐的回去休息了。 只留向鹿孤身一人面对场上众人,向鹿的眼神便是一冷。 这李百户真是个老油条,明摆着任由向鹿自生自灭,但凡向鹿脾气弱些,恐怕真会被这群老兵油子打压住了。 眼看着自家百户走远,窃窃私语竟不管不顾的变大声起来。尤其是李百户手下的两个总旗,听闻向鹿原本也不过是和她们平级,现在却高了半级成了先锋,她们最是不服,带头吵嚷,但随着向鹿不言不语的眼神,又逐渐变小,直至鸦雀无声。 她们都感受到了一股,杀气。 只听向鹿声音清越,却很沉稳:“我不喜欢婆婆妈妈,只一句话说。我奉命办差,从现在起,你们都得听我号令,若有不服,现在出列。” 这话简单粗暴,在卫所里一向如此,不服就打。 场中沉寂片刻,众人面面相觑。然后,两个总旗出列了。 二人身长差不多,却一人结实一人细瘦,算一胖一瘦,眼神都却并不让人轻视,凶煞异常。 向鹿不与废话,只道:“你们一起来。” 那两名总旗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轻视与狠厉。她们两人在北辖区卫所摸爬滚打多年,论资历、论经验,都自认远在向鹿之上。此刻见向鹿如此托大,竟敢让她们一起上,心中怒火更盛。 “向先锋好大的口气!”胖总旗率先喝道,双拳紧握,“我今日便让你知道,我们北辖区的兵,不是好拿捏的!” 瘦总旗则更为直接,脚下一点,身形如狸猫般窜出,直扑向鹿面门,掌风凌厉,显然是想速战速决,给这个新来的先锋一个下马威。胖总旗紧随其后,一记重拳轰向向鹿腰侧,配合默契,一上一下,封死了她闪避的空间。 校练场上的其他士兵见状,都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定场中三人。她们大多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想看看这位年轻的先锋究竟有几分斤两。 面对两人的夹击,向鹿神色不变,眼神依旧冷冽。 就在胖总旗的拳头即将触及她脸颊的刹那,她身形猛然下沉,贴着胖总旗的拳风滑过。她手中的长刀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刀身在雪光映照下闪过一道寒芒,却并未伤人,只是用刀背在对方脚踝处轻轻一磕。 “哎哟!”胖总旗只觉脚踝一麻,重心顿时不稳,踉跄着向前扑去,险些摔倒。 就在向鹿避开重拳的瞬间,同一时刻,她左手顺势探出,食指中指并拢,快如闪电般点向瘦总旗的胸口。瘦总旗只感胸口一闷,呼吸瞬间停滞,攻势也为之泄气,瞬间软了身体。 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局势已然逆转。 向鹿动作矫捷,毫不停留,手上挽个花便将根本没用上的长刀归鞘,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从未动过手一般。 两个总旗脸上只有震惊与难以置信。这个小丫头片子竟一招之间便让她们输了? 对方连刀都没用上,输了? 而且二对一,输了! 场中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向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还有谁不服?” 她的这句问话仿佛凝固在了空气里,寒风飘雪,让人心头发紧。 “我等服了!今后定为向先锋马首是瞻!”众人纷纷拜服。 ———— 向鹿本以为要埋伏好几天才能看见匪贼的影子,毕竟朝廷要来剿匪不是秘密,有脑子的匪贼都会避避风头。谁知这窝贼子甚是大胆,竟毫不掩饰她们的踪迹。 北辖区的人早就受够了只能看不能追打的窝囊气,眼下有了剿匪令,都气势汹汹地杀进了山中。 士气是最好的计策。向鹿跟在队伍中一起拼杀,直至进了一道峡谷,前面追去的两个总旗带着手下的人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周遭寂静的异常。 中计了! 两面山壁险峻,积雪皑皑。向鹿环顾一圈,厉声大喊:“有诈!回防!快回防!快——” 谁知话音刚落,山坡上便俯冲下无数黑影,手中长刀在雪光下泛着森冷寒光,全是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 峡谷两侧的滚石与利箭如雨点般砸落,前方去路已被巨石堵死,后方亦传来厮杀之声,退路断绝。 向鹿眼神一凛,当机立断:“沈棠!带所有人从右侧小路突围!我断后!” “向先锋!不可!”沈棠急声劝阻。 “快走!”向鹿厉声打断,长刀出鞘,□□的皓月随之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 “走吧!向先锋悍勇非常,只身断后,我们不能拖她的后退!”薛佳期也是惊骇,朝着沈棠大喊。 薛佳期一边狠狠割断一个匪贼的喉咙,一边深深看了眼向鹿,率先退走。 沈棠再不情愿也得走了。很快只剩下向鹿孤身立于峡谷中央,身在死地,面对蜂拥而至的匪众。 她深吸一口气,刀锋在雪光下划出银弧。 迎面呼啸而来的刀风裹挟着纷纷扬扬的冰冷雪沫,寒意刺骨。 而向鹿面对这凶险的一击,却丝毫没有闪避之意,她身形猛地一侧,手中长刀划出一道雪亮的弧光。 那匪贼骇然失色,急忙想要抽身后退,但向鹿的动作更快如鬼魅,反手一刀便精准地抹过了他的脖颈。 滚烫的鲜血霎时喷溅而出,洒落在洁白的雪地上,迅速洇开成一滩刺目而狰狞的殷红。 向鹿宛如一头纵横于凛冽雪原的孤傲苍狼,漫天的风雪不仅没有削弱她的力量反而将她的战意点燃,直至熊熊燎原。 向鹿的刀势随着战斗的延续而变得愈发凌厉凶猛。 不消片刻,她脚下的积雪早已被淋漓的鲜血浸染成一片污浊的暗红,她的臂膊与肩背也添上了数道新的伤口。 身处如此血腥惨烈的中央,向鹿的眼神却依旧沉静如冰。 与此同时,在稍远处的集结地。 沈棠焦急地整合着所有残存的队伍,心急如焚地想要率部回援。 “快!随我杀回去!” 她声音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方才那里定是匪贼的老巢所在,我们必须立刻前去,助向先锋一臂之力,一举将此伙匪徒彻底剿灭!” 然而,剩下的兵卒们却面露难色,显得十分犹豫。有人怯懦地开口道:“那伙贼匪显然早有准备,布下了陷阱,那般险峻复杂的地形,我们若贸然折返,只怕……只怕非但救不了人,还会平白送了性命啊!” “正是,正是!”一旁的薛佳期立即接过话头,她脸上虽摆出一副忧虑忡忡的神情,口中吐出的却是些模棱两可、扰乱军心的话语: “那可是个易守难攻的峡谷死地!向先锋毕竟年轻,经验不足,竟一时不察,带着大家冲进了匪贼精心设下的圈套!所幸向先锋自己也意识到了失误,加之她素来悍勇非凡,这才主动提出只身断后,为大家争取生机!” 这番话似是为向鹿说话,却暗含罪名。 “简直是一派胡言!”沈棠听得气急败坏,心中又急又怒,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因激动而涨得通红。 沈棠朝众人大声喝道:“即便是死地,难道我们就能因此放弃剿匪的职责了吗?我们此番出征的根本目的,就是为了剿灭这群祸害百姓的匪贼!” “更何况,难道你们就忍心眼睁睁看着向先锋独自陷入绝境,不去救援吗?!她可是为了救我们才独自留在那里的!难道你们就这么冷血的看着她去死不成?!” 救命之恩不是儿戏,众人多多少少都有点被斥的不自在起来,纷纷面露犹疑。 薛佳期听得有些着急,早早被教导的话语已经用完了,现在只能干巴巴的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匆忙朝身旁的游二姐使了个求助的眼色。 游二姐眸光一暗,立刻转过身面向众人,用更加煽动的语气高声呼吁: “话可不能这么讲!我们难道不想救人吗?但我们这条性命,可是向先锋拼死断后才换来的!” “岂能如此轻率地就回去送死?明知前方是绝路死地,还要硬着头皮折返,这岂不是辜负了向先锋舍身护佑大家的一片良苦用心吗?” 游二姐说的情真意切。 一众兵卒闻言,顿时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起来。 她们自然谁也不愿白白送死,可若当真就此退走,只留下先锋一人在死地孤军奋战,似乎于情于理也不太妥当…… 不过,这位副先锋薛佳期说的话,听起来似乎也有几分道理,至少,这是很好的借口不是吗? 实际上,她们这些来自北辖区的卫兵,向来就缺乏锐意进取的斗志和显赫的功绩。从她们辖区之内竟能滋生如此规模的匪患,平日的懒散躺平便可见一斑了。 她们平日里跟随李百户,过的都是安生守成的日子,眼下突然面临如此凶险的局面,她们谁都不愿为了一个交情不深、不甚相熟的先锋官赔上自己的性命。 如此看来,最稳妥的做法,莫过于就此撤回卫所,向上禀报此次剿匪行动失败。 至于日后是否还要继续剿匪、何时再行剿匪,那便是另一回事了。倘若连先锋官都战死了,那么等待下一个新任先锋的到来,还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呢。这等消息的一个来回,就又够她们苟安许久了。 而且,众人之中不乏机敏之辈,已然看出了向鹿队伍内部并不齐心。 这向鹿明明是最大的头头,但是她带的仅仅二十余人的队伍中,副先锋薛佳期就明显与她不合。甚至薛佳期更是趁机带头拒绝回援,颇有欲置其于死地的意味。 再观李百户那边呢,一直不管不顾的态度众人都看在眼里。而且今日战局如此凶险蹊跷,其中关窍便已昭然若揭:今日中伏,很可能是有内奸通风报信。 李百户是否知情虽尚不确定,但至少可以肯定,李百户必然知晓此次剿匪行动实乃送死之举,所以才不知从何处找来了这个向鹿,充当了此番行动的“替死鬼”罢了。 交流至此,众兵卒更是铁了心不愿回援,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望着孤立无援的沈棠,以及她身后那寥寥十名愿意跟随的兵士。 一时之间,场中气氛凝滞,竟隐隐形成了互相对立的两派阵营。 只有先前曾被向鹿凭实力折服、真心钦佩她的两名总旗,彼此对视一眼,似乎想要迈步出列表态支持回援。然而,她们身后的小兵却暗中用力一拉她们的衣甲,低声劝阻。 两人身形一滞,最终也只能咬了咬牙,顺着众人的话头说道:“之前副……副先锋所言,确有道理。况且眼下向先锋不在,按律,我们理应听从副先锋的号令!” 说完竟是带头朝薛佳期拱手行礼,一副唯命是从的模样。 “你们!”沈棠气得跺脚,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怒视着带头作梗的薛佳期,恨得咬牙切齿,正欲拔刀相向,却陡然听见周围众人发出一片惊呼之声。 沈棠急忙回身望去—— 只见远处雪幕之中,一道身影正被马驮着缓缓归来。 正是向鹿! 向鹿浑身浴血,仿佛从血池中捞出一般,但她,仍旧是带着一身浴血奋战后的血气与悍勇,平安回来了。 沈棠见此情景,心中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所淹没。 向鹿竟然回来了!她真的杀回来了! “向鹿!” 沈棠欢喜地大叫一声,迫不及待地扑上前去。她一把扶住下马的向鹿,双手紧紧抓住向鹿的双臂,目光急切地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 她发现向鹿身上虽血迹斑斑,但没有缺胳膊少腿,甚至她那匹心爱的战马皓月,竟也全须全尾的回来了!这个发现让沈棠更是高兴到了狂喜的地步。 “向鹿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沈棠欣喜得几乎要跳起来,一时之间激动得语无伦次,嘴里反反复复只会叫唤着向鹿的名字,连着叫了好几声,直到向鹿略显无奈地低低应了一声:“嗯。我回来了。” 沈棠这才从极度的狂喜中稍稍回过神来。 她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嗓门洪亮地向着众人宣告:“向先锋果然神勇无匹!仅凭一人一马,便杀穿了匪贼巢穴,从绝地死局中硬生生闯了出来!向先锋真乃天降神兵也!” 这声惊呼惊醒了呆愣的众人,也尽皆欢呼起来。有真心实意者,也有目光复杂者,此时都欢呼雀跃。 她们都没想到,向鹿竟然能够绝地逢生,甚至只受了轻伤就回来了?! 真是个杀神! 只有薛佳期脸色僵硬,但也勉强扯出笑容跟着赞叹,仿佛刚刚煽动大家放弃回援的另有其人。 倒是她身后的游二姐,一脸的惊喜丝毫看不出异样。 “向先锋能够安然归来真是太好了!”游二姐开口,试探问,“就是不知道那些匪贼……如何了?咱们这边还有好些姐妹都受了伤,这一趟可别是毫无收获啊?” 她这话意有所指,隐隐有指责向鹿指挥不当之责。 没想有人问这煞风景的话,沈棠眉毛一竖,当即反问:“你想要如何?刚刚不是你说的嘛?那可是绝境死地!咱们向先锋能够护着大家伙撤离、还独自一人拼杀出一条血路出来,这已然是神兵降世了!” 言外之意就是你个没脸皮的还想说什么屁话? 她就知道薛佳期带着这姓游的玩意儿跟着来剿匪就是不安好心!刚刚她就应该趁着吵架先给她两刀!反正事后就说自己气昏头了。 大不了挨上几棍子,也想撕了她的嘴! 游二姐被一噎,不好再说话,只好接着惊喜的笑。 一胖一瘦两总旗看事不对,相互一使眼色。瘦总旗站出来干笑一声,劝和道:“沈副将你别着急上火呀。游副将也不过就是问问,这后面咱们计划剿匪也好有个打算嘛。” 胖总旗也忙上来说:“不如先让向先锋休息休息吧?身上的伤可还需要包扎呢。” 沈棠一拍脑门,连忙回身对向鹿关切道:“我这脑子都差点忘了!向鹿你还撑得住吧!”说着就扶着人往一旁的土坎上走,一边招呼手下的亲兵拿药来。 向鹿虽不说危及性命,但也着实好不到哪里去。她结结实实地和那么许多人鏖战这么长时间,受了伤,几乎脱力。 但向鹿却没急着坐下,而是缓慢借力站直了脊背,费力对薛佳期道:“劳烦副先锋惦记了。” 薛佳期本就难以维持的心虚笑容被向鹿的眼神看得一僵,额头间已经隐隐冒出汗来。 “那匪窝已经被我杀了个对穿,不甚跑了几个小贼,不过幸好,匪首已经活捉,回去就劳烦副先锋和沈棠沈副将一起审问了。” 向鹿的语气不咸不淡,但却像是而下的天光,雪后初霁,势必要将所有风雪都照的无所遁形。 匪首。活捉?! 众人皆是一怔,随即震惊的看向向鹿,“敢问先锋,这匪首在哪里?!” “向先锋活捉了匪首!?” 向鹿趁这当口喘了口气,又借着沈棠的力坐了下来,当场揭开了自己身上简直是被血泡过的破衣裳。 又是引起一阵抽气声,众人这才发现向鹿左肩差点被砍了个对穿。 紧接着又是一个小兵惊呼:“快看!那马儿后面拖着个人!” 众人的目光又纷纷挪过去,这才看清,地上厚厚的积雪掩盖了那条长长的绳索。 那近乎被拖行了数百米的人现在才颤巍巍站起来,得以被人发现。 这是个身材高大、体格十分魁梧的女人,她顶着一头浓密蓬乱的头发,却在脑后整整齐齐地扎成了一根粗实的辫子。看打扮竟是个鞑靼人?! 再看她的上身裹着厚实的袄子,外面还严严实实地围着一层毛皮,整个人看起来既粗犷有力又狼狈不堪。身上也有伤,喘气都是粗重的,倒像是和向鹿打了个两败俱伤。 估摸着就是因为这一身厚衣服,被拖行这么久都没被拖死,竟还有力气站起来。 这下众人看向鹿的眼神又变了,原本是看一个杀神般的将才,现在简直就是看着一个人间恶鬼。 沈棠说的没错,向鹿简直当得起神兵二字,如此战力,真真是悍勇! 就连还想见缝插针质疑几句话的薛佳期和游二姐两人,看着这丧家之犬的匪首也都闭了嘴。她们自认也没有这个本事,可以单枪匹马杀出重围,还活捉鞑靼匪首。 不一会儿,向鹿肩膀上已经被包裹的像个粽子。鲜血却依旧从层层白布中渗透出来,晕开一片鲜红。她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 薛佳期看着她沉稳威严、不急不忙的发着号施令。众人便依令利索的休整起来,上药的上药、喝水的喝水,随后又麻利的归队,众人的心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尽数被向鹿收服了。 这个向鹿,远比她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风雪似乎停了,阳光挣扎着从云层后探出头,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张扬的太阳晒干了向家小院里晒着的被套,明月一脸喜色的收起衣裳,“今天日头倒好,衣裳一下午就干透了。” 他收的都是林青松给他置办的新衣裳、新被褥,他近日在向家可谓是无忧无虑,笑脸一天比一天多。 林青松则是反着的,一晃向鹿出去剿匪已经大半个月了,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而且也不知道怎么的,他今早一起来就感觉心口砰砰跳个不停,跳得不安定,他从房里走了出来。 平日为了避免闲言碎语,他除了必要的采买都尽量少出门,但今日就是坐不住,想着干脆带着明月出去随便走走也好。 但他刚刚走到门口,小桃子就急急慌慌地从马厩跑来,身上还被洗马水弄得湿糟糟的。 “林公子!林公子!明月叔!”小桃子上气不接下气,张皇道,“外面来、外面来人了!” “来什么人了?”看他神情,明月也着急起来,急忙追问。 小桃子大喊:“外面有一群锦衣卫来了!,看起来气势汹汹的不像是好事!看架势像是来拿人的!” 他好歹跟着向鹿这么久了,是拿人还是拜访一眼便知。 他刚刚洗着马呢,远远的就看见一群人拿着枷板来了,他扔下刷子就跑来报信了。 “锦衣卫拿人?”林青松诧异,按道理锦衣卫都是自家小鹿的同僚,怎么会来拿人? “要不咱们快跑吧!”小桃子和明月面面相觑,急急忙忙问。 不管什么原因,走为上计。 林青松有一瞬间的犹豫。 结果还没等他们做出决断,小院的木门便被一下子踹开—— “全部拿下!” 为首的锦衣卫手一挥,身后的小兵立刻提刀冲了进来,将院门口三人围在了正中。 东辖区百户卫所中,向鹿刚刚送走对她关心备至的李百户,正准备躺下休息一会儿。 谁知出去煎药的沈棠一手端着汤药,一手拿着信纸急急忙忙地走进来。 向鹿皱眉,“这是怎么了?”她无端感觉心跳加快。 沈棠把药往桌上一磕:“有人坏事,给你家中寄了消息说你剿匪不力已经身死。” 向鹿眸光一暗。 “我得到消息,你仲父乍然听闻你身死的消息,一病不起,现在恐怕性命堪忧。” “什么?”素来沉稳的向鹿霎时白了脸色。 她几乎是立刻要从床上起来,却被沈棠按住。 “你先喝药!”沈棠将她按住,急道,“且不论是何人传的假消息,只说这般消息传回去定是居心叵测!若是你乱了阵脚,只怕是中了她的奸计!” 向鹿只恨自己伤重,抬手夺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涩的汤药流过喉管,勉强唤回向鹿的神智,她说:“若是有人趁机对仲父不利,那我在这里拼命有何意义?” “给我备马。”向鹿目光沉沉。 “不可啊先锋!”沈棠咬紧了“先锋”二字。 这出来剿匪,虽然已经大胜,但还没有收到凯旋的命令,若是后面被有心人拿捏向鹿擅自撤离的事情做文章怎么办?更何况她们身边的有心人还少吗?! 沈棠拦住她不让走,却反被向鹿紧紧握住手腕。 向鹿那双黑眸就这样沉沉的看她,“沈棠。” “让我回去。” 沈棠抬眼就对上了向鹿黝黑的眼睛,片刻。 沈棠不自觉松开了手,胸腔里惴惴的心跳砰砰直响。 是夜。山回小路上,漆黑不见五指的山间只有幽微的月光在云层之后躲躲藏藏。 “驾!” 零星的一点朦胧月光穿透层叠的山雾,勾勒出向鹿伏在马上奔跑时的轮廓。 仲父恐怕不测。 这个念头使得向鹿紧促□□的马儿。快一点,再快一点!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两章剧情,22章起,后面全是感情戏 写剧情评论区就寒凉的阔怕呜呜呜呜,专门来预告一下 第20章【VIP】 第20章 皓月四蹄翻飞踏碎山路上的泥块, 鬃毛在山风中扬起褐色弧线马蹄声惊起几只山雀扑棱棱掠过黑色的峰峦。 正当向鹿转弯,马蹄踏上岩边野草时,空气里忽然一片肃杀。 十数道黑影如天边黑云从崖外腾空而起, 她们直冲向鹿而来,雪白的刀尖闪过向鹿惊惕的眸光。 扑哧一声。利器入肉的声音, 躲闪不及,只来得及避开要害的向鹿闷哼一声, 她的右肩中了一刀。 她眸光一沉, 来人定是知道她左肩左臂皆是有伤, 才专攻她右翼, 使她现在左支右绌难以对敌。 向鹿瞬间拔刀,刀锋反撩,同对方的刀刃擦出火花, 她借力旋身避开黑影。 黑衣人随之变阵,将向鹿团团围住封锁退路,还有几人绕到崖边用长索铁爪包围。 山路狭长, 前后皆被堵住, 而崖下是云海, 向鹿若被逼下去就必死无疑。 向鹿呼吸逐渐急促,握着刀柄的手掌隐隐开始颤抖。 刚才的刀上有毒! 呼吸逐渐急促,毒性蔓延地很快, 向鹿不消片刻就难以支撑的单膝跪地。手中长刀“咚”的一声撑在地上, 刀尖入土三分。 为首的黑衣人见向鹿已经是强弩之末,迅速一挥手,冷声斥道:“杀!” 只听见一个字。声音还刻意压低了,但向鹿却是心头一动: 她听出来来人是谁了! 心里闪过的人名使她心中更冷。 所有黑衣人得令,迈着步伐缓缓收紧包围圈。 就在为首的黑衣人举起长刀正要砍下时, 向鹿忽然眉眼一抬—— 杀气尽显! 只见明明已经奄奄一息的向鹿忽然暴起,刀锋破风之声骤然撕裂沉寂,向鹿手中长刀裹挟着凌厉杀意直劈而下。 与此同时,追赶上来的沈棠如鬼魅般现身,手中长刀划破空气—— 沈棠和向鹿二人默契的眼神在黑夜中交汇。 那些围在四周的黑衣人尚未察觉背后杀机,便均已感到颈间一凉。直至鲜血喷溅的瞬间她们才来得及看清向鹿二人的招式,却已无力回天。 二人配合无间,身法迅速如闪电,转瞬间余下所有黑衣人都被尽数斩杀,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最后只留了一个活口,向鹿将其狠狠压制。 此时的沈棠从阴影中走出,神色凝重,“总旗,全部面巾我都掀开看过了,全是些熟人。” 向鹿心中早已有所猜想了,此时她一把挑开仅剩活口的面巾,声音深沉: “果然是你,游二姐。” 游二姐,薛百户的亲兵,跟随薛佳期来了这里。这代表,刺杀她的事情,确是熟人作案。 沈棠脸色黑的快要滴水了,恨不得立刻扒了游二姐的皮,她逼着游二姐交出解药,看着向鹿服下稍有好转后才稍稍放心。 随即她刷的一声将刀尖对着游二姐的眼睛:“你究竟是何居心?!竟然在半途设伏,以下犯上!” 游二姐闻言冷笑一声,将口中的血唾沫狠狠往旁边一吐,显然不想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向鹿冷冷看她一眼。其实当她听出带头这人是游二姐的时候,她就已经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了。 向鹿不欲和她废话,只说:“我的手段你清楚,我不想和你浪费时间,只问你两个问题。” 空气静默片刻,游二姐冷哼一声。显然她很明白向鹿的意思,现在是默认的态度了。 自己想要在向鹿手里下保下一条命来,肯定是要交代些有用的东西的。 “我有条件。”游二姐语气冷硬,“唔!” 沈棠又给了她一拳头,直直的捶进背心,直接将她伤口崩的更开吐出一口血来。 “你还有条件!”沈棠没好气道,“现在是你的小命被我们捏在手里呢!一切得看你回答问题是不是有诚意了!” 游二姐狠狠瞪了一眼沈棠,默默擦了自己口边的血渍,倒是乖乖闭了嘴。 这时候向鹿才问: “第一,我仲父林青松病重的消息是你们伪造的,只为了引我离开大部队,是否?” 游二姐喘了口气道:“是!是假的!” 语气不大好,但好歹是有问有答。 向鹿又问:“第二,你的幕后指使人,是谁?” 这个问题显然触及核心,游二姐并未马上作答。 向鹿手腕一转,将刀脊狠狠一压,顷刻间游二姐的脖颈上便出现了血痕。 游二姐这才呵呵一笑,给出了向鹿不愿意听见的名字:“我也懒得骗你,其实你心里有数不是么?想要你命的,就是爱护你、提拔你的薛百户啊!” 游二姐明显感觉到脖颈上的刀口重重一顿。 她便忍不住又是一笑,“难不成你还指望薛佳期?哈……她就是个软货!平日里对你嫉妒眼红,但也只敢在你身陷死地时说上几句怂恿话罢了。” “该死!”沈棠也不知道在骂谁,手上又是狠狠一拍。将游二姐又打碎两颗牙,直拍的她满口是血,加上刚刚打斗的伤势,一时之间竟是趴在地上苟延残踹了。 沈棠回身去看向鹿,急道:“总旗别慌,谁知道是不是这老妮子哄骗你我!” 向鹿却是怔愣片刻,随即就放下了一直举着的长刀,垂在身侧。 她沙哑开口:“她说的应是真的。游二姐脾气火爆,不如大姐圆滑,再者……其实我已经有所预感了。” 向鹿想起临走前薛百户的一言一行,一时之间只觉得心底荒凉,原来这几年的栽培和器重,终究也还是敌不过她薛家的功绩利禄。 沈棠愤愤又感慨:“真是白眼狼!今日幸好向鹿你料事如神,让我暗中跟上,不然今晚可是悬乎了!” 看着满山路的死尸,还有一旁半死不活的游二姐,沈棠对这个战无不能、事事诸葛的姐妹发出由衷的敬佩。 向鹿看着这些尸体眸中闪过悲戚,片刻便面无表情的分析道: “如今看来,派人回去报死讯是假,目的无非是骗我心急、诱我无令撤离,再半路趁机除掉我。如此一来,反倒是可以坐实我一个指挥不当、临阵脱逃的罪名。最后,功劳归了她们,而我,就只能由于慌不择路、坠落山崖而死了。” “好险恶歹毒的心思!”沈棠听了这番分析,额头上青筋直冒,“她们竟是冒了杀人灭口的风险,就为了争这功劳?” 向鹿目光沉沉,“不只是争这份功劳,也是争北辖区的百户之位,更是争北辖区的权势。” 权势。真是个好东西。 向鹿难得讥笑一声。她又看了眼趴在地上的游二姐,山风呼啸,吹不散游二姐身上濒死的血腥气。 游二姐对于那人是棋子,不知道自己在那人心中的分量究竟是如何? 向鹿忽而觉得自己很可笑,那人都派棋子来杀自己了,自己还不明白是何分量吗? 也罢,也罢。 幸好消息是假的,幸好仲父无事。 “回去吧。”向鹿只觉得这冰冷的山风将自己的心都吹凉了。 沈棠一愣:“就这般回去?”她看向这满山路的尸体,更何况还有个游二姐,该如何处置? 向鹿知道她想问什么,答道:“她无非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我,但是明面上总是要做出一副爱护我、提拔我的样子。” “我偏就光明正大的回去,她反而不敢轻举妄动。难道她还敢当面问我发生了什么不成?”向鹿又是冷冷一笑,“不过就是心知肚明的做戏罢了。” 沈棠似有所悟。 紧接着,向鹿悄悄向她嘱咐:“至于游二姐,你便……” …… 听完之后,沈棠重重点头:“我明白,你放心!” 向鹿朝她信任的点头,二人的目光再次交会,坚定有力,短促简洁。 随即,沈棠便带着游二姐消失在了蒙蒙亮的天色之中。 ———— 林青松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只觉浑身上下酸软无力,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捆缚手脚的绳索勒得生疼,令他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难以寻觅。 光线昏昏沉沉,目光涣散不清。他强撑扫视周遭:头顶是马车的盖顶,四周是寂静无声、空无一人的车厢内壁。而他,则被牢牢塞住嘴巴,五花大绑地扔在地上。 轰隆隆、轰隆隆……清晰而规律的车轱辘声碾过路面,那沉闷的声响阵阵传来。 林青松费力地定了定神,混乱的思绪渐渐拼凑起片段。他分明记得,就在不久之前,他、明月,还有桃子三人,正安稳地待在向家院落里。变故骤生,一群锦衣卫闯进家门,不由分说便打晕了他们,强行掳走,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他甚至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锦衣卫出手,照理说该是抓捕作奸犯科之人。他们这一行人里,若非要论及有什么干系,恐怕也只有明月的身份或许有点文章,但也绝对犯不上这样大动干戈。可若是因罪拿人,他为何不在阴暗的诏狱或牢房,反而出现在这辆马车之中? 他心头疑窦丛生,寒意更甚。 而且,明月呢?桃子呢?他们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安好? 林青松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勉强让自己靠着身侧座位边缘坐起身来。他强迫自己必须冷静下来,分析情况。 然而,身下冰凉的地板,正源源不断地渗透着一股股刺骨的寒气,一丝丝侵蚀着他本就昏沉的意志。 他屏息凝神,拼命侧耳倾听,试图从车外的声响中捕捉任何一点有用的信息。然而,除了单调重复的车马行进声,以及若有若无、细密如织的雨点敲打车顶的簌簌声,外面似乎正下着雨,他便再也辨别不出其他。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被困的方寸之地和无尽的未知前路。 忽然这时,面前厚重遮光的车帘猛地被人从外面一把粗暴地掀开!一个面容粗犷的婆子探进头来,目光扫过车厢内部,正对上林青松茫然又带着些许惊惧的眼神。那婆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夸张的“哟!这人醒了?” “啪!”的一声脆响,不等林青松有任何反应,那婆子便迅速缩回头,狠狠摔下了车帘。紧接着,车外立刻传来她泼辣又恼怒的斥骂声,直指外面车娘:“你这个狗崽子下的什么药?!这才过了多久人就醒了?怕不是你克扣了蒙汗药的银钱吧?!想从中捞油水是不是!” “没有、绝对没有!”一个听起来年纪尚小、带着惊恐哭腔的女声急忙辩解,声音颤抖着,“我敢对天发誓,绝对没有克扣!药量都是按吩咐下的……我、我这就去,这就再去加大剂量!保证让他睡到地方!” 这番对话清晰地传入林青松耳中,让他在绝望中竟生出一丝微弱的庆幸。他在春风阁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里,被迫接触过太多五花八门的迷药乃至春/药,日积月累,身体竟对这类药物产生了一定的耐受性。或许,正是这不幸经历带来的“好处”,让他得以提前醒来。 但他也很不幸,即便他侥幸恢复了片刻的清醒又能如何?双手被缚、口不能言、孤立无援的状况没有丝毫改变,他依旧是砧板上的鱼肉,醒来与否,于脱困无济于事。 车外,隐约还能听见那婆子不依不饶的训斥声,以及另一个声音——大概是那小女孩——手忙脚乱、窸窸窣窣翻找和捣鼓东西的碰撞声响。那声音让他头皮发麻。 很快,一丝若有若无异香,再次从车帘缝隙飘了进来,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林青松试图闭气,但虚弱的身体和绑缚的姿态让他无法有效抵挡。意识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滴,开始迅速晕染、模糊。刚刚开始聚拢的思维再次被打散,听觉也变得朦胧不清,外界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 向鹿想了清楚: 薛佳期不可信,但还有一人,暂不明立场,可以试探,化作盟友—— 李百户。 于是向鹿简单处理了自己的伤口,她故意在只剩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包扎。 她单手动作包扎实在是粗糙,加上自己本就有伤,就能营造出自己伤上加伤的模样。直到检查无误,她才拖着自己的长刀纵马返回。 “向总旗你这是怎么了?!”不明天色中,前方忽然响起一个人的惊呼,“我乍然听闻向总旗要连夜回家去可是吓了一跳呢!不过这是怎么又回来了?” 还有一些距离才到辖区范围,来人忽然出现,这便有些反常。 向鹿闻言微微眯起双眸,看着来人苍白无力地笑道:“李百户见笑了,我恐怕是无法归家了。” 向鹿借着熹微的朦胧晨光瞥了眼对方身后的几人,似乎都是李百户的亲兵,里面就有被向鹿打服气的两个总旗:一胖一瘦。这样齐刷刷的的人员配置倒像是专门来这里等着什么的。 她们怎么知道自己要回来?李百户如是薛百户一伙的,那她们是来抓她的? 或是来示好的?那她们是来拉拢她的?刹那间向鹿心中闪过无数念头与猜测。 纵使心中疑窦更重,向鹿却不敢轻举妄动。 不论对方究竟为何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她现在势单力薄,最好的办法就是示弱,以不变应万变,装作什么都不自清楚试探最好。 向鹿示弱的效果无疑是很好的。众人都是见过向鹿功夫的,更是知道她身手悍勇程度的。而现在,几乎是万女难挡的向鹿却虚弱的趴在马背上,身上乱七八糟的包扎着血迹斑斑的伤势,脸色苍白地自嘲一笑,使得对面众人都是一愣,随即纷纷立刻来搀扶牵马,七嘴八舌地喊着要把向鹿平安带回去。 李百户走在一侧,面上满是忧心忡忡地关怀了几句向鹿的伤势。话说了好几句,终于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不知向总旗究竟是遇上了何事?竟是将你这十万火急的归家之心都挡了回来?” 这话几乎算是明晃晃的试探了。 向鹿心中一冷,面上仍是摇头苦笑,先是虚弱地咳嗽几声,似是马背颠簸引起了气血翻涌,向鹿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我也不知是怎么了,越往回赶心里就越是发慌……就在心中忐忑之时竟是遇上了山路滑坡!前头二十里断了路,我还想咬牙冲回去,谁知又冒出来一股子山匪趁我不备伤了我咳咳……” “李百户知晓的,我本就伤重强弩之末,哪里经得起再挨一刀?”向鹿似是伤心着急又无可奈何到了至极,沮丧说道,“莫不是上天也不想我回去探望家人么?我便这般、咳咳、咳……” 话语被一阵急促的咳喘打断,李百户连忙抬手拍拍向鹿的背部。她一边顺着向鹿的气息,一边惊讶震惊:“什么?!我们辖区卫所距离不过这么点距离便有山匪?前头的路还断了?若是凯旋的总旗在我这里殒命了那岂不是我的罪责?快!伍美,你带着人前去查探一番,务必查探清楚!” “是!”伍美,也就是胖总旗领命而去,走之前瞥了一眼似乎半死不活的向鹿。这一眼中不乏探究,还有一丝担忧。 向鹿听李百户派人探查丝毫不慌,前面没有断路,也没有山匪,但是那满山路的尸体可都是实打实的“山匪”。 那些人都是薛佳期带来的,若是较真,向鹿自然是跑不掉残害同袍的罪名。 但掺和进去其他辖区的内斗可不是明智的选择,李百户只要不笨,她就会知道最好的选择就是顺着向鹿的理由将这些人当作山匪处置。 当然,若是她们勾结在一起…… 只见这时,李百户回头满心关怀对向鹿道:“向总旗放心,我一定把你安安全全的送回去,不若被别人知道了东辖区的爱将到我这里没了,反倒弄得我好大喜功容不下人一般。到时候功劳都归了姓薛的,我反而给他们背了罪责,岂不是为她人做了嫁衣,弄得我告老都没个好名声了,向总旗你说是不是?” 这话基本上就是明示了,直白的告诉向鹿:我和姓薛的不是一伙的,也不想掺和进去你们的恩恩怨怨。 李百户这些话,还有胖总旗临走时的那个眼神让向鹿多了些底气。 李百户与薛百户不是一伙的。想来也是,二人关系若是好的话,薛百户何至于派他们来人家的地盘上抢功劳? 李百户看向鹿神情有所动摇,继续轻飘飘抛出了一句话:“说来也巧,今日手下人巡逻,抓到一个细作,是冲着您家的方向去报信的,竟是口口声声叫嚷着您剿匪牺牲了!” “向先锋,您说奇怪不奇怪,难不成这人能未卜先知?知道您即将遭难,这才着急忙慌的帮您报死讯去了?” 向鹿心头一跳,她抬眼朝马侧的李百户看去,看见对方似笑非笑的面容。 李百户抓到了报信的细作! 可报死讯根本就是子虚乌有,哪里会有这么一个细作呢? 是李百户凭空捏造了这么一个人出来。只要有这么一个人,就可以证明薛百户诱杀下属、抢占功劳。 向鹿心跳开始加速,但面上丝毫不变。 她面若冰霜,“你无缘无故帮我,为什么?” 见向鹿有所意向,李百户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笑容:“我单纯就是看不惯她姓薛的手这么长,伸到我的地盘来了。而你我结为盟友,也是再便利不过的事情了。” 李百户循循善诱道:“我只有个小小的要求……我有幸去你们辖区玩过几天,对那个叫做松枝的花魁很是喜欢,听闻向先锋已经将那花魁赎买,反正你已经玩过了,只要你将他献给我……”余下的话语尽数淹没在李百户那心照不宣的笑容里面。 向鹿静静听完,嘴角也浮现一丝笑容,冰凉瘆人。 盟友。 狗爹养的盟友。 杀了她! 就在李百户和向鹿相视一笑,以为稳操胜券之时,一道雪白的寒光迎面而来—— 作者有话说: 无 20-30 第21章 那寒光快得像惊鸿闪电, 直劈李百户面门。李百户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慌忙向后急退,鬓角那缕白发瞬间被刀气削断, 飘飘悠悠落在了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向鹿冷喝一声,伏在马背上的身子猛然弹起, 方才还虚弱不堪的模样半分不剩,握着刀柄的手稳得像钉死的铁桩, 沾着血的长刀劈出去, 直接劈翻了最先冲上来的两个小兵。 “好你个狡诈的向鹿!居然敢装病骗我!”李百户又惊又怒, 抽出腰间佩刀格挡, 刀刃相撞溅起一串火星,“你就不怕我把你杀了这么多同袍的事捅出去?让姓薛的治你一个私斗残杀的罪名!” 向鹿手下力道丝毫不减,刀刀逼得李百户连连后退, 声音冷得像积年不化的寒冰:“那也得你有命去捅才行。” 李百户身后还有瘦总旗和一些小兵,但众人加起来都抵挡不住向鹿两招。 李百户见状气得心口发疼,一分神就被向鹿一刀劈在肩膀, 半个身子瞬间瘫软下去, 鲜血顺着衣摆汩汩流到地上。 向鹿眸光如寒冰, 举刀欲杀之。 “住手!” 谁知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颗石子飞来将向鹿的刀锋击偏了半寸。加上李百户逃命似的扭动,向鹿的刀狠狠劈进了地面。 向鹿闻声看去, 是薛佳期急匆匆跑来了, 她一脸惊恐地看着杀神附体的向鹿:“你、你你……你!你这是在残杀上级!向鹿你疯了不成?!” 向鹿握着刀柄的手指紧了紧,刀刃在尘土里微微震颤,她侧过脸看向薛佳期,声音依旧冷硬:“你也找死?” 李百户咬着牙撑住半边身子,拔高声音朝着薛佳期喊:“薛副先锋!你快叫人过来拿下她!向鹿她反了!她真的反了!” 薛佳期冲上去展臂挡在李百户的面前, 却又被向鹿看死物的眼神震住,说话心虚起来:“向鹿你!你不是……吗?” 向鹿闻言眼眸微咪,“不是什么?你很失望?” 应当是很失望吧,本以为可以见到她的尸体,结果匆匆听见了她平安回来的消息。 “我、我……”薛佳期有些不敢对视向鹿的眼睛,正在她左支右绌之时,于她来说犹如天籁的一道声音终于传来。 “向鹿与李百户二人私自斗殴,其中向鹿更是以下犯上!立刻拿下!”一道威严又熟悉的女声传来,随之响起的就是团团而起的士兵脚步声。 向鹿立刻抬头看去——是薛百户。 她和向鹿遥遥相望,眼看着向鹿顷刻之间就被擒拿,面色冰冷,似是看着毫无相干的一个陌生人。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向鹿身负重伤。 她干脆束手就擒,再冷眼瞧着昔日对她殷殷关切的薛百户假惺惺地朝身边的千户请罪:“还请千户赎罪,是属下御下不严,竟是出了这等败类。属下一定将之严惩!” 败类? 向鹿听得心下想笑,面上却是严霜寒冬,再冷眼瞧着薛百户身边的游大姐朝她走来,压低嗓音质问她:“我妹妹呢?她在哪里?!”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向鹿冷眉一挑,望进对方焦急的眸子。 没想到薛百户来得这么快,定是少不了这个游大姐撺掇劝说的本事。 看来游氏姐妹感情不浅。 思及此的向鹿眸光微深。 “唔!”向鹿的小腿被狠狠踹了一脚。游大姐阴沉一笑,压低的声音咬牙切齿道:“现在不说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 “快!将罪犯压入地牢!”游大姐提高了音量喊道,毫不客气的直接给向鹿定位成罪犯,恨不得立刻马上就将向鹿判成死罪。 向鹿又被踹了一个踉跄,和同样被五花大绑的李百户一同被押了下去。 …… 地牢昏暗,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直往鼻腔里钻,石壁上渗着滴滴答答的冷水,落在向鹿肩上的旧伤上,激得她闷哼一声。 捆在手腕上的麻绳浸了盐水,勒得骨头生疼,她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闭着眼梳理方才的种种——从她出营遭遇截杀,到李百户门口等待,再到薛佳期突然冒出来阻拦,最后薛百户带着人准时赶到,这每一步都像是算好了,就等着她钻进来。 真是步步算计,各自为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但又合作谋她。 想来李百户敢孤身来刺探她,本就是吃准了薛百户会来收尾,就算她赢了李百户,也落不下一个好下场。 以下犯上残杀同僚的罪名,足够让她掉好几次脑袋。 而那薛百户往日里对着她嘘寒问暖,一口一个好孩子叫着,原来全都是做出来的假象,真正的刀子,早早就藏在了背后,就等着找准机会捅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牢门前,铁锁哗啦响,借着透进来的微弱火光,向鹿抬眼看见游大姐走进来,语气森然:“向鹿,你就算硬气,也挨不过几日,这里潮冷,你本来就有伤,何苦呢?只要你说出我妹妹的下落,我求求薛百户,给你留个全尸行不行?” 向鹿抬眼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正好溅在游大姐的鞋面上,声音沙哑却依旧锋利:“你妹妹早被我扔去喂野狗了,想要尸骨,自己去乱葬岗刨吧。” 游大姐脸色瞬间铁青,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向鹿脸上,打得她嘴角溢出血来。 “你找死!”游大姐又狠狠踹了向鹿的肚子一脚,道:“李百户已经被安然无恙放出去了,你一个人孤立无援,你以为你就算在这里熬死了又如何?罪状早就已经准备好了,你就算死了也不过就是用你的指头盖个手印而已。” 她继续游说:“不如你乖乖告诉我妹妹的下落,我还可以暗中运作一番,百户大人只是想要你的功劳,没说一定要你的命。只要你配合,我就保你一命,如何?” 地牢里寂静无声黑暗无光,只有墙壁渗透的水滴混着血水滴落的声响。 向鹿似是有所意动,“哦?罪状在哪,我看看。” 她倒是想看看,这群人给她准备了什么罪名? 闻言游大姐以为她开窍了,满意地笑笑,好整以暇地掏出罪状,贴心的给向鹿念了一遍。 整篇罪状写的言辞凿凿、痛心疾首。但总结起来,罪状有三: 第一,向鹿战场上指挥有误,差点中计导致全军覆没; 第二,是薛佳期带兵力挽狂澜,但向鹿欲夺功劳竟然残害同袍想要杀人灭口; 第三,这一切都是向鹿早早便计划为之,早在出任先锋一职之前,就意图贿赂薛百户徇私,幸而百户刚正不阿,此事有白虎皮为证。 “呵……”向鹿听完粲然一笑,真真是可笑之极。这封罪状不仅是将功劳全数夺去,更是把所有刺杀的人命都给她安好了黑锅。 颠倒黑白、贼喊捉贼!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向鹿双瞳漆黑,她的目光开始在游大姐的脖颈上流连。 游大姐念完之后轻轻拍了拍纸张,问:“怎样?听清楚了就签字画押吧。你放心,我答应你的都——” 话还没说完,牢房外有人打断道:“千户召见向鹿,即刻提审!” “千户?”游大姐吃惊。这一切不是薛百户在运作吗?怎么千户忽然要见向鹿? 但是根本等不及她出言阻拦,来人直接进来,将向鹿带走了。 铁门哐当一声重新关上,地牢又恢复了死寂,只有向鹿被人带着,脚踝上的镣铐在地上拖行,哐啷作响,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向鹿心下哂笑,不知道这个高高在上的千户大人又作何算盘? 她走出地牢的那一刻,瞥见了地面上灿烂的阳光,金光刺眼。 不知道沈棠那边如何了。 ———— 林青松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醒来时就到了这个雕梁画栋的地方,睁眼便是铺得平整的万字纹地毯,整个人在上面挣扎却不闻半分声响。 前面临窗搁着一架黑色的木床,玄色织金纱帐半垂,帐钩是亮眼的赤金。墙角熏炉里飘出淡淡的沉香,烟丝绕着窗边悬着的灯笼缓缓流转。 这是个高官的宅邸,而他自己依旧被五花大绑的丢在地上。 林青松挣扎的想要起身,却牵动了脖子的伤势,疼的他动作一滞。当时他被一手刀重重劈晕,也不知道过了几天,这伤势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是更加严重了。 这时候他又听见外面的说话声,立时屏住呼吸仔细听去,生怕错过了什么。 外面说话的似是两个声音洪亮的女子。 “哎,也不知道咱们李百户从哪里弄来这么一个绝色?实在是看得我心痒痒啊!”一人忍不住说。 “去你的!你心痒痒?”毫不留情地反驳,“自然是等到咱们李百户回来享用了再说!听说明日就回来了……” “哈哈,自然自然……”先那人搓搓手,□□道,“不过咱们李百户对男人向来大方,像这种青楼货色,本来就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年纪还大,也就身段脸蛋还算看得过去的货色,咱家大人向来都是玩玩罢了!等过瘾了不就赏给咱们了么?到时候咱们……嘿嘿!” 污言秽语,房中的林青松早已听得瑟瑟发抖,死死咬住勒紧自己嘴巴的麻绳,指节因为攥紧而泛出青白,胸口气得起伏不定。 他很怕。他怕自己即将的遭遇,更怕向鹿如今不好。 听着绑匪的官职是百户,他只怕他的小鹿已经不测,这些人才这般肆无忌惮的算计她的家奴。 可他动弹不得,连开口骂人的自由都没有,只能任由那肮脏的话语往耳朵里钻,屈辱和愤怒像毒蛇一样缠上他的喉咙,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林青松奋力挪动身子蹭到墙角,想要借着墙面撑起身体,绳索却越勒越紧,粗糙的麻绳磨破了手腕的皮肤,温热的血顺着小臂慢慢往下淌,浸透了衣料,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暗褐色的印记。 他想要磨断绳子,但更让他绝望的是他又一次闻到了软筋散的迷香味…… 他下定了决心,真到了那一步,他便去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门轴吱呀一声响, 身穿千户绯色飞鱼服的女人从屋里迎出来,玄色腰带上绣着的飞鱼纹样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脸上却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眼角的细纹随着笑意弯起来,完全是一副温厚长者的模样, 半点没有锦衣卫上官该有的凌厉。 向鹿心下稍凛,堂堂千户竟对她如此热络?事出反常必有妖。 “向总旗, 几日不见, 委屈你了。”千户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 抬手比了个请的姿势, 指尖玉扳指泛着温润的柔光,“地方偏了点,但是清净, 没人打扰,咱们好好说说话。” 千户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她的戒备,笑着走上前, 竟亲手拂开她囚服肩头上沾着的草屑, 动作自然得像是对待自己手下得力的亲信:“今日我才得空详细问询了番你的这个案子, 实是心痛难当、心存惋惜啊。” 她侧身引着向鹿往里走,烛火把屋子照得透亮,梨花木圆桌上摆着四凉四热, 中间焖着一罐子热气腾腾的羊肉, 酒香顺着热气飘出来,都是上等的好酒,“你在边境这三年,带队端了三伙鞑子,连斩对方三个佐领, 这份本事,整个锦衣卫找不出第二个来。这么好的一把刀,就这么被人构陷,我这心里头,真是说不出的可惜。” 向鹿跟着她慢慢走,铁链拖在青砖地上,划出细碎的声响,她始终垂着眼,没接一句话。从头至尾,她不过是奉命行事,谁能想到最后竟然要抢她一个小总旗的功劳,再推她出来顶罪? 千户等她坐下,才跟着笑着坐下:“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好好的军功在身,到头来被人陷害成了阶下囚,换谁都不服。说句僭越的话,当初要是你跟的人是我,断断不会让你落到这个地步。” 她提起桌上的银酒壶,给向鹿面前的白瓷酒杯满上,酒液满到杯口,泛着清澈的光,酒香扑面而来,“我这人向来爱才,你这样的人才,埋没在牢里烂掉,不如跟着我干,我缺你这么一把能砍人的快刀。” 话说到这里,拉拢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摆到了台面上,向鹿终于抬了抬眼,目光落在千户带着笑意的脸上,这女人在官场摸爬滚打二十年,早成了浸油的老猪皮,滑手得很。千户依旧保持脸上的笑意,眼神却是深不见底,谁也摸不透她心里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向鹿动了动被铁链扣着的肩膀,声音依旧冷得没半点温度:“千户抬举,我是戴罪之身,担不起。”她总共没说超过十个字,说完就又垂下眼,抿紧了唇,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 千户也不恼,反而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笑着摇头:“向鹿啊向鹿,你就是这点太死心眼。什么叫戴罪?罪名是别人给你扣的,我能给你摘下来。”她用指尖敲了敲桌面,“我知道你不信,好好的,为什么会有人从天牢里捞一个被人陷害的罪臣出来?可你想想,你今年才十七,一身本事还没施展,就这么死了,不可惜吗?我给你一条生路,你难道还非要往死路上走?” 向鹿的指尖动了动,扣着铁链的指节松了一点。她佯装意动,皱了皱眉,终于开口问了一句,声音依旧干涸沙哑:“千户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千户眼睛一亮,知道这话终于说说动她了,有想法就好办事。于是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端起自己的酒杯,举到向鹿面前:“我的意思很简单,我能洗了你身上莫须有的罪名,官复原职都不是不可能。” 她晃了晃杯中的酒液,酒花轻轻晃着,“当然,你以后必须一心一意做我的人,另外,也有点别的条件。” 终于要说到正题了,向鹿开始有了兴致。 向鹿抬起眼,这一次目光直直落在千户脸上,烛火跳跃着,映得她眼底的冷冰碎了一点。 于是向鹿抬起被铁链锁着的手,将面前那杯满当当的酒端了起来。一仰头,把一杯酒尽数灌进喉咙,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一直烫到心口。 她眯了眯眼,看着对面笑意盈盈的千户,“不知道有何条件?千户不妨说来听听。”说着向鹿将空了的杯底向对方展示,表示自己谈下去的诚意。 千户满意一笑,说:“今日之祸,无非就是薛百户想要为自己的侄女铺路。想来也容易理解,毕竟薛佳期从小就没了母父,算是她一手带大的,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她边说边看向鹿的脸色,却发现提起薛氏姨侄时向鹿的脸色竟是分毫未变,既无恨意、也无焦急。她在心中暗叹此女城府极深,只好话锋一转,继续道:“不过再怎么望女成凤也不该陷害她人才是。我有一计,不仅可以恢复贤侄你的清白、夺回你的功劳,还可以让她们姓薛的二人自食其果!” “哦?是何妙计?愿闻其详。”被叫做贤侄的向鹿嘴角微勾,饶有兴致的看过去。她倒确实好奇这个只有两面之缘的千户,能够说出什么为她设身处地的言论来。 “贤侄你想,现在她们要你认罪,不若我们将计就计。你听话认罪,让她们坐实了夺人功劳、坑害忠良的罪行。我悄悄保你一命,带到她们春风得意之时,我们将他们揭发,拉她们落马!”千户极具有鼓动性的游说,“她们不就是想要权力?那我们便让她们永不可翻身,岂不快哉?” 看着眼前千户又给她倒了满满一杯酒,向鹿却没急着喝,干哑的声线问:“哦?不知道千户如此这般为我帮我,有何好处?” “我何须好处?我不过就是看着人才被如此埋没陷害,实在是心痛难当、心下不忍呐!”千户痛心疾首状,还不忘拿出一张检举书,上面书写着薛氏二人的种种罪行,只需要向鹿签字画押。等时机一到,这份检举书加上向鹿和千户这两个活生生的证人,便可以一举拿下薛氏一族。