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女装捞子骗钱的美校少爷》 1. 女装照 返校日让沉寂了数月的圣格尼斯高中重新恢复了热闹。 这座坐落于纽约曼哈顿的顶级贵族私立学校,里面学生的家庭背景基本上都非富即贵。 越是这样的学校,学校内阶层的划分越是明显。 想要成为这座学校地位金字塔顶尖的人,Clout(名气)、Looks(外貌)和Money(金钱)这三样每一个都必不可缺。 而这其中圣格尼斯高中的King更是只有一位。 学校的新闻社早早在校门口蹲守,势必要拍到这位King新学期的第一次亮相用来做校报的头版头条。 这可一点也不夸张,毕竟这位在校内就是国际巨星的程度。 校内论坛甚至有下注他今天是开哪辆豪车的——毕竟这位曾经创下过半个月开了不同豪车来学校的校内记录,至今无人打破。 其中下注率最高的是红色法拉利,毕竟上学期它的出勤率就是最高的。 可惜,嚣张的荧光绿色兰博基尼带着轰鸣声停进教学楼入口第一排的专属停车位时,注定了大部分人的落败。 潇洒的摆尾熄火之后,新闻社的人屏气凝神地将摄像机对焦在车门。 率先下车的是奥利弗,这位橄榄球队的中锋金发碧眼身高接近两米,是国王关系最好的左膀右臂。 他也是毋庸置疑的顶层,但显然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还集中在主驾驶没下车的国王身上。 奥利弗吹了个口哨:“哦,以斯拉,大明星待遇,我看到新闻社的长枪大炮正准备将你轰炸。” “闭嘴。”冷冽的声音随着车门的往上抬传出。 率先从车内踏出的是一双黑红配色的限量联名球鞋,然后易倦那张完美融合西方骨相和东方眉眼的帅脸才从车里钻出来。 “我靠,好骚包。”有人没忍住小声吐槽。 吐槽的原因是易倦那头之前在校园内还没那么扎眼的金发被染成了嚣张的大红色。 虽然圣格尼斯高中是没有仪容仪表相关的规定,但大红色这种颜色除了拥有校内特权的易倦还有谁敢染? 这鲜艳的红色很容易衬托得人土气,可易倦这张脸太帅了,红发只是让他五官显得更加深邃,加上宽肩窄腰的身材和194的身高,整个人自带星光。 易倦从车里出来的瞬间被‘咔嚓咔嚓’的快门声扰得心烦,他眯起眼睛视线扫向新闻社的防线,快门声瞬间消失了。 不能激怒国王,这是学校内的铁则。 “为什么光顾着拍你,我可也想上一下校报,毕竟今年刚入学的漂亮学妹们非常需要认识一下他们的梦中情人。”奥利弗一如既往地骚包。 易倦语气不太好:“别乱开屏,把精力留到返校舞会上吧。现在,进教学楼。” 奥利弗瞬间懂了,好兄弟这是被太阳晒得不耐烦了,他耸肩:“好吧,以斯拉,你说了算。” 他进教学楼前夸张地给新闻社的人来了个飞吻,然后跟在易倦身后半步走进教学楼。 踏进教学楼的瞬间,周围学生立刻将中间一条道的位置让了出来。 废话,哪有人想要去易倦面前刷存在感?被揍了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况且两个身高超过一米九的巨人站在一起,几乎占据了一半通道的空间,没人想去直面这个威压。 奥利弗暗骂了一声:“我靠,这么冷,教学楼的冷气还是跟不要钱一样,还好我穿了校队夹克。” “你身上的肌肉是摆设吗?”易倦瞥他一眼讥讽道。 “才不是,你知道不少甜心喜欢。”奥利弗眉飞色舞地跟易倦分享他暑假在汉普顿斯泡到的某个模特的故事。 易倦听得漫不经心,他对女人没什么兴趣。 “以斯拉。”一道女声从身后传来。 凯莉从侧边跑过来,金色高马尾一丝不苟。她显然是等了有一会儿了,脸上的妆容无懈可击。 奥利弗吹了个低低的口哨,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 “我们需要谈谈。”凯莉走到易倦面前,她身高一米七,穿上靴子差不多一米七五,但站在易倦面前还是得仰头,“你整个暑假都不回我消息,开学也不告诉我——你染了头发,我还是从论坛上看到的。以斯拉,我至少配得上一个正式的分手吧。” 易倦单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地反问:“分手?我们在一起过吗?” 这句话让凯莉的脸色变了,完美的面具出现了一道裂痕,露出底下的尖锐:“你什么意思?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是——” “嗯,上次舞会的女伴。”易倦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带着摄影师在舞会门口等我,拍了三百张合照发在ins上。我记得我说的是‘舞会可以一起’,没说别的。” 凯莉咬了咬嘴唇,脸上的表情掺杂着恼羞成怒:“你他妈的混蛋,以斯拉。” “嗯。”易倦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你会后悔的!”凯莉在他身后喊,声音拔高了,“你以为你是谁?你这头红发蠢透了,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学校的国王了?” 奥利弗回过头想说什么,被易倦一把拽住了胳膊往前拖。 “跟她说多了掉价。”易倦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平静。 奥利弗耸耸肩,压低声音:“她还是啦啦队队长,你不怕她在比赛的时候——” “她不敢。” 三个字,语气理所当然且笃定。 奥利弗想了想,觉得也对。毕竟凯莉能当上啦啦队队长,靠的就是跟上一任队长的关系,而上上任队长是易倦的某个远房表姐。 这种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才是圣格尼斯的底层逻辑。 两人走到礼堂门口的时候,人群已经密集起来。 易倦的出现让周围的目光自动聚拢过来,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习以为常地往里走,一般来说没人会走到他面前,更别提撞到他。 但那只是一般来说,就在他因为无聊打了个哈欠的瞬间,一个人直直撞上了他的胸口。 冲击力不算大,对易倦来说就像被一团棉花弹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一个戴着耳机、黑色卫衣兜帽拉得很低的人,手里抱着的几本书被撞散了一地。 易倦一眼就看出他的定位应该是学校边角料,独行侠一类的底层人物。 “对、对不起——”对方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慌乱不已。 他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捡书,兜帽往下滑了一点,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后颈,还有几缕黑色的碎发。他很快就把兜帽拽回去了,快得像是一种条件反射,但易倦还是看见了他的眼睛。 藏在凌乱刘海后面的那双眼睛。 黑色的,很亮,眼尾微微上挑,是一种介于少年和少女之间的漂亮。 那双眼睛只跟他对视了不到半秒就飞快地垂下去,然后那个人抱着捡好的书,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从侧门钻进了礼堂,连背影都透着一股恨不得消失的仓皇。 跑这么快估计怕被打吧,毕竟易倦的暴躁脾气声名远扬。 但他真的认为自己脾气挺好的——除了在橄榄球场上。 “亚洲人?”奥利弗搭上易倦的肩,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圣格尼斯没几个亚洲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易倦收回目光,表情淡淡的。 但眼睛挺漂亮的,不知道为什么要藏起来。 礼堂里,开学典礼已经准备开始了。奥利弗勾着易倦的脖子把他往第一排带,整个橄榄球队的人都坐在那个区域,看见易倦纷纷抬手打招呼。 易倦懒洋洋地走到正中间坐下,往椅背上一靠,长腿交叠,把球鞋踩在前排的椅背上,姿态嚣张又理所当然。 没有人说什么。 毕竟他是以斯拉·斯科特。 —— 与此同时,虞涟抱着书从礼堂的后门溜了出去。 他低着头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直到走进教学楼背面那个常年没人来的角落才停下脚步,摘下耳机,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心跳速度依旧很快。 不是因为撞到了人,而是因为撞到的人是易倦。 哦,学校里的人更多是用他的英文名‘以斯拉’称呼他。 圣格尼斯的King,橄榄球队的四分卫,斯科特家族的继承人。 这名号实在有点多,让虞涟想起国内的大冰老师的梗。 但他完全笑不出来,因为回想起刚才那双自上而下打量自己的眼睛,浅色的瞳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像大型猫科动物在判断某个猎物值不值得伸爪子。 他承认,易倦帅得有点犯规了。 对方也是他在床上的幻想对象。 但也仅此而已。那种阶层的人跟他没有交集,他也不想有任何交集。 虞涟在这个学校的生存法则是隐形,把自己活成角落里一块人形背景板,不惹眼,不碍事,熬到毕业就行。 他准备在这里待到上课铃响,脚步声却在这时候传了进来。 三个人。 领头的那个虞涟认识,杰克,校橄榄球队的替补边锋,家里做建材生意有点小钱,在普通学生面前耀武扬威,在易倦面前乖得像条狗。 这种人最喜欢的就是找比他更弱的人刷存在感,虞涟显然就是那个更弱的人。 “哟。”杰克堵住出口,脸上挂着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笑,“躲在这儿呢,小老鼠。” 他身后两个跟班也笑了,一左一右拦住所有退路。 虞涟把兜帽往下压了压,声音很小:“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杰克走近一步,伸手去扯他的兜帽,“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暑假在第六街那家女仆咖啡店打工的那个?” 虞涟的瞳孔猛地收缩,慌忙扭头:“我 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杰克一把将虞涟的兜帽扯下来,“我他妈暑假跟家里人去那家店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你了。在店里装得跟个小甜心一样喊人家‘主人’,怎么到了学校就变成鹌鹑了?” 虞涟咬着嘴唇没说话,他知道否认没用了。 “所以呢?”他抬起眼睛看着杰克,声音还是软绵绵的,但语气里多了点别的情绪,“你想怎样?去论坛曝光我?” “不不不。”杰克掏出手机晃了晃,脸上的笑容更加恶劣,“我给你一个好玩的机会。你不是会钓吗?把你的女仆装照片发给以斯拉,看看我们‘小莲’能不能泡到学校的国王。” 虞涟愣住了:“你疯了?” 易倦连拉拉队队长都看不上,怎么会看上自己? “我他妈清醒得很。”杰克一把揪住虞涟的卫衣领口把他按在墙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整天装得可怜兮兮的,不就是想攀高枝吗?我给你机会啊,你去攀最高的那个。发完照片之后看他怎么羞辱你,那场面一定很有意思。” “发完我们就不找你麻烦了。”旁边的跟班补充,笑出一口洁白的牙,“说不定以斯拉还能给你发个红包呢。” 虞涟沉默了。 他低垂着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像是被吓住了,像只走投无路的小动物。 但那双眼睛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速地转动。 他的账户余额只剩下四十七美元。学校的汤饭倒是免费,但也撑不了太久。 杰克以为这只是个恶作剧,但虞涟在几秒钟之内就完成了利弊计算。 易倦每月的零花钱有六位数。 照片发出去,可能会被羞辱。 但如果——只是如果——易倦看上了呢? 这是他妈的一次绝境翻身的机会 况且他现在也没得选择。 “好。”虞涟开口,声音乖巧又顺从,“我发。但你们要说话算话,发完就放我走。” 杰克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松开了他的领口。 虞涟拿出手机在ins上找到了易倦的账号:Ezra。 虽然他的ins里除了橄榄球相关基本没发布过什么,但粉丝已然有好几万。 毕竟他的身份不只有校内国王,还是斯科特家族的人。 天生自带光环。 真嫉妒啊。 可现在想不了那么多,他从相册里选了那张暑假打工时穿的女仆装自拍,带着金色罗马卷假发,黑色连衣裙配白色围裙,蕾丝发箍把刘海别到一边,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天生带着几分媚意的眼睛。 照片里的他嘴角微微往上翘起一个乖巧的弧度,灯光打在他的锁骨上,看起来又纯又欲。 任谁都看不出这是个男人。 虞涟按下发送键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 照片发出去了。 杰克凑过来看了看屏幕,发出一声满意的嗤笑:“我靠,你这照片专门为钓凯子准备的吧,绝了。行,等几分钟,看看这位爷是怎么骂你的。” 虞涟靠在墙上,低着头。 他的手指攥着手机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易倦没有回复。 杰克显然也有些意外,又等了一会儿,手机还是毫无动静。他骂了一声,大概是觉得易倦根本不会搭理这种消息。 他踢了一脚垃圾桶,对两个跟班挥挥手:“走了走了,真没意思。” 三人的脚步声远去。 虞涟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看着聊天界面上那个孤零零的未读标记,松了一口气,但又觉得说不上来地有点失落。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在心里骂了一句。 捞不了就算了。 反正他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 就在他准备把手机收进口袋的时候,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EzraScott:照片里的人是你? 虞涟愣住了。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整整三秒。 哎哎哎,他回了? 不是吧,那个易倦? 难道他的癖好是女仆装? 另一端,礼堂第一排。 易倦靠在椅背上,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舞台上的校长正在滔滔不绝地讲着什么狗屁校训,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看着那张女仆装照片,挑了一下眉。 黑色蕾丝发箍,白皙的锁骨,那双又纯又媚的眼睛透过镜头看着他,像一只小心翼翼伸出爪子试探的小猫。 易倦把照片又看了一遍,然后关掉了手机。 但嘴角翘了一点点。 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他根本不会回消息。 这张照片里的,恰好长在他审美上。 他对她很感兴趣。 2. 论坛 即使是开学的第一天,橄榄球队的训练也没有丝毫松懈的意思。 事实上,他们在这个暑假从来没有断过自主训练,甚至还参加了教练组织的为期一个星期的橄榄球夏令营。 毕竟今年是圣格尼斯高中冲击三连冠的关键时机,随着易倦和奥利弗等一众主力队员升入Senior毕业班,明年圣格尼斯拿冠军的概率就要远远降低了。 新学期的第一次训练,身为教练的罗兹自然要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体能力量训练到几乎超负荷后,最后还让他们首发队员和二队打散踢了一场比赛。 完全当牲口用。 他丝毫不在意自己会被队员背后唾弃,只想着赶紧拿到战绩加奖金。 为此,罗兹愿意帮橄榄球队的主力甚至其他队员在校内行使一些特权,这也是橄榄球队没有人敢惹的原因之一。 要是起了冲突,为了让他们能够上场,被处分的一定不是橄榄球队的人。 奥利弗在训练结束后凑到易倦身边兴致勃勃地探讨八卦:“我看到凯莉在体育馆门口,估计要堵你。说实话她是我们学校最顶的女生了,金发碧眼大长腿,最重要的是身材火辣,我不明白你对她还有哪点不满意?” “离我远点,奥利弗。”易倦一边皱眉狠狠用手肘撞开他,一边单手将头盔从脑袋上摘下来,“你闻起来比放了三天的臭袜子还酸。” 奥利弗摊手:“好吧,但我必须说以斯拉你的味道也没好闻到哪里去,罗兹老头今天像是打了兴奋剂一样亢奋,让我们做了这么多组体能。所以你为什么拒绝凯莉?说实话,之前那个学生会会长我倒是能理解,一副文绉绉高高在上的模样。” “不喜欢就拒绝了,哪有这么多原因?”易倦把牙套吐到垃圾桶,“你要是这么喜欢你可以去追,现在,闭嘴,我要去洗澡了。” 奥利弗丝毫没被吓到,作为从小到大的好兄弟他清楚知道易倦对他的容忍度比其他人略微高一点。 “哇,以斯拉你这个牙套我记得才用了半个月,真奢侈,这玩意定制的可不便宜……当然,对你来说不算什么,毕竟你可是以斯拉。至于凯莉,你可别开这种玩笑,她可看不上我。” 奥利弗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虽然橄榄球的首发队员在校内有优先择偶权,但显然那是面向普通女生,面对这位拉拉队队长可丝毫不管用。 易倦懒得再搭理这只满脑子只有女生的傻狗,现在他满脑子只想快点去更衣室洗个澡,就随便他叽叽歪歪吧。 他步子迈得极大地冲向更衣室,本来就健壮的倒三角体格,加上穿着肩甲和194的身高,几乎像一座山一样压过来,周围其他的橄榄球队员看到是他全都退避三舍。 作为橄榄球队队长,他是队内唯一被选为五星高中生的球员,他在橄榄球队的统治力比校内还大。 更衣室中的浴室更是有着他的专属位置,其他人就算是奥利弗也无法占用。 更衣室的热水冲掉了训练带来的黏腻感,却冲不掉易倦心头那股无名的烦躁。 罗兹老头今天的训练计划简直丧心病狂,他现在的肌肉还在隐隐发酸。 他把湿漉漉的红发往后一捋,套上干净的T恤和运动裤,将换下的装备一股脑塞进包里,推开了更衣室通往走廊的门。 纽约九月的傍晚依旧闷热,体育馆外的空气里混杂着修剪过的草坪气味。 易倦只想快点上车,把冷气开到最大,然后去学校旁边那家墨西哥餐厅解决晚饭。 可惜有人并不打算让他如愿。 “以斯拉。” 凯莉靠在体育馆侧门的墙边,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她已经换下了啦啦队的训练服,穿着一条款式简约的吊带连衣裙,金发披散在肩上,锁骨和脖颈线条被夕阳镀上了一层蜜色。 这画面如果被奥利弗看到,大概又要吹口哨了。 但易倦只觉得烦。 “我说得很清楚了。”他脚步没停。 “你根本没给我机会说清楚。”凯莉快步跟上来,踩着小高跟竟然也能跟上易倦的大步流星,“听着,以斯拉,在这个学校,毋庸置疑我们是最配的,你想要什么样的相处方式,我们可以谈——” “我不想谈。”易倦绕开她,按下车钥匙的解锁键。 荧光绿色的兰博基尼在停车场里像一颗嚣张的信号弹,而他现在只想开着这颗信号弹逃离这个对话现场。 如果对方是个男人这么纠缠,易倦的拳头应该已经落在对方的脸上。 他确实做不出打女人的举动。 他不想称之为自己的绅士,这标签对他来说太蠢了,他只是觉得欺负弱小很low。 凯莉显然不习惯被人这样接二连三地拒绝,她咬着嘴唇,声音变得尖锐:“那你至少给我一个理由。你到底看不上我哪一点?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和我约会?我他妈的在你眼里到底缺了什么?” 易倦拉开驾驶座的车门,终于停下动作。 他侧过头看着凯莉,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审视一件和他毫无关系的东西。 实话实说,凯莉确实漂亮。 金发碧眼、身材火辣、全校男生的梦中情人。 放在任何一个美高青春剧里,她都应该是站在橄榄球队队长身边的女主角。 但易倦对她就是提不起兴趣。 不只是凯莉,所有那些所谓的校花、学生会主席、芭蕾天才少女——他都提不起兴趣。 他和那些女孩的“交往”更像是一种社交礼仪,舞会的固定搭配,ins上用来维持人设的道具。他连她们的嘴都没亲过,更别提别的。 奥利弗说他眼光高到天上去,大概吧。 但今天他手机里确实存了一张让他看了好几遍的照片。 “理由?”易倦靠在车门上,单手掏出手机,划开屏幕,把那张照片举到凯莉面前,“行,给你一个。” 屏幕上的少女显然是亚洲面孔。那双又纯又媚的眼睛透过屏幕望过来,嘴角翘着一点乖巧又狡黠的弧度,像一只刚偷吃了奶油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小猫。 凯莉愣住了,盯着照片看了足足三秒。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定格在一种被彻底冒犯了的愤怒上:“这他妈是谁?” “不知道。”易倦收起手机,嘴角不自觉翘了一点点,“但至少她比你看着顺眼。” 他坐进驾驶座,拉上车门的动作干脆利落,甚至没再看凯莉一眼。 引擎轰鸣,荧光绿色的兰博基尼倒出停车位,一个甩尾驶出了体育馆停车场,留给凯莉的 只有远去的尾灯和尾气。 凯莉站在原地,手里的冰美式被她攥得杯身都变了形。 她的脸颊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整个人像是被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易倦可以拒绝她。易倦可以说他们不合适。甚至易倦可以说他暂时不想谈恋爱——她都能接受,这都是体面的、成年人之间的分手理由。 但他拿出那张照片,等于在告诉她:你不是不够好,你连赛道都没上。 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照片里那个女的是谁?圣格尼斯有这号人物?她怎么从来没见过。那个骚里骚气的表情,隔着屏幕都能闻出一股绿茶味。 以斯拉·斯科特居然好这口? 凯莉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打开了她那个只有核心姐妹团的群聊,快速敲了一行字。 “给我查一个人。照片我等会儿发,你们看看有没有人认识。不管她是哪个学校的,我要知道她是谁。” 发完消息,她抬起头看向易倦消失的方向,眼神冷了下来。 没有人能踩着她的脸抢走以斯拉,没有人。 同一时间,圣格尼斯高中校内的匿名论坛上,一个帖子正在飞速被顶上热门。 【标题】OMG!!有人看到凯莉学姐在停车场被甩的名场面吗??? 【主楼】楼主去体育馆拿落下的东西,从窗户那里看到凯莉学姐拿着咖啡等以斯拉,结果以斯拉出来之后直奔自己的兰博基尼,连咖啡都没接!好像还给凯莉看了一张照片,应该是说那是他的理想型,然后直接开车走了。凯莉学姐脸都绿了! 谁懂啊家人们,那可是凯莉·安德森!啦啦队队长!圣格尼斯公认的女神!以斯拉这都看不上眼光得多高啊…… 【1L】没图你说个寂寞 【2L】无图无真相+1。但我信了,以斯拉这个人对女人是真的无情,前女友名单能拉一长串,个个都是被甩的。 【3L】回复2L:纠正一下,以斯拉从来没有承认过那些是他女朋友,都是舞会女伴而已,而且据我所知他连嘴都没亲过,至少和学校里的女生没有。 【4L】???没亲过嘴?你在搞笑吗?以斯拉·斯科特?那个红头发的暴躁国王?你告诉我他是纯情男孩?谁信啊…… 【5L】回复4L:不是纯情,是眼光高到离谱。凯莉这种级别的他都看不上,我真的很想知道他手机里那张照片到底是何方神圣 【6L】蹲一个照片线索,谁来扒一下 【7L】凯莉的姐妹团好像已经开始全员出动找了,感觉很快就会有结果 【8L】笑死,King就是King,甩人都甩得这么有戏剧性。我赌十美元,那张照片上的人不是我们学校的 【9L】楼上+1,如果是我们学校的,长成能让以斯拉看上的程度,不可能完全没有存在感 【10L】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万一是网图呢?以斯拉就是随便找了张网图糊弄凯莉 【11L】回复10L:你显然不了解以斯拉,他是那种懒得糊弄人的人,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根本不会费心思去找借口 【12L】那照片上到底是谁啊啊啊啊啊我好想知道 【13L】蹲 【14L】蹲 …… 3. 吃掉 虞涟刷到论坛上的那条帖子的时候,正窝在图书馆最角落的单人自习室里。 这是他在学校里唯一觉得安全的地方,四面隔音板把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头上的兜帽被摘了下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脸上戴着那副遮住半张脸的黑框眼镜,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在他脸上反射出蓝色的光。 他本来是打算做英语文学课的作业的,那本《了不起的盖茨比》刚翻开第一章,他的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论坛热门帖子的推送通知。 他点开,花了三分钟把帖子从头看到尾,然后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凯莉。 停车场。 照片。 易倦把那张女仆装照片给凯莉看了。 给凯莉看了! 虞涟的大脑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又突然以两倍速疯狂运转。 他的手指开始发凉,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八百米,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翻涌感。 所以易倦不仅回了他的消息,还把他的照片存进了手机,然后拿出来给别人看了? 这个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本来以为易倦回了那句“照片里的人是你?”之后就没下文了,毕竟从开学典礼到现在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易倦再也没发过任何消息。 他以为对方只是一时好奇,问完就算了,甚至可能已经忘了这回事。 结果他不仅没忘,还把照片存了,还当成挡箭牌用了。 这代表什么? 虞涟咬着嘴唇,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 他明白从某种层面来说这是好事,说明易倦对‘她’有兴趣,说明他的计划有希望,但另一股更强烈的情绪正在淹没他。 是恐惧。 凯莉在查这张照片。 凯莉·安德森,啦啦队队长,全校最有权势的女生小团体的核心人物。 她的姐妹团里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能在校内论坛上掀起腥风血雨的角色。如果她们查到了这张照片的来源,查到了第六街那家女仆咖啡店,然后再顺着线索摸到他身上—— 他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觉得喉咙发紧。 及时止损。 这是最理智的选择。 现在就给易倦发消息,说照片发错了,说他不是照片里的人,说一切都是误会,然后注销账号、删掉所有痕迹、彻底斩断这条线。 反正以易倦那种人的性格,大概只会耸耸肩,然后转头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虞涟深吸一口气,打开了ins。 EzraScott的头像是一张橄榄球场上的侧影,简单到像是随便拍的,但那个逆光的剪影放在他那张脸上,随便拍拍都像杂志封面。 他点开聊天框。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易倦那句“照片里的人是你?”,他还没有回复。 他打了几个字:“不好意思,照片——” 然后他停下了。 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了浏览器的一个分页标签上,那是他刚刚登录的网上银行页面,账户余额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一个数字。 一百四十七美元。 一百四十七美元连他下个月的午餐费都不够,更别提买那些连包装都透着金钱味道的绘画材料,还有学期末的课本费、活动费、以及明年申请大学的各种考试费用。 他那个远在异国他乡的父亲自从发现他的“爱好”之后就彻底断了经济来源,连学费都是他母亲偷偷寄来的钱勉强凑够的,他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虞涟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打的字一个一个删掉。 他的手还在抖,但目光已经变了,表情像是赌徒在梭/哈之前最后一口深呼吸的瞬间。 他不能退。 易倦是他目前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浮木。 而且说实话,今天早上在礼堂门口撞到易倦时,对方低头看他的那个傲慢的眼神虽然只有不到半秒,但他承认,他当时心跳加速不全是害怕。 想到这里,他把那本《了不起的盖茨比》推到一边,翻了一遍易倦的ins。 虽然易倦发的东西少得可怜,但虞涟还是从仅有的十几条动态里拼凑出了一些信息:他喜欢黑色和红色,他给一张墨西哥玉米卷的照片点过赞,他关注的账号里有一个是某个小众电音制作人。 够了,足够让他编一个故事了。 他重新打开聊天框,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两秒,然后开始打字。 「对不起,今天早上冒昧发了那张照片,你没有被我吓到吧?」 发送。 他咬着嘴唇等待,心跳快得像擂鼓。 出乎意料的是,回复来得很快。 EzraScott:「没有。」 虞涟眨了眨眼睛,手指继续打字。 「那就好~其实我犹豫了很久才敢给你发消息的,因为太冒昧了嘛。但是我在之前的橄榄球赛上看到你之后就怎么也忘不掉,所以想办法找你们学校的人要了你的ins……」 他发完这段话,又发了一个小猫害羞捂脸的表情包。 这一次易倦的回复慢了十几秒。 EzraScott:「哪场比赛?」 虞涟的嘴角翘了一下。这个问题说明易倦在认真地看他的消息,而不是随手回一句敷衍了事。 「上学期你们对圣保罗那场,你最后一个传球直接破防线的那个达阵,帅得我旁边的男生都快把可乐泼我身上了哈哈。」 他这段话是真假掺半的。圣格尼斯对圣保罗那场比赛他确实看了,因为那天他本打算在体育馆躲清静,正好撞上了比赛。 鬼使神差地,他没离开,而是缩在角落里看完了。 易倦最后那个传球确实是全场最精彩的一个瞬间,全场尖叫的时候他也跟着看了几眼,只不过没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戴着兜帽的影子罢了。 易倦又回了一条,这次是一个emoji,一个橄榄球的表情符号。 虞涟盯着这个表情看了三秒,忽然有种想笑的冲动。 堂堂圣格尼斯的King,ins粉丝好几万,面对一个自称是因为看了他比赛就一见钟情的女生,回复的方式就是一个 橄榄球表情? 这个人到底会不会聊天啊? 但转念一想,虞涟又觉得这很合理。 易倦本来就不是什么暖男,他是那种从小被众星捧月长大、所有人都围着他转的人,根本不需要学习怎么讨好别人。他能回消息本身就说明他有兴趣了。 虞涟决定再推一把。 他找到之前在家里试穿女装时拍的一小段视频。 角度是从上往下拍的,刚好能拍到锁骨以上。美瞳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更圆更亮,嘴唇上那层润唇膏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水光。他微微歪着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笑容又乖又甜,带着一点点刻意的害羞。 视频录完之后他确认了一遍,声音没问题,画面没问题,笑容没问题。 发送。 然后他发了一条文字消息:「怕你觉得我是骗子嘛,证明一下照片是本人~不过没照片里打扮得那么正式啦,希望你不要嫌弃(〃ω〃)」 聊天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中’,然后消失了,随后又变成‘正在输入中’。 虞涟屏住呼吸。 图书馆窗外最后一丝夕阳沉入曼哈顿的天际线下,自习室里的自动感应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瞳孔照得像两颗融化的焦糖。 手机震动了一下。 EzraScott:「很漂亮。」 虞涟盯着这串字母,忽然感到一股电流从脊椎一路窜到后脑勺,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他说他很漂亮。 那个易倦,那个连凯莉都懒得正眼看的人,夸他漂亮。 好吧,虽然对方以为他是个女生,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计划比他预想的顺利太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跳,打字:「谢谢(〃'▽'〃)」 然后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捏住了嗓子发了条语音。 这对他来说不是难事,他专门锻炼过:“对了,我叫虞莲,你呢?我知道你叫以斯拉,但是想听你自己告诉我~” 这句话发出去的同时,虞涟在心里给自己的演技打了个满分。 