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令人作呕。 话已至此,向鹿不欲继续和她兜弯子,冷笑道:“明人不说暗话,你若是单纯惜才之心,现在便可帮我。何必等到她们事成之后?您说的话天花乱坠,若是还不肯交底,向鹿恕不奉陪了。” 眼看人要走,千户只好拉住,好言相劝:“别急着走啊,你看你,真是年轻性子急。” 千户顺势按住向鹿的手腕,语气亲热,力道却稳得像钳子扣住了脉门,“我跟你说实话便是,我膝下有一女,年纪与你相当,明年她就要参加武举了。实不相瞒,这北辖区的位置我想给她留着。你放心,到时候你只要帮我拉下薛氏,我保你官升三级,这小小百户又何足挂齿?我绝不食言。” 向鹿垂眸看着她按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嘴角那点冷意漫得更深。真是可笑,可笑之极。 她没想到这锦衣卫,竟是腐坏至此?从上到下,小到小旗小兵,大到千户甚至更上,竟然都是如此相互算计、争夺抢功。 也真是不枉百姓们都骂她们锦衣卫爪牙走狗、吃人血肉了,现今看来都是实话。 看着千户期待的眼眸向鹿实在倒胃口,转身欲走。 千户立刻变脸,语气冷然;“姓薛的已经知道你来见我了,你以为你回到牢里去还能在她手里保住一条命吗?” “你在威胁我?”向鹿挑眉。 千户微笑:“我是在为你权衡利弊呀,贤侄。” 这张皮笑肉不笑的面容,看的向鹿心头火起。 看向鹿不肯妥协,千户“啪”的一声摔了杯子,门外闻声而动。顷刻之间便呼啦啦涌进来许多手下,都对着向鹿拔刀相向。 “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只能把你的命留在这里了。”千户一个挥手,众人纷纷朝向鹿攻来。 千户继续口出狂言:“你安心去死吧,相信你的仲父也会和我们一起‘感激’你的!哈哈哈哈……” 闻言哗啦一声,铁链被向鹿用蛮力挣开半截,她借着桌椅猛地往后一撞,硬生生撞开扑在最前的两个锦衣卫。 “你什么意思?!”向鹿瞳孔巨震。 千户看着向鹿左支右绌、难以应对,一边淫//笑道:“多亏了李百户的提议,我原本是想将你家里的人也全都一了百了的,但是你放心,他现在很安全。唔……不过嘛,就是恐怕他还一心以为是你把他献给我们的。这算什么?卖主求荣?” 赶尽杀绝,不外如是。 千户的笑声像是粗硌的刀,将向鹿沉静的心砍乱了。 “你们沆瀣一气,该死!!” 向鹿攥着断铁链的手往前挥,锋利的断口直接划破了面前人的颈动脉,鲜血喷了她半张脸,她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宛若恶鬼索命。 随即向鹿又趁机夺过一把刀就直直劈向门口,拦住退路的人没料到一个带锁的罪囚能这么能打,瞬间就被劈翻了好几个。 千户脸色沉了下去:“废物!”她猛地起身拔出腰间佩刀,亲自踩着满地血痕往向鹿攻去。 向鹿挡下一刀,背抵着门板,将刀刃拄在地上喘了口气。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声震天响,是院门直接被砸塌了。紧接着有脚步声飞速掠来。 向鹿朝外瞥了眼,是满目的灿烂金光,是沈棠带人来了! 她沾血的脸扯出一个勾人心魄的笑容,对着千户抬了抬下巴:“那就来试试,看今天死的是谁。” …… 只见沈棠迎面赶来,焦急的面容在看见向鹿安然无恙时笑开了花: “不错啊向鹿!幸好你没让我收尸,不然我笑话你没本事,笑一辈子!” ———— 郊外羊肠小路上,向鹿及沈棠带人飞奔在山野上。一行人有二十多三十人,向鹿带来北辖区的人手,竟然全数出现在了这里。 是她安排沈棠暗中运作的,沈棠自那日中计起,回去打扫战场就再没回来,众人皆以为她被零落的散兵打杀阵亡了。倒是不知道她的本事如此大,连带着二十多人一起带走了。 只怕北辖区的人发现真相,正气得仰倒吧。 “哎、总旗,哦不对,向鹿,你现在不是总旗了,是罪犯哈哈哈……”沈棠心情很好似的晃荡着自己的长刀,问,“你说咱们的名字会不会出现在通缉榜上?” 身后众人均在马上,闻言纷纷应和: “咱们奔波半辈子,也算是出名一回!” “哈哈哈……说的是!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总旗放心,咱们是心甘情愿跟着您干的!哪怕是做个山匪,咱也不怕被人家戳了脊梁骨!” “就是!那档子贪官腌臜的货,咱们不奉陪了!” 向鹿微微一笑:“对!咱们不奉陪了!” 看着大家心态良好,向鹿心中稍稍一松。因为恐怕大家留下来也是一死,毕竟她们刚刚杀了千户,若是怪罪下来,算她们造反也不是没有可能。 山间微风拂面,吹走了糟心的人和事。 向鹿夹紧马腹,加快了速度,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沈棠已经查清楚了林青松他们的下落。 “大伙说的是。管她的呢!”沈棠一拍马屁股,“走咯!咱们救美郎君去!” 引起一阵哄笑,分明众人是在山间逃命疾驰,却因为二人的对话,颇有种洒脱之感。 ———— 李百户私宅。 在柔软的地毯上,躺在地上的林青松连指尖都抬不起来。手腕上还留着前几日粗绳勒出的青紫痕迹,像丑陋的蛇盘踞在苍白的肌肤上,更加衬得他脸色愈发惨白如纸。 前三天缠在手腕脚踝的粗绳早换成了软锦缎,今天给他停了迷香,又灌下温热的蜜粥,使他恢复了些许体力,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林青松在忐忑害怕中度过了大半天,就在他积攒了力气奋力解开自己时,李百户一脸笑容地走进了房间。 李百一进门看他恢复了力气很是满意,但立刻便掐着他的下巴将一粒滑溜溜的药丸喂进了他喉咙。 药味顺着舌尖爬进五脏六腑,没半柱香的功夫,林青松便像是泡进了滚汤里,热得发颤,连呼吸都沾了黏腻的湿意。他认出来了,这是助//兴的春//药。 他恨自己这具不争气的身体,明明心里厌恶到了极点,却被这该死的春//药控制着,泛起阵阵羞耻的潮热。 李百户的手粗粝,带着常年佩刀的铁腥气,顺着他敞开的领口摸进来,捏得他脖颈一侧猛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小美人,”李百户的笑里裹着迫不及待的贪欲,“花魁头牌,我花了那么大功夫把你从东辖区绑出来,可得让我好好尝尝味道。” 林青松偏着头躲开,喉咙里滚出细碎的气音,不是动情,是恨得发抖。 药劲凶猛,使得他头皮发麻,身体不受控地泛起潮热,整个人都不自觉地轻颤,这反应让他差点呕出来。 对着这个令人作呕的女人,他竟然会被逼出反应。 他对这个毫无反击之力的自己更加作呕。 恶心的感觉顺着喉咙往上翻,他咬着舌尖,血腥味使他暂时清醒,心底却只剩一片冰凉的厌恶。 他怎么就这么脏,被人随意捉弄、吃点东西,都能生出这种不堪启齿的反应。 寻死的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青松趁着李百户解他腰带的空隙,猛地攒了浑身力气往床棱上撞,刚偏过半个脑袋,后颈就被死死扣住,狠狠拽了回来。 “啪——”清脆的耳光掴在侧脸,林青松瞬间耳朵里嗡嗡直响。他的半边脸麻得失去知觉,眼泪不受控地涌出来,不是疼,是羞,是恨。 他睁着眼,视线晃得厉害,只看见李百户涨红的脸,“还敢寻死?下贱玩意儿,今天你就是死,也得死在我床上!” 林青松紧紧蜷缩着身体,像一只被踩在脚下的蝼蚁,觉得自己的尊严被彻底碾碎,连死都成了一种奢望。 衣衫早被撕得七零八落,外袍早扔在了地上,中衣的衣襟也已经被扯开大半。 他的面颊上、脖颈上已然莹润焦急出一层汗珠,腰上的系带也断了,冰凉的空气贴在他发烫的皮肤上,激得林青松不住发抖。 怎么办……怎么办?! 林青松想要立刻去死。 李百户自己的官袍也褪了一半,衣襟正大敞开着,半只胳膊露在外面,手已经摸到了林青松的—— 就在这时侯,“哐当”一声巨响。 卧房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向鹿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出现,手中长刀寒光一闪,带起一片血色。追着进来的几个手下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便已纷纷倒地,瞬间毙命。 温热的鲜血溅了一地,浓重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房中的靡靡气息。 向鹿眼神冰冷,出手狠戾,刀刀致命,她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猩红的杀气,宛如从地狱归来的修罗。冷风顺着门缝卷进来,吹得床帐晃了晃,满屋子的香味和药味瞬间散了大半。 向鹿一身风尘仆仆,靴上还沾着外面的尘土。但她只要站在门口,就仿佛自带光芒,那光芒刺破了满室的污秽,让林青松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几分。 李百户猛地直起身,回头怒喝:“哪个不要命的敢闯……啊!啊啊——”话没说完,口中的咒骂全数变成了哀嚎。向鹿一刀砍掉了她的右臂,血如泉涌。 李百户痛的大汗淋漓,仓忙之间她看见了向鹿那双因杀戮而变得赤红的眼睛,以及那把还在滴血的长刀,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林青松看着向鹿,眼睛瞬间瞪大,那眼神里的疯狂与杀意让他心头一颤。他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向鹿,仿佛下一刻就要将眼前所有生灵都屠戮殆尽。 他的小鹿…… 就在向鹿提着刀步步逼近李百户,似是要将之碎尸万段时,林青松怔愣张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小鹿……” 这声带着惊恐与虚弱的呼喊,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向鹿心头。她眼中的猩红稍稍褪去,那股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杀念微微一滞。 向鹿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控,深吸一口气,迅速压下翻腾的杀意,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但周身的寒气依旧逼人。 但是刚刚喊完的林青松顿时一僵,猛然想起自己现今的情状。他衣裳差不多被扒干净了,就这么敞着身子被向鹿看在眼里!他这般肮脏纷乱、狼狈不堪的样子被小鹿看去了! 他猛地往床里缩,想要扯被子盖住自己,可手抖得连被子边都抓不住,他手忙脚乱,眼泪掉得更凶。 他又想控制自己的眼泪,重逢以来他已经在向鹿面前流了太多的泪,这不是一个仲父该做的事。但是他越想控制,就越难以控制,只能使得自己更加乱七八糟。 向鹿的眼神沉静,看了林青松一眼。反手把身后房门虚掩,声音没什么起伏,只对着门外冷声道:“外面等着。” 卧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林青松压抑的喘息声。 李百户刚要开口求饶,向鹿却没给她机会,手起刀落了结了她。 向鹿的动作冷静利落,仿佛刚刚砍的是一棵白菜。 随即向鹿转身几步,在离床有足够距离之处停步,动作迅速地脱下了自己尽数染血的外袍,毫不留恋地扔在地上,再脱下中衣,身上只留一身雪白的里衣。 “仲父别怕,”她几步走到床边,将干净的中衣递过去,“渣滓而已,我已经解决了。” 林青松闭着眼,浑身发烫,又怕又羞,只感觉到一片温热的布料盖下来,把自己露在外面的身体裹得严严实实。布料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很干净,盖在发烫的皮肤上,舒服得他忍不住轻颤了一下。 他睁开眼,刚好撞进向鹿的眼睛里。她的脸轮廓很利落,眉毛很黑,眼神沉得很,没有轻薄,没有探究,只有一片静悄悄的冷静。 他只觉得这里的一切都肮脏透了。但这是小鹿的衣裳,是这世界上最干净的衣裳。 林青松抖着手将自己裹得很紧,把他所有的不堪都裹在了里面。他将自己裹紧在这一片带着温度的皂角味中,衣服上原本的体温已经迅速消散了,但依然让他感到安稳。 林青松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眼泪无声落下,他把头埋进衣料里,拼命忍着不发出一点呜咽,只有单薄的脊背控制不住地颤抖。 向鹿就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自己脆弱的仲父释放情绪。目光黑沉,仿若承接住了他所有的情绪,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林青松终于抬头,他攥着衣料的指尖依旧泛白,抬眼看向向鹿的时候,眼尾还红得像浸了血,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小鹿,你为了救我杀了好多人……” 向鹿上前一步,弯腰想去扶他,指尖刚碰到衣料的边缘,就见林青松猛地一颤,下意识往回缩了缩。 向鹿的手顿在半空,随即收回,放轻了声音:“是为救你,但她们都是些贪官酷吏,本就该杀。” 说到这里,向鹿略一片头思索,轻笑道:“只是从即刻起,得委屈仲父和我一起当个逃犯了。” 林青松眼前朦朦胧胧,大悲大喜之后的他尚未从惊慌恐惧中完全挣脱,就又坠入了向鹿难得的浅笑之中。他怔怔答:“不委屈的。” 看他神色,向鹿又是一笑。 她竟然觉得呆呆的林青松有些孩子气,但这没什么不好的。 随即向鹿背对着林青松俯下身,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安稳的劲树,“上来。” 林青松看着她挺拔的脊背,犹豫了片刻,咬牙挪了过去,轻轻伏在她的背上。 向鹿的肩背紧实匀称,她伸手往后托住他的腿弯,起身的时候动作稳得很,没让他晃一下。林青松怔怔然想问什么,但目光落在向鹿单薄的里衣和露出的脖颈上,他看见了向鹿肩臂上包扎的厚厚的纱布。 他顿时挣扎起来,想要下去,却反被向鹿轻拍了下大腿以作警告,一阵麻痒传来,令他瞬间僵住了。 “别动,别担心。沈棠已经带人去救明月和桃子了,”向鹿知道他要问什么,她的声音又恢复了沉静,“我先送你回去,便去看看情况。” 对方将他所有的顾虑都给堵住,林青松只得答:“好……” “走吧。我们一起去当逃犯。”向鹿的声音似乎带上了点笑意,“仲父当真不委屈?” 感觉自己被小鹿当作小孩一样在背上掂了掂,林青松无奈重复:“不委屈的。” 只要是和你在一起。 他悄悄在心底说,收紧双臂环住了向鹿。 作者有话说: 不委屈的仲父明天就要委屈了哈哈(叉腰邪恶笑 请求亲爱的宝宝们看看专栏预收!点点收藏嘛~ 《父皇他老了》《义子如何(女尊)》 作者会螺旋升天、喜之狂之!舞之蹈之!更加奋进的码字! 第23章 “向鹿, 明月和小桃子受了惊吓,我让她们先去休息了。只是这其他几人该如何安置?”沈棠一想到方才冲进去看到的画面就觉得不忍。小桃子年纪还小幸免于难,明月和另外两个无辜的人却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刚刚最后关头向鹿及时赶到, 与她一同救出了众人,自然清楚发生了什么。她应了一声, 看着面露难色的沈棠说:“暂时留下吧,你安排大家挤一挤。” 这里是山野间一处农户的小院, 主人家是队伍里一人的亲人, 向鹿对这里的安全很是放心。 想到这里, 她问道:“姐妹们一路追随我到这里, 她们的家人怎么样了?” 沈棠安抚地笑了笑:“总旗不必担心,你早有谋划,姐妹们大多身世悲苦、孤身一人。就算有家人的, 也都提前给家里送了信,家人都安置妥当了。” “那便好。”向鹿点点头。大家奔波数日,早已疲惫不堪, 激愤与战意褪去后, 倦意更浓。她正想开口让大家吃点东西早些休息, 却被一阵尖锐的咒骂声打断了思绪。 那边因分配房间吵起来的两道身影,或者说单方面吵的一个人搅得两人都不得安宁。热闹引起了众人注意,就连里间重新穿好衣服准备休息的林青松也出门来看。 “凭什么我和你睡在一起?!”尖锐的声音格外刺耳, 一男子正指着身旁的另一个男子破口大骂,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好货色?你还敢嫌弃我!我是青楼出身的又如何?你是个什么富家公子不还不是一样的被一群女人给玩儿了?!你凭什么嫌弃我?!” 身旁面如死灰的男子拢了拢自己破烂的锦袍,苍白道:“你误会了,我没有……” “没有?!你给我摆出这么一副死人脸作甚?”这男子还要再骂,就被一道惊呼打断了。 踏出房门的林青松震惊道:“莺歌?!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青松一眼便认出来,这个骂骂咧咧的男子是春风阁里的头牌之一, 莺歌。 莺歌?向鹿眉头皱得更紧,看向沈棠。 沈棠连忙解释:“本想着明日再细说,这人是春风阁的头牌莺歌,擅长唱曲,旁边那个是无辜被抓的走商小公子。李百户行为不端,手下的兵也不干净,平日里就喜欢抢占俊男美郎。我们当时救明月和桃子时,顺手把关在一起的他们也救回来了。” 向鹿应了一声,她记起来明月投奔时提过莺歌的名字。可他不是和老鸨一起逃脱了朱家的牵连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转头看来的莺歌见到林青松,顿时眼睛一亮:“松枝!” 见他如此高兴,林青松反而一愣,因为莺歌和荷露是密友,向来与他和明月不和。 只见莺歌叫喊着就要奔过来,却被向鹿侧身挡住:“这位公子有事?不如先回去好好休息。” 莺歌瞪大双眼,目光在向鹿和林青松之间转了一圈,不知想到了什么,对着向鹿泫然欲泣:“大人误会了!奴家不是歹人,奴家……奴家和松枝是阁里的兄弟……” 他将“阁里”二字咬得格外清晰,眼底闪过一丝对松枝的嫉妒,随即又欲言又止,泪眼盈盈地看着向鹿:“大人,如今松枝也不干净了,那明月也是个不中用的。奴家、奴家可以和他们一起好好伺候您……” 向鹿挑眉,对他的小把戏了然于胸,一眼便看穿这莺歌不是个省油的灯。 林青松闻言意识到莺歌误会了自己和小鹿的关系。当着向鹿众多下属的面,恐怕会给向鹿带来不好的影响,他张口想要解释:“你……不是的,我和小鹿……” “好啊。”向鹿嘴角一勾,引得林青松惊讶地看向她,“不过我身边从不缺人伺候。倒是姐妹们许久没沾荤腥了,公子若是愿意,今晚可以去姐妹们那里转转,凭你的姿色与手段,应当会很受欢迎。” 这话一出,众女先是一静,随即发出一阵哄笑。她们常年混迹行伍,哪会不懂总旗话里的揶揄与驱逐之意? 众女相视一笑,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在场的谁不知道林公子是总旗的仲父?眼前这个没眼力见的,还在这里妄想些不着边际的事情,真是可笑。 有人高声应和:“真是长见识了!我们拼死拼活救他们出来是好心帮他们从良的,没想到竟有人一心想重操旧业陪客!这种自甘下贱的玩意儿,你今晚可千万别来找我!” 旁边有人附和:“哈哈哈……说得好!你不要,那我也不要!姐妹们谁爱要谁要去,反正我不要!” 又一人挤眉弄眼道:“对!我也不要!才从女人堆里爬出来,恐怕早就得立不起来了吧!” 哄笑声、讥讽声使得莺歌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再也吐不出半个字眼,只能死死地低下头,扯住领口跑进了屋子。进门时,他脚步仓促,撞到了一直静静站在门边里的小公子。那小公子本就瘦弱,经此一撞,整个人当即昏迷了过去。 “哎!”沈棠连忙跑过去扶起人,转头对向鹿道:“这人弱得很,偏生他和明月两个长得好,受的磋磨最多。要不……我把他抱到明月那屋里,让他们俩先挤一挤?”若是继续把人留在莺歌一屋,只怕还要生事。 向鹿点头。 周围众人见闹剧已经结束,便纷纷散去。不多时,喧闹的院落便恢复了寂静。 向鹿却还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落在莺歌关上的房门上,目光转移到身旁的林青松身上,眼神中带着沉沉的思忖。 林青松被向鹿看得心头一紧,小鹿……为何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他不禁想起莺歌那句“松枝如今也不干净了”。 这句话如同淬了毒的细针,扎进他心里最柔软也最惶恐的地方。小鹿……她会不会因此就认定了,自己也是个不知检点、毫无羞耻之心的男儿郎? 这个念头让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指尖不自觉地用力蜷缩,攥紧了袖口下微凉的布料,正要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却听见向鹿先开了口: “仲父这几日受了惊吓,你也快些去洗漱歇息吧。吃食一会儿自会有人给你送去。” “我……”林青松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话却被堵了回去。 还没等他说出口,向鹿已经干脆利落地转过身,与沈棠快步向着院外走去。她的背影挺拔迅速,消失在院门拐角的阴影里,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林青松怔怔地望着向鹿离去的步伐,只觉得心口闷得发慌,紧得发疼。 方才……小鹿不是还说要与众人一同用过晚饭后便早些歇息吗?那她为什么如此匆忙地离去?她可是……觉得他肮脏不堪,连多看一眼、多说一句都不愿?竟是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林青松在原地呆立了好一会儿,夜风拂过,吹动他略显单薄的衣衫。 直到微凉的触感将他从失神中唤醒,他才缓缓地、极用力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默默转过身,挪回了自己那间临时安置的厢房。 院中的风似乎更大了些,卷起地上零落的枯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衬得他独自离去的影子,在昏黄的灯下拉得格外纤长,也格外寂寥。 而在林青松视线未能触及的院墙之外。 “我明白。”沈棠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铿锵,“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打草惊蛇。一定会仔细探查,务必把那莺歌的来历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向鹿只低低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一想到那个来历不明、举止蹊跷的莺歌,心底就忍不住翻涌起种种不祥的猜测与联想。 她怕自己方才再多待一刻,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怒意与杀机就会冲破理智的牢笼。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当场一刀砍了他。 但仲父似是不喜她杀念太重。 ———— 暮色四合,农户土坯房里的油灯跳了跳,昏黄的光把墙上映得影影绰绰。向鹿就着粗瓷碗扒完最后一口杂粮饭,独自进了临时收拾的偏房。 三年沙场征战,她早习惯了风餐露宿,能有个遮风的地方洗澡,已是难得的舒坦。 屋角摆着只掉漆的木桶,冒着热气的水混着药草的苦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这已经是单独给向鹿的优待了,其余人都是凑在一起冲个澡擦擦便算了事,就连林青松都只是独自打了一盆水悄悄擦洗。 是沈棠执意走了两里路去借的浴桶,还顺路摘了草药,她时刻记得自家总旗身上可是伤势未愈。她一片赤诚,向鹿能做的便只有领受。 向鹿抬手松了束发的布巾,一直以来利落高束的长发如瀑布般滑落,乌黑的发丝沾着薄汗,贴在象牙白的肌肤上,竟生出几分难得的柔美。 里衣滑落,灯光勾勒出她劲挺的肩背和利落的腰线,常年拉弓握刀练出的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像一张蓄势待发的良弓。 肌肤上遍布着深浅不一的旧伤,从臂侧延伸到腰腹,每一道都刻着沙场的印记。左肩那道才将将愈合的新伤尤为醒目,殷红的痂缘带着狰狞的意味,却在柔美与力量的交织中,更显野性。 她抬脚踏进木桶,热水漫过肩头,暖意驱散了连日的疲惫。乌发散在水面,浮起一层墨色的影,水汽蒸得她脸颊染上薄红,平日里紧抿的唇线也柔和了几分,少了总旗的杀伐气,多了几分恬美。 此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逢迎的身影溜了进来。莺歌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带着刻意讨好的媚笑,手里还攥着块搓澡用的汗巾。 向鹿眉头微蹙,这房间唯一不好的就是门闩坏了。 莺歌刚刚费了好大劲才知道向鹿在这里沐浴,只想攀附上这位手握兵权的年轻总旗。他还不知道他一心攀附的大人已经是朝廷钦犯了,只一心沉浸在自己的向往中。 向鹿靠在桶边,眉梢微微一动,语气平淡无波:“谁准你进来的。” 只见莺歌脚步轻巧地绕到木桶边,眼睛黏在向鹿露在水面的肩颈上,声音甜得发腻:“大人,奴家伺候您……” 向鹿闭上双目,声音冷若寒冰:“滚。” 莺歌却像没听见,反而往前凑了凑,伸手想去碰她散在浴桶边的头发:“奴家愿意奉上自己的身子,只求大人垂怜。大人若是赏奴家一个孩子抚养,奴家这辈子就……” 他承认自己有些痴心妄想,一般人家里面妻主诞下孩子,往往都是交给自己最喜欢的夫郎抚养,如他这般的青楼出身根本不可能有这个资格。但是……他一想到这位大人对待松枝是那般的和颜悦色,他就忍不住滋生出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啪”的一声,向鹿突然抬手,拿起放在一边的刀鞘精准地挑开了他的手。紧接着刀鞘上的铜饰擦过他的脸颊,带着冰冷的触感,莺歌吓得浑身一颤,脸上的媚笑瞬间僵住。 向鹿睁开眼,目光像淬了毒的箭般凌厉,她黑沉的眼眸盯着他:“谁给你的胆子?” 莺歌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刀鞘再次抬起,轻轻勾了勾他的下巴,向鹿语气调笑,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这么想养育孩子,不若明日我把你扔到勾栏去寻一个愿意给你孩子的妻主?” “或可,扔你去乞丐庙,直接去寻一个没人要的男婴,捡回来自己养岂不是更加便捷?” 刀鞘冰凉,向鹿的眼神迫使莺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连大气都不敢喘。 “滚。”向鹿道。 莺歌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门,连门都忘了关。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水汽蒸腾的轻响。 向鹿重新靠回浴桶边,乌发在水面轻轻晃动,左肩的伤口在昏黄的灯光下,凝着一点淡红。 门外涌进来的空气吹散了围绕周身的热雾,向鹿正想起身关门,却听见了她极为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那脚步声放得很轻,带着几分试探,停在了房门边。 向鹿抬眼,就看见林青松站在门口,手还停在门框上,目光直直落在她半露的肩背上,还有那胸前的侧着光隐隐可见的起伏……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向鹿却姿势丝毫未变、八风不动,只指尖划过水面,带起一圈涟漪:“仲父怎么来了?” 她声音还浸在水汽里,比平日里软了几分,落在林青松耳里,竟挠得他心口发颤。 林青松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明明知道自己不该来的。自己身负不洁的名声,又身为长辈,深夜闯入晚辈的沐浴之地,传出去成何体统? 可他的脚步像是不受控制。 方才他实在是辗转难眠,想来与向鹿说话解释,却在房外徘徊犹豫。 可是天知道方才他看见莺歌进了向鹿的房间,而且久久未出时心中是多么的煎熬,仿若油锅在熬,又似烈火在烤,只烤的他汗流浃背、头晕目眩。 若是向鹿接受了莺歌怎么办?莺歌品行不端,是绝对配不上小鹿的!他的小鹿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人!不,小鹿还小,她从不懂这些女男之事的……可,可若是换做…… 换做谁? 林青松的思绪一片混乱,有个答案呼之欲出,但他下意识不愿去想。他只觉自己脑中一片浆糊,即将化作流浆将他整个人都烧蚀殆尽了。 直到看见莺歌跌跌撞撞逃了出来,他才重新获得了呼吸的权利,大口大口地躬身喘息着。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下,心里那点隐秘的渴望就像野草般疯长,压得他喘不过气。 所以他不由自主地,还是走进来了。 他垂着眼,不敢看向鹿,喉结滚了滚,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想告诉向鹿自己还是干净的,想告诉她自己只是放心不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能僵在原地,像个做错事的下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眼前的人。 “仲父?”向鹿黑黝黝的眸子注视着他。 林青松红着脸颊,却难得执拗的没有躲闪目光,他迎面走进了房间,声音似是蚊蝇:“我……莺歌惹你不高兴了,让……让我来侍奉你沐浴。” 刚说完林青松就想咬下自己的舌头了,莺歌怎可能喊他来? 回答他的是向鹿的一声轻笑。 “是么……那,帮我把门关上。仲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后半夜的雨细细密密地敲着瓦片, 那声音清脆又固执,像是要将人从混沌的梦境里强行唤醒。瓦片上的水汇成涓涓细流,顺着粗糙的窗沿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滴答、滴答,每一声都敲在心头, 单调而清晰。屋角那盏摇晃的油灯,豆大的火光一跳一跳, 将周遭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 忽明忽暗, 在剥落的土墙上变幻着模糊的形状。 就在这片昏沉与嘈杂中, 明月猛地被喉头一股冷气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随即在一片眩晕中, 艰难地睁开了眼。 这一觉,明月睡得极不安稳,精神恍惚, 像是坠入了层层叠叠的迷雾。入睡前, 那烧便来得又急又猛, 额头烫得像块烙铁,烧得他浑身骨头都酸软无力。 在昏沉与高热交替的折磨里,那儿时被当作货物卖进春风阁的惊惶无助, 后来凭着才艺与颜色成为头牌时表面风光下的如履薄冰, 记忆里曾穿过的鹅黄长衫如何翩跹,耳畔缠绕的丝竹之声如何靡靡……这一切过往,在睡梦中都扭曲、碎裂,重组成了更为不堪入目的景象。 那些粗重得令人作呕的喘息,那充满恶意的辱骂嘶吼, 布料被无情撕扯的裂响,还有那些黏腻的汗水与肮脏的皮肉死死蹭在皮肤上的触感……每一个细节,都在黑暗里被无限放大,反复撕咬着他残存的意识,一遍又一遍,令人作呕的记忆反复在他的梦里出现…… 凉飕飕的风,带着雨夜的湿寒,让他的感官难受得几乎要错乱。 明月嘴巴动了动,刚要撑着坐起来,腰杆那一阵酸溜溜的疼顺着脊梁骨往上窜,连带着下面都跟着坠得慌,吓得他手一软又摔回了枕头上。 “??!!” 明月盯着房梁,呆呆地看了半晌,好半天憋出一句:“我靠!” 声音不大,却把屋角坐着的另一人惊着了。 靠窗那边,小公子原本如同一尊失了魂魄的木偶,安安静静地缩在阴影里,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着脚下的地面。他听见明月说话,他抬起头,苍白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青,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眼睛里却带着一点问询的暖意。 终究是同命相怜,他醒着熬了半宿,一直担心明月熬不过去,这会听见人醒了,心里多多少少松了一点。 “我……我是在做梦吗?”明月不敢置信的问。 小公子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轻轻摇了摇头。他也多么希望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噩梦一场啊。如果真是一场梦,哪怕再荒唐、再可怕,只要醒来,便都消散了,那该有多好?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明月在短暂的失神后,竟像是被什么念头攫住了,开始挣扎着要起身。他动作笨拙而急切,不顾周身的疼痛与虚弱,竟真的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开始在狭窄得仅能容身的屋子里来回踱步,像一只被困住的、焦躁不安的苍蝇,不停地打着转。 他一会儿无意识地抓挠着自己的头发和耳朵,一会儿又低着头,嘴里絮絮叨叨地念叨着什么,神情激动,眼神飘忽,似是全然忘却了这间屋子里还有他这么一个大活人存在。这副模样,与他记忆里那个始终保持着几分端庄与素雅气度的明月,简直判若两人。 最后,明月的念叨声渐渐清晰起来,他竟然念叨着:“对!我可以去死,我可以去死!死了就可以……” 这番话落入小公子耳中,心中骇然。明月他……竟是难以接受现实到了如此地步,宁愿选择一死了之吗?转念一想,却又觉得合乎情理。 就连身在风月场的明月都无法忍受这奇耻大辱,那……他呢?比之明月,更何况他这个自幼受诗书礼义教养、出身世家的清白儿郎呢?苟活于世,往后又有何颜面去面对世人、面对族人?这残破污浊的身躯,还有什么意义存在? 小公子听着明月的念叨慢慢抬起头,那眼睛里原本还有一点模糊的活气,这会已经全空了,只剩下一片灰败的死寂,他缓缓站起身。 一直坐着的人忽然毫无征兆地站起来,倒是把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明月吓了一跳。明月停下脚步,瞪着眼睛看着他,语气里带着惊悸和一丝烦躁:“你干嘛?!这半夜三更的,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小公子闻言,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轻得像风:“你说的对……本来就是脏了身子,本来就是……不如死了干净。” 他说着,指尖已经摸上了床上的被单,目光却落在头上结实的房梁上。 窗外的雨又大了一点,灯晃了晃,影子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一片冰凉。 “啊?”明月一声惊呼,“不是我说!你这是干嘛呀!我是想回去、想解脱才想死的,你干嘛抢我的被单!?啊!我靠……” 只见小公子不知何时已抄起了手边一个沉甸甸的烛台,眼神空洞而决绝,朝着明月的头便用力砸了下去。明月因着高烧了半夜才刚退,身体本就虚软无力,根本躲闪不开。 他只觉后脑一阵剧痛传来,眼前金星乱冒,随即天旋地转,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解脱?”小公子看他昏迷,笑了笑。声音都飘渺起来,混在雨声里,“你说得对,我也要解脱了……” 不一会儿,屋内便传来凳子被踢倒、重重摔在地上的闷响。 这乒乒乓乓、不同寻常的动静,终于引起了屋外值夜之人的警觉。屋内乒乒乓乓的声响引人注意,在屋外值夜的沈棠应声而入—— ———— 林青松几乎是抖着指尖带上了房门,指尖触到木门微凉的木纹,那点烫人的温度反而顺着指腹烧得更厉害,一路烧到耳尖,连后颈都泛开浅淡的红。 他转过身,不敢抬眼去看木桶里的人,偏着脸,使得眼睛不动,但鼻尖却先飘进来混着药草香的水汽,还有一丝向鹿身上独有的、浅淡的冷香,缠缠绕绕钻进鼻腔,令他心尖都在发颤。 林青松站在离木桶两步远的地方,垂着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犹豫许久。最终,他深吸一口气,脚步迟滞,一步一步挪到浴桶边。 他取过放在盆边的澡巾,指尖碰着那粗布料子,只觉得烫手得厉害。抬眼偷瞄过去,昏黄的灯光落在向鹿白皙的肩背上,旧伤新痕错落着,就连伤疤变得惑人,只衬得肌肤愈发晃眼,林青松只看了一眼,就匆忙收回目光,心脏砰砰跳得像是要撞开肋骨冲出来。 林青松蘸了滚烫的热水,拧到半干,那水汽氤氲着扑上他的面颊,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反复几次,每一次进退都拉扯着他心底那根紧绷的弦。 最终,那带着湿意的澡巾才轻轻覆上向鹿的后背,指尖刚碰到那温热光滑的肌肤,两人同时一顿,那微妙的触感像一道无声的电流,瞬间窜过两具紧绷的身体。 向鹿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很快放松下来,甚至还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意味,微微侧过了身,将那片熏热的皮肉更完整地呈现在他眼前,方便他的动作。 而林青松的手几乎是立刻就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了,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半天不敢再动。他觉得自己像个闯入禁地的贼,目光所及,肌肤所触,皆是僭越。 不可以的,自己真是…… 自己这般长辈的身份,怎么能做出如此轻浮之事?小鹿会怎么看他?但是……他仿若灵魂出窍一般,继续了手上的动作。 知道自己不该、知道自己不能,这清醒的认知分明在他心头打转,但他又似是着了相,被眼前这氤氲的景象、被掌心传来的温热、被心底那隐秘而汹涌的渴望牢牢攫住,动弹不得。 他的眼睛只敢仓皇地往桶里水面上掠过,只恨那水面太过清澈透亮,倒映着烛光与隐约的轮廓,他只匆匆一瞥,便被那朦胧又直接的景象烫得不敢再看,心里又羞又怕。 怕自己的唐突笨拙惹得向鹿厌烦疏离,又怕自己做得不够细致温柔,不能让她在这疲惫的夜晚感到片刻的舒适与妥帖。 过了好一会儿,胸腔里那股灼热的气息才找到出口,他哑着嗓子,带着一丝急切又羞耻到近乎哀求的语气开口: “小鹿,我……我身子是干净的,从来没有被别人碰过,莺歌、莺歌是自己胡乱猜测,他说的都不是真的……” 这话语苍白而笨拙,却耗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勇气,一心只想剖白自己。 向鹿没有回头,她背对着自己的仲父,微微垂眸看见了桶里平静的水面,那水面之下,是她自己蜷起的膝头与模糊的倒影。耳畔是自己仲父絮絮的、带着颤音的解释。 她能察觉到他的惶恐,她的心中也浮现出些许古怪的、自己从未体会过的情绪,就像是这浴桶里的热水,泡得人心有点发胀,有些酥软,也有些莫名的躁动。 这样切切解释、慌乱失措的仲父,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场被她逼迫的献舞,想起那个仲父来月信、两人都无措却又亲近的夜晚。记忆的碎片与现实的场景重叠,搅动着她宛如这平静水面的表象。 向鹿有点走神,思绪飘忽。 面前这样的仲父显得有些可怜,这般地显出一种全然不设防的、近乎脆弱的可怜来。 她想,自己身为晚辈,见他如此,心中生出些疼惜与柔软,也是理所应当的。 林青松没有得到回应,这沉默像是无声的审判,让他心头的鼓点敲得更沉。 但是二人共处在这逼仄狭小的房间之中,蒸腾袅袅的雾气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界限,眼前紧致滑腻的肌肤在昏黄烛光下泛着水光,混合着药草香与向鹿身上独有的、清冽又柔软的气息,这一切都让林青松头晕目眩。 林青松的喉结狠狠滚了一圈,才放轻了力道,握着澡巾一点点顺着脊背往下搓。 他的动作放得极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指尖偶尔擦过那些旧伤疤,忽地想到这三年刀口舔血的日子,他的小鹿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受了很多苦。他心里就又揪着疼,咚咚的心房里又混入了苦涩的捶打。可他又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只能将满心的怜惜都化作更加轻柔的动作。 这么想着,动作就愈发小心了,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怜惜,一点点扫过向鹿的后背。 时光静悄悄的,仿佛也在此时和着流水变得温和缓慢,只有偶尔哗哗的撩水声和窗外的雨声,这时林青松才发觉,外面不知道何时下起了夜雨,这份静谧更显得珍贵。 仿若他终于有幸侍奉他的神女,只有他,侍奉她。 水汽蒸得满室氤氲,林青松鼻尖全是向鹿的气息,掌心传来的触感真实得让他恍惚,心里的惶恐不安,此刻又像是一同被温水泡软了,慢慢化成了胸口胀得发满的软意,还有身|下那点冒出头来的、隐秘的灼热。 这灼热又像是一头闷棍砸醒了沉醉的林青松,手掌便不自觉地狠狠一抖。他像是忽然才得知自己这般是多么的有失体统、多么的不知廉耻般,他才意识到,这是个停下来的契机。 他应该立刻停下来,安静的退出去。 可是他已然像个早已上瘾的赌徒,即使幡然悔悟,也依旧不肯轻易收回贪恋的手,只能僵硬再僵硬的继续动作着。 向鹿垂着眼,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略显僵硬的动作,还有他几乎要喷在自己肩颈上的、滚烫的呼吸。她忽然转了个身,面对林青松,这一动作更是吓了对方一跳。 那隐约可见的起伏迫使他仓皇抬眼,就直直撞进向鹿黑沉沉的眼眸里。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水面在她锁骨之下晃动,烛光在她湿润的肩头跳跃,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无喜无怒,却比任何斥责都更具压迫感。 看得林青松呼吸一滞,心脏狂跳,几乎挪不开眼,心里的不安却也在这沉默的凝视中发酵,愈发强烈,几乎要将他淹没。 向鹿在审视着他。 这个认知使得林青松浑身僵住,连话都说不利索:“我、我是不是做得不好?小鹿你……你别生气。” 林青松心下忽地生出勇气,捉住向鹿的手,掌心裹着她湿凉的指尖,那点凉意顺着掌心浸进心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抬起眼,看着向鹿的眼睛,眼神里带着满满的慌乱和哀求:“小鹿,我……我真的没有做过那种事,我还是干净的,我还是干净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向鹿确实是在审视,但是审视林青松,也审视自己。 她早就知道,仲父是从前的仲父,但也再不是从前的仲父,一如现在的她。 林青松仍旧如当年那般温柔的注视着她,但……又是不同的。 他的双颊被温热的水汽熏得有点粉红,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此刻也浸在这氤氲雾气里,蒙着一层湿意,他投向她的目光竟是与方才莺歌的目光,有着些微的重合。 她们两人,如今是这世界上对彼此最熟悉、又最陌生的存在。 时光,使得她们二人应当重新找寻自己的位置。 向鹿微微晃神,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心口那点发胀的感觉又重了些,就像二人之间这块浸了温水的澡巾,软乎乎蹭得人发痒。 她尚且不能想明白这究竟是何感受,但她其实从来没信过那些外头的闲话,从始至终,她在意的从来都只是仲父的安危。 林青松看着向鹿沉静无波的眼神,压在心口的那块巨石,变得愈发沉重,闷胀了一下午的心口,此刻像是被堵住了一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觉得自己要承受不住这样的目光了,抓着向鹿的手就这样节节败退的、将要松开…… 但就在此时,向鹿忽然反握住他白莹莹的指尖,惊得他倏然抬头。 向鹿轻轻动了动手指,感受到自己掌心裹着这只手轻轻发颤,她微微抬了抬下巴,主动往前凑了半寸。水面随着她的动作漾开圈圈涟漪,带着草药香的热水随之漫过盆沿,滴滴答答落在木地板上,打湿了林青松的鞋尖。 不仅鞋尖,还有水珠顺着二人交握的手腕流下,打湿了林青松的衣袖,也像是打湿了他的心。 “仲父,”向鹿开口,声音也泡得软软的,带着水汽的朦胧,“我知道的。” 短短四个字,使得林青松愣住。 他怔怔看着向鹿近在咫尺的脸,水汽蒸得她肤色泛着浅粉,睫毛湿漉漉垂着,眼尾带着一点不自知的吸引力,他呼吸里全是她身上淡冷的香气,瞬间冲得他脑子一片空白,整个人都似乎松了劲。 向鹿却只是轻轻的握着他,带着温热的手掌稍稍挨着将他的指尖包裹着,他丝毫不敢动作,只能借机悄悄感觉着向鹿手心的薄茧,带来了微微的痒麻。 林青松怔怔然看着向鹿,目光痴痴。 这样痴痴然的灼灼目光使得素来从容的向鹿第一次避开了林青松的目光,她又有了方才那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 胸口里面很热、很烫,她想或许是自己在水里泡得太久了。 她不明白,这样躲闪的反应叫做青涩,就像她不明白自己刚刚为什么会主动去拉仲父的手。 向鹿不明白自己,但她自认卫很明白仲父。 于是她终于开口了:“我知道的仲父。” “你不必向我解释,”向鹿安抚他道,“因为不论如何,你都是我的仲父。” “我……嗯!” 林青松嗖的一下,颤抖着收回自己的手,双手遮掩在衣袖下,红着俊脸语无伦次,“我、我知道的,我一直都是你的仲父,我、……嗯。” 他只能仓皇点头,将那只被小鹿交握过的手攥的紧紧的,藏在袖中,好似这样能让温度消失的再慢一些。 那块澡巾就这般啪嗒一声落入水中,无人问津。 “仲父快去歇息吧,夜深了。” “好……” 走出来的林青松被凉凉的夜风一吹,细细的雨丝拍在脸上,竟有些失魂落魄。他可耻的意识到自己今晚究竟做了些什么,他差点自荐枕席! 但更可耻的是,他竟然还不满足。他只是“差一点”,就自荐枕席了。 因为小鹿说:“因为不论如何,你都是我的仲父。” 但他已经不想再当她的仲父。 作者有话说: 这是妻主、啊不是(是小鹿)的心动之夜啊哈哈—— 仲父还是很胆小的啦~他还需要助力啦! 看!别忘了咱们是穿越频道,有一名小助手正在赶来…… 再次求求预收啦!啾咪!宝宝们的评论使我热情高涨!翻身就是写! 第25章 是夜, 四更将尽,窗外的夜还浸着浓黑,只东方天际隐隐泛起灰蒙的亮光。 向鹿原本合衣躺在床上, 呼吸均匀,却被门外的嘈杂吵醒了。她睫毛先动了动, 随即骤然睁开眼,没有半分刚醒的惺忪, 瞳孔里只剩骤然的清明。 她起身的动作极快, 脚落地面时没发出半点儿声响, 单手拿起放在枕边的佩刀, 推门往外走。她循着声走到源头门口,就听见房里传来器物落地的脆响,还有沈棠压低的急唤。 是明月和那个小公子的房间。 向鹿推开门, 先闻到一股淡棉布絮的味道,抬眼就看见地下歪倒的一张长凳,还有歪着脖子倒在地上的明月, 而原本铺在床上的青布被单被扯下来好大一块, 断口毛躁, 还有挂在房梁上垂下来的半截。向鹿的目光扫过这一切,心里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这个小公子在寻死。 当时救回来的时候人都脱了形,眼神直勾勾的, 任谁问话都不吭一声, 尤其见了女子靠近,整个人都绷得像要断的弓。 此刻房里,沈棠正站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手抬在半空进退两难,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她虽是爱说笑, 但做事也最为稳妥,此刻也急得额角冒了汗。 刚才沈棠听见动静不对,撞开门看见人已经挂在了房梁上,情急之下掷刀割绳,刀飞出去断了被单,人掉下来,刀也落在了地上。但谁能想到小公子醒过神来,捡起来就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小公子,你先把刀放下,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沈棠的声音放得极轻,脚又往前挪了半寸,就见小公子肩膀猛地一颤,刀刃立刻往皮肤上压了半分,立刻沁出一点细碎的血珠。 他眼神里翻涌着抗拒与绝望,“别过来!谁都别过来!” 沈棠咬了咬牙,可她越往前,小公子就越激动,刀刃又往深里压了压。 “你别冲动,你现在很安全……”沈棠停住脚,不敢再动,只能软着声音安抚。 可这话反倒引得小公子发笑,那笑声比哭还难听,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握着刀的手指节泛白。 沈棠只觉得进退维谷,平日里能言善道的嘴此刻笨的很,笨得她都想给自己来上一刀了。 就在这个时候,小公子的眼角瞥见了门口站着的人,那女子脸上平静无波,眼睛黑沉沉的,却没有半分逼人的恶意。他本来绷紧的脊背顿了顿,握着刀柄的手也跟着颤了一下,那股快要冲破胸膛的绝望和激愤,居然奇奇怪怪顿住了。 他记得这个人。 昨天就是她第一个撞开那道门冲进来,当时他被捆在床上,衣不蔽体,意识都快散了,是她二话没说,把自己身上裹着的外袍脱下来,兜头裹在了他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和阳光的味道,把那些难堪和屈辱都遮住了。 她没说多余的话,也没像旁人那样用可怜或是探究的眼神看他,只是打横把他抱起来,脚步稳得很,力气很大,却没碰他半分不该碰的地方。 向鹿没说话,只是抬了抬手,示意沈棠退出来。沈棠愣了一下,立刻依言往后退了两步,贴在墙边,连呼吸都放轻了。向鹿这才抬脚跨进门槛,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落得很轻,没有像沈棠那样急着靠近,就在离小公子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小公子的眼睛牢牢盯着她,刀刃还抵在脖子上,可那股玉石俱焚的劲已经泄了大半,眼神里不再只有绝望的死寂,多了一点说不清的茫然。 他看见向鹿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轻轻放在了旁边的桌上,油纸包还带着一点她怀里的温度,香味慢慢飘出来,是麦饼,是干粮,急行军或者撤退时她们人手都会备着的干粮,一直揣在怀里暖着。 “饿了吧。”向鹿开口,没有多余的话,就简简单单三个字。她只是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颈间的血痕上,复又开口,“死也得吃饱。” 小公子的嘴唇抖了抖,眼泪突然就砸了下来。他这些天,从被绑到被辱,从来没掉过一滴眼泪,就算救下来,也只是想死,可对着向鹿这两句干巴巴的话,那堵堵在心里的墙突然就塌了一块。 他看见向鹿还是站在原地,没有靠近,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深秋的湖,没有怜悯,没有探究,只有实打实的坦然。就像在说:她接受他的难堪,也接受他的想死,没有逼他立刻好起来,只是要他先吃一口吃的。 小公子动作僵住,开口沙哑道:“我死也是脏的……” 向鹿的声音还是平平的:“脏的不是你,是那群畜生。” 她的语调平稳笃定,将罪责与污秽毫不留情地归回施暴者。 “我们杀光了她们。昨天冲进去的时候,全砍了。” “哐当”一声,长刀掉在了地上。 他缓缓蹲在地上,捂住脸终于哭出了声,将心底一直压抑的绝望和委屈终于发泄出来。 ————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向鹿一身劲装,手持长刀在空地上练着刀法。收放自如,沉稳有力。 小公子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他默默地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院中那道翻飞的身影。眼神里没有了昨日的惊惶,多了几分茫然和空洞。直到向鹿收刀而立,气息微喘,他才下意识地往屋内缩了缩,却没有离开。 向鹿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抬眼瞥见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沈棠端着早饭过来,看到小公子,笑着递过一碗粥,学着向鹿的话语:“小公子,饿了吧?吃点东西吧。”小公子却像是没听见一样,目光依旧落在向鹿身上,对沈棠的话毫无反应。 沈棠无奈地叹了口气,把两碗粥都放在旁边的石桌上,转身离开。 向鹿走过来,拿起粥碗喝了一口,然后将另一碗递到小公子面前。小公子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向鹿的眼睛。他犹豫了片刻,终于伸出手,接了过来,小小地、试探性地喝了一口,吞咽时,脖子上浅浅的伤痕跟着滚动。 向鹿不再看他,走到石桌旁,撩起衣角擦拭长刀。小公子看着她的动作,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屋拿出一块干净的布料,默默递到向鹿面前。他的指尖微微蜷缩,眼神却紧紧盯着向鹿的脸,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向鹿顿了顿,目光在那块干净的布料上停留了一瞬,随后接过布料:“多谢。” 小公子立刻低下头,转身走到了一边,却没有走远,依旧站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向鹿忙碌。 沈棠在一旁悄悄看着这无声的互动,忍不住凑近向鹿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感慨说道:“总旗,你看他……好像只对你不一样。” 随后她看向鹿的目光中,崇拜更甚以往。 向鹿没有说话,只是接着做自己的事,神色如常。 她其实对于这样的目光有些习以为常了,不过是对于救命恩人的感激,或者说一点依赖而已。向鹿并不将之放在心上,也并不以此为傲。 但是这一幕幕,这无声的递粥、递布,那少年专注又带点依赖的目光,都被早已起身、立在门边的林青松尽收眼底。 林青松站在自己的房门前,猛地关上门转过身,背紧紧靠着冰凉的门板,闭上眼,小口小口地喘着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那股翻涌鼓动的焦躁与……嫉妒。 他竟然在嫉妒。这是不对的。 昨夜小鹿的态度还不明确么,小鹿只是将他当作仲父而已。但竟然还未让他摆正心思,连他自己都对自己感到绝望。 林青松一遍遍在心里劝诫自己,应当守好这条界限,做好长辈的本分。 向鹿总有一天会长大,会与一个门当户对的男子,甚至可能与多个男子成亲、成家,生女育儿,拥有她自己的生活。 他本该坦然接受她终将投向别人的,温柔或欣赏的目光,甚至该为此感到欣慰与高兴,像一个真正的长辈那样送上祝福。 林青松想控制住自己脸上不该有的表情,想扯出一个自然得体的笑容,然后推门出去,如常地与向鹿打招呼,同桌用饭。可是,那笑意无论他怎么努力,都始终僵硬地凝固在嘴角,无法到达眼底。他试了几次,最终还是放弃了,颓然地靠在门上。 林青松的心绪激荡,一边想若向鹿喜欢那个小公子怎么办?一边又想这难道不是好事吗?正好能让他自己断了念想。 不,这才不是什么好事。 小鹿那么好,她配得上更好的人!那、那小公子……那小公子已经不干净了! 这个卑劣的念头像毒蛇一样窜出,连林青松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他为自己竟然在背地里如此诋毁一个可怜人的行为而心惊肉跳,他感到一阵强烈的自我厌恶。可是,那念头一旦滋生,却又忍不住在心底寻找着扭曲的肯定。 对的,对……就是这样,若是连那小公子都能入小鹿的眼,那、那……那换作……换作他呢? 至少他还是完璧之身,不是吗? 他终究在心底问出了这个问题,心跳如擂鼓。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了林青松的思绪。 “仲父?”向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起来吃早饭了!” 林青松恍若大梦初醒,这才惊觉背心已全然湿透。他慌忙应道:“好!好的……我、我穿好衣裳就来!” 他得重新换一身干净的衣裳。 “好。”向鹿应声离去。 听到向鹿的脚步声渐远,林青松才大大地松了口气。 自己真是无可救药了。他想。 作者有话说: 滴,解锁关键炮灰小公子(也不知道说他炮灰对不对哈哈 第26章 翌日黄昏, 残阳似血,将半边天幕染得通红,那霞光铺陈开来, 仿若一幅氤氲优美的画卷,映照着这农家小院的土砖黑瓦。 急促的马蹄声骤然划破小院的宁静, 如同锋利的刀刃劈开安逸的空气,只见沈棠身着玄色劲装, 在最前方开路, 马蹄踏过尘土, 扬起细微的烟尘。 她身后, 一辆临时凑数显得格外质朴的牛车缓缓行来,车轮碾过碎石,不停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车上坐着一位娘子正在喘息休息。这位娘子大概而立出头的年纪, 身着月白色暗纹锦袍,那锦袍料子本是上乘的云缎,在夕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此刻却沾染了不少旅途的尘土与风霜, 袖口处还隐约可见几点洇开的墨渍, 似是仓促间未曾留意所致。 她腰间悬着一枚古朴的铜制算筹,其上精细地刻有细微的刻度,约莫应是身份的象征, 却被宽大而略显凌乱的袍角半掩着, 令人分辨不清。 她面容显得格外憔悴,眼下带着疲惫的青色,眉宇间却依稀透着股文人气质,又不失精干。沈棠就是看此人似乎不俗,又正巧碰上是北辖区的人在追杀这个娘子。她们必须出手将对方灭口才能不暴露己方位置, 于是把这群人救了回来。 后面随行的众人中,几个贴身服侍的丫鬟小厮衣衫破损,发髻散乱,脸上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苍白。护卫们更是甲胄染尘,身上血迹斑驳,刀剑亦有豁口,满面都是连日奔波的疲惫与劫后余生的惊惧。 娘子快步入院,步履快速却依旧不失仪态,裙裾拂过地面。她一眼便看见了那一直牵挂在心的身影:小公子正安安稳稳的站在院中。 娘子的泪水霎时如断线的珠子般夺眶而出,动作上却只是轻轻将孩子拥入怀中,仿佛要将他重新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小公子难以置信:“……娘?” 娘子的声音颤抖,一字一句都浸满了失而复得的庆幸:“儿啊,娘总算……总算寻到你了。”她指尖轻柔地抚过孩子柔软的发顶,那动作小心翼翼,充满了无尽的怜爱与后怕。 小公子先是一怔,待感受到那熟悉而温暖的怀抱与气息,顿时放声痛哭,单薄的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待怀中小公子情绪稍定,娘子才缓缓松开手臂,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向鹿与沈棠。 她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而郑重的文人礼节,抬起头时,脸上泪痕未干,语气诚恳与清晰:“多谢二位恩人仗义出手,救我孩儿性命,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向鹿看向沈棠,沈棠当即伸手去扶:“这位娘子不必多礼,我们也是机缘巧合救下小公子。” 娘子感激一笑,接着道:“我本是往来南北的行商,此番携子贩运绸缎北上,途经此地山道时,竟遭一伙凶徒劫掠,还将我儿掳走!”说到此处,语气已带上几分愤慨。 她话音稍顿,眉宇间掠过一丝寒意:“后来辗转探查才知,那些乔装之人根本不是寻常山匪,竟是盘踞此地的百户所锦衣卫假扮!我们察觉后曾上门理论索人,甚至愿倾尽家财赎买,只求孩子平安。谁知他们非但矢口否认,更起了杀心,要将我们灭口。若非偶遇沈大人……我等早已命丧黄泉,尸骨无存了!” 说话间,她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腰间那枚冰凉的铜制算筹,似在思忖,又像是在平复心绪。 向鹿瞥见了她这细微的动作,眸光微动,却并未多言。 “更万幸的是,与沈大人交谈时得知我儿安然无恙,二位恩人真是我等的造化!”娘子又忍不住感慨。 “多谢恩人救命之恩!”她身后的随行众人纷纷应和,脸上满是恍如隔世的庆幸与感激。 娘子又道:“我姓罗,今日承蒙大恩,我虽曾读书入仕,却不喜虚言。今日我便接小儿回去,为表谢意,奉上白银百两聊表心意!” 说着她一挥手,身后护卫忙从牛车上搬下一箱银子来。 沈棠瞪大了眼,本没料到随手救下的富商竟是小公子的家人,更没料到对方如此阔绰,落难之际竟还能拿出百两白银! “咳咳……”沈棠瞥了眼面无表情的向鹿,知道自家大人向来是清正之人,正准备出言婉拒:“罗娘子,你……” “好,那我便收下了。”向鹿突然开口,惊得沈棠一愣,转头看向她。 向鹿却对着罗娘子微微拱手:“实不相瞒,我等此刻确实需要银两,娘子此举,真是雪中送炭。” 向鹿所言不虚,她们现今都是逃犯,一切吃穿用度都得靠自己。 本以为还有推送两番的罗娘子闻言也是一怔,随即朗声笑道:“那便好!我就喜欢向大人这般爽快的人!” 她似乎有要紧的事,此刻就想告辞,但却发现自己的儿子从方才就眼也不眨的盯着向鹿看。 向鹿察觉她的目光,也微微一笑,说:“即刻离开是好事,如今我们也要开拔了。” 沈棠已经和北辖区的人照面了,证明对方已经查到这里,她们必须尽快撤离。 “今日娘子已以白银相谢,我对小公子的援手……还请今后不必挂怀。”向鹿迎着小公子灼灼的目光微微颔首,随即对一行人抬手作出“请”的手势。 这话的意思便是请他把不该有的心思收回去啦。 小公子闻言眼眸一暗,嘴唇动了动似有话要说,却被罗娘子拉住,把话头咽了回去。一行人又寒暄几句,终于告辞出发。 林青松在房内透过窗户,静静望着那小公子依依不舍的目光远去,心中才稍稍松了口气。 身为男子本不该在女子待客时贸然出现,可天知道他刚才差点就按捺不住,要冲出去催人早些离开了。 向鹿下令众人整理行装,半个时辰后赶路。 她看着众人依令忙碌起来的身影,眸光沉沉。 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的。 晚霞鲜红,映照着小院里橘红一片。 沈棠送走了小公子一行人,行至向鹿身边耳语道:“总旗,查清楚了。” 向鹿“嗯”了一声,拇指弹了弹刀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没多余的话,等着她说下去。 沈棠的声音立刻贴了上来:“莺歌果然有问题。北辖区根本没把他当回事,只给画饼,连钱粮都没给过……” 沈棠没让人失望。她打发人跟了一天,就发现他竟然在给北辖区的人递消息,消息自然都被自己人拦下来了。当然自然也查明白了人家北辖区给他画了张大饼,就把他打发过来了。这傻子,还真当自己是双面细作,等着哪边赢了都能拿好处,还天天做着攀高枝的美梦。 向鹿没说话,只是把玩手里的长刀,锋刃转了个方向,对着太阳,晃出一道刺眼的光。 沈棠接着说,声音里带着嗤笑:“我昨夜堵他的时候,他一开始还哭,跪下来给我磕头,说他是被逼的,后来我把那纸条拍他脸上,他才说实话。是他出卖林公子在您家的消息,也是他对林公子早有怨怼加上嫉妒,就一直怂恿李百户,说林公子是难得一见的花魁、更是您的心头宝,怂恿李百户将林公子绑来,玩儿够了还可以威胁您……” 风卷着地上的尘土吹来,吹得树叶子哗哗响,就像向鹿抑制不住的杀意,鼓噪非常。 这时候手下人将莺歌押送上来,向鹿声音冷得像冰:“罪都认了?” 莺歌被狠狠一推,“扑通”一声就跪下来直磕头,磕得他额头咚咚响: “总旗!总旗奴家错了!奴家、奴是鬼迷心窍!我是鬼迷心窍!嫉妒心作祟!我不是故意的!您饶了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 他哭的眼泪鼻涕糊一脸,干净的一身衫子跪在尘土里,很快就脏了一片,和当初救他时脏兮兮的一个模样,可这次没人可怜他。 沈棠上去一脚就把他踹翻在地,膝盖顶着他后背,捆绳子的声音咔咔响,麻绳勒得他手腕生疼,莺歌嗷的一声叫出来,喊着饶命。 向鹿这时候抬眼看向沈棠,语气冰冷:“发卖,送城西最下贱的勾栏。” 莺歌一下子就不哭了,浑身僵住,然后疯了一样挣扎,嗓子都喊破了:“总旗!饶了我!求求您饶了我!我不去勾栏!我不去那种地方!您杀了我吧!杀了我干净!” 那地方是什么地方?城里最下贱的地方,进去的小倌,不管你是什么来路,出来就是猪狗不如,每天要应付不知道多少客人与各种手段,被打被骂是常事,累死打死了就扔去乱葬岗,连个坟都没有。他是青楼出来的,最是知道里面的日子,更何况如今还是被卖去比原来更腌臜下贱的地方,他怎么能不疯。 向鹿看也没没看他,手起刀落,莺歌的舌头就掉在了地上,鲜血糊了满口。 沈棠哟呵一笑:“这下糟了,你去勾栏里谋生的手段又少了一样。” 剧痛之下的莺歌挣扎更甚,反手就被沈棠敲断了小腿的骨头。 “别蹦达了!”沈棠声音冷然厌恶,“看你表现,若是安生点,等到了地方我就大发慈悲给你接回来。” 说着沈棠就按着还想反抗的莺歌,将其脑袋往青砖上撞了一下,闷响一声,莺歌的额头立刻冒出血来,呜呜的哭,眼泪混着血往下流,终于成了一副认命的样子。 沈棠拖着还在挣扎哭嚎的莺歌往门口走,莺歌的脚蹭着泥地,脚后跟被碎石子划出两道歪歪扭扭的血痕,哭喊声越来越远,断断续续飘过来:“呜呜!呜呜……” 风又吹过来,把那哭喊声吹得没影了。日头越来越西斜,天光渐渐暗沉,刚才莺歌跪过的地方,只留下一滩淡淡的血迹和一团血肉。 原本听见了哭喊和拖拽声响,想出来看热闹的明月,此刻却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悄无声息地瑟缩在门板之后。 他浑身上下都在不由自主地打着寒颤,牙齿因恐惧而咯咯作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那双好奇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瞳孔里映出的是门外空地上那滩血迹和那条令他浑身发寒的舌头!耳边都是那凄厉哀求却终被无情拖走的身影。 他似乎是才意识到这是个充满死亡与鲜血的可怖世界,任何一点动荡都足已让他肝胆俱裂。 一旁三五两下吃完面条的小桃子经过这两天的休息已经恢复如常了,他奇怪的看向明月,“明月叔?你怎么了?” 自家大人处理起这些罪人来向来是不留手的,大人最棒!明月也不是第一次见识大人的手段了,今天简直是皮毛都没有,怎么会吓成这样?难不成是又想起那群…… 小桃子挠了挠头,还是开口安慰道:“明月叔别怕,咱们大人那么厉害,欺负你的那些人都被她收拾了!以后有大人护着我们,你不用怕!” 明月靠在门上深呼吸调整着情绪,听着小孩儿一脸认真却略显生硬的安慰,也勉强扯出一个干涩的笑容:“是吗……” 他现在很庆幸,自从“醒来”后面对的一直是这样一个单纯的孩子。他现在对这里一无所知,所有认知都来自那个混乱的梦,那段恶心的经历。他一直催眠自己,那些都是“原主”的过往,与自己无关,只要自己好好活下去何尝不是重来一生? 可刚才亲眼所见的一切却又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原来一条人命在这里竟如此轻贱…… “当然啦!”小桃子还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接着说,“咱们大人可是向鹿!这么多人都信她,我们也得信她!” 小桃子垂涎的瞅了瞅明月面前纹丝未动的那碗面,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碗,刚要开口:“明月叔,你的面还……”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你说什么?!”只见刚才还惊魂未定的明月突然扑到他跟前,眼睛死死盯着他,又追问了一遍,“你说那个大人是谁?!就是院子里刚才割人舌头的那个!是谁?!” 桃子被这么突然的动作吓到,下意识道:“大人、就……就是向鹿啊。明月叔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明月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得嗡嗡作响,他攥着小桃子的胳膊,指尖都在发颤,“小桃子,乖,告诉我现在是什么年份?” 桃子被他要吃人的神情吓震住,老老实实吐出一个年份,就使劲挣了两下,没挣开,不由得皱起眉喊:“明月叔!你抓疼我了!” 明月猛地回神,连忙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半步靠在门板上,后背抵着冰凉的木头才勉强站稳,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脑子冲,这下不止是指尖,是整个人都在颤抖。 居然是这样……他、他原以为自己是运气不好穿成了个被轮的小倌,但没想到竟然能见到自己粉的正主! 一时之间对于这个陌生时空的恐惧都被压了下去,因为他跟在向鹿的身边! 他见到向鹿了! 明月整个人狂喜的颤抖。 小桃子看得此情景,猛猛打了个寒颤,明月叔不会想不开得了疯病吧? 桃子想逃出这间屋子,但又忍不住担忧地看着他:“明月叔,你、你真的没事吗?” 明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对着小桃子扯出一个和蔼非常的笑容:“小桃子,乖,我刚刚可能是高热未退干净,没什么事情。你去吃面吧,我没什么胃口,你还长身体呢。” 桃子将信将疑:“真的?” “自然是真的……” 夜晚来临,屋内纷纷都点起了油灯。小桃子今晚吃的饱饱的,美美进入了梦乡,毫无察觉同屋的另一个人也美美地睁着晶亮的眼睛,睁了整整一夜。 是夜,窗外的月亮格外的圆,却被云层遮住了光芒,不甚明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翌日天色刚刚蒙蒙亮, 向鹿的队伍就迅速利落的开拔了。 山路上的尘土被马蹄卷得漫天飞扬,渐渐升起的太阳拖得一行人影子斜斜长长。 路走了大半,向鹿勒了勒马缰, 命队伍在河边歇脚暂停。她自己翻身下了马,寻了块干净点的石头坐下, 纤细柔韧的肩背挺得笔直,佩刀的刀柄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乌光。 不远处, 锦衣卫们正三三两两蹲在河边, 用随队伍携带的陶碗舀起河水往嘴里灌, 或是拿水囊在河中取水补给。 林青松正在牛车上给向鹿缝衣服, 向鹿带的衣裳不多,磨破了得及时补上。 小桃子歪倒在一旁的行李包袱上继续呼呼大睡,小孩子本就觉多, 加之他被跟着关起来那几天吓坏了根本没好好睡觉,又饿又怕。现今好不容易安全了,小孩子的安心觉使他在牛板车上颠簸也根本唤不醒。 明月放弃了叫小桃子起来吃早饭, 自己默默啃着面饼, 他细细打量面前专心致志的林青松, 他从小桃子嘴里知道了自己与林青松关系最好。 他不敢轻举妄动,一直默默观察,幸而大家忙车赶路, 加上都知道他的遭遇, 对于他的沉默与观察也都无人觉得异常。 但是这个林青松…… “青松,你这是在给……谁缝衣裳?”明月有点猜测,但不确定,“要不要我帮你?” “不!”林青松下意识就回绝了,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激烈了, 找补道,“不用了……我、我不累的,这是小鹿的衣裳,没有几件的。” 说到向鹿的名字,他的嘴角就不自觉的带上了些微笑。 看他神情,明月暗自挑眉,“真好,你对向总旗这般体贴,想来当初她在你膝下时你们的感情就深厚非常吧?” 提到过去,林青松举着针线的手一顿,过了片刻才重新垂下,指尖捻着针脚慢慢穿过磨破的布边,声音低低的:“是我对不住她……” 当初若是他顶住了压力,小鹿也就不会用性命在战场上博杀了,更不会因为他,现今奔逃在这山野小路上风餐露宿。不过,林青松心下又总有几分庆幸,幸而小鹿这几年平平安安,幸而当初娘亲被奸人陷害举家没落时小鹿已经不在族谱上。 “总归当年……我让她一个人在外闯荡,现在能让她衣食周全些,我这点活儿算什么体贴。” 林青松顿了顿,抬眼望向不远处靠石而坐的向鹿,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复杂,情不自禁地喃喃道:“小鹿……她成长的很好。” 河边的风卷着水汽吹过来,拂动林青松额前垂着的碎发,也把远处锦衣卫说笑的声音送了过来。 接过沈棠递来的水,向鹿似乎察觉到这边的目光,抬眼往这边望了一眼,见林青松抬头看来,便抬手冲他举了举水囊,算作询问,林青松立刻弯起眼,远远朝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用。 没过多久,向鹿就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抽刀出鞘试了试刀锋,又收回去佩回腰间,扬声招呼队伍准备起身继续赶路。小桃子这时候也终于被说话声吵醒,揉着眼睛从包袱上爬起来,迷迷糊糊地问着时辰,明月就回答他,又问他要不要吃东西。 林青松把缝补好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布包,又收拾好针线笸箩,车轮又开始转动。 刚刚并没问出向鹿多少信息,明月心中暗暗皱眉,他的目光在叠好的衣裳上面流连了一圈,又对林青松说起话来。 这是林青松这些年第一次对旁人说起过去,不知不觉就说了许多…… 沈棠原本在队尾压阵,此刻打马上前追上向鹿,凑近道:“总旗,后方有人跟踪。” “可探查到是什么人?”向鹿和沈棠的神情就像是平常说笑一般,悠然赶路不慌不忙,二人都压低了声音。 “跟踪者两人。甚是小心,二人交叉前进、前后掩护。但是我们倒寻踪迹,是那户姓罗的富商派来的人,”沈棠似有不悦,“这人甚是奇怪,我们救了她儿子,她送礼道谢,本已经结束交集了,结果现在反而派人来跟踪探查咱们的踪迹。” 沈棠思索片刻,征求意见问:“谁知道她们会不会联系朝廷的人泄露咱们的踪迹?慎重起见,要不我一会儿悄悄解决了她们?” 向鹿微微勾唇:“不必。她们就是朝廷的人。” “什么?”沈棠震惊了,但是她更想不通的是如果是朝廷的人,那她们这群在朝逃犯不是危险了吗!总旗居然还笑得出来! 向鹿自然知道沈棠的想法,说:“那个姓罗的富商,是户部尚书。” 那人谈吐不凡,腰间的配饰和自报家门的姓氏,其实都是已经暗示她了。这也是一种试探,试探向鹿知不知道京中的形势。 以前的向鹿或许不知道,但是有游二姐在手的向鹿自然知道。不然都对不起薛百户苦心经营的这么多年。向鹿私下和游二姐密谈了几回,每次沈棠负责望风,而游二姐的下落,现今也只有向鹿和沈棠知道。 沈棠:“!!” 户部尚书!这种京城的大官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山野之中?还隐藏身份? “可是,那我们不就更危险了?”沈棠很担心,这户部的人谁知道和北辖区有没有勾结?更何况对方都派人来跟踪她们了! 向鹿眸中尽数是运筹帷幄的光芒,“若是我没猜错,这位户部尚书应是来秘密调查东北辖区军资账目的,她与我们本无牵扯,但是,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 “你别忘了她的宝贝儿子遭遇了什么。现如今,她和我们完全可以站在一条船上。”向鹿驱马快走,“等着吧。今晚,她们就会找上门来。” 沈棠眼睛一亮,对啊!现在这个户部尚书恐怕都想弄死那个千户和姓薛的姓李的一群人了。而现在她们是被千户一党陷害追杀的忠臣,户部尚书是被千户一党暗害追杀的钦差,她们只要联手,千户一党不是死定了?! “哎,向鹿你等等我啊!”沈棠扬声追上,也不去队尾压阵了,正好假装没看见,给跟踪的人一些机会。 夜幕降临,沈棠等人抵达农户家安顿后,她敏锐察觉到菜圃篱笆旁的阴影异样。不久,果然一人从黑暗中走出,身形在月光下逐渐清晰。 那人见沈棠毫无惊诧,反而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脚步微顿,迟疑后上前拱手:“在下是户部尚书罗大人属下信使,奉命求见向鹿向总旗,有要事相商。” 沈棠摸了摸腰间佩刀,戏谑道:“可算出来了!你们等回信等太久了,磨蹭到这时候才来见面。再晚我们都要睡了!”语气里满是埋怨,却透着对对方行踪的掌控。 “等我?”信使一惊,抬头见月至中天,夜幕沉沉,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几声犬吠。 “好了,废话不多说,请进。”沈棠收起玩笑,神色一整,引信使进屋,自己则守在门外,警惕扫视四周夜色。 农家院落偏远破旧,里屋油灯昏黄,火苗摇曳。向鹿正擦拭佩刀,刀刃在灯火下寒光慑人。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看向来人,开门见山:“你家罗尚书,打算怎么合作?” 信使一愣,随即恢复镇定,从怀中取出密封信函双手奉上:“向总旗果真聪慧过人,我家大人有意联手,具体提议与诚意,俱在此信。”态度恭敬而审慎。 屋内低语声断断续续,沈棠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琢磨着薛百户的凄惨死法。正想得入神,忽听得向鹿唤她: “沈棠!” 沈棠推门而入,见向鹿已阅完信,正写回信。她封好信递给传信娘子,吩咐道:“把游二姐交给她们,路上小心。” “就这么交出去?”沈棠瞪大双眼,难以置信,拼命朝向鹿使眼色:游二姐是关键人证,怎能轻易交出?万一对方有异心,岂不前功尽弃? 向鹿看着沈棠焦急的样子,微微颔首:“我自有考量。我相信罗尚书的诚意,她不会做出短视之举。”目光转向传信娘子,虽未多言,却自有压力。 传信娘子上前一步,拱手道:“向总旗明鉴!我家大人既已决定联手,必当竭诚合作,绝无二心!人证交予我们,定当安然送至目的地,请放心!”她表诚意表得神情严肃。 沈棠虽有疑虑,也只得按捺下去,便领着对方,去领着游二姐,消失在夜色中。 沈棠返回后,仍忧心忡忡:“总旗,我们是不是太实诚了?游二姐这么重要的证人说给就给,万一罗尚书过河拆桥,我们可就没筹码了!” 向鹿眉头轻动,从容道:“不必忧心。我了解到这位罗尚书清正刚直,风评甚佳,才会成为密使到这里调查,应是值得信任。二来,我们并非毫无筹码,我们是互利互惠,也是一场等价交换。” 向鹿看着沈棠求知的眼神,耐心解释: “首先,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单靠一方力量不足,合作才能胜算大增。罗尚书是聪明人,不会加害我们,否则会失去助力,打草惊蛇。” 她顿了顿,继续道:“其次,我答应了她一个私人条件,这,也是她相信我们诚意的体现。” “什么条件?”沈棠好奇追问。 “我答应她绝不泄露罗公子的遭遇,避免损害了公子名声。”向鹿嘴角微勾,“所以,辛苦沈妹你马上去传令,让咱们得人务必管好自己的嘴。” 夜色愈发深沉,除了沈棠与向鹿,农家院里还有两人未曾安眠。 因着和向鹿的关系,林青松平日都是一人独间,但此次房间不够他只得与明月、小桃子共住一间房。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大炕和两张木凳。 小桃子年幼困倦,早已熟睡。林青松与明月占炕的另一边,角落睡着小桃子。 林青松与明月聊了半晌漂泊旧事,神情困倦,正欲吹灯睡觉,却被明月叫住继续说话。 “青松,”明月轻声问,“你白日里说向总旗爱吃藕粉桂花糖糕,她还喜好什么点心?我有点儿忘记了。”问题有些突兀,与方才结束时的话题无关。 林青松铺被子的手一顿,清醒过来。他意识到,明月今日多次将话题引向向鹿,与平日不同。一丝疑惑在他心中漾开,他看向明月,目光带着探询。 明月脸上的笑意一僵,他垂下眼帘,换上这几日一如既往的哀怨神情,低声解释:“我、我没别的意思,向总旗救了我,我想多了解她,以后好报答你们。你了解的,像我这样的身子和过往……在队伍里,只有你、小桃子和总旗不嫌弃我。”他的声音带着鼻音,肩膀瑟缩,显得孤单可怜。 他说的是实话,队伍里的人都是些大女人家,虽是向鹿的手下,品行端好,不会公然欺辱他,但眼底那份轻视鄙夷却是藏不住的。 只有向鹿不同。向鹿对林青松的眼神温柔体贴,对他的眼神也温和无波,还有……视若无物。 是了,视若无物。 向鹿不关心他的死活,不关心他的悲喜,在她眼里,他只是因为林青松而需要留下的一个人。 向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没有停留,没有审视,如同拂过一片无关紧要的尘埃。 她的目光平等扫过每一个人。 林青松见他又忆起往事伤心,连忙温声安慰,心中的疑惑也被冲淡。 明月伤心的擦拭眼角,借着阴影低垂下了头。 低头掩饰的瞬间,他一想到如今的他能近距离的、感受接触向鹿那样的目光,就令他更兴奋了。 明月借着动作,指尖按住上扬的唇角,将兴奋压回伪装之下。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答:明月究竟是个什么属性的人儿~ 第28章 暂且管不着这京城之中掀起了怎样的风雨。 接下来向鹿带着大家伙用着户部尚书给的银子, 在这深山之中安安静静住了一段时日。 但是向鹿最近察觉仲父有些不对劲。 向鹿静静观察着林青松时而忧伤、时而纠结的神色。 林青松发现明月很不对劲,他竟然怀疑明月的心思。 他又看见明月朝向鹿走去了。 这是今日明月第三次主动靠近向鹿,前两次向鹿都没怎么理会。 在林青松印象里, 明月性子淡泊,是个从小在春风阁长大的无奈之人, 说话为人都没有野心,与他之间也是惺惺相惜。明月自从得知了他与向鹿的渊源, 也知道他自己身份尴尬, 从来都是将自己放在下人的位置上, 本就从不多话, 从不主动与她人结交,也从来不会这般巴巴地往向鹿跟前去凑。 他心里暗自皱眉,自己这两天思绪杂乱, 这才忽然意识到,这段时日的明月似乎早就透着股……奇怪。 明月遭了那样的事情,以他的性子本都万念俱灰了, 结果一夜高烧后竟是笑容多了起来?喜欢与众女卫逢迎交谈, 也喜欢在向鹿面前露脸。 明月怎么突然变了性子? 林青松心中疑窦骤起, 但心中难免猜想。明月遭逢大变,或许一时半刻想不开做出什么异常之举可能也是人之常情,更何况自己身为明月的好友, 更应该多去关心才是。怎么能私下这么揣测他? 可是还没等他找机会寻明月安慰几句, 就看见了令他心头一紧的画面…… 那边明月拧干了帕子的水分,再仔仔细细地展开,递到向鹿手边的时候指尖都带着点轻颤,“向总旗,我看您练武练的辛苦, 擦擦汗吧。” 向鹿刚坐下喝了口水,闻声掀了掀眼皮,目光扫过帕子,又扫过明月的脸,顿了顿才接过,“多谢。” 这一顿一息的片刻,落在林青松眼里已经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向鹿对旁人从来没这么纵容过,换了别的男子凑这么近,她早已经拔刀相对了。 而明月呢,空手就干巴巴站在一旁,看似在看远处的女卫们操练,实则眼神总是不经意地飘向向鹿,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悄悄地连指尖都绷紧了。 向鹿擦完汗将帕子递回去,他慌忙接了,指尖不小心蹭过向鹿的指尖,整个人都像过电似的僵了一瞬,耳朵尖一下子红了,连忙转身假装去河边打水。 向鹿便重新垂眸开始活动手腕。她的余光瞥见林青松,仲父果然又露出那样莫名的神色: 嘴唇轻咬,眉头轻蹙,似是有什么难处困在了心头。 向鹿皱了皱眉,没说话。向鹿心里也已经觉出不对来了,从前明月虽依赖她,却始终带着几分恭谨疏离,哪会像现在这样,动不动就找借口靠近自己?可她也没点破,只是揣着疑心不动声色。 虽是安定了段时日,但是干粮的备置不可偷懒疏忽。乘着今日阳光正好,众人午后皆在河边准备。生火烙饼、晒干分装,各自分工、各司其职。 向鹿和林青松正在一块大石头上晒烧饼,明月在河边揉面。 一阵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掀起向鹿放在石头上的干粮袋,里面的麦饼滚了出来。明月瞅见了,二话不说就走了过来,着急忙慌的将自己的手擦干净,弯腰捡起麦饼,又仔细拍了拍上面的尘土,递还给向鹿。 递的时候,他的手腕轻轻蹭过向鹿的手背,那点触感让他心里一阵悸动,却又不敢表现出来,只是低着头,假装整理自己的袖口。 众目睽睽,尽皆瞅见了明月这番紧张的行为。 这一下不仅林青松手下的饼摆放偏了,就连旁边休息的小旗都偷偷看了过来。谁敢随便跟她们总旗靠这么近?那不是找不痛快吗? 向鹿的手已经搭在了腰间刀柄上,却没动,只是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明月站得近,能清晰闻见向鹿身上淡淡的皂角混着柴火的味道,那是他在史书里看了无数次、魂牵梦萦了十几年的味道,这位十七岁就凭战功升总旗、最后的镇国大将军,是他整个穿越前的人生里最崇拜的人,谁能想到他一睁眼,竟然就成了被她亲手救下来的人? 机会摆在眼前,他怎么忍得住不多靠近些? 他整理干粮袋的时候,手指又故意轻轻碰了碰向鹿的手腕,心里跳得像要撞碎肋骨,哪里还顾得上旁人怎么看。整理完了也不立刻离开,还在旁边站了半秒,才慢慢退开,转身的时候脸都还是红的。 林青松在那边看着,手里攥着的干饼都快捏碎了,他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番情状,他要是再看不明白自己就是个瞎子了!可他又什么都做不了……他算什么呢? 他是小鹿的仲父,他应当爱护她、支持她才对。 寻常一个小倌算什么?他的小鹿配上十个八个天仙也不为过! 可人哪里管的住自己的心? 心里那点酸意,还是像浸了水的棉絮,一点点胀开来,堵得胸口发闷。他只觉连手里面的饼都可憎起来,只想将这暄软的麦饼狠狠摔在地上! 但他终究是克制的将晒好的饼收拢进了袋子,将束绳狠狠缚紧。 他痛恨自己的身份、痛恨自己的懦弱。 他不想再做小鹿的仲父,但他依然是小鹿的仲父,他偏偏是小鹿的仲父! 这份心思……他不敢露,只能藏在心里,可就算只是藏着,看见别的男人往向鹿跟前凑,他也还是难受得不行,一点点动静都能勾得他心头发酸。 “仲父?”向鹿语气疑惑,“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她思忖着,莫不是仲父身子不适却不好意思说。 “这里忙的差不多了,仲父先行回去歇息吧。”向鹿拿过林青松手里的干粮袋。 林青松回避着向鹿的视线,将自己些微鼓涨的眼眸藏在阴影里,只低低道:“没事,我去看看沈棠她们栓牛!” 便朝着正在准备的板车快去而去。 ———— 忙到后半晌,众人准备收拾家伙什回去,看大家都无需她搭手,向鹿便靠在树上闭了眼小憩一会儿,大概是今日思虑较多,有些乏了,她的呼吸慢慢沉了下来。 明月绕了一圈,见周围没什么人,林青松去前头跟着安排车马去了,他鬼使神差的就放轻了脚步走过去,细细看着向鹿闭着眼睛的样子。 平时的眼神太过摄人,他这才发现向鹿的睫毛其实很长,投在眼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衬得俏丽的面容更加沉静靓丽,虽然唇线依旧绷得紧紧的,但是睡着了始终少了几分白日里那生人勿近的冷意。 明月脑子里那根弦“啪”的一声断了,忍不住俯下身,越靠越近,眼看着唇就要碰到向鹿的额头了。 向鹿没睡沉,感官本来就比常人敏锐,鼻尖刚闻到一股陌生的、浅淡的香味,身体已经先做出了反应,手腕一翻,直接扣住了明月的手腕,稍一用力就把人按在了树干上,力道大得能捏碎骨头。 换了旁人,这时候早已经吓得瘫了,可明月不知道是吓呆了还是怎么着,非但不挣扎,反而微微扭了扭身子,故意把自己的脸颊往向鹿另一只手的掌心里蹭了蹭。 微凉的肌肤贴上去,那点软意顺着掌心一路传上去,他眼睛都蒙上了一层水雾,看起来竟然带着几分迷醉,像是享受得不得了。 陌生的皮肉相贴,让向鹿瞬间就起了杀心,被蹭过的另一只手将他的脖子紧紧扣住。 她的指节已经发力,只要再用一分力,就能拧断这个人的脖子,她见过太多乱七八糟、行为各异的敌人。 眼前这个明月举止怪异,向鹿虽然暂时不能理解他的目的,但,别有居心就是别有居心。 往往这种时候正确的做法便是先下手为强,管他千百种怪异的目的,一了百了。 向鹿在前面已经观察许久,唯一犹豫的无非是因为这人是仲父想留的人。 但这人被北辖区的人抓过一回了,光是这一点,就让向鹿想起了那个自作聪明的莺歌。 这又是一个蠢货。 留不得了。 就在这时候,却见明月微微抬了抬下巴,用气声低低说了一句话,声音软乎乎的,却带着说不出的神秘:“我很有用的!我、我可以帮您的总旗,大人……我知道您的敌人是谁。” 他的神情丝毫没有恐惧,哪怕因为有些微的窒息涨红了脸。但他的手一只仍旧乖乖被向鹿扣在头顶,另外一只就覆在向鹿的手上,似是摩梭,但她在思索。 “哦?”向鹿闻言八风不动,只眉梢一挑,目光从他摸索的手指滑到他水雾蒙蒙的眼睛上。 她似被勾起兴趣,道:“我还没有愚蠢到不知自己敌人是谁,要你来告诉我的地步。更何况……身为细作,该是知道什么消息可以保命才对,你说呢?” “我不是细作……”明月软软吐出这半句话,就又被向鹿锁紧了喉咙。 向鹿看他的眼神已然是看一个死人。 感受到禁锢的手掌正在缓缓收紧,明月又开始战栗,但不是因为窒息,而是……兴奋。 他拼尽全力嘶吼,终于发出一些模糊的音节:“不、不止是……今日的,还有未来的!我……还知道你……的,未、来!” 向鹿的力道顿住了,眸子冷沉沉的盯着他,开口只有三个字,声线低低的,带着冷意:“你疯了?” 这时候向鹿终于稍稍松了力道,放开了锁喉的手掌,但仍旧将人扣着。 她上下打量这人,或许这人不是细作……只是单纯的被糟蹋疯了。她想。 明月倏地被松开喉咙,立刻似是被开水烫了的虾,猛地躬身剧烈咳嗽了好一阵,才靠着树干缓过劲儿来。 方才被捏住的地方红了清晰的指印,他却半点不在意,只抬着布满水汽的眼睛盯着向鹿,语速又快又急:“我没疯!我真的知道未来!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是从几百年后穿越来的!我看过写你的史书!” 乱七八糟、胡言乱语。 向鹿的眉头皱得更紧,扣着他手腕的力道半点没松,掌下能摸到这人脉搏,跳得异常激烈。很是癫狂。 她沉默片刻,心想: 果真疯了。 只是个胡言乱语的疯子,那便不能杀了,要交给仲父才是。 向鹿便拖着人往回走了两步,谁知明月看她神色就知道她不信,随即大叫道:“我真的知道!我、我知道你这段时间一定在查内奸!你在查北辖区给你传递假消息引诱你无令撤离的内奸对不对!” 明月一口气说出来,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盯着向鹿,“我还知道那个人就是火头营的那个采买!” 这些话听得向鹿心头巨震,她死死盯着明月,这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戳中了她眼下最隐秘的安排: 当初假消息连沈棠都被骗过去了,这内奸必须除去,所以她让沈棠去查。但这件事情只有沈棠经手,她绝无可能走漏消息,甚至那个采买已经被她俩秘密处理了。在救回林青松和明月之前。 不论人脉还是时间,明月都不可能知道这件事情。 所以,他怎么会知道? “你,”向鹿的眸光冷得像冰,言语更是沉沉,“我现在就杀了你。” 未知,便是危险。 “别杀我!我是来帮你的!我说的全是真的!”明月急得又往前凑了凑,全然不顾手腕还被扣着,“我从穿来这里第二天就认出你了!我就是想来帮你,我从来没有想过害你!你相信我!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这时远处传来林青松的脚步声,大概是安排完车马回来寻向鹿了。 向鹿眸光一利,迅速将人带进更深处的小树林。 林青松走来的脚步一顿,他站在原地环视一圈,只看见方才向鹿靠着休息的树,人却没了踪影,风卷着树叶沙沙响,四下安安静静,只有不远处锦衣卫们收拾东西的动静传过来。 林青松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刚才那点酸闷还堵在胸口,此刻莫名又浮起一层不安。 他抬脚走了两步,就听见侧边密林里传出一点极轻的响动,像是衣角擦过树干的声音。 他控制不住地放轻脚步,悄悄往密林的方向走。 越往里走,就隐约能听见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其中一道确实是向鹿的,只是压得极低,听不清说些什么,另一把声音放的细细软软,但他却是再熟悉不过—— 是明月。 忽地瞬间,刚才晒饼时那股翻江倒海的滋味又冒了上来,林青松咬了咬唇,他不敢太近,只得悄悄躲在一棵树后,眯着眼朝那边探头望去。 向鹿正按着明月抵在树身上。向鹿的一只手撑在明月头侧的树干上,另一只手似乎正揽着明月的腰,两人的身影在树影斑驳中交叠在一起。 明月的脸颊泛着红晕,衣衫不整、领口松垮,露出白皙的脖颈,上面还挂着清晰的红指印,而向鹿的脸则几乎要贴到明月的脸上,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仿佛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这般场景,连头顶的树叶都会觉得暧昧至极。 林青松只觉得一股酸涩瞬间涌上心头,像是被人狠狠捏住了心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不敢上前质问,但也不愿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于是他的脚步就像是被黏住一般僵在原地,既无法再前进一步,也不敢轻易后退。 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眼前那幅刺眼的画面。 林青松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信,向鹿和明月之间,似乎真的有着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修罗场的味道~ 第29章 “林公子?”沈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您是不是把另一副辔头拿走了?” 沈棠正纳闷,这人怎么一转眼就没影了? 沈棠的嗓门不小,喊声一下子惊动了林间的三个人。 林青松身形猛地一僵, 眼看就要被向鹿发现,连忙转身跑开, 嘴上应道:“我来了!” 向鹿自然听到了声响,听着像是林青松本来要来找自己, 半路上被人叫走了, 不过她眼下有更要紧的事要处理。 明月被半拖半拎地拽进密林, 又一次被按在树上, 他根本顾不上琢磨向鹿为什么要避开旁人,他已经看出来向鹿的打算,真把她惹急了, 这人绝对会杀了自己! 明月急急忙忙望着向鹿开口:“你信我,我真的没骗你!我还知道你以后会遇到什么人,我全都可以告诉你!你先放了我, 你随时都能验证我说的话, 随时都能杀我, 这不就行了吗?” 向鹿神色沉沉,先扫了一眼远处林青松离开的背影,又把目光落回明月写满急切的脸上, 沉默几秒后猛地松开手, 指尖还在衣摆上轻轻蹭了蹭,仿佛刚才碰过的是什么脏东西。 “今晚就写出来,”她低声开口,“管好你的嘴。” 这人现在还没定罪,暂时不必让仲父知道这件事。 明月捂着还发疼的喉咙, 连连点头,顺着树干滑下来半步,整个人还带着惊魂未定的潮红,迎着向鹿定定的目光,他终于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今天在鬼门关走了这么一遭,全都是向鹿带给他的经历。 他觉得这样很好。 这人不知死活,笑得莫名其妙,向鹿的神色不由得带上了几分不悦。 被这目光一扫,明月立马反应过来不能再惹这位偶像生气,连忙整理好衣襟,低着头快步往河边走,装作自己是刚去那边打水回来的样子。 林青松站在一旁看着沈棠等人收拾打点物件,一直神思不属。 就听见沈棠唤道:“总旗!” 林青松这才恍惚回过神,就看见向鹿正往这边走来,脸色沉静,看不出异样,只有身侧的手腕还微微绷紧,看着像是刚动过手。 方才无意间撞见的场景又浮上心头,他心头一紧,目光下意识扫过明月匆忙离开的背影,又落回向鹿身上,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发紧:“小鹿,方才出什么事了?我好像听见这边有动静。” 向鹿抬眼看向林青松,瞧见他眉头紧皱满是忧虑的模样,又想起方才明月说的那番惊天言论,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没什么,一点小事,已经处理完了。车马物资都安排好了吗?” 林青松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目光却还是不由自主粘在向鹿脸上,看着她俏丽的面容,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方才明月那点心思,他早就看明白了,可向鹿这个反应…… 他克制自己不再去想,安安静静跟着回去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月亮悄无声息挂上了树梢。 因为脸色一直很差,林青松以身体不适为由早早回了房,此时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林青松的目光落在床边他亲手给向鹿缝补的衣服上,指尖轻轻从布料上掠过,想要留下自己的温度。一想到小鹿明天就能穿上自己缝补的衣裳,林青松就止不住地心跳雀跃。 紧接着,他忍不住悄悄从枕头下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压得平平整整的中衣—— 是那日小鹿从李百户手下救他、背他回来那天,亲手披在他身上的这件中衣。 他一直没有还回去。 想到这里,林青松握着中衣的手攥紧了些,中衣本就不是能随便给外人穿的物件。 他忍不住开始猜想,小鹿一直没找他要回这件衣裳,是不是……是不是愿意…… 不对,恐怕小鹿根本不记得自己还有件衣裳在他这里了,又或者……小鹿根本就没在意过这一件衣裳的去向吧。 林青松低下头,把脸颊贴在掌心里柔顺的布料上,一股温暖的皂香萦绕在鼻尖,他忍不住闭上眼睛轻轻晃了晃,用脸颊蹭了蹭布料。 仿佛自己还靠在小鹿的脊背上,闻着她干净柔和的气息,听着她轻轻落在耳侧的喘息,他攥着布料的手又紧了几分,连耳根都悄悄漫上热意,整颗心都像是泡在了温软的蜜里,甜丝丝地发涨。 掌心揉搓,指尖摩挲,感受着衣襟上针脚齐整的走线,每一寸布料都仿佛留着沾着那人温度的暖意裹着自己,林青松闭着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片刻难得的温柔。 他的小鹿,是这般在乎他。 但是林青松的动作忽地一顿,眼睫轻颤着张开。可今日之后,小鹿还会这样在意他么?小鹿和明月今天……今天到底进展到哪一步了? 正出神想着,就听见“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了。 林青松慌忙把手里的中衣团成一团塞到枕头底下,强作镇定抬头看来人。 进来的是明月,手里匆匆抱着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笔墨纸砚,大概是走得太急,外袍领口被蹭得松了开来,歪歪斜斜敞着,露出小半段冷白的脖颈。 林青松的目光本落在他手上的东西上,但是又不自觉地顺着他领口垂落的方向往上扫过去,眼神忽然就定住了——他又看见了。 领口本来系得整整齐齐,现在松开了些许,露出小片白皙的脖颈,那皮肤上清清楚楚印着好几块红痕,是斜斜横着、断断续续的两三道淡红印子,一看就是被人反复用力抚摸才能留下来的,衣衫怎么挡都挡不住,任谁看了都要生出几分旖旎遐想。 小鹿是不是已经亲过他了…… 他的视线再往上挪,撞进明月带着水汽的眼角,今天明月的眼角比往常更红些,既像是哭红的,又像是浸了愉悦的笑意,眼尾泛着薄红,连说话的气音都比往常轻快不少。 明月没察觉到他异样的目光,只把怀里一堆东西往案上一放,语气带着赶时间的微喘:“我、我要写点重要的东西,可以麻烦你先出去一下么?” 话说完他才抬头,看见林青松正盯着自己脖子发愣,下意识抬手拢紧衣领,把那片红痕挡了回去,还笑着问道:“怎么了?我脸上沾东西了?” 这一笑,眼尾的红意更明显了,林青松只觉得心脏像是被谁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连呼吸都顿了半拍,指尖的温度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没、没有……是谁让你来写什么要紧东西?”林青松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会不会……就是和小鹿有关…… 明月不知想到了什么,下意识捏了捏自己的脖子,忽然反应过来林青松还在面前,连忙收敛起嘴角的笑意轻咳一声:“就是总旗让我誊写一份消息,她嘱咐我不能告诉别人,所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林青松该出去了。 林青松把到了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个平常的笑容再转身离开,可嘴角沉得厉害,怎么都扬不起来,只能低低应了一声:“……好。” 林青松的脸色实在难看,但明月根本没心思留意这些,他一门心思全放在桌上的纸张上,脑子里已经开始畅想,等会儿拿到向鹿的赞赏,他要不要趁着夜深人静做点更进一步的事。 林青松避开明月的目光转身走到门口,伸手去关门,手指碰到门框的时候都发着颤,最后还是轻轻合上了门扇。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他就呆呆站在门口盯着门板,直到明月从里面打开门,发出一声惊呼。 “你怎么一动不动像根柱子似的杵在这儿?吓我一跳!”明月拍拍胸口,“好了,你现在快进屋休息吧!” 他匆匆走过林青松身边的时候,林青松闻到他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属于向鹿的清寒气息,两种味道缠缠绕绕绕在鼻尖,更让他心口堵得发慌,难受得要命。 他没有进屋,就这么望着明月的背影,最终还是没忍住,悄悄跟了上去。 林青松躲在墙角的阴影里,看见明月敲开了向鹿的房门,把手里的纸张交给了对方。 距离有些远,好在夜足够静,两人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勉强飘进林青松耳朵里: “总旗大人……”明月眨了眨眼,他本站在离门槛一步远的地方,说话时脚步又悄悄往前蹭了蹭,“我还有些话……只能单独跟您说。” 烛光透过向鹿的门扉,落在明月的面庞上,照出他因为兴奋而红润的脸颊,还有一双盛满了仰慕憧憬、亮晶晶的眼睛。 林青松紧张得摒住了呼吸,他难道要进小鹿的屋子和她独处么……这是要做什么?会发生什么?