欲擒故纵,装傻卖乖,明知故问,每一招都踩在点上。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曼哈顿上东区某栋顶层公寓里,易倦正靠在客厅的沙发上,对着手机把语音听了三遍。 声音软绵绵的,尾音有点往上翘,像是带着一把小勾子,每一个字都刚好蹭在他某个说不上来的痒处。 易倦放下手里的叉子,已经完全将面前那盘从高级餐厅叫来的外卖抛之脑后。 他把视频又看了一遍,然后从中截了一张图,设成了和对方的聊天背景。 他回复。 EzraScott:「以斯拉。可以叫我易倦。」 虽然之前他就有了兴趣,但从这一刻起易倦才真正动了点心思。 和她玩玩的话,似乎也不是不可以。要是能把她吃掉,那就更好了。 毕竟大名鼎鼎的国王还是处男,这事让他有点困扰,但是真随便找一个他又不想将就。眼下小白兔自己找上门来,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机会。 4. 拼桌 易倦最近状态不对劲,这件事是奥利弗第一个发现的。 但这种不对劲非常微小。 一般人应该都看不出来,但他作为aka·易倦唯一官方认证竹马,对他的观察细致程度自然不是那些一般人能够比肩的。 比如说他拿手机的频率微妙地变高,有时候还会少见地笑一笑——一边嘴角微微向上扬两个像素点的笑。 奥利弗一开始怀疑易倦谈恋爱了,但仔细观察又很快推翻,因为易倦的表现比起坠入爱河,更像是找到了一个有趣的‘电子宠物’。 如他所想,易倦确实找到了乐子,他一开始认为对面是一只害羞的小猫,但这几天下来,他认为对方更像一只伪装成小猫的笨蛋狐狸。 他不是傻子,知道对方在钓他,照片发过来的时机、语气里那些刻意的小心机、偶尔假装不经意的示弱,每一步都踩在“如何吸引易倦注意”的点上。 但说实话,他不在乎。 就像你不会去计较一只小猫为什么要蹭你的腿一样,你只会觉得它蹭得你很爽。 橄榄球队今日训练结束得比平时早了一些。罗兹老头难得大发慈悲,大概是这些天的训练把队员们虐得太惨,连他都觉得再练下去要出人命。 奥利弗把头盔夹在腋下,拿毛巾随意擦了擦脸上的汗,跟在易倦身后往更衣室走。 九月的太阳实在毒人,两人的训练服全都湿透。 “我快饿死了,”奥利弗抱怨道,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像一只落水的大型犬,“罗兹再不放人我就要啃草坪了。说真的,今天那个冲撞训练他是不是针对我?我感觉我的肋骨快断了。” “那大概是因为你昨天在ins上发了他在办公室偷吃甜甜圈的照片还圈了他。”易倦头也不回地说。 “那是艺术创作!而且他确实该控制一下糖分摄入了。”奥利弗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发现易倦又在看手机。 他此刻脸上的表情奥利弗太熟悉了,这周他已经看到不下十次,每次出现都意味着那只“电子宠物”又在给易倦发消息。 “她又在给你发什么?”奥利弗凑过去试图偷看屏幕,被易倦一巴掌拍开。 “滚去洗澡。”易倦声音一旦冷下来配上那张有压迫感的脸就显得凶巴巴,要是别人估计此刻都怕得要下跪道歉,但奥利弗可不怕。 “哇,这么护着,到底是何方神圣啊?”奥利弗捂着被拍红的额头,表情夸张到近乎滑稽,“你连照片都不给我看,我好歹是你在圣格尼斯最亲近的人!” 易倦没给面子反驳了:“那是你自封的。” “公认的!公认的好吗!”奥利弗追着易倦进了更衣室,“至少告诉我她是不是我们学校的?哪个年级的?叫什么名字?” 易倦把手机锁屏扔进柜子里,开始脱肩甲,动作干脆利落,一个字都没打算回答。 奥利弗耸耸肩,也不再追问。 易倦不想告诉别人的事情,他是必定无法从他嘴巴里撬出来的。 二十分钟后,两个人已经洗完澡换好衣服,坐进了奥利弗那辆银色的奔驰大G里。 易倦的车昨天被管家统一送去保养,所以他难得坐了一回副驾驶。 奥利弗把车开出了圣格尼斯的校门,沿着第五大道往北开了大概十分钟,拐进了一条不算宽敞的街。 街角那家墨西哥餐厅的招牌已经有些掉漆了,霓虹灯管里的“TACO”只剩下“TA”还在亮,但这并不妨碍它在圣格尼斯学生中的地位。 老板是个从德州搬来的墨西哥裔大叔,做的烤肉卷饼能让最挑剔的纽约人也闭嘴。 “我跟你说,这家店的easadafries(墨西哥烤牛肉薯条),我愿称之为曼哈顿第一。”奥利弗一边找停车位一边滔滔不绝,“上次我带那个模特来吃,她说她要为了这盘薯条嫁给我。” 易倦漫不经心问:“然后呢?” “然后她发现我的信托基金要二十五岁才能动用,第二天就跑了。”奥利弗面不改色地说,“但薯条是无辜的。” 易倦懒得搭理他的冷笑话,推开车门下了车。 车停进了墨西哥餐厅门口的停车位。这家店离圣格尼斯高中只有十分钟车程,是橄榄球队的固定据点之一。老板认识易倦,每次来都会自动把靠窗最大的那张桌子留给他们,不管有多少人在排队。 “饿死了。”奥利弗率先推门进去,门上挂着的风铃叮当作响,“以斯拉你快点,我要点那个超级牛肉卷饼,多加奶酪多加辣——” 他的声音在跨进门的瞬间被淹没,因为此刻整个餐厅里充斥着各种嘈杂的声音,点单的、聊天的、刀叉碰撞餐盘的还加上了角落里那台老电视正在播放超级碗的赛事回顾。 放学时间的墨西哥餐厅永远是一座难求,圣格尼斯的学生占了一半以上的客流量。 易倦跟在奥利弗身后踏进餐厅,然后像是有人按下了某个隐形的开关,靠近门口的几桌学生同时安静了一瞬,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易倦习以为常地扫了一眼餐厅内部,发现确实没有空桌了。 靠窗那张他们常坐的桌子被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占着,那几个人看到易倦的视线扫过来,已经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准备让位,但奥利弗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了。 “哎?”他眯起眼睛看向角落里靠墙的一个四人桌,“那不是学校里的那个亚洲学生吗?” —— 虞涟觉得自己今天的运气简直是背到了极点。 他今天好不容易奢侈一把来这家餐厅的主要是因为昨天他帮隔壁班一个富二代画了一张美术课的素描作业,对方给了他四十美元的报酬。 四十美元对于那个富二代来说大概就是一杯星巴克的消费,但对于虞涟来说是一整个星期不用只靠食堂免费汤饭度日的救命钱。 所以他决定犒劳一下自己,来这家学校的网红墨西哥餐厅吃一顿。他专门挑了偏早的时间段来,心想这时候易倦还在训练,碰上的概率基本为零。 结果他刚坐下,刚把牛肉塔可拿起来咬了一口,餐厅门口的铃铛就响了。 他抬头看过去的瞬间,差点被嘴里的塔可呛死。 易倦和奥利弗出现了。 一个红发嚣张得像是男团爱豆,一个金发碧眼像个走错片场的北欧模特,两个人站在这个破旧墨西哥餐厅的门口,硬生生把店面的档次往上拔了三个台阶。 周围的顾客都在偷偷看他们,有人甚至拿出了手机在偷拍。 虞涟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两秒,随即快速低下头,把兜帽往下拽了拽,恨不得整个人缩进墙角那道裂缝里。 他在心里快速确认今天他坐的位置是最不起眼的角落后稍微松了口气。 只要他不抬头,不发出声音,吃完赶紧走,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他低下头,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塔可上,尽可能快地把食物往嘴里塞。 牛肉烤得恰到好处,菠萝莎莎酱酸酸甜甜的,如果是平时他能好好品味一番,但现在他只想赶紧吃完赶紧走人。 他吃得太快了,差点又噎住。 就在他埋头苦吃的时候,一道阴影突然笼罩了他的桌面。 “哟。” 虞涟的动作僵住了。 他缓慢地抬起头,看到奥利弗那张笑得灿烂到欠揍的脸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金发碧眼的中锋手里端着一杯可乐,表情像是一只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大型犬。 “你是我们学校的吧?”奥利弗歪着头打量他,目光从他的黑框眼镜扫到他的兜帽再到他面前那盘吃了一半的塔可,“我记得你。开学那天早上你撞到了以斯拉,对不对?” 虞涟的脊背瞬间绷紧,他谨慎地点点头。 “你坐这儿啊——”奥利弗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做出了一个让虞涟血压直接飙升的举动。 他回头朝门口的卡座方向大声喊了一句:“以斯拉!店里没位置了!这边有个我们学校的,我们拼个桌吧!” 虞涟差点把手里的塔可捏碎。 什么叫店里没位置了?明明看到他们两个,那些坐在窗边的学弟都起身让位置了!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易倦已经端着托盘朝这边走过来了。 那头红发在餐厅昏黄的灯光下像 一团行走的火焰,每走一步都让虞涟的胃往下沉一寸。 你不要过来啊!虞涟在心中发出怒吼。 可惜没人听到。 易倦走到桌前,低头看了虞涟一眼。 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算了,不重要。 “就这儿?”他问奥利弗,语气里带着一点可有可无的随意。 “就这儿就这儿。”奥利弗已经一屁股在虞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还把自己那份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薯条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你不介意吧?都是校友嘛。” 最后一句话是对虞涟说的,但语气里没有任何询问的意思。 虞涟沉默了零点几秒,他的内心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进行风险评估。 现在站起来走人,等于在易倦面前留下一个“很奇怪的人”的印象。留下一起吃,风险是他在校内苦心经营了小半个学期的隐形人设可能就此出现裂痕。 两害相权取其轻。 “不介意。”他的声音闷闷的,眼睛始终盯着盘子里的塔可,不敢抬头。 易倦在他旁边坐下了。 没错,旁边。 因为这个角落的卡座是一张四人桌,靠墙那面是连排的沙发座。 奥利弗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椅上,另一张单人椅被虞涟的书包占据,易倦就自然而然地坐到了虞涟同侧的沙发位上,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虞涟僵硬地保持着低头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肩膀不自觉地往墙壁的方向缩了缩,整个人几乎要贴到墙上。 太近了。 甚至易倦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味的沐浴露都飘了过来。 他盯着自己面前的塔可,每一口都嚼得像是在完成某种机械任务。 “你叫什么来着?”奥利弗一边往嘴里塞薯条一边问道,完全没有注意到虞涟的窘迫,“我只知道你应该是亚洲人。” “……Yu。”虞涟只说了姓氏,“叫我Yu就可以。” “Yu。”奥利弗重复了一遍,然后咧嘴笑了,“OK,Yu,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第二个能在撞到以斯拉之后还活着的幸运儿。第一个是我,但撞到之后立马被他一球砸中后脑勺,昏迷了三个小时。说实话,我觉得他是故意的。” “你自找的。”易倦漫不经心地插了一句,语气里没有任何歉意,“谁让你当时在泳池边学我说话。” 啊,他们是青梅竹马,虞涟有点羡慕。具体在羡慕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你应该认识我们吧?”奥利弗指了指自己,“我是奥利弗,这是易倦。” “我知道。”虞涟小声接话,“你们在全校都很有名。” “那倒是。”奥利弗丝毫不谦虚地点了点头,洋洋自得,“毕竟长了我这样一张脸,不有名才很奇怪,更何况我旁边还有以斯拉。” 易倦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冷笑了一下算是回应,与此同时他打开了ins的聊天界面,最新一条消息是‘小莲’二十五分钟前发来的,那时他刚做完最后一组卧推。 「哥哥训练辛苦了~今天有没有很累呀(*/ω\*)」 下面紧跟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人穿着白色的短袖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垂下来,露出半截锁骨。背景看起来像是在家里的卧室,窗帘拉了一半。她的头发散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唇釉,对着镜头比了个一半的爱心。 可爱又不显得刻意。 易倦盯着照片看了三秒钟,他发现这小狐狸最近越来越会撩了。 每张照片的角度都恰到好处,每句话的语气都甜得刚好蹭在他心尖上,但又从不越界,就只是偶尔冒出来撒个娇,发张照片,然后乖乖消失,等他有空回了再冒出来。 这种分寸感让他觉得很舒服。 他靠在椅背上,单手打字,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然后点击发送。 对面,虞涟正把最后一口塔可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他刚拿起纸巾准备擦嘴然后飞速逃离现场,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猛地震动了一下。 “嗡——” 5. 返校舞会 虞涟的手机屏幕亮了。 ins的消息通知明晃晃地弹了出来,发送者是EzraScott。 虞涟的心脏在这一瞬间直接跳到了嗓子眼。 他以几乎是条件反射的速度一把抓住手机,屏幕朝下狠狠扣在桌上,动作之猛烈让餐桌上的调味瓶都跟着晃了两下。 在虞涟紧张的目光注视下,易倦丝毫没有抬头的打算。 也是,就算铃声碰巧响起,谁会认为娇俏可爱的小狐狸和面前一看就是学院底层的独行侠扯上关系。 虞涟看着就像是手机上一个联系人都没有的,这条消息通知的提示音可能是短信提醒他手机欠费了。 奥利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动作吓了一跳,刚端起来的柠檬水差点洒出来:“哇哦,你还好吗兄弟?地震了还是怎么的?” 虞涟的耳根烧得像要滴血。 他庆幸自己戴着兜帽,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不然他现在通红的脸颊绝对会引起怀疑。 他把手机死死地压在手掌下面,声音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颤抖又虚弱:“我、我吃好了。该走了。” 他说着就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桌上的东西,纸巾、没吃完的玉米片、那个塔可的包装纸全部一股脑往托盘里塞。 奥利弗看了一眼他的托盘,眉毛挑得老高:“你这些玉米片都没动啊,还有大半盘呢,急什么?坐下吃完再走呗。” “不用了。”虞涟已经站起来了,“我回去还有事,要迟到了。” 奥利弗觉得这个人好玩极了,像一只炸了毛的仓鼠。他笑嘻嘻地往椅背上一靠,两条长腿伸得老长,彻底堵住了虞涟出走的路线:“你该不会是被以斯拉吓到了吧?放心,他不吃人。至少大部分时候不吃。” 易倦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懒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一眼对面那个站着的、恨不得把脑袋缩进卫衣里的小个子,然后又收回目光,继续看手机。 他什么都没说,甚至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 但虞涟感觉自己再多待一秒钟就要当场心肺停止了。 “我真的要走。”他把托盘端起来,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近乎崩溃的恳求,“拜托让一下。” 奥利弗大概是觉得逗够了,耸耸肩收回了腿,转头对易倦说:“以斯拉,你倒是说句话啊,看把人家吓的。” 易倦正低头打字,头都没抬,随口丢出一句:“让他走,你这样子小心被投诉到训导主任那里吃处分。” “罗兹老头肯定会解决的。”奥利弗虽然这么说却还是收回了脚,对他招招手,“拜拜,下次见,Yu。” 最好再也不见。 当然这句话虞涟并不敢说出口,他维持着怯弱人设小声说完再见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端着托盘以最快的速度穿过餐厅,把托盘往回收台上一搁,就往餐厅门走,推门出去的瞬间因为反作用力太大,挂着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 纽约九月午后的热浪扑面而来,混合着柏油路面被晒化的气味。 虞涟跑到餐厅侧面的小巷子里才停下脚步,后背贴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手机。 犹豫了几秒钟,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屏幕。 ins的聊天界面上躺着一条新消息。 EzraScott:「嗯,很累,所以需要你来治愈。」 虞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墙上滑坐下去,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他现在脸上的温度应该可以蒸熟一个鸡蛋。 虞涟也不知道自己在脸红什么,他只知道易倦在跟“她”说话的时候,跟刚才在餐厅里对他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 一个是漫不经心的敷衍,一个是带着挑逗的戏弄。 而这两种态度之间隔着的距离,大概就是圣格尼斯高中从底层到顶层的全部阶级差距。 餐厅里,易倦看着手机屏幕上新跳出来的消息,嘴角翘了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你又在跟那个神秘网恋对象聊天?”奥利弗凑过来想偷看,被易倦一掌推开。 “管好你的眼睛。” “我眼睛很好,谢谢关心。”奥利弗翻了个白眼,“说真的,以斯拉,你这次看起来比之前上心。到底长什么样?给我看看?” 易倦把手机收进口袋才看向奥利弗,表情似笑非笑:“不给你看。” “小气鬼。”奥利弗气鼓鼓往嘴里塞了一大把薯条泄愤。 易倦没反驳。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窗外,正好看到街对面那条巷子口有一个穿着深灰色卫衣的背影一闪而过。 兜帽拉得很低,步子走得很快,像一只急着逃回洞里的小动物。 易倦看了两秒,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每次都缩头缩脑的,胆子真小。 —— 下周返校舞会的消息正式公布的时候,整个圣格尼斯高中的氛围肉眼可见地躁动起来。 走廊上的公告栏贴上了舞会的海报,黑金配色,字体花哨,标题写着“HOMEINGGALA——ANIGHTOFGOLDENGLAMOUR”。 食堂里、教室里、甚至体育馆的更衣室里,所有人都在讨论同一个话题:“你今年带谁去?” 易倦的储物柜附近成了重灾区。 周三下午训练结束,他刚打开柜子准备拿东西,就被人堵住了。 “以斯拉!”一个穿着百褶裙的棕发女生挤到最前面,脸上画着精致的全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你今年舞会还没确定舞伴吧?要不要考虑我?” “你谁?”易倦面无表情地问,把运动包从柜子里拽出来。 棕发女生的笑容僵了一秒,但她显然做好了心理准备,很快恢复了灿烂:“我是安妮特,戏剧社的!去年校庆话剧演女主角的那个。” “没印象。”易倦绕过她往前走。 “以斯拉!”第二个人追上来,是学生会的人,“会长让我来问你今年返校舞会的King投票环节你确定出席对吧?我们这边的宣传材料需要确认一下。” “嗯。”易倦敷衍地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那Queen的人选你有倾向吗?往年都是——” “没有。”他打断她,“谁当Queen都行。” 学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易倦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体育馆。 奥利弗从后面追上来,笑嘻嘻地拍他的肩膀:“哎,你猜今天 又有多少人来找你?” “没数。” “我数了。六个。两个直接问你能不能当舞伴,三个拐弯抹角打听你有没有女伴,还有一个是来替她闺蜜问的。”奥利弗掰着手指头数,表情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兴奋,“你猜怎么着?凯莉也来找我了。” 易倦总算给了点反应,侧头看了他一眼:“她找你?” “对啊,她假装来问训练安排,然后拐弯抹角打听你今年舞会是不是一个人去。我说‘以斯拉啊,他神秘得很,我也不知道。’”奥利弗摊手,“她看起来脸都黑了。” 易倦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说真的,以斯拉。”奥利弗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难得正经了一点,“你今年到底带不带女伴?你不带的话,那帮人全来轰炸我。” 易倦干脆利落回答:“不带。” 奥利弗试探道:“真不带?” “烦。” 奥利弗噎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头:“行吧。反正你就算不带女伴也不影响投票,他们反正还是会选你当King,你这都第四年了。” 易倦没有接话。 他的确有些懒得去返校舞会了。 往年他对这种活动还有点兴趣,毕竟可以顺理成章地成为所有人视线的中心。那种站在舞台正中央、所有人都仰着头看他的感觉,是他从小就习惯了的。 但今年他莫名提不起劲来。 不只是因为返校舞会的流程他已经倒背如流,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在想,如果小莲在返校舞会现场会穿什么裙子?露背的,还是抹胸款? 他在想这些的时候,甚至连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舞会上期待过任何人了。 虽然这个念头带着点隐晦的色情。 纽约的高中返校舞会日应该都差不多,到那天他打算直接要来照片亲自看。 奥利弗见他一直沉默,用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嘿,以斯拉,回魂了。你别走神成吗?我认真的,返校舞会你真的得来。这他妈是你连续第四年拿King,全校都在关注这个记录。你要是缺席了,校报那边能写出一篇阴谋论来。” 易倦回过神,把手机收进口袋,语气平静:“知道了,去。” 奥利弗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那行。衣服你准备好了?要是没准备我的裁缝可以借你,虽然他那手艺给我的西装也还不错,但尺寸可能要改一下。” “不用。”易倦说,“订好了。” “成。”奥利弗笑了笑,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顺便说一句,凯莉最近还在打探你那张照片里女生的信息。她姐妹团都出动了,但好像什么也没查到。我说你这个网恋对象保密工作做得够好的啊,连凯莉都挖不出来。” 易倦的嘴角动了动:“她当然挖不出来。” 奥利弗再度想说什么,他要问什么易倦非常清楚,毕竟这些天他明里暗里暗示过无数次了:“闭上你的嘴,明年再说。” “你这回答跟‘永远不说’有什么区别?”奥利弗不满地咕哝着,但易倦已经大步走远了。 奥利弗看着易倦的背影想,返校舞会,一定有很多人想要拿下国王的舞伴位置。 但可惜这些人全都要失败了。 就让他来收留这些心碎女生吧! 6. 开场舞 返校舞会那天晚上,圣格尼斯高中的体育馆被彻底改造了。 天花板挂满了金色的流苏灯串,三座巨型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场星光流淌的梦境。四面墙壁上挂着黑金色的帷幔,舞台正中央的巨型LED屏上循环播放着“HOMEING2026”的花体字样。 学生们陆陆续续到场。男生大多穿了剪裁合体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女生们的礼服从香槟色到酒红色到墨蓝色,每一位都漂亮得不像话。 奥利弗穿了深蓝色丝绒西装,骚包地在胸口别了一朵粉色玫瑰,他在人群中扫视一眼后,不满地道:“以斯拉说他快到了,人呢?” 话音刚落,易倦就从体育馆侧门走进来。 奥利弗看到后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妈的,以斯拉,你这样让其他男的怎么活?” 没错,易倦穿了一身真空西装,黑色的双排扣西装,里面什么都没穿,V领的开口一路开到胸腹交界处,大片的胸肌和腹肌展露无疑。红色短发往后梳,露出那张轮廓分明的帅气脸蛋。 他的身高和体态让那身西装呈现出一种天然的压迫感,像是直接把秀场搬到了美高体育馆。 易倦抬眼扫了他一眼,表情谈不上热情:“少废话。” 他习惯了周边投来的火热目光,径直走到橄榄球队聚集的区域,接过其他人递给他的一杯气泡水,靠在墙边,跟旁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目光漠然地扫过人群。 他没看到的是在体育馆侧面的阴影区域,那里靠着墙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连帽卫衣的人,跟整个场馆里的礼服西装格格不入。 虞涟从返校舞会开场前半小时就到了。 他本来不打算来的,返校舞会这种东西和他的人设完全背道而驰,他应该是那种窝在宿舍里戴着耳机看动漫的独行侠,而不是出现在这种全是亮片和香槟的场合里。 但他控制不住。 他在ins上看到易倦发的状态:「今晚返校舞会。」配图是一张挂在他公寓里的西装的侧面。 虞涟盯着那张图看了五分钟,然后站起来翻出衣柜那件在学校里被穿了无数次的深灰色连帽卫衣。他告诉自己只是去看一眼,看一眼易倦穿那套西装的样子就走,绝对不会被发现,也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 他在舞会开始后十分钟溜进体育馆侧面,选了一个完全不起眼的墙角,把兜帽拉到最低,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易倦身上。 然后他就感觉呼吸停滞了那么一瞬间。 易倦穿西装的样子比他想象中还要让人心脏发紧。那个V领的开口简直像是故意在展示那些肌肉线条,性感过头了。 “太他妈帅了……”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帅得有点烦人了。” 但他不敢再多看,在这种场合待着,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暴露在阳光下的吸血鬼要不了多久就得灰飞烟灭。 就在他准备转身溜走的时候,他听到了旁边两个女生的对话。 “你看到易倦今晚穿什么了吗?真空西装,妈的,我真的不行了……”一个女生压低声音尖叫着。 “看到了看到了,帅得我腿软。”另一个女生接话,“但是我听说他今年没带舞伴?真的假的?” “真的,我朋友亲口问的他,他说不带。也不知道为什么,往年他都会至少带个女伴的,今年竟然一个人来。而且你看到没,他刚才拒绝了好几个邀请他的人。” “他到底在等谁啊?不会真不打算跳了,还是那个凯莉追杀的亚洲女孩?” “不知道,但凯莉今晚肯定气疯了吧。她专门做了那么久造型,结果易倦看都没看她一眼。” “活该。她平时那么mean,报团欺负这个欺负那个的,总算有人治她了。” “等等,我靠,凯莉凑上去了,我希望她被拒绝……” 虞涟听到后猛地转头看向易倦的方向,确实看到一抹身穿香槟金色礼服的人影正在靠近易倦。 “以斯拉。” 凯莉是铁了心要在今晚扳回一城。她精心打理过的金发和那对钻石耳坠在吊灯下晃得人眼睛疼,深V礼服的剪裁把她最好的资本展露无遗,周围已经有不少男生在朝这边偷瞄。 但易倦只觉得烦。 “今晚这么重要的场合,你一个人来?”凯莉微微歪头,语气像是她跟他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不跳支舞吗?就当是给校友们做个样子。” “不跳。”从某种层面上来说,易倦佩服凯莉的厚脸皮,但这建立在对他的骚扰上,他自然不会给好脸色。 凯莉的笑容僵了一秒,但她显然提前做了心理建设,继续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以斯拉,你至少给我留点面子。整个学校的人都在看着呢,你带不带舞伴是你的事,但你连续两次在公开场合拒绝我,你让我以后怎么带队?” “那是你的事。”易倦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温度,像在看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摆设。 凯莉的脸色变了。她正要再说什么,一道更冷的声音从侧边插了进来:“以斯拉,去跳舞。” 学生会主席艾米丽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旁边。她穿着一条剪裁利落的黑色礼服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语气硬邦邦。 “返校舞会的第一支舞,由上一届的King来场,这是规定流程。”艾米丽手里拿着平板,表情公事公办,“你去年答应了,今年不能临时变卦。照片要发在校报和官网首页,没有King的独舞画面,版面会很难看。” 易倦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艾米丽·福斯特,前任“女友”,或者说前任“表面女友”。 他们之间从没真正谈过恋爱,但为了学生会主席的竞选形象,艾米丽曾经跟他达成了某种默契——她陪他出席必要的场合,他给她提供“橄榄球队队长女友”的背书,各取所需。后来艾米丽成功当选,他们的合作关系也就自然结束了。 但她显然还保留着某种“我有资格要求你”的惯性。 “你欠我的,以斯拉。”艾米丽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去年竞选的时候你答应过,今年返校舞会你会配合学生会完成所有流程。这支舞是流程的一部分。” 易倦盯着她看了三秒,那双浅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被人摁着脑袋吃饭的暴躁,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艾米丽说得对,他确实答应过。 操。 “行。”他直起身,把空杯子搁在旁边的桌面上,声音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火气,“跳。” 艾米丽面色平静:“我给你安排——” “不用你安排。”易倦打断她,目光越过两人的头顶,在拥挤的舞池边缘扫了一圈,试图找到好兄弟的身影。 让他遵守诺言可以,但他必然要恶心艾米丽一下。 而奥利弗正抱着一个棕发女 生在舞池里转圈,笑得跟个傻子一样,两个人贴得密不透风,显然根本没打算给兄弟救场。 易倦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的视线继续扫过人群,然后定住了。 体育馆侧面那排阴影里,有个人正弯着腰,鬼鬼祟祟地试图顺着墙边往外溜。 深灰色连帽卫衣,兜帽拉得很低,步伐急促到像是在逃命,整个人缩成一小团,恨不得把自己融进墙壁的缝隙里。 是那个在墨西哥餐厅里被奥利弗拉着拼桌的亚洲人,叫Yu什么的。 易倦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半秒,嘴角忽然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来得正好。 他拔腿就朝那个方向走过去,步子大得带风,周围的人自动往两侧让开。虞涟刚溜到侧门边,手都搭上门把手了,后颈突然被一阵滚烫的力道捏住了。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跑什么?”易倦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气息喷洒在他的脖颈,“跟我跳支舞。” “什么?”虞涟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颤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我、我不会跳舞……” 这什么场面?虞涟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窒息晕倒了。 易倦怎么找过来要跟他跳舞,这比梦里的场景还疯狂! “不用会。”易倦握着他后颈的手稍微收紧了一点,力道完全不容拒绝,“跟着我就行。” 整个体育馆的视线都在这一刻聚拢过来。 易倦拉着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缩头缩脑的家伙走进了舞池中央,然后单手扣住对方的腰,另一只手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把人带进了华尔兹的节奏里。 虞涟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块木板,那双藏在刘海后面的眼睛因为惊恐而瞪得溜圆,上挑的眼尾在灯光下微微泛红,看起来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易倦低头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但他没细想。他现在心情很差,恶劣的情绪需要找个出口,而面前这个人的手足无措恰好给了他一种掌控感。 “别抖。”他扣着虞涟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近了一步,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那只发红的耳朵,“你越抖,看的人越多。” 虞涟浑身一颤,指甲差点掐进易倦的肩膀里。 音乐还在继续,华尔兹的旋律轻快又优雅,但易倦的步伐跟优雅毫无关系,他纯粹是在用自己的力气拖着虞涟转圈,每一拍都踩得又稳又蛮横。 虞涟被他转得头晕目眩,脚下几乎是悬空的,只能被动地被他带着走。 易倦垂眼看着他发红的耳根和抖个不停的睫毛,心里那股被艾米丽和凯莉联手摁出来的烦躁稍微缓和了一点。 这支舞跳完后,艾米丽这个所谓学生会主席也没话好说了。 一曲结束。音乐切换成更轻快的流行曲时,易倦松开了手。 虞涟踉跄了半步,像一只被扔回岸上的鱼一样大口喘气,整个人从脖子红到耳根,兜帽掉下来挂在后背上,凌乱的黑色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易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带着一点恶劣意味的漠然:“跳完了,你可以跑了。”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艾米丽和凯莉的方向走过去,步子闲散,神情平静,走到艾米丽面前时,他甚至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算不上友善。 “够了吧。”他说,“流程走完了,照片你们爱拍不拍。我今晚不会再跳第二支。” 7. 好大 【圣格尼斯高中匿名论坛|热门】 【标题】卧槽!我看到了什么?!以斯拉拉着一个穿卫衣的男生跳了开场舞! 【主楼】如题。本人今晚在返校舞会现场,亲眼目睹了历史性的一幕:以斯拉·斯科特,我们亲爱的红发国王,在拒绝了凯莉学姐和艾米丽学姐之后,直接从舞池边抓了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进舞池跳华尔兹! 谁懂啊,那个男生全程僵硬得像根木头,易倦搂着他的腰转圈,他还差点踩到以斯拉的脚!好嫉妒! 【1L】???我今晚没去舞会,你在骗我对吧? 【2L】楼主没骗人,我亲眼看到那个男生穿的卫衣,在满场礼服里简直像个走错片场的路人,结果被易倦一把扣住后颈拽进了舞池,感觉自己在什么男/同电影的片场。 【3L】等等等等,以斯拉什么时候对男的感兴趣了??他不是直的吗?前女友一长串那种? 【4L】回复3L:他今晚确实没带女伴,谁约都不跳,结果拉了个男的跳了全场第一支舞……我觉得我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5L】那男的是谁?有人认识吗?看着像亚洲人,个子大概一米七五左右,挺瘦的。 【6L】我知道!他叫Yu,好像也是毕业班的,平时完全透明人,在食堂都是一个人坐角落吃饭那种。 【7L】?堂堂圣格尼斯的King,拉了一个校内透明人跳开场舞?还是男的?这剧本是不是拿反了? 【8L】我拍到了照片,虽然很糊,但能看到以斯拉搂着他的腰!他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了! 【9L】OMG求照片!私我求求了! 【10L】那个男生到底有什么特别的?能让以斯拉选他? 【11L】不知道,他看起来跟以斯拉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但说实话……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意外地还挺和谐的? 【12L】回复11L:你这么说我突然有点嗑到了…… 【13L】别嗑了别嗑了,以斯拉只是随便拉了个人完成流程而已,艾米丽学姐在那边催他,他显然在赌气。你们想太多了。 【14L】就算是赌气,为什么不拉别人?全场几百号人,他偏偏拉了那个Yu。这说明至少那个Yu在他眼里不是“完全不存在”的人。 【15L】有没有人跟我一样觉得那个Yu其实挺好看的?虽然穿着卫衣缩头缩脑,但我从侧脸看到他的鼻梁和睫毛,真的不差。 【16L】回复15L:你眼瞎吧,他戴着黑框眼镜刘海挡脸,你能看出个啥? 【17L】我不管我不管,今晚最大的瓜就是这个!凯莉学姐的脸全程都是绿的,笑死我了。 【18L】楼歪了,所以到底有谁知道这个Yu是谁?叫什么名字?什么背景?为什么会在舞会上? 【19L】他好像是中国人?我跟他一起上过AP物理,但他永远坐在最后一排,存在感约等于零。 【20L】我赌明天以斯拉就把这事忘了,根本不会再有后续。 【21L】赌什么?我赌一百美元,以斯拉绝对还会去找他。你们不了解他,他这个人一旦注意到什么,就一定会搞明白。 —— 舞会现场。 易倦挑衅完就翘着二郎腿坐在舞会的皮沙发上,嚣张的样子让人恨得牙痒痒。 可艾米丽的脸像被打翻了调色盘。 易倦看到她不爽就更爽了。 没有当绅士的义务,向来有仇就报。 舞蹈结束,虞涟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来——准确地说,它从易倦的手搭上他后颈的那一刻起就没正常过。 “你还好吗?”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关心他的当然不会是易倦,而是奥利弗。 “我没事。”虞涟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脑勺差点撞到墙上。 奥利弗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他:“你刚才那支舞,跳得可真够僵硬的。不过以斯拉那家伙根本不按拍子来,能跟上他算你厉害。他拉你跳舞的时候,你是不是吓傻了?他的脸确实挺吓人的对吧?尤其是心情不好的时候。” 虞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不过你也别往心里去,他那人就是想到什么做什么,完全不管别人怎么想。”奥利弗拍了拍虞涟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往前踉跄了半步,“但你是第一个被他拉去跳舞的男生,这算个记录。” 虞涟的脸更红了,他打算找个借口溜走,但易倦却走了过来。 他目光瞥到了一眼虞涟,这人怎么还没走的念头在他脑子里飘了一秒就消失了。 他走不走,管他屁事。 现在是声讨奥利弗的时间。 “奥利弗。”易倦眉头皱起,语气明显暴躁又不满,“乱跑什么,刚才我找人的时候你也不在?” 奥利弗摊手,表情无辜极了:“我在跳舞啊!你看到了的,跟露西——就是那个棕头发的甜心。怎么,你需要我救场?” “我需要人帮我挡艾米丽。”易倦语气平淡,但有种风雨欲来的前奏,“你倒好,跳得比谁都欢。” “我哪知道你被堵得那么惨!”奥利弗夸张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而且,以斯拉,你总不能指望我跟你跳吧?” 他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比划了一下两个人的身高:“你想啊,你一米九四,我一米九八,我们两个站在一起跳华尔兹——而且你肯定让我来跳女步,那画面得有多诡异?整场舞会的人都会以为我们在演什么搞笑片。” 易倦“啧”了一声,懒得搭理他。 这人借口一向多得用不完。 奥利弗的目光从易倦移到他身边的虞涟身上,忽然笑得意味深长:“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两个站在一起倒是挺合适的。” 虞涟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评价砸得大脑一片空白:“什、什么?” “我说你俩挺般配的。”奥利弗完全不顾虞涟的脸已经红到脖子根,自顾自地说,“你看啊,他气场强大到像要把人吃了,你缩在旁边像只兔子,多完美的组合。” “我……不是……”虞涟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慌得话都说不利索。 “再乱说,我把你嘴缝起来,奥利弗。”易倦说这话不像在开玩笑。 奥利弗怂了,他相信易倦说到做到。 他笑嘻嘻地搭上易倦的肩膀:“我开玩笑的。来,既然舞都跳完了,咱们聊聊天呗。你这么难得出现在这种场合,不多待会儿多可惜。” 后一句是跟虞涟说的,他边说边把虞涟往橄榄球队聚集的区域带。 那边几个人正围着一张高脚桌喝酒聊天,看到奥利弗带了人过来都好奇地看过来。 橄榄球队的每个人都人高马大,看起来很不好惹。 易倦发现旁边被奥利弗带来的人像个鹌鹑一样僵硬,他莫名想到了小莲——他们都是中国人,于是他善心大发,顺手帮他把帽子戴上。 “别怕,我们又不吃人,你一个男的怎么这么扭捏。”易倦顺手像是拍宠物一样拍了下他的脑袋。 这高度很顺手。 虞涟低着头,感觉自己的脸已经烧得快要冒烟了。 他被全校最耀眼的人包围、被无数目光聚焦,这和他过去两年在圣格尼斯经营的人设背道而驰到了极点。 但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想逃。 也许是因为奥利弗虽然吵闹但并没有恶意。也许是因为他在舞池里被易倦扣着腰转圈的时候,确实有那么几个瞬间沉迷了。 冷静点,虞涟,你不是只打算网恋然后捞国王的钱吗?怎么不仅在现实里和他越来越靠近,还被撩——不对,对方根本没撩你,你只是单方面心动中! 别担心,我只是假装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其实我有自己的节奏。虞涟企图洗脑自己,但失败了。 舞台上的灯光忽然变换了颜色,金色的光束聚拢在正中央。学生会的人拿着话筒走上台,示意全场安静。 “各位,现在要宣布今年的返校日King——” 下面响起一阵起哄声和口哨声。 “以斯拉·斯科特!” 意料之中的结果。场馆里爆发出尖叫声和掌声,奥利弗吹得尤为响亮。几个人把易倦往舞台方向推,他懒洋洋地迈着步子走上台,表情依然淡淡的。 再牛掰的头衔,拿了三年也该拿腻了。 学生会主席艾米丽把那个银色王冠递给他的时候表情堪称平静,但握着话筒的手逐渐收紧暴露了她的情绪。 易倦接过王冠,随便往头上一扣,连个正脸都没给台下,就要往台下走。 嗯,不愧是国王。 “等等等等!”奥利弗从人群里钻出来,一把拽住易倦的胳膊,“拍照拍照!官方照!你可是King!得有排面!” “不拍。”易倦显然已经烦了。 “不行!这是传统!”奥利弗完全不顾易倦的冷脸,转头一把将虞涟从人群里拉了出来,“来,Yu,你也站中间!你今晚可是重要角色!” 虞涟脸瞬间又烧了起来:“不不不我真的不行——” “你站这儿。”奥利弗不由分说地把虞涟按到易倦旁边,自己站到另一侧,一手搭一个肩膀,对着学生会派来的摄影师露出一个灿烂到晃眼的笑,“好了!拍吧!” 虞涟僵硬地站在易倦和奥利弗中间,他的肩膀紧挨着易倦的胸膛。 好大。 他第一次知道胸肌的触感是这种Q弹的。 8. 送他回家 在易倦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下,摄影师手抖着拍了好几张,然后忙不迭地点头:“拍好了。” 易倦转身往台下走,奥利弗却多留了几步,对虞涟眨眨眼说:“拍得不错,那照片肯定会被挂在校报上,你出名了。” 虞涟:“……” 他不想出名,他想死。 舞会的后半程,虞涟没能逃掉。奥利弗像是找到了一个新玩具,走到哪都拉着他。 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奥利弗一个人在说,虞涟只需要点头或摇头。 但周围聚集的仇恨目光几乎实质化,而且因为全程和易倦呆在一起他根本不敢打开手机伪装‘小莲’给他发消息。 在痛苦的挣扎中终于时间行驶到了深夜十一点,舞会散场。体育馆门口堵满了学生,奥利弗拎着车钥匙朝他的奔驰大G走,边走边回头喊:“以斯拉,你开车没?” “开了。”易倦站在体育馆门口的台阶上,正低头看手机。 “那你送Yu呗?”奥利弗语气很自然,“人家今天被你吓了一晚上,又莫名其妙被拉来拍照,总得补偿一下。你开你的车,把他送回家,也算有个交代。” “不是你拉他来拍照的吗?”易倦无语。 虞涟猛地抬头,连忙摆手拒绝:“不用不用,我坐地铁就可以。” “你坐什么地铁?大晚上的。”奥利弗挥手打断他,“以斯拉的车又不是坐不下。而且你住哪?地铁站离你家远不远?” 虞涟小声报了自己的地址。 奥利弗转头看易倦:“这地址顺路。你回家要经过吧?” 易倦收起手机,看了看虞涟,最后点了下头:“行。上车。” 他妥协倒不是因为奥利弗的话,跟他跳舞应该是恩赐才对,哪需要补偿? 但对方一脸想逃的样子,他不爽了,不知道多少人想往他的副驾驶上挤,区区一个透明人竟然想拒绝,那他就偏要对方坐上去。 少爷脾气大爆发。 虞涟看着易倦不容决绝的表情,又想了想空空如也的钱包,还是妥协了。 他跟在易倦身后走到停车场,看着对方拉开那辆黑色阿斯顿·马丁的副驾驶门,没等对方催促,虞涟就‘嚓’一下钻了进去,然后仰着头对易倦笑。 真蠢。 易倦嗤笑一声,烦躁的心情却奇迹一般好了一点。 夜色里的曼哈顿灯火通明,车流在高架桥上缓慢穿行。 虞涟坐在副驾驶座上,整个人端正得像第一次坐车的小学生,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余光克制地瞟着易倦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宽大且骨节分明,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横在虎口附近。 “你住哪条街?”易倦开口,声音低沉。 “第二大道……和东六街交叉口。”虞涟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引擎声盖过。 易倦在导航上输入地址,然后沉默地开着车。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虞涟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他应该说什么? 他应该像在ins上那样撒娇吗?但此刻的环境完全不一样,他顶着“Yu”的脸,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洗旧的卫衣,他不可能是那个“小莲”。 而且真当线下实打实面对易倦,本能的有恐惧。 毕竟是贫民遇上了国王。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易倦:“你是中国人?” 这个问题让虞涟有点不知所措,但他很快点头:“对。” “那我们有一半血统是一样。”易倦是中美混血这个事实在校内并不是秘密。 虞涟不明所以:“啊,恩。” “对了,你认识小莲吗?她也是中国人。你们应该有那种聚会吧,中国留学生的。”易倦是随口一问,但着实把虞涟吓了一跳。 面对面听到这个名字,虞涟脑袋炸了一下,然后更加结结巴巴:“不,我不……不参加这种聚会。” “看着也是。”易倦嗤笑一声,毫不客气上下打量了虞涟,“完全书呆子打扮,就连今天参加舞会也一样。” 虞涟趁着这个机会,鼓起勇气问:“今天那么多人在那里,你为什么选我跳舞?” 易倦没有立刻回答,一个晚上都畏畏缩缩的小老鼠问出这句话让他有点吃惊,再加上这个问题确实他要想一下。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城市的光影在他脸上交替明灭。 “因为你在跑。”他曲起手指敲击了一下方向盘回答。 虞涟不明白:“什么?” “大家都在看热闹的时候,只有你在跑。”易倦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着国王特有的高高在上,“我不喜欢别人躲着我。” 红灯变绿,他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向前滑去。 虞涟坐在副驾驶座上,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他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东村街景,忽然觉得这个夜晚不真实得就像一场梦。 到公寓楼下的时候,虞涟解开安全带,手已经搭上了车门把手。他犹豫了一瞬,转过头,轻声道了句谢。 易倦靠在驾驶座上,侧过头看他,带着点命令地口吻说:“下次不许跑,我不喜欢。” 是的,国王就是有能够任性妄为的底气,不喜欢的事情命令对方不要再做不就好了?他的解决办法直接简单。 虞涟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推开车门,夜风扑面而来。他站在人行道上,看着那辆黑色阿斯顿·马丁在街角转弯,尾灯消失在霓虹的尽头。 他在冷风里站了足足半分钟,才把兜帽重新拉起来,转身走向公寓楼的大门。 走进楼道之后,他靠在门后,捂住了自己发烫的脸。 好像完蛋了。 易倦开车的速度一向很快,回到家时,上东区的公寓安静得只剩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声。 他把西装外套随手扔在玄关的换鞋凳上,赤着脚踩过冰凉的大理石地面,走进开放式厨房从冰箱里拎了一瓶气泡水出来。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他没急着看,先仰头灌了半瓶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才不紧不慢地摸出手机。 奥利弗的消息连珠炮一样弹出来: 「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擦出火花?说实话那小个子长得挺好看的,就是藏得太严实了,不知道他在躲什么。」

「以斯拉你说话啊!你送他回家了对吧?车里有没有发生什么?气氛暧昧吗?他紧张到结巴了吗?我赌十美元他肯定全程缩在副驾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靠你该不会已经把人带回家了???以斯拉你下手这么快??」 易倦看完最后一条消息,面无表情地回了一个单词:「Shutup.」 奥利弗秒回:「所以你带他回家了吗?」 易倦打了一个字:「滚。」 他不知道奥利弗到底哪根筋搭坏了,他对男的从来都不感兴趣。 虽然对女的也没有。 他也怀疑过自己的取向,但现在‘小莲’出来,所有问题自然不攻而破。 把奥利弗的聊天框滑了上去,不再搭理他。 奥利弗大概率会再发十几条消息来骚扰,但易倦已经习惯了,过一会儿他就会自己消停。 他把手机搁在料理台上,低头揉了揉后颈。肩颈的肌肉因为今天穿西装一直绷着而有点发酸,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正准备去浴室冲个澡,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漫不经心地瞥过去,目光顿住了。 是小莲。 「哥哥晚上好~我们学校今天也办返校舞会了,刚回到家洗完澡,好累呀。」 易倦没搭理,对方消失了一晚上——虽然他也没有主动找对方,但对方消失了这么久就是她的错。 典型国王思维。 他把信息晾了大概十几分钟,等他舒舒服服躺进浴缸才拿着手机回复:「你学校的舞会好玩吗?」 小莲很快回:「其实我待了一会儿就走了,好没意思。大家都成双成对的,我一个人呆着好尴尬qwq」 易倦:「没找人跳舞?」 小莲:「没有哦。我是属于哥哥的,怎么能跟别人跳舞呢!」 后面跟了一个小猫用爪子捂住脸的表情包。 易倦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了一点。他想起那个叫Yu的亚洲男生被他扣着腰转圈时僵硬得像块木板的模样,还有那双因为惊恐而瞪圆的、微微上挑的黑色眼睛。 他们的眼睛好像有点像。 这个念头鬼使神差冒出来,但很快又被甩出去。 巧合罢了。 他打字:「你要是去了,我应该会叫你跳舞。」 小莲那边没过一会儿就发来一条语音消息。易倦点开听。 “真的呀?哥哥你说的话我可都记下来了,到时候赖账的话我会哭的哦。” 黏人,易倦这么批评,却懒洋洋给了承诺:「不赖账。你想跳什么舞都行。」 小莲发来一长串亲亲的表情包,然后是一条文字:「那哥哥也早点休息吧,你今天训练肯定累坏了。晚安~~~」 易倦看着那一长串波浪号,回了一个:「晚安。」 真是个会拿捏人的小狐狸。 是不是该把见面提上行程了? 念头刚升起,又被他掐灭。 算了,他妈妈教过他,中国有一句古话叫“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虽然按照他的脾气应该也等不了太久就是了。 9. 解围 返校舞会闹出来的动静比虞涟想象得还要大一点。 具体表现为他被以凯莉为首的小团体霸凌了。 当然凯莉不真的认为易倦会喜欢上虞涟——就算对方要喜欢男生也不会找一个虞涟这样,哪哪都看不出魅力,把自己包成粽子的男生。 可那又怎样? 凯莉的逻辑很简单,虞涟让她不爽了,她就要排挤。 往常这套都用在女生身上,这次换成了虞涟,她更加肆无忌惮。 虞涟作为边缘人连一个替他撑腰的人都没有,加上“女生欺负男生”这说法听起来就荒唐得不行,就算他最后告到老师那里,凯莉也有信心扭转局势。 但她算错了一点,虞涟不是她以为的软柿子。 周四,训练结束的哨声在傍晚六点准时响起。 易倦摘掉头盔,湿透的红发贴着额角,汗珠顺着下颌线滴落。 奥利弗照例跟在他身侧喋喋不休,两人走过体育馆侧面的通道时,易倦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通道尽头的拐角处,几个穿啦啦队训练服的女生围成半个圈,中间夹着一个缩成一团的深灰色身影。 凯莉正居高临下地说着什么,旁边的跟班抱着手臂发出嘲弄的笑。 是虞涟。 易倦认出了他。准确地说,是认出了那头凌乱的黑发。 “所以你那天晚上到底怎么勾搭上他的?”凯莉的声音尖细又刻薄,隔着十几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该不会你使用了什么东方巫术?” “我没有……”虞涟的声音很小,样子实在可怜。 “没有?”凯莉把手机举到他面前晃了晃,“那你告诉我他送你回家的照片是怎么回事?有人拍到了你从他那辆阿斯顿·马丁上下来。以斯拉·斯科特的车,你这辈子连轮子都碰不到,怎么就坐到副驾驶去了?” 凯莉越说越气,甚至伸手推了虞涟的肩膀一把。 虞涟踉跄半步,后背撞上墙壁,闷哼了一声。 奥利弗眯着眼睛看了两秒,侧头用肩膀撞了撞易倦:“哇哦,以斯拉,你真是祸水啊。你看你把我们啦啦队队长逼成什么样子了——痛!” 话没说完,易倦的拳头已经结结实实地捶在他胸口。 力道不轻,足够让奥利弗识趣地闭嘴。 易倦把头盔往奥利弗怀里一丢,迈开步子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 好戏来了。奥利弗吹了个口哨,英雄救美……不对,是英雄救小可怜。 凯莉还在说些什么,但她的跟班之一余光扫到了逼近的身影,脸色瞬间变了。 凯莉顺着跟班的目光转过头,看到易倦时表情僵了一瞬,但她很快调整好表情,下巴微微扬起。 “以斯拉。”她主动打了招呼,“你怎么来了?我们只是——” 易倦没有看她。 他越过凯莉的肩膀,低头看向缩在墙角的虞涟。那双黑色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抬起来,眼眶微微泛红,鼻尖也有一点发粉,看起来可怜极了。 易倦皱了皱眉,他开口时语气很淡:“过来。” 谁都能听出易倦压抑的怒火。 虞涟的睫毛颤了一下,弯下腰把地上散落的书飞快捡起来抱在胸前,然后低着头绕过凯莉,走到易倦身侧。 没有人敢拦他。 凯莉还在虚张声势:“以斯拉,你这是什么意思?” 易倦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伸手捏住了虞涟的后颈,把他往自己身边又拉近了半步。 虞涟整个人明显抖了一下,耳尖瞬间烧成了通红。 “不要让我在他身边看到你。”易倦说,“这是最后一次,凯莉。”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拽住虞涟的手腕走向停车场。 奥利弗转身跟着他们走之前似笑非笑看了凯莉一眼,那眼神里充满着同情和幸灾乐祸。 凯莉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里,浑身发抖。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直到拽着虞涟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易倦才终于松了手。 虞涟的手腕被攥出一道红印,他缩着手腕往后藏,低着头不敢吭声。 易倦靠在自己那辆兰博基尼车门上,居高临下地盯着面前这个缩成一团的人。 头发乱糟糟地翘着,黑框眼镜歪了半边,卫衣的领口被扯得松松垮垮。 可怜是真可怜,但易倦看着他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胸口那股火就是压不下去。 “不说话哑巴了?”易倦开口,“她推你你就站着让她推?你腿是摆设,不会跑?” 虞涟的睫毛抖了一下,嘴唇嗫嚅了两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跑了她也会追上来。” “那你不会还手?”易倦往前逼近半步,他身高腿长,两人的体型差让他站直的时候阴影能把虞涟整个罩住,“你他妈是男的,真打起来她能打得过你?” 虞涟被他的气势压得往后缩了半步,他的手指绞着卫衣下摆的边角,指节泛白。 “以斯拉,以斯拉,”奥利弗终于看不下去了,从侧边插进来,一手搭上易倦的肩膀把他往后拽了半步,“差不多得了,你看你把人家吓成什么样了。” 易倦他当然知道奥利弗说得对,面前这个人就是这样——软、怂、缩头缩脑,他骂再多也没用。但他就是这个暴脾气,看到这幅场景,不骂两句就浑身不舒服。 “算了。”易倦对奥利弗道,“你把他送回去。” 奥利弗挑眉:“你呢?” “有事。”易倦冷冰冰吐出两个字,就转身往停车场出口走了,步子迈得很大,背影很快被体育馆的楼体挡住。他没回头,也没再多说一个字。 奥利弗耸耸肩,拉开车门朝虞涟歪了歪头:“上车吧,小可怜。你今天可把他气得不轻。” 虞涟乖乖爬上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奥利弗发动引擎时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发现他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半张模糊的侧脸,耳朵还是红的。 奥利弗心想,易倦骂人确实凶,但好像还没有哪个人被骂完之后还脸红成这样的。 有意思。 与此同时,易倦已经走到了体育馆另一侧的办公室区。他步子快得带风,沿途撞见的学生看到他满脸的阴云密布全都自觉地贴墙走。 他停在罗 兹教练的办公室门口,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罗兹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平板,看到是他眉毛挑了一下。 “教练。”易倦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住桌沿,身体微微前倾,“我有事要跟你谈。” 罗兹见过这个表情。那是易倦在球场上要独自带球冲撞前会露出的表情。他把平板放下,靠在椅背上:“说吧。” 易倦直截了当:“凯莉·安德森,她不适合拉拉队队长这个位置。” —— 接下来三天,整个圣格尼斯高中都炸了。 凯莉的啦啦队队长职务被校方以“违反校级行为准则”的名义撤销,校内论坛一夜之间冒出了十几个高热度帖子: 「BREAKING:King亲自下场捞人,啦啦队队长被撤职内幕揭秘」 「所以以斯拉真的喜欢那个书呆子?有图有真相」 「我靠谁还记得返校舞会那张照片?当时还以为只是随便拉个人,现在细思极恐……」 全校的学生都在猜测同一个问题:以斯拉·斯科特,这个连凯莉·安德森都看不上的人,怎么会为了一个平时根本没人注意的亚洲书呆子做到这个地步? 罗兹教练对外给出的官方说法是“凯莉多次违反训练纪律、影响团队协作”,但所有人都知道,罗兹老头的训练纪律向来形同虚设——他只在乎橄榄球队赢不赢球。 而能让罗兹做出这种决定的唯一解释是:易倦开了口。 国王亲口下场。 这比任何校园八卦都有分量。 这一出好戏上演,虞涟成了八卦的中心,此刻他正躲在图书馆角落的单人自习室里,对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发呆。 他面前的浏览器打开了好几个分页,但哪一样他都没有真正在看。 凯莉的报复习惯很好预测,她会在某个他没防备的时间点堵住他,带上一两个跟班,然后用话刺他几句、推他几下、让他出丑。 所以他故意选在那天下午去体育馆侧面,他知道易倦和奥利弗回更衣室的必经之路就是那个通道 每一步都是计算好的。 虞涟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他确实懦弱、确实不擅长社交。但可惜的是,他脑子好用。所以他选择了利用易倦——用自己当饵,然后让易倦看到,让他出手把凯莉解决掉。 他赌易倦会出手。因为他近距离接触过这个男人,知道易倦的暴躁下面藏着一种“我的东西谁都不能碰”的占有欲。 哪怕只是舞会上拉过一次手的人,国王也不会允许别人踩到头上。 他赌赢了。 赢得很彻底。 ——但代价是,他再也当不了透明人了。 而且更深处的那个自己,竟然为此感到不可理喻的高兴。 易倦为他出头了。 全校都在猜国王是不是改变了取向,但虞涟知道真相,易倦此刻感兴趣的还是那个穿女仆装的“小莲”,而不是学校里这个书呆子虞涟。 真是一笔烂账。 但虞涟却放不了手了。 10. 校外午餐 周五上学,虞涟收到的视线比他过去十八年加在一起还多。 同时伴随着“这就是那个虞涟”“好普通”“国王看上他什么”一系列的指指点点。 社恐大爆发的虞涟选择直接跑到厕所企图躲避,然后直接撞上了早训刚结束的易倦。 ……还不如在外面被人讨论算了。 虞涟下意识往他身后看,但是和易倦形影不离的奥利弗今天却不在易倦身后。 二人独处? 更紧张了。 易倦看着他畏首畏尾的样子,嗤笑一声:“干嘛,找那只金毛?” 金毛?虞涟思考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易倦在说的是奥利弗,意外地非常贴切。 话说这两人还真是形影不离,不会有什么青梅竹马的奸情吧…… 易倦看着面前的人脸色变来变去的始终没回答,他没大耐心,将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然后再次开口:“问你话,回答。” 虞涟反应过来打了个寒颤,然后不自觉站正:“是的。” 回答得倒是干脆。 “这么关心要不要我把他的ins发给你。”易倦认为自己很有成人之美。 他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很不爽。 明明帮他赶走凯莉的是自己,怎么这人满眼都只有奥利弗。 傻狗惹人爱? 别误会,这不是因为他对这个透明人感兴趣所以不爽,完全是不想被傻狗比下去。 没等他再想,虞涟就再次大声回答:“不用麻烦您,我知道他的ins号。” 不只是知道这么简单,甚至仔仔细细视奸了好几遍,就为了从上面得到一些易倦的消息。 易倦不知道,易倦愤怒了。 “他今天请假泡妞去了,你中午跟我一起吃饭。”他说完没等虞涟的答案就直接扬长而去。 他没想过会被拒绝,也没打算给虞涟拒绝的机会。 国王的命令,所有人都得遵守不是吗? —— 易倦上完上午的课后,后知后觉想起来,他和虞涟没有交换好联系方式来着。 那要怎么一起吃饭? 易倦懒得废脑子想,实在不行去校广播室广播一下好了。 走廊里挤满了要去食堂的学生,但看到他走过来,人群自动裂开一条缝。 易倦单手插着兜,另一只手转着手机,步子迈得漫不经心,目光却提前三秒锁定了储物柜区域的一个身影。 卫衣兜帽拉得比往常还低,整个人缩在储物柜旁边的墙角里,背贴着墙,两只手绞在身前。 原来小老鼠自己在等着了。 他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就压下去。 易倦走到自己储物柜前,拨开密码锁,动作故意放慢了些,慢条斯理地把上午的书本放进去,然后关门,锁好。 虞涟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他看见易倦靠在储物柜上,双臂抱在胸前,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 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意。 “等多久了?”易倦问。 虞涟的睫毛抖了一下,声音从卫衣领口里闷闷地钻出来:“没多久。” 易倦直起身来:“你傻不傻?不会发消息问我在哪?” 他故意这么问的。 