是不是要接着做完白天在林子里没做完的事…… 向鹿盯着他看了半刻,把他脸上的神色打量了个遍,语调听不出情绪,只说了两个字:“进来。” 林青松蹲在角落,看着向鹿的身影,又看着明月亦步亦步亦趋跟在后面,门随即就被关上了。 她们二人的影子投在门上,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带着说不出的亲昵,林青松心里那点酸意一下子翻涌上来。 向鹿什么时候对别的男子这么纵容过?向来对旁人不假辞色的她,竟然会允许明月单独进自己的房间?还关了门。 难道小鹿果然是被明月勾走了心? 他靠在后墙上,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都泛了白。心潮翻涌间,那仿佛恶鬼的低语再次像乌云般笼罩住他。 为什么?赶走了莺歌不够,又冒出来个小公子?小公子被打发走了,又来了个明月? 可、可他们明明都一样肮脏! 至少、至少自己还是完璧……这个可怕的对比再一次浮上心头:既然他们都能那样亲近小鹿,那他……为什么不可以? 夜色压得林青松喘不过气,胸中翻涌的酸意混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疯狂,顺着血管爬得满身都是。他盯着那扇映着两道重叠影子的木门,脚像是被无形的线扯着,一点一点挪了过去。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门板,就听见屋内传来向鹿的声音,语调清凌凌的,和往常与他说话时一样:“……你确定?” “都写了,一点都没漏。”明月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像是邀功一般,比刚才离得更近了些,“大人,您信我了对不对?!我真的没有骗您,那些事都会应验的。” 林青松的指尖猛地一顿,明月的轻笑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他的耳朵里,原来……原来他们已经亲近到……这般地步了?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窄缝,他抑制不住放任自己像个小偷一样偷窥,微微侧过身,就看清了屋里的情形: 向鹿坐在烛边,手里翻看着那张写满字的纸,明月站在她身侧,半个身子都快挨到她胳膊上了,抬着头眼巴巴看着她,那眼神黏得像是要长在向鹿脸上。 向鹿看完纸,抬眼扫了他一下:“往后退些。”说着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似是警告,又似是邀请。 谁知明月不仅没退,反而又往前凑了半步,干脆挨着椅子边蹲了下来,仰着头蹭了蹭向鹿的膝盖:“大人,我天天都想着您……您不知道我有多么仰慕您,多么想要赘给您……” 明月说着,又缓慢抬起身子,仰着头朝向鹿亲吻而去—— 林青松亲眼看见明月的唇印在了向鹿的脸侧,渐渐朝唇畔挪去…… 林青松只觉得浑身的血一下子都冲到了头顶,耳朵嗡嗡作响,什么都看不清、也什么都听不清了,他扒在墙面上的手指恨不得陷进去。 他的小鹿,他的小鹿! 他自己不小心碰一下向鹿的指尖,都要慌得半天缓不过神,这个明月……他怎么敢! 何况明月曾经还是自己的挚友!被好友背叛的惊怒、失去向鹿的慌张恐惧席卷而来,就要将他彻底击垮。 这潮水般汹涌的情绪反倒催生出前所未有的勇气,推着林青松猛地站起身,可他蹲得太久腿已经发麻,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 屋内。 “大人,我天天都想着您……您不知道我有多么仰慕您,多么想要赘给您……” 明月的眼神自下而上仰望着向鹿,期待着向鹿一把将他拉进怀中,他愿意为她献上一切。 向鹿目光沉沉,这人写的信息竟然不全是无稽之谈,而且这人似乎对她……很是痴迷? 暂且不论真假,此人行事古怪,向鹿决定先留他一命。 倒也不妨配合一番,等过些时候自然就能知道他究竟是何目的。 于是当这人亲吻上来时,向鹿没有拒绝,从未有过男子亲密的她感受着一股湿濡的软意挨上她的侧脸,心中有些微的不适,但依旧安坐如山、半阖着眼仍由明月渐渐印上她的唇。 唇上也是软软的,明月白皙的脸庞离她很近,睫毛轻轻颤动,温热呼吸一下下扫在向鹿的下颌上。 向鹿指尖搭在桌沿,没动,只垂着眼静静打量眼前人泛红的耳廓,就在明月试图撬开她的唇齿时,却忽地听见门外一声“砰”的响动,紧接着就是一声惨呼。 是仲父! 向鹿立刻推开明月,起身出去查看,只见林青松歪倒在自己房门口的台阶下,捂着自己的脚,面色惨白,还有额头上的鲜红血迹格外醒目。 向鹿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快步跨过去,伸手扶了他一把:“仲父?你怎么了?” 指尖先一步碰到林青松微凉的胳膊,林青松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一颤,垂着眼不敢看她。他像弱柳扶风般靠着向鹿慢慢的、勉强站起身,声音发飘:“我……我想出来打水洗把脸,不小心绊了一跤。” 他话说得磕磕绊绊,沁着汗珠的脸庞白得像纸,额角还磕出一块血痕破了皮,怎么看都不像是只是绊了一跤那么简单。 向鹿皱了皱眉,伸手想去碰他额角的伤:“仲父别动,我看看磕到哪儿了。” 林青林青松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抬眼撞进向鹿满含担忧的眼神里,心脏猛地又是一揪,心底翻涌着心虚慌乱,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抿紧嘴唇,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低声开口:“我没事,不碍事,就是没看清路。” 向鹿试探着上前查看,指尖轻轻擦过他破皮的地方,当指尖碰到他额头的瞬间,林青松浑身都僵住了。 那股熟悉的清寒气息扑面而来,和他刚才在明月身上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瞬间将心底那点疯狂撩拨得更加汹涌。 “小鹿……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是直直望着向鹿,眼底翻涌着委屈、不安,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求。 可他那句犹豫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了跟出来的脚步声。 明月这时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向鹿身后探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林青松看向自己的眼睛。 那目光里全是戒惕与警告,还有……嫉妒。 明月脚步一顿,林青松不是这具身体的好友,还是向鹿的仲父吗?怎么会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 那眼神……竟像是在吃醋。 林青松见明月愣在原地,不再上前引走小鹿的注意,他的眸光就再次变得温顺可怜。 他随即垂下眼眸,顺着身侧向鹿的方向,整个人像是忽然头晕目眩、不堪忍受,柔柔倒进了向鹿的怀中—— “小鹿,我的头好晕……” 作者有话说: 仲父(黑化度50):嘤嘤嘤,都是坏人把我逼绿茶了 第30章 林青松敛下自己的眸子, 余光仍是瞥见了自己丢在一旁的半块砖石。那粗糙的砖块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还带着他的血迹,仿佛在无声地印证着他方才那番处心积虑的算计。 他刚刚故意在前面放了这块砖, 再故意踩空,让自己崴了脚、还磕破了头。这一切, 都是为了将他自己置于一个足够真实、足够狼狈的境地,才好让自己有充分的理由“敲”开那扇门, 引诱那道让他心绪纷乱的身影主动靠近。 他的小鹿果真就出来寻他了, 因为他的一声惊呼, 小鹿就片刻不停丢下明月来找他了。这个认知使得林青松心中稍安, 自己对小鹿,还是更加重要的…… 向鹿牢牢扶住林青松晃了晃、几乎站不稳的身子,她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些, 关切道:“跟我进来,我给你敷点药。”这声音依旧沉静,但落在林青松耳中, 便轻易地搅得他心湖翻腾。 林青松几乎下意识地僵住了,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响, 鼻尖萦绕着的是属于向鹿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这是一种干净、寒凉又带着矛盾暖意的气味,和他藏在枕头下的那件中衣所沾染的、他视若珍宝的气味一模一样。这气味此刻通过怀抱将他严丝合缝地包裹起来, 让他感到一阵目眩神迷。 他又一次, 在小鹿的怀里了。 不是隔着距离的遥望,不是隔着门板的偷窥,而是如此贴近的、几乎能感受到彼此体温的相拥。这个认知让他既感到一阵颤栗的满足,却又生出无穷的、自我唾弃的羞耻感。 他为自己卑劣不齿的心思羞耻和悲哀,他曾经为了自己身上抹不掉的风尘气息而悲哀, 如今却自己利用了这风尘的手段来博取亲近的行为,让他内心充满了对自己的厌恶。 然而,更让他觉得可耻的是,他在这样罪恶感中,竟丝毫不觉得后悔。 他单纯地为自己博取了小鹿的注意力而感到欢喜,他不再愿意去思考自己的身份,至少现在他不愿意。 于是他几乎是放弃了抵抗,卸掉了所有力气,老老实实地被她牵着胳膊,半推半就、脚步踉跄、格外温顺听从地,被她带进了身后那间温暖的屋里。 明月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相依偎着进去的背影,那画面里是林青松侧过头的虚弱姿态和向鹿专注扶持的身影。他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嘴角噙着一丝了然又有些玩味的笑意,识趣地没再跟进去,轻轻抬手带上了房门。 他站在院中,抬头望了望天上那轮清冷的明月,耸了耸肩,低声自语道:“真是有意思。”那语调里带着一丝玩味,还有几分对这场戏码后续发展的隐约期待。 屋内烛火轻轻晃了晃,昏黄的光线摇曳着,映得林青松耳尖那层原本就薄薄的红晕,此刻更是如同烧起来一般,清晰可见。就连他原本惨白的双颊,在烛光的暖意下,似乎也映出一点淡淡的粉色来,使他染上了一种别样的惹人怜惜的生动姿态。 向鹿半扶半抱着他,令他小心地在桌边的木凳上坐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了常用的金疮药,轻轻放在桌上。 她打开药膏盒子,指尖沾了一点清亮微凉的药膏,俯身凑近了,专注地给他涂在额角那道伤口上。温热的指尖带着微凉的药膏接触到皮肤,那触碰轻柔得几乎像是羽毛拂过。 林青松忍不住微微缩了缩脖子,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这突如其来就过近的距离,和随着带来的悸动。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向鹿因为垂首涂药而靠近他的下颌,那线条优美,肌肤紧致细腻。 林青松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动了动,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敲击。他很怕小鹿会否听见他丢人的心跳?于是他忍不住开口说话掩盖,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干涩:“小鹿,你……你和明月刚刚在屋里是在做什么?” 向鹿涂药的手顿了顿,动作停了下来。 她心中有些疑惑地抬起眼看他,二人的距离就在呼吸之间,很近,彼此的气息几乎交融在一起。 看着林青松似乎问得不好意思,羞赧之间有些仲父对于孩子的担忧。 向鹿怔了一瞬,电光石火间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反应过来他或许在想象着些什么,眉梢便微微挑了起来,那平静的神色里,悄然带上了一点审视的意味和一丝莫名的笑意:“仲父为何这样问?” 她反问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却像是一枚石子投进了林青松本就荡漾起伏的心湖,令他的思绪更加混乱起来。 林青松闭了闭眼睛,试图隔绝眼前过于蛊惑人心的景象,然而向鹿温热的,同时带着夜间凉风的呼吸就轻轻地、若有似无地落在他的双颊上,那气息里混杂着皂角的清香,像是一只无形的小手,轻轻地挠得他心尖都在轻轻颤抖。 他努力克制自己的呼吸不要变得急促,闷声开口,语气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能完全察觉的委屈:“我、我就是问问……我发觉明月最近似乎有些不对劲,我、我就是有些不放心……” 他半真半假地编织着话语,将真实的嫉妒和不安通通掩盖在对她安危的忧虑之下,努力遮掩自己的心虚,像一个小心翼翼的、试图隐藏罪证的窃贼。 林青松不敢正眼去看向鹿,她那莹润的面颊离他太近,近得他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感受到她身体散发出的那股皮肉的温度。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面前这具挨得极近的女子的身体,是多么的柔软却蕴含着力量,此刻就笼罩投影在他的上方。 他想,他们俩的影子,此刻一定是极其紧密地、不分彼此地交叠在一起,投在身后的墙壁或门扉上,就像是他刚刚在门外看见的那种画面一样。 向鹿闻言,指尖轻轻一顿,随即又往他额角的伤口上敷药,精准地触到了那伤口,惹得林青松毫无防备地“嘶”了一声,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才敛去了笑意,快速而熟练地给他上完了药,然后在他身旁的另一张圆凳上坐下来,开口道:“既然仲父已经察觉,那……仲父觉得应当如何处置他?” 在她心里,那个明月,本来就是因为仲父的缘故才暂时留下的,如今仲父提出了质疑,她确实该问问仲父的意见,毕竟这关系到仲父的感受。 向鹿认真地用那双黑黝黝的眸子看向他,那眼神一如往常般平静如深潭,带着征询的意味,仿佛无论他说出什么决定,只要他说了,她就会认真地、仔细地考虑。 林青松却是一怔,他没想到小鹿竟然丝毫不追问他,明月究竟哪里不对劲、有什么不对劲之处,就这么轻易地认同了他那含糊其辞的判断,甚至直接跳到了“处置”的环节。 向鹿这般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像一股温热的暖流,注入他的心田,使得他心中那刚刚因为嫉妒而滋生出来与明月对峙的勇气,又一次翻涌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强烈。 林青松在向鹿这般暗含鼓舞的眼神注视下,缓缓地吐出那个想法,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将、将明月……赶走好不好?”说完,他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向鹿的脸,观察她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向鹿闻言,那双沉静的眸子微微一闪,她确是没想到仲父竟然会提出如此直接的想法。仲父想要将明月赶走? 林青松见她神色间似乎掠过一丝惊讶,心中立刻一紧,心虚地连忙撇开视线,不敢再与她对视,声音弱弱地开始为自己的提议找补道:“我、我只是很担心……” 他重复着这个苍白的理由,但是担心什么,他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那份藏在“担心”名目之下的自私,让他自己都感到羞愧。 “仲父可否告诉我,为何要赶走明月吗?”向鹿的声音再次响起,她很是好奇。对她而言,明月那个人,不过是一个想留下来试探一番的存在,但他手里的信息又似乎真的有用,确实是个很奇怪的人。 但她几乎从未见过仲父如此明确地对某一个人表达出过如此强烈的厌恶,何况明月似是他的朋友,但他甚至提出了“赶走”明月。 难道仲父发现了明月身上有什么她所忽略的异常之处吗? 林青松却误解了向鹿的意图。他以为向鹿的不解和追问,是因为心中不舍,不愿意将明月赶走。 他一时间酸涩难言,这种感觉几乎要让他窒息。难道要他亲口承认,自己是因为自私与嫉妒、因为卑劣的占有欲才这样提议的吗? 他明明只是小鹿的仲父,却自私丑陋地不想让小鹿身边留下任何别的男子。这份心思是如此的不堪,如此的违背伦常,让他如何能够启齿? 向鹿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仲父,面前的他正绞尽脑汁地想要说出一个理由,但却苍白无力的自己先慌了神。她的心里有疑惑,仲父分明没有察觉明月真正的不对劲之处,却依旧想要赶走明月,为什么? 林青松支支吾吾,始终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正自暴自弃地想着罢了,想就此逃开向鹿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注视。谁知,他心慌意乱之下,蹭地一下站起身来,动作又快又急,完全忘记了自己脚踝处的伤。 瞬间,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脚踝传来,失去平衡的身体像歪倒的树苗,张皇失措地向一旁倒去。 随即,他跌入了一个温暖而紧实的怀抱,带着熟悉皂角清香的、属于向鹿的气息瞬间将他笼罩。一条女人的手臂有力地揽住了他的腰背,稳住了他下坠的身形。 “仲父怎得这般不小心?”向鹿无奈的叹息就在他的耳畔低低地传来,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林青松那颗慌乱狂跳的心还未来得及安定,就率先红透了脸颊。 他结结巴巴地想要挣扎,想要脱离这过于亲密的桎梏,“我、我没事……” 向鹿却没放手,一手揽住他的腰肢,一手搭上他的手腕,那点温热的触感顺着布料渗进去,触得林青松浑身发麻。 她顺着他的手腕往上,指尖慢悠悠划过他的小臂,最后停在他紧张攥着的拳头上,轻轻一勾,就把他的手掌轻易打开,随后交握了上去。 “别忙,先坐下我给你处理脚踝的伤。” 说着向鹿再次扶着人坐下,但这次她的心底忽地冒出一个念头: 仲父的腰很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莫名其妙,她眉心一蹙,对自己的发散有些不满。因为她从未关心过哪个男子的腰肢是否纤细。 林青松看她蹙眉,却以为自己这番含含糊糊的说辞和逃避的态度引得向鹿不耐了,他有些焦急挣扎道:“我、我没事的,若是、若是你不愿意,就让明月……” “仲父别动。” 向鹿把他按在凳子上,动作利落地帮他脱下鞋袜。 他的整只脚白白净净的,本是不堪盈盈一握的清俊脚踝,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模样,红肿胀大的皮肤紧绷着,清晰地勾勒出关节错位的轮廓,已经脱臼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触目惊心的伤势上,她不由得又蹙了蹙眉头:“都肿成这样了,还说没事。” 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责备,手上的动作却放得轻缓,避免碰疼了他。 林青松垂着眼,看着她垂落的发顶。 乌黑的发丝顺着肩头滑落,几缕几乎就要扫过他的手背,每晃一下都像是扫在他的心尖上,让他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方才跌进她怀里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现在小鹿的手握住了他,光是这样的接触就已经让他心驰神荡了。哪家好儿郎会轻易将脚赤/裸示人呢?但这是他的小鹿,他不介意露/出更多…… 向鹿利落的帮他正骨归位,又取了药酒倒在掌心,把双手搓热后才轻轻覆上他的脚踝,力道适中地慢慢揉开瘀伤。 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进来,混着药酒的辛辣凉意和她掌心的温度,漫得林青松整条腿都跟着发僵。 脚踝的伤处分明火辣辣的胀痛,此刻却又带着独属于她的气息,温凉宜人的妥帖舒适,那触感像是要顺着衣料渗进骨头里,令他四肢百骸都跟着脚踝发胀了。 他咬着下唇,硬没哼出一声,只有微微绷紧的脊背,泄露出他心底的不平静。 他的小鹿分明不懂这些,她这般单纯的想要为他治疗,他却浮想联翩,暂时忘却了明月对他的威胁,沉浸的感受着这样的触碰,甚至想着:若是受伤能得到小鹿这样专注的关怀,他可以…… 向鹿一边为他按摩脚踝的伤处,眉头微蹙,随即抬眼看向他,语气平缓,带着淡淡的好奇:“仲父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林青松一怔,随即他的喉结滚了滚,舌尖顶了顶发麻的腮帮子,半天挤不出一句话。 他要怎么说? 说“我不想看见明月亲近的待在你的身边,不想看见你们俩同处一室说话做事,说我嫉妒得快发疯了,只想把所有靠近你的人都赶开?” 他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有什么身份和立场说这样的话? 这些话像石头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憋得他胸口发闷。 见他半天不说话,向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他。昏黄的烛光里,男人低着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攥着衣角的手指节都泛了白,这副无措又局促的样子。 又是这样的,可怜。她又开始觉得自己仲父可怜了,这样伤痕累累的仲父,自己又何必勉强他必须回答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呢? 向鹿心里那点疑惑忽然就消散了。 她没再催他,重新低下头给他按揉脚踝,安抚的说道:“我不问了,仲父不必紧张。” 林青松一怔,眼睛里还带着没散的慌乱紧张,像是没听清她的话:“我……”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向鹿的下一句话震的说不出话来。 “我也不瞒仲父,我也察觉明月这个人似乎性情大变,有些古怪,但他确实得留下来,还不能赶走他。” 向鹿抬眼看他,语气依旧淡淡的:“很抱歉,不能答应仲父。” 不能赶走他。 林青松只觉得心头一沉,酸涩感瞬间蔓延开来,他失落的垂下眼眸避开了向鹿的眼神。 他的小鹿喜欢别人。 “是、是吗……好。” 他只能苍白无力的回答,但是心中似是已经破了个窟窿,失望的寒意顺着那个窟窿钻进来,凉得他五脏六腑都似是掉进了寒冬腊月的雪洞里。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第31章 向鹿轻轻抿唇, 看向林青松的眼眸含着淡淡的歉意。 其实仲父从未要求过她做什么,这还是第一次,就被她拒绝了, 但是明月那个人现在还有用。 原来果然是这样,她早就察觉不对劲, 却还是要留着明月,想来是明月在她心里, 早已经就和旁人不一样了。 他垂眸盯着自己的脚踝, 小鹿的手掌那样温柔, 却要这么温柔的拥别人入怀了。眼前的场景渐渐模糊……他情绪激动之下, 竟是眼前一黑,直直地倒了下去。 向鹿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 却只摸到他滚烫的身体。她探了探他的额头,发现他发起了高热。 她眉头紧蹙,想来仲父身子本就不好, 这些日子又受了惊吓才一时发了热。只是这穷乡僻壤一时找不到大夫, 不能开药调理。 因为这间屋子还有明月、小桃子需要休息, 她便将人待会自己的屋子照顾。 …… 夜色昏沉,烛光幽微。 向鹿又一次打湿了帕子给林青松替换,但效果甚微。 林青松面颊泛红, 呼吸滚烫而急促, 整个人陷在昏睡里都拧着眉,像是连梦里都在忍受什么难熬的情绪。向鹿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那烫人的温度让她也不由得沉下脸色。 平日里总是清俊端正、带着几分郁郁气质的脸,此刻因为高热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眉尖依旧微蹙, 像是藏了满肚子说不出口的心事,平日里抿得紧紧的薄唇,此刻微微张着,露出一点泛红的唇珠,透出几分茫然无措的脆弱。 她蹙着眉去寻来了一小坛子米酒,将米酒倒进盆内浸湿帕子,随即解开了林青松的衣服…… 窗外的风卷着夜露吹进来,吹动了不甚牢靠的窗棂,吹得沙沙作响。 用酒的效果好上许多,几乎算的上是立竿见影了,反复几次擦拭下来,林青松的温度渐渐讲下去。 就在向鹿专心致志照顾病人的时候,门从外面被叩响了。 “总旗,有密信传来。”是沈棠的声音。 终于有消息传来了。向鹿抬手将解下来的衣裳盖在林青松的身上以作遮挡,便准备起身出门。 谁知她刚刚起身,就被拉住了盖衣服的手—— “小鹿……” 林青松尚未清醒,只是一句高热昏睡中的梦呓,声音含糊又低哑,带着点滚烫的黏意,指尖却牢牢扣着她的手腕不肯放,力道大得不像一个发着烧的病人。 向鹿只得重新坐下,抽了抽手没抽出来,只好放轻声音轻轻唤他:“仲父?我出去一趟,马上就回来,你好好躺着。” 林青松却还是没醒,只无意识地皱着眉,指尖把她的手腕攥得更紧,冰凉的指尖因为烧未褪尽还泛着不正常的烫,一遍一遍蹭着她的手腕内侧皮肤,像是找不到安全感的孩童,嘴里还反复呓语着:“别走……小鹿别去……别找他……” 向鹿愣了愣,窗外沈棠又轻叩了两声门,低声道:“总旗?总旗?” 她应了一声“马上。” 转回头看着床上昏睡的人,看见林青松蹙得紧紧的眉头,向鹿沉默了片刻,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抚上他拧着的眉头,慢慢把那拧起的褶皱揉开:“我不走,今晚都在这儿陪着你,你好好睡。” 温热的指尖抚过眉骨,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林青松眉心的褶皱果然慢慢舒展了些,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却丝毫没有松,只是呼吸慢慢平稳了些,呓语也低了下去,只含糊地蹭着枕头,把脸偏到了她这边。 向鹿没法脱身,只好就这么坐着,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她沉吟片刻,瞥见林青松被她半遮半掩的身子,露/出来的肌肤在幽微的烛光里泛着莹润的光泽,拉着她的这条手臂纤瘦紧实,因为发烧还泛着浅浅的粉色。 她躬身把床里的被子一掀盖住了他整个人,才转头对外边道:“沈棠你进来吧。” 沈棠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幅景象: 向鹿坐在床边,手腕被床上昏睡的男人紧紧攥着,烛火晃悠悠映得她侧脸线条柔和,床上的人只露了半张泛红的脸,整个人裹在被子里,整个人都朝着向鹿的方向依偎着偏来。 烛光一跳一跳,把两人的影子长长投在墙壁上,挨得极近,几乎融成了模糊的一团。 沈棠心头一跳,有些古怪的感觉冒出来,但随即立刻想到方才向鹿在寻酒,便明白了眼前的状况,是林青松生病了。她警告自己不可胡思乱想,压下心中那丝古怪之意,刻意放轻了脚步,把声音压得极低:“总旗,这是刚从外面递过来的密信,是户部尚书的消息,说是有好消息。” 沈棠说着有好消息眼神里欢欣起来,向鹿也微微一笑,刚要开口说干脆令沈棠拆开信来她们一起看,但手腕上攥着她的力道又紧了紧,床上的林青松又低低地呓语起来,含糊地念着:“小鹿……小鹿……” 那声音软得发烫,听得沈棠耳朵都红了,下意识偏过了头不敢再看。 向鹿也顿了顿,轻轻拍了拍林青松攥着她的手背,等他呼吸重新稳下来,才再次开口,声音冷了几分:“我知道了,你回去休息吧。” 沈棠应声应下,把信放在桌边,悄没声儿地退了出去,出门时还贴心地帮他们掩好了房门,只留一室烛火静静燃烧。 向鹿便这样动作稍显艰难地单手拆开了信件: “向大人安好。此前所托之事,某已悉数办妥,京城诸事进展顺遂,请大人尽可宽心。 北辖区千户与李百户的罪证现已核查清楚,按本朝律令本就当判斩立决,大人此前出手除奸,虽有擅动兵戈、行事冒失之嫌,却算不得大过,朝廷裁定不奖不罚,就此了断。 而剿匪一役,大人身先士卒、立下不世之功,满朝文武无人能及,加之陛下阅览卷宗之时,得知大人乃是向家后裔,颇为感慨感念,特下恩旨擢升大人为千户,统辖京畿之地。如今圣旨尚在传递途中,罗某先行修书报喜,请大人与麾下诸位不必再隐匿行踪,尽可安心候旨。恭喜大人,盼早日入京,你我当面叙话。 唯小有一事遗憾:薛氏姨侄二人不知如何运作周旋,最终定罪仅为贪功冒进,只做了降职处罚,未深究其余罪责……罗锦手书。” 向鹿读完全信,心下稍安。但是她的视线再次扫过薛氏二人的下场、还有陛下感念她们向氏的字眼时,眸光微闪。 没想到薛氏竟然势力已经在京城都有了话语权,也没想到陛下竟然会因为感念她向氏而将她擢升京城。向鹿本来估计,自己的功劳抹不去应是能升作这边境的一个百户,谁知一下子竟然成了千户、还去了京城。 这定算得上一步登天了。 向鹿沉吟半晌,回神才发觉夜色已经深深,一旁点着的蜡烛就快要灭了。 她再次轻轻挣了挣手想要起身续火,但这次还是没挣开。 林青松粉红的脸颊在昏暗之中睡得沉沉,眉头还是轻蹙,拉着她的手力道丝毫未减。 她便索性便放柔了身体,慢慢俯下身,凑近了看他的睡脸。烛火跳动,落在他清俊的眉眼上,把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仲父?”向鹿放缓了声音,“你松松手,我去重新再点根蜡烛。去去便回……” 谁知林青松也不知听清没有,不仅没有得到安抚,反而迷蒙的神情骤然紧张起来,紧闭的双眼不安的转动着,脑袋轻轻晃动摇头:“不要……不松手……” 因为身子挣动,身上披盖的衣衫有些滑落,露/出了一截线条利落的锁骨,在晃荡的烛火下泛着薄红。看得向鹿愣了愣,忙伸出另一只手去替他重新盖好滑落的衣襟,指尖刚擦过他的皮肤,就被他带着薄汗的温度烫得一颤。 方才她光顾着擦身降温,心中都是担忧,从未安静地这般看过仲父,可这时被林青松攥着手腕,听着他含糊又带着委屈的呓语,心头竟又泛起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软意,混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涩。 向鹿叹了口气,放缓了声音哄他:“我不走的,我只是去点根蜡烛就回来陪你,好不好?”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像春日里化了的寒冰,顺着耳廓直直淌进林青松模模糊糊的意识里。林青松果然安静了些,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半分,却依旧不肯放开,只是把脸往她手边蹭了蹭,鼻尖蹭过她的手背,鼻息间还带着滚烫的呼吸。 向鹿没法子,只能再次坐下,任由他靠着手。蜡烛燃到了尽头,最后跳了两下火星,彻底灭了,屋子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朦朦胧胧泼了一床银辉,把林青松的轮廓描得柔和。 就在向鹿准备趴在床边休息时,林青松似乎又做起了噩梦。拉着她的手不安的扯动,眉眼惶惶,嘴唇翕张着,最终哀哀道: “赶走、赶走明月好不好……” 向鹿本要伸出去擦汗的手一顿。 只见她的仲父说着说着,竟是落下了泪来,他凄凄哀哀,语调都是哭腔:“他……能做的事、我都可以做的……” 作者有话说: 为了感谢宝宝们的支持,加更一章,今晚九点 此外宝宝们看看预收!新开了本《捡来的舅父(女尊)》还有《义子(女尊)》 因为我写东西比较慢,要慢慢开始准备下一本的大纲啦!不知道宝宝们更喜欢哪个? 第32章 翌日清晨。 窗纸刚染了一层淡白的晨色, 那微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悄悄地漫进屋内,将简陋的房间晕开一层朦胧的轮廓。晨风带着淡淡的、若有似无的烟火气, 混着院中早起人们的细簌言语,也一并钻了进来, 唤醒了林青松混沌的意识。 林青松是在一阵钝钝的、闷闷的头痛中,挣扎着艰难醒过来的。高热虽已退了过去, 但那股病后的疲乏却如潮水般浸入了四肢百骸, 浑身的骨头缝里还攒着没散尽的酸软, 像被拆散后又勉强拼凑起来。 此刻他的脑子就像是被一层浸透了冷水的、又厚又重的棉絮紧紧裹着, 沉得抬不起来,他努力地将思绪聚拢,试图找回意识的清明。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僵硬的指节, 指腹最先触到的,却是一片温热与柔软,那触感清晰无比, 带来了源源不断的暖意。 林青松终于迷迷蒙蒙地睁开眼, 眼皮与睫毛颤了好半天, 视野里的光影才终于从模糊的重影渐渐变得清晰。他微一偏头就看见了向鹿,她半个身子伏在他的床沿上,以她地警觉程度, 显然是累着了可能一夜未眠, 所以此刻的呼吸才均匀绵长,显然还睡得很沉。 向鹿的鬓角碎发蹭得林青松手腕发痒,长睫沉静,在晨光下显得柔和宁静。 林青松这才发现,自己竟是一直紧攥着向鹿的手, 也不知道攥住了多久,现今二人交错的指缝与掌心已经捂出了汗水,粘腻湿热,却依旧亲密无间。 林青松的心,就在看清这一景象的刹那,猛地跳动了一下。一下子惊得他整个意识都清醒了大半,随之而来的是惊慌无措的忙乱,他不敢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怕这突然的动作会惊扰吵醒了疲倦沉睡的小鹿,只能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兵荒马乱,屏住了呼吸,近乎是用挪移的方式,单手撑着自己一点点地撑起酸软的身子坐了起来。 这一动,身上披着棉被和裹在里层的衣服便都顺着他的动作无声地滑落下去—— 布料摩擦过皮肤的触感在滑到腰窝处时突然顿住,忽然而至的冰凉感觉让他骤然意识到自己的肌肤毫无遮拦的暴露在了空气中,随即他又意识到了! 现在他上身根本末着寸缕,整个人在晨光与微寒中,都是赤裸的。 林青松惊疑不定的目光下意识环视一圈试图寻找原因,然后他就看见了一旁放着的酒坛和帕子脸盆。 原来昨夜高烧时小鹿给他擦拭降温了么?那岂不是……所以此刻,他才这般毫无遮蔽地暴露在这清晨的空气里,也暴露在……他与小鹿二人独处的空间。 晨光恰好在这时,斜斜地、毫无偏私地扫了进来,如同一道澄澈而温柔的纱幕,静静地铺洒在他的身体上。他本就清朗俊秀,加之在春风阁接受了那般的调/教,他如今的身子骨很是白皙,尤其是肩线的轮廓生得极好,清瘦却不显得单薄脆弱,反而勾勒出一种属于青年人的柔韧流畅的线条。 锁骨有两道浅窝,顺着修长脖颈的线条流畅地向下收束,没入平整的胸膛。腰腹的线条平坦而紧实,透着股干净清晰。此外,或许是因为刚刚经历过一场来势汹汹的高热,此刻的肌肤褪去了滚烫的红晕,泛着一层薄瓷似的、近乎透明的粉白,光洁细腻,更加显得胸口那一点极淡的浅红格外招眼。 林青松的脸“轰”的一下烧了起来,红晕瞬间席卷他的双颊、耳廓,乃至整个脖颈都粉红起来。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赶紧伸手去抓那滑落的被子,试图遮掩自己这令人羞窘的身子。 昨夜那些断断续续的模糊记忆,此刻都一点点无比清晰地涌了上来。当时他意识昏沉、浑身滚烫,仿佛自己整个人化身一个大火炉般吐着热气。唯一能感知到的,是有人用浸透了冰凉米酒的布巾,一遍又一遍,耐心而细致地擦拭他的脖颈、他的后背,擦拭过他滚烫得几乎要燃烧起来的胳膊和腰腹。 在他昏沉的梦中,那微凉的、带着一点点米酒香的帕子,每一次贴上灼热肌肤的瞬间,都带来令人颤栗的清凉慰藉,还有……小鹿指尖透过帕子传来的温凉触感。 原来小鹿真的守了他整整一夜,寸步不离,还不顾女男大防的用这种方式照顾他,也等于是……看遍了他清白的身子。 他的小鹿虽不懂女男之事,但、总也是知道女男大防的才是,但是小鹿还是这般做了…… 一有这样的念头,林青松就要抑制不住自己那几乎要跳出胸腔的狂烈心跳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却悄悄地从心底浮了上来,让他的心又软又甜。 但随即又变成了羞涩和慌乱,多种感受奇异地交织在一起,使他只能怔怔然的攥着重新拉上来的被子,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赤裸的胸口,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趴伏的向鹿。 只要一想到自己全身上下、不,哪怕只是上半身的每一寸肌肤都被她看过、触碰过,就让他连指尖都禁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此时向鹿闭着的眼皮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缓缓睁开了眼睛。向鹿刚从短暂的沉睡中醒来,眸光尚有些恍惚,但视线很快聚焦,落在林青松的脸上。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自然而然地抬起那只没被他攥住的手,倾身将微凉的手掌轻轻贴在了林青松的额头上,仔细感受了片刻。 向鹿摸着已经恢复正常的温度,嘴角勾起一丝浅淡却真实的笑:“仲父的烧已经退了。” 她收回试探温度的手,随意地拢了拢自己睡梦中散落下来的几缕头发,语气稍显轻快地开口道:“仲父退烧是个好消息,还有个好消息,京城那边传来消息,今后仲父不必陪着我躲躲藏藏当朝廷逃犯了。” 林青松略一怔愣,看向小鹿。 “我升任千户,即将调往京城任职。”向鹿说到这里,话语微微顿了顿,目光变得更深,更专注地落在林青松依旧苍白的脸上,语气不由自主地放得更加柔软,带着抚慰与承诺的意味。 “仲父,我们终于能够离开这里,回到京城了。这些日子……跟着我东奔西走,实在是委屈你了。” 回到京城,回到她们二人曾经的故乡,那个繁华又充满跌宕命运的地方。 林青松的脑子里先是“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有烟花在脑内猛然炸开,炸得他一片空白。然而,那欣喜的感觉刚刚涌上来,还未来得及将他淹没,另一股惶恐与自卑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京城?那是何等繁华锦绣的去处?是天下英才汇聚的中心,也是……他许许多多故人所在的地方,如今的他一旦回去,会面临多少流言蜚语? 林青松又想起在向家小院时遭受的白眼与谣言,他就难免心中晦暗。他依然想回京城去,哪怕只是去看看自己的家。 但是如今的小鹿……她还这样年轻、能力出众,还有容貌更是生得明丽英气,身手又那般利落漂亮,一旦到了京城,会有多少双眼睛发现、认识她的光芒?到时候又会有多少比他强上千百倍的、才华横溢的、家世显赫的儿郎会渴望站到她的身边去? 而他呢?他哪里配……哪里配得上与她相提并论? 还有明月……昨晚看见的场景又一次浮现在眼前。或许是高热真的烧坏了他的脑子,林青松只觉得在这样的情绪催化下,冲动瞬间冲破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克制。 他脑子一热,什么礼法规矩、什么身份差距、什么后果未来,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了眼前这个人,剩下了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庞。 他想都没想,几乎是凭借着本能仰起头,带着豁出一切的决绝,颤抖地对着向鹿吻了上去。 覆盖上去! 将明月留下的气息全都覆盖过去,他想要小鹿吻他、怜他、爱他! 他的唇瓣因为高烧初退而有些干燥,却又带着不顾一切的紧张颤抖。 向鹿确实完全没料到,整个人都愣了,身体僵了一瞬,却没有推开。 或许是因为那扑鼻而来的气息太过熨帖,又或许是因为仲父浑身散发出的脆弱与孤注一掷让她不忍心。 仲父的唇很软,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热。 鼻端涌进林青松身上的味道,是昨晚残留的淡淡的米酒香,那暖意顺着嘴唇的软乎触感,顺着每一次滞涩的呼吸,缓缓地又不容抗拒地钻进她的口中,钻进她的心中。 向鹿伸出去的手无意识的顿在半空,胸腔中的心也缓缓加快了速度,这样的感觉,和明月亲吻她带给她的感觉不同。 为什么她的胸口开始发热…… 他的小鹿沉默着站在原地没动,像一棵默然扎根的树,由着他生涩又慌乱地、一下一下蹭着她的唇,感受着双方微颤的、滚烫的温度。 林青松有刹那的停顿犹豫,但是……他的小鹿并未推开他,不是吗? 林青松吻得发颤,呼吸紊乱,手慌慌张张撑在身侧的床沿想寻求一点支撑,却不小心松开了挡在身前的被子。 只见被子一下子滑落,整个赤裸的上身都毫无遮掩地、清晰地露在了向鹿眼前,肌肤在熹微的晨光下泛着淡淡的莹润光泽,白皙晃眼。 向鹿终于回过神来,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她伸出手,想去拉过那滑落的被子帮他重新盖上。可她的手腕刚碰到被子的边缘,就被林青松抢先一步伸手攥住了手。 他顺势往前一挣,胳膊便直接搂住了向鹿的脖子,带着一种病后初愈的虚弱,把人柔柔地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他没等向鹿做出任何回应,生怕听到任何一句拒绝,便直接不管不顾的又仰起头,再一次吻了上去。 两人一站一跪,向鹿立在床边,而林青松便跪在床上拉扯着,迫使他的小鹿朝他倾斜。 林青松就这样将自己暴露在微凉的晨光中,不知廉耻不计后果的向自己的小鹿索吻。 他撬开她的唇畔、舔舐她的唇珠,几乎是忘乎一切地吻着她。 他像一个终于等到神女眷顾的信徒,只能不顾一切的去追寻,妄图在神女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半晌,气喘吁吁的林青松将自己靠在向鹿的怀里。 林青松靠得极近,温热的气息全数吐在向鹿的颈窝,还残留带着一点甜软的、属于米酒的微醺气息,声音因为紧张而沙哑,却一字一字,清晰地说道: “小鹿,我有没有教过你,身为女子,若是看了一个清白男儿的身子,便要对他负责的……” 同样有些喘息的向鹿闻言身形一顿,她的眸光垂下,看着仲父水光潋滟的双唇。 下一瞬,林青松便感到腰上一紧,小鹿再次俯首掠夺了他的呼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温热柔软的触感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压下来, 林青松后背顺着惯性轻轻向后仰去,向鹿的力道来势汹汹,可他只是微微一怔, 便立刻用力揽住向鹿的脖子,将人朝自己收紧。 他的小鹿主动吻他了!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掀起惊涛骇浪。 这一刻, 所有惶恐不安、羞耻自厌全都被他抛到脑后,耳边只剩下擂鼓般的心跳声, 鼻尖萦绕着向鹿发间干净的皂角清香, 混着少年人特有的鲜活气, 一下子填满了林青松的整个胸腔。 林青松这一用力, 向鹿便也顺着他的力道倒了下来,两个人一同摔在床上。 林青松赤/裸的后背撞在床板上,腰腹还露在微凉的空气里, 他感觉到向鹿带着薄茧的手掌从自己后脑轻轻滑下,再滑过后背,她的指腹蹭过腰侧细腻的皮肤, 引得他浑身轻轻颤了一下, 连吻都漏了半拍, 细碎的呜咽溢出口中。 他本就病后体虚,这会儿被吻得浑身发软,只能软软攀着向鹿的肩, 指尖攥得她衣襟起了皱, 眼尾泛起极淡的红,蒙着一层氤氲水汽。 向鹿的动作很是生疏,但大女子天生的秉性使然,让她无师自通了几分。她的唇齿反复碾过林青松已经有些红肿的唇瓣,又顺着颈侧往下, 扫过他凸起的喉结,引得身下的人又是一阵轻颤。 此时的日头逐渐高升,暖黄色的光晕透过窗棂照进来,给林青松泛着粉白的肌肤镀上一层暖意,他闭上眼,用鼻尖轻轻蹭着向鹿的肩,低唤一声:“小鹿……” 向鹿闻言一顿,将埋着的头抬了起来,看清身下衣衫散乱的林青松,她有些懊悔地轻皱起了眉头。 仲父才刚刚退烧,脚还受着伤,她不该这般对他的。 于是向鹿准备起身。 林青松看见她皱眉,心里瞬间一凉,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就急急忙忙勾住向鹿正要挪开的脖颈,声音软软地试探着问:“……你后悔了吗?小鹿,你后悔亲我了吗?” 向鹿垂眸,直直撞进林青松患得患失的眼眸里,二人距离实在太近,彼此的气息全数交缠混在一起,让她也有些发热。 “仲父……”向鹿启唇轻唤,“这个姿势太热了,你松开我吧。” 林青松闻言一愣,双颊涨得更红,他也知道自己如今的情状何止羞耻,可还是固执地不肯松手,因为他的小鹿还没回答他的问题。 向鹿也微微红了脸,默了默,头一次开口对着林青松直白地道出自己的心意:“我没有后悔,仲父。” “今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向鹿带着几分羞涩笑了笑,随即起身,林青松就这么怔怔地松了手。 他躺在微凉的床板上,看着向鹿背过身整理微乱的衣襟,抬手碰了碰自己依旧发烫的唇,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半天说不出话来。 原本闷在林青松心里面的千言万语全都卡在了喉头。他原本早就做好了准备,等着小鹿骂他不知廉耻、罔顾伦常,可他的小鹿却只字未提,就这么轻轻飘飘地应允了他。 应允他……成为她的男人。 向鹿整理好衣服,转身就看见自家仲父睁着眼愣愣地盯着床顶,眼尾那点淡红还没消,整个人白生生的软着身子瘫在床上。 她忽然觉得,自家仲父像只被揉乱了毛的兔子。可怜又可爱。 向鹿没忍住又轻笑出声:“仲父,起床穿衣了,不然该着凉了。” 她干脆走近,躬身捡起早就滑落在地的衣裳,亲手给林青松穿了起来。 任人摆弄着抬胳膊穿衣的林青松,只觉得这一切像是一场不真实的黄粱美梦,受宠若惊。他贪恋地垂下眼眸,掩去眸中复杂的神色,却还是忍不住发问:“小鹿……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不知羞耻的男子,竟然连自己的……都勾引?” “勾引”两个字他说得无比艰难,话出口时嘴唇还在轻轻颤抖。 给自家仲父穿衣的向鹿,难得体验这样新奇的经历,对任她摆弄的仲父很是满意。此刻听到这话,她颇为疑惑地抬眼看向林青松:“仲父这是说的何话?本是我考虑不周,你半夜发高热,我没叫小桃子他们来照顾,反倒自己自作主张留下来,这才看了仲父的身子,怎么能怪罪仲父?” “况且,”向鹿对着他安抚一笑,“我并不后悔这么做。因为方才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迎着林青松专注的目光继续道:“要是换做旁人,我一定早就叫桃子或者明月来照顾了,可昨晚我没有,竟是因为我忘了。” “我忘记了女男大防、女男有别,”向鹿的脸庞在晨光中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我方才想明白了,我这应该叫做……关心则乱吧。” 关心则乱。 林青松身侧的手猛地收紧,床单被他攥得皱皱巴巴,他抬起头看向向鹿,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他这份见不得光的心思,这份连他自己都曾以为要烂在肚子里、无疾而终的心思……他从未想过,能从向鹿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 他张了张嘴,半晌也发不出声音,只能有些狼狈地垂下头,掩饰自己的无措。脸垂下去的瞬间,眼泪就从眼角滑落了。他自己此刻也想不明白,为何分明心中高兴雀跃,眼泪却还是掉了下来。 看他这副神情,向鹿以为他还心有担忧,便再次出言安慰:“仲父不必太过担忧,就如你之前说过的,我们已经不是养父女的关系了。” 向鹿在他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替他理了理衣领,指尖不小心蹭过他的颈侧,引得林青松又是一抖。 她笑了笑,道:“好了仲父,你身子刚好,先好好养着,等你伤好了,我们再说以后的事,好不好?” 以后。 这个词一下子打动了林青松,小鹿说得对,他和她还可以有以后。 林青松破涕为笑,伸手拉住向鹿的手,竟然又凑上来讨吻。向鹿顺势揽住林青松的腰身,对着他温软的唇亲了下去。 她再次感受到,自家仲父的腰肢真是纤细,隔着衣料摩挲,能摸到一片柔韧。 向鹿这次没有用力亲吻,她只是接住林青松的吻,给了他回应,又轻轻在他唇边啄了两下,并不掩饰自己对这双唇的喜爱。 林青松感受到小鹿对自己唇畔的留恋,心中满是欣喜,索性心一横,想今日就把自己整个人都交给他的小鹿。 他动情地要再次追吻,却被门外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 “咚咚咚!”门扉被敲得轻响。 “大人……我有事请见大人!”明月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是明月。 这声音就像一盆冷水迎头浇在林青松头上,把他脑中那点冲动浇得一干二净。他猛地顿住动作,脸颊上没褪去的红还挂着,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半分。 他忽地想起昨日的种种事情,想起明月对小鹿的觊觎之心,更想起小鹿对明月那纵容的态度……林青松看向向鹿的眼神,瞬间就从期待欢欣变成了惶惶不安。 他不想小鹿离开。 却见向鹿也直起身子,抬眼看向紧闭的房门,眼底掠过一丝不快,却又很快压了下去,对着门外朗声道:“什么事?” 门外的明月顿了一顿,接着开口:“大人忘了,昨晚我们……”话没说完,提醒的意思却已经十分明显。 林青松听在耳里,只觉得明月的话语尾韵悠长,令人浮想联翩。他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换成了紧张的白。 向鹿想起昨晚看的那张稿纸,她还有话没问完,于是站起身就准备出去。 “小鹿!”林青松张口叫住她,却半个字的挽留都说不出口。 向鹿回头瞥了他一眼,神情已经变得正肃冷淡:“仲父脚伤未愈,这几日先不要乱动,一会儿我让沈棠给你送吃食过来。”说完便开门出去了。 房门开了又关。 林青松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小鹿和别的男子走出去,清清楚楚看见门外一闪而过的明月的笑脸。 那副只要看见小鹿就会欢欣雀跃、满眼只有小鹿一个人的模样,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忍不住想起昨晚撞见的画面,那副明月仰头朝小鹿吻过去的样子。她们出去会做什么?会不会接着做昨天没做完的事? 一想到这些可能,林青松就觉得胸中烈火焚烧,当即就要撑着起身出去追,结果还没站稳,脚踝就传来一阵剧痛,使得他又重重跌回了床上。 他一手按在被褥上,垂眼看见自己被向鹿包扎严密的脚踝,忽地就冷静了下来。 他的小鹿是在乎他的,至少昨晚小鹿就舍下了明月跟他在一起。可他也必须明白,世间的男儿哪怕是赘人做了正夫,也是没有资格去阻止妻主和其他男子亲近的,他不可以这般冲动让小鹿觉得他是个小肚鸡肠善妒的男子。 