虞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想说我们没有联系方式,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的手机里有易倦的ins,但那是以“小莲”的身份加的,不是虞涟。 “我没有你的号码。”他最终说。 易倦挑了一下眉:“没长嘴?不会找别人要?” 易倦干脆利落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然后顺手抛给虞涟:“输进去。” 虞涟手忙脚乱地接住手机,差点没拿稳。他低头看着屏幕上的通讯录界面,手指悬在半空,停了大概两秒,然后飞速敲了一串数字,又犹豫了一下,在备注栏里打了一个“Yu”,递还给易倦。 易倦接过来扫了一眼,锁屏装进口袋:“好了,以后有事直接发消息。现在去吃饭。” 虞涟松了一口气,转过身朝食堂的方向迈开步子,刚走出去两步,后颈又被那只宽大的手捏住了。 这个姿势还真是给人似曾相识的感觉啊。 “去哪?”易倦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温度比刚才低了几度。 虞涟被捏得整个人一僵:“食堂啊,不是吃饭吗?” 易倦低头看他,眼神里写着“你在开什么玩笑”:“食堂?那个披萨底硬得像石头的食堂?” “可是学校规定中午只能在食堂吃……”虞涟弱弱地反驳。 易倦翻了个白眼,嘴角跟着往下撇了一瞬:“那是针对普通学生的,跟我走。” 他没再给虞涟反驳的机会,直接扣着他的后颈把他往停车场的方向带。 虞涟一路被“拎”着塞进那辆兰博基尼的副驾驶座上。 嗯,老位置了,但他依旧是那种标准的小学生坐姿。 易倦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挂挡,踩油门。车子轰鸣一声窜出停车位。 预想会被门卫拦住的情景没有发生,车子顺利开出校门。 车窗外曼哈顿的街景开始倒退。午饭时间的市中心挤得水泄不通,但这辆荧光绿色的兰博基尼在车流里穿行得相当顺畅,没有哪辆车真的敢跟它抢道。 虞涟最终还是没忍住:“我们去哪?” 易倦目视前方,单手打方向盘:“那家PeterLuger的分店,他们家的带骨牛排是全纽约最好的,你这种天天啃食堂披萨的人该去见见世面。” 虞涟愣了一下:“PeterLuger?那个要提前两周预约的那家?” “那是对一般人,我不用。” “我没钱去那里吃饭……” “和我一起,会让你付钱?” 易倦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虞涟的表情,看到对方满脸的茫然,心里那种莫名的满意又涨了一点。 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蠢得可爱。 车开了大概十五分钟,停在一栋颇有历史的建筑门前。代客泊车的侍者看到这辆车就已经小跑着迎了上来,接过车钥匙的时候看都没看虞涟一眼,全程只对着易倦点头哈腰。 “斯科特先生,您的包间已经准备好了。”侍者说。 易倦点了下头,径直往门里走。虞涟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低着头快步跟上。 包间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易倦在其中一侧坐下,接 过侍者递来的酒水单扫了一眼,抬头看向虞涟:“你吃什么?” 虞涟偷偷扫了一眼上面的标价,然后默默回答:“你帮我点吧……我不太懂这些。” 易倦连菜单都没看,抬头对侍者报了一串菜名:“两份干式熟成带骨肋眼,三分熟。等等,算了,其中一份换成七分熟的。一份奶油菠菜,一份薯泥,给他来一杯柠檬水,我要气泡水。” 侍者记录完毕,欠了欠身退了出去。 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虞涟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 易倦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看起来比他松弛得多。他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对面的人,明明已经跟他吃过一次饭、跳过一支舞,但这个人还是浑身写满了局促。 但奇怪的是,这种局促并不让人厌烦。 “你在学校从来不摘帽子?”他忽然开口。 虞涟被他这冷不丁的问题问得一抖:“嗯,习惯了。” 易倦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越过桌面,指尖勾住他的兜帽边缘,往下一拉。 虞涟的兜帽被拽了下来,易倦不客气地用手将那头乱糟糟的黑色头发往后捋了一把,露出被挡了大半的额头和完整的面部轮廓。 他猛地僵住了,整个人往后缩了一截,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 易倦的手收了回去,他审视般地端详了一下这张脸:“为什么整天把自己藏起来?” 虞涟低下头,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不愿提的事。 易倦没有追问。他只是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算了,不想说就不说。反正你长什么样也不关我的事。” 嗯,反正这世界上男的不会有比他更帅的脸了。 至于漂亮的脸?那也不会有比小莲更漂亮的了。 牛排端上来的时候,虞涟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七分熟的被易倦指派到虞涟面前。 他记得中国人好像都不太爱吃生的。 母亲就是那样,他小时候也是如此。 带骨肋眼在铁盘上滋滋作响,表面焦香,切开的瞬间露出粉红色的肉芯,肉汁顺着切口渗出来。 易倦拿起刀叉,没有多说什么,低头切了一块放进嘴里。 虞涟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他的表情变了。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了起来。 美味! 对于好久没吃正经食物的虞涟来说更是如此。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虞涟闻言,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但眼睛还亮着。他低头认真地对付着盘子里那块牛排,姿态比刚才自然了许多。 “谢谢你。”虞涟低着头轻声说,“这顿饭很好吃。我会记住的。下次我请你吃中餐,我私藏了一家非常正宗且特别好吃的店。” 虽然他没钱,但到时候应该已经从易倦手里敲出来了吧? 毕竟他不是小莲,对方都请他吃了昂贵的饭。 “我会期待。” 易倦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脾气好得有点不正常。 但这感觉不坏。 11. 胜利 中午从校外食堂回到圣格尼斯进入教学楼的时候,刚好撞见了奥利弗。 他看到易倦是和虞涟一起回来的,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So就在我四处找你人,你连消息都不回的时候,是在和我们小可怜过二人世界?”奥利弗一脸自己被负心人抛弃的表情捂住自己胸口的位置。 虞涟没忍住问:“你今天不是没来上学吗?” “没来上学?”奥利弗听到这话,脸上浮现一个大大的问号,“谁说的,准时到达好不好?我是好学生,可别乱污蔑我。而且今天是周五,我们晚上主队有常规赛,作为球队的支柱我怎么可能不在。” 话说到这个地步,虞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被易倦骗了。 虽然被奥利弗当面拆穿,但他丝毫没有心虚的样子,反而极其嚣张的抬脚踹了一下奥利弗的屁股。 “谁是支柱?” “你你你。” 奥利弗实在怂的很快,赶紧举手投降 “好了赶紧走吧,罗兹老头已经在催了。”奥利弗看了眼手表,今天下午是周五夜主场日,罗兹教练索性申请了他们下午都不用上课,理由是为了保持状态。 这待遇可以说相当特立独行了。 这也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解释橄榄球队在校内横行霸道的原因。 学校官方规则本就在袒护他们。 周五下午三点,圣格尼斯高中的狮子球场已经成了红白色的海洋。 看台两侧挂满了印有雄狮图腾的巨型横幅,学生会的志愿者在入口处给每个观众分发红色的小旗子和塑料喇叭。 乐队占据了看台最前排的位置,空气中混杂着热狗、爆米花的气味,还有那种只有主场比赛日才会有的特殊躁动。 易倦站在球员通道的最前端,头盔夹在腋下,表情冷静里的可怕。 橄榄球给普通人的印象或许是群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体育生,但实际不完全是这样。 特别是其中的四分卫作为统领全队的大脑,事实上智商要比普通人高,在选拔的时候就要进行智商测试。 智商、耐心、体力、敏捷、速度缺一不可,这就是橄榄球的四分卫。 而易倦又是其中能把所有都做到顶点的存在,所以他是King。 他能听见外面的声浪一波一波地涌进来,圣格尼斯的学生把看台跺得像是要塌掉一样,狮子吉祥物正在场边翻跟头,把气氛炒到了沸点。 “以斯拉。”罗兹教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头今天的表情比平时更紧绷一些,毕竟面对分区的头号种子敌人没有人想输,“对面埃克塞特的防守线很强,但他们的二线防守有空隙。你上半场先试探,下半场——” “上半场就解决掉。”易倦打断了教练的话,声音笃定。 罗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罕见地笑了一下:“行,你是四分卫,你说了算。” 奥利弗从后面挤过来,整个人像一座穿着护具的肉山。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易倦的肩膀:“让他们尝尝厉害,兄弟。” 易倦没回答。他把头盔戴上,系好下巴的扣带,然后抬起右手。他身后的整条首发阵容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只手上。 他握拳。 通道里的吼声炸开,发出轰隆的闷响。 他们冲进阳光里。 看台在那一瞬间爆发的声浪几乎能把人的耳膜撕裂。红色和白色的旗子疯狂挥舞,啦啦队在场边做完了最后一个托举动作,凯莉的继任者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地,正好踩在易倦跑过边线的节拍上。 易倦甚至没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他跑向主队边线区域的时候目光已经在扫描对面的球员席。 埃克塞特的人穿着深蓝色和白色相间的队服,一个个看起来块头大到像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但易倦注意到他们的脚步笨重,启动慢,转身半径太大。这种防守球员在力量上确实能压住大部分四分卫,但易倦从来不靠硬碰硬吃饭。 热身结束,队长去中场掷硬币。易倦选了先攻硬币落地,人头在上,他们获得了主动权。 他迅速在脑子里把开场进攻过了一遍,等裁判吹响开场哨的时候,他已经知道该怎么打了。 开球。 圣格尼斯的第一波进攻,易倦面前五码处是奥利弗蹲踞着的背影。 埃克塞特的防守阵型压得很靠前,七个防守球员挤在前线,明显是想在第一档就给易倦一个下马威。 他们的中线卫在开球前伸手指着易倦,声音大到连看台第三排都能听见:“你就是那个‘国王’?看起来像他妈的红毛猴子!” 易倦在面罩后面笑了,一个假口令,埃克塞特的防守前线条件反射地往前压了半步,而圣格尼斯的进攻线纹丝不动。 越位,罚五码。 那个中线卫的脸绿了。 奥利弗回头看了易倦一眼,面罩后面的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老招数了,他们还吃这套。” “蠢货永远吃。”易倦调整阵型,这次他报的是真正的口令。开球。 圣格尼斯橄榄球队一鼓作气在开场六分钟就进行了第一次达阵。红白看台疯狂了。狮子吉祥物在场边做了一整套俯卧撑庆祝。 附加分稳稳踢进。7:0。 埃克塞特的反击也很凶猛,对方踢球手命中了一个四十码的射门,将比分扳到7:3。 “他们那个跑卫很烦。”奥利弗坐在长椅上喝水,气息还没喘匀。 “那是防守组的事。”易倦站起来,把头盔重新戴上,“我们的工作是把分差拉大到他们追不上的程度。” 第二节开始后的第三分钟,易倦送出了全场最精彩的一球。 易倦在开球后扫了前场一遍,发现他的一号和二号接球目标都被严防死守着,没有传球机会。 然后他看到了。 乔什,三号目标,防守他的那个角卫——就是之前骂他红毛猴子的那个中线卫被临时调去盯防——步法完全跟不上了,重心太高,转身太慢。 易倦往前迈了一步,假动作让扑过来的对手 扑错方向,然后他侧身把球传了出去。球擦着对面防守球员的头盔飞过,旋出了一个近乎诡异的弧线。 那个位置太刁钻了,全场没有人相信那球能被接到,除了易倦和乔什。 乔什在边线的极限位置接到了球,脚尖恰好拖在界内。 裁判双手举过头顶。达阵有效。 看台的反应迟了大概半秒,然后整个狮子球场炸了。 学生们从座位上跳起来,红色旗子挥舞得像一片燃烧的海洋。乐队疯狂地敲着鼓,铜管组的几个人干脆站起来吹。狮子吉祥物跑上看台跟学生们一起蹦,差点从栏杆上翻下去。 易倦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面无表情地走向边线,仿佛刚才那个传球只是训练课上的常规操作。 罗兹教练在边线上看着他,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种“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怪物”的表情。 这场比赛的结果几乎可以预见,在易倦的带领下,比赛的分数最终定格在28:3。 大获全胜。 奥利弗从后面冲上来,把易倦整个人抱起来转了一圈,被易倦一巴掌拍在头盔上骂了一句脏话才松手。但易倦的嘴角翘了一点点,他没办法彻底隐藏。 终场哨响,看台上的圣格尼斯学生疯狂地涌向围栏,有人把一整桶佳得乐倒在了狮子吉祥物头上。红白色的海洋翻滚着,乐队奏起了校歌,学生们踩在看台座椅上跳着不成节奏的舞蹈。 埃克塞特的球员们低着头走向更衣室,没有人说一句话。 易倦站在球场中央被队友们团团围住,那些平时在学校里横着走的橄榄球队员此刻围着他,就像是臣民围着国王。 “以斯拉!以斯拉!以斯拉!”全场整齐划一地喊着他的名字。 罗兹教练难得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拍拍他的后背说了句什么,但被周围的声浪淹没了。新闻社的摄影师疯狂地按着快门,明天的校报头版毫无疑问会是这个红头发的身影。 易倦站在所有人的注视里,把头盔摘下来,往后捋了一把湿透的红发,他的表情终于松懈下来,露出了一个肆意张扬的笑。 奥利弗勾着他的脖子,对着新闻社的镜头比了个夸张的胜利手势:“拍好看点!这是我们校报的版面!以斯拉,笑一下!” “松手,臭死了。” “你才臭。” 他们像两个小学生一样撞来撞去,被簇拥着走向更衣室。 虞涟坐在看台最顶层的角落,他的位置是体育场最差的位置,角落里的角落,但能看到整个球场。 拉下兜帽,摘下耳机。 虞涟也跟着人群站起来,在所有人都挥舞旗子的时候,他也跟着鼓掌,很轻,没人注意到。 他的卫衣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ins的消息通知。他低头看了是以斯拉的消息:「今晚有空吗?打语音,想听你的声音。」 这位球场上刚刚赢球的霸主回到更衣室的第一件事是给小莲发消息。 虞涟把手机放在胸口处,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跳几乎震耳欲聋。 12. 邀请 比赛结束后,橄榄球队全员按照惯例一起去聚餐了。 聚餐费用是罗兹老头出,所以自然没人会特意省钱,正相反他们还要特意点菜单上的贵货。 倒不是因为平常吃不起,圣格尼斯高中有哪个家庭条件会差? 只是单纯想要罗兹大出血一番罢了。 每次吃完,罗兹也会臭骂他们一番然后结账,今天也不例外。 这种聚餐从来都不会只有一轮,所以当罗兹结完账叮嘱他们早点回家离开后,奥利弗揽着易倦的肩膀自然而然要带着他去下一轮。 “我不去。”意外地,易倦干脆利落拒绝了。 奥利弗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Why?你忘了我们上次联手称霸整个篮球场,你舍得抛下我一个人?” 是的,这群橄榄球少年比赛结束后还会去打篮球,完全运动小子来着的。 “当然舍得。”易倦一如既往地冷酷无情,“我要走了。” 奥利弗敏锐察觉到易倦在说完这句话后看了眼手表时间,这证明有人在等他。 他很快察觉到这一点,小莲?或者那个Yu? 感觉都有可能啊…… 对待易倦的八卦,他一向很感兴趣,可惜易倦没给他八卦的机会,转身就走。 啧啧啧,他总会挖出来的。奥利弗对自己很有信心。 易倦把车停进地下车库的时候,曼哈顿的夜空已经暗透了。 电梯一路上行,镜面墙壁映出他的脸。 嗯,很帅。 他靠在电梯扶手上,手机里群消息滴滴嘟嘟个不停,点开看是奥利弗连发的十几条消息,大意是控诉他抛弃兄弟重色轻友,顺便附赠了三张他们在篮球场上的自拍。 直接划掉通知。 奥利弗的自拍有啥好看的,那张蠢脸自己早看腻了。 电梯在顶层停下,公寓的门禁系统识别了易倦的指纹,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 易倦把球鞋蹬掉,运动包随手扔在换鞋凳旁边,顺手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冰水对嘴灌了半瓶,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才把那股亢奋的余韵压下去一点。 喝完,易倦把空瓶子扔进回收桶,抓起手机走向卧室。 他和小莲约了今晚打语音。 这件事他在更衣室就记着了。 说实话,他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上心。 最开始只是觉得有趣,但现在,这个“玩玩”的边界变得越来越模糊。 他靠在床头,把枕头垫在背后,然后拨出了语音。 忙音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喂?”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慵懒,但易倦听得出底下藏着的紧张。 “这么快就接了。”易倦把手机搁在枕头上,侧躺着,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沙哑,“该不会一直盯着屏幕等我的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 “才没有呢——”小莲的声音里透出被戳破后强撑着的嘴硬,“我刚在看书,正好手机亮了一下。” “什么书?” “《了不起的盖茨比》。这本书看到最后可难受了……”小莲的声音低下去,透出几分真切的难过。 易倦能想象她现在的样子,大概蜷在某个地方,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眶微微泛红,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杀伤力大概不亚于他今天扔出去的那个制胜传球。 “哭什么。”他语气算不上温柔,但比平时对其他人说话时已经软了不止一个度,“书是假的。” “可情感是真的呀。”小莲反驳,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里的委屈散了大半,换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好奇,“对了,哥哥今天的比赛怎么样?赢了吗?” “赢了。”易倦假装不经意地讲出比分,“二十八比三。” “赢了这么多分!”小莲惊讶,“那哥哥一定表现得很厉害吧?”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嘛,”她拖长了尾音,“我想听具体的。” 易倦翻了个身,对着天花板想了想,挑了几个没那么暴力的片段讲给她听。 他没讲太多细节,但即便如此,电话那头还是时不时传来倒吸一口气的声音,还有小声的惊叹。 他每讲一个片段,她就接一句“真的吗”“不会吧”“太厉害了”,语气一次比一次真诚,一次比一次软糯。 易倦知道对面是故意这样的,但非常受用。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从比赛聊到学校的食堂,然后易倦忽然想起一件事。 下周的比赛会很难打,但也意味着会更精彩。到时候全场都会坐满,圣格尼斯的学生会把看台染成一片红白色。 她来看的话,他可以给她留最好的位置。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但易倦从来不是那种会把念头留到第二天的人。 “下周我们主场打温斯洛普,你来看。” 他用的不是问句。 电话那头安静了。 大概过了三秒钟,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抽气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大概是猛地从床上弹起来的动静。 “什、什么?” “来看比赛。”易倦重复了一遍,“我给你留位置。” 虞涟觉得自己的心脏此刻应该停了。 他整个人僵住,一只手死死攥着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掐住了自己的大腿。疼痛让他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理智,没有直接尖叫出声。 来看比赛。 这是国王下达的命令,但问题是他要怎么去? 虞涟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样子。 洗得发白的旧T恤,领口松垮垮地垂着,没有假发,没有美瞳,没有那层精心挑选的唇釉。他只是一个缩在布鲁克林边缘破烂出租屋里的穷学生,不是什么能让易倦心心念念的漂亮女友。 他张了张嘴,发现嗓子眼干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什、什么?”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维持着“小莲”该有的甜软。 不能慌。不能慌。冷静下来,虞涟。 …… 不是,这到底怎么冷静? 虞涟的大脑正在以每小时一百二十英里的速度飞速运转。 他不能去。绝对绝对不能去。他现在的人设是“另一所学校的甜美学妹”,不是“圣格尼斯高中角落里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书呆子”。 一旦他出现在圣格尼斯的看台上,两个身份就会像两块拼图一样被拼到一起——而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一定是易倦本人。 这个人虽然看起来暴躁又自我,但虞涟知道他的观察力敏锐到可怕。 面对面的时候,易倦不可能认不出他来。 况且他也没有自己女装能天衣无缝的信心。 退一万步讲,就算前面问题都迎刃而解,那万一最后去酒店了呢? 衣服一脱,啥也遮不住。 “怎么不说话? ”易倦的声音又响起来,“你不想来?” “不是不是不是——”虞涟连忙否认,“我只是太激动了嘛。哥哥专门给我留位置,我怎么可能不想来。” 他顿了顿,脑袋里飞速编造着借口。 “但是下周我有事……有个展,我答应了好朋友要一起去看,早就定好了的。”他把声音放低,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都怪我,要是早知道哥哥会邀请我,我就不会答应她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什么展?”易倦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虞涟愣了一下。他以为易倦会说“那算了”或者“下次吧”,毕竟按照这位国王的性格,主动邀请别人已经是他纡尊降贵的极限,被拒绝之后应该直接翻篇才对。 但他居然追问了。 虞涟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没有正面回答,直接转移话题:“哥哥你对艺术感兴趣吗?那下次有空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呀,我可以给你当讲解员,虽然我也不是特别懂啦……” “你当讲解员?”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气息擦过麦克风,带出一小片电流的杂音,“你确定不会讲解到一半自己先脸红到说不出话?” 虞涟感觉自己的耳朵又开始烧了。 这不是演技。 这是真的被他撩到了。 “才不会呢。”他嘴硬道,但声音已经不自觉低了下去,带上了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哥哥你不要小看我。” “行,不小看你。”易倦的声音里藏着一点笑意,但很快又收敛了起来,“那比赛你不来?” 话题又绕回来了。 虞涟攥紧了手机,深吸一口气。 “我真的很想去。”他说,“要不这样吧,我如果展览结束得早就赶过来,但可能来不及看完整场比赛了……哥哥你不会怪我吧?” 他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承诺,既没有完全拒绝,也没有给出确定的答复。 缓兵之计。 “怪你干什么。”易倦的语气恢复了漫不经心的调子,“又不是只有这一场比赛,你总能看到。” 虞涟无声地松了一口气:“嗯嗯,下次我一定去看。那哥哥可要记得把最好最好的位置留给我哦。” “知道了。”易倦打了个哈欠,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困意,“别高兴得太早,我留的位置通常都是第一排,旁边坐的都是橄榄球队的人。你到时候被奥利弗抓着一通审问,别怪我没提醒你。” 虞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奥利弗那张眉飞色舞的脸凑过来,嘴里叽里呱啦地问着一千个问题,而他自己顶着“小莲”的装扮坐在圣格尼斯高中的体育馆座位上,旁边就是易倦,全场几千双眼睛盯着。 这个想象让他既觉得毛骨悚然,又有一丝诡异的期待。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他的胃里翻搅,搅得他有点想吐。 “我不怕。”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易倦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更轻了一点,带着临睡前的困倦和某种说不上来的温柔:“嗯,我会罩着你的。” 虞涟随后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尖叫了大概五秒钟。 等他重新把手机贴到耳边,听到易倦的呼吸声已经变得平稳而绵长。 “晚安,哥哥。”他小声说。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只有呼吸声。 虞涟没有挂断电话。他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侧躺着,听着易倦的呼吸声一点点变得更深、更沉。 13. 万圣节 易倦下周一来学校的时候,整个人神清气爽得像是刚做完一套全套SPA。 奥利弗在储物柜区堵到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发出了意味深长的一声“啧啧”。 “上周你提前回家到底发生了什么好事情,国王都心花怒放了?”奥利弗用肩膀撞了他一下,眉毛挑得快要飞出额头,“让我猜猜某人终于给你发新照片了?” 易倦眼皮都没抬,把柜门关上,密码锁转了一圈。 “闭嘴。” “哦,那就是我猜对了。”奥利弗丝毫没有被嫌弃的自觉,反而更来劲了,“说真的,你现在的状态跟那些刚谈恋爱的初中生有什么区别?手机不离手,时不时对着屏幕笑,打完语音第二天就容光焕发——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易倦把书包甩到肩上,转头看他,眼神危险:“像什么?” “像一只被撸舒服了的大型猫科动物。”奥利弗说完立刻往后跳了一步,精准地预判了易倦踹过来的那一脚。 但他没预判到易倦紧接着伸出来的那只手。 “嗷——痛痛痛!”奥利弗夸张地嚎叫起来,整个人被按得弯下了腰,“以斯拉你这是谋杀!我警告你,你把我弄伤了罗兹老头会找你拼命的,这周还有比赛!” “那就让你那张嘴消停一会儿。”易倦松开手,看着奥利弗揉着后颈龇牙咧嘴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你才像狗。” “哈?” 奥利弗愣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易倦这是在报复他刚才的比喻。堂堂国王,记仇记到这个份上,真是小肚鸡肠到令人发指。 “行,你狠。”奥利弗揉着脖子跟上易倦的步伐,“但你等着,以斯拉。等哪天你把你那只神秘小野猫带出来的时候,看我不把你的黑历史全抖出来。” 易倦头也没回:“你试试。” “试试就试试。”奥利弗嘴硬。 虽然他大概率知道,试试就逝世了。 但嘴上不能认输嘛。 十月的倒数第二周就这样在各种鸡飞狗跳中开始了。 这一周里,奥利弗养成了一个新习惯。 只要在路上看到那个缩成一团的深灰色身影,他就会扯着嗓子喊一声“Yu!”,然后热情地挥手,活像一只看到了熟人的大型犬。 虞涟每次的反应都一模一样:先是被吓得浑身一抖,然后缓慢地转过头,从兜帽和刘海的双重封印下露出眼睛,最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一句“嗨”,加快脚步逃离现场。 奥利弗显然把这种反应当成了某种乐趣。 他越喊越起劲,发展到后来甚至会在走廊里隔着几十米就开始喊,声音大到整个走廊的人都会回头看。 “你吓到他了。”易倦有一次难得说了句公道话。 “他才没有被吓到,”奥利弗理直气壮地反驳,“他只是在害羞。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情绪状态,你懂不懂心理学?” 易倦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懒得再接话。 至于吃饭,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一个奇怪的固定节目。 最开始是某天中午,奥利弗在食堂看到虞涟一个人端着餐盘找角落的位置,二话不说就把他拽到了橄榄球队常坐的那张大桌子上。 “反正你也是一个人吃,不如跟我们一块儿。”奥利弗的理由简单粗暴。 虞涟全程低着头,把脸埋在餐盘后面,恨不得把整个人都缩进那碗免费汤饭里。易倦坐在他对面,什么都没说,只是在虞涟差点把叉子掉地上的时候伸手帮他接住了。 “拿稳。”易倦把叉子递回去,语气算不上温柔,但也没有不耐烦。 虞涟接过叉子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易倦的手指,耳朵瞬间红透。 后来这个“被拽过去一起吃饭”的戏码又上演了几次。频率不算高,大概隔一两天一次,每次都毫无预兆,每次虞涟都会被吓得差点把餐盘打翻,但每次他都没有真正拒绝过。 他甚至开始下意识地在午饭时间往食堂走的时候放慢脚步,像是在等某个声音突然从身后炸开。 “Yu!这边!” 然后他就会假装被吓了一跳,转过身,乖乖地走过去。 奥利弗浑然不觉自己正在被套路,还得意洋洋地跟易倦炫耀自己正在“帮助边缘同学融入集体”,易倦则用一声不置可否的鼻音回应了他。 不过易倦注意到一个细节:虞涟吃饭的时候,总是会把最好的那一部分留到最后吃。比如食堂偶尔供应的照烧鸡腿饭,他会先把蔬菜和米饭吃完,然后才小口小口地咬鸡腿,像一只舍不得一次性吃完存粮的仓鼠。 易倦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注意到这种无聊的细节,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觉得这很可爱。 周四下午的训练结束后,奥利弗瘫在更衣室的长椅上,拿起手机刷了几下,忽然发出了一声幸灾乐祸的笑。 “以斯拉,你上论坛热门了。” 易倦正拿毛巾擦头发,闻言头都没回:“又是那些无聊的东西?” “不不不,这次不一样。”奥利弗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你自己看。” 校内匿名论坛的热门帖子上挂着一张照片,是这周一中午食堂的场景。易倦坐在长桌主位,虞涟坐在他对面,正在低着头小口吃饭。易倦的手刚好伸过去,把一杯没开过的气泡水推到虞涟面前。 拍照的人显然离得很远,画质糊得像用座机拍的,但易倦那头红发太有辨识度了,想认不出来都难。 帖子的标题是:【持续更新】King和那个灰帽子书呆子的食堂偶遇合集!!(多图) 【主楼】楼主已经连续观察到好几次了,以斯拉和那个叫Yu的亚洲男生在食堂一起吃饭。不是偶遇,是固定的那种!而且每次都是奥利弗把人拽过来,以斯拉虽然不怎么说话但也没有任何不爽的表情,甚至还帮他接过叉子、递过水、有一次还把自己盘子里的布朗尼推给他了!我靠这还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国王吗? 【1L】沙发,楼主说的我全看到了,当时打赌以斯拉第二天就会把他忘了的人呢,快出来 【2L】什么?所以他不是随便拉一个人气艾米丽,是专门找的? 【3L】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以斯拉给Yu递水的样子很温柔吗……虽然全程面无表情但动作真的好自然…… …… 易倦把帖子大概扫了一遍,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扔还给奥利弗。 “无聊。” “无聊?”奥利弗瞪大眼睛,“全校都在嗑你和Yu的CP,你说无聊?你不打算澄清一下?” “澄清什么?”易倦把毛巾搭在肩上,站起身往淋浴间走,“我确实给他递了水还有布朗尼,怎么了?” 奥利弗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确实,那些事易倦都做了。但他做的时候大概只是顺手,根本没想过会被拍下来 放在论坛上解读出八百种含义。 “你这种人……”奥利弗摇了摇头,“果然是祸水。” 淋浴间的门关上之前,易倦的声音飘出来:“你嫉妒。” 奥利弗被噎得说不出话。 周五的主场比赛,圣格尼斯狮子队对阵北岸高中,圣格尼斯继续保持着本赛季全胜的战绩。 虽然小莲没有出现,但虞涟出现了。 终场哨响的时候,虞涟从看台最顶层的角落里站起来,跟着人群一起鼓掌。 奥利弗硬塞给他的一张靠前的票,但他没好意思坐过去,还是选了角落。 他看着球场上被队友们簇拥着的易倦,易倦摘掉头盔,往后捋了一把汗湿的头发,然后抬头扫了一眼看台。 虞涟的呼吸停了一瞬。 易倦的目光似乎在他这个方向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 但就是这不到半秒的时间,足够让虞涟的心脏跳到嗓子眼。 易倦总是给人他好像能够看穿一切事物的魔力。 比赛结束后的下一周,也就是十月的最后一周,圣格尼斯高中像是被人打翻了一整桶南瓜香料拿铁,到处都弥漫着一种甜腻又诡异的节日气氛。 万圣节在美国高中生的心目中仅次于返校日和毕业舞会,尤其是对于圣格尼斯这种贵族私立学校的学生来说,这是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挥霍创意和金钱的绝佳机会。 走廊天花板上挂满了会发出怪笑的塑料幽灵和橘色LED小彩灯,每一间教室的门都被装饰成了不同的恐怖主题——僵尸末日、精神病院、血腥厨房,甚至连化学实验室的门口都摆了一个会往外喷干冰的巨型烧杯。 学生会的活动策划部早在十月初就开始为今年的万圣节变装舞会造势,校内论坛上的相关帖子热度居高不下,所有人都在猜测今年的最佳装扮奖会花落谁家。 当然,在这些讨论中,一个名字永远是被单独拎出来放在最高处的。 以斯拉今年会扮什么? 去年他扮了一个面无表情的吸血鬼伯爵,披着黑色斗篷往舞会角落里一站,什么都没做就拿了最佳着装奖的第三名。前年他甚至连装扮都懒得搞,只戴了一对恶魔角发箍,照样被女生们投进了前十。 “这就是国王的待遇。”奥利弗在橄榄球队的群聊里发了一条消息,配图是论坛投票贴的截图,“我去年可是花了四百美元做了全套狼人特效妆,结果连提名都没进,这个世界真他妈不公平。” 下面跟了一排大笑的表情包和“因为你本来就像一条狗不用化妆”的回复。 奥利弗回了一排中指。 易倦没看群聊。他靠在更衣室的长椅上,刚冲完澡,红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后颈滴在毛巾上。 他单手划着手机屏幕,ins聊天界面亮着,最新一条消息是二十分钟前发的。 「哥哥万圣节有什么安排呀~我们学校要办变装舞会,我还在纠结扮什么好呢。」 易倦想了想,打字回复:「你想扮什么?」 回复来得很快。 「嗯……我买了猫耳!黑色的那种,还有一条可以动的尾巴。但是有点担心会不会太夸张了,万一别人都觉得我很奇怪怎么办?」 易倦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手机屏幕扣在了腿上。 操。 光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他就觉得更衣室的空调是不是坏了。 14. 见面 等易倦平复好心情时,重新拿起手机,打字的速度比平时快了零点几秒:「不夸张。很合适。」 「真的吗?那哥哥觉得我带猫耳朵应该配什么衣服呀~」 「随便。」 「随便是什么意思嘛!敷衍我qwq」 「黑色裙子。短的那种。」 「哥哥你好懂哦。」 易倦的耳根微不可察地热了一下。 与此同时,虞涟正趴在图书馆角落的桌子上,对着手机屏幕上的聊天记录把脸埋进手臂里。 他刚才发出去的那句话后就后悔了。 太刻意了,易倦会不会觉得他太轻浮? 手足无措间,虞涟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EzraScott:「舞会什么时候?」 虞涟眨了眨眼睛,这是什么意思? 他咬着嘴唇,谨慎回复:「周五晚上,不过我们学校的舞会很无聊的,没有哥哥在一点意思都没有!」 这一次易倦的回复隔了好几分钟。 虞涟盯着那个“正在输入中”的提示,心跳加速。 EzraScott:「那你来我们学校。」 虞涟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他猛地从桌子上弹起来,动静太大,隔壁自习室的人隔着玻璃瞪了他一眼。他缩着脖子做了个抱歉的手势,然后重新趴回去,手指颤抖着打字。 「去你们学校?可我又不是圣格尼斯的学生……」 「我带你进去。没人会拦。」 虞涟盯着这句话,一时间不知道该吐槽这位国王大人自信过剩还是该承认他说的是事实。 不久前刚逃过橄榄球比赛的邀请,这边万圣节活动又来了。 他暑假在女仆咖啡店兼职时,虽然从没被人识破男生身份,但还是没有自信啊…… 但这是万圣节。 虞涟的眼睛亮了一下。 万圣节变装舞会最大的特点是什么?所有人都化着妆、戴着面具、穿着奇装异服。 没有人会认出一个打扮成猫女的女生其实是学校里那个戴着兜帽的书呆子,只要他扮得足够彻底。 而且书呆子不出现在万圣节舞会肯定很正常,没人会觉得奇怪! 这个想法很危险,但虞涟的心脏正在为这个危险的想法疯狂跳动。 毕竟如果一直拒绝易倦的邀请,他一定会对自己失去兴趣的,那会让他的捞钱大计还没有开始就要结束。 虞涟努力抛出很多理由说服自己。 但他知道,其实没那么多理由,他只是想和易倦见面而已。 最好再亲个嘴。 他咬着嘴唇想了很久,最后打字回复:「那如果我来的话,哥哥会陪着我吗?寸步不离的那种……」 他能够想象到自己要是以易倦女伴的身份,出现在圣格尼斯会引发多少波澜。 毕竟上次舞会出现易倦身边,他就已经被追杀过了。 易倦回复来得很快:「会。」 虞涟发现自己没办法拒绝。 「好,我去。」 接下来的三天,虞涟陷入了焦虑和兴奋交织的状态。 他需要一套万圣节装扮。一套足够好看,并且能让所有人都认不出他是虞涟的万圣节装扮。 虞涟翻遍了自己所有藏在床底下的女装存货,最后挑了黑色高腰百褶裙、同色系的高领修身打底衫搭配一双带蝴蝶结的玛丽珍鞋。 易倦要的黑色短裙,虞涟并没有忘。 猫耳发箍和假尾巴一直没舍得用,这次终于派上了用场。 假发是他最贵的一件存货,一顶渐变雾粉色的长直假发,发尾微微内扣,刘海刚好能遮住眉毛的长度。 他戴上假发对着镜子照了照,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这方面的眼光确实不错——粉色把他本来就白的皮肤衬得更白,加上黑色美瞳和精心画好的眼线,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完全是一个甜美又带点小性感的女生。 他对着镜子练习了五分钟的笑容,然后打开前置摄像头,找好角度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只露出了半张脸,猫耳发箍歪歪地戴在头顶,粉色的发丝垂在锁骨上,嘴唇涂了一层水蜜桃味的唇釉,微微嘟起像是要亲镜头。 他犹豫了整整十分钟才把照片发出去,配文:「万圣节装扮提前剧透一下下~哥哥不要给别人看哦。」 易倦正在家里做俯卧撑,看到消息提示的时候差点没撑住。 照片里的猫耳少女歪着头,眼睛透过屏幕望过来,带着一种似有若无的邀请味道。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存进了相册里一个加了密码的文件夹。 EzraScott:「很好看。周五几点?」 小莲:「舞会七点开始~我大概六点半到你们学校门口,可以吗?」 EzraScott:「我去接你。」 小莲:「好~哥哥到时候别认不出我哦。认不出的话我会哭的。」 易倦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了一下。 认不出才怪。 这张脸,这双眼睛,他已经记得太清楚了。 时间在一个人的迫不及待和另一个人的焦躁不安中很快流逝。 周五,圣格尼斯高中彻底进入了万圣节模式。 走廊里到处都是穿着奇装异服的学生。 有人扮成了僵尸橄榄球运动员,浑身缠着绷带还抱着一个头盔;有人穿着充气恐龙服在储物柜之间摇摇晃晃地走路;一群女生组队扮成了《小丑回魂》里的角色,手里拿着红色气球在走廊里咯咯笑着跑来跑去。 体育馆正在被改造成万圣节主题的舞会场地。 紫色和橙色的灯光、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假蜘蛛网、角落里不断往外喷干冰的烟雾机,还有舞台正中央那个巨型LED屏上循环播放的鬼屋动画。 氛围直接拉满。 奥利弗的万圣节装扮是一套中世纪的骑士铠甲,当然是假的塑料版本,但他坚持这是“一比一复刻”。 他戴着头盔在走廊里走来走去,面罩掀开露出那张笑得灿烂的脸,逢人就问“我的马呢”,烦人到了一种新境界。 “以斯拉!”他在储物柜区找到了易倦,大步走过去,铠甲发出塑料碰撞的咔咔声,“你今年到底扮什么?群里问了你八百遍你都不回,该不会又是恶魔角发箍糊弄过去吧?” 易倦靠在储物柜上,穿着平时那件黑色连帽卫衣和运动裤,看起来跟万圣节没有任何关系。 “你管我扮什么。”他语气懒洋洋的,但目光一直在手机屏幕上。 “我当然要管!今年我势必要进最佳着装前三,你要是又随便搞个东西抢了我的位置,我现在就跟你决斗。”奥利弗抽出腰间的塑料长剑指着易倦,像是在宣战。 易倦终于抬眼看了一下他的骑士铠甲,然后说了一句让奥利弗差点吐血的话:“你这身能进前三,除非评委集体失明。” “你——” “以斯拉。”一道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艾米丽穿着一条剪裁利落的黑色长裙走了过来。她今年扮的是女巫,但显然走的是高级时尚路线,长裙是丝绒材质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手里拿着平板,表情一如既往地公事公办:“今晚八点半会有一个最佳装扮的颁奖环节,去年获奖者需要上台给今年的前三名颁奖。你是去年的第三名,需要上台。” 易倦皱了皱眉,明显不太情愿,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还有。”艾米丽翻 了一下平板上的日程表,“今年有校外嘉宾的登记名单,有人提交了你的名字作为邀请人。一位叫‘小莲’的女生,是吗?” 奥利弗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猛地转过头看易倦,头盔差点飞出去:“谁?那个小莲!你要把她带来舞会?以斯拉你这个混蛋居然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就是知道你会有这种反应才不说的。 易倦一边吐槽,一边面无表情地反问:“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校外嘉宾只要有在校生邀请就可以入场。我只是确认一下。” 艾米丽在平板上打了个勾,合上平板,看了易倦一眼,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她就是你之前给凯莉看的那张照片上的人吧?你今晚带她来,估计会引起一些骚动。” “所以呢?”易倦继续反问。 他最烦别人来管他,艾米丽算老几? 艾米丽沉默了一秒,然后罕见地露出了一个算不上友好的浅笑:“所以我很期待看到她的真面目。毕竟让我们的国王动心的女生,一定很特别吧?” 她说完转身走了,皮鞋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奥利弗凑到易倦面前,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以斯拉,你今晚一定要介绍给我认识。我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仙女能让我们的国王大人沦陷——” “闭嘴。”易倦一掌推开他的脸,往球队的更衣室去。 五点四十五分。 易倦站在更衣室里,盯着自己柜子里那套今天早上才让管家送来的万圣节装扮,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叫做“紧张”的情绪。 操,他真是疯了。 但他还是伸手把衣服拿了出来。 五点五十分。 虞涟在自己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对着镜子仔细地涂了一层唇釉,最后一步完成了。 镜子里的人已经完全看不出是虞涟了。粉色长直假发柔顺地垂在肩上,猫耳发箍歪歪地戴在头顶,黑色百褶裙刚好到大腿中部,露出一双笔直白皙的腿。 眼妆他没有用太夸张的颜色,只是把眼线拉长了一点,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夹翘了刷了两层,下眼睑用了一点点珠光粉色的眼影,让眼睛看起来更圆更亮。 黑色美瞳遮住了原本的瞳色,镜子里那双眼睛又纯又媚,跟他以“小莲”身份发的那些自拍一模一样。 不会有人想到这是虞涟,他不断这样催眠自己。 站起来转了一圈,虞涟检查了所有细节。 一切就绪。 虞涟深吸一口气,把手机、钥匙和一些补妆用的东西塞进一个小小的斜挎包里,然后在外面套了一件长到膝盖的黑色羽绒服。 他不想在地铁上引起太多注意。 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把羽绒服裹得更紧了一些,走向地铁站。 这一路上他的心跳没有低于每分钟一百二十次。 他不停地在脑子里演练各种可能发生的状况。 万一有人认出他是虞涟怎么办?万一裙子被风吹起来怎么办?万一假发掉了怎么办? 每一个“万一”都足以让他掉头跑回家把自己锁起来。 但他的脚步没有停。 六点二十分,虞涟站在圣格尼斯高中的校门口。 穿着各种奇装异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进校门,笑声和尖叫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虞涟站在校门外的路灯下,双手攥着斜挎包的带子,紧张得几乎要把带子拧断。 他已经把羽绒外套脱掉了,十月底的冷风吹在裸露的腿上,凉意从脚踝一路窜到后脑勺,但他分不清那到底是冷还是紧张。 “怎么站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微哑,在夜风里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15. 接吻 虞涟转过身看到易倦后愣住了。 易倦站在路灯下,穿着黑色紧身长袖上衣,好身材显露无疑,黑色阔腿皮裤并不是修身款,但因为易倦鼓鼓囊囊的大腿肌肉,还是绷出了大腿线条,脖子上挂着克罗心标志性的十字项链。 最要命的是,他红发整个往后梳的脑袋上,戴了个黑色猫耳发箍。 这和虞涟完全就是情侣装扮! “你……”虞涟开口,然后发现自己忘了夹嗓子,急忙咳了一声,重新用气音说道,“这是故意跟我搭配的吗?” 易倦没有回答。身为国王,他才不会承认自己是为了配合别人才这么打扮的。 虽然这是事实。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从上到下把面前的猫耳少女扫了一遍。 粉色长发,黑色猫耳,百褶裙,白皙得过分的腿,还有那双透过假睫毛望过来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紧张和期待。 非常诱人。 易倦向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然后低头看着他,嘴角翘起一个小弧度:“你很紧张?” “没、没有——”虞涟结结巴巴的反驳。 这个否认对易倦来说丝毫没有说服力,他很满意面前人的反应,和他预想的差不多:“耳朵红了。” 虞涟立马捂住耳朵,反应过来这太过掩耳盗铃后,又放下。 他低着头不敢看易倦的眼睛:“我只是觉得你非常非常帅气。” 这样的话,易倦早就听腻了。 但这是从小莲的嘴里亲自说出来的,比他想象中还要爽一点。 易倦爽完直接牵着虞涟的手往校内走:“走吧,外面冷。” 校门口的安保看到是易倦直接放行了。 走廊里几个学生看到易倦牵着一个猫耳女生走过来,纷纷瞪大了眼睛,然后又迅速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易倦知道他们肯定的余光一直在偷偷往这里瞥,但他不在乎。 国王嘛,做事向来随心所欲。 “我们先去哪里?”一边的虞涟小声问。 “体育馆。舞会在那边。先带你去弄点吃的。”易倦侧过头,目光顺着他握住的那只手往上移,然后在头顶处停下,小莲在女生中大概算是高挑的类型,不过在他旁边依旧显得比较娇小就是了。 这样很好,很配。 易倦心满意足牵着他走到体育馆入口处,看见奥利弗正举着他的塑料骑士头盔往头上戴。 他远远看到易倦牵着一个粉色头发的猫耳女生走过来,直接大步迎上去:“Ohmygod!以斯拉!这就是你藏起来的神秘小野猫?总算见到了!” 奥利弗一如既往一激动就往人身上逼近,易倦用余光看到虞涟缩了一下,面无表情地挡在虞涟面前:“走开,你会吓到她。” 奥利弗眼睛瞪得很大:“以斯拉,你这个冷漠无情的——” “退后。”易倦毫不客气打断他的话。 “见色忘友。”奥利弗不敢大声反抗,只能小声逼逼赖赖。 虞涟躲在易倦身后,从肩膀后面偷偷探出半个脑袋:“你好,你是奥利弗吧?”他现在其实非常害怕被奥利弗认出来,但为了不让场面尴尬不得不开口应付。 奥利弗看了看易倦,又看了看这个从兄弟身后冒出来的猫耳少女,指了指自己:“你知道我?” “嗯。”虞涟点了点头,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他说你虽然看起来很傻但其实是个很好的人,是他最好的朋友。” 大概只有百分之一的实话含量。 奥利弗张了张嘴,然后猛地转过身面对墙壁,用手捂住胸口,发出一声夸张的喊叫:“以斯拉你这个混蛋居然在背后夸我!我以为你只会骂我蠢!” “你现在就很蠢。”易倦冷着脸踹了他一脚,“让路。” 他牵着虞涟的手继续往前走。 奥利弗看着他们的背影,越看越觉得这猫耳少女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总感觉哪里有违和……? 但他没来得及细想,身后已经涌过来一大群想要看一眼“国王的神秘女友”的学生。 他立刻转身,张开双臂拦住人群:“退后退后!围什么围!没见过猫耳美少女吗?都回去跳舞!” 奥利弗非常有当保镖的自觉,他知道易倦此刻好事若被打扰,一定会出人命的。 为了维护圣格尼斯的和平,他毅然站了出来。 体育馆里的音乐震得地板都在抖,干冰机吐出的白色雾气贴着地面缓慢蔓延,像某种廉价的恐怖片开场。 易倦能听见几个女生的窃窃私语:“就是她?”“粉色头发那个?”“凯莉上次说的就是她吧……” 他并不在意被讨论,或者说从小到大都是万众瞩目的人他早就习惯了,但身侧的人浑身紧绷,感觉恨不得整个人藏在他身后。 易倦享受被依赖的感觉,但小莲太紧张的话,感觉都没法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了。 这一点他不喜欢。 易倦松开了握着虞涟手腕的手,转身往入口的方向走去。 虞涟愣在原地。周围的目光瞬间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在被几十双眼睛同时扫描,几乎要喘不过气。 好在易倦很快回来了。他随手将一个东西抛进虞涟怀里。 “戴上。” 虞涟低头一看,是一张半脸面具,刚好能遮住眼睛和上半张脸。 没等他问,易倦就直接开口解释了:“门口的登记台有免费面具,我挑了个没那么丑的。转过来。” 圣格尼斯的国王也会有这么贴心的一面?易倦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但他还是决定遵从内心,伸手要替虞涟系带子。 虞涟慌张躲开,毕竟脑袋上的是假发,万一被易倦发现就完蛋了。 “我、我自己来。”他马上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赶紧把语气放软,“哥哥帮我挑的面具,我想自己好好戴上嘛。” 他转过身背对着易倦,手指飞快地把面具扣在脸上,丝带在脑后系了个结,又把假发的边缘仔仔细细地整理了一遍,确保没有任何破绽才转回来。 < p>易倦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总觉得哪里不对,但面前的猫耳少女转过身来的时候,那张面具恰好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涂了蜜桃色唇釉的嘴唇和尖尖的下巴。 算了。他懒得深究。 “好看吗?”虞涟歪了歪头,猫耳朵跟着晃了一下。 “嗯。”易倦伸出手,捏了捏其中一只猫耳朵尖。 这个动作亲昵得有些逾矩,但虞涟没阻止,易倦心里更有底了。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没有去跳舞,易倦带着虞涟吃遍了舞会准备的糖果和小蛋糕。 虞涟进食的模样像小仓鼠,很可爱。 舞池里的音乐从一首流行舞曲切换成节奏更慢的R&B情歌时,易倦停下了脚步道:“我们出去透透气。” 还没等虞涟对这句话做出任何反应,他的手腕已经被重新握住,易倦带着他穿过人群往体育馆侧门走去。 经过奥利弗身边的时候,那位骑士先生正被一群女生围着,看到他们要走,立刻对女生们说了句骚话,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们去哪?舞会才刚开始。以斯拉,你今晚可是颁奖嘉宾,八点半之前必须回来,艾米丽让我盯着你。” “知道了。”易倦头也不回地丢下两个字。 侧门外面是体育馆背后一条半封闭的走廊,连接着更衣室和器材室。 远处的舞会音乐传到这里已经变成了模糊的低音轰鸣,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虞涟在脑子里飞速复盘今晚的一切,易倦看起来没有任何怀疑,最危险的部分应该已经过去了。现在只要再待一会儿,找个合适的借口提前离开,今晚就可以完美收官。 “在想什么?”易倦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虞涟抬起头,发现易倦不知何时已经靠得很近。他背对着日光灯,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处微微发亮。 虞涟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走廊的墙壁。凉意透过薄薄的打底衫渗进皮肤,但面前的热度又几乎要把背后的凉意逼退。 真是冰火两重天。 易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墙上,微微低下头,缩短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 “你今晚一直很紧张。”易倦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跑什么东西。 “我没有……”虞涟的反驳软得没有任何说服力。 “有。”易倦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碰了碰虞涟面具的边缘,却没有掀开,只是沿着轮廓轻轻划过去,最后停在他的下巴上,“我牵你手的时候,你手心全是汗。” 虞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易倦的拇指已经按上了他的下唇,指腹的触感粗糙又滚烫,压在那个柔软的位置上。 “可以吗?”易倦问。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度。 这话问得确实有点虚伪了,无论对方同不同意,他都会亲上去。 虞涟的大脑一片空白。理智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尖叫着让他停下,但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诚实得多。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在这个默许的瞬间,易倦低头吻了上来。 16. 骗子 易倦和虞涟的吻起初只是嘴唇贴着嘴唇的触碰。 虞涟的嘴唇比易倦想象中还要软,带着唇釉的甜味,尝起来像夏天的某种碳酸饮料,入口是甜的,气泡却在舌尖上炸开细小的刺痛。 是那种语言无法形容的爽。 易倦手从虞涟的下巴滑到后脖颈处,不自觉施加压力把他往自己身上摁,以此加深了这个吻。 虞涟发出一声细小的闷哼,但很快被易倦吞没。他整个人被压在墙壁和易倦的身体之间,无处可逃。 唇舌交缠的间隙里,虞涟被亲得缺氧,理智几乎全部罢工。 他攥着易倦胸前的衣料,本能地开始回应,踮起脚尖,仰起头,让这个吻变得更深入。 易倦的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 骨节分明的手指隔着一层薄薄的打底衫贴在他的腰侧,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布料几乎要灼伤皮肤。 虞涟的腰,易倦一只手几乎就能握住。 然而那只手开始缓缓往下的瞬间,所有暧昧气泡瞬间戳破,虞涟猛地清醒过来,双手抵在易倦胸口,用了全身的力气把他推开:“不要!” 他的声音拔得太高,已经到了尖锐的范畴。 易倦被推得退了半步,表情从沉浸变成错愕,然后迅速冷却下来,变成阴郁的沉闷。 虞涟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脸上的面具歪了一点,他慌忙伸手扶正,手指在发抖。 他刚意识到如果易倦的手再往下,会摸到一些不该存在于一个女生身上的东西。那么他的身份会被拆穿,然后所有美梦会像气泡一样一戳就碎。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虞涟语无伦次地试图补救,声音颤颤巍巍,“我只是觉得太快了。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就……”他编不下去了。 远处舞会似乎换了一首更快的歌,低音炮震得墙壁都在微微发颤。 易倦把手插回口袋里,表情恢复成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吓到你了?” 虽然他声音竭尽所能地放柔和,但在别人听起来还是硬邦邦的。 虞涟咬着嘴唇,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易倦看出他的无所适从,举着手往后退了半步,给虞涟一点喘息的空间。 他语气听起来很平常,但虞涟注意到他的耳根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我不会在这种地方对你做什么,亚洲人会更保守一点,我知道,而且我不是那种混蛋,真的。” 易倦知道这句话由他说出来,实在没有可信度,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笨拙地给人解释。 要是被奥利弗看到,估计会被笑话一年。 其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傻,但有些事情比起犯傻来说更重要——易倦不想吓到他。 对了,自己还有杀手锏,想到这,易倦语气急切了几分,开口道:“等我一下。” 他转身进了更衣室,一分钟不到就拿着一个橘色的购物袋出来,上面印着烫金的logo,虞涟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标志性的马车图案。 Hermès,爱马仕。 “给你的。”易倦把袋子递过来,“见面礼。” 虞涟接过袋子的时候手还在抖,他低头往里看了一眼。一只MiniKelly,奶昔白色,包扣上还系着一条同色系的丝巾。 =虞涟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了一下,不是因为易倦送了一个爱马仕——虽然他确实需要钱,一只全新的MiniKelly转手卖掉能让他活好几个月。 但他记得自己应该没有提过要礼物吧? 这就捞到了?也太容易了。 “这个太贵了……”虞涟没有想象中的开心,反而有点心慌的感觉。 “不贵。”易倦双臂抱在胸前,语气平淡,“你喜欢就好。” 虞涟低头看着那只包,手指攥紧了纸袋的提手,声音轻到几乎要被远处的音乐声盖过去:“谢谢。” “不用谢。”易倦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然后低低地骂了一句什么。 “怎么了?” “颁奖。八点半。”易倦站直身体,“我得回去当那个傻逼颁奖嘉宾。” 虞涟几乎是立刻抓住了这个台阶:“那我先走。时间也差不多了,我朋友那边还在等我,我得回去……”他说着已经开始往走廊的出口方向挪动脚步。 易倦皱了皱眉:“我送你。” “不用不用!”虞涟疯狂摆手,“你去颁奖嘛,奥利弗不是说了你是去年的获奖者,不上台的话那个学生会主席又要找你麻烦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很方便的。” 易倦权衡了几秒,日光灯在他脸上投下棱角分明的阴影,让他的表情变得不太真切。 “到家给我发消息。”他最终还是认为自己不能把小白兔逼得太紧,于是松口了。 “一定一定。”虞涟如释重负,转身就往走廊尽头走。 他走出大概五六步,不知怎么又停了下来。 就这么走了?有点不甘心…… 还没等易倦问他怎么了,虞涟就转身又跑回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才抱着那只橘色购物袋,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夜色里。 易倦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 不枉他拉下面子向姐姐请教了女生收到什么礼物才会开心。 值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自顾自沉醉了一会儿。 等手放下来,易倦又恢复了平时在学校的状态,转身走向体育馆。 紫色和橙色的频闪灯已经关闭,取而代之的是舞台上那排追光灯,正在为即将开始的颁奖环节做准备。 DJ放了一首过渡用的轻音乐,舞池里的人群散了大半,三三两两聚在场边喝饮料聊天。 易倦穿过人群,一路上至少有五个人想跟他搭话,但看到他的表情后全都识趣地闭上了嘴。 奥利弗站在舞台侧面的台阶旁,看到易倦一个人走过来时疯狂往易倦身后张望:“她人呢?” “走了。”易倦顺手取过桌子上的气泡水一饮而尽。 他有点燥热,需要灭灭火。 “走了?”奥利弗整个人垮下来,“什么叫走了?我还没来得及跟 她聊天!我准备了十二个问题要问她!她喜欢什么颜色?你们怎么认识的?她有没有单身的好朋友?以斯拉你这个混蛋你是不是故意把她藏起来的?” 易倦伸手推开他凑过来的脸:“你这么感兴趣,自己去追。” “我倒是想追,但那是你的人啊!”奥利弗捂着被推的额头,龇牙咧嘴地抗议,“而且我都没看清她长什么样。不过绝对是个美人,粉发猫耳,天哪你是在哪找到这种极品的?她还有没有姐妹?” 易倦懒得回答。 小莲是独一无二的珍宝,怎么可能找到替代品? “易倦!”艾米丽的声音从舞台上传下来,“颁奖了,上来。” 他直起身,把手机塞回口袋,迈步走上舞台。 聚光灯打在他脸上的那一刻,台下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有人尖声喊他的名字,更多的手机举了起来。易倦接过艾米丽递来的三个奖杯,对着台下扫了一眼,然后开始念最佳着装奖的获奖名单。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体育馆,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念完名单把奖杯递出去的时候,易倦脑海里还停留在刚才的画面。 粉色头发的猫耳少女‘哒哒哒’跑回来亲了他一口。 真是想一遍就爽一遍。 —— 虞涟走出圣格尼斯高中校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他把橘色购物袋抱在胸前,快步往前走,拐进地铁站之前,他站在一盏路灯下又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唇釉被吃干净了。 易倦吻他的时候,亲得又凶又深,像是要把人整个吞下去,又在某个临界点收住了力道,让他刚好喘不上气却又不会真的窒息。 虞涟把脸埋进爱马仕的购物袋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鸣。 完蛋了! 他计划好的——捞钱、捞完就跑、不付出任何感情——全泡汤了。现在是钱还没到手,自己先搭进去了。 不对,捞到了一个包。 