刹那间,林青松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他为自己潜意识里竟然以小鹿的正夫自居而感到羞耻,但又为了自己而悲哀。 毕竟,自己今日能得到小鹿的青睐,也不过是因为昨夜被小鹿看去了而已。是自己利用了小鹿对仲父的情分迫使她负责的,若他不问,小鹿根本不会负责的。 林青松悲从中来,但他越想思路越清晰。他很明白: 虽然小鹿对他的身子似乎也有几分喜爱,但……终究只是应允了收他做她的人而已。 他根本没有资格成为小鹿的正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林青松攥着身下的被褥, 指尖泛白,胸口间堵着一股发涩的气,不上不下, 卡得他心口发疼。他明明刚刚才得偿所愿,尝到了日思夜想的甜味, 这会儿却还是忍不住嫉妒、忍不住设想他的小鹿是不是要用方才那般温柔纵容的笑颜对着明月?明月会不会亲小鹿?抱小鹿?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响了起来,聒噪得很, 衬得这间屋子越发安静, 也越发空旷。林青松靠在床头, 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看了很久, 久到脚踝的痛感慢慢淡下去,久到放在身侧的手都麻了,也没等到向鹿回来。 他慢慢挪了挪身子, 把脸埋进了身边带着向鹿气息的枕头上,这是小鹿的房间、小鹿的床。他的鼻尖全是她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心里的酸意却翻涌得更厉害了。他忍不住想, 小鹿和明月到底在说些什么, 做些什么? 这时候院外传来了轻浅的脚步声, 林青松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直到那脚步声还有说话声顺着回廊走远, 消失在别处,他眼里的光才又一点点暗了下去。 是小桃子回来了,他去河边洗衣裳回来睡回笼觉的。 林青松又静静听了会儿,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没忍住, 悄悄掀开被子下了床。 一下地脚踝处就传来钻心的疼,他额角冒出冷汗,却还是咬着牙,一点点挪到门外。幸而这是一户农家,墙角全是柴火。他便从墙角捡起一根干枯的柴火当作拐杖。 院子里静悄悄的,想来众人都被向鹿派去做事了,竟没人发现他一瘸一拐的身影。 他慢慢挪到明月屋外,门已经关上了。顾忌着腿脚不便,若是去偷听的话只怕不能及时在她们出来前离开,于是他只能远远躲在另一边,静静注视着静悄悄的房门。 房内。 明月今日换了件月白的细布长衫,领口松松敞着,露出一小片冷白的锁骨,乌发只松松挽了个髻,鬓边垂了两缕碎发,衬得一张脸清俊单薄,颇有点乖巧意味。 他跟着向鹿亦步亦趋地进了屋,黑亮的眼珠子直勾勾黏在向鹿身上,脚步轻巧,三两步就蹭到了向鹿跟前,依然是向鹿坐下,他便自发蹲在了跟前。 “大人可有仔细再看过我写的东西?今日可算是信了我?”明月的声音压得低,带着点刻意放软的调子,说话时气息先拂过向鹿放在膝盖上的手腕。他微微低着头,发顶刚好又蹭过向鹿的手肘,姿态放得极低,“大人就信了我吧……我绝不会骗您的!我昨晚说的小小要求,大人您也答应了我吧……” 向鹿安坐凳子上,手指敲了敲桌沿,语气平淡:“你写的许多都需要时间验证,骗我与否,尚且没有定论。至于要求——” 向鹿微微低头,微眯起眼睨着他:“你为何想要赘给我?” 她打量着他,眸光深深。她并不觉得和此人之间有什么谈婚论嫁、谈情说爱的经历。 “为何?”明月抬起头,指尖轻轻碰了碰向鹿放在桌沿的手背,触感冰凉的指尖蹭过温热的皮肤,见向鹿没避开,他的胆子又大了些,顺着她的手背往上滑,“先不必说我曾说过的句句都是肺腑之言,我从史书中就迷恋上了您!还有便是我现在的这条命是总旗大人您救的,我愿意以身相许以报救命之恩……” “大人您是我在这个地方唯一的依靠,我整个人都是总旗的,别说赘给您,就是……就是我这条命,我都愿意给总旗!我什么都愿意给您。” 他说着,往前又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得只剩寸许,明月身上的暖香裹着向鹿,他微微仰着头,唇离向鹿的下颌只剩半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毫不掩饰眼底的贪恋。 向鹿凝视着他,并未言语。 “我知道大人眼界高,看不上我这样的人,”明月的指尖停在向鹿的小臂,手指轻轻攥住她的衣袖,语气放得更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卑微,“我知道我身份低微,配不上大人,可我是真心的。我从见了总旗第一眼就……就忘不了了。我只想,要是能服侍您一回,我死都甘心。”他说着,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抚上向鹿的脸颊,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大人,您就让我试试吧,我一定会伺候得您舒舒服服的……” “我不要什么名分,也不要您给我什么好处,我就想留在您身边伺候您,您想起来了就召我,不想起来我就安安静静待着,绝对不给您添乱。大人,您就留下我吧,我真的……我真的只想着您。” 话音刚落,明月缓缓起身,闭上眼凑了上来,柔软的唇带着点湿热的气息,轻轻落在向鹿的唇角。那触感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他亲了一下不敢动,等着向鹿的回应。 可向鹿却抬了手,捏住明月的下巴,轻轻把他推开了。 向鹿轻皱起眉,明月的亲吻令她不适。分明都是白生生的人,但仲父似乎要香一些。 她的指尖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力道不小,捏得明月微微低着头,挣都挣不开。 被推开的明月一怔,眼底便浮现出一丝黯然。向鹿还是不肯相信他的心意。 向鹿的神色并没有什么明显波动,依旧保持着那份冷淡,只是眼眸中闪过一瞬的不耐:“你方才说,无论什么都愿意给我,这句话可当真?” 明月闻声猛地抬起眼,那双眸子仿佛瞬间被点燃的火星,骤然亮了起来。 他忙不迭地用力点头,急切得像是要剖白心迹:“是真的!字字句句都发自肺腑,比那熔炼过的真金还要纯粹!只要是大人您的吩咐,我定当拼尽全力去完成!” 向鹿的指尖终于松开了对他的钳制,看着他顺从地站直身体,才用一种听不出喜怒的平静语调说道:“眼下正好有件事,缺个可靠的人去办。你既然口口声声说有诚意,不如就用实际行动来证明,替我把这件事办得妥帖周全。” “您请说!”明月立刻挺直了腰背,脸上写满了迫不及待的忠诚,那神情仿佛恨不得当场将一颗赤诚之心捧到向鹿面前,“我一定竭尽全力办好,绝不会辜负大人您。” “你既然声称对我了如指掌,”向鹿略微放缓了语速,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沉稳,“那就应当知道薛佳期和她的姨母。她们在东辖区此次仅是遭到了降职处置,根基未损。我要你过去,设法潜伏到她们身边,替我严密监视她们的一举一动,务必查清她们在京城之中究竟与哪些势力有所勾结、存在哪些帮手。待到时机成熟,再将确凿的消息传递回来。这件事你若能办得漂亮,你的诚意,我自然也就看得分明了。” 明月先前所写的信笺里,只含糊提及未来她可能在京城遭遇的敌对势力,对薛氏二人却没有谈及。向鹿本就对这对姨侄心存疑虑,信中没有提及,并不代表她们就没了干系。于是她便顺水推舟,将这个任务交给了明月。 一个现成的、主动送上门来的人,不用白不用。 倘若这个明月真如他自己所宣称的那般,来自数百年之后的时空,那么凭借那份“先知”般的能耐,他理应能顺利完成任务并安然脱身,可倘若……他所说的一切尽是谎言,那么即便在此过程中丢了性命,也没有什么值得可惜的。 这项任务无疑凶险异常。薛氏姨侄稍作调查便会发现明月与林青松关系匪浅,又曾在向家居住多时,几乎可以肯定她们会因此怀疑到向鹿的头上。在这种已被对方警觉的处境下,明月想要窃取到关键的机密信息,简直是难如登天。 明月闻言先是怔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咬了咬牙应承下来:“好,我去。我一定想方设法,把您要的消息带回来。”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望向向鹿,试探着轻声问道:“那……等我办成了这件事,您……您会不会对我……” 向鹿未等他说完便打断道:“等事成之后再论其他。你今夜就动身,我会给你备些盘缠,你即刻出发罢。” 明月将已到唇边的话语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看着向鹿那不容置疑的神色,鼓起勇气,提出了自己最后的请求:“我愿意为您去冒险刺探消息,但是大人……在临行之前,可否赏我一点点甜头,让我往后在艰难之时,能有个念想支撑?” 向鹿闻言抬起眼眸,语气平淡:“你想要什么?” 明月的脸颊“刷”地一下变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他羞赧地垂下眼睑,声音细若蚊蚋:“大人能不能……亲我一下……” 话音刚落,他才猛然记起向鹿方才拒绝了他的主动献吻,慌忙抬起头,急切地补充解释道:“不、不用亲嘴巴!可……可不可以亲……这里?” 他羞涩地轻轻扯开了自己的衣襟,露出一段清晰的锁骨。 他是想将向鹿的吻烙印在这个隐秘的位置,让它日日掩藏在衣领的庇护之下,成为唯有自己知晓的一个吻。 毕竟,这个位置离自己的心脏那么近,也离自己渴望触碰她的嘴唇那么近。 ———— 时光过得格外缓慢,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了。 林青松闻声便刷的抬头看去。 却只见明月一脸欣喜兴奋地走出来,嘴角噙着掩不住的甜美笑意,眼睛亮晶晶地,像是刚刚得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他甚至下意识地用双手捂着衣领子,手指不自觉地捻着领口的布料,脸颊飞上了两抹淡淡的红晕,那模样带着几分不言而喻的羞涩,仿佛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喜悦的光晕里,迈着雀跃的步子匆匆朝外面走去了。 林青松看着这番场景,只觉得一股酸涩瞬间在心底翻涌上来,甚至冲得他心口都有些发堵。 明明他的小鹿前一刻才与自己互诉衷肠、定下情意,但是转头的功夫,另一个男子便也享受到了小鹿的垂青……他实在难以忍受这股巨大的失落感。 他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口的烦闷,攥着拐棍的手指用力到指节都有些泛白,过了许久,他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撑着拐杖朝那扇紧闭的房门走去,没有犹豫,他一鼓作气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推开门时,向鹿正坐在桌沿再次翻看明月写的信纸,听到动静抬眼看来,见是撑着柴火拐的林青松,眉头轻轻一蹙,放下信纸便起身过来扶他:“仲父怎么出来了?脚踝不疼了?” 林青松没应声,默不作声地温顺的将自己钻进了向鹿的怀里。他的胸膛还在微微发颤,埋在向鹿颈窝蹭了蹭,满鼻子都是她身上熟悉的、干净清冽的气息,才把那翻涌了快一个时辰的酸意压下去一点点,声音闷得发哑:“小鹿……” 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小鹿已经允诺了他,他怎么好来问明月的事情,反倒显得自己不够大方懂事? 向鹿被他抱得一怔,随即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背上拍了拍,轻声问:“怎么了?是脚踝疼得厉害?” 林青松摇摇头,还是不肯抬脸,只把胳膊收得更紧,牢牢将向鹿圈在自己怀里,滚烫的呼吸扫过她颈侧的皮肤,低声说:“不疼,就是……就是想起昨晚做的噩梦,又等了你好久都没见你回去,心里不踏实,就想来找你。” 林青松昨夜发烧,确实睡得很不安稳,噩梦缠身、泪水涟涟。思及此,向鹿那双黝黑沉静的眸子不由得柔软了几分。 林青松自然看出了她眼底的怜惜,顿了顿,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醋意,哑着嗓子开口:“是我没用,不像明月那样能帮你分忧,反倒不小心把自己弄伤了,还要连累你分心照顾我,连休息都不得安稳。” 他说着,怀着愧疚低垂下了头。 听他提起明月,向鹿微微挑眉,开口安抚:“仲父从来不是我的拖累,你明明知道的。” 她将人从颈窝处拉出来,握着林青松的肩膀问:“仲父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为什么故意这么说?” 林青松一怔,咬着唇没说话。 向鹿便抬手扣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向自己: “回答我,仲父。别惹我生气。” 林青松瞬间冷汗就浸透了背心。明明向鹿的语气并不严厉,可她的目光那样沉静、那样毫无波澜,竟像……回到了那天,小鹿居高临下逼问他的模样。 他的小鹿向来能轻易看穿他所有的伪装,他根本藏不住任何心事,迫使他只能直面自己的情绪。 于是林青松闭上眼,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劲儿开口:“我、我怕你把目光都放到明月身上,我怕我比不上他!” “睁开眼睛,仲父。” 向鹿的声音清凌凌的,恍若神女自带法力,让他不由自主地听从了吩咐。 林青松睁开双眼,带着满眼惶恐看向向鹿,没等她开口就又急急忙忙补充:“小鹿……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学!明月能做的我都能做!”他说得又快又急,生怕自己的真心不够坦诚。 这是向鹿第二次听见这话了,她不由得心头一软,可看着林青松这副急着剖白的模样,眸底又漫开一丝戏谑。 她说:“哦?那仲父可知,明月也说他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给我,包括他的命。” 明月果然这样引诱他的小鹿! 林青松神色更急:“只要小鹿你提出来的要求,我马上便做!” “好吧,”向鹿苦恼的思索片刻,终于开口,“那仲父便过来让我抱一抱吧。” “什么?”林青松愣在原地,像是没有听明白。 向鹿微微一笑,伸手将人抱起放在凳子上坐好。她低头亲了亲林青松的额头,说:“好了,仲父已经完成了我的要求,你已经比过他了。” 林青松瞬间脸颊涨红。 这、这算什么?小鹿便将他作三岁小儿一般哄劝,明明、明明他才是长辈! 向鹿看他神色,更觉得逗逗仲父实在不失为一大乐趣。 至于仲父的小小醋意,她并不介意,再至于仲父为了她,说话有些小小的转弯抹角,她便更不介意了。 她的仲父,自然是要纵容他了。 作者有话说: 小鹿:肯花心思的仲父就是好仲父! 第35章 “小鹿!”缓过神来的林青松脸上红晕消退, 闷闷地开口,“我、我是认真的!” 林青松攥着衣角,耳尖都烧得通红, 喉结滚了滚,半天憋出一句话:“小鹿……这、这太有失体统了, 我比你年长……你怎能将我当孩子哄劝?” 话虽这么说,他却没舍得挪开屁股, 反而微微往向鹿那边又靠了靠, 指尖悄悄勾住了向鹿的衣摆。 向鹿顺着他的动作往下扫了一眼, 没点破他那点小心思, 只俯下身,鼻尖凑到他颈边蹭了蹭,温热的呼吸扫过皮肤, 惹得林青松瞬间绷紧了脊背,连呼吸都放轻了。 “仲父,年长又如何了?‘体统’一词, 在你我之间说恐怕也是无用, 何况……难道仲父不喜欢我哄你吗?”向鹿的声音低低的, 带着几分狡黠的缱绻,“我只问仲父,你方才说愿意什么都做, 现在是不是后悔了?” “我没后悔!”林青松立刻开口反驳, 手忙脚乱间直接抓住了向鹿的手腕,把那只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我、我只是……只是没想到你会这样戏耍我。” 林青松有些委屈的轻轻撇嘴,但是心里面是极甜的。 他的小鹿愿意哄他,便是在乎他。 他掌心下是向鹿温热的手, 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指尖的薄茧,林青松坐得端端正正,还想温存一番,但下一刻他的目光不经意掠过桌上的信纸。 他便又忍不住的心里咕噜噜冒起酸泡泡,明月就是以这情报是重要的事情为借口,一次又一次靠近他的小鹿…… 他强制自己移开目光—— 他的小鹿此刻就在眼前,他该看着她,而不是那叠碍眼的信纸。 想到这里,有一个藏在他心头许久的念头冒了出来,他想今天就把这件事告诉小鹿。 他垂着眸,认真说道:“小鹿,我、我虽然没办法像明月那样给你提供有用的情报,但我也确实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对你说,是关于……关于去京城的!” “哦?”向鹿微微挑眉,饶有兴趣地问,“仲父有何要事?” 如今的向鹿已然开了窍,明月前脚出去,仲父后脚便进来了。再眼见林青松说话又开始扭扭捏捏,自然明白了两分他的心思。 嗯……又开始酸了。 向鹿眸中闪过一丝狡黠,道:“我刚刚才听完了要事,仲父又要说要事,小鹿我也会很累的~” 林青松一怔,他满心的酸意被向鹿这句略带撒娇的语气冲淡了大半,脑子滞涩,只得怔怔然反问:“那、那该怎么办?” 向鹿轻轻勾起唇角,凑到林青松的耳边,气息温热:“仲父……你乖乖给我亲一下,我便有力气听你讲要事了。你肯不肯?” 林青松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整个人都定住了。刹那间,他想起方才小鹿哄他时那个软乎乎的抱抱,既怕她又要戏弄自己,心底又隐隐生出几分期待来。 他终究还是老老实实地开口:“我、我当然是肯的……” 话落,他红着脸仰头,将自己的双唇凑了上去。 唇齿相贴的瞬间,林青松的指尖都跟着颤了颤,闭着眼抬手,小心翼翼地环住向鹿的脖子,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鼻尖蹭着鼻尖,连呼吸都混在了一处,带着点甜腻的温热。 一吻落罢,林青松还舍不得松开,气氛正好,但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低声问出了口:“方才……你给了明月亲吻吗?” 向鹿抬指,轻轻擦了擦他被吻得泛红的唇角,笑着点头:“嗯……仲父看见了啊。他要,我便给了。” 他要便给么。 林青松的心瞬间沉了沉,连呼吸都滞了半秒,喉结滚动了两下,眼眶都跟着微微泛红,攥着向鹿衣摆的手又紧了紧。 向鹿看着他这副憋闷委屈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凑过去,在他泛红的耳尖上轻轻咬了一口,小声道:“我只是亲一口锁骨,又没做别的。倒是仲父……”她指尖顺着林青松的衣襟滑下去,轻轻勾了勾他的腰带,“方才我给了明月的东西,我一并给你好不好?” 林青松的身体瞬间绷紧,脸涨得更红,心跳声砰砰。他深吸一口气,偏过头,声音细若蚊蚋:“那……那我也要,也要在这里。” 向鹿低头看着那片冷白的皮肤,眸光微深。她俯身下去,轻轻落下一个带着温热气息的吻。 林青松猛地颤了一下,浑身的骨头都像是在这一个讨要来的吻里酥了半截,酸软得几乎坐不住。他晕乎乎地看着向鹿,连方才堵在心口的酸意都早就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胸腔烫人的暖意。 向鹿轻拍了拍他的后腰,提醒道:“仲父……现在说吧,你有什么要事要告诉我?” 被拍了后腰的林青松又是一颤,几息之后,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向鹿,将自己酝酿许久的话语说了出来: “小鹿,此番回去的京城,于你于我,都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京城了。我想……就从今日起,你不要再唤我仲父了。” 过往种种都已成为过去,他想就以这次回京为分界,和小鹿开启一段全新的关系。 “就唤我的字,叫我严霜,好不好?” 林青松还是小心翼翼提出了这个念头。如果不顾长辈的尊严和羞耻就可以得到神女的眷顾,他愿意抛下那些。 向鹿的眸子本如一潭沉静的深水,此刻却像被投入石子,漾开了圈圈波澜。她定定看着林青松亮得发烫的双眸,顺着他的心意开口唤道: “严霜。” “你放心,明月已经被我打发走了。” “什么?”林青松又是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 看着自家这位仲父呆愣得有些发傻的模样,向鹿忍不住又是一声轻笑: “我说,林严霜。 桌上那叠信纸,今后就都由你来帮我保管,好不好?” 林青松深深望进向鹿的眼睛,眼眶隐隐发热。 ———— 圣旨来了。 钦使的车马难行小路,向鹿便带着沈棠等众人前往山口接旨。因为林青松脚伤在身,便留他下来独自休息。 听那宣旨小官以抑扬顿挫的官腔朗声宣读完毕旨意,圣上下旨将她拔擢擢升为锦衣卫千户、沈棠为副千户,并谕令她二人不日即需启程,赴京述职。 明发圣旨,尘埃落定。此时此刻,向鹿才算是真正地从戴罪之身摇身一变为了正五品千户。 宣旨的小官待向鹿恭敬接下那卷明黄的圣旨后,又将向鹿往旁侧请了几步进了树林。 他左右环视一圈,确保无人可以看见他的动作,这才神色谨慎地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封折得格外齐整的私信,悄悄塞入她手中,低声言明此乃有人托他私下转交。 向鹿接过这封轻薄的信笺,指尖便是一顿—— 信封落款处那一抹熟悉的墨色标记,正是她母亲昔日部属惯用的印记。她当即拆开信件细细阅读: “致少将军向鹿亲启 昔年向大将军挥师北境,驱鞑虏,安社稷,护佑我朝百姓数年太平,最终马革裹尸,壮烈殉国。可叹天妒忠良,将军非但未得应得哀荣,反而遭奸佞构陷……如今听闻少将军凭一身本事在军中崭露头角,即将奉召入京任职,我们欣喜若狂,奔走相告。 …… 少将军尽管放心赴京,纵使前路千难万险,我们也必当全力以赴,死而后已! 齐声顿首。 全文洋洋洒洒字数繁多,显然难以抑制她乍然听闻向鹿消息时的震惊和高兴,整篇书信言辞恳切,竟是令向鹿都有几分不忍卒读。 向鹿眼眸轻闪,她记得这个人。 当初齐声不过是娘亲手下中不甚起眼的一个小小的传令兵,但是总用那般推崇信任的目光看着娘亲,爱屋及乌的很是照顾当时年少的她。如今齐声竟也在京城中有了一席之地,还表示定会竭尽全力辅助她。 向鹿眸光黑沉,指尖轻微地摩梭了下信纸的边缘。她的记忆中,齐声此人嫉恶如仇,明月提供的信息中,齐声此人也对她一辈子都忠心不二。 但……向鹿并不完全相信明月的消息。 她沉吟片刻,将信收入怀中。 林青松将向鹿的那件中衣紧紧抱在怀里,由于身子尚且虚弱,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了。 他做梦了,梦见了那个侍奉沐浴的夜晚。 模糊又氤氲着水汽的那个夜晚,在他的梦里格外不同: “小鹿……”林青松的声音哑得快发不出声,眼眶都泛了红,他看着向鹿一点点抬起身,水面顺着她的肩背往下滑,每一寸落在他眼里都像是烧在心上,他忍不住往后缩了缩,但被拉着,退无可退。 向鹿没有说话,只是就这么站在水里,抬着眼静静地看他,黑沉沉的眸子里映着昏黄的灯光,也映着他慌得不成样子的身影。 林青松喉结滚了又滚,额角都渗了薄汗,攥着衣角的手青筋都露了出来,像是在挣着什么要命的东西。过了好半天,林青松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鹿,你……你别这样,我……我受不住。” 他嘴上说着受不住,却没有真的推开她,也没有转身跑出去,只是睁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向鹿,渴望着他的小鹿主动来掠夺他、占有他。 他用眼神勾/引他的神女,勾/引他的小鹿。 向鹿慢慢从浴桶里站起来,水汽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滴,落在木质的地板上,砸出一小块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窗外的雨刚好又大了一阵,风顺着窗缝吹进来,带着凉意吹得向额发贴在她的额角,也吹得林青松浑身的血液都往一处涌,烧得他几乎站不住。 向鹿往前又走了一步,就站在了他的面前,伸出手,轻轻搂住了林青松的腰,二人胸口相贴,他感受到了一阵柔软的触感,他听见自己的心在疯了一样跳动,咚咚的,和小鹿的心跳渐渐合在了一处。 “仲父,”她又轻轻开口,声音闷闷的,贴在他的心口,震得林青松浑身发麻,“我也冷,你抱抱我,好不好……” 雨还在下,灯影晃啊晃。就在他大汗淋漓之际,向鹿忽地一笑,道:“仲父的表现尚可,不若让明月过来示范一番?” 林青松骤然从梦中惊醒。怀里还残留着向鹿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林青松喘着粗气,心还在胸腔里砰砰狂跳,后背竟已经浸出了一层薄汗,裤子中也一阵湿冷。 他庆幸自己今日绑了布条,哪怕此刻憋的难受。 他呆呆地盯着帐顶,好半天都没回过神。 酸意又偷偷从心底冒了出来,为何明月这般讨厌,连梦里都要来打扰他和小鹿?林青松抿着唇,指尖攥紧了身下的被褥,连带着呼吸都发沉。 他在心里暗暗安慰自己,小鹿都说已经把明月打发走了,他不该再为此烦心的。 林青松定了定神,只觉得全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了,便准备起身换洗衣裳和布条。他脚上带伤,只是坐着处理衣物倒不碍事,只是挪动身子的时候得格外小心。 却不想,等他慢吞吞地刚换好衣裳,一推开门,就正好撞上了背着包袱准备离开的明月。 两人同时愣在门口,目光相接。 明月比他反应更快些,仅仅是怔了一瞬,那原本有些晦暗的神色便迅速转为尖锐的讥诮。他扬起下巴,故意拖长了语调开口,那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挖苦:“哟,这不是咱们的‘仲父’么?怎么,这是打算靠着身上这点伤,来博取‘养女’的怜悯,好借着由头,一直赖在大人房里不走了,是不是?” 他刻意将“仲父”和“养女”这两个词咬得又重又清晰,仿佛生怕旁人听不出其中的讽刺意味。这话摆明了是在指责林青松不知廉耻,以长辈身份勾搭养女的龌龊心思。 明月心中翻涌着鄙夷,他原以为林青松不过是个流落风尘、身不由己的可怜人,谁曾想此人竟敢对向鹿怀揣那样的非分之想!简直是伤风败俗,可笑至极,这种人怎么可能入得了大人的眼? 这话像是一根冰冷的针,直直刺入林青松的心底。他脸色瞬间一白,用力抿紧了发白的唇,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开口反驳道:“我和小鹿之间,早就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关系了。而且……小鹿她已经亲口应承下来,日后是要赘我过门的。” 明月闻言,他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林青松那底气不足的辩解:“那又如何?大人她,也同样应了我!” 话音未落,他便带着一种炫耀与挑衅混杂的神情,猛地抬手扯开了自己一侧的衣领,将那锁骨之上隐约可见的暧昧吻痕,明晃晃地展示在林青松眼前。 他读过关于向鹿的史书不知道多少次,可从没看到过任何字句写过向鹿和她这个没脸没皮的仲父有过牵扯。如果不是穿越来了,他甚至根本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而他明月不一样,他是天选之人,他是来改变历史的,他一定要将自己的名字和向鹿的写到一起! 他展示战果一般展示自己的印记,随后上下打量了林青松一番,脸上的不屑都要溢出来了,开口挑衅道: “你难不成还以为大人真的会赘你过门吗?别在这里痴心妄想痴人说梦了!就算大人一时新鲜你身子愿意说两句好话哄哄你,难道你以为这世间人就容得下你这种不顾礼义廉耻的人登堂入室的站在大人身边吗?!” 这连珠炮似的话语犹如连续不断的飞刀直直将林青松刺的面色发白。 明月看他神色,满意地冷笑一声,“你根本比不过我,我和你们所有人都不一样。我一定能帮大人平步青云、一路坦途!你等着吧,最后站在她身边的人一定是我!” “而你,只会是大人身边的一个污点,早晚,你都会消失的。”明月坚信着,仿若在说着至理名言和定律。 看着明月这般自信,林青松想起来那几张被小鹿反复翻阅的信纸,紧抿了唇。 是了,他马上就要随着小鹿去京城了。那里是他曾经的家,现在也会是他的地狱。 因为那里的所有人都认识林青松是曾经的林府大公子,也知道如今的他只是个人尽可妻的货色,他……他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1.林青松,字严霜,出自“疾风知劲草,严霜识贞木”,可形容青松是贞烈之木 2.小鹿也有字,但是目前还没写到。蠢作者很认真的给小鹿起的名字哦!提示是皇帝赐名的,选自诗经,和小鹿名字相关。宝宝们可以猜猜! 马上换地图啦! 两人要去京城过好日子啦!(啊不是,是去迎接京城的腥风血雨啦!啊哈哈——必须得给仲父确定名分了,因为京城情敌加倍哈哈哈!蠢作者真的很怕他争不过~ 第36章 春天的京师风物正盛, 街旁的垂杨柳抽出一片片嫩绿的新芽,杨花如碎雪般纷纷扬扬,飘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 一辆并不惹眼的青帷马车,车轮辘辘, 缓缓驶入内城,最终停在一处格局方正、气象森严的四进宅院门前。那宅门的匾额上, “向府”二字乃是京中大师的手笔, 笔力雄浑, 此刻红漆新刷。 门前早已整整齐齐立了两排人, 皆是玄色短打扮,精神抖擞,腰杆挺得笔直如同标枪, 目光齐刷刷投向马车。待马车稳稳停住,众人便齐齐躬身,动作划一, 声如洪钟:“恭候千户大人!” 车帘先被随行的亲随小心翼翼掀开, 一只皂靴率先落下, 随后,那抹窈窕而挺拔的红玄色身影便完全立在了这片天光之下,正是向鹿。 向鹿今日穿了自己的常服, 一身练武的劲装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 玄色腰带紧束腰间,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仅用一支素银簪子简单束起,露出她光洁饱满、线条分明的额头。她的眉形是犹如远山,却比温婉的柳眉要锋利两分,显示一股不容侵犯的英气, 那双瞳仁黑沉沉的,像是浸透了深不见底的寒潭之水。 明明生得一副绝色容貌,偏偏那一身从疆场血火中淬炼出来的、凛然不可侵犯的挺拔气度,往那儿一站,便自然而然地带出了一种无形的威压,那是染过血的杀伐之气,将原本的绮丽容颜包裹在沉静的英挺之中。只需要轻轻一眼,就能让门口等候的众人避其锋芒、不敢轻易直视。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足以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起来罢。” 向鹿看着面前这间全然陌生崭新“向府”,是母亲的旧部齐声给她准备好的,连带着一应事物和下人,统统制备齐全了。 她负手而立,看着这宅子……眸光深深。 自从向家遭逢巨变、门庭凋敝以来,后来在苦寒边陲浴血奋战,屡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终于,她凭着一刀一马,堂堂正正的、风风光光地回到了这天子脚下的京城,回到了“向府”。 众人依言起身,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她身上,眼中满是敬重。她们有男有女,尽皆是齐声早就调教好的,对这自家才见第一面的主子,心中只有两个词:杀伐果断、沉静自若。自然更不敢轻视,姿态端正。 向鹿对她们不甚在意,视线转而投向身后的马车帘内,声音柔和了几分:“严霜,下来吧。” 帘幔轻晃,一只白皙而骨节分明的手缓缓伸出,指尖微蜷,显出几分怯懦犹豫。林青松今日身着月白色锦袍,眼神微微低垂,顺从的走了出来并不多看旁人。在这京城之地,他更需要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但他望向向鹿时,那双眸中是滚烫而专注的情意,只要他的小鹿开口,他便乖乖去做。 这一路进京迢迢,他心中始终惶惶不安,总觉自己身份尴尬,也更忧心自己能否担得起任何名分,是否会成为她的负累。但此刻被向鹿温热而坚定的手紧紧握住,稍稍抚平了他忐忑的心绪。 林青松动作稍缓,虽然已经过去了些日子,他的脚伤却仍未彻底痊愈,此时虽已无需拄拐行走,但走起路来依旧有些一瘸一拐。 向鹿牵着他出来,没走两步,便直接打横将他抱了起来。 林青松一惊,余光全是下人们惊疑好奇的目光,整个人都僵硬了。他耳尖瞬间泛起热意,连后颈都染得微红,下意识要挣着落地,声音都带了几分发颤:“小鹿……我自己能走,放我下来吧。” 仲父的声音软软的,生怕被旁人听去了,又怕向鹿没听见。 向鹿垂眸看着怀中人绷紧的肩线,指尖轻轻按在他后背,力道稳得不容抗拒,语气反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坦荡:“脚伤未愈,别逞强。今后这便是自己家,无妨。” 她说罢,便稳稳抱着人抬步往府门走,玄色衣角扫过青石板上落着的杨花,步履稳当,半分犹豫都无。 门口一众下人齐齐屏住了呼吸,没人敢多抬眼多看,只攥着袖口低头,连呼吸都放轻了半分,直到那两道身影转过影壁消失在视线里,才悄悄松了口气,眼底却都藏着几分说不出的惊异——谁都没想到,这位新回京的千户大人,竟会当着满府上下的面,把这位不知道是谁的公子抱在怀里。 莫不是她们大人的夫郎? 林青松埋在她肩窝处,能清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寒气息,那是属于向鹿独有的安稳味道,紧绷的身体竟不知不觉就松了下来。他悄悄抬眼,只能看到向鹿线条利落的下颌,心里面那点翻涌的羞怯,慢慢化成了软乎乎的暖意,连攥着她衣领的手指都悄悄放松了,乖乖贴在她怀里,不再提要下来的话了。 进了院子,简单认识了一下人员之后,向鹿将所有人打发出去,中厅里就只剩向鹿和林青松两人。 向鹿将放在桌山的一叠纸张朝对面推去,这是这群下人的卖身契,还有这间宅子的地契,以及向鹿身上所剩的罗尚书留下的钱财。 她看向林青松,语气平淡却十分肯定地说:“府里的事,以后就尽数交给严霜你来管了。” “……我?” 林青松闻言抬头,眼尾瞬间泛起一层薄红,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他因为这句话微微睁大了眼睛,里面盛着满满的动容。这……这分明是当家主父才有的权力。 他嘴唇微张,似乎有犹豫拒绝的话却又不舍得说出口。他的小鹿又不懂得这些后宅之事,他身为她的仲父、还身为她的……严霜,自然应当接下这个差事。 只是他从未想过小鹿会如此信任他,将家中大权这般轻易地就交给了他。仿若……他就是这个家的主父一般。这个想法使他的心跳加快,不自觉垂头避开了向鹿的目光。 向鹿看着他神态,以为自己的仲父心中自卑,便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带着薄茧和温柔的温意。她的眼神依旧坚定:“我信你,严霜。” 又是一声严霜。 使得林青松的心更加热了,她的小鹿自那日后很认真的唤他严霜,她在用全新的目光看待他…… 林青松紧紧回握住向鹿的手,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感动、珍视,还有一丝试图掩盖的羞涩。 他用力点头,声音有点微颤但坚定道:“嗯,我一定给小鹿管好这个家。” 翌日,天尚未明,晨光微露,宫中传旨太监已携皇帝谕令抵达向府,尖细清晰的声音划破清晨的寂静,宣召千户向鹿即刻入宫觐见。 …… 御书房。 朱红廊柱与描金画栋在日光下泛着沉稳光泽。廊檐下对称摆着两口硕大青瓷盆,其中牡丹正值盛放,雍容华贵、幽香浮动,与殿内弥漫的厚重龙涎香交织一处,香气浓郁沉重,令人有种窒息之感。引路太监低眉顺眼,将她引至那门前,便躬身悄然退下,只剩下一片死寂。 向鹿这才知道,陛下是在御书房单独召见她。 向鹿伫立片刻,眸光微闪,看来这位陛下应当是有些不想被别人听见的话想单独对她说了。 向鹿抬手,一丝不苟抚平绯色官袍上每一处细微褶皱,这才推开那扇沉重门扉,迈步入内。 御书房内光线微暗,她目不斜视,径直行至御案前不远,撩袍跪地,行了一个标准而恭谨的大礼,声音清朗沉稳,在空旷大殿中回荡:“微臣向鹿,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御案后传来一声意味深长、略带感慨的轻笑,打破殿内沉寂。随即,那身着黑红龙袍的尊贵身影缓缓起身,绕过宽大书案,一步步停在她面前。 “呦呦可算回来了?快起来,让朕好好看看——” 向鹿心下一顿,已经许久没有人唤过她这个小字了。 她喜欢自己的母父这样唤她,母父说,这“呦呦”和“鹿”字都是夸赞她们的小鹿活泼灵动,是这世间最可爱最好的女郎。她们唤她的每一声都包含爱意。 但她不喜欢皇宫里的任何一个人唤她“呦呦”。 说着话,皇帝竟亲自伸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臂,力道温和却不容推拒。 向鹿顺着力道起身,依旧微微垂首,目光落在对方龙袍下摆精致的云纹之上。如此近的距离,她能清晰嗅到对方身上那独属于帝王的香料气息。 淡淡龙涎香氤氲缭绕。 当今陛下年近半百,脸上有着浅浅的细纹,勾勒出岁月沉淀的痕迹。然而,她那双眼睛却与表面的温静截然不同,深邃如古井,似能看透人心,此刻正一寸寸的、仔仔细细地审视着向鹿。 那目光如有实质,自她低垂的眼睫掠过挺直的鼻梁,再滑至紧抿的唇线,最终落在她始终笔直如松的脊背上,其中既有真切如长辈般的慈爱,又掺杂着难以言说、复杂难辨的感慨: “这才几年光景……光阴竟快得令人心悸。朕犹记得,当年那个总爱跟在你娘亲身后的那个个头刚及他腰间的小丫头,转眼之间,竟已长成这般英姿飒爽、独当一面、令北境闻风丧胆的锦衣卫千户了。” 她语气熟稔,如同闲话家常,一边说着,一边牵起向鹿的手,引她走向一旁铺着软垫的座椅:“你还记得吗?幼时你常随娘亲入宫玩耍。那时御花园里养了几只孔雀,开屏时绚丽夺目,你见了欢喜,便追着它们满园奔跑,不顾宫人劝阻,结果摔了一跤,膝盖沾满泥泞,小手也蹭破了皮。可你硬是一声未哭,自己爬起来,拍拍尘土,眼神倔强如小豹子,又继续去追。那股不服输的劲头,朕至今记忆犹新。还有,你的名与字‘向鹿“和‘呦呦’,也是朕当年翻阅典籍,亲手为你取的。” 向鹿随她在椅上轻轻落座,姿态恭谨,闻言微微垂首,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阴影,声音平静无澜,却清晰可辨:“陛下厚爱,微臣铭记于心,一刻不敢或忘。” 皇帝的手指似无意又似有意,在光滑的黄花梨木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细微而沉稳的“笃笃”声。她面上的慈和笑意稍敛,目光陡然锐利幽深,如鹰隼锁定猎物般紧紧攫住向鹿的双眼,低声发问,语调轻缓却重若千钧:“呦呦,朕问你,可知当年朕为何独独赐你‘向鹿’之名,又以‘呦呦’为字?” 刹那间,御书房内静得连针落之声都清晰可闻,殿外计时用的滴漏的“嘀嗒”声都仿佛被放大,一下下敲在人心深处。 向鹿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沉默片刻,她抬起眼,目光坦然迎上皇帝深不见底的眸子,神情不卑不亢,声音依旧平稳:“回陛下,微臣知晓。微臣之母父在世时,日夜教诲,谆谆叮嘱,命微臣须永怀陛下关爱之恩。 《诗经》有云:‘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陛下赐名,其深意在:一,表陛下求贤若渴之意;二,表赞我向家乃贤臣良将之名;三,愿我向氏一族,世代如原野鸣鹿,忠诚温顺;更望向氏一族,世代为陛下尽忠,安定四方。此乃陛下对我向家之至高期许,亦为赐予微臣毕生之使命,臣……片刻不敢或忘,铭刻肺腑。” 这话不仅说的对,也太对了,毫不客气的将皇帝希望她们“温顺”的意图表明,也可见向鹿性格直率、不喜巧言。 皇帝凝视着她—— 这双清澈却坚毅的眼睛,那毫无闪避、坦荡直陈的姿态——忽然嘴角缓缓扬起,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点了点头,语气难辨是赞许还是更深的审视:“不错,记得清楚,答得也周全。看来,你母父,倒是没教错你。” 随后,她又拉着向鹿絮絮说了许多看似琐碎的家常话,问边地风沙是否寒冷难耐,问她这些年孤身军营如何熬过寂寞与艰辛,语气始终温和慈祥,宛如一位关怀晚辈的长辈。 直至闲话渐歇,茶盏微凉,她才不疾不徐地端起桌上那只描金御用茶盏,轻啜一口。放下茶盏时,她目光短暂投向窗外,再转回时,语调仍似随意提起旧事,字里行间却骤然裹挟一股无形威压,令人脊背生寒:“呦呦啊,当年……你娘亲卷入那场大战,你母父二人……也随之共赴黄泉,而朕当时因为根基未稳,没有为你向家据理力争,顺着朝臣们给你向家定了罪。这些年来,你心里……曾有过一丝一毫,怨恨过朕吗?” 这句话看似随意问询,却如寒冰利刃,顷刻间划破了御书房中那层虚饰的温情,气氛骤然降至冰点,连光影也仿佛凝滞不动。 向鹿心头警兆顿生,脊背一凛,思绪飞转:果然,这才是今日召见的真正用意,终究还是来了。 她心下清楚,当年向家的真相早已混沌不清的一笔烂账。如今皇帝龙椅稳固,四海升平,她却偏偏在此时重返京师,连带着沉寂多年的向家旧部都纷纷开始躁动活跃,这本身便已触碰了最敏感的神经。 此刻皇帝重提旧事,绝非追忆往昔,而是赤裸裸的试探,更是毫不留情的警告。当年定罪之人是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权的掌控者,也是朕。时移世易,你向鹿,可敢对朕的裁断,生出半分不满? 念头均在电光石火之间,向鹿毫无迟疑,霍然离座,动作干脆利落,重新跪伏于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额头几近触地。 她的声音平稳如镜,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只有干脆利落的恭顺与臣服:“陛下明察,微臣万万不敢。当年之事,其中曲直恩怨,全凭陛下圣心独断,乾纲独运。臣身为臣子,唯知奉旨行事,从未、亦绝无半点怨念之意。 臣能得享今日功名官位,皆赖陛下天恩浩荡。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别无他念,唯愿肝脑涂地,以死相报陛下再造之德。” 皇帝并未回应,只是高坐龙椅,静静俯视着她伏于地上的身影——那背脊虽显单薄,却挺得笔直。她的目光深不可测,似在逐字称量这番话的真假与分量。 沉默持续良久,久到殿中龙涎香的气息愈发沉厚。终于,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逸出,皇帝才再度开口,语气稍缓,却仍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起来吧。朕知道,你自小便懂事,识大体,知进退。起身说话。” 又勉强应答了几句不冷不热的问候与关切,向鹿方得告退。 步出那令人窒息的书房,春日微暖的空气涌入胸腔,向鹿沿着漫长宫道,缓缓朝宫门而去。午后斜阳穿过宫墙边高大槐树繁密的枝叶,在她的绯色官袍上投下斑驳摇曳的碎金光影。 她心中仍在反复咀嚼着这位几年不见的皇帝陛下,她方才那几句看似平淡、实则字字千钧的敲打。正凝神思虑之际,忽见前方槐荫之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一声拔高嗓音、满含欢喜的呼喊: “向鹿!真是你!你居然……真的还活着?!”来人是个明媚欢脱的少年儿郎。 向鹿微微眯起眼睛,迎着晃人的阳光,依稀辨认出来人是六皇子萧策,长相模样倒还有少时的影子。 “我早便听说你要回京了,在这儿苦等了你整整三天,总算把你盼回来了!”六皇子一身火红色圆领袍衬得他面如冠玉,肌肤胜雪。墨发用一根赤金冠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更显眉眼精致。 他跑得发髻都有些歪了,脸颊泛起两朵红云,一双桃花眼亮得像浸了星光,紧紧盯着向鹿,目光不自觉地在她脸上、身上流连,连她官袍袖口那点不易察觉的褶皱都没放过,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带着几分张扬又天真的笑意:“真的是你……向鹿,你真的回来了!向呦呦,这些年你可有想我?” 他双眼晶亮亮的瞅着她,像极了……小桃子等她归家带好吃的眼神。 向鹿默了默,便颔首应答:“是我,我回来了。” 萧策听见她回应,终于按捺不住冲上来,伸手就攥住向鹿的胳膊,声音带着几分激动:“我就知道你命大,你怎么可能就这么没了。这些年在边关吃了不少苦吧?” 胳膊被攥住,向鹿下意识便微微挣了挣,结果萧策毫无所觉,丝毫没有要放开她的迹象,仍旧满心欢喜的看着她。 这人还是一如当初的没有眼力见。 向鹿轻抿了唇。 作者有话说: 新情敌出现! 小鹿:又叫我这个名字,还是一如既往的讨厌啊~ 第37章 她不着痕迹地往回撤了半步, 不着痕迹地将胳膊从萧策掌心抽了出来,随即拱手行了个规矩的臣子礼,语气淡而有礼:“让六皇子挂心了, 臣在边关一切安好。” 萧策那双手落了空,也不觉得尴尬, 只抓了抓自己的发顶,依旧笑得眉眼明亮:“跟我你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小时候咱们一块儿偷摸摸出宫去吃街口头的糖炒栗子, 你那时候可没跟我讲这些规矩。” 他说着, 又往前凑了半步, 声音压低了些, 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高兴,“如今你能回来就好,往后——” “六皇子殿下, ”向鹿微微抬眼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距离感, “如今你我身份有别, 何况宫禁之地, 谈论旧日私语多有不便。臣刚从御书房出来,若是被旁人撞见臣与殿下在此私下攀谈,难免惹出不必要的闲话, 于殿下、于臣都不妥当。” 萧策脸上的笑意猛地顿住, 那双亮得发光的桃花眼暗了暗,看着向鹿一脸疏离紧绷的模样,嘴唇动了动,却还是气不过。哼!他堂堂皇子,谁人不是围着他转的?就只有向鹿会给他甩脸子!亏他这三天日日跑到御书房外面来晃荡, 简直是一片好心都喂了狗。 他想着便向转身就走,不要理她了!反正向鹿也不稀罕! 萧策转了半个身子却忽然顿住了动作,毕竟……他晓得向鹿的性子,向鹿的性子其实根本没变过。 当年她便是这般,看着可亲,内里却是半点不肯转圜的硬骨头,虽说是进宫一起进学,但也时时都是他追在她身后跑。何况,向鹿这么些年边关血雨腥风走过来,怕是更不肯与人亲近了。 他何必跟向鹿计较这些? 而且,她的性子没变,他也没变呀!她总是别别扭扭,那他可以主动嘛! 想到这里的萧策重振旗鼓,他搓了搓手,又对着向鹿恢复了那点明媚的模样,从袖袋里摸出个用油纸包得好好的东西,塞进向鹿手里: “好啦好啦,我知晓你如今规矩大了,我不拦着你出宫。这是小厨房刚送来的玫瑰酥,记得你小时候爱吃这个的,你带回去尝尝看味道怎么样,就当……就当我给你接风了。” 油纸还带着点外头晒过太阳的温度,向鹿垂眸看着掌心里那方小小的纸包,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收了,再度拱手:“臣,谢六殿下赏赐。” “罢了罢了,”萧策摆了摆手,往后退了两步,给她让出了出宫的道,眉眼弯了弯,“我就在这儿不挡你路了,你回去好好歇着,改日我再去向府看你。” 向鹿不再多言,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继续沿着宫道往宫门方向走,没有半分停顿。 萧策站在槐荫下,一直望着那道窈窕挺拔的身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宫门口的朱红转角,才轻轻叹了口气,捻了捻指尖残留的、方才触到向鹿衣料的触感,心底说不清是怅然还是什么。 萧策立在原地,春日暖阳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俊朗的轮廓。他眉眼如画,鼻子小巧,唇色嫣红,一身月白锦袍更衬得他丰神俊朗,宛如画中神女的座下仙童。 他望着向鹿离去的方向,心中一动,快步追了上去,朗声道:“向千户,如今春光正好,不如改日我陪你一同去京郊踏青如何?” 向鹿脚步一顿,转过身来,正正望进萧策明亮的眼眸。还是和年少时一样的天真干净。 她顿了顿,终于还是应道:“好吧。那我明日恭候殿下的大驾。” 向鹿回到向府,刚进院门,小桃子便迎了上来,低声说道:“大人,您可回来了,林公子在厨房忙活了好久,给您做了好些好吃的等您回来呢!都要等着急了!” 向鹿嗯了一声,随即斜睨他一眼,语气微微扬起:“知道了,我马上就来。不过,是林公子等着急了还是你这个小谗鬼等着急了?” 小桃子嘿嘿一笑,吐吐舌头没说话。 正说着,管家来报,中郎将齐声齐大人前来拜访。 向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早就知道对方既然大张旗鼓帮自己张罗住宅和下人,就没打算避嫌,可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快就巴巴找上门了。 她还没来得及起身相迎,齐声已经踏着大步进门了。 齐声进门后,上前便给了她一个熊抱,感慨道:“小鹿丫头,多年不见,你都成千户大人了!” 向鹿拍了拍他的背,嘴角微扬:“齐声,你倒是一点没变。”齐声松开她,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一番,揶揄道:“听说你今日进了宫?陛下如何说的?” 向鹿一顿,这人问的这般明目张胆,如此看来确实是个直率之人。她随口答了几句不甚重要的,齐声看出她说起这件事情心情不佳,也不愿意今日第一次见面就刨根问底惹人烦,当即拍了拍大腿话锋一转,“哎呀这一别多年,我这记性又差,还不知我们小鹿丫头今年芳龄几何啊?” 向鹿睨了她一眼,如实答道:“虚岁十八。” 齐声闻言,眼睛一亮,又是连声道:“怪不得!怪不得啊!” “怪不得什么?”向鹿反问道。 齐声神神秘秘的揶揄一笑:“哎哟,你这年纪还未成亲赘个夫郎,又是个大好女郎,我说怪不得这么多人惦记你呢!哈哈哈……” 向鹿眉梢轻佻,心想难不成是在取笑她和六皇子?没想到这京城的消息穿得如此迅速,她才刚刚出宫,就有风言风语传出来了? 思及此有些疑惑,但也不甚重要,向鹿本就不想多谈这类子虚乌有的事情,便也没有再多问。 ———— 正端着糕点盒子打算送去客厅的林青松,走到客厅外的走廊处,忽然听闻叽叽喳喳的小桃子说起来客是齐声大人,他那双原本因为要见小鹿而轻快灵巧的脚步骤然顿在原地,再也挪不动了。 林青松几乎是下意识地就侧身缩进了走廊的阴影里,躲在廊柱后头,心跳如小偷般加快,手里端着的糕点盒子微微发沉。他一时心乱如麻,只觉进退两难,只能在原地焦虑地徘徊,连呼吸都屏住了几分,仿佛生怕自己稍有不慎动作大了点,就会被客厅里的人察觉踪迹,哪里还敢贸然继续走下去。 跟在他身后的小桃子怀里抱着另一盒子蜜饯果脯,望着林青松手中那几盘刚出炉、还热气腾腾、散发着甜香的点心,馋得口水都要滴下来了,他眼巴巴地看着林公子忽然停下不走了,歪着头奇怪道:“林公子,你怎么不走了?