地铁轰隆隆地开过来,虞涟抓紧袋子走进车厢,在角落里找到一个空位坐下来,把购物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在上面防止被抢。 车厢里的乘客不多,大多数是穿着万圣节装扮的年轻人。 没有人注意角落里的猫耳少女,万圣节的纽约地铁里什么奇装异服都有,一个粉色头发的女生完全不值得大惊小怪。 虞涟靠着车窗,车厢的摇晃让他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他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只橘色购物袋,奶昔白的MiniKelly安静地躺在防尘袋里。 这是易倦给他的,作为“见面礼”,就在他思考着自己怎样才能偿还这份贵重礼物的恩情时,他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 虞涟猜测应该是易倦的,几乎可以说是迫不及待点开了消息界面。 但这是陌生人来信,消息只有两个字:「骗子。」 还没等虞涟搞清楚这两个字的含义,消息又追加了一条。 「国王要是知道他的小甜心是男的,你猜他会做什么?」 17. 告密 虞涟头晕目眩,感觉自己眼睛一闭马上就能晕倒。 发信的人是谁?他怎么知道自己是男扮女装的?他想干什么? 最重要的是,这条短信易倦有没有收到。 虞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慌。 对方没有直接去找易倦,而是先来找他,说明这件事还有回旋的余地,对方想从他这里得到些什么。 虞涟打字:「你是谁?」 回复来得很快:「别管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我手里有证据。」 虞涟咬着下唇,打字的手指微微发抖:「你想怎样?」 这次隔了大概半分钟,消息才弹出来:「我要的不多,你那个爱马仕的包明天卖掉,钱转给我,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虞涟盯着这条消息,愤怒地打字:「我不可能把包卖掉,那是别人送的礼物。」 「那就让你的国王知道真相咯。你猜他会不会觉得自己被耍了?以斯拉·斯科特,圣格尼斯的King,被一个女装捞子骗得团团转——这个标题你觉得怎么样?校内论坛肯定会爆的。」 虞涟的手指攥紧了手机边缘,如果易倦知道真相,他会是什么表情? 厌恶?恶心?还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漠?或者会直接把他当做垃圾? 不管哪一种,虞涟都不想看到:「你要多少钱?」 「两万。明天下午六点之前,转到我给你的账户。别报警,别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以斯拉。记住,我随时可以把证据打包发到校内论坛。你猜那些东西会火到什么程度?」 虞涟没有回复,对方也没再发消息。聊天框安静下来,只剩下那几条威胁消息盘踞在屏幕上。 地铁到站了。虞涟机械地站起来,抱着那只橘色购物袋走出车厢。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虞涟把门锁好,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那只爱马仕的购物袋被他放在膝盖上,粉色的猫耳发箍硌得他头皮有点疼,他才想起来还没卸妆。 他把发箍摘下来放在一边,假发也取下来,然后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只橘色袋子。 MiniKelly静静地躺在里面,奶昔白的皮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易倦把它递给他的时候,说的是“见面礼”。 他们亲了。 虞涟把脸埋进袋子里,眼眶发酸。 他这辈子收到的礼物屈指可数。可他现在必须把这只包卖掉。 为了维持一个谎言。 虞涟深吸一口气,把袋子放到一边,拿出手机。 他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易倦知道真相,他不敢想那个后果。 不是因为怕捞不到钱,而是他不想易倦厌恶的眼神。 他对自己承认了。 他喜欢易倦。 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捞。他是真的喜欢那个红头发、脾气暴躁的国王。 第二天下午,虞涟从曼哈顿中城那家二手奢侈品店的侧门走出来的时候,口袋里揣着一沓现金。 两万美元,和勒索金额一模一样。 店主是个精明的韩国女人,把包翻来覆去检查了三遍,最后以“没有原装发票”为由压了价。 虞涟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只是提出这个包必须帮他保留一个月,一个月后他如果没拿钱过来赎对方才能卖出去。 那人犹豫了会儿,最终还是冲着这个低于市场收购价的价格答应了 拿到钱后,他把所有美金通过西联汇款转到了那个账户。 转账成功后他给对方发了条消息:「钱转了。」 回复来得很快:「看到了。明智的选择。」 虞涟盯着这几个字,心里那股愤怒又翻涌上来,但他压住了。 「你说过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当然。我是个讲信用的人。合作愉快。」 虞涟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在西联汇款门口,曼哈顿十月的冷风刮过他的脸。 他抬头看着街道两侧高耸的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灰蒙蒙的天空。 包没了,但事情解决了,至少暂时是这样。 他应该松一口气,但他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像吞了一块石头,卡在喉咙和心脏之间,不上不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昨天晚上十一点易倦发的两条消息他都还没回复。 EzraScott:「到家了没?」 EzraScott:「睡着了吗?晚安。」 虞涟看着这两条消息,突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他靠在墙上,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打开,打开又按灭。 「到家了~昨晚太累了直接就睡着了,对不起哥哥没回你消息qwq」发完他立刻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不敢看回复。 地铁轰隆隆地从隧道里钻出来,他觉得自己像偷腥的猫,刚尝到一点甜头,就被现实扇了一巴掌。 好了,现在不是自顾自低落的时候,他要把易倦给他的见面礼赎回来! 从易倦那里捞钱显然不在虞涟的考虑范围之内,他打开许久没用的微信,翻到了与父亲的聊天界面。 他们的最后一句还是半年前。 「如果你打算继续穿那些女人才穿的东西,我们就直接断绝父子关系,你以后别想从我这里拿到一分钱。」 虞涟当时没有回复这句话,只是直接把对方拉黑了。 他定定看着那句话看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解除拉黑,而是切换了联系人,是之前他在暑假兼职的女仆咖啡店的老板。 「店长,不好意思,冒昧打扰一下您,请问您店里现在还需要兼职吗,我最近比较缺钱,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周末还能来兼职。」 —— 周一早上的圣格尼斯高中永远是最安静的。周末的狂欢余韵还没散尽,大部分学生拖着半死不活的步伐在走廊里飘荡。 橄榄球队的更衣室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罗兹老头今天早上不知道吃了什么炸药,五点半就把首发队员全拉起来练了两组冲刺,现在这群校内的风云人物们正毫无形象可言,四仰八叉瘫在长椅上。 易倦是唯一一个看起来还能正常呼吸的人。 他坐在长椅最里侧,肩甲已经卸了,紧身训练服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腰腹的肌肉线条。 他手里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表情算不上友好。 小莲从前天下午开始就没怎么回消息了。上次的回复还停留在凌晨一点,一个简短的「哥哥晚安」,后面跟着一个打哈欠的猫咪表情包。 再往前翻,周六一整天只回了三条消息,每一条的间隔都在四小时以上。 不对劲。 易倦不是那种会追着人发消息的类型,但他也不是傻子。 之前小莲回消息的速度基本上是以秒为单位计算的,有时候他故意晾她十几分钟,打开手机就能看到一连串的撒娇表情包。现在这个频率,要么是她出了什么事,要么是她的兴趣在减退。 无论哪一 种,都让易倦很不爽。 “以斯拉,你的脸臭得能把牛奶变酸。”奥利弗从隔壁长椅上探过身子,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怎么,你的小野猫周末没理你?” 易倦没回答,只是把手机屏幕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奥利弗吹了个低低的口哨:“哇哦,真的没理你?这可有意思了。让我猜猜你做了什么把她惹毛了?亲太快了?还是那只爱马仕的颜色她不喜欢?” “闭嘴。”易倦站起来,把训练服脱下来扔进柜子里,转身往淋浴间走。 “以斯拉,以斯拉,别走嘛——”奥利弗在他身后喊,“我认识一个情感专家,专门处理这种问题,要不要我把她的ins推给你?” 易倦头也没回,只是朝身后竖了根中指。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易倦闭着眼睛把周五晚上的画面又过了一遍。 那个吻,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个跑回来亲他一口又飞快逃走的背影。每一帧都清晰得像是刻在脑子里。 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那个吻是小莲默许的,她闭上了眼睛,她攥着他的衣服,她还踮起脚尖回应了。 推开他的时候,与其说是拒绝,更像是受了惊。 易倦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捋,睁开眼睛盯着瓷砖墙面上的水渍。 那他妈是为什么? 易倦想不通。 洗完澡出来,奥利弗已经换好了校服,正靠在储物柜上刷手机。 看到易倦出来,他把手机转过来晃了晃:“看,论坛上还在讨论你万圣节的猫耳造型。” 易倦扫了一眼,没什么兴趣地把毛巾搭在肩上:“无聊。” “无聊?”奥利弗收起手机,大惊小怪道,“你知道多少人想跟你炒CP吗?你倒好,第一次见面就跟人家配了一对猫耳朵。” 易倦打开储物柜拿校服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奥利弗注意到这个微小的停顿,眼睛眯了起来:“等等,你该不会真的……” “真的什么?” “真的动心了。” 易倦把校服外套甩到肩上,关上储物柜:“你话太多了。” 这个回答等于是默认。奥利弗倒吸一口凉气,正要发表长篇大论,更衣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杰克站在门口。 替补边锋,家里做建材生意有点小钱,在队内的存在感大概跟饮水机差不多。 易倦对他的印象仅限于“那个传球总是慢半拍的替补”,连名字都要想一下才能对上号。 “以斯拉。”杰克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夹杂着恐惧和兴奋,“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易倦靠在储物柜上,双臂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 杰克被他这个简短的回答噎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更衣室。 其他队员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奥利弗靠在另一侧的储物柜上,双臂抱胸,嘴角挂着一个看好戏的笑容。 “这个……”杰克往前走了两步,搓着手,“这件事比较私人。我觉得我们可以单独聊聊。” 奥利弗挑了挑眉,看易倦没有开口赶人,识趣地没有插嘴。 易倦盯着杰克,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紧张、心虚、还有一丝按捺不住的期待——这张脸上写的东西太多了,没一样值得他认真对待。 “我不想知道。”易倦把运动包甩到肩上,绕过杰克就往门口走。 杰克急了,他大声说:“是关于那个小莲的!” 18. 掉马 易倦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杰克。 那威压实在太强,让杰克不自觉抖了一下身体。 “你认识小莲?”易倦的话一出来,整个更衣室的温度都跟着降了几度。 杰克被易倦的眼神逼退了半步,但他还是给自己打气,告诉自己今天是带着底牌来的,不用怕。 “我不仅认识她,我还知道她是谁。但我告诉你之前,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易倦没说话。 杰克把这当成了默许,继续说下去:“下周对康尼斯那场橄榄球赛,我希望你能跟教练建议,让我多上场。” 他话音刚落,奥利弗就笑出声来:“杰克,你是不是昨晚上撞到头,把脑子撞坏了?就你这样的上场,是为了给对面当沙包打吗?” 杰克的脸涨红了,但他没退缩,把手里的信封往前一递:“你看完这些就明白了。你那个心心念念的小莲,他根本就是个骗子。” “他?”易倦捕捉到了这个称呼。 杰克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索性也不再兜圈子:“没错。那个小莲是个男的。而且他是我们学校的,圣格尼斯的学生。你认识他。” 更衣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奥利弗的声音更加不可置信:“你脑子没坏吧?” 前不久的万圣节舞会上,他们见过面,虽然没仔细看清对方的长相,但怎么看都跟男生沾不上关系。 易倦伸手接过那个信封,低头打开,里面有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一家女仆咖啡店的门面,隔着玻璃能看到穿着熟悉女仆装的小莲正在给客人上咖啡。 第二张是虞涟从女仆咖啡店后门溜出来的画面,他的妆容和假发全卸掉了,但是透过外套还能看见他里面的女仆装工作服。 最后一张则是圣格尼斯的学生档案截图。姓名那一栏写着“LianYu”,照片栏里是一张戴黑框眼镜的男生证件照。 这脸蛋对易倦来说很熟悉,开学典礼那天在礼堂门口相撞,墨西哥餐厅里缩在角落埋头吃塔可,返校舞会准备偷偷逃跑被他拉住跳舞…… 这些全都是一个人,在今天之前易倦只知道他姓“Yu”。 虞涟,小莲。 怪不得对方只告诉他们他的姓,原来是这里有陷阱在等着。 奥利弗从旁边探过头来瞄了一眼,在看到易倦的表情后识趣地把嘴闭上了。 “就这些?”易倦把信封搁在一旁,语气平静。 杰克被他这个反应搞懵了。 这不对啊,他预想中的场景是易倦暴怒、砸东西、骂人,但他一个都没做。 杰克升起一股浓浓的不详的预感,但他到这一步也只能强撑下去:“就这些。但小莲就是虞涟,我亲眼看到他暑假在第六街那家女仆咖啡店打工。开学那天,是我让他把女仆装照片发给你,就是想看你羞辱他,麦克和乔丹他们都能证明。” 这两个名字是杰克的跟班,也就是开学那天跟着他一起去围堵虞涟的两位。 “开学那天?”奥利弗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你说开学那天,是你让虞涟给以斯拉发那张照片的?” 杰克意识到自己又说漏了嘴,但话已至此,只能破罐子破摔:“对,就是我。那个虞涟在学校里装得跟个鹌鹑似的,在店里却穿女装喊客人‘主人’,我就是想给他一个教训。我怎么知道以斯拉——” 他怎么知道以斯拉会看上虞涟。 杰克承认女装的虞涟实在有点好看,他也是因为对打工时候的他一见钟情,所以才会在店外蹲守,结果反而发现对方的秘密的。 开学后对虞涟进行敲诈勒索,也有一点不为人知的恼羞成怒的成分在里面。 当然这些话打死他,他都不会说出来。 易倦没被他的话带进沟里:“你为什么不直接来告诉我?” “什么?” “万圣节舞会那天。”易倦把视线移到杰克脸上,“你手里有这些证据,为什么不直接来告诉我?” 杰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开学那天他只是想看虞涟被羞辱,然后把这个当作笑料在朋友面前炫耀。 等发现易倦真的动了心,他才发现这件事变得有利可图,更是开始勒索虞涟,然后又想在易倦这里再捞一笔。 “你想勒索他。”易倦替他说出了答案,“那个包你让他卖掉换钱给你了吧。” 全部猜中,杰克的脸彻底白了。 奥利弗猛地转头看易倦:“什么包?你说万圣节你送她的那只爱马仕?虞涟卖掉了?” “我猜的,但现在看来我猜对了。”这种无耻小人的心思实在太好猜了,易倦看向奥利弗,“去把杰克的跟班带过来,那两个一直跟着他的。” 奥利弗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转身往外走。 他跟在易倦身边这么多年,最清楚易倦真正发火的时候从不吼叫的道理,越是暴怒他反而越是冷静。 奥利弗没忍住为眼前的人默哀了。 无论真假,这个杰克在易倦眼里已经是死人一个了。 杰克终于慌了:“你不相信我说的话?我有证据!” “你的证据我看到了。”易倦打断他,“你最好祈祷你的两个跟班跟你说的是同一套话。如果让我知道你在耍我,我会让你在圣格尼斯混不下去。” 没有人会怀疑圣格尼斯的国王说的这句话的真假。 杰克也不例外。 他愚蠢的脑子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似乎走了错误的一步棋,而且现在已经没机会反悔了。 他嘴唇忍不住哆嗦,不知过了多久,更衣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奥利弗一手一个把杰克的两个跟班推进来。 两个人显然是被从走廊里硬拽过来的,满脸惊慌失措。 “说。”奥利弗把那两个跟班往易倦面前推了推,“把你们开学那天看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再说一遍。” 两个跟班对视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脸色煞白的杰克,其中一个结结巴巴地开口:“杰克让我们去堵那个姓虞的亚洲人,说暑假看到他在女仆咖啡店打工,就让 我们去吓唬他。” 另一个赶紧接上:“然后杰克让虞涟把女仆装照片发给以斯拉,说这样就不找他麻烦了。我们就在旁边看着,虞涟就发了……” 易倦转过身看着杰克,目光比刚才又冷了一度:“你听到了吗?” 杰克的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他还想狡辩:“是,但我、我不是故——” 易倦没有理会他的辩解,语气平淡把他户开了:“杰克·哈里森。替补边锋,三年级,家住长岛。你爸在皇后区开了三家建材超市,最大的客户是斯科特地产的承包商。” 杰克没说话,但他的膝盖在发抖。 “斯科特地产。”易倦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有意思的笑话,“你猜怎么着?那是我家族的产业。你是想告诉我,你拿着从我家族赚的钱交学费,然后跑来敲诈我的人?” 这句话一出来,杰克最后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更衣室的地上,瓷砖磕得他的膝盖发出一声闷响:“以斯拉,你冷静一点,这件事其实是个误会。” “误会?”易倦笑了,“你逼他给我发照片。你勒索他卖掉我送他的包。然后跑到我面前说他是骗子,顺便再从我这里捞点上场时间。怎么不说这是个误会?” 易倦蹲下来,跟跪在地上的杰克平视。 杰克浑身都在抖,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他终于知道自己摊上大事了。。 “我、我可以补偿他!”杰克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把钱还给他,我把钱全还给他,以斯拉,求求你饶过我。” “求我?”易倦歪了歪头,“你刚才不是挺有底气的吗?”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杰克开始拼命磕头道歉。 易倦没兴趣看这个,他直起身看向奥利弗:“告诉罗兹教练,橄榄球队有我没他们。另外,他的违纪记录整理一份送到学生纪律委员会,校园霸凌和敲诈勒索,够开除了。至于他父亲的合作,我会亲自解决。” 完了。 杰克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奥利弗对这个安排没有任何意见,他甚至觉得易倦今天脾气好得有点不正常,如果是以前有人这么耍他,估计现在已经躺在地上了。 但他也知道那个跪在地上的人还不配让国王亲自出手,易倦拎着运动包朝更衣室门口走去,他需要找到虞涟。 然后做什么? 易倦其实没想好,但这样不影响他现在就要把人找到。 —— 虞涟此刻正在第六街的女仆咖啡店上班。 他本来的打算是只有周六日来,但店里最近很缺人,而刚好虞涟很缺钱,于是他答应了店长,工作日的时候只要一放学就赶过来兼职。 这工作实在算不上轻松,虞涟趁着空闲时间稍微深呼吸几口给自己打气。 接着他似有所感,往窗外望去。 一辆阿斯顿马丁停在不远处。 虽然看不清车牌,但虞涟知道易倦也有一辆这个牌子的跑车。 19. 女仆咖啡店 虞涟手里的托盘差点没拿稳。 他大脑飞速运转了三秒,随后给出的安慰自己的结论是,纽约开阿斯顿马丁的人又不止易倦一个。 这里是纽约曼哈顿,有钱人多得像天上的星星,一辆黑色跑车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而且易倦那种吃牛排只去PeterLuger包间的斯科特家族继承人,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一家充斥着廉价粉色蕾丝和猫咪摆件的女仆咖啡店的门口? 完全不搭。就像让一头狮子去钻猫窝一样荒谬。 虞涟把自己说服了。 —— 易倦的视力很好,这是橄榄球四分卫的基本素质,毕竟比赛时需要洞察整个球场动向。 所以当他坐在驾驶座上,看到那个粉色双马尾的女仆弯腰给客人上咖啡的时候,他一眼就认出了虞涟。 或者说,小莲。 那个在他手机里存了几十张照片、发了上百条语音、在万圣节的走廊里踮着脚尖亲了他一口的“女朋友”。 易倦觉得自己出乎意料的冷静,虽然他最后还是没忍住一拳砸在了方向盘上。 操。 易倦知道自己应该在车里多坐一会儿。让那股想把整间咖啡店砸烂的冲动过去。 但他是易倦。 国王不做等待这种事。国王想见谁,现在就见。 他推开车门。 十月底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红发往后扬。黑色连帽卫衣外面套着圣格尼斯的校队夹克,左胸印着狮子徽章。 他把手插进口袋,推开女仆咖啡店的门。 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粉色蕾丝窗帘轻轻晃动。 “欢迎回来,主人——”虞涟转身鞠躬。 他今天戴的依旧是那顶雾粉色假发,只是扎了两个低马尾垂在肩膀上。女仆装和第一张发给他的照片里一样,黑色连衣裙配白色围裙,还带着蕾丝发箍。 实话实说,确实可爱。但易倦现在可没心思欣赏。 虞涟抬起头看到易倦,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拢,但眼睛里已经全是惊恐。 易倦站在门口看着虞涟变脸。 他刚才想过很多种开场方式。比如说直接把照片甩在柜台上,揪着他的领口把他从柜台后面拽出来,或者更直接一点用那种能让整个咖啡店安静下来的音量宣布“我他妈来找我的假女朋友算账”。 但他什么都没做。 因为易倦忽然不想这么快结束了。 就这么揭穿他?太便宜他了。让他在全校面前丢脸?太无聊了。揍杰克那样的废物是易倦的风格,但虞涟不是废物,那就别这么对他。 不如……继续玩。 易倦打定主意后,迈开步子走到靠窗的双人座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把菜单拿起来翻了翻,然后抬头看向还杵在原地的虞涟,语气懒洋洋道:“那个,那边的服务员,怎么傻站着不招呼客人?” 虞涟听到他的话后如梦初醒,机械地挪动脚步走到他桌边,双手把菜单抱在胸前:“易倦,你……”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感觉到老板的目光扫了过来。 他想起了店内的待客守则。还有不能丢了这份工作的责任。 虞涟马上改口:“欢、欢迎光临……主人今天想点些什么?” 先装不认识,正常接待再说。 “你们这有什么推荐的?”易倦把菜单合上往桌上一扔,靠着椅背,仰头看他。 “蛋包饭是我们家的招牌。”虞涟眼睛不敢看他,只好死盯着自己围裙上的蕾丝边,“还有海鲜焗饭和牛肉咖喱也都、都不错。” “那就蛋包饭。”易倦把菜单推到他面前,完全不打算看价格,“加一杯冰美式。” 虞涟飞快地记下来,转身刚要走,被易倦一句话钉在原地:“听说你们店有特色服务。” 虞涟缓慢地转回来,脸上挂着的笑容已经快要裂开:“主人说的是什么特色服务?” “蛋包饭上面画图案,还要念咒语什么的。”易倦托着下巴,表情无辜得近乎欠揍,“我在ins上看到的。别的客人都有,我的不能没有。” 旁边桌的客人正好在录视频,一个金发女仆正在给蛋包饭画小猫脸,嘴里念念有词:“变得好吃吧,变得美味吧,萌萌啾——” 虞涟张了张嘴,又闭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现在应该是在心里骂人,虽然易倦完全猜不到具体的内容。 后厨传来蛋包饭做好的提示音。虞涟松了口气,低声说了句“流程都会有的,请您稍等”就转身逃向后厨。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易倦才收回目光,扫过咖啡店的装潢。 粉色墙纸上贴着拍立得照片,大多是客人和女仆的合影,每个人都比着爱心手势,笑得甜腻腻的。 他忽然想到虞涟是不是也这样对别的客人笑过,也用那种软绵绵的声音喊过别人“主人”。 易倦原本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的手指也停住了。 他发现自己不喜欢这个想法。 或者说不爽。 小莲的主人应该只有他一个才对。 不对,他为什么要当一个男人的主人,他只是拥有对方的使用权……易倦皱着眉头,发现脑子里的想法越来越乱七八糟,自己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说法。 这时虞涟端着蛋包饭回来,表情比刚才镇定了一点,虽然还是不敢直视易倦的眼睛。 他把盘子放在桌上,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瓶番茄酱,拧开盖子,轻声询问:“您想要什么样的图案?” “随便。”易倦往后一靠,双臂抱胸,摆出大爷姿态。 虞涟弯下腰,番茄酱瓶口对准金黄色的蛋皮画了一个爱心,虽然歪歪扭扭的,但勉强能看出形状。 画完后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 “变得好吃吧……变得美味吧……”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耳根已经红透了,“萌萌啾——” 最后一个音节几乎是吞进肚子里的。他念完咒语后两只手在头顶比了个心,然后飞快地收回手。 “请慢用。”他说完逃也似的转身要走。 太羞耻了! “坐下来陪我。”易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不是应该陪客人聊天吗?我看其他女仆都这样。” 虞涟十二万分的抗拒,但心里天人交战了一番后,还是乖乖在易倦对面坐下。 易倦拿起勺子把蛋皮切开,炒饭的香气混着番茄酱的酸甜味飘上来。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味道其实还行,虽然不太符合他的口味就是了。 他是纯粹的肉食动物。 “好不好吃?”虞涟一边偷瞄易倦的表情一边问。 “一般。”易倦放下勺子,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虞涟脸上,“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暑、暑假开始的。”虞涟老实交代。 “所以你平时白天在学校上课,放学来这儿打工?”易倦问。 “嗯。”虞涟低下头,手指在围裙边缘绞来绞去。 他没敢说他是刚刚重新上岗,毕竟对方刚送了他一个昂贵的爱马仕包包,这时候来打工怎么想都很怪。 “什么时候下班?” “今天晚上,大概十点。” “十点。”易倦又喝了一口冰美式,把杯子搁在桌上,“那我等你下班。” 虞涟猛地抬头:“不用了。”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家我不放心。”易倦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眼神却牢牢锁定虞涟,“况且,甜心,我们都是亲过嘴的关系了,不用对我这么客气。” 虞涟无言以对,局促地站起来,端起托盘:“那我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您慢用。” 易倦知道虞涟在逃避,但他不急。就像四分卫带球冲锋的时候,会先退后几步,给接球手跑出路线的时间。 他把蛋包饭吃完,把咖啡喝完,拿出手机刷了一下校内论坛。 热门帖子还有些在讨论他和虞涟关系的八卦,他面无表情地划过,然后打开ins,看到小莲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聊天列表里,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今天的你很可爱。」 他听见柜台后面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然后是杯子被打翻的响动。 啧,笨手笨脚的。 十点钟声敲响的时候,易倦靠在黑色车门上,他把校队夹克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红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 虞涟从咖啡店侧门出来的时候,女仆装已经换下了,但他穿的依旧是一套女装。 一看就是夏天的衣服,并不厚,冻得他瑟瑟发抖。 他看到易倦站在车旁边,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才低着头走过来。 “上车。”易倦拉开副驾驶的门,语气不容拒绝。 虞涟乖乖爬上去,标准的小学生坐姿,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死盯着仪表盘。 易倦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载音响自动连上他的手机,放的是某个小众电音制作人的混音带。 车子驶出第六街,易倦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撑着车窗边框,红绿灯的间隙里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人,开了口:“对我有没有什么想问的,比如我为什么会出现在女仆咖啡店?” 20. 女朋友 虞涟乖乖顺着易倦的话问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女仆咖啡店?” “当然是来抓你的。”易倦笑了一下回答道,“呀,你知道我会生气的吧,穿的那么好看却叫别人主人。” “这是因为……”虞涟迫切想要辩解,但话到嘴边又莫名咽了回去。 莫名其妙的自尊心促使他说不出口。 因为很穷,所以要来兼职。面对着易倦,这位大少爷,怎么说得出口啊…… “我送你的包没在背吗?是不喜欢?”易倦倒没有刨根问底,而是转移了话题。 虽然这问题让虞涟更不知道怎么回答。 易倦近乎恶趣味地观察着虞涟的表情 他分明知道那个包被虞涟卖掉了,但还是要这么问,这是他给骗子的惩罚。 “因为太贵重了,也因为特别喜欢所以放在家里好好珍藏。”虞涟咬着嘴唇撒谎。 话倒是说得挺漂亮的,这么会撒谎,不愧是骗人精。 易倦没有放过虞涟,继续抛出了下一个虞涟无法回答的问题:“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家吧。” 虞涟当然不能说,之前开学舞会的时候,易倦把虞涟送回家过,而现在如果‘小莲’也住在那里,那不就直接自爆了。 但如果要拒绝,他一时之间实在找不到理由,只能含糊地推辞:“不用了,太麻烦你了吧。” “麻烦?”易倦突然把车急刹在路边,虞涟整个人猛地向前冲了一下被安全带拉了一下才又弹回座椅,“我们是什么关系,小莲?” “什么关系?”虞涟怯怯重复他的问题。 易倦转过头直勾勾看着虞涟说:“我们每天都会发消息,你作为女伴出席了我的万圣节舞会,我们接吻了。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我已经把你当我的女朋友了。