这些点心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我……”林青松闻言,目光却飘忽不定地掠过小桃子懵懂的脸,不敢与他对视,只含糊地低声解释道,“你听,小鹿见客人是在说正事呢,咱们……咱们男子应该呆在后宅,不能随意出去见外客的,这样不合规矩。” 对,对的,他忽然想起还有这么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以用来躲避一番,这似乎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找到了一点依凭。 他心中思绪翻腾,难以平静。他曾经是向鹿名义上的仲父,当初小鹿记上林家族谱,成为林家养女这件事,满京城几乎人尽皆知。 可如今早已物是人非,林家败落,他从昔日身份清贵的林家公子沦落到如此境地,甚至……他连自己现在究竟算是向鹿的什么人,都还没能有个名分。 他的身份实在太过尴尬,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让他喘不过气。他还没有来得及想好,当面对这些识得他旧时模样的故人时,自己究竟该用何种表情、何种语气去应对,才能不露怯、不惹人笑话,也才能不让小鹿难堪。 而齐声,恰恰是认得他的,不仅认得,恐怕还记得当年那个清贵端方的林家公子是何等模样。 如今乍然听闻齐声来访,林青松心头发慌,仿佛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被人猝不及防地发现了。 他生怕被齐声看见自己,小鹿会如何介绍他? 她的仲父?可他不想要这个称呼。 她的夫郎?可他……哪里配得上肖想。如今的他,已经将自己逼成了个亲不亲、夫不夫的地步…… 小鹿唤他一句严霜,已然是尊重爱护他这个风尘男儿了。他自认如今的他,举手投足间总也被那勾栏气息染透了般,恐怕早与昔日判若两人。 这强烈的反差和羞耻感让他几乎无地自容。 慌乱之下,他连忙将糕点盒子暂且放在廊下的石凳上,叮嘱小桃子不可擅动,便手忙脚乱跑回自己的屋子。 他翻箱倒柜地掏出一顶落了灰的白色帏帽,急急地戴在头上。那白色的轻纱垂落下来,将他大半张脸连同那双写满了不安与难堪的眼眸,都严严实实地遮挡了起来,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与那个不堪面对的过去,以及与客厅里那位熟悉的旧识,彻底隔绝开来。 可他还是不敢进去。他怕小桃子谗饿了,直接每样点心分了些出来令小桃子端回后院边玩儿边吃。可他抱着剩下的糕点,直到糕点全都凉透了,他还是只敢躲在这阴影里。 直到齐声离开,他才敢缓缓走出来,来到客厅中。 向鹿刚送走客人,听见脚步声回头,奇道:“仲父怎么这般打扮?” 仲父。又是仲父。 林青松眼眶微红,微微低头轻轻将糕点放在桌上:“我、我方才怕打扰了你见客谈正事,就没有进来,这糕点、糕点好似凉了,我再去给你热热……”才说没两句,他就想提着糕点逃离到厨房,或者随便哪里都行,他只想赶紧逃离这里! 向鹿闻言眸光一抬,锁定林青松半遮半掩盖的脸庞。她最不喜欢别人对着她答非所问,但她没有再次追问仲父,因为她听出了他的哭腔。 向鹿按住林青松握住食盒的手,声音平淡沉静:“不必热了,仲父。” “坐下吧,我们一起吃。” 林青松却不肯坐下,他垂着脑袋,肩膀连带着手肘与指尖都在微颤。方才躲在廊下那大半个时辰里翻来覆去冒出来的那些念头,此刻全堵在了喉咙口,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来。 他怕自己一开口,那压了许久的酸涩委屈就会顺着声音淌出来,落在向鹿面前,惹得她也跟着为难。 向鹿看着他这副模样,指尖轻轻蹭过他按在食盒上的手背,那里的皮肤白皙紧致。她放轻了语气,又叫了一声:“严霜?” 这一声不轻不重,却像根细针,一下子戳破了林青松强撑着的那层壳。他肩头颤得更厉害了,好半天才腔调勉强地挤出一句: “我……我就不坐了,我去把糕点热一热,刚出炉的时候外酥里软,凉了就变硬了,不好入口。”说着就要抽回手往后退,帏帽的白纱都跟着微微晃动。 向鹿却不肯放他走,反而微微用力,握着他的手腕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勾住了那垂落的白纱,轻轻一挑,就把帏帽摘了下来。 入目就是一双通红的眼尾,林青松睫毛湿漉漉的,像沾了雨的蝶翼,鼻尖也泛着红,方才强压下去的湿意已经漫在了眼底,偏偏还梗着脖子不肯掉眼泪,那副硬撑着的模样。 向鹿看着他,心头微微一软,拉着他坐在了旁边的客椅上,随手将帏帽放在了案几一角,轻声开口:“无事的,我不讲究这些。” 向鹿捏起一块藕粉桂花糖糕浅浅咬了一口,仲父的手艺依旧很好,这味道哪怕凉了也不逊色,“凉了也很好吃。仲父今日在家不开心么?” 他的心思怎能说的出口? 他已然成了勾引养女的罪人,怎好大剌剌现于人前将这层骂名牵连小鹿? 林青松捏着自己的衣角,指尖反复绞着布料,低声道:“没有的……我、我只是,觉着多年不曾回京城,乍然回来……脸上有些不适应气候,找出来个帏帽,出门带着更舒服些……”话说到后面倒是顺畅了,但依旧是不敢直视向鹿的眼睛。 “哦?”向鹿闻言更俯低了些身体仰头看去,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仲父的脸蛋,依旧是白皙细腻、光滑动人,但也不知道是否在廊下被晒着了,有些许红晕,“看来仲父肌肤娇嫩,这几日是晒了些许,改日我寻些药膏香粉来给仲父备着。” “嗯……好、好的,”林青松胡乱答着,又悄悄觉得小鹿唤他的仲父刺耳了,只又想拎着糕点便跑。 看出林青松的退意,正吃着半块糕点的向鹿握着他的手腕忽然一拉,林青松整个人便朝她倒来,她顺势一揽,对着林青松的唇便将糕点送了过去—— “唔!”林青松一愣,温热甜软的桂花糕香瞬间漫开在口腔里,连呼吸都浸在了甜香里,惊得他浑身僵住,眼睫慌乱地蹭过向鹿的脸颊,烫得他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他就这么突然间坐到了小鹿的腿上,被小鹿揽抱在怀,唇齿相依地共食一块糖糕。 烧红着脸的他只能睁着湿漉漉的眼睛,茫然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向鹿。 向鹿喂完却没退开,鼻尖几乎蹭着他的鼻尖,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下唇,嘴角微微弯起来,带着点少见的促狭:“仲父觉得味道怎么样?我尝着,好像比上次的还要甜一点。” 她说着,不等林青松反应,就微微偏头,再次轻轻含住了他的下唇,细细碾了碾,把残留的桂花香都抿进了自己嘴里。 林青松的脑子轰的一声,彻底炸成了一片空白,连眼泪都忘了掉,只剩下心口疯狂的跳动,撞得他胸口发疼,指尖却软得连力气都提不起来。 向鹿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泛红的脸颊,擦掉他方才不小心溢出来的一滴泪珠,语气沉缓: “还不肯说实话么?仲父,怎得哭了?” 林青松下意识地抬手,扶住了向鹿的脖颈,指尖触到向鹿温热的皮肤,又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缩,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落在小鹿那劲瘦紧实的肩膀上,轻轻攥住了布料。 “小鹿……”仲父的声音软软的像含羞草试探的草叶。 他看着向鹿包容的眸子,想说很多很多,想说出自己对于身份的忧虑、自己对于亲事的幻想。 越想越觉得自己过分,自己已经得到了小鹿许诺的名分,竟然还想要亲事。 “嗯?”向鹿静候着。 林青松鼓足了勇气,最终还是只能干巴巴道:“我、我不想你叫我仲父。可是你今日回来,一直、一直这样叫我……”他说着眸光心虚的避开向鹿的眼神,他的勇气已经用完了。 向鹿一怔,没成想竟是因为这个原因就把仲父惹哭了。一时有些哑然失笑,她道: “好吧严霜,你是我的严霜,”她顿了顿,指尖划过林青松微凉的下巴,像是挠哄一只不安心的猫儿,“但你也一直都是我的仲父。” “嗯……”林青松低低应了声,在小鹿看不见的地方苦涩一笑,嘴角还带着未褪的微红,手指在向鹿肩膀上又攥紧了几分。这一声严霜,他终于又听见了,可听到了,心底那点贪念却又冒了出来,总觉得还不够,还想要更多。 只可惜他还是小鹿的仲父。 但这是小鹿敬他爱他的证明,是他自己的错,若是当年没有将小鹿……就好了。 他抿着唇,喉结轻轻滚了滚,终究还是把那点藏在最深处的念头咬着牙压了下去。 林青松呼吸微颤,温热的气息尽数扑在向鹿颈侧,许久才从喉间溢出一声细弱的鼻音,软糯的就如同二人唇齿间融化的桂花糖:“小鹿……我脚疼。” 向鹿轻笑一声,手掌自他脊背缓缓抚下,稳稳托住他的腰际:“那仲父想要我如何做?” 林青松埋首于向鹿肩窝,一时舍不得离去,就红着脸要求道:“小鹿……你再喂我吃糕点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向鹿抚摸拍背的指尖微顿, 低头看向怀中人泛红的耳尖,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好啊。看在仲父做了糕点这般辛苦的份上, 我便,再喂一次。” “嗯……”林青松期待的看向她, 双颊粉扑扑的,眼睛里还有没来得及散去的水润, 他已经做好准备迎接小鹿的吻了。 向鹿就在自己仲父如此期待的目光中再取了一块糕点, 自己微微低头而去—— 下一秒直接将糕点塞到了仲父的口中。 “唔!”林青松猝不及防被塞了半块桂花糖糕, 瞪大了双眼无辜的看着向鹿。 向鹿指尖蹭过他嘴角沾着的糕粉, 眼底的笑意快溢出来,故意弯着眼睛逗他:“仲父不是要我喂你吃吗?怎么愣着了?” 林青松含着半块糕咀嚼,脸颊鼓得像只偷藏了坚果的松鼠, 方才攒了半天的旖旎心思落了空,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口齿不清也听不真切。 他嚼着软甜的桂花糕, 甜香顺着舌尖漫到心口, 又气又痒地伸手捏了捏向鹿的腰侧:“小鹿你……你又逗我!” 小鹿的孩子气总在这般时候冒出来,让他又恼又爱! 向鹿顺势握住他作乱的手,把人往怀里拉了拉, 只维持着环抱的姿势, 指尖一下一下梳理着他垂落的长发。她看他仍旧有些羞恼,便低头俯下在他的脸颊软肉上亲了一下。 “好了,我的仲父。小鹿这就补上了,一个……亲亲。”向鹿微笑。 仲父的脸颊软软的,鼓起来的恼气“噗”地一下就被亲的消失了。 林青松失笑, 他轻轻摇头,依偎在她胸前,脸颊挨着那起伏清晰可感的柔软,一股女子的香气就在他的鼻尖,耳边听见向鹿沉稳有力的心跳,那节奏宛如定心符,一点点抚平了他满心的忐忑。 他微微颔首,将脸更深地埋进她怀里,终于卸下全身紧绷的力道,真的像只柔顺的猫儿,他低声应道:“好。” 窗外春阳穿过雕花窗棂,温柔洒落在两人相依的身影上,满室弥漫着糕点清甜的香气。 ———— 这日宫中开了庆功宴,众人皆纷纷称赞这位新上任的千户深得帝心。 向鹿骑马于宫门口下马,闻及周围人的议论,思及那日御书房皇帝的目光,便对这个“深得帝心”的评价不置可否了。 设宴的大殿内,鎏金宫灯燃得透亮,酒香混着名贵香料的气息漫过层层台基,落在每一个来往宾客的衣襟上。 向鹿一身绯红的麒麟千户服,腰悬鎏银虎符,肩背绷得笔直,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酒杯的冷瓷壁。 皇帝陛下早早的就以身体不适退了席,但众人皆知这庆功宴是为了向鹿开的,她便是最扎眼的新贵。从进殿到现在,凑上来道贺的人就没断过。 而原本应当和她一起被恭贺的还有沈棠,但陛下恩准了她,特许她两月时间回去接家小来京城。于是这场宴会的中心便只剩下向鹿一人。 “向千户少年英雌,这么年轻就坐到正五品千户的位置,将来必定是我朝的柱石啊。” “往后还得靠向千户多多照拂,咱们这些做同僚的,还盼着您多多行个方便呢。” …… “恭喜恭喜,这真是双喜临门呐。” 这话落进耳朵里时,向鹿原本搭在杯沿的手指顿了顿。她抬眼,黑眸平静地扫过说话的礼部主事,薄唇轻启,声音低哑干净:“哦?我只得了升迁这一喜,另一喜在哪里?” 礼部主事愣了愣,挤眉弄眼地抬下巴示意:“向千户还装呢?全京城都传开了,您要迎赘户部罗尚书家的小公子,这不是天大的喜事?” 周围立刻响起哄笑,有人朝对面入席面的罗尚书远远的拱手:“罗大人,恭喜您得这么一位乘龙快媳!”又有人转向向鹿:“向千户好福气,刚进京城就结了这么一门好亲!” 向鹿的眉头一点点压下去,她身为这喜事的当事人,却压根没听过这回事。什么时候她要迎赘罗家小公子了? 一股火气顺着后颈爬上来,她压着脾气没发作,只是黑眸沉沉地看向已经走到她跟前的罗尚书。 罗尚书一身紫罗袍,还是一副清贵的文人模样,一张脸皮总是挂着温和的笑,此刻听见众人的打趣,连忙摆着手否认,一副又无奈又好笑的模样:“诸位别乱说了,别乱说了,这都是以讹传讹!哪有这么回事,都是我那不肖儿子,自己一厢情愿看上了向千户,我这个做母亲的管不住,谁知道就传得这么笃定了,真是对不住向千户啊。” 她说着,还特意侧过身对着向鹿福了半福,语气恳切得不得了。 周围的人哪里肯买这个台阶?一个个笑着起哄:“嗨,罗尚书这就是客气了!罗小公子品貌端正,向千户哪会不愿意啊!” “就是就是,人家罗尚书是谦虚,向千户,你就说一句,是不是对这门亲事也满意啊?”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这门没影的亲事说得板上钉钉,向鹿站在原地,脸冷得像结了冰,一言不发。 罗尚书笑眯眯地听着,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才挥挥手把这群起哄的人打发开:“好了好了,下一轮的歌舞表演马上就要开始了,诸位都归位吧,别在这里闹了。” 等人都走得干净,罗尚书干脆端着酒壶请向鹿移步到了一旁。 凉棚底下只剩她们两个人,罗尚书脸上的笑淡了些,亲手给向鹿满了一杯酒,端起来递到她面前,“今日之事是我不对,没管教好儿子,让这些谣言流语传到你耳朵里,冒犯了向千户,我自罚三杯,给向千户赔罪。” 她说着,拿起酒壶连倒三杯,仰头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看着向鹿,依旧是那副和蔼可亲的模样:“千户别往心里去,小孩子家痴心,我也拦不住,谁知道就传成这样了。” 向鹿看着她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心底冷笑。她哪里会不知道,这些谣言哪里是什么无心传出来的,分明就是罗尚书故意放出来的。刚才那一出,不过是做给全京城的人看,生米煮成熟饭,先把这门亲事的名声坐实了,到时候她不答应也得答应。 她抬起眼,黑眸沉得像化不开的墨,直直看着罗尚书的眼睛,开口声音不大,却仿若带着冰:“尚书大人,咱们当初的盟约,您是想毁了?” 罗尚书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立刻摆着手,一脸惊讶:“哎哟向千户这说的是什么话!咱们的盟约不是早就了结了吗?跟今天这些闲话有什么关系啊?” 装,接着装。 向鹿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不耐。这老狐狸,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早知道今日会被这般纠缠,进京是后便该干脆利落地解决掉,省得如今徒增麻烦。 向鹿指尖轻挑,瓷杯底重重磕在石案上,“咚”的一声闷响,酒液泼溅开来,在青石面上洇出一滩湿痕。 她抬眼睨着罗尚书,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温度:“既然尚书大人对盟约只字不提,那我向鹿,也不介意做一回背信弃义的小人。毕竟我可不是什么一诺千金的真君子。” “当初罗小公子的遭遇闹得可是沸沸扬扬,虽然北辖区的犯人都死了,但……我一时之间也难以保证我手下的姐妹们会不会一时喝多了兴起,便将此事作为谈资宣扬了出去?” 罗尚书面上的笑意瞬间僵死,脸色骤然阴沉。她调查的人不是说向鹿此人为人清正、嫉恶如仇吗?竟也会这阳奉阴违说翻脸就翻脸的招数? 她死死盯着向鹿半晌,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向鹿,你莫要逼人太甚。” 向鹿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如刀,寸步不让:“是你先坏了规矩。这门亲事,我不要。若再敢散布半句谣言,那便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不过我的千户之位看来是白白捡来了,还要感激罗尚书极力斡旋了! 我的千户职位可不会因为一桩搞黄的婚事而撼动,就是不知道罗小公子是否能够承受得住这流言蜚语啊……” 向鹿说着摇摇头,话音未落,便转身利落离去,独留罗尚书伫立在凉棚之下,面色青白交错。 庆功宴才刚刚过了一半,向鹿这个主角便称自己不胜酒力,径直出了宫门,回府去了。 她还以为罗尚书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也是个蠢货。 莫不是……真的被一片母爱迷了神智,竟然做出这等蠢事来。 向鹿思及此,冷冷一笑。罗尚书也并无大错,若是就此打住,她不介意和她以后相安无事。 不多时,马车停在府门前。 向鹿下车,大步跨入院中,刚至正厅门槛,便见一人静坐于此。 正是她的仲父林青松。 今日的他乌发以玉簪束起,肩背微缩,手中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红纸。听得脚步声近,他猛地抬起头来。 林青松本就生得白皙,此刻更是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宛如一片被冷雨打湿的花瓣。长睫上挂着晶莹泪珠,随着抬头的动作簌簌滚落,砸在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仲父这是怎的了?向鹿的步子一顿。 只见那双眸子红得厉害,眼尾泛着淡淡的粉意,其中盛满了不安和惶惶,他的唇瓣微微颤抖,原本粉嫩的色泽此刻也同脸色一般惨白如纸。 林青松目光与向鹿相撞的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终究还是张了张嘴,用哑得厉害嗓音唤道:“小鹿……” 他死死攥着那张红纸,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自从接到这张请帖,他已经在厅上枯坐良久,从日头高照等到暮色四合。 他既盼她归来,又盼她晚点归来,因为他不想听到不好的答案。 林青松的嗓音沙哑颤抖:“小鹿……这帖子,是罗家派人送来的,上面写的可是真的?小鹿,你……当真要赘别的男子进门吗?” 如果是真的,他该怎么办?他有资格阻止吗?毕竟他只有个口头名分的“仲父”而已…… 向鹿看着林青松手里的请帖,这下还不明白她又被姓罗的算计了她就是傻子了。 好个沉浮官场的老狐狸,这招先斩后奏居然还是个连环套。 她步入屋中,蹲在林青松面前,眼神锐利,带着明显的冷意:“仲父,我从未应允此事。” 林青松眼睫轻颤,泪珠接连滚落,砸在向鹿手背上。他本不知这件事情的真伪,他今日想了很多很多,他想如果真的小鹿要赘别的男子过门,他该如何自处…… 他攥着那张红纸的手指关节泛白,嘴唇翕动数次,才艰难吐出压在心底的话:“可是……这请帖都上门了,写着你与她们已经意属,只待三日后上门商议婚事详细议程。小鹿,其实你如今身为千户,需一门好亲事以稳固朝堂地位,而罗家又是……” “我不需要。” 向鹿当即打断,一把夺过那张红纸,狠狠撕成碎片掷在地上,眸光明灭不定。看来,这位罗尚书是不想相安无事了。 看小鹿怒气愈发旺盛,林青松仰面将向鹿抱住,他坐着将向鹿的腰环抱紧密。 林青松身子微颤,往她怀里缩了缩,带着哭腔的吸鼻声传入她耳中。向鹿轻抚他的脊背,语气坚定,“仲父放心,我与罗家仅止于过往交易,早已两清。她们耍弄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我绝不会让她们得逞的,这门亲事,可不是她一家说了算的。” 林青松埋首她怀中,低声抽噎,指尖死死攥住麒麟服衣料,将挺括布面抓出褶皱:“好……” 向鹿捧起他的脸,拇指拭去泪痕,眼神冷硬,“今日宴上我已向罗尚书挑明,既然她还要动手,那我也让她知道,我向鹿做事是如何的心狠手辣。” 她低头,在林青松轻颤的唇上轻轻一吻:“仲父放心……” 林青松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指尖因用力攥握而泛起青白。他自然是信向鹿言出必行的,她的承诺,如同最安稳的定心石出现在心头。可那不安,却像最顽固的藤蔓,悄然无声地从心底缠绕而上,紧紧箍住这颗定心石,勒得他呼吸都滞涩—— 今日是罗家的算计,可是往后呢?他怕小鹿终究抵不住那世俗与朝堂的无形压力,怕她权衡利弊之下,终究会顺从时势,选择一位出身名门、足以与她千户身份相匹配的门当户对之人。 转念之间,另一个念头又浮起,带着近乎自毁的苦涩:自己本就配不上她,身份、地位、声望,无一相衬。 她那般耀眼夺目,仿佛生来就该立于日光之下,受万人瞩目,理应有更佳、更匹配的才俊与她并肩,而非自己这样一个困于过往、身份尴尬的所谓“仲父”。 他……是不是该趁着一切没有公布人前时,便放弃? 若她真有了旁人,寻到了真正能为她铺路的良人,他该大方地、甚至带着微笑送上祝福吗?这个念头刚触及意识边缘,便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不敢深思下去,仿佛那是一个一旦踏入便会粉身碎骨的深渊。 可越是这般想,那心口的堵塞感便越沉重,连带着她身上那清冽熟悉的冷香,吸入肺腑间,也仿佛透出了一股挥之不去的、深入骨髓的苦涩滋味。 同一时刻的皇宫之中。 皇帝指尖摩挲着手里的一枚把件,斜斜倚在榻上问身侧伺候的总管:“今日宫宴上,向鹿表现如何?在座的大臣们对他是什么反应?” 总管垂着腰,低眉顺目地答话:“回陛下,向大人今日就被好几位王公重臣拉住说话,席间人人都争着向她敬酒递话,满场都围着她转,可见是极受欢迎的。但向大人既没半分骄矜自得,也没有受宠若惊的模样,应对进退都稳妥得体,真是难得的少年英才。” “哦?宠辱不惊……”皇帝闻言指尖顿了顿,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沉默着沉吟了片刻,拨弄着把件上的流苏晃了晃,没再说话。 ———— 翌日,将要黄昏,余晖未退,微微的雨丝已经打湿了檐下青瓦。 向鹿刚写好信件准备传出去,她面色冷凝。这件事情会让那姓罗的老狐狸知道她向鹿这三年锦衣卫可不是白当的。只是可怜了那个小公子,向鹿指尖微微揉捻这张信纸,正想吹哨唤来信鸽。 院门口的仆人就递上来一封封得极紧的素笺,说是罗家送来的私信。 向鹿指尖捏着那封薄信,信封上是空白的,但信封精致小巧,似是闺阁男儿常用之物,看样子不像是罗老狐狸写的。她挥退仆人,转身两步靠着廊柱拆开,隽秀却微微发颤的字落在纸上: 三更时分,卑下上门求见,恳请向大人拨冗一见,所言寥寥,绝不敢多扰。唯愿当面拜谢救命之恩。——罗 是罗小公子。向鹿默了片刻,将这封信和着她本已经写好要传出去的信件一同折好放进了怀里,找来管家低声嘱咐了一番。 是夜。向鹿如约而至。 罗小公子早就被管家带到后院水榭旁的柳树下等着了,他是独身一人坐在石桌旁,也不知道他一个人是用什么理由半夜出府宅的。 只见他一身京城时下流行的月白锦袍,衣摆沾了几点夜露,见向鹿到来立刻起身,脸色依旧苍白。他本就生得单薄,这些日子养在京中才添了几分气色,此刻捏着袖角立在那里,活像风一吹就要弯折的树苗。 “向大人。”他声音压得极低,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看向鹿的脸。 向鹿靠在栏杆上,从怀中摸出那封信笺,指尖敲了敲纸面:“不知罗小公子如此大费周章约见,所为何事?” 听她这番冷冰冰疏离的话,罗小公子猛地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就是……就是想来跟大人说,我不知母亲是如何跟大人说的,但我对大人是真心的。” “我知道大人并不心悦我,我也没什么本事,也不能帮大人什么,可我……我只想待在大人身边,我什么都肯做,我不会争也不会抢,我就想……” 他越说声音越抖,说到最后已经带上了哭腔,当初若不是向鹿把他从那些个欺辱人的畜生手里救下来,他早就没脸活在世上了,自那天他又被向鹿从刀下救出,他整颗心就全拴在这个人身上了。 向鹿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心下猜测他应当不知罗尚书做了什么,但她的语气没有半分松动,冷道:“罗公子,你确实不该在我身上浪费心思。况且,你可知道,你的母亲为了你的这一片真心,正在使出浑身解数来逼我呢。” “什么?”罗小公子一愣,这才想起这段时日的种种异常,放在身侧原本紧张捏着衣角的双手开始微微颤抖,他没想到他的娘亲竟然做出恩将仇报的事情…… “你家世不错,容貌品性都是上佳,回去找个合适的人,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向鹿又道,拒绝之意已经摆在明面上。 罗小公子身子猛地晃了晃,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踉跄着退了一步才扶住一旁的树干,指尖掐进粗糙的树皮里带出几道白痕。 他猛地抬头看向向鹿,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伸手便去解自己的衣袍系带:“大人,我知道您心里没有我。可我……我欠您一条命,我想陪着您,哪怕就做个侍君也没关系。我不要正夫之位,我只要能留在您身边,端茶倒水,伺候您左右。您别赶我走行不行?” 他的动作又急又乱,月白锦袍的领口被扯开,露出纤细的锁骨,眼泪混着倔强滚落下来:“我知道我如今低贱,配不上您。可我是真心的,我愿意把自己献给您,只求您给我一个机会……” 小公子的衣裳无声滑落在地,松散堆叠在他的脚下,仿佛一捧失了依托的柳絮。微弱的雨丝若有若无地飘下,细密而冰凉地打在他裸/露的白皙身躯上,在他肌肤上洇开星星点点的湿痕。 那身躯在春寒料峭的夜风中显得有些瑟缩,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在这微弱的湖光映照下,更显得苍白如玉,却又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脆弱与决绝。 向鹿闻言眉头拧得更紧,周身寒气也重了几分,她一言不发地脱下自己的外袍,动作轻柔地披在罗小公子身上,将他裸/露的肌肤严严实实地盖住。 她语气却冷得像冰:“罗公子这是做什么!恩情归恩情,亲事归亲事,本就是两码事。” “我救你,从来就不是要你用这种方式报答。”她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语气不容置喙:“你的事情,我的人不会传扬出去,你尽可以找个可以托付之人告诉她一切,再坦诚相待,定也会寻到好的归宿的。你早些断了念想,对你、对我都好。” 后面的话声音更低,更加模糊不清。 而此时,在水榭外的假山后,林青松正捂着嘴,浑身颤抖地站在阴影里。 向鹿的生辰将近,他本是想趁着睡不着出来走走,思索下要送点什么给他的小鹿,却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幕。 他只看着罗小公子扯开衣襟,卑微地哀求着,那副身子白的晃眼。后面便不敢再看、也不敢再听。 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林青松生怕被发现了,慌忙逃走,离开了这里,就连他慌忙间踩断了树枝都没注意。 他独自走在回去的路上,微雨拂面,没有月光,他就这样独自走在黑暗里。 罗家……户部尚书,二品大员,这对小鹿来说会是很大的助力。 而且小公子主动上门来求亲,姿态那样低,那样豁出一切,那样可怜……他的小鹿会心软吗? 就如当初的他一般,只要主动哀求,小鹿是绝不忍心的。可他有资格站出去阻止这一切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任由恐惧和自卑将自己淹没。 不,正因为他当初就是利用了小鹿的心软,难道他要看着别人也如当初的他一般,在小鹿身边获得一席之地吗? 不,他可以阻止的。 雨点大了起来,开始湿透了他的衣衫。 林青松踉跄的脚步一顿,转身就往回走去。 向鹿听见了那道踩断树枝的杂音,微不可察地稍稍侧过头去辨别,认出来了这是谁的脚步声,便也没有着急去追。她只是顺势望了望更加深沉的夜色,和逐渐变大的雨点,她对着罗小公子说:“今日不早了,罗小公子还是早些回去吧。” 罗小公子木愣愣的拢着衣裳,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他沉默许久,才慢慢躬身捡起自己的衣裳穿好,将向鹿的外袍交还。 他弯腰对着向鹿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明白了……大人。我、我会回去劝我娘,让她不要再闹了。欠您的恩情,我……我下辈子再还。” 说完,他直起身抹掉脸上的泪,提着袍角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水榭,单薄的背影很快融进浓重的夜色,只留下了满树柳叶被风搅动的沙沙声响。 向鹿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片刻,便转身往外走。她走得并不快,晃悠悠走到假山拐角处,就看见林青松闷着头一个劲儿往这边冲。 察觉到不对,林青松抬头一看—— 只见向鹿好整以暇地倚在假山的石壁上,看着林青松发白的耳尖,声音低低的带了点笑意: “仲父怎得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林青松此刻活像一只被淋湿了的松鼠, 向鹿不知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勾起: “仲父可是将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见了去?” 向鹿暗自观察, 若是仲父听了个完全,不该是这般模样才对。 林青松闻言身子抖了一下, 步子慢慢挪到了向鹿跟前,头埋得低低的, 脸已经红透了, 从耳根一直红到了颈子, 小声说: “我……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我刚过来找你……我、” 他越说越乱,脑子里面全是刚才听见的话,有人主动送上门, 向鹿那么好,本来就有好多人喜欢,他…… 向鹿听着, 便知道自家的仲父没有听完整。 她随即往前跨了一步, 伸手捏住他的下巴, 微微抬起来,逼着他看着自己,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泛红的下唇:“哎呀, 我刚刚可是断然拒绝了人家罗家小公子, 为了仲父推了这么好助力的一段姻缘,仲父说,你该怎么补偿我?” 林青松的脑子“嗡”的一声就炸了,原来……小鹿为了自己拒绝了人家? 他的脸一下子红得更厉害,连脖颈都染上了薄红, 眼睛水汽蒙蒙的,不敢看向鹿的眼睛,指尖攥着自己的衣角,半天抖着声音说:“我……我、你想要我怎么补偿……都可以……” 向鹿看着他慌乱无措的样子,低低笑了一声,指尖顺着他的颈子往下滑,碰了碰他的衣襟:“真的什么都可以?” 当然什么都可以。 他只觉得只要向鹿点头,他可以为了他的小鹿袒露自己的一切。他可以做得比罗小公子更好!他、他还会些小公子肯定不会的手段! 林青松闭了闭眼,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咬着唇点了点头,转身拉着向鹿回到内院的卧房。 他关上门,背对着向鹿,抖着手从柜子最里面翻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包袱,那是他之前悄悄留着的,是春风阁的那件舞衣,料子薄得近乎透明,领口开得极低,衣摆裁得也短,只堪堪遮住大腿根的那一件。 当初小鹿想帮他忘却过去,让他都扔掉,可他……不知道怎得鬼使神差就留了下来。他本来不敢拿出来,今天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就想穿给小鹿看,他想留住小鹿。 他背对着向鹿,慢慢解开自己的衣襟,抖着手把那件薄薄的舞衣套上去。 料子贴在身上,勾勒出劲瘦流畅的腰线,肩颈的肌肤露在外面,泛着瓷白的光,舞衣下摆走起来的时候,大腿细腻的肌肤会若隐若现露出来。 他穿好之后,半天不敢转过来,后背都在微微发颤,直到向鹿的声音传来:“仲父?” 他这才咬着唇慢慢转过身,头埋得低低的,小声说:“我……我给你跳支舞吧,我……我可以比罗小公子更好……” 向鹿微微挑眉,她看着自家仲父居然换上了这件曾经视为奇耻大辱的舞衣,没想到竟是要和小公子相比么? 她一时惊奇,只轻“嗯”了一声以作应答。 烛火摇摇曳曳,把林青松的影子投在墙上,纤细的影子跟着动作轻轻摆动。林青松抬起手臂,指尖带着软意,慢慢舞动起来。 他本来就骨架纤细,又淋湿了,这样薄的料子紧紧贴在身上,每一个转折都带着说不出的风情,衣摆随着旋飞起来,露出紧致白皙的大腿,领口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露出精致的锁骨和浅浅的沟壑。 他已经许久没做过这种事,又是面对他的小鹿,动作有点生涩,脸颊一直红得发烫,眼睛不敢往向鹿那边看,只盯着自己的脚尖跳。 每转一个圈,他的心都跳得更快几分,跳着跳着,就感觉到向鹿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滚烫的,带着她惯有的沉敛,却又裹着化不开的暖意,烫得他浑身都软了。 一支舞跳完,他站在当地,喘着气,等着向鹿说话,手心全是汗。向鹿走过来,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带进怀里,低头在他耳边道:“仲父穿这个,比我见过的所有舞郎都好看。” 林青松把脸埋进向鹿的颈窝,浑身都烫得厉害,小声说:“那、那小鹿……你还要别人吗?我和罗小公子比起来如何?” 向鹿收紧手臂,吻了吻他发红的耳尖:“仲父,我从未说过要别人。” 她的眸子在这幽微灯火中更加黑沉,像是黑夜的原野,在地心深处燃着股灼人心肺的地火,却又似丛林里的山豹,就这般微微低垂、凝视着他,让他本就烫软了的心头肉也似乎要被这眼神灼化了。 已经到了如此境地,偏偏他的小鹿,她还轻飘地吐出让他更加心驰神荡的话语:“何况,自然是我的严霜更加多才多艺了。” 我的严霜。 林青松便心甘情愿地红着脸送上自己的双唇。 夜露越来越重,窗纸上映着两个影子也越来越近—— “阿秋!——” 林青松捂着鼻子,惊慌失措的将向鹿推远了些,鼻尖浸了满手温热的血,连指尖都染上了红。 方才贴得太近,林青松心跳得太急,一不注意就出了这样的糗事,他原本还发烫的脸颊瞬间白了几分,只觉得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连说话都带着点磕巴:“我、我定是方才淋了雨着了风寒……不要传染你了。” 向鹿见状愣了一瞬,随即低低笑出声来,抽了帕子给他擦去脸上、手上的血,指尖轻轻蹭过他发红的鼻尖,语气里满是纵容的笑意: “仲父慌什么,我又不会笑你。”说罢便扶着他坐在床沿,又倒了杯温茶递到他手里,指尖轻轻顺着他的背,“慢点,不急,先顺顺气。” 林青松捧着温热的茶杯,虽不流了,但鼻内还堵得慌,他耳根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去看向鹿的眼睛。 向鹿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他的,呼吸都缠在了一处,声音清凌凌的像是秋日的泉水,漫进林青松的耳朵里:“仲父刚刚说的有理,仲父本就身子弱,极有可能是着了风寒,就是不知是什么新症状,竟是会流……” 话音未落,就被林青松红着脸伸手捂住了嘴,他抬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向鹿,指尖都在轻轻发颤:“小鹿你、你别说了……” 话虽这么说,他的指尖却慢慢松了劲,顺着向鹿的肩滑了下去,主动往向鹿怀里靠了靠,窗外的雨打得窗棂噼啪响,屋里的烛火暖融融裹着两个人。 向鹿扶着他轻轻拍背,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以防真的风寒了,我去叫人送热水来,仲父一会儿泡个热水澡发发汗,早些歇息。明日我让大夫上门来给你瞧瞧。” 林青松看着他眼中的关切,心里暖烘烘的,轻轻点了点头:“好,都听你的。” ———— 今日向鹿如约同六皇子出来踏青,她清早便出了门。 三月京城外的桃林开得正盛,沿官道漫出去十里都是粉云,风一吹就落得人满身花片。 向鹿穿了件玄色箭袖短打,腰悬直刀,立在桃花树下等的时候,已经有三拨京中游春的郎君偷偷往这边看。她浑然不觉,只垂着眼拨弄刀鞘上缠的红线头,那还是林青松多年前去庙里面求的。 “向呦呦!” 脆生生的喊声从官道那头传过来,枣红色骏马踏着碎步过来,马背上的少年锦袍玉带,发间束了嵌玉金冠,一张脸生得眉目张扬,笑起来左边脸颊还有个浅浅的梨涡,正是当今六皇子萧策。 他翻身下马动作爽利,几步就冲到向鹿面前,身上还带着一路跑过来的风,混着桃花香往人鼻尖钻:“我就说我没晚吧?等久了?” 向鹿抬眼,眸子里看不出情绪:“刚到。殿下来的刚好。” “那就好!”萧策目光上下扫过向鹿的短打,眼睛亮了亮,“咱们今日好好痛痛快快玩一天——我跟你说,我提前让人在桃林深处搭了帐篷,还带了新弄来的白鹰,咱们放鹰去!” 他说着就拉缰绳,不由分说把另一匹马的缰绳塞到向鹿手里,那马是匹通体雪白的千里驹,一看就是精心挑过的。 皇子出门,为了安全,宫里自然会准备一应事物,向鹿没说自己的马就在不远处,她只接了缰绳翻身上马,萧策看她上了自己准备的马,嘴角的梨涡陷得更深,一挥马鞭就率先冲了出去:“跟上!看谁先到林口!” 风一下子灌进领口,桃花瓣擦着耳边飞过去,萧策骑得飞快,还不忘时不时回头看向鹿,见她不紧不慢跟在身后,干脆勒马等她靠近了,又一鞭子抽下去加速,活脱脱像只刚出笼子的鸟儿,浑身都是撒不完的劲儿。跑到林口,萧策先滚下马背,叉着腰笑看向鹿:“我赢了!你输了可要认罚。” 向鹿下马,微微喘着气,面色还是淡淡的:“认罚,殿下说怎么罚。” 萧策从马鞍边的袋子里掏出一个石弹弓,晃了晃:“比射弹子,前头那棵桃树上最顶端那朵桃花,谁打下来算赢,输了的要答应赢了的一件事。” 他说着不等向鹿回话,已经捏了石弹,拉开弹弓就射,只听“啪”的一声,那挂在最高枝的桃花应声翩然掉下来,萧策捡起来,得意洋洋挥了两下,“你看,我准头不错吧?” 向鹿接过弹弓,指尖搭着石弹,抬眼瞄了一下不远处飞过的一只灰鸽,手腕一松,石弹飞出去,正好打在灰鸽翅膀边的树枝上,灰鸽扑棱棱落下来,她才收回手:“该我了?” 这信手便有的准头令萧策看得眼睛都直了,挠了挠头笑:“你还是这么厉害,算了算了,放鹰,放鹰总行了吧。” 他从随侍的笼子里放出白鹰,那鹰翼展足足有两尺,一声清啸冲天而起,没多久就抓了两只野兔子回来,扔在向鹿脚边。萧策蹲下来拍了拍鹰头,得意道:“这是我上个月从漠北土司那里讨来的,叫雪爪,你要是喜欢,我送给你。” 向鹿蹲下来摸了摸雪爪的背,雪爪乖乖低下头蹭她的手:“殿下的心爱之物,我不能要。” “什么心爱不心爱,你要就拿,”萧策不在意地挥手,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我带了酒和点心,去帐篷那边歇会儿,刚派人在河边捞了鲜鱼,我带了厨子,中午咱们烤鱼吃!这个厨子烤鱼的手艺特别好。” 一路往桃林深处走,萧策像只出笼的鸟儿,一会儿摘了朵杜鹃花插在发间逗向鹿笑,一会儿又脱了靴子踩草地,弄得鞋袜湿透,笑着喊向鹿一起。 向鹿并不参与,只靠在树边看着他闹,分别这几年,这个无忧无虑的六皇子殿下,倒真是一点没变。 坐到帐篷边的野餐垫上,厨子已经把鱼烤好了,外焦里嫩,撒上了香料粉,香气扑鼻。萧策递了一大块鱼肉给向鹿,自己一边吃一边东拉西扯,问向鹿这些年在边关过得好不好,问她杀了多少鞑子,又说宫里的呆着甚是无聊,一股脑儿的话都倒给向鹿。 向鹿大多时候听着,偶尔应一声,萧策也不觉得冷场,说得津津有味。 吃到半饱,萧彻停下手里的鱼,用布擦了擦手,状似漫不经心地捻了落在膝盖上的桃花瓣,开口道:“向呦呦,我听说……你跟户部罗尚书家的小公子,要商议婚事?” 向鹿咬鱼肉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萧彻,就见萧彻捏着花瓣的手指紧了紧,目光盯着自己的指尖,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明明紧张得很,还要装出一副只是随口打听的样子。 她面上却还是淡淡:“罗家一厢情愿散布的谣言,这婚事不算数,我也没答应。” 萧策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沾了星星的桃花,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梨涡又露了出来:“真的?你没答应?” “嗯,”向鹿点头,“我已经回绝了。” 萧策一下子把手里的花瓣扔了,忍不住端起旁边的酒壶灌了一口,酒液沾了一点在嘴角,他都没发现,整个人看起来都轻快了不少,坐也坐不住,扭了两下,又状似随意地开口:“那……那你现在,也没有定下来的人对吧?” 向鹿看着他藏不住的欣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萧策被她看得有点慌,挠了挠头,话又绕了个弯:“我就是……就是问问,你看你现在也到年纪了,像你这样的女郎,也该挑个合意的男子了对吧?你……你喜欢什么样的啊?” 他问完这话,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攥着衣角盯着向鹿,连呼吸都放轻了。桃花落在他发顶,他也没察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又带着点怕被拒绝的忐忑。 这样的眼神—— 向鹿明白了什么,她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双臂撑在膝头,双眸黑黝黝的,直言不讳道:“殿下,您是想赘给我吗?” 萧策没想到向鹿会问得这般直接,耳尖“唰”地一下红透了,连带着脸颊也染上了一层薄粉,他慌忙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摆,心里又臊又慌: 她怎么能把女男之事这般大剌剌的说出来呢! 可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却忍不住偷偷抬起来,带着点无措又期待地看向向鹿,喉结还轻轻滚了一下,像是在紧张地吞咽着什么,“是、是又如何?!你、你倒是给我个答复!” 向鹿默了默,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映出他此刻急切又慌张的模样。 她轻轻叹了口气,用清晰而平稳的声线,直接拒绝了他:“殿下,我已有心上人了。这份心意,恐怕无法回应你。” 萧策面上那份强撑的气势瞬间崩塌,血色像是被骤然抽干,一张脸霎时变得煞白。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无法理解,只是呆愣愣地僵在原地,喉头动了动,才艰难地吐出几个断续的音节:“什么?是、是谁……?为何、为何我从未听说过?”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被心上人拒绝的受伤。 “是林青松。” 向鹿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也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殿下应当认识的。” 她从未想过遮掩什么,但她向来没有大张旗鼓到处宣扬自己私事的习惯。 萧策愣住了,目光茫然地投向虚空,仿佛在记忆的角落里拼命翻找着与这个名字相关的信息。“林青松……?” 他喃喃重复着,眉头紧锁,努力拼凑着零星的印象。 向鹿见他这副模样,便又平静地补充了一句,为他指明了更确切的方向:“就是五年前林大学士府上的那位大公子,林青松。” 林家大学士……林青松……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猛地开启了那段尘封的过往。林家,不就是因被骤然查出结党营私、家中私产占用公产等一系列重罪,而在一夜之间彻底覆灭的林家吗? 至于那位林家大公子…… 那个传闻中才貌双绝,曾名动京城,被誉为“第一美人”的男子……可、可那不就是?! 萧策猛地回过神,一双眼睛因极度的惊骇而瞪得滚圆,他几乎是失声叫了出来:“你疯了!那可是你的仲父!” ———— 同一时间的向府,今日的林青松极为难得地赖床了。 阖府上下的下人都觉得稀奇,这位林公子向来是很勤勉持家的,每日早早的便起来,为自家的向大人忙活打点铺子、收拾院落,还有每日绝对不假手她人的为向大人浣洗衣物。 就在众人思索是否要进去喊人时,却听里面传来一声柔柔的唤声:“抬热水来,我要沐浴。” 又沐浴? 门口守着的正是小桃子,如今他已经荣升为林青松贴身的侍从,不必做烧火做饭、打水洗马等许多粗活,每天吃吃喝喝都是跟着林青松和向鹿,人都长得白净结实许多。 此刻他暗自嘀咕,昨晚不是自家大人喊了水,林公子便沐浴了好久,怎得今晨又要沐浴?难不成是昨夜的鼻血又污了衣裳? 正想探头去问,只听里面林青松似有些干渴的声音再次响起,还多了些久未听到回应的恼意:“还不快去?!若是不听话,当心今日扣你一盘点心!” “啊!千万不要啊!”小桃子不敢再问,只慌忙朝厨房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瞅,“公子我最听话的!我今日想吃山楂糕!!” 今日春光明媚,阳光斜斜织过雕花窗格,落在林青松散着湿发的肩头上,晒得人浑身发暖。 他整个人泡在浴桶里,单手抬起拢了拢散落沾黏在额前的碎发,面颊泛着红晕。 他粉色的唇瓣此刻被热水熏得艳红,水太烫了,使得他偶然从唇齿间溢出一声烫人的喘息。 那点细碎的响动很快便被窗外的鸟啼压了下去……指尖攥着浴桶边缘的木板,指节都泛了白。 他整个人!又水往下沉了沉,让热水漫到下颌,蒸腾的热气把整间屋子熏得暖融融雾蒙蒙。 他的小鹿……昨日她取笑完他,走的时候还偏生在他额头又落了个轻吻,弄得他点温软的触感像是一直留在皮肤上,烧得他一夜都没睡安稳,天一亮便浑身发躁。 林青松一边庆幸。 他……对他的小鹿还有吸引力。他的目光又投向那件舞衣,昨日小鹿抚摸过的、赞赏过的舞衣,小鹿的眼神长久停留过的舞衣…… 片刻,他搭在桶边的手倏地便攥紧了这件衣裳,骨节分明的白皙指节狠狠揉搓这柔软的纱衣。 林青松又一边叹息。 昨夜、昨夜可惜自己不争气……他、他竟是关键时刻流了鼻血!想到此处,他口里发出两声急促的呼吸声,鼻尖反复萦绕的都是这件纱衣上沾染的、属于小鹿的清寒香气,混着昨夜的雨水味…… 他忽地发狠,将纱衣猛地带入水中,顿时水花四溅! “呃!……” 好痛……好难受…… 他定是又病了,他额头上汗蒸的圆珠化作几行流下。 纱衣引诱着他,又束缚着他。 林青松又开始一边唾弃自己。 他心底深处耻于自己竟会产生这般异乎常态的……,但又更加渴望,催促着他自己向着更深处…… 他想,自己终究还是在风尘里滚过一遭的蘼花,只需要他的神女稍带温度的目光轻轻一瞥,他就可以为了她腐烂。 他的小鹿…… 罗小公子可以不要一切地奉上自己。 他想,他也可以!他也不要一切!只是希望小鹿要他。 水气氤氲,水温逐渐凉了下去,他秾艳的面颊却愈加火热。 林青松低低笑出了声,自嘲的笑意顺着眼泪滴入浴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你疯了!?” “你不是……你不是当年就入了林家的族谱吗!当初开祠堂, 将你记在林青松名下为义女的事情闹得那般大,连我都亲自去观礼了的!” 他记得那场仪式,庄严隆重, 向鹿的名字被一笔一划郑重地写入林氏族谱,从此她与林家, 便有了名义上不可分割的关联。 面对他激烈的反应,向鹿只是微微蹙起了眉头, 似乎对他此刻的震惊与指责感到些许不解, 又或许是那尘封的往事勾起了她并不愉快的回忆。她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只陈述事实:“入谱之后, 不到一年,我便被除名了。我和他,如今在律法与宗族的名义上, 早已没有任何关系。” 暖融融的风卷着桃花香飘过,将萧策愣在原地的身影吹得发僵。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能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认定他了?” 其实他知道答案的。以向鹿的性子, 既然以林青松为由拒绝了他, 那定然是认定了的。 果然, 向鹿抬手拂去落在肩头沾了灰尘的桃花瓣,指尖触到那片柔软花瓣,眼底才终于漾开一丝极淡的温柔, 那温柔落在萧策眼里, 却让他心口发沉。 她说:“自然是。并且,我对其他男子并无感觉,只能对不住殿下了。” 向鹿抱有歉意的朝萧策施了一礼。 萧策目光复杂地看了向鹿片刻,那眼神里交织着不甘、失落,还有一丝被拒绝后的难堪与强撑的自尊。 他终于别开视线, 动作有些僵硬地拂了拂衣袖,仿佛要挥去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尴尬与苦涩,用一种故作轻松、实则带着赌气与尖酸的语气说道:“哼,也罢!这种事,本就也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强求不来。你既心有所属,也不算对不住我!只是嘛——” 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讽刺和几分看热闹意味的冷笑,上下打量了向鹿一眼,哼道:“我看和你这个不通人情的石头在一起,才是苦了林公子这昔日的‘第一美人了’!哼哼,真是暴殄天物,明珠暗投!” 向鹿被他这番没头没脑的话说得一怔,她微微抬眉,眼中流露出些许纯粹的困惑还有对萧策质疑她的淡淡不悦,认真地请教道:“此话何解?” 萧策见她竟是真的不懂,简直要被气笑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语气更添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呀你!你既然认定了人家,心里装着人家,自然得给人家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呀!光你自个儿心里知道顶什么用?这不声不响、藏着掖着的,谁知道你们的关系?难道就让人家男儿家这般不明不白地跟着你?你让他以后如何在人前立足?” 向鹿的眉头蹙了起来,她并未想要遮遮掩掩、藏着掖着,便道:“我已亲口许诺答应他,将来会赘他过门。” “哦?亲口许诺?” 萧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音调都拔高了些,“你说得倒轻巧!那我问你,可曾按规矩行过‘三书六礼’?可有正经八百地‘明媒正赘’?两家可曾交换过庚帖?这些礼仪章程,你这石头做的脑子,恐怕是根本没想过、也没打算去弄明白吧!”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个个都打在向鹿认知的盲区上。 向鹿闻言,眉头锁得更紧,沉沉的一言不发。 “好吧,就算这些都没有,”萧策忽地想起来这二人都算得上是孤家寡人了,语气缓和了些,接着说,“那你也是正经八百的千户大人,婚事好歹得把二人的生辰八字交到官媒那里做个登记,至少过个明面上的证明,这才算是正经定下了名分吧!否则你那口头三言两语,算个什么?” 他一口气说完,只觉得他和向鹿这块石头没缘分也不见得是件坏事,他可得好好寻个知情识趣的女娘做妻主才好。 她抿紧了唇,没有立刻应答。原来女男之间成亲,在心意相通之外,竟还有这许多繁琐的规矩和必须操办的事情? 可是这些,仲父为何从未告诉过她? ———— 不知不觉又到了晚上,晚风轻抚,漫过朱红廊柱,缠上林青松垂着的素色衣摆,也跟着微微摆动起来。 厨房里的一应事物都已经准备妥当,林青松便独自呆在屋子安静的期待的等着他的小鹿回来。他准备了长寿面,为了擀出一根粗细均匀、通体一根的面条,他准备了一下午。 今早小鹿说是公务外出,定是忘记了是什么日子。 林青松低着头微微一笑,他的指尖继续专注地摆弄着那层层叠叠的纱衣,此刻正叠放在他膝头的正是昨夜跳舞穿的那件舞衣。 正是今晨在水中弄脏揉皱的那件舞衣,正是纱料极薄、裁得又窄、短短小小的那件舞衣。 今日一早他便将这件衣裳用得皱皱巴巴,不敢见人。他便偷偷摸摸将衣服和着小鹿的衣服一起浣洗了。除了沐浴,今日他没来得及吃早食,独自在浆洗房又耽搁了小半个时辰,随后,他守在院子里,亲眼看着这件薄薄纱衣的水汽慢慢被阳光晒干。 现在林青松又把这件舞衣放在膝头摆弄,叠了又拆,拆了又叠。 动作牵扯间,他的胸前两珠隐隐作痛…… 怪自己不小心弄伤了。 指尖抚过领口绣的银线缠枝莲,软纱蹭过指腹,像昨夜蹭过向鹿的肌肤。林青松耳尖又热起来,终于还是慢慢将舞衣折成四四方方一块,放进樟木箱子最底层,锁好了,才拍了拍箱沿直起身。 这时檐外传来脚步声,是向鹿回来了。 他心口猛地一跳,连忙理了理衣襟,捏着袖口,期待雀跃地迎出去,脚步都比平日轻了些。 门帘被风掀起,熟悉的的身影走进来,向鹿卸了外袍递给侍从,身上还沾着外头的春风气。 林青松脚步已经迈出去了,鼻尖先漫开一股甜香,是桃花香,混着另一种醇厚清甜的苏合乳香—— 那是京中贵公子们常用的香薰,绝不是向鹿平日衣角上清淡的皂角香。 林青松脚步骤然顿住,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凝在嘴角,指尖都凉了。他并不知道向鹿今日说是公务,却原来是同哪个公子去春日踏青了么? 他攥着袖口的手指紧了紧,硬生生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才低声开口:“小鹿回来了,我炖了上次说的银耳莲子,温在灶上呢,这就端来?” 向鹿“嗯”了一声,匀出一眼目光掠过自己的仲父以示看见,随机便径直往书案走,她有要事先处理,便没看出他的不对。 林青松咬了咬下唇,转身去厨下端了食盒过来,一一摆开在案上:一碟水晶饺子,一碗银耳莲子羹,还有一碟向鹿爱吃的藕粉桂花糖糕。 摆好了,他站在案边,垂着眼小声问:“今日公务……有什么要紧事吗?” 这话问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心发虚。他知道自己不该问,向鹿是堂堂锦衣卫千户,掌着京中刑案,公务哪能轮得到他一个男儿家置喙,可他忍不住。 他想知道,向鹿是不是真的瞒了他,是不是同外面不知道是谁的男子出去,真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向鹿刚坐下去,闻言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解释说是北边加急送过来的,是明月的信。 信封上带着点清冽的冷香,是北地才有的干枝梅香气,混着驿路的风尘,一下子飘进林青松鼻子里。 又是一种不同的味道。林青松垂下了眼眸。 向鹿拆了信,看得认真,指尖划过信笺,眉头微蹙。 林青松站在旁边,悄悄凑过去,能看到信上的字,写着薛家姨侄的事: 说薛氏同京城中的现任锦衣卫指挥使是姻亲。所以上次北辖区之事,是指挥使从中斡旋,将她们的罪名压下去,从轻发落的,所有搜集到的相互勾结、以权谋私的证据便附在其后。 另外…… 明月请求到京城来贴身伺候向鹿。 林青松看到这里只觉得眼睛一痛,不忍再看,默默退到一旁倒茶水等着向鹿。 向鹿看完,顺手把信放在案上,提笔铺纸,给明月写回信。 向鹿的笔尖在宣纸上滑过,字骨劲道,她写得利落,末了落了款,叫进来下人,吩咐道:“拿五十两银子给送信的人带回去,一并交给明月。” 她让明月自行去过安生日子,不要到京城找她。 没有看到回信内容的林青松站在桌案旁,看着一桌子吃食无人问津,只觉得心口像是泡了醋,酸得发涨,酸得发疼。 下人应声退出去,干枝梅的清香气还留在案上,混着方才的桃花香、苏合乳香,缠缠绕绕,全是别人的味道,全是惦记向鹿的人的味道。 他的小鹿,生得好,本事大,年纪轻轻就做了千户,多少人眼睛巴巴地盯着。 他呢?他不过是从前沦落风尘的人,就算身子干净,又能怎么样?身份摆在这里,人人都可以嘲讽他一句贱奴。他如今,连站在向鹿身边,都觉得不配。 昨夜他鼓起勇气,穿了那件暴露的舞衣,跳了那支舞,原以为向鹿夸了他,她们便能更近一步。可今日回来,她身上带着别人的香气,手里接着别人的信,他才知道,他终究什么都不算。 林青松攥着衣角,指尖都泛了白,连呼吸都觉得发紧。 他的理智告诉他要忍耐,但是他的情愫、他的这颗急促的心都纷纷在叫嚣—— 快过去!快过去! 靠近他的小鹿拥上去! 将所有的味道全都覆盖过去! 林青松双目泛红,指尖微微发颤,脚步却不受控制地挪到向鹿身后。鼻尖贴着向鹿的后颈,温热的呼吸扫过,就能清晰地闻到混着皂角清苦的淡香。 那才是他小鹿的味道,除开了那些乱七八糟的香气,这才是他熟悉的小鹿。 向鹿沉吟片刻,又写了两封密信唤来亲信秘密寄出。 一封寄给北境的沈棠,令她暂且拖延、不要回京;另一封寄给身为副指挥使的齐声,将所有证据一并送去,以备不时之需。 她做完一切,忽地感受到后颈一阵湿濡的凉意,带着温软的触感,她的仲父在舔吻她。 仲父的动作里混杂着小心翼翼与近乎失控的占有,像是要将什么印记深深烙下。 向鹿的动作一顿,原本想要询问仲父关于官媒的事宜也硬生生从喉头咽下,原本盘旋于心间的疑问,在此刻这般亲密而混乱的触碰里,瞬间失了开口的时机。 她刚一抬头,甚至来不及看清他脸上的神情,便毫无准备地迎上林青松那带着孤注一掷般逼迫似的亲吻—— 带着湿意与温热气息的唇瓣就那么直直地覆了上来,不由分说地封住了她所有可能的言语。 林青松的这个吻,带着他压抑了一整个下午的酸涩与惶急,吻得又急又乱、毫无章法。他的齿尖在不经意间蹭过向鹿柔软的下唇,直到舌尖尝到淡淡的、铁锈味的腥甜,他才像是被这痛感惊醒,动作堪堪顿住。 这血腥味不是来自向鹿,而是他不慎在紧张与激动中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然而他并未退开,反而贴得更近,鼻尖抵着鼻尖,二人滚烫的呼吸毫无间隙地绞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他睁着那双已然泛起潋滟水光、眼角通红的眼,视线紧紧锁住向鹿,像是要从她眼眸深处寻得一个确切的答案。他分明站着,却低着头连发丝都显得狼狈。 他哑着嗓子,声音浸透了委屈与不安,用流着淡红血液的唇舌断断续续地问:“小鹿,你是不是……觉得明月有才能、办事得力,便……便心悦他?是不是觉得他比我更好?” 向鹿看着他眼底如同碎星般晃荡的水光,心口像是猝不及防地被什么东西狠狠烫了一下,又热又软。 她的仲父便这般,患得患失。她怎可能将他与明月做比较? 明月自视甚高,对自己看过的“历史”深信不疑,可她一一看来,明月的消息其实半真半假。 如,他说齐声忠诚不二,此为真;但他说皇帝对她信重非常、宠爱有加,此却为假。 历史,不过是胜利者书写的传记,是个任人打扮、随意玩弄的小男孩儿罢了。 思及此,眸光微闪的向鹿正想开口说什么,却又被林青松的动作打断。 他的小鹿便这般沉静地看他一眼,林青松就仿若受到什么鼓舞一般,不想再听小鹿任何回答。 他有些急切地扯开了自己的衣襟,乳燕投林般将自己投入向鹿的怀抱。 他收紧自己的手臂,率先将他的小鹿圈进自己的怀里,随之衣衫滑落,玉藕般白嫩紧致的手臂便紧紧挨着向鹿的衣领,又宛如水蛇般游走进去,轻轻撩开那分明严正的千户官服…… 林青松知道,他一定又用了那勾栏男儿的手段,他现在的模样定然是与那些京城公子们的清雅端方丝毫也不沾边的。 但他一点也不后悔,他只想知道,自己如今够不够妩媚?够不够……同外面的野男儿比上一比? 他像是缠挂在向鹿身上的藤,试探着又俯首啄吻了向鹿一口,随即双眸盈盈地看向她: “小鹿……今日是你十八岁的生辰,我便将我自己,当作礼物献给你好不好……” 余下对话语消失在了他再次奉上的充满爱欲的湿吻里。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棂映照在他如蝶翼扑扇轻颤的睫毛上。 金红的光给他泛红的眼尾镀上一层软边,落在他汗湿的鬓角,顺着莹白的颈线一路往下,隐入有些杂乱袒露的衣襟褶皱里。 他白皙的胸膛就这么露出来,被夕阳染上一层薄薄的蜜色,每一次急促喘息带来的起伏,都落在向鹿眼中,烫得惊人。 向鹿抬手扣住他颤巍巍的腰,稍稍用力便将人一转,稳稳跨坐在了自己腿上,掌心贴着温热的腰线,能清晰感受到他皮肤下血管突突的跳,和他此刻慌乱又悸动的心一模一样。 林青松的指尖还勾着向鹿的腰带,呼吸软得发颤,带着温热的气息扫过向鹿的锁骨,惹得人指尖也跟着发颤。 向鹿的手掌覆上他粉白的面,指尖触摸到他肌肤白腻的汗水,湿吻落在他被汗水湿透的脸颊。 林青松感到自己受伤的胸口又开始发胀、两粒珠自发的滚烫起来,甚至发痛…… 而现在他的小鹿就在他的面前。 她的仲父此刻宛如被朝雨打湿的花朵,却仍旧虔诚地向他的昭昭烈日奉献出他为数不多的露珠,顷刻间便蒸发在二人愈加火热的唇齿中。 作者有话说: 无 40-45 第41章 就在二人衣衫不整、气息交缠、准备彻底抛开一切桎梏, 向那最后一步迈进之时,向鹿动作猛然一顿,她偏头避开他又落下来的吻, 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泛红的眼尾,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带着几分安抚的哑:“仲父,不要继续了。” 林青松的身子猛地僵住, 眼底的光瞬间暗了下去, 他下意识攥紧向鹿的衣襟, 指尖都抖了起来:“小鹿是……不想要么?还是觉得我……” 他话说到一半, 便咬着唇停了下来,眼底漫开的失落几乎要溢出来。如果、如果他使出浑身解数,他的小鹿依旧嫌弃他不够诱人, 他该怎么办?他已经连一切都不要了,小鹿还是不肯要他么? 向鹿哪里看不出他的心思,低低叹了一声, 拇指摩挲过他软热的唇珠, 把方才白日萧策同自己说的那番话, 原原本本讲给了他听。末了她握着林青松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让他贴着自己平稳有力的心跳,一字一句说得郑重: “我对你的心, 从来都不是只需要今日这份生辰之礼便可以轻飘飘要了你的。我要明媒正赘把你赘进门, 要去官媒那里登了记,让全京城都知道你林青松是我向鹿的人。我不急在这一时,我要等一切都妥当了,风风光光、堂堂正正的赘你回家,再名正言顺要你。” 向鹿想得更多、更远, 今日她既然知道了自己的仲父这般在意自己的身份,那她便得给他最体面的婚礼才行。 最好是有陛下的赐婚。虽然有些麻烦,但也不算难。 林青松怔怔地听着,原先堵在胸口那团酸涩的乌云,一下子就散了个干净,只剩下满当当的热流,顺着血管涌遍了四肢百骸,连眼眶都再次热了起来。 他没想到,如今连他自己都不奢望的东西,他的小鹿竟然想要给予他—— 尊重。 他的小鹿是真正的爱他、护他,愿意将他早就被人践踏成泥的东西为他拾起、粘合。 如今这世界之广阔、大千繁华,都视他为脚下尘,只有小鹿、只有他的小鹿!愿为了他这抔泥塑,俯身援手、赐予笑颜。 林青松鼻尖发酸,喉咙像是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堵住,将心中汹涌的波浪尽数堵住、不得宣泄。他半晌都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知道攥着向鹿的手一下又一下摩挲,指腹蹭过向鹿指节处浅浅的薄茧,那是向鹿常年握刀留下的印记,也是他心里最踏实的依靠。 过了好半天,他才眨了眨湿热的眼,将脸埋进向鹿颈窝,蹭得对方颈侧一片温热湿润,哑着嗓子闷闷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未褪尽的发颤:“小鹿……我何其有幸,遇见你。” 他想了想,自己都觉得发笑,他忍不住埋在向鹿颈窝蹭了蹭,温热的眼泪打湿了向鹿的衣领,声音带着哭腔,却又藏不住发颤的笑意:“我以为、我以为你不看重这些的,也不……” 也不看重我。 “仲父可不要胡乱给我扣帽子。”向鹿顺着他散落在后背的发丝,轻轻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倒是仲父,怎得从未告诉我这些东西?” 林青松吸了吸鼻子,抬头看着向鹿,鼻尖蹭过她的下颌,主动凑上去轻轻吻了吻她方才被自己蹭破的下唇,动作温柔又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我、我以为你知道……只是你不想给我。” 说到此处,他自己都觉得脸红,急急忙忙找补道:“我、我如今知道了你的一片真心!我……还给你准备了长寿面,这便去给你下锅煮……” 话音未落,林青松便红着脸跳出小鹿的怀抱,匆匆朝着厨房走去。 “嗯。”向鹿看着仲父的背影应了一声。 她今日着实没想到的惊讶之事有二: 一,是因为她已经许久不曾过过生辰了,自从去了边地,她每日想得最多的便是如何活下去、如何杀人,却没想到还有人记得今日。 二,便是仲父竟然以为她不愿意给他正式的名分么。 好在,今日二人算是赤诚以待。 院子里夜风吹来,桂花糖糕的甜香顺着屋子飘散,混着烛火暖融融的气息,裹着一室的温柔。夕阳最后一点金光沉进了西山,向鹿正在吃面。 生辰快乐。我的小鹿。 林青松目光盈盈地注视着她。 ———— “哦?那向鹿竟然这般不识抬举?”皇帝惊奇地看向自己的六儿子。 萧策只瘪瘪嘴,将在向鹿面前未曾流露的委屈倾诉出来:“……哎呀,总之!总之我以后一定要找个比她强百倍千倍的妻主!” “哈哈——这是自然的,朕的皇儿配什么天仙配不得?”皇帝笑着安抚两句,哄着人回去了。看着萧策恢复活力的背影,她的眉眼却有些郁郁。 站在皇帝身旁的内官是从小跟在她身边的老人了,观其神色,凑上来小心问道:“陛下,可是有什么不妥?” 皇帝沉吟片刻,“其珍,你说向鹿其人,如何?” 其珍垂首思索状,实则是暗自揣摩帝王的心思,她太了解这位陛下了,于是开口小心道:“陛下,奴婢以为……向鹿一身反骨,观其行止也极易做出离经叛道之事,恐是个不好把控的小女娘。” 皇帝挑眉看她,笑道:“其珍越发会看人了。” 其珍垂首讨巧:“多谢陛下夸奖,都是这些年在陛下身边耳濡目染学了几分!” “哈……”皇帝心情愉悦几分,吩咐道,“这个林青松,便是当初林大学士的大儿子吧。朕还有些印象,你去仔细查查,他不是被没入贱籍了,怎又出现了。” 这个林青松在向鹿心里或许有点分量。皇帝沉吟着摩梭着手里的把件,似是想起了些许往事。 ———— 转眼便到了暮春,杨花飘得满街都是,沾着罗府朱红大门的铜钉,落得一层细白。 今日向鹿前来赴罗小公子的喜宴。她一身玄色飞鱼服,腰悬绣春刀,递出描金请帖的时候,守门的管家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连头都不敢抬。 谁不知道这位锦衣卫千户,如今的朝廷新贵。她的刀一旦出鞘从没有活口,话少得像冰雕出来的人,偏生那张脸生得极俏丽,眉眼斜飞的时候,京里多少贵公子偷偷惦记。 被引着进了二门,罗尚书已经等在廊下。一身绯色织金常服,端正站着,端的依旧是那派文人政客的模样,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意却没达眼底,伸手虚虚一让:“向千户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 向鹿微微颔首,指尖在袖中不自觉地摩挲着绣春刀的刀柄,声音压得低:“尚书大人客气,小公子于下官也是朋友,理应前来贺喜。”话里带着几分疏离,两人对往事都心照不宣。 此刻两人皮笑肉不笑站着,谁也没提过去的事,只说些喜宴的场面话。 话音刚落,一阵环佩叮当混着衣料摩擦的轻响,罗小公子从穿堂转出来。他其实生得极为俊俏,眼似秋水横波,肌肤胜雪,今日许是喜事当日,也许是想通了。 今日迎面看着比以往哀戚无望的样子精神许多,透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与腼腆。 大红色的锦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腰系玉带,更添几分贵气。他对着向鹿作了一揖,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向大人,好久不见,能不能借一步说话?楼上静,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 向鹿眉峰微微一蹙,她该说的话早说清楚了,没道理再跟人纠缠,刚要开口拒绝,罗尚书已经在一旁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恳求:“向千户,这孩子痴心一场,你就当可怜他,去听听他说什么吧,我保证,他不会再提之前的荒唐事。” 向鹿抬眼,看了看罗尚书,又看了看罗小公子泛红的眼角,那里面盛满了期待与不安,终究没再回绝,点了点头:“那便走吧。” 她抬步跟着罗小公子转上楼,到了临街的绣楼之上—— 这里就是待会儿抛绣球的地方,临窗摆着一张梨花木案,案上摆着一壶新茶,楼下已经攒了乌泱泱一群人,都是等着看抛绣球的京中女娘。 她们二人安坐屋内,依旧可以听见外面喧闹腾天。按照抛绣球的规矩,罗小公子应当是出去露过面了,他将在约定抛绣球之前反复露面,以吸引更多的女娘来参加。 罗小公子打发走了伺候的下人,亲手给向鹿倒了一杯茶,他的手指纤细修长,骨节分明,倒茶时,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想起那夜不管不顾上门去的疯狂,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声音轻轻的:“向大人,我知道你不愿意……之前是我不对,还使得母亲去找你麻烦,对不起。” 向鹿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并未坐过去。她靠着廊柱,抱胸看他,只淡淡开口:“没事,都过去了,况且你母亲做的事情你毫不知情。” 罗小公子抬眼看她,他的眼眸清澈明亮,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里面倒映着向鹿清冷的身影。眼尾带着一点不自知的期待,目光黏在向鹿冷白的脸上,半天,才咬了咬唇,那粉嫩的唇瓣被他咬得微微泛红,说出那句话:“今日这抛绣球招亲,是我自己的意思,缘分交给天定吧,如果绣球砸中谁,我就赘给谁……” 话说完,他还是忍不住,用带着隐含期待的目光看着向鹿,那点心思摆得明明白白——他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盼着向鹿哪怕有一点点动心,都会上台抢这个绣球。 向鹿只是摇了摇头,语气还是淡淡的,没有一点波澜:“这样很好,祝你得偿所愿。” 没有期待,没有动摇,连一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罗小公子看着她脸上那拒人千里的冷淡,那点最后燃着的火苗“噗”的一声就灭了。他的眼眶瞬间红了,长长的睫毛上很快凝了泪珠,随着他眨眼的动作,晶莹的泪珠顺着他白皙的脸颊滚落,在下巴处悬了悬,最终砸在锦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低低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那笑声里满是失落与无奈。他最终还是摆了摆手,指尖微微蜷缩:“我知道了,谢谢大人您肯上来听我说这些,楼下宴席已经开了,向大人先请吧。” 向鹿也不多留,颔首转身就走,脚步没半点停顿,仿佛刚才那一番剖白,对她来说不过是一阵过耳的风。 下了绣楼,向鹿穿过攒动的人群,走到靠角落的那一席,早有一个穿着同色飞鱼服的女人站起来,对着她摆手招呼:“千户,这里给你留了席位!” 是齐声。 向鹿走过去坐下,齐声给她倒了一杯酒,两个人低声寒暄了几句,无非是说今天席上都有哪些人,哪个部堂的大人来了,一切都和提前预料的一样,没什么异常。 向鹿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就听见绣楼那边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叫,声音尖利,刺破了喜宴的丝竹声,霎时间整个罗府都乱了。 “死人了!——小公子死了!” 人群“轰”的一声炸开,本来坐着的宾客都纷纷站起来,挤着往绣楼那边涌,议论声嗡嗡的,差点掀了罗府的房顶。 向鹿皱着眉站起身,手已经按在了腰侧的刀柄上,齐声立刻贴了过来,她们身为锦衣卫,自当上前查案。 可是还没等上前去,就看见几个小厮和老仆连滚带爬从楼上下来,领头的老管家脸色惨白,指着楼下的向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就是她!就是向千户!刚刚小公子单独请她上去叙话,她下来没一刻,小公子就……”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罗小公子惨死的场景,一刀封喉、血溅当场,手里还握着即将要抛的绣球…… 这话像滚油掉进了煮沸的锅里,瞬间流言就起来了,纷纷扬扬飘进向鹿耳朵里:“我就说不对,听说罗小公子一直倾慕向千户,非要赘她,向千户不愿意,这不就……” “对啊对啊,向千户什么人,那是锦衣卫,杀人不眨眼的,谁惹她不高兴那不是找死吗?”“听说刚刚两个人在楼上吵起来了,我就听见摔杯子的声音!” “可不是嘛,就因为罗小公子缠着她,她直接一刀杀了,真够狠的……” 罗尚书本来在前面招待宾客,听到消息踉跄着扑上楼,没一会儿,披着一身血迹从楼上下来。 她下来时一丝不苟的头发乱蓬蓬地贴在额角,几缕发丝被汗水浸湿,黏在满是泪痕的脸上。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瞳孔因悲痛而微微放大,面部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着。 她直直朝着向鹿冲过来,声音嘶,带着浓重的哭腔质问道:“向鹿!我儿哪里对不起你!你不答应他参加招亲也就罢了,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向鹿看着她悲痛欲绝的样子,皱着眉刚要开口辩解:“尚书大人,我没有……” 话刚说到一半,罗尚书猛地从袖中掏出一块东西,她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指节凸起,“啪”的一声摔在地上,那块玉滚了几圈,正好停在向鹿脚边—— 羊脂暖玉,白得像凝了雪,上面刻着一枝冰雕玉琢的梅花。 向鹿眉头一拧。这玉佩……不是早在北境给仲父赎身时就已经给出去了吗?怎得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不是你的玉佩?!就在我儿尸体旁边捡到的!你还说不是你杀的!”罗尚书的声音都劈了岔,悲痛的声音里有些遮盖不住的尖锐急切。 “你好狠的心啊!我儿对你一片痴心啊!你居然将他如此残忍杀害!”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向鹿,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脸上的泪痕还未干,却已经隐隐扭曲得面目全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算计的冷笑。 她早有准备,她一招手呼喊,四周围过来的人群就让开一条路,几十个穿着差服的刑部官兵冲进来,手里都拿着刀,瞬间就把向鹿这一桌围了起来。 向鹿看她痛失爱子的装模作样只觉得作呕,冷笑道:“罗大人,您可真是虎毒不食子啊!” “杀贼还在胡说八道!” 罗尚书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手背蹭过脸颊,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她的眼神悲戚欲绝,声音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戾,大声喝道:“给我拿下!杀了我儿,我要她抵命!” 齐声立刻拔刀挡在向鹿前面,低声吼道:“谁敢动我们千户!” 向鹿却伸手按住了她的刀,她知道,现在对方人多势众,又有人证物证,她要是拒捕,反而坐实了杀人的名头。她瞳孔微缩又恢复,迅速恢复平静,目光扫过罗尚书时带着一丝冷冽,看向齐声时则暗含坚定。 向鹿的下颌线紧绷,唇瓣抿成一条直线,她抬头看了一眼齐声,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语速极快地说了一句:“按照计划行事。” 话音落,她就松开了按在刀上的手,任凭刑部的士兵上来,把铁链套在了她的脖子和手上——被戴上铁链时,她的指尖极轻地颤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押着往外走时,她脊背挺得更直,下巴微抬,眼神平视前方,没有丝毫慌乱。穿过挤挤挨挨的人群,她能听到身后罗尚书崩溃的哭声,能听到周围宾客指指点点的议论,她脸上没一点表情,只有手掌在身侧悄悄攥紧了—— 这场戏,才刚刚开场。 …… 刑部大牢的最深处,这间长久没有使用的牢房之中。 光线幽微昏沉,唯有墙壁高处一方窄小的铁窗漏进几缕惨淡的天光,勉强将狭窄甬道的轮廓勾勒出模糊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经年不散的霉味、血腥味,混杂着底层砖缝里渗出的湿冷潮气,丝丝缕缕地往人骨头缝里钻。 向鹿靠着阴冷潮湿的墙壁闭目养神,她面色平静,呼吸均匀,仿佛周遭令人窒息的污秽与绝望都与她无关。 就在这片死寂几乎要将时间都冻结的时候,甬道尽头忽地传来一阵锁链拖拽过地面的、悉悉索索的刺耳声响,紧接着是牢头或差役粗野的咒骂与不耐烦的踢踹声,粗暴地打扰了牢房的寂静。 向鹿骤然睁开双目,一双沉静的眸子在昏暗里亮得惊人,目光如电,循着声音投去。 一个熟悉的身影被两个身形魁梧的女子推搡着,踉踉跄跄跌撞而入。那人身上的锦袍早已不复平日的整洁光鲜,沾满了尘土与不明的污渍,发髻松散,几缕乱发狼狈地贴在汗湿的额角。 在被狠狠推入牢房的瞬间,他脚下不稳,一个踉跄便重重跌倒在地,手肘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却只换来身后牢门被“哐当”一声用力合拢、上锁的刺耳噪音。 他痛呼一声,仓皇抬眼,正正撞进向鹿沉静如深潭的眼眸。 “小鹿!”林青松惊喜地叫喊出声,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又跌倒在二人间隔的木栅栏旁边。他的双眸瞬间盈满泪珠,“我以为、以为你……小鹿你没事就好!” 向鹿站起身快步走到牢边,隔着冰凉的木栅栏伸出手,可惜两人之间还是差了一点距离,没能碰到。 作者有话说: 终于把罗小公子写炮灰掉了忽然发现他的戏份还不少。呜呜小公子不好意思没有给你取个名字 第42章 林青松见状连忙撑起身子, 动作太急扯到了方才受伤的手肘,脸上忍不住疼得扭曲了一瞬,可他立刻又舒展笑颜, 赶紧把脸凑到了向鹿手边。 向鹿抬起指尖,轻轻碰了碰林青松沾着血污的脸颊, 轻声道:“让仲父吃苦了……仲父怕不怕?” “没、没有……”林青松连连摇头,顿了顿后抬眼望向向鹿, 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眼神却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只要能跟小鹿你在一起, 我就不怕。” 逼仄的牢房里浸着化不开的阴冷, 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气往鼻腔里钻,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痛呼,又很快被厚重的石壁吞了回去。 不甚明亮的光线顺着缝隙斜斜切进来, 在积灰的地面投下一道细窄亮带,正好映出二人脏污的衣摆。向鹿看着林青松眼里晶润的光,终是没再说话, 只是慢慢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向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看清这张向来清俊的脸此刻是什么模样。 不知道那些人对他做了什么, 混着尘土在他白皙的脸颊上划出两道脏污的印子,反倒衬得露出来的皮肤越发苍白。 见了向鹿后,他眼尾早已哭得通红, 像揉碎的花瓣, 长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一眨眼就簌簌往下掉,砸在向鹿手背上,印得她指尖都跟着发烫。可仲父偏要努力克制着泪水,反而眨眼更勤, 长长的睫羽就像雨后蝴蝶轻颤的翅膀,泪水也落得越发不停。 “仲父,你再凑近一点。”向鹿黑黝黝的眸子紧紧注视着他,声音平缓又严肃,在过分安静的牢房里,哪怕她已经有意压低,依旧引人留意。 林青松一怔,他看着小鹿的神色,以为有机密要讲,立时便谨慎地左顾右盼了一番,才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栅栏的缝隙刚好容下他白皙的脸庞,他侧过耳朵,表示已经准备好听。 他满脑子都想着暗处藏着的监视耳目,肩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漏过半点周遭的动静。方才余光扫过外面来回巡视的阴影,他一颗心在胸膛里怦怦跳得飞快,几乎要跃出喉咙口,连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向鹿的唇瓣,等着那句关乎二人安危的密语,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 谁知就在这屏息凝神的紧要关头,预料中的密语并未到来。他只觉得带着清寒的香气骤然凑近,下一秒,柔软温热的唇就轻轻擦过他泛红的眼尾,蹭过那挂着泪珠的长睫,最后落在他的面颊,像一片正在融化的雪落在他紧绷的皮肤上。 一瞬间,他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怔住了。头脑里霎时一片空白,那些翻涌了一路的担忧、惶恐、怕她出事的焦灼,还有方才怕被监视的紧绷,全都被这个轻得像梦的亲吻烫得融化开,顺着血管流得四肢百骸都发软。 “……小鹿?”林青松有些茫然地张了张嘴。 向鹿看着他傻愣愣怔在原地的模样,眼尾微弯,极轻地笑了一声。 她指尖摩挲过他被亲吻过的地方,蹭掉那点未干的泪痕,声音压得极低,软得像化了的糖,却带着稳得让人安心的力道: “严霜放心,会没事的。” 林青松疑惑地看向小鹿。 向鹿的神色平静得很,黑眸里映着他紧张到微白的脸,半点儿慌乱都没有。 就在这时,两个牢头拿着文书来押人:“疑犯向鹿,刑部已经上奏,经陛下准允,现开具了正式文书提审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什么?”坐在地上的林青松连忙起身,“小鹿!” 说话的人还算客气,可那不容拒绝的态度,半点儿都没给她们停留的时间,直接将向鹿带走了。走出门前,向鹿偏头对着林青松安抚一笑:“我刚刚说过的,严霜放心。” 被那双黑沉无波的眸子注视着,林青松下意识说出了后半句话,神色怔怔:“……会没事的?” 向鹿的身影伴着锁链响动,渐渐远去了。 林青松本以为自己会留在原地焦急等待,谁知下一刻又来了两个人,却不是牢里的差役,而是身穿锦衣、来得异常隐秘的宫中内侍。 其珍对着林青松微微一笑:“多年未见了,林公子。” “你……”林青松还没反应过来,却已经下意识察觉不对劲,不自觉地朝后退了两步。 “动手。” 其珍面无表情地偏头吩咐一声,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女子立刻上前,抬手一记手刀就将林青松劈晕了。 向鹿被押着踏进刑房,脚踝处的铁镣随着拖拽动作“哐当”作响。这里倒是灯火明亮,得以让人看清她一身玄色锦衣卫千户服已经被牢里的潮气浸得有些发皱,下摆沾着混了泥污,手腕脚腕都扣着沉重的玄铁锁链,可肩背依旧挺得笔直。 进得房来,她抬眼一扫,主位上端坐正是刑部尚书,下首侧立着一身织金补服的户部罗尚书。见得罗尚书在此,向鹿喉间溢出一声低笑,那笑声裹着冷意,顺着刑房的阴冷气流散开来,听得旁立的差役都莫名心头一紧。 “倒是劳烦二位尚书齐齐聚在此处等我,”向鹿微微抬颔,凤眸里盛着明晃晃的讥诮,目光直直落在罗尚书身上,“只是我倒是未曾想到,当今户部的权柄,竟已经滔天到能插手刑部审案的地步了?罗大尚书不去户部算你的钱粮赋税,跑到这刑房里来,是嫌日子太清闲?” 此刻的罗尚书没有了白日里痛失爱子的悲痛模样,闻言只端着袖角轻轻掸了掸衣上浮尘。她神色淡淡全然不置可否,只当是这将死之人临死前的嘴硬,不过是说些狠话恶心人罢了。 她抬眸看向向鹿,唇角牵起一抹无温的笑:“向大人这话可就错了,我岂是插手审案?向千户残忍杀害我儿,我身为苦主,来旁听审案问问真相,难道也不行?怎么到了向大人嘴里,就成了莫须有的罪名,向大人可是挟私报复、狗急跳墙?” 说罢,罗尚书转过身子,目光缓缓扫过刑架旁一排寒光闪闪的刑具,最后落在主位的刑部尚书身上,语气带着不轻不重的施压,尾音勾着几分刻意的温和:“苏大人,今日可一定要让咱们的向千户说出‘真相’才是。毕竟这可是在天子脚下便可恣意杀人!这么大的案子,关系京城安危,若是让真凶藏了过去,咱们俩人头戴这乌纱,可对不起天下百姓啊!”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便是要对向鹿用严刑,逼向鹿承认她们早已栽赃好的罪名。刑部尚书会意,轻轻叩了叩桌案,对差役使了个眼色:“带上去。” 两个差役应了一声,拖拽着向鹿走到刑架前,三两下便将她的双臂分开绑在了架上的木栓上,勒得麻绳深深陷进小臂的皮肉里。 向鹿由着她们动作,自始至终不曾挣扎,只微微偏着头,冷冽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排刑具—— 钉着铜钉的拶指、烧得暗红的烙铁、带倒勾的皮鞭,每一样都透着致人死地的寒意,寻常人看上一眼早已经腿软魂飞,可落在向鹿眼中,却只似看了一堆寻常顽铁。 她动了动双臂,试了试松紧,而后眉峰微挑,对着两个尚书冷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得满刑房都听得见:“二位怎么,真以为我向鹿做了这么多年锦衣卫,会怕这些玩意儿?” 说罢,她微微仰头,眼里半点怯意都无,反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别说这些,便是再狠十分,也不过是我酒桌上的一碟下酒菜罢了。我对这些东西,用得不知比你们熟练多少。” 罗尚书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她原本料定向鹿身陷囹圄百口莫辩,定然慌了心神,见了这些刑具便会吓得魂不附体,哪知对方到了这般境地,依旧是这副从容硬气的模样。 她攥了攥袖中的手,强压下心头的莫名惊悸,对着身旁的刑卒抬了抬下巴:“怎么,没听见向千户说不怕?还不动手,难不成要等着我们请向千户喝茶?” 刑卒应了声诺,伸手便去拿架子上的拶指,指尖刚碰到木头,就见向鹿抬眼扫来,那目光冷得像冰棱、像恶鬼,扎得刑卒猛地顿住了手,竟一时不敢上前。 刑房里一时静了下来,只听见壁上烛火“噼啪”一声,灯花跳了跳,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阴冷的青砖地上,透着说不出的杀气。 ———— 后脑传来一阵阵钝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皮肉下扎着,林青松睫毛颤了颤,才悠悠醒转过来。鼻尖先嗅到一股清冽的龙涎香气,混着窗棂外飘进来的桃花柔香,绝非他寻常住的巷陌小院能有的气味。 他喉间滚了滚,指尖撑着冰凉的地面想要起身,刚一动,腕骨便碰到了铺在身下的素色软缎,触手细腻滑润,绝不是凡品。 他猛地睁开眼,朦胧的水汽还凝在瞳仁上,定了好一会儿神,才慢慢看清周遭的景象。这是一间素净开阔的偏殿,四面墙壁糊着银灰色的宫绢,临窗摆着一张紫檀木的书案,案上摆着一只汝窑青瓷瓶,插着几枝开得正盛的桃花,画质摇曳落了半窗光影。 地上铺着暗纹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正对着他的方向,摆着一张铺了明黄软垫的罗汉床,床上端坐着一个身着玄色五爪龙纹常服的女人。 林青松的心骤然沉了下去,他认出来了。 那玄色常服上团龙纹的金线在梅影下闪着光,端坐在上的妇人,四十余岁的年纪,鬓边只簪了一支赤金累丝衔珠凤钗,眼角虽然有了淡淡的细纹,可那双眸子扫过来时,带着执掌天下数十年的沉沉威仪,不怒自威,正是当今天子。 而站在那妇人身侧,梳着帆船髻的女子,眉眼端整,神情谨慎,正是皇帝身边第一内侍其珍。 看到其珍的那一刻,林青松残存的混沌瞬间散了,之前的记忆涌了上来。 他当时后脑一沉便没了知觉,竟是将他带进了宫里,如此隐秘,是……为了什么? 林青松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他撑着软缎想要跪下去,可腿窝发软,刚一欠身又跌了回去,自己脏污的布袍蹭过明黄软垫,留下一点浅淡的灰尘,他吓得脸色更白,额角瞬间沁出了冷汗。 他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最先冒出来的念头就是小鹿—— 向鹿等不到他回去,会不会担心?会不会为了找他贸然做出些冲动的事情?他虽不聪明,但也有自知之明,如今局面,陛下拿他,唯一的作用就是冲着小鹿来的。 他的小鹿……他若是落入宫中,小鹿岂不是投鼠忌器? 他越想越是惶恐,心口突突跳得厉害,电光火石,脑中还是乱糟糟的一团,他连抬头看皇帝一眼都不敢,只垂着头,睫毛抖得像风中将落的枯叶。 皇帝看着他这副缩成一团的模样,嘴角勾了勾,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其珍立刻会意,上前两步,弯腰福了一福,低声道:“林公子醒了?陛下在此等候许久了。” 林青松咬着下唇,费了好大力气才撑着跪直了身体,额头贴在冰凉的地毯上,声音发哑:“罪奴……罪奴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跪拜的礼节都差点做不周全,满心里都是慌乱,一会儿想林家当年的旧事,一会儿想向鹿此刻的安危,只觉得脖颈后面凉飕飕的,像是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皇帝没有叫他起,沉默了好一会儿。林青松才听见衣料摩擦的轻响,接着,一只带着龙涎香暖意的手伸了过来,修长的手指带着微凉的触感,捏住了林青松的下颌,逼着他抬起头来。 林青松被迫仰起脸,目光躲闪着不敢去看皇帝的眼睛,只敢盯着她衣襟上盘扣的金线,心脏跳得几乎要停了。 “你可知当初林家倾覆,我为何独独留了你们兄妹两个活口?”皇帝的声音不高,带着沉沉的威压,落在空旷的偏殿里,震得林青松耳膜发疼。 林青松被没入贱籍,他的妹妹则被流放千里去了南方迷障之地。 林青松喉头动了动,咽了一口干沫,才小心翼翼地答道:“是……是陛下仁慈,肯给林家留一点血脉。” 皇帝忽然冷笑了一声,指腹用力捏了捏林青松的下颌,在那白皙的肌肤上重重留下指印,那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仁慈?朕的仁慈,从来不是给罪臣之后的。不过是当年皇后与你父亲是手帕交,跪在太极殿外求了三个时辰,再三求情要给林家留下后人。” “当初留下你们,是因为皇后,如今留下向鹿……又是因为什么呢?不若你给朕说说?”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在林青松头顶,他瞬间浑身冰凉,瞳孔猛地缩起,忘了惶恐,忘了行礼,脱口就喊了出来:“陛下!陛下要除掉向鹿吗?!她绝对不会做出无端杀害她人之事的!所有罪名都是栽赃,求陛下明察!” 他急得声音都变了,眼睛里瞬间盈满了水汽,语气里带着近乎哀求的慌乱,他不知道为什么陛下居然想要除掉小鹿?! 皇帝看着他急得通红的眼角,松开捏着他下巴的手,只是起身回座,靠在软垫上,端起案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殿里瞬间陷入了死寂,只有窗外桃花枝被风吹得轻响,那沉默比责骂更让林青松恐惧。 站在一旁的其珍看着皇帝的脸色,心中已然明了—— 向鹿只要亮出向家后裔的身份,在北境便可一呼百应,更何况如今她已然坐到了千户的位置,想要恢复向家权势岂不是唾手可得? 向家旧案,本来就是陛下心头的一根刺,如今正好有人递了筏子,陛下正好顺水推舟除掉这个心头大患。至于拿了林青松,不过是给向鹿多添一层掣肘罢了。 她心里转着念头,深知现在该自己开口了。她便脸上露出几分温和的劝诫之意,上前一步道:“林公子说的哪里话,向鹿之罪行,证据确凿,人赃并获,哪里有什么栽赃?只是陛下心慈,顾念着她到底是向家唯一的后人,所以才一直犹豫着没有下旨……” 她说着,顿了顿,抬眼看向林青松,眼神里满是暗示,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只要你肯妥协,陛下说不定还能饶向鹿一命。 可这暗示落在林青松眼里,只让他像是被冰水浇透了,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因为他到现在甚至都不知道,他该如何妥协?难道如今他一个贱奴,还有什么筹码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呆呆地跪在原地,茫然无措,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小鹿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皇帝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终于施恩般淡淡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量:“你这张脸,倒是确实当得上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头。朕记得,当年林家还没遭难的时候,你差点就入宫参选了,是不是?” 当年就是因为宫里透出风声要他参选,娘亲便连夜给他定下了李家的婚事。 林青松心里一紧,身躯开始不觉地颤抖,一股寒意从膝头窜起,渗入他的骨头缝,钻进他的四肢百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皇帝这话说得突兀, 可那里面的暗示意味,就算他再愚蠢也听得明白。 陛下留着他,不只是要拿捏小鹿, 更是看上了他这张脸。 他不清楚自己这张脸、这副身子在这位九五之尊眼中究竟能有多少分量,但……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早已在风尘里滚过, 那些外人传颂的所谓清名、还有他过去端方自持的那颗心,都早已经染了尘、蒙了灰。如今, 竟然天下最尊贵的皇帝还看得上他?哈…… 林青松一时觉得可笑至极!可、可……只要能保向鹿平安, 护住她的一条性命, 他林青松还有什么不能给的?还有什么值得犹豫和吝惜的呢? 他可以的。他这朵早就在风尘里摇曳、根茎腐朽的蘼花, 本就是为他的神女而活下来的,自然也可以为了他的神女,心甘情愿地彻底腐烂、献祭出自己所有的一切…… 想到这里, 林青松咬了咬牙,膝盖往前挪了两步,额头再次贴回地面, 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发抖, 却还是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奴……奴愿意侍奉陛下, 只求陛下开恩,对向鹿网开一面,饶她一条性命, 奴……奴什么都愿意做。” 皇帝放下茶盏, 瓷盖碰着瓷碗,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哦?什么都愿意做?”皇帝的语气带着几分玩味,“那现在就侍寝,你也愿意?” 皇帝朝他缓缓走来, 又一次在林青松面前蹲下,轻抬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左右摆弄,像是在欣赏、估量一件勉强合意的货物。 林青松浑身猛地一僵,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林青松跪在地上,后背抖得像是风中摇曳的芦苇,下意识死死攥紧了身前的衣摆,指节都泛出了青白。他拼力想弯起眼尾挤出一点柔媚的笑意,可脸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发颤,那笑意比哭还要难看,任谁都能一眼看穿这献媚是假的,只剩下满眼快要溢出来的怯意。 他只能僵硬地在皇帝手心蹭了蹭,刻意把声音放得软了些,尾音却还是抖得不成样子,咬着牙才把话挤了出来:“奴……奴不敢违逆陛下的意思,只是……只是奴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到这里,他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抬起来时眼尾还硬撑着沾着点讨好的红:“求陛下先下明诏,赦免向鹿的罪责,将她平安放出诏狱,等奴亲自接她出狱、安顿好她的去处之后,奴……奴定当全心全意侍奉陛下,绝不敢有半分二心。” 他说完这番话,已经吓得浑身都软了,指尖死死抠着地毯的纹路,连指节都泛了白,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再也不敢抬,连大气都不敢出,等着皇帝降罪。 这简直就是自寻死路,可他没有别的办法。 皇帝看着他趴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敢硬着头皮提出这样的条件,忍不住挑了挑眉,嘴角浮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她本来也没想着今日就要了他,她就是要吊着他,让他抱着能救向鹿的希望,等她这边收拾了向鹿,再告诉林青松向鹿已死的消息,到时候看看这个又倔强又胆小的美人,是个什么痛不欲生的表情?那一定很好看。 等他彻底没了念想,还不是要乖乖匍匐在自己脚边? 皇帝捻了捻手指,低声笑了出来,那笑声不大,却带着兴趣盎然的恶意,传遍了整个偏殿。 “你倒是个痴心的,”皇帝慢悠悠地开口,“也罢,朕就遂了你的意。你且安心住着,至于你想去安顿向鹿……还是等向鹿的案子结了,朕自然会给你一个答复。其珍,带林公子去偏院安置,好好伺候着,别让他受了委屈。” “顺便,找人调教一下。毕竟,宫里面侍奉人和青楼勾栏还是不同的。” 其珍立刻应声:“奴婢遵旨。”她心中暗自对这位林公子生出些同情,陛下只说调教一下,却没说教导侍君规矩。这便意味着,他只能做一个无名无份的玩物。 其珍微敛下眼眸,看不出任何情绪地上前对林青松道,“林公子,请吧。” 林青松悬着的一颗心稍稍落了一点,可那深处的恐惧一点都没有散去 。 他磕了一个头,撑着发软的腿站起来,跟着其珍往外走,走过临窗的桃花枝时,一阵冷风吹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回头瞥了一眼端坐的皇帝,正好对上皇帝那双带着玩味的黑沉眼睛,吓得他立刻低下头,快步走了出去,身后只留下满殿的香气,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走出殿外,本是春光融融,林青松却只觉得遍体生寒。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望向遥远的宫墙,迈开的每一步都愈发艰难沉重。 ———— 刑部刑房内空气都凝滞了片刻。 见刑卒愣在原地不动,罗尚书当即厉声喝道:“蠢货!站着不动干什么!难道还要本官亲自动手吗?” 那刑卒猛地打了个激灵,如梦初醒般重新上前,可就在她低着头要给向鹿上拶刑时,寂静的刑房里却传来了一阵细碎响动,紧跟着是木头崩裂的声音—— 她瞪大双眼,整个人都吓傻了:只见向鹿竟似力神下凡,凭着一己之力,缓缓挣断了身后固定住她的坚硬木架…… 木屑纷飞里,向鹿慢慢直起腰身,两根断裂的参差不齐的圆木就这么随着她的动作摆动。她那双眸子里没有半分恐惧与担忧,只有深渊般死寂的寒意。 “……你、你你!大胆向鹿!你竟敢拒审不成?!”罗尚书惊得连连倒退两步,仍旧色厉内荏地伸手指着向鹿的鼻子大喊。 旁边原本端坐的刑部尚书也被惊得站起身来,双目圆睁,满脸不可置信,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罗尚书可别张口就给我安罪名——”向鹿慢条斯地理解开双臂上的绑绳,断裂的木头吧嗒两声掉在地上,声响在寂静的刑房里格外清晰,落进在场几人耳中,竟像是黑白无常趋近的脚步声。 “我说过了,这些东西对我而言,根本不堪一击。” 罗尚书见她从容不迫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边大呼小叫着喝令刑卒即刻动刑,一边又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生怕她真的挣脱束缚动手。 向鹿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便觉得觉得可笑,她勾起唇角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到两人耳中竟比刑具碰撞的声响更让人发寒:“二位尚书,我想,你们根本没有资格对我用刑吧?故而这连夜都要将我绑来滥用私刑。” 刑部尚书这时方才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摆出官威:“放肆!我可是有陛下诏书提审你的!” “哦?提审?”向鹿抬眼扫过她,尾音微微上挑,“是啊,提审而已,可没允许用刑。” 罗尚书当即就要争辩提审自然可以动刑,向鹿却已经先一步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好歹是五品千户,虽然达不到必须三堂会审的级别,但是,你们别忘了,锦衣卫直属天子管辖,而我是京城范围内的近臣,如要用刑,必须陛下明文诏令方可执行!” 这话一出,两位尚书皆是一怔。 刑部尚书攥着诏书的指节都泛了白,一时间竟找不到话反驳。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刑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是传旨太监尖厉的声音:“圣旨到—— 陛下口谕,加急连夜召集六部尚书与内阁议事,即刻入宫!” 这道圣旨来的突兀,恰好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两位尚书面面相觑,纵使心有不甘也不敢违逆旨意,只能匆匆整理袍服离去,独留向鹿和那名刑卒在刑房里。 小刑卒方才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此刻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看看站在原地神色自若的向鹿,又看看门口尚未来得及关上的门,整个人都傻在了原地。 向鹿看着走得匆忙的二人背影,眼睛微微眯起—— 应当是北境那边和齐声的动作起了效果。 这时候在旁边呆若木鸡的刑卒看着四下无人,终于回神 ,神神秘秘的从怀里面掏出一张纸,恭恭敬敬的递给向鹿:“向大人,这是齐声大人送来的消息。” 向鹿斜斜挑她一眼,她没想到这个人竟是齐声的人?想来竟是佩服这人的演技甚好了。 刑卒被她一瞟眼,略微不好意思的道:“方才多亏大人您功夫神勇,真真是看呆了我,不若的话,我还得对您动手,齐大人知道了肯定得收拾我!” 向鹿接过信,展开一眼便看见落款处那个特殊的印章,这才从头看了遍信息。她的眉头先是舒展,随后轻皱。 北境之形势如她所料,战事在所难免,沈棠一边做好防御准备,一边为她在军中造势,现今,北境所有旧部都在追忆向家军的神武,她就算在牢中蹉跎些时日也无妨,还有齐声在京中为她活动。 只是意料之外的是仲父居然被带进宫中了! 齐声在信中道:“属下料定陛下当是怕您因仇恨逼宫造反,用林公子为您掣肘而已。既为把柄,便当不会有性命之忧。此外,我已拜托中宫皇后照拂林公子,还请少将军放心。” 向鹿沉吟片刻,指尖捏着信纸微微起皱。 若是皇帝敢对仲父做什么,她不介意真的逼宫一次。 ———— 宫中,偏殿。 暮春软风穿朱墙而过,裹挟着御苑牡丹的甜腻香气,落进这偏僻冷寂的偏殿,只在林青松脚边打了个旋,便顺着窗棂漏了出去。 他扶着冰凉的窗沿伫立,目光落在窗外那方被宫墙框死的碧空上,云影正在缓缓的、自由的挪移,而他,这副皮囊、这条贱命,如今被锁死在红墙之内,半分由不得自己。 身侧檀香木架上摆着尚食局按旨意送来的牛乳,尚带着温意,旁侧搁着一碟新摘的樱桃,颗颗饱满如珊瑚珠,皆是养身子的好物。 林青松却连抬眼看一看的兴致也无,指尖划过窗沿积的薄灰,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殿门被推开,一阵春天的暖风卷着外面的融融花香气涌进来。林青松没有回头,他知道来的是谁,这三日,日日都是此人上门。 刘福踱到他身后站定,目光扫过他挺直却紧绷的脊背,喉间溢出一声嗤笑,沙哑的嗓子像砂纸磨过金石:“林公子好兴致,站这儿望天呢?” 林青松咬着下唇不发一言,指尖越攥越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肉里。他知道刘福就等着他开口辩驳,等着看他服软失态,可他偏不,就算落到这般境地,他也不愿让这内侍看了笑话去。 “怎么不说话?”刘福往前凑了半步,冰凉的指尖挑过林青松鬓边的发丝,语气里的讥诮更重了,“哦,是咱家忘了,林公子从前可是名动春风阁的清倌人,多少达官贵人捧着银钱都碰不着您一片衣角,如今落到宫里,倒还端着那点架子呢。” 他顿了顿,指尖顺着林青松的脖颈往下滑,停在领口处,轻轻一扯便松了半片衣襟,指腹擦过颈侧肌肤的触感冰凉黏腻。 林青松心中止不住地犯呕,却不敢露出半分不悦,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将涌到喉咙口的酸意硬生生咽了回去。 已经经过两日调/教的身体却忍不住下意识的反应,他像是被毒虫蜇了一口,忙不迭往旁侧躲开,领口松垮着露出半边光洁的肩头,他慌忙抬手拢住衣襟,脸色白得像张浸了冷水的纸。 刘福瞧着他受惊的模样,反倒笑出了声:“怎么?这就受不住了?你在勾栏里滚了这么多年,什么腌臜事没见过,装什么贞洁烈夫?说句不客气的,林公子你这身皮肉,早被人摸遍看遍了吧?如今装这副纯情样子给谁看?依咱家说,你连宫里作内监的我们都不如,我们至少身子干净,你呢?” 这话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冰刀,直直扎进林青松的心窝。 他猛地抬头看向刘福,那双素来温润清亮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嘴唇抖了半晌,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刘福说的没错,他早就脏了。他在旁人眼中,早就脏的不堪入目、避之不及了。 这几日,其实刘福的手段他都见识过了,可是他难以面对的是他自己这一关。 短短几日,就将他那些不敢回首的记忆仿佛又重新翻涌而上,那些被他压在心底多年的肮脏记忆像被掀开了封印的闸,一股脑涌了出来。 将他下贱、低廉、不堪又肮脏的一面重新带了回来,仿佛他又成了那个人人轻贱、肆意玩弄的伎子! 那时候的他…… 阁楼里腻人的脂粉香,恩客酒气熏天的呼吸,落在皮肤上黏腻的手掌,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那些强颜欢笑逢迎的日子,全都活了过来,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里钻,提醒着他本就是个从风尘里爬出来的脏人,如今不过是重走老路罢了。 林青松仿若承受了不可承受之力,脱水一般软倒下去,后背抵着冰冷的窗沿才勉强撑住不瘫倒在地。他张着嘴大口喘气,眼前阵阵发黑,那些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不堪回忆像是潮水般涌上来,漫过他的头顶,将他整个人都拖进无边无际的泥泞里,连挣扎的力气都生不出来。 刘福见状,脸上的讥诮更浓了,他拢了拢袖口,斜着眼瞥着半死不活靠在窗边的林青松。 空气里是浓郁的气味,仿佛是飘来当年阁楼里的迷情香混着酒气的味道,熏得他头晕目眩,又来了、又来了……油腻的手掌摸过他的手腕,凑到耳边的喘息带着酒臭,调笑的话语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是刘福弯下腰,用他冰凉如毒蛇的手划过他的皮肤……林青松知道,配上这样的香,刘福又要取那些东西来折磨他了。 殿外的乌云忽地遮了日头,天光瞬间暗了下来,风越刮越急,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是鬼魂在低泣。 林青松能感觉到,身体里那些被压了多年的本能,那些在风尘里养成的逢迎谄媚,那些对着客人强挤出来的柔笑,慢慢醒了过来,像是埋在土里的种子遇了甘霖,拼了命地往上冒。 他觉得恶心,想吐,他拼了命的张开眼往窗外望去,白云变成了乌色,沉沉郁郁。 小鹿,还好么? 他的小鹿…… 他好像离她越来越远了。 他还能见到她吗? 作者有话说: 好吧宝宝们,我承认好像仲父有点惨了。明天就见到小鹿啦!让小鹿保护仲父!!(我保证^^ 第44章 太和殿的金砖地冷得像冰, 龙椅上的皇帝指尖攥着断箭的翎毛,将附在上面的八百里加急战报狠狠摔在地上。皇帝指节泛出青白,一声怒喝震得殿中众人的心尖轻颤:“难不成北境, 就非向鹿不可了吗!” 殿上鸦雀无声,众臣垂首盯着自己的靴尖, 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前些日子鞑靼破了雁门关,连下三城, 朝廷军力折损了大半, 连守将的首级都被挂在了敌城城门上。 战败的奏报雪片似的往宫里送, 皇帝震怒, 问责京城指挥使李智丽,当初就是她一力保荐薛佳期挂帅,拍着胸脯说薛家带兵定能扫平北虏。 如今落得这般下场, 她也只能垂着头伏在殿下,一言不发领了责罚,心里早把薛氏姨侄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这两个草包, 误了她的身家性命! 沉默像潮水漫过太和殿, 终于有人出列。齐声撩开袍服跪倒:“陛下, 北境边民,久念向家军的威名。当初向家军守雁门,鞑靼十年不敢南下, 如今战事危急, 恳请陛下重新启用向鹿。”此言一出,立刻有七八名官员跟着跪倒,连声附和,金殿上响起一片请命之声。 上且没等皇帝发话,户部罗尚书握着笏板出列, 面皮气抖得厉害,厉声反问:“荒唐!向鹿身背命案,自己尚且待罪之身,难不成要让一个杀人犯登坛拜将,做我朝的征北将军?这岂不是有违朝廷法度?鞑靼知道了,恐怕要笑我大周朝无人可用!” 紧跟着刑部尚书也站出来,重重附和罗尚书的话,字字都咬在“法度”二字上,不肯松口。 跪着的齐声眸光一动,抬眼悄悄给大理寺丞递了个眼色。 大理寺丞立刻会意,整了整袍服出列,捧着一叠状纸朗声道:“陛下,臣昨日接到百姓慕名送来的证词,臣便觉察不对,又自行顺藤摸瓜地调查了一番,截获了李指挥使给薛佳期的密信,足以证明,罗氏子的命案,本就是李指挥使勾结薛氏,构陷向千户的冤案!” 她这话说得其实漏洞百出,哪个百姓这边本事大能查出刑部没找到的证据?根本经不起推敲,但齐声授意她随意扯理由就是。 重点在这铁证如山的证据。 果然,罗尚书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猛地转头看向跪着一言不发的李指挥使。 她们的计划就这般被戳穿了?! 李智丽此刻浑身的力气也像是被瞬间抽走,直立跪着的腰一塌,整个人软软跌坐在冰凉的金砖上,发髻上的簪羽全歪在一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皇帝看着阶下这幅光景,眼眸眯起沉默许久。 终于她长叹一声,拂了袖下旨:“封向鹿为征北将军,即刻兼程赶往北境御敌。薛氏一族、李智丽结党营私,构陷朝廷重臣,一律贬为庶人,流放南境烟瘴之地。” 旨意传到大牢时,向鹿正坐靠在牢房那面阴冷潮湿的墙上闭目养神。 跪着听传旨宫女念完圣旨,她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只淡淡起身接了旨,语调平静得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切。 她指尖点了点这份圣旨,指节落在征北将军四个字上,眸底翻起一点细碎的光——那是志在必得的笃定,这北境,本就是她向鹿的疆场。 林青松得到准许出城送行的令牌时,手一直在抖。 他进宫第四日,皇后殿下来了一趟,他便被停了调教,只安静关着,仍旧不许他迈出房间一步。他日夜都悬着一颗心,生怕向鹿出事,此刻能出城见一面,他去心似箭。 但林青松被严密管控着,一路都有宫女太监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一路行程都算不得快。林青松一路盼着,等他赶到城外驿站的时候,也不知是急的还是忧的,他后背的青袍已经被汗水浸得透湿。 但刚进驿站院子,他便看见四面的槐树下隐着带刀的禁卫,院门口也守着人,连屋顶都有暗哨的影子。他才知道,不止是他,就连小鹿,也被皇帝牢牢监控着,一举一动都逃不开宫里的眼睛。 林青松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他咬了咬下唇,推开驿站偏厅的门,看见那个立在窗边的身影时,所有的克制都碎了。 他几乎是扑了过去,一头扎进向鹿怀里,胳膊紧紧圈着她的腰,脸埋在她颈窝,连呼吸都发颤。 向鹿身上淡淡的清寒香气现今已经快没了,取代的是牢房中潮湿的腥味。林青松吸着这味道,鼻子酸得厉害,眼泪顺着下颌往下滚,浸湿了向鹿的胸口。 皇帝给他身边的人下了死令,天黑之前必须回宫。所以驿站狭小的屋子门口还堵着一大堆监视他们的人,林青松却难得强硬的是把跟着进来所有人都搡出门外。 指尖抖得半天插不上门栓,牙咬着下唇几乎渗出血珠,咔嗒一声落锁的瞬间,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了一下,又慌忙撑住身子抬眼看向向鹿。 那双惯来含着怯意的眼睛此刻红得像浸了朱砂,眼尾湿得发亮,连眼睫上都沾着细碎的泪珠,每颤一下就坠下一滴来。 不等向鹿开口,他就颤抖着抬手去解自己腰间的丝绦,指尖一滑就是好几次,好半天才把系带松开来。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把眼底的悲戚都藏了起来,抬头变成了低顺柔美的笑意。 向鹿目光微凝,不动声色地看着自己的仲父展露出这番陌生的风情。 她的仲父,进宫一趟呆了几天,就又变作了这番……勾栏作派。 此刻。 林青松的青衫外袍顺着肩滑了下去,露出细白得像玉石的肩颈,肌肤在天光里泛着薄瓷一样的光,肩线清瘦得透着点可怜的弧度,因为扯得急,后颈还沾着薄汗,被窗缝漏进来的风一吹,泛起一层细碎的粉。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青袍下摆扫过地面的尘土,后颈的弧度在暮色里弯得像段上好的浮光绸缎,领口松松垮垮滑下一点,露出耳朵上因为羞耻浮现的红,像雪地里洒了朵粉红的花,勾得人眼热。 林青松知道小鹿的目光正牢牢粘在自己身上,便故意放慢了脚步,抬袖的时候,手腕微抬,宽大衣袖滑下来,露出半截细白的腕子朝向鹿伸过去。他甚至故意歪了歪头,像一只讨巧的宠物,让那人能清楚看见自己泛红的舌尖和雪白的贝齿。 他望着眼前立着的向鹿,忽然就笑了。那笑和往日里怯生生的模样全然不同,眼尾斜斜往上挑,眼眸在霞光里亮得惊人,嘴唇被他自己咬得泛着水光,像浸了蜜的樱桃,明晃晃勾着人去尝。 林青松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耳垂,又缓缓往下,滑过脖颈,落在心口的位置,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画了个圈。那动作慢得磨人,每一下都像是勾在向鹿的心上,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这里,还有这里,全都是你的。 向鹿的目光更加深沉。 仲父在宫中,经历了什么? 她看得清清楚楚,林青松的指尖划过自己唇瓣的时候,还故意伸舌舔了一下,舌尖红艳艳的,扫过下唇的时候,眼里的笑意浓得像化不开的酒,她已然能闻见他身上混着宫廷蜜香的甜气,软乎乎往她鼻子里钻。 向鹿的目光盯着林青松欲要滴血的耳垂,她忽然开始想念血液的气息了。她想一口咬上去!自从来了京城,她已经很久没有自己动手见血了。 她的眼神灼热,整个人像一张紧绷的弓立在原地,她告诫自己,不可以咬自己的仲父。 林青松便趁机仰着下巴凑上去,凉软的嘴唇先碰了碰向鹿的下颌,又蹭过她的脖颈,分明笑得秾艳,开口的声音却抖得像风中的柳絮,带着哭腔的恳求碎在两个人贴得极近的呼吸里:“小鹿……你要了我好不好?现在就要……求你了……” 向鹿一边握住他乱摸的手不让他继续,另一只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泪,声音放得轻了几分:“严霜,今日这是怎么了?” 向鹿的眼眸沉静无波,却又锐利如鹰隼,她的目光仔仔细细地在仲父面上流连,她越看越蹙紧了眉。 她垂着的手猛地收紧,眸中忍不住泛起一层痛色。 又被拒绝了。 林青松已经全然听不进去,笑容也难以为继,他便如同着相的囚徒,猛地挣开向鹿的手,指甲划破了自己掌心的皮肤也不觉得疼。 他动作疯魔似的扯开自己本就松垮的衣襟,露出更多胸口白得晃眼的皮肤,凉风吹得他瑟缩了一下,却还是踮着脚往向鹿怀里凑。 他嘴唇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碰到向鹿的唇,鼻尖蹭在她脸上,眼泪糊了两个人一脸,上气不接下气地呜咽,声音哑得快听不清:“我等不了了……小鹿,求你……就要现在……” “仲父?”向鹿犹豫的看他,“仲父!” 这句开口,向鹿没有唤他严霜,她企图唤醒眼前并不清醒的人。 “我、小鹿……我的小鹿、你究竟怎样才肯真的要我?” 林青松破碎的声音已经调不成调,字句被他心头的剧痛碾得支离破碎,每一个音节都浸满了濒临崩溃的无望与哀求。 他心里翻着滔天的绝望,像有无数尖锐的冰碴子在五脏六腑间反复刮擦,冻得他骨髓都发寒,却又痛得他浑身发颤。这无边的寒意与剧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仅存的神智都吞噬殆尽。 他已经想好的。一个决绝而悲凉的念头已经早早的在他心中清晰成型。 今天,他就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给小鹿,等小鹿安全离开之后,他就悄悄地了结自己。他不能脏了自己,更不能成为小鹿的软肋与拖累。 所以,这便是最后一面了。 怀抱着这样惨烈的念头,林青松觉得,只要能成为她的人,哪怕仅仅只有这须臾片刻,那么就算即刻死去,他残缺的魂魄也终于能有一个被承认的归宿,他也算是……真真切切地,做过一回她的人了。 这念头凄楚,却成为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慰藉。往后天上地下,他的魂魄也能跟着她,就算生死相隔,他也能陪着她看北境的雪,看京城的月,再不会有人把她们分开了。 一把抓住林青松作祟要扯她衣裳的手,力道不轻,那截皓白的手腕瞬间起了红印子。 “你真的确定吗?”向鹿定定看着林青松,“仲父。” 她的仲父如此的惊惧不安。 她想,自己计划给仲父名正言顺本是为了让他安心,可如果迟迟的等待反而使得仲父更加惶恐……那岂不是违背本意? 思及此处,于仲父再次重重点头之际,她便一把搂紧了他的腰肢—— …… 他像一截浸了油的干柴,攒了满腔没处烧的决绝,狠狠往向鹿这团明火上撞。林青松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脊背上绷的那根弦从落锁时就断了,所有的怯意都烧成了孤注一掷的疯,连发抖的指尖都带着破釜沉舟的烫。 向鹿揽着他细瘦的腰,只觉得怀中人是被连日暴雨打弯了枝的青松,看着清瘦挺拔,实则内里早浸满了慌乱,一碰就往下落簌簌的泪。她顺着他的力道托着人往后退,指尖擦过他后颈的薄汗,像摸着春雪刚融时浸了水的松针,软得发颤,又凉得扎人。 她的吻顺着他泛红的眼角落到下颌,再到沾着薄汗的颈窝,像山风慢悠悠穿过林谷,把他绷了许久的劲一点点吹松。 林青松咬着唇不肯出声,只把脸埋在她颈窝,眼泪砸在她肩颈上,像带着露水的松针落进幽幽的深潭里,悄无声息就渗了进去。 生疏的渗透使他又开始痛苦,疼意涌上来的时候,林青松反而笑了,指尖死死握住小鹿的肩膀,像要把自己嵌进她骨头里。 “仲父,再使点劲儿……”向鹿带着危险滋味的声音漫过热气,从他的耳边传来。 仲父。 林青松一滞,整个人霎时间如煮熟的虾红了一片。小鹿、她竟然在、这种时候这般唤他! 羞愤之际,他面颊更是绯红…… 她身上清寒的气息,像雪水慢慢漫过松根,冷得他发颤,又暖得他想哭。 最后他整个人软得像化了的雪水,顺着她的力道往下陷,指尖攥着她的衣角,连呜咽都压得极低,怕一开口就泄露了自己要赴死的秘密。 向鹿摸着他汗湿的发顶,只觉得怀里的仲父乖得很,像只怕坏了的兔子,一下一下往她怀里拱,她收紧了胳膊,把人抱得更稳了些。 窗外的日头慢慢往西斜,蜜色的余晖透过窗纸漫进来,落在林青松汗湿的发梢上,晕出一层浅金的绒光,他泛着薄红的肩头、沾着泪的眼尾、攥着她的细白手指,都浸在这暖融融的光里,连落在床榻上的青袍都软得像一滩化开的墨。 他低头亲吻向鹿的面颊,眼泪顺着滴落在枕头里,细碎的呜咽混着急促的呼吸,软得像化了的糖,靡丽得像开在悬崖边的艳色花,每一片花瓣都浸着诀别的悲伤。 他终于得偿所愿,成了小鹿的人。 林青松贴在她耳边,气音哑得像羽毛蹭过皮肤,一遍遍地重复:“小鹿……我的小鹿……” 向鹿目光沉沉地凝视着身上的人,掀不起波澜的眸子忽地动了动。她忽然伸手扣住林青松的腰,猛地翻身在上,攻守易形了。 她收紧手臂将人往怀里一带,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后颈,低头狠狠吻了下去,力道重得像是要把他的气息都吞进骨子里。 林青松被吻得发懵,疯魔似的眼神晃了晃,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左耳上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向鹿咬住他的耳廓,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耳朵生生咬下来,血腥味瞬间漫开在两个人交缠的呼吸里。 “唔!”林青松疼得浑身一抖,混沌的神志瞬间清明了大半,眼尾的泪珠还挂在那儿,怔怔地看着她,片刻后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眼眸楚楚如水地看着她。 仿佛随她施为,哪怕痛苦与屈辱,他都能笑着接受。 终于尝到了血味儿。向鹿低头看着仲父鲜血淋漓的伤口,眼中忽地多了几分恨意。 看着这样的仲父,这样的笑容…… 让向鹿想起了她独自千里求援、回来却只见到抄家的晚上,想起了那夜游二姐对她砍来的雪白刀光;但当时她还有仲父站在她的身后等她。 当初的向鹿捂着伤口有过一瞬间的茫然与挫败,现在的向鹿看着讨好她的仲父也有一瞬间的挫败。 她的仲父,她的仲父! 向鹿胸腔内沉寂多年的那股恨意又开始熊熊燃烧,她的某些念头因为仲父的这个笑容而地动山摇: 皇帝的皇权路,便是蝼蚁的黄泉路。 从前的她奋力拼杀,渴望得到皇权的认可,从而换回向家的荣光;今夜的向鹿醍醐灌顶,渴望更大的权势,只要权势、无需认同。 毕竟唯有功高,方可震主。 向鹿心火翻涌,面上却邪气地笑了。她终于看向林青松,嘴角还流着他的血,像一只恶鬼。 她声音低哑,鼻尖蹭着他的鬓角,气息滚烫地扫过他泛红的耳尖:“仲父,你知道吗?北境的战场上,我们每杀一个鞑子,就会割下她的左耳,以记战功。” “今日之后,这个伤口会永远跟着你……你愿意吗?” 林青松感到自己发烫的左耳,那处的疼清晰得很,却像个烙铁,把她的话硬生生印进了他骨头里。他看着向鹿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就忘了自己所有的念头,只能小声地、哽咽地应了一声:“……愿意的。” 你给我的,我无有不愿。 “既然愿意,”向鹿忽地死死捏住林青松的下颌,目光含恨、声音如冰: “我不管你在宫里发生了什么,记住,你是我的。仲父,你没有资格决定你自己的生死。” 向鹿沉静的双眸此刻蕴藏着野豹的光芒,又一次看穿了他的所有。 林青松僵住了。他脑中一片空白,只能怔怔然看着他的小鹿。 向鹿微微一笑:“所以仲父,记住了—— 今后你的一切苦痛与喜乐……都只准与我有关。” “那么,安心睡吧。你醒来时,什么都会好的。”向鹿充满怜爱的在林青松额头上落下一吻。 神女的话语如潺潺春水流过,又似催眠安神的咒音在湖水的波纹中回荡。恍惚间,林青松顷刻间便到了云朵的怀抱,绵软温热。 不消片刻,他趴在小鹿的胸前沉沉睡去。 天色已经开始昏沉,向鹿的目光越过怀中人看向门外—— 那些守着监视的人影早就消失殆尽了。她的目光黑沉如水。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很吃仲父的卑微心理活动,年上放不下在小辈面前的自尊,但时时刻刻不自信~ 这一章彻底碎一下 第45章 后颈的暖意裹着草木清苦的湿气, 混着仲春夜露的凉,林青松是在这层安稳的温度里醒转的。 他尚且无意识的往那温暖的怀里蹭了蹭,松软的发顶扫过向鹿的下颌, 指尖勾着对方腰带上用来挂佩刀的革带,指甲轻轻刮过那凸起的绣纹, 声音哑得带着刚睡醒的软劲儿,像含了块温玉:“小鹿……天还没亮吗?我冷, 再将我抱紧一点儿……好不好?” 他以为自己还是躺在驿站那张简陋的榻上, 整个人都懒怠得不想动, 只把脸埋在向鹿颈窝, 微凉的唇蹭过她颈侧跳动的脉搏,指尖顺着她腰带的纹样慢慢划,像只讨食的猫, 撒娇似的蹭了蹭她下颌。 向鹿没说话,只收紧了圈在他腰上的手臂,掌心贴在他微凉的脊背上, 掌心的温度像藏了团烧得正旺的火。她的下巴抵在林青松的发顶, 呼吸落在他发旋上, 一下一下,平稳得像往常无数个在军帐里守夜的夜晚。 林青松蹭了半天没等到回应,才迷迷糊糊睁了眼, 入目不是驿站熟悉的素色纱帐顶, 是泼了墨似的黑沉沉的天,缀着几粒稀碎的星子,风卷着灌木丛的叶子擦过他耳边,带着夜的冷意,刮得他耳尖一麻。他就半躺在地上, 地上铺了件衣裳,上半身便缩在向鹿的怀里,她们正躲在角落里,向鹿的佩刀甚至硌得他腰有点疼,哪里还有半分驿站软榻的影子。 他猛地一僵,脑子里那点混沌瞬间散了大半,陛下临行前冷着脸说的话劈头盖脸砸下来——“天黑之前返宫,不得有误。” 林青松心头一跳,几乎是立刻就要撑着地面起身,衣料摩擦发出细细簌簌的响,他声音都带了点慌,尾音发颤:“不好了,天都黑了,我得赶紧走,陛下要是发现我没回去,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怕是要连累你……” 他刚撑起身,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手一把扣住,那只手力气极大,指节硌得他手腕生疼,下一瞬整个人又被狠狠揽回了那个熟悉的温暖怀抱。 向鹿的手臂收得极紧,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勒进自己骨血里,林青松的脸贴在她胸口的柔软上,能听见她胸腔里平稳的心跳,一下一下,没有半分慌乱。 隔了好半天,他才听见她开口,声音里裹着一点奇异的欣悦,又浸着化不开的嘲讽,像冰碴子裹着烧红的炭火,刺得人耳朵疼:“仲父,你看那边。” 林青松顺着她目光转过去,一瞬间整个人都定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不远处她们本该留宿的驿站,已经陷在一片滔天的熊熊大火里。 冲天的火舌有几丈高,疯狂舔着黑沉的夜幕,把原本墨黑的半边天都烧得透亮通红,连飘着的云都染成了血红色。木梁被烧得断裂的噼啪声隔着老远的风传过来,混着隐约的惨呼和重物倒塌的闷响,烧得通红的火星子随着风往上飘,像下了一场滚烫的红雨,直直映进林青松的眼睛里。 那片火红亮得刺眼,烤得隔着一片灌木丛的他都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热浪,烫得他脸发疼。火光就像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要把驿站里所有活物都吞进去,连骨头渣都不剩。 林青松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连刚才的慌乱都忘了。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半天没说出话,指尖死死攥着向鹿的衣襟,指节都泛了白。只听见向鹿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一字一字,冷得像她腰间的佩刀:“仲父,你不会还天真的以为,你回去了,我们的陛下便会放过我们吧?” “她不过是想要斩草除根,又想要个好名声罢了。”向鹿的声音顿了顿,尾音压得极低,“你与我不过她玩弄皇权的蝼蚁,都、该死。” “该死”这两个字像是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又像是将那些曾经忠君的念头,一起随风烧成灰烬。 林青松猛地转头看她。 冲天的火光映在向鹿脸上,半边脸是被火光照得发亮的红,半边脸浸在浓重的阴影里,明暗交错里,她的眸子黑得深得吓人,像是积了百年的寒潭沉水,黑得要滴出油来,一点光都透不进去。 林青松说不出话来,只怔怔看着那片燃烧的火海、看着他的小鹿,心脏也被这汹涌的火浪炙烤,被这样的场景震撼。 风卷着火的热气吹过来,带着燃烧木头的焦味,混着人肉被烧糊的腥气,呛得他喉咙发紧。 就在这时,身侧不远的灌木丛忽然轻轻响了一声,枝叶摩擦的声响在噼啪的火声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个低低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局促,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少将军……” 林青松吓了一跳,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才反应过来这身旁居然还有别人。他顺着声音看去,说话的人穿一身贴身的黑色夜行衣,半蹲在树后面,半个身子隐在浓重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是齐声。 想来齐声是一早就跟着向鹿出来的,藏在暗处护着,刚才他一直黏在向鹿怀里撒娇耍痴,又是蹭脸又是小声嘟囔,竟然半点都没发现旁边还有人。 想到自己刚才那副见不得人的模样全被外人看去了,林青松的脸瞬间烧得比身后的火光还红,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忙把脸往向鹿怀里一埋,胳膊紧紧圈着她的腰,只露个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连头都不敢抬,心里直懊恼刚才怎么就没注意周围有人。 齐声当然看见了刚才的情形,早就臊得满脸通红,低着头不敢往这边看,眼睛只敢盯着脚下的泥土地。她可从来没见过这位冷冰冰的少将军对谁这么软过,更别说把人抱在怀里任人撒娇了。刚才要不是实在担心,她是打死也不会这个时候出声的。 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向鹿一眼,心里直打鼓,按说陛下派杀手暗杀少将军,换了谁都该悲愤交加,可少将军脸上一点伤心难过的意思都没有。 反而像是,眼前这把大火烧得越旺,她心里便越痛快般,那点压抑的兴奋混在毫不掩饰的嘲讽里,漆黑的眸子映着火光,亮得吓人,简直像是……走火入魔了。 向鹿的表情看得齐声后脊梁骨一阵阵发紧,遍体生寒,实在忍不住才敢出口唤了一声。 闻声,向鹿的目光从那片冲天的火光上收回来,慢悠悠地落在齐声身上,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连声音都冻得人发颤:“齐声,你该回去了。你偷偷出京,留在这里太久容易惹人怀疑。” 齐声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咬咬牙,对着向鹿重重行了一礼,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转身悄没声儿地消失在密林深处,轻功极好,连脚步声都几乎听不到,很快就没了影子。 灌木丛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远处火烧木柴的噼啪声,还有风扫过树叶的沙沙声,混着偶尔传来的火里木头倒塌的闷响。向鹿低头,看着埋在自己怀里不敢露头的人,那只结了暗红血痂的左耳露在黑发外面。 她低下头,轻轻在那还没完全长好的血痂上印了一个吻,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结痂的伤口,声线轻柔: “仲父,再看一眼吧。眼前便是我们这位陛下的手段,便是我们这位陛下的心胸。” 火还在烧,风卷着火星子吹到向鹿面前,她微微抬了抬下巴,连眼都没眨一下。火光映在她漆黑的眸子里,像烧起了一场新的狼烟。 既然皇帝不愿意给她想要的,那就不要怪她相逼了。 …… 马蹄踏碎霜层的时候,向鹿抬了抬眼。铅灰色的云压着嫩黄的枯草,北地的风裹着雪沫子往领子里钻,她攥着缰绳的手只缠了半圈浸油布,指节冻得泛出青白色,却半分没晃。 斥候滚着雪扑过来,声音发颤:“将军,敌方三部绕后劫了山口粮车!” 向鹿哦了一声,低头用手里的马鞭蹭了蹭马颈沾的冰碴,声音没半点起伏:“带多少人?” “约摸八千,都是骑射熟手!” “知道了。”向鹿抽出腰侧横刀,刀身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铠甲肩甲上的冰渣掉下来砸在雪地上,呲哒一声。她拨转马头对着身后列阵的三千骑兵和领头的沈棠,只抬了抬下巴:“跟我走,半个时辰解决。” 没有多余的鼓动,没有繁复的布阵,沈棠带人跟着她踩过积雪的坡地,连呼号都压得极低。 鞑靼刚把粮车拉到山口隘口,正忙着解麻袋分粮食,突然就听见了马蹄声: 整整齐齐排着阵的闷响,像雷神把锤子按在了冻土上。 向鹿一马当先,横刀扫出去的时候,最前面鞑靼的脑袋就滚进了雪窝,血喷出来溅在她铠甲上,红得刺目。她没停,刀劈断第二根射过来的箭,胳膊一使劲,把拽着粮袋的鞑子小兵从马背上扯下来,膝盖一顶就断了对方的肋骨。 半个时辰刚到,山口的喊杀声就停了。 向鹿勒着马站在隘口最高处,雪落在她的肩甲上,她冷眼看着满地的尸体和投降的两百多鞑子,回头问沈棠:“粮草都收回来了?” 沈棠利落回答:“回将军,一粒没少,俘敌二百一十三,杀敌首三人。” 向鹿的将军帐搭在镇外的缓坡上,挨着一条不冻的河,帐帘厚得能挡三尺风。 林青松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好了热水给向鹿暖着帐,把她的棉靴放在火盆边细细烘着,连擦脚的布都提前塞在自己怀里焐得温热,等她从外面回来,脚一迈进帐就能踩着暖烘烘的地毡,伸手就能碰到递到面前的温茶。 这天向鹿回来得早,衣服上还沾着未融的雪粒,一掀帘子,寒气撞着帐里的暖香滚了一圈。 林青松正站在火盆边,踮着脚给她翻靴子的内里。他穿了件青色袍子,领口本来就松松垮垮敞着两粒扣子,听见动静的瞬间便下意识又往下扯了扯,露出一小片瓷白的锁骨和颈侧淡粉的印记。 他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莹白的腕子,耳尖本来就被火盆烤得泛粉,看见是她,腰先轻轻扭了一下,像是无意地把更纤细的侧腰对着她。谁知指尖一抖,溅起的火星子落在手背上,他疼得指尖蜷了蜷,却没敢呼痛,只垂着眼睫飞快地抬眼瞟她,眼尾轻轻勾着,声音软得像浸了蜜:“小鹿你回来了。” 他说着就把手往身后藏,怕烫红的地方碍她的眼,脚已经往前挪了两步,要帮她解肩上的披风。 向鹿瞥见仲父的神色,眸中又是一痛。 自那日驿站大火之后,仲父就一直这个样子。 总是下意识为她展示一切。 明明仲父在皇宫只待了短短几天而已。 她闷闷的嗯了一声,依着林青松的动作走过去把铠甲卸下来扔在架子上,露出里面紧贴着身子的玄色中衣,和线条利落的肩背线条。 随即林青松膝盖一弯就跪了下来,腰故意塌了塌,跪姿摆得格外柔顺,先从怀里摸出焐得温热的干布,指尖轻得像羽毛,先把她沾着雪的靴子慢慢脱下来,又用干布顺着她的脚型细细擦净雪水,擦的时候故意抬着眼,目光湿漉漉地黏在她脸上,指腹不小心蹭过她脚踝上凸起的旧刀疤,他像被烫到似的顿了顿,非但没躲开,反而故意用指腹多蹭了两下,指尖顺着那道疤轻轻往上滑了一寸,才赶紧低下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他还怕布凉了冻着她,擦两下就把布往怀里塞一塞焐热,再拿出来接着擦,动作慢得像在碰什么稀世珍宝。 “手怎么了?”向鹿突然问。 林青松吓了一跳,声音发颤:“没、没什么,不小心烫了一下,不碍事,你别嫌难看。” 话是这么说,但他又主动把烫伤的地方朝着向鹿凑得更近了点,像只主动把伤处露给主人看求安慰的小动物,眼睛湿漉漉地盯着向鹿,连呼吸都放轻了。 向鹿没说话,只伸出手,指尖捏住他的手腕稍稍一用力,就把人拉得踉跄着撞进自己怀里。 林青松低低喘了一声,手背上的伤还疼,却不敢挣,乖乖被她按在软榻边坐着。 把人按住坐下,向鹿抬眼盯着他泛红的耳尖,翻出药箱挤了点烫伤膏在指尖,故意慢悠悠地蹭过他手背上的水泡,指腹带着薄茧,擦得林青松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咬着下唇把快要漏出来的哼声咽回去,眼尾慢慢洇出一点红。 药膏凉丝丝的,向鹿的指尖故意按得慢、按得重,每按一下,林青松就忍不住缩一下手指,却又不敢真的躲开。他疼得发抖,却反而把背绷得笔直,手往她的方向又送了送,生怕向鹿按不到。 “抖什么?”向鹿抬眼瞥他,声音淡淡的。 “我、我没有……小鹿、”林青松咬着下唇,声音细软,“我只是……怕弄疼你……不对,我是说……”他越说越乱,额头都冒了汗,头埋得更低,“我错了,小鹿。” 他为自己没有说出合小鹿心意的话而道歉。 “啊!”伤处被狠狠一捏,林青松惊叫出声,但仍旧是笑着看向向鹿,目光柔顺讨好。 向鹿将人又拉近两分,声音清凌凌的,像帐外的雪一样凉:“仲父。你看清楚,我是你的小鹿,不是皇帝。” 林青松一怔,抬眼望进向鹿灼热似雪豹的眼睛。 “你是我的仲父,不是我的玩物。” “不要轻贱你自己!”当初同样的话,向鹿说到最后有些微的恼怒泄露出来。 这话如当头一棒,打得林青松身躯一僵、如梦初醒,他嘴角的笑容还勾着,眼泪已经先一步落下了。 两颗泪珠啪嗒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明天会完结了 此外,我最近在思考,下一本要不要设定为海马体的男性生育,好像更爽哎 义子那篇构思比较复杂,准备下本先写点小甜甜舅父篇,是年上自卑男+热情大狗的1V2 第46章 全文完结 第46章 接下来林青松也不说话, 向鹿便静静给他涂药。 向鹿涂完药也没松手,拇指顺着他的手腕往上滑,捏着他的下巴抬起来, 逼他看着自己,他偏头想躲, 又被掰回来。 林青松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沾了露的桃花瓣, 长睫毛抖得不停, 还有眼泪含在眼眶里转, 却乖乖仰着头, 任她捏着。他唇色本就浅,这会子咬得泛着粉,向鹿看着, 拇指就重重蹭了蹭他的下唇,蹭得他唇瓣都艳红了,才微哑着嗓子问:“仲父躲什么?” “没、没躲, ”林青松的声音颤得厉害, 呼吸扫在向鹿的手腕上, 烫得惊人,他故意把脖颈抬得更高,把泛着粉的喉结露在她指尖下, 甚至微微仰着头调整了角度, 方便她碰。 他顾左右而言它:“我今日在帐里等你,给你晒了换的中衣,放在你床头熏了松针香,还、还特意抹了你上次带回来的那盒香膏,就在颈窝里, 你闻闻好不好闻?” 他说着往前凑了凑,细软的发梢扫过向鹿的手腕,“晚饭炖了你爱吃的羊肉,慢火炖了两个时辰,萝卜都炖烂了,我炖的时候偷偷尝了一口,咸淡正好的。”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向鹿的脸,像只等着主人夸奖的小兔,眼里亮得很,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怯,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勾了勾向鹿的掌心,攥着她衣角的手还没松开,那是他以前在楼里学的、讨恩客欢心的小手段,做出来格外自然,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向鹿被勾得呼吸一滞,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胸口闷得如棉花浸了水。 她闷闷嗯了一声,指尖顺着他的下颌滑到脖颈,指腹按在他跳动的脉搏上,能感觉到底下的心跳快得像要撞出来。 向鹿忽然笑了,眼角微微弯着,眼神却沉得厉害,捏着他下巴的手稍稍用力,逼他再抬高点脸:“仲父这么乖?” “可是我不用你这样。” 向鹿的拇指按在他跳动的喉结上,力道不重,却让他瞬间僵住了,“你跟着我,不需要学那些下三滥的法子讨好谁,也不用时刻猜我想什么。我要什么自然会与你说。” “你是我的仲父,不是我的玩物。” 向鹿缓缓松开了手站起身来,任由林青松沾满泪水的下颌从手心缓缓滑落,“这是我说的第三遍,也是最后一遍。” 她的目光凝视着他,像是黑夜驿站的那场大火要将他的一切掩盖都焚烧殆尽。这双眼睛里有怒有恨在燃烧,但又有盼有情在沉淀,明明灭灭、海天一线。 察觉到向鹿疏远的手掌与后退的距离,林青松下意识伸手抓着向鹿的胳膊,也没敢用力抓,只虚虚搭着。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习惯了,我一看见你就忍不住想、想让你高兴,我一时控制不住、”他咬着唇,眼泪掉得更凶,他哭着还主动把腰往上抬了抬,贴向她的掌心,像在主动递上去给她碰,“我记住了,今后都不会了好不好?小鹿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好吧,仲父。”向鹿沉默片刻,终是无法继续看着他掉眼泪,俯身低头吻掉他的泪珠,咸咸的,带着点热。 但就这么两滴温热的泪珠,将她胸中某些疯狂的念头浇灭了、打消了。 “是我心急了些,话便说重了,仲父别哭了。”向鹿心中淡淡叹了口气,如今的仲父宛若惊弓之鸟。 “小鹿、”林青松欢喜的微微一笑,搂紧了向鹿的脖子,二人便倒了下去—— 她顺势偏头咬了咬他泛红的耳珠,听见他倒吸一口凉气,手已经顺着他的衣摆滑了进去,指尖按在他腰侧的软肉上,轻轻一捏,林青松就忍不住抖了一下。 她的手往下滑,搂住他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林青松立刻就软了,手脚都发飘,手臂乖乖环住她的脖子,把整个身子都贴上去,连呼吸都烫得厉害。 “小鹿……我的、”他小声喊她,声音软得一塌糊涂。 “我在,”向鹿应着,“嗯,是你的。” 她的指尖已经解开了他袍子的系带,掌心贴在他温热的后背上,慢慢…… 火盆里的炭烧得噼啪响,帐外的风呜呜刮着,帐里暖得像浸了蜜的春夜。 ———— 沈棠皱着眉将齐声送来的消息一一说了清楚。 “嗯……她们说我战乱平定、却久久久不归,是拥兵自重,意在逼宫?”向鹿接了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粥没味,“随她们说,让那些当官的吵去,吵够了就安静了。” “何况……”向鹿的声音一顿,眉梢轻挑,“我不介意真的带兵回去逼宫一次。” 沈棠震惊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没听错吧?将军要逼宫?!那她、她跟不跟着?这可是造反啊!可是她不跟将军谁跟着? 眼看着沈棠挤眉弄眼、面目扭曲,终于似是下定了精卫填海般的决心,正想对向鹿作出保证,就被向鹿的扑哧一笑打断了:“好了!逗你的。” “但我确实要做出可能逼宫的假象,我要逼我们的陛下拿出我想要的东西。”向鹿声音又冷淡下来。 沈棠闻言瞬间便长长的松了口气,神情浮夸、动作夸张,使得向鹿又被逗笑了,她摇摇头一拳给对方捶了过去。 “好了沈妹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正好如今边境的百姓都没安置好,送了捷报回去,皇上就要调我走,到时候烂摊子留给谁?你便带着下面的姐妹们安心为咱们北境的百姓做点事情,至于京城那边,一切有我顶着。” 沈棠立时正经起来,抱拳行礼,中气十足的喝了声:“是!沈棠得令!”说完便利落大步走出帐外。 向鹿看着她的背景,目光幽深。 她不否认,她真的有想过逼宫回去,将长刀架在那位天子的脖子上!让那位冷血冷情的天子也尝尝从体内喷涌而出的、炙热新鲜的血液是什么滋味。 但她终究是清醒过来了。 仲父的泪是咸的,母父的血是热的,她的心也不该是冷的。 向家一族,绝对不该做出叛君叛国之事。 逼宫,向鹿自认无治国之才,那她逼宫只会掀起狼烟、引发内乱,周边各国还虎视眈眈,只怕到时候会变成一片焦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若是母父还在,一定会责令她以百姓为重;若是为了仲父,她便更不该去做。她不能让向家真的成为乱臣贼子,她不能让仲父成为众矢之的。 所以,她只是送了加急的奏报去了京城。 御书房内小集会。 皇帝坐在上首翻着向鹿的奏请,气得指尖发抖,面色泛起青白之色。 立在下首的齐声却似浑然未觉,仍旧无知无畏地开口请奏:“陛下,以微臣看,向鹿将军所请的四件事合情合理,确实应当应允,以安边境将士之心呐!” 御书房内其余几位内阁大臣纷纷面面相觑,一时不敢言。毕竟这四件事,前三件都还好说,最后一件实在是捅在她们陛下的心窝子痛处上了!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当今陛下最看重的就是她明君的清名? 向鹿奏请—— 其一,邀功自请封为镇国大将军,这虽是当朝最高的武职,但以她之功,也无不可; 其二,请陛下昭告天下,为她和林青松赐婚,不过一桩婚事,由得她和谁成婚都与她们不相干,甚是简单简单; 其三,为其父、为其夫皆请封诰命,此事左不过就是些男儿家的一个名头,也无足轻重; 只有其四,向鹿要求陛下颁布罪己诏!这事难办! 要求陛下公开承认五年前对向家军北境一战的污蔑,还向家一个清白,向天下人证明:向家一族自始至终从未出现战术失误、贻害将士的行径,反而始终为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在内阁看来,应允向鹿的这三项请求并无不可,大臣们甚至希望立刻照办,好尽快将向鹿召回京城。毕竟眼下赤裸裸的威胁已经悬在头顶,没人愿意白白做了刀下亡魂。 就在京城的决议悬而未定时,向鹿正在北境忙着婚事。 “婚事?!”林青松睁大了眼睛。 向鹿微微一笑,“嗯。仲父别担心,等京城的圣旨下来了,你不仅脱离贱籍,还会是诰命夫郎,到时我们在京城再大办一场婚礼。当着全京城的面,风风光光、名正言顺地将你赘进门。” 看着神色动容的林青松,向鹿继续道:“后日是个好日子,我想先在北境办一个简单的婚礼。仲父,你可愿意?” 林青松扑进小鹿的怀抱、抱紧小鹿的腰,轻轻“嗯”了一声,抬眼看向南方,眼底没有怯意,只有满目的温柔——不管前路是什么,只要身边站着的是小鹿,他就什么都不怕。 他的耳尖一点一点泛出薄红,像被落霞染透的桃花瓣,他抬起头,撞进向鹿清澈明亮的眼睛里,嘴角噙着羞怯又感动的笑意,声音轻得像北风中的雪絮:“我自然愿意的,能与你成婚,便是草草一席我也心满意足。只是……” 他微微顿了顿,长睫垂下来遮住眼底情绪,复又抬起,眼底浮起一丝浅浅疑惑:“为何我们还要在北境再办一场?有了京城的诰命和赐婚,不就够了吗?” 向鹿闻言,脸上笑容淡了些,目光变得悠远而宁静,像极了远处连绵不绝的阴山山脉,沉静得能装下所有岁月风霜。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挣开林青松的环抱,转身握住他的手腕,指尖带着北风特有的微凉触感:“仲父,你跟我来。” 两人并肩走出军帐,沿着土夯实的台阶一步步走上北境城墙。 头顶是澄澈如洗的湛蓝天空,几缕棉絮般的白云缓缓飘过,风从荒原上卷过来,带着淡淡的青草香和干燥的沙土气息,拂起两人衣摆,撩动发丝。 城墙上的砖石早已斑驳,处处可见刀痕箭迹,那是经年累月战火刻下的印记,在日光下无声诉说着过往的惨烈与悲壮。 走到城墙最高处,向鹿停下脚步,伸出手,遥遥指向远方地平线上一座草木葱茏的小山坡。那座山坡远远望去,轮廓像一只敛翅栖落在荒原上的凤凰,坡上长满了高大挺拔的寒树,并不显得荒凉。 “仲父,我还没有告诉过你。”向鹿的声音轻缓下来,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她的目光牢牢锁在那座山坡上,眼尾隐隐泛起一层绯红,“我的母父二人,便葬在那里。” “当年她们为了守住北境,最终城在人亡,连尸骨都没能完整运回来。”向鹿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着,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北境的百姓感念她们的牺牲,便将她们二人,还有所有战死将士的尸骨都合葬在那座山坡上,给山坡取名叫做凤梧桐。”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林青松,目光温柔而坚定,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却又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量:“我在边境的这些年,年年都去那里看她们。如今我终于要成婚了,自然也要带你去见见她们,告诉她们,我们现在都很好,让她们安心。” 林青松静静地听着,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座安静的山坡,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猛地涌上来,瞬间冲得他鼻尖发酸。 他侧头看向向鹿,看着她眼底深处深藏的思念与柔软,只觉得胸口被某种温热的情绪填得满满当当,那些感动与心疼交织在一起,澎湃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握住向鹿微凉的手,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泪水在眼眶里不住打转,终于顺着脸颊缓缓滑落。这泪水中,有满怀的感动,有满腹的心疼,更有一份沉甸甸的归属感,落到心底,生根发芽。 ———— 之后几日营里便都忙了起来,北境将士跟着向鹿出生入死这么久,早就盼着将军能成个家,一个个比当事人还要起劲,把将军大帐收拾得喜气洋洋,连帐门口都挂了两串染了红的野牛角,说是讨个红红火火的彩头。 后日那天,天公作美,一连刮了几日的北风停了,日头暖融融地晒着,把漫地黄沙都晒得暖了起来。营地里搭了简易的喜棚,摆了十几桌流水席,将士们围着喝酒说笑,闹哄哄的全是喜气。 拜堂的时候没那么多规矩,只向着天地分别磕了头,又再大家的起哄声里妻夫对拜,算是完成了仪式。起身的时候,林青松被向鹿牵着,指尖暖得发烫,抬眼就能看见身边人身着喜服,眉眼英气又带着笑,整个人亮得像头顶的太阳,他的心也跟着飘起来,飞得晃晃悠悠。 闹过了洞房,沈棠带着将士们都识趣地退了出去,帐子里又只剩了她们两个人。红烛烧得噼啪响,映得满帐都是暖融融的红光,林青松坐在塌边,看着向鹿卸了外袍走过来,指尖微微攥着衣角,耳朵尖都红透了。 向鹿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抬眼看他,笑着问:“仲父,今日开心吗?” “开心,”林青松点点头,俯身轻轻抱住她的肩,把脸贴在她发顶,声音软得发颤,“有你在,我每天都开心。” 红烛跳跃,将二人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素白的帐子上,缠缠绵绵再也分不开…… 第二天清晨,凤梧桐山坡上。 二人对着墓碑规规矩矩磕了头,林青松便低声对向鹿说:“小鹿,你走远些好不好?我、我……有些话要单独给你娘亲和爹爹说……” 林青松红着脸,眼眸中有些神伤,就这么恳切地看着向鹿,眼波盈盈。 向鹿点点头,依言走远了些,走到完全听不见的地方去。 林青松抬手拂过墓碑——方才他和向鹿已经清扫过,碑面干净平整。他指尖缓缓抚过向鹿父亲的名字,凌暮云,那曾经是他最好的闺中密友。 “暮云……不知道日后到了九泉之下,你会不会怨我,”林青松神色落寞,苦涩地笑了笑,“可你要是怪罪,尽管只怪我就好,是我不知廉耻引/诱了小鹿,一切都是我主动的,你千万不要怪她。” 他又看向一旁向大将军的墓碑,开口道:“还有您,向大将军,您和暮云一向琴瑟和鸣,妻夫同心。这件事也是一样,你们二位若是有什么怨言,尽管到梦里来找我,我任打任骂,等我死了去了地下,再给你们俩磕头请罪!” 林青松流着泪,又结结实实地给她们磕了三个头。 等到林青松走出来时,眼眶红红,但面上都是释然的笑容。向鹿并未多言,只是轻轻牵起来仲父的手,白净柔软,一如她现在平和的心。 “走吧,仲父,圣旨已到,我们该风光回京了。” 林青松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