应该不会是我在自作多情吧?” 至少在认为小莲是个女生的时候,易倦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虞涟近乎急切地否认。 易倦的对象他当然想做,虽然他不是女的,那也想做,这是不可以的吗? “那以后就多多指教了,女朋友。”易倦盯着虞涟的眼睛愉快说道。 我不是女生。 虞涟很想说这句话,但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了,地址给我,现在这么晚了,我是不可能放心让你打车回去的。”易倦对这一点没有松口。 虽然他现在还没有打算揭穿对方的身份,但身为最基本的道德,易倦确实做不到黑灯瞎火的让虞涟自己打车回家。 虽然他是男的,但这么漂亮,也很危险啊。 虞涟最终还是让易倦送他回去了。 只不过报的是一个假地址,和他真正居住的地方隔了整整两条街的一栋公寓楼,外观看起来和他真正住的那栋差不多破旧,但至少不会暴露他到底住在哪一扇窗户后面。 易倦车开得飞快,没一会儿就到了。 车停在路边的时候,虞涟解开安全带,手搭上车门把手,还没来得及推门,易倦的声音就从驾驶座上传过来:“你住这儿?” “嗯。”虞涟心虚地点头。 “这地方——”易倦顿了一下,语气刻意,“跟我在学校认识的一个同学住得很近。” 虞涟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当然知道易倦说的是谁,就是他本人。 “是、是吗?”他的声音紧绷,“那还挺巧的。” “嗯。”易倦嘴角勾起笑,又开始故意使坏,“他叫虞涟,也是中国人。你们应该不认识吧?” “不认识。”虞涟回答得太快了,快到自己都觉得可疑,赶紧补了一句,“纽约的中国人那么多,怎么可能都认识。” 易倦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虞涟。 看来不仅是漂亮女人会撒谎,漂亮男人也是。 虞涟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再次推车门:“那我先走了——” “等等,你是不是忘了什么?”易倦提醒。 虞涟缓慢地转过头,对上易倦的眼睛。 虞涟懂了,他倾身过去,嘴唇贴上易倦的嘴角。 原本只打算蜻蜓点水地碰一下就撤退,但易倦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扣上了他的腰侧,把他整个人往驾驶座的方向带。 这个吻比万圣节那个更凶。 易倦咬了他的下唇,不算重,但足够让虞涟发出一声闷哼。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喘。虞涟的嘴唇被亲得泛红,假睫毛颤个不停,粉色假发有几缕黏在了脸颊上。 “明天不要去那家店了。”易倦的声音还带着接吻后的低哑。 “什么?” “女仆咖啡店。”易倦的拇指擦过虞涟的嘴角,抹掉一点花掉的口红,“把兼职辞了。” 虞涟眨了眨眼睛:“可是我需要——” “你需要什么,跟我说。”易倦打断他,语气毋庸置疑,“我是你男朋友,你的需要应该由我来解决。” 易倦松开了扣着他腰的手,拿起手机点了几下。 下一秒,虞涟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他拿出来一看,手机上收到了一笔转账。数额大到让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这个月的生活费。”易倦把手机锁屏扔到仪表盘上,重新靠回座椅,表情像是刚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以后每个月都有。把那份工作辞了,我不想我的女朋友对着一群陌生人喊主人。” 虞涟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这笔钱够他活好几个月了。够他把那只MiniKelly赎回来,够他买新的绘画材料,够他不用每天算计着那几美元的免费汤饭还能撑几天。 他是该高兴的。他一开始的目标不就是这个吗? 但不知道为什么,高兴之外还有另一种情绪,酸酸涩涩地堵在胸口,让他有点想哭。 “太多了……”他小声说。 “不多。”易倦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顶,手指碰到粉色假发的发丝时顿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自然,“这是男朋友的命令。把兼职辞了。” 虞涟咬着嘴唇,最终点了点头。 “乖。”易倦收回手,“进去吧,我看着你上楼。” 虞涟推开车门,冷风瞬间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抱 着手臂快步走向那栋他根本不认识的公寓楼。 他站在门禁前假装按了几个数字,然后推门进去,在门厅里站了大概半分钟,才从玻璃门的反光里看到那辆黑色阿斯顿马丁缓缓驶离。 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浑身无力地在陌生公寓楼冰冷的地砖上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完蛋了。 谎言越撒越多,他不知道怎么逃离。 —— 第二天放学后,虞涟还是去了女仆咖啡店。 不是因为他不听话,而是因为他打电话给店长说要辞职的时候,店长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快崩溃了。 “小莲,求求你了,这周真的不行。新来的几个兼职生培训还没做完,周末还有一个包场的生日派对,你要是走了我这边根本排不开班。” 虞涟咬着嘴唇,犹豫了。 这家店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收留了他,暑假那几个月如果没有这份工作,他可能连房租都交不起。店长对他一直很好,从不过问他的私事,偶尔还会把厨房多做的甜点塞给他带回去吃。 “就这周。”店长趁他犹豫的间隙赶紧敲定,“做完这周就行。拜托了。” 虞涟最后还是答应了,但他觉得这件事应该告诉易倦。 毕竟对方刚给他转了一笔堪称巨款的生活费,转头自己就继续去女仆咖啡店上班,怎么看都有点不知好歹。 他打开ins,斟酌了大概五分钟措辞,最后发了一条消息:「哥哥,我跟店长说了辞职的事,但是她说这周店里实在没人,求我再做一周。我欠她人情,不好拒绝。就一周,做完这周我就不去了,可以吗?」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三十秒,没等到回复,又追加了一条:「你生气了吗?」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EzraScott:「知道了」 就三个字。 虞涟盯着这三个字,判断不出易倦到底有没有生气。没有表情包,没有语气词,甚至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但是圣格尼斯的国王大人没有说“不行”,那就是同意了,对吧? 他很快就知道易倦为什么回复得那么简短了。 当天傍晚六点,女仆咖啡店门口的风铃响起的时候,易倦推门进来了。 他还穿着圣格尼斯的校队夹克,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一走进店里,几个正在用餐的客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瞬。 虞涟端着托盘差点撞上门框,但还是不得不变扭道:“欢迎光临。” 易倦径直走到靠窗那个双人座,也就是他上次来坐的那个位置,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拿起菜单翻了翻,然后抬头看向还杵在原地的虞涟,挑了挑眉。 “怎么又是你?真巧。” 虞涟:“……” 他发誓,易倦是故意的。 易倦笑眯眯看着虞涟。 嗯,他当然是故意的。 虞涟不爽了,他就爽了。 完全是大少爷脾气大爆发。 他绝对不是来监督他有没有叫别人主人的,绝对不是。 他才不会喜欢虞涟这个小骗子。 21.绿茶 易倦看着虞涟磨磨蹭蹭的样子,敲了敲桌子:“怎么,客人来了,服务员都不过来点单?” 虞涟咬着嘴唇,刚打算走过去,却被店里新来的兼职女生抢先了。 “欢迎光临,主人!”叫贝卡的金发女生踩着白色玛丽珍鞋小跑到易倦桌前,笑得灿烂极了。 易倦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贝卡,落在虞涟身上。 哦豁,目标被截获了。 虞涟端着托盘站在过道中间,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起,眼睛盯着贝卡,眼神绝对算不上友善。 易倦看到差点笑出声。这就吃醋了?小骗子醋劲儿还挺大。 他兴致盎然。 为了观察更多虞涟吃醋的表情,不对,是为了让虞涟更加难受,易倦没有赶走贝卡,而是接过她递来的菜单,随意翻了翻:“有什么推荐的?” 贝卡兴奋地凑近了些,弯下腰指给他看:“我们家新出了一个草莓千层蛋糕,特别好吃!主人要是喜欢甜的可以试试看,我可以让他们多加一层草莓酱。” “那就这个。”易倦把菜单合上递给贝卡,“再加一杯卡布奇诺。” “好的!马上来!”贝卡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走回柜台的时候还特意瞥了虞涟一眼。 带着优越感的。 贝卡很快把卡布奇诺端到易倦面前,身体刻意挡住了虞涟的方向:“您稍等,草莓千层马上就好。主人是第一次来我们店吗?我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第二次。”易倦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贝卡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是虞涟,她收回目光,发现易倦还在盯着那个方向看,故意用一种分享八卦的语气压低声音:“那是我同事,平时很内向。她好像不太喜欢跟客人互动,点单的时候也是能躲就躲。” 易倦终于把目光收回,这个女生自以为笑得很甜美,但那种故意压低声音的姿态和眼睛里的算计让人倒胃口。 “那为什么还会被录用?”他问。 贝卡愣了一下,然后耸耸肩:“可能因为之前店里缺人吧。但店长现在也越来越烦她了,做事总是笨手笨脚的。昨天还打翻了一托盘的咖啡。” 这话一出来,易倦脸上的表情冷了几个度。 贝卡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还在继续说:“而且她那种过分甜腻的声线也很假,不知道男生怎么想的,但女生一眼就能看穿,这种就是绿茶。” “砰。” 易倦把冰美式的杯子重重搁在桌上。 贝卡吓了一跳,没等她问怎么了,易倦就出声了:“小莲,我的草莓千层,你来上。” 他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对这些叽叽歪歪、对他别有目的人非常厌烦。 贝卡的笑容僵住了:“可是我已经——” “我没在跟你说话。”易倦毫不客气打断了她的话。 圣格尼斯的国王就是这样脾气暴躁,丝毫不给人留情面。 虞涟听到后立马端着托盘走过来,把草莓千层从托盘上端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易倦面前:“您的草莓千层,请慢用。” 贝卡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自尊心让她转身快步走回了柜台后面。 易倦靠在椅背上看着虞涟,他眼睛正偷偷往贝卡的方向瞟,显然是爽到了但又要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易倦差点被他这副表情逗笑。 “她刚才跟你说什么了?”虞涟把叉子摆好,语气假装是随口一问。 “谁?”易倦故意要逗他。 “那个金头发的。贝卡。”虞涟把“贝卡”两个字咬得特别清楚。 易倦往后靠在椅背上,翘着腿:“她说店里有个叫小莲的服务员,做事笨手笨脚,昨天还打翻了杯子。” 虞涟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一下,然后立刻反驳:“她胡说!那些杯子是被另一个兼职生撞到才掉的,不是我。我没有笨手笨脚。” 易倦看着他急切辩解的样子,不慌不忙又补了一刀:“她还说你是绿茶。” 虞涟的眼睛微微睁大,那张涂了唇釉的嘴张了又合,半天才挤出一句:“她才是绿茶。” 易倦终于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就绿茶这一点来说,易倦倒是不觉得虞涟比对方差,只是虞涟的那份小心机从来不会用在和别人竞争上,而是放在勾引他身上。 挺好的。 “你以后来的时候可不可以只找我点单?”虞涟忽然闷闷开口。 易倦放下咖啡杯,抬起眼睛看他。 虞涟被他看得有点心虚,睫毛颤了两下,又补了一句:“我是说……反正你也是来找我的,对不对?让别人招待你不是多此一举吗。” “你在吃醋。”易倦说。 虞涟嘴硬:“我没有。” “你有。”易倦把腿放下来,身体往前倾了倾,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你刚才看到贝卡给我点单的时候,脸拉得比罗兹老头的训练计划还长。” 虞涟别开脸,下巴微微扬起:“我只是觉得她太吵了。她对每个长得好看的客人都那样,上次来了个黑人模特,她差点把人家衣服扒下来。” “哦。”易倦点了点头,表情认真,“所以你觉得我很帅。” 虞涟噎住了,他显然是发现自己被绕进去了,虽然易倦确实很帅没错啦,但重点显然不是这个。 易倦看着他那副吃瘪的表情,心情很好。 虞涟为了摆脱眼前这个局面,索性拿起叉子递过来:“你尝一口,不好吃的话我帮你换。” 易倦张嘴咬住。草莓酱偏甜,奶油倒是打得挺细腻,整体味道对这个价位的咖啡店来说算合格了。 “还行。”他客观评价。 但要不是这口蛋糕是虞涟喂给他的,他应该一辈子也不会吃下这口草莓蛋糕。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贝卡端着一个托盘从他们旁边经过,托盘上放了四五杯刚做好的饮料。 她走过虞涟身边的时候,肩膀突然往侧边歪了一下,托盘上最外侧的那杯冰拿铁直接朝虞涟的方向倾倒下来。 虞涟根本 没反应过来。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易倦已经站起来,伸手挡在了虞涟面前。 这是易倦下意识的举动。 那杯冰拿铁砸在易倦伸出去的右臂上,杯子里的冰块和咖啡溅了他一整个袖子。校队夹克的深色布料吸了水之后颜色更深了,咖啡顺着袖口往下滴,滴在了他脚边那双限量联名球鞋上。 整个咖啡店安静了一秒。 “啊!”贝卡捂住嘴,脸上的表情从惊吓迅速转变成夸张的歉意,“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托盘太重了,我手滑了一下。” 她说着就伸手去拿纸巾,但易倦根本没看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又看了看被咖啡溅到的球鞋,然后抬起眼睛看向虞涟。 “她刚才是不是故意的?”他问虞涟。 虞涟张了张嘴,看了易倦一眼,又看了贝卡一眼,然后楚楚可怜眨了眨眼睛:“是的,哥哥,她好凶,我好害怕。” 易倦转过身面对贝卡。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浑身散发出的威压,让贝卡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刚才说小莲什么?”易倦把湿掉的袖子往上卷了卷,露出半截前臂,动作不紧不慢,“笨手笨脚?打翻杯子?我看你比她蠢多了。” 贝卡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想辩解,被易倦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这杯咖啡。”他指了指自己还在滴水的袖子,又指了指地上的水渍,“多少钱?” “十、十二美元……”贝卡下意识回答。 易倦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抽了一张二十美元的纸币拍在桌上。然后他从桌上拿起那杯还没喝完的冰美式,对着贝卡直接倒了下去。 冰水混着咖啡的褐色液体从头发丝滴下,淌过裙摆,滴在她白色的玛丽珍鞋上。 贝卡发出一声尖锐的尖叫,整张脸红得像是要炸开:“你疯了?” “帮你清醒清醒。”易倦把空杯子搁回桌上,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水珠,“你不是喜欢帮人泼咖啡吗?礼尚往来。剩下的八美元不用找了,当小费。” 周围几桌客人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张着嘴忘了吃饭。 后厨的门帘被掀开,店长从里面探出头来,看到这场面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回事?”店长快步走过来,皱眉询问。 “店长!”贝卡立刻抓住店长的手臂,声音又尖又颤,“这个人突然拿咖啡泼我!我什么都没做!小莲也看到了,小莲——” 她转头找虞涟,然后愣住了。 虞涟站在易倦身侧,一只手攥着易倦夹克的衣角,眼眶微微泛红,鼻尖也有一点发粉,看起来像是刚刚被吓到了。他微微低着头,睫毛上甚至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整个人楚楚可怜到了极点。 但易倦低头看他的时候,分明看到那双藏在泪雾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啧啧啧,不仅是小骗子还是小绿茶,演技倒是真好,可以进军奥斯卡了。 22.爆料 “店长。”虞涟开口,声音带着点颤音,“贝卡之前就在其他同事面前说我坏话,今天又故意把咖啡往我身上泼,这位客人是为了帮我挡才被泼到的……”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轻,低下头,看起来受了天大的委屈。 贝卡的脸色彻底变了,她本以为这个小莲是个好欺负的软骨头,没想到碰到硬茬了。 这人比她还会装! 店长看了看易倦袖子上还在往下滴的咖啡,脸色沉了下来。 易倦懒得看后续了,这种小角色不值得他多费心思。 “你是想等你老板说你可以下班,还是我现在直接带你走?”他低头问虞涟,语气随意。 虞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还带着水雾的眼睛眨了眨,然后转过去看店长。 店长看了看贝卡,叹了口气,对虞涟挥了挥手:“你先走吧,今天辛苦你了。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虞涟如释重负地点点头,飞快地跑去更衣室。 走出咖啡店的时候,虞涟跟在易倦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不敢靠近。 走到车子前面,易倦皱眉把外套直接扔到垃圾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虞涟才小声开口:“谢谢。” “谢什么?” “帮我拉车门,还有帮我教训她。” 易倦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虞涟正低着头,手指又在下意识地绞着卫衣的抽绳。 “我讨厌别人碰我的东西。”易倦收回目光,语气漫不经心,“那个贝卡算什么东西。” 虽然他是打算欺负虞涟,但只有他可以。 “对了,周五比赛我不能来接你,下班你打车我报销,别下班了还在外面乱逛。”易倦道。 对有些人来说,可能会觉得易倦控制欲太强,所有事都自己做主。 但虞涟很开心,这不就是爱吗? 他眨眨眼睛,假装推脱:“好哎,但是之前不是已经给我很多钱了吗,所以这次就不需要了吧……” “呀,给我省钱吗?”易倦轻蔑笑了一下,顺手揉了一把虞涟的脑袋,“没那个必要,哥哥我钱多。” “好。”虞涟眯着眼睛笑。 这世界上有当捞子比他还轻松的人吗?金主就这样自己自动爆米! 被易倦宠着,好幸福。 —— 周五对战康尼斯之前,奥利弗突然想起了什么问易倦:“那个骗子怎么样了?虞……涟是吧,我好像没听说他被揍的消息。” 易倦凉飕飕瞥他一眼:“你希望他被揍?” 奥利弗丝毫没察觉到危险的逼近,继续哔哔道:“怎么可能,人没多大错,那女装照也不是他故意要发的,后面也只能算将计就计。而且之前有那么多交际,看他人瘦瘦小小的,感觉被你揍的话毫无招架之力,怪可怜的。” “啊,挺可怜的——”易倦拉长尾音,眯起眼睛,“那你替他被揍吧,你人高马大的不是吗?” “以斯拉,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奥利弗戏精地捂住自己的心脏,俨然一副被伤到了的样子,“呀,话说你最近训练结束都去哪里,我叫你去派对你都不去,不会是去找那个虞涟……?” 易倦不置可否。 “你是gay啊,以斯拉,离我远点,我是直的!”奥利弗一惊一乍。 易倦怒极反笑:“就算我喜欢男的,那也不是你这样的好吧。” “我怎么了。”奥利弗瞪大眼睛,“我这金发碧眼大长腿,这胸肌、这肱二头肌、这腹肌……” “搞得我没有一样。”易倦直接伸手揍了一拳奥利弗的胸肌,“顺便一提,你这比我的小。” “那是我最近没去健身房。”奥利弗说着,神色认真起来,“嘿,说真的,以斯拉,给我个面子,我觉得Yu不是个坏人,再说人也没从你身上捞到什么,别揍人家了。” 易倦眼神淡淡扫过去,透着危险:“这么护着?” “朋友之情你懂不懂,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冷酷无情。”奥利弗摇摇头。 易倦对他的话不屑一顾,他懒得纠缠,索性坦白:“没揍,不仅没揍,还给了很多钱,还每天接他回家——虽然他报给我的是假地址。” 奥利弗愣住了:“呀,你真坠入爱河了?” “没有。”易倦毫不犹豫地否认,“怎么可能,我这是把他先高高地捧起来,然后再摔到地上,那样才绝望不是吗?这是骗我的代价。” 奥利弗看着他,一言难尽,那个靠着暴力统治橄榄球场,被惹到向来直接用拳头说话的以斯拉,现在的报复方式是这个? 那个杰克收到了退学通知,而虞涟收到的是很多钱…… 以斯拉自己知不知道,这样的区别对待代表了什么? 算了,他才不说。向来聪明的易倦成了笨蛋,这个好戏他当然要看。 奥利弗发誓自己绝对没有幸灾乐祸。 ——大概没有? —— 圣格尼斯高中的狮子球场。 十一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刀子,刮过看台上那些裹着毯子的学生时,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咒骂声。 有人把热可可洒在了隔壁女生的UGG靴子上,有人因为占座的问题差点打起来。但不管天气多冷,红白色的旗子还是把看台染成了一片沸腾的海洋。 易倦站在球员通道的最前端,头盔夹在腋下。他的目光越过球场,落在对面的康尼斯高中球员身上。 那些穿深绿色队服的人正在做热身,其中那个四分卫块头很大,目测二米,正在做高抬腿,鞋钉踩在草皮上带起一小簇泥土。 奥利弗从后面挤过来,把面罩掀开:“听说康尼斯的那个防守端锋上个赛季拿了九次擒杀,排在全州第二。” “第一是谁?”易倦没回头。 “你。”奥利弗咧嘴笑了,拍了拍易倦的肩甲,“所以别被他比下去,兄弟。” 易倦把头盔戴上,下巴扣带收紧后,他抬起右手,身后的首发阵容瞬间安静下来。 他握拳。通道里的吼声炸开,鞋钉在水泥地面上砸出密集的闷响。 常规赛第七场,圣格尼斯对康尼斯,正式开始。 与此同时,圣格尼斯高中校内匿名论坛上,一个帖子被发布了。【标题】我操!!国王的神秘女友真实身份大揭秘!!慎入!! 【主楼】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所以我直接从第一张照片开始放。这是返校舞会那天拍的虞涟,深灰色卫衣,我们学校的亚洲男生。对,就是那个虞涟——前啦啦队队长凯莉因为他被撤职的那个虞涟。再看第二张照片,当初凯莉放在论坛悬赏的女仆照片。第三张则是万圣节舞会的时候拍的国王带着的舞伴。 最后一张是这三张照片的正脸叠在一起的对比图。虞涟、女仆装少女、万圣节猫耳少女。看出什么了吗? 他们是同一个人。 对,你们没看错。以斯拉的那个神秘女友小莲,就是虞涟。圣格尼斯高中的虞涟,男的。 【1L】沙发。我操???这么一看真的叠起来了,真的假的? 【2L】等一下等一下,让我理一下。所以那个万圣节舞会上跟以斯拉亲热的猫耳少女,是虞涟? 【3L】楼主你再说一遍谁是男的?那个女仆装看起来完全就是女生啊!再说国王也不是聋子瞎子啊,男人女人都分辨不出来吗? 【4L】回复3L:男生可以伪声,亚洲男生骨架小,化完妆完全可以以假乱真。我有个堂哥在日本留学,说那边的女装大佬超好看。 【5L】等等,所以国王是gay?有没有可能是楼主乱说的。虞涟虽然看起来比较清秀没错,但和那女仆装的照片不像一个人啊。 【6L】以斯拉可能是被骗了,但人应该真是同一个。楼主发的那几张对比图真的很清楚,眼睛的形状、鼻梁的高度、下巴的轮廓,完全对得上。看起来不像有可能是化妆的原因,有人妆前妆后真的完全不一样。 【7L】等等,所以虞涟是直男穿女装骗人?还是他本来就是gay? 【8L】回复7L:不管他直不直,以斯拉肯定以为他是女生。这不就是诈骗吗?而且我记得开学那会儿论坛里就有人说过,以斯拉把虞涟的女仆装照片给凯莉看了,说那是他喜欢的类型。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以斯拉就被蒙在鼓里。 【9L】我靠……国王居然被一个女装大佬钓了……这他妈是什么惊天大瓜…… 【10L】你们等一下,我觉得这个帖子不对劲。楼主的ID是今天注册的小号,上来就放这么劲爆的料,目的性太强了。而且这些照片不是普通人能拿到的吧?这明显是有备而来。 【11L】楼主是谁??是杰克吗??我听说杰克被开除了,而且他家生意好像也出了大问题,斯科特地产直接终止了跟他们家的所有合作合同。他怀恨在心,就来爆料虞涟? 【12L】回复11L:杰克被开除的事我也有所耳闻,听说是跟虞涟有关。如果真是他爆的料,那动机就很明显了,报复不了以斯拉,就报复虞涟,直接让全校都知道虞涟是个女装骗子。 …… 帖子发出来不到二十分钟,回复已经翻了十几页。转发数更是高得离谱,几乎整个个圣格尼斯的学生都在讨论这件事。 虞涟,这个学校里的小透明,就是国王的女朋友,不对,男朋友。 23.找到他 终场哨响的时候,易倦被队友们围在中间,摘下头盔后,汗湿的红发贴在额角,胸膛剧烈起伏。 奥利弗从后面抱住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往下压:“我就知道你能做到!以斯拉,太帅了!” 一个接一个的队友涌上来,把易倦团团围住。整支队伍像一群刚赢了猎物的狮子,围着他们的领头狮王又吼又叫。 也只有在这种趁着比赛结束氛围刚好的时候,队员们才敢和国王如此“亲近”了。 闹了大概五六分钟,罗兹教练在场边吼了一声,让他们赶紧回更衣室换衣服。 奥利弗率先往更衣室通道走,边走边用肩膀撞了撞易倦:“喂,今晚聚餐你总得去了吧,上次你就翘掉了。” “再说。”易倦扯掉手套,往球员通道走,“我可能要去接人。” 奥利弗跟在他身后,故意拖长了尾音:“哦,接人。接谁啊?让我猜猜看。是粉头发的那位?猫耳朵?爱马仕?” 易倦头也没回,抬手朝身后竖了根中指。 奥利弗摇摇头,这人演都不演了,直接明牌爱的不行,还好意思说要把人摔到泥潭了。 啧啧啧,男人心啊,海底针。 更衣室内的气氛比球场上还热闹。甚至有人光着膀子在淋浴间门口跳舞了,易倦当然不会同流合污,直接穿过这群疯子,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把肩甲卸下来扔进柜子里,拿起手机想看虞涟有没有发消息。 “以斯拉。”奥利弗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少见的慌张。 易倦正把头盔往储物柜里塞,听到声音后,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他:“叫我什么事?” 奥利弗的表情像是便秘了一下,把手机递过去:“你最好看看这个。” 屏幕上开着校内匿名论坛的页面。易倦扫了一眼标题,然后表情在几秒钟之内蜕变成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奥利弗从来没见过易倦这种表情,像一座休眠火山,表面平静,底下是翻涌的岩浆,随时可能把整座城市烧成灰烬。 “谁发的?”易倦把手机还给奥利弗,问。 奥利弗迟疑着说:“发帖人用的是匿名小号,但估计是杰克。毕竟他被开除的事跟虞涟有直接关系,斯科特地产又终止了跟他家的合作,他完全有动机报复,即使不能动你,那动——” “他死定了。”易倦打断他,拿起自己的手机拨了虞涟的号码。 忙音。关机。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 “操。”易倦低声骂了一句,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奥利弗追了两步,试图拦住他:“以斯拉,冷静点。虞涟现在手机关机,你根本不知道他在哪。而且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开车!” “让开。” 易倦狠狠撞开了奥利弗的肩膀,大步迈开,等奥利弗追出去的时候,已经见不到他的人影了。 奥利弗站在通道口,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寒颤,他仰头叹气:“他完了。” —— 易倦一路车开得飞快,中途至少三次试图给虞涟打电话,可手机里每次都是传来冰冷的电子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然后他烦躁地发了一条消息:「接电话,现在。」 毫不意外的,依旧没有反应。 可恶,对方是不是已经看到论坛上的那些话了。 易倦把手机往副驾驶座上一摔,换挡加速,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他先去了第六街的女仆咖啡店。 半个小时的车程他开了短短十几分钟就到了。 接着易倦推开咖啡店门的力道之大,促使门上的风铃直接被震得掉了下来,砸在地板上叮叮当当滚出去老远。店里零星几个客人全都吓傻了。 贝卡正站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看到易倦的瞬间脸色煞白,双手举在胸前拼命地摇:“我今天什么都没做!我发誓!我离她至少有五米远!” “虞涟在哪。”易倦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她走了。”贝卡语速快得像连珠炮,生怕被波及,“大概四十分钟前,她突然看手机,然后就站在原地愣住了。我叫她两声她都没反应,后来她跟店长请了假,店长看晚上人不多就放她走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发誓!” 易倦听到情报后转身就走,他坐回车里,发动引擎,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再次拨出虞涟的号码。 依旧是关机。 “操!” 易倦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叫,路边一个遛狗的老太太被吓得差点松开狗绳。 没心思道歉,他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朝上次送虞涟回去的那个地址飙去。 就算把整个纽约翻过来,他也要把人找到。 开到目的地,易倦随便把车丢在路边,连钥匙都没拔就推开车门大步走向公寓入口。门禁系统是那种老旧的数字键盘,他直接按了管理员的通话键。 对讲机里传出一个中年男人被吵醒后不耐烦的声音:“谁啊?” 易倦语气阴森:“我找人。” “找谁?”管理员的话带着那种中年白男普遍的傲慢。 “虞涟,他住在哪一间房里面?” 或许是易倦的压迫感实在太强,那边真的传出翻书页的声音后,管理员真的回答他了:“我们公寓是有一个叫虞涟的人住在504,但是按照规定,如果没有申请外人是没有办法进来的,你可以先——” 易倦没搭理,直接打断他的话:“你可以现在开门,也可以等我把这栋楼的门拆了再开。选一个,十秒钟时间。”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但是谁都能听出这并不是玩笑话。 “十。” “九。” “八。” …… 在易倦数到四的时候,大门传来一声门锁弹开的电子音。 易倦推门进去,他没坐电梯,直接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跑,很快到了五楼。 504的门在走廊尽头,他找到后勉强耐心抬手敲了两下。 没有回应。 他侧耳听了一下,听到门板后面有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虞涟。”他叫了一声,声音在昏暗的走廊里回荡。 门后面安静了一秒,然后 呼吸声变得更重了,但似乎完全没有开门的打算。 易倦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他退后半步,抬脚踹门。 实木门板发出一声闷响,整扇门向内弹开。 门后,虞涟蜷在床角。 他还没有卸妆,粉色假发歪歪躺在他面前的地板上,女仆装的围裙被他攥在手里,皱成了一团。 虞涟猛地抬起头,在看到站在门口的易倦时,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抓床上的被子把自己盖住。 “你、你怎么进来的——你等一下,你找错人了,我不是——”事到如今,他还想要隐瞒,大脑一片混乱,嗓子下意识夹起来。 易倦跨过地上的空矿泉水瓶和泡面碗,一把扯掉他挡在面前的被子扔在地上。 虞涟整个人暴露在他的目光下。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里的泪水打着转,睫毛膏在下眼睑晕开两道灰黑色的痕迹。 实话实说,真是丑爆了。 虞涟的声音终于变回了自己的,沙哑的、带着哭腔的男声:“我可以解释,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只是、只是……” 易倦看着他。 刚才一路上那股要把整栋楼掀翻的怒火,在看到虞涟这副鬼样子的瞬间,忽然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取而代之的是想把这个人拎起来揍一顿,然后把他摁进怀里揉碎了的冲动。 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虞涟耳侧的墙上,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虞涟被迫仰起脸,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易倦的手指上,温热的。 “跑什么,电话也不接,在门外叫你也不应。”非常抱歉,易倦的嘴里就算到现在也吐不出好听的话,“这么想死的话,我完全可以满足你。” 两人离得太近,近到虞涟能看清易倦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好狼狈。 虞涟的睫毛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破碎的呜咽。然后他的眼眶又红了,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整个人开始发抖。 “论坛上都知道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更是喘得说话断断续续的,“所有人都知道我是男的,是女装变态,是骗你的捞子。我、我不想让你被那些人嘲笑,被说被一个男人骗得团团转,我……” 他哭得说不下去了。 易倦低头看着他。这个在ins上用软绵绵的声音喊他哥哥,每一张照片都精准踩在他审美点上的小狐狸,现在蹲在一个老鼠都嫌挤的出租屋里,妆花了、假发歪了、哭得像条被雨淋透的流浪狗。 明明对他来说,是平常在路上看到会嫌脏的角色,但是—— 易倦深吸一口气,然后伸手,一把将虞涟整个人从地上捞起来,摁进自己怀里。 虞涟的脸撞上他的胸膛,校队夹克的布料粗糙地蹭过他的脸颊。 易倦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箍着他的腰。抱得很紧,紧到他能透过那层厚厚的夹克听到易倦胸腔里沉闷而有力的心跳声。 “骗了我就想逃,哪有这么好的事情,给我好好赎罪啊,蠢货。” 24.带回家 易倦压制住自己的大少爷脾气,任由虞涟抱着自己哭,只是没忍住手从肩膀滑到脖颈,拇指摩挲着那里凸起的骨节,力道不轻不重:“别哭了,妆更花了。” 虞涟停顿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大声了。 易倦无奈抱着虞涟,下巴搁在他的头顶,目光扫过这个逼仄的小隔间。 折叠桌上的泡面碗堆了三个,墙角放着一箱已经开封的方便面。衣柜的门半开着,里面挂着的几件衣服洗得领口都松了。行李箱里的女装叠得整整齐齐,比他自己的衣服还要干净。 从出生就顺风顺水的大少爷完全不能想象这个地方能住人,怪不得要捞钱。 心下还存着的怒气又消下去一分,他又添了一分耐心。 于是易倦不知道在那间破公寓里站了多久。久到虞涟的哭声从嚎啕变成抽泣,再变成断断续续的打嗝。久到他的夹克前襟被眼泪和睫毛膏蹭得一塌糊涂,虞涟终于从他胸口抬起头。 他声音闷闷的,一股脑儿开始道歉:“对不起,那个包我卖掉了……你给我的生活费我也还没花……我本来想把包赎回来的,但是钱不够,我还要再攒一个月。我不是真心要骗你的,一开始是杰克逼我发的照片,后来我就是想从你那里捞点钱,但是后来我就不想捞了,我就是喜欢你。对不起……” 他说到最后又开始掉眼泪,这次倒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掉小珍珠,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 “我不想捞了,真的,我什么都不要了。你走吧,别管我了,论坛上那些人说得对,我就是个骗子,你生我的气是应该的,我……” 一只宽大、骨节分明的手捂住了虞涟的嘴。 易倦低头看着他,叹了口气。他这辈子所有的耐心加起来大概都没有这一个晚上用得多。 “闭嘴,听我说。”易倦斩钉截铁,“第一,那只包我会给你买新的。第二,生活费照给。第三,论坛的事我解决。第四——” 他顿了一下,捏着虞涟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拇指擦过他哭肿的眼角。 “你骗我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但我易倦怎么处理我的人,用不着别人教我。” 虞涟愣愣地看着他,然后眼眶又开始泛红。 易倦抢在他再次哭出来之前,把他重新摁回了怀里:“别哭了,再哭明天眼睛肿成核桃,更丢人。” 虞涟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我再也不想去学校了。” “你必须去。”易倦笃定,“你要是躲起来,他们就赢了。周一跟我一起去学校,我的副驾驶座上,你的专属位置。” 虞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易倦的夹克里,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料。 他无法遏制的生出夹杂着得意和暖洋洋的心思,怕被抛弃的心虽然还是有些不安,但起码定下来了。 他赌对了,易倦真的来找他了,心疼他了。 窗外,曼哈顿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映成一片暧昧的橘红色。隔壁有人在放音乐,低音透过薄薄的墙壁震得地板都在微微发颤。 易倦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这一团乱七八糟的人,觉得这个世界真他妈荒唐。 骗了自己的人,现在竟然被自己护着,要是这是别人告诉他的,他估计还会骂那人傻逼,但现在这事情就这么真实地发生了。 但他不讨厌这种荒唐。 “走了。”他把虞涟从怀里拎出来,把自己身上的夹克脱下来,抖开披在虞涟肩上,“穿外套,跟我回家。” 虞涟眨了眨红肿的眼睛:“什么家?” “我家。”易倦的语气轻松到好像他是在宣布今晚吃什么的决定,而不是宣告他要带一个人回家,“这地方是人住的吗?暖气坏了你都没报修,你他妈是想冻死自己?” “我报修要交维修费……”虞涟缩了缩脖子,声音越来越小,“贵。” 易倦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他弯腰从地上捡起虞涟那个破旧的双肩包,把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和课本一股脑塞进去,然后一手拎包,一手拽着虞涟的手腕往外走。 “以后你不需要考虑这个。”易倦如此说道。 虞涟被他拉着往前走,跌跌撞撞的。他看着易倦的后脑勺,那头嚣张的红发像是一团不灭的火焰,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力道大得他挣不开,而他也不想挣开。 他忽然想起开学那天,在礼堂门口撞到易倦的时候。对方低头看他的那个眼神,居高临下,带着打量。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是国王,而自己连跪在国王脚边的资格都没有。 但现在国王牵着他的手,要带他回家了。 虞涟用空着的那只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加快脚步,跟上了易倦的步伐。 —— 易倦的公寓在曼哈顿上东区一栋几十年历史的老楼顶层,电梯门打开就是玄关,连走廊都不需要。 整层楼被打通成开放空间,落地窗占了整整两面墙,从客厅能直接看到中央公园的树冠在夜风里起伏。 厨房的台面是黑色大理石,客厅的地毯是灰色羊毛,沙发是意大利进口的深棕色皮革。一切都很符合易倦的人设——贵、冷、懒得装饰。 唯一算得上生活气息的东西,是茶几上摊开的橄榄球战术手册。 虞涟站在玄关,光着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肩上还披着易倦那件被他眼泪鼻涕糟蹋得一塌糊涂的校队夹克。 他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夹克里,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透又被捡回家的猫,眼睛红肿,鼻尖泛粉,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几缕碎发黏在额头上还没干透。 易倦把车钥匙往玄关的托盘里一丢,回头看到虞涟还杵在原地,皱了皱眉。 “站着干什么?进来。” 虞涟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又看了看那片干净到反光的灰色大理石地面,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易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翻了个白眼。他大步走过来,弯腰从鞋柜里拽出一双全新的拖鞋,撕掉标签扔在虞涟脚边。 “穿。” 虞涟乖乖把脚塞进拖鞋里。拖鞋太大了,他的脚在里面晃荡,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 “浴室在走廊右手边。”易倦转身往厨房走,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两口,“去洗澡。你现在又脏又臭。” 虞涟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没错。 他和这个房间格格不入到,他好像是个该被丢出去的垃圾。 但易倦把他带回来了。 “可是我没带换洗衣服……”虞涟的声音还是有点哑。 “穿我的。”易倦说。 虞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易倦已经拿着冰水走向沙发,整个人陷进深棕色的皮革里,两条长腿交叠搭在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ESPN正在重播今天的高中橄榄球联赛集锦,解说员激动的声音填满了整个客厅。 摆明了不打算再搭理他。 虞涟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走廊。 浴室比他整个出租屋还大。黑白大理石纹的墙面,淋浴间做了整面玻璃隔断,花洒大到可以同时淋三个人,旁边还嵌了一个看起来能装下两个他的按摩浴缸。 虞涟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粉色假发在出租屋里就被他摘掉了,但脸上还残留着花掉的妆容。睫毛膏在下眼睑晕成两团黑灰,眼线被泪水冲得七零八落,嘴唇上的唇釉倒是早就被易倦在车里亲干净了。 丑死了。 他刚才居然是以这幅面貌站在易倦面前,想象就想死! 他对着镜子发了大概十秒钟的呆,然后伸手去拧水龙头。 热水很快充满了洗手池,蒸汽模糊了镜面。他低头洗脸,靠着热水和易倦洗手台上的洗面奶把脸上残余的化妆品一点一点洗掉。 卸掉最后一层粉底的时候,镜子里的脸终于变回了虞涟——皮肤很白,眉毛没有修过所以有点乱,眼睛不画眼线的时候其实更圆一点,嘴唇没有唇釉的加持显得颜色偏淡,但形状还是好看的。 易倦看到应该不会失望吧,毕竟他以小莲身份发的那些照片其实都是伪素颜。 现在怎么看自己怎么丑。 不过易倦家里没有化妆品,他想再多也没用,根本没法子让自己变漂亮。 他把女仆装脱下来叠好放在洗手台边上,然后走进淋浴间。 热水冲下来的那一刻,虞 涟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化了。 他那间破公寓的淋浴头水压小得像老年人在撒尿,温度还忽冷忽热,每次都洗得他牙齿打颤。而这里的热水温度够、水压足,简直就是天堂。 他仰起头让热水冲过脸颊,闭着眼睛站着还有点惴惴不安想易倦说的话。 “我易倦怎么处理我的人,用不着别人教我。” “我的人”。 这是承认他了,他是不是不会被抛弃了? 不行,现在不能想太美,不然如果真被当做流浪猫踹出去的话会伤心过头的。 虞涟没忍住把脸埋进掌心里,水从指缝间流过。 他的脸不知道是被热水烫红的,还是羞红的。 等虞涟洗完澡之后他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易倦没有给他浴巾。 他环顾了一圈浴室,在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找到了叠好的浴巾,白色,蓬松,带着烘干机留下的温热和一股清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用浴巾把自己裹起来,然后发现第二个问题,易倦也没有给他换洗的衣服。 浴室里除了他脱下来的那件脏兮兮的女仆装之外,没有任何可以穿的东西。他犹豫了一下,把浴室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声音不大的试探性喊了一声:“易倦?” 客厅里的电视还在响。虞涟又等了几秒,正准备喊第二声,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了。易倦出现在浴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件叠好的衣服,一件白色的印着圣格尼斯橄榄球队标志的T恤。 “裤子呢?”虞涟下意识问。 易倦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反问:“我裤子你穿得了吗?” 虞涟看了看易倦的身高,又想了想自己的身高。易倦一米九四,他一米七出头。易倦的裤子确实穿不了,裤腿能长出一截拖在地上当扫帚。 “那……内裤总可以给我一条吧。”虞涟的声音越来越小。 “新的没有。”易倦面不改色地说,“穿过的你要不要?” 虞涟的耳朵又开始烧了。他伸手把T恤接过来,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把浴室门关上。 门板差点拍到易倦的鼻梁,但国王大人的反应速度是运动员级别的,他在门拍过来的前零点几秒往后退了半步,嘴角翘了一下。 这笨蛋。 虞涟站在浴室里把T恤抖开。是易倦的衣服,尺码大到可以给他当连衣裙穿。纯棉布料洗得很软,领口有一点点自然磨损的痕迹,带着跟浴巾上一样的清淡洗衣液味道。 他把T恤套上,然后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袖子长到盖过了手肘,下摆堪堪到大腿根,露出两条光溜溜的腿。 虞涟其实非常不好意思,但他在想易倦是不是爱看这个? 男友风。 那易倦喜欢,他也能接受吧…… 虞涟深吸一口气,做好准备把浴室门推开。 客厅里的电视声还在继续。他赤着脚走过走廊,脚趾踩在暖融融的地板上,每一步都轻得像在做贼。 走到客厅的时候,他看到易倦还双手摊开,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屏幕。 虞涟不知道,易倦其实早就听到背后的脚步声,但他告诫自己不能表现出任何一单重视他的感觉,不然这小骗子肯定会蹬鼻子上脸。 他努力让自己集中在电视上,但完全看不进去。 等时间差不多,虞涟应该走到身后了,他才慢悠悠转头:“洗完了?” 话音刚落,易倦就愣住了。 虞涟站在走廊和客厅的交界处,头发还湿着。宽大的白色T恤套在他身上,锁骨从领口边缘露出来,像某种邀请。T恤的下摆刚好遮住大腿根,两条腿笔直白净。 他刚洗完澡,皮肤被热水蒸得泛着一点淡粉,从颧骨蔓延到耳根。 好色/情。 虽然把虞涟顺势带回来了,但其实易倦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虞涟,还是只对“小莲”有兴趣。 或许摘下假发,脱下女仆装的虞涟他没兴趣。 那到时候直接把人再送回去?他也这么苦恼过。 但现在似乎不用担心了,因为好像只要是虞涟他就有兴趣。 无论是女生形态,还是男生形态。 25.第一次 虞涟被易倦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把T恤下摆往下拽了拽,但拽了前面就遮不住后面,拽了后面就露出前面,怎么拽都不对劲。 “没有别的衣服了吗……”他小声嘟囔。 易倦把目光移开,仰头喝了一口冰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听不出什么异常:“我的衣服你挑什么。” 逗了一句之后,他看着局促的虞涟,最终还是从衣柜里翻出一次性内裤和运动短裤递给虞涟:“穿上吧。” 虞涟接过跑到卫生间穿好,又跑出来。 那条运动短裤被穿在虞涟身上的样子实在有点滑稽,裤腰处卷了好几圈,然后还把裤带拉到最紧,才让它不至于掉下来。 这可怕的体型差。 从卧室出来后,虞涟磨磨蹭蹭挪到沙发另一边坐下,选的是离易倦最远的位置,整个人缩在沙发扶手上,双腿并拢侧到一边。 这个距离,易倦很不满意。 他长臂一挥,直接把人揽在怀里,顺势低头嗅了一口。 虞涟现在身上散发的是他家沐浴露的味道,奇妙的满足感涌上心头。 就该这样才对,这个人就该浑身上下都打上他的标记。 距离,太近了。 虞涟为了压制自己的心跳,明知故问:“今天我就住你家吗?” “今天?不止今天,你以后都住我这儿。”易倦把手机锁屏扔到茶几上,“就你那个破屋子你还想回去住?” 虞涟抿了抿嘴唇。 这种被圈养的感觉,让他很安心。 “那,我住哪个房间?”这个问题才是虞涟真正想问的。 虽然按照常理来说,他们才刚刚可以说正式确认关系,应该分开来,但虞涟不想。 可为了维护自己的清纯形象,只能把这个问题抛给易倦。 易倦果然没让他失望,直接睁眼说瞎话:“我这里就一个房间,你只能和我一起睡。” 害羞?不好意思,这种情绪不会出现在圣格尼斯的国王身上。 虞涟脑子里“会做吗?”这个想法刚出现,就又被他迅速丢掉。 不能想,想了就完蛋了。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电视上,但电视里的比赛集锦播完了,换成了一段广告。 客厅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虞涟坐在沙发边缘,余光偷偷扫过易倦搭在沙发靠背上的手臂——袖子卷到手肘,小臂的肌肉线条匀称结实。 一定很有力量。 啊,他现在都在想什么。 他使劲摇脑袋,企图把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部甩掉。 为了不再想那档子事,虞涟索性另起了一个话题问:“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小莲是我了吗?” 易倦挑起眉毛:“你觉得呢?” 虞涟想起易倦突然出现在女仆咖啡店那天,他说“当然是来抓你的”。 “所以女仆咖啡店那次你就知道了。”虞涟把脸埋进掌心,叹气,“我还以为自己演得很好。” “演得确实不错。”易倦难得给出了正面评价,“声音夹得够嗲,表情管理到位,差点就拿奥斯卡了。” 虞涟从指缝里露出眼睛瞪他:“但还是被你认出来了。” “不是认出来的。”易倦纠正他。 虞涟眨了眨眼睛:“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易倦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偏过头看着虞涟:“大概一周前杰克跪在更衣室地上求饶的时候。” 蠢货。 虞涟是在骂杰克。 啊,易倦应该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论坛被爆料那件事那是虞涟自己撺掇的。 其实他在那天女仆咖啡店看到易倦回去之后,大概就猜到他男扮女装的事情应该暴露了。 暴露他的除了威胁他的杰克,没有第二个人选。 于是他给杰克发了个消息:“听说你被赶出圣格尼斯了,真是活该。” 他是故意激怒杰克的,杰克也如他所料的愤怒到直接在学校里爆料。 虞涟会这么做,其实也是在赌。 赌易倦对他有一点真情。 所以在他被全校人指责的时候,易倦可能会产生怜惜的想法,反而不会抛弃他。 事实证明,他赌赢了。 杰克,为了我的幸福你就牺牲一下吧。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那你为什么不戳穿我?”虞涟噘嘴撒娇。 “因为我就想看你在我面前表演的样子。”易倦说,“很可爱。” 虞涟脸蛋热热的,但他还没来得及追问点别的什么,肚子先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声。声音大到在安静的客厅里都能产生回音。 本就温度不低的脸蛋这次直接爆红,他双手捂住肚子,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沙发缝隙里。 易倦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向厨房,路过沙发的时候伸手揉了一下虞涟的头发,力道不算温柔,但手掌的温度透过湿发传到头皮上,让虞涟舒服地不自觉地眯了一下眼睛。 “坐好,三十分钟后吃饭。” “你家有什么能做的?”虞涟转过头,好奇地跪在沙发上扒着沙发靠背往厨房看。 易倦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操作台前,拉开冰箱门扫了一眼。 冰箱里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是贵货。 冷藏室里整齐排列着有机蔬菜和A5和牛,冷冻室里放着真空包装的海鲜。他拿出一包意面和一盒樱桃番茄,又翻出一袋冷冻虾仁扔进解冻碗里。 “意大利面。” 虞涟看着易倦系上围裙的样子,感觉世界观受到了某种冲击。 圣格尼斯的国王,橄榄球队的四分卫,斯科特家族的继承人,系着一条深灰色的围裙站在开放式厨房里给他煮意面。 围裙系带在他背后打了个结,刚好卡在腰线收窄的位置。他单手握着平底锅的手柄翻了一下虾仁,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回什么人的消息,表情认真。 虞涟趴在沙发靠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歪着头看着厨房里那个背影。 易倦做饭的样子比他在球场上扔出制胜传球时还要让人心动。 因为后者是所有人都会看到的易倦,而前者大概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他沉浸在对易倦颜值的欣赏中无法自拔,忽然易倦的声音从厨房 那边传来。 “过来帮忙。” 虞涟从沙发上滑下来,啪嗒啪嗒走进厨房。他光着脚踩在厨房的地板上。 “要我做什么?”他站在易倦旁边,仰着头问。 易倦低头看了他一眼,皱着眉头:“拖鞋呢?” “在浴室湿了,我就没穿出来。”虞涟乖乖回答。 易倦皱着眉直接托住他的腰把人抱起来。 “哇。”虞涟惊呼了一声,然后整个人都离地,他双手下意识抱紧易倦的脖颈。 易倦没理,直接把他抱到玄关处,放在他的拖鞋上。 “下次再让我看到你光着脚,你就完蛋了。”易倦的威胁是轻飘飘的。 等穿完鞋,虞涟又屁颠屁颠跟着他进了厨房准备帮忙。 易倦把一袋还没开封的帕玛森芝士和一个研磨器塞进他手里:“磨芝士。” 虞涟乖乖低下头开始认真地磨芝士,动作小心翼翼。 易倦偏过头看着他。虞涟的睫毛在低头的时候会垂下来,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操,真可爱。 易倦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锅里正在收汁的虾仁意面上。 十五分钟后,两盘虾仁意面端上了餐桌。意面煮得恰到好处,裹着蒜香和番茄的酸甜汁,虾仁煎得表面微焦,咬开是弹牙的嫩白。 虞涟叉起一叉子意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起来。 “好吃!” 易倦坐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卷着意面:“废话,我做的能不好吃?” 虞涟又吃了两口,然后停下来小声说:“这好像是你第三次请我吃饭了。墨西哥餐厅那次算第一次,PeterLuger是第二次,这是第三次。而且这次是你自己做的。” 易倦抬眼看他:“数这么清楚?” “当然要数清楚。”虞涟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欠你的我以后都要还的。” 易倦放下叉子,往后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以审视的目光盯着虞涟。 虞涟被他盯得后背发麻,以为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话,正准备开口解释,就听到易倦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宣布:“要还就从做饭开始。以后伙食你做。” 这话说得极其霸道,极其理所当然,也极其易倦。 虞涟愣了一下,然后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我做饭不太好吃,只会一些简单的。” “那就学。”易倦拿起叉子继续吃面,好像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就好像虞涟以后会理所当然生活在这里。 虞涟低头看着盘子里剩下的意面,眼圈又有点发热,骂自己真是被易倦养叼了。 吃完饭,易倦把虞涟安置在主卧的床上。 客卧比虞涟整间公寓还大,床垫软硬适中,床单是深灰色的亚麻材质,枕头有好几个叠在一起。衣柜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窗帘拉上之后整个房间暗得像是深夜。 易倦看着虞涟整个人陷在他的床上在想,男的跟男的怎么上床? 他自己不会,虞涟也是个处男,怎么才能第一次不那么疼? 26.还债 易倦是被生物钟叫醒的。 窗外天还没亮透,他侧过头,看到虞涟蜷在大床的另一侧,把自己裹成了一只蚕蛹。 昨晚的记忆慢慢回笼。他想起这人是自己亲自带回来的。 易倦盯着那团“蚕蛹”看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下床,准备去晨跑。 他晨跑的习惯向来雷打不动,路线是从公寓出发,沿着第五大道往北跑,然后从中央公园的东侧入口穿进去,沿着蓄水池跑一圈,再原路返回。 易倦洗漱完换上运动服出门晨跑,回到公寓楼下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同时看到奥利弗发来的消息。 「昨晚论坛的帖子,艾米丽那边已经处理了,管理员删了原帖,所有跟帖也一并清理了。但你知道的,截图早就满天飞了,周一上学的时候肯定还是会有人讨论。」 易倦面无表情地打字:「知道了。」 奥利弗秒回:「你没把人家怎么样吧?我警告你,不要犯罪,我会报警的。」 易倦:「……滚。」 不仅没怎样,甚至还放在家里好吃好喝伺候着。 不过这些话没必要跟奥利弗说。 反正周一到学校,只要看到虞涟乖乖从他的副驾驶座上下来,整个学校就没人再敢嚼舌根了。 他刷卡进电梯,按下顶层按钮,靠在镜面墙壁上平复呼吸。 电梯到达顶层,易倦进门之后,眼前的场景让他愣了一下。 虞涟站在客厅正中央,光着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满脸迷茫。 “虞涟。”易倦叫了一声。 虞涟猛地抬起头。 他看到易倦的瞬间,直接光着脚朝易倦跑过来,然后他一头跳进了易倦怀里。 虞涟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了易倦身上,两条腿死死地盘住他的腰,双臂缠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你不在,我以为你反悔不要我了……” 这个洁癖大少爷刚跑完五公里,浑身湿透了,现在只想赶紧去洗澡。 但虞涟像一块被嚼过的口香糖黏在他身上,易倦怎么都扯不下来。 “你先下来。” “不要!” “我身上全是汗。” “我不在乎!”虞涟把他缠得更紧了,“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吓死我了。” 易倦深吸一口气,一只手托住虞涟的后腰防止他掉下去,另一只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我去晨跑了。” “你不叫我!” “你在睡觉。” “你应该叫醒我的!”虞涟从他颈窝里抬起头,“你知不知道我醒来发现自己身边没有人,手机也不见了,叫了好几声没人应……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又把脸埋回去。 易倦沉默了两秒。他承认,这确实有点吓人。 虞涟昨晚刚经历了被全校曝光、被堵在出租屋里哭到崩溃、然后被他强行带回家,今天早上醒来发现“绑匪”不见了,恐慌是完全合理的。 但他这个人从来不会好好道歉。 “我错了,行了吧。”他费了相当大的力气把虞涟从自己身上扯下来,然后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回卧室,扔在床垫上。 虞涟在床垫上弹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易倦已经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第一,我没跑。这是我家,我跑什么。” “第二……”他伸手指着虞涟的光脚,“我说过什么?再让我看到你光着脚,你就完蛋了。” 虞涟缩了缩脚趾,把腿蜷起来,低着头不说话。 易倦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蹲下来,跟他平视。 “虞涟。”他的声音忽然变低了一点,少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命令感,“我不会把你扔掉的。要是想扔,昨晚我就不会去找你。” 虞涟抬起眼睛看他,睫毛上还挂着眼泪:“真的?” “真的。”易倦敷衍答应,“我易倦说话算话。” 虞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然后他忽然往前一倾,双手捧住易倦的脸,闭上眼睛把嘴凑了上去。 易倦往后仰了一下,虞涟的嘴唇落空,亲到了他的下巴上。 “干什么。”易倦的声音紧绷。 虞涟睁开眼,眼里多了一点易倦熟悉的狡黠和撒娇并存的试探:“亲你。” “没刷牙亲什么亲。”易倦一把按住他的脸把他推回去,“去刷牙。” 虞涟鼓起腮帮子,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杀伤力相当大,但易倦不为所动,站起来往门外走:“刷完牙再说。” 然后他去客卫冲了个澡。 热水冲掉晨跑的黏腻感,也冲掉了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等洗完,关掉花洒,扯了条浴巾围在腰上。 易倦走出浴室的时候,虞涟已经刷完牙洗完脸了,正站在厨房里,对着那个看起来就很贵的意式咖啡机发呆。 “易倦。”虞涟转过头,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乖巧无辜的表情,“你让我做早餐,但是你家厨房太高级了,我只找到了面包和鸡蛋。” 易倦靠在厨房门口,双臂抱胸看着他在操作台前笨拙地转来转去:“煎蛋会不会?” “会。”虞涟忙不迭点头。 易倦懒洋洋命令:“那就煎蛋。面包在冰箱上面的柜子里,有吐司。黄油在冰箱门第二格。” 虞涟打开冰箱,小心翼翼地拿出鸡蛋和黄油,又踮起脚尖去够橱柜里的吐司。易倦那件T恤的下摆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往上蹭了一截,露出一小截腰线。 易倦移开目光,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但他什么也没看进去。 大概过了十分钟,虞涟端着两个盘子从厨房走出来。 吐司烤得有点焦,边缘泛着深棕色。煎蛋的形状不太规整,蛋黄的边缘有一点点破了,往外渗着半凝固的蛋液。 虞涟把相对卖相更好的那一盘放在易倦面前,然后退后一步,双手背在身后,低着头:“我尽力了。你家锅太好,火太大,鸡蛋一下去就……” 易倦拿起叉子,切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蛋清煎得有点老,蛋黄倒是刚好,盐放得少了一点,但不算难吃:“及格。” 虞涟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脸上浮出一个小心翼翼的笑,这才坐到对面吃他那盘鸡蛋明显要更焦一点的早餐。 吃完早餐,虞涟主动把盘子收去厨房洗了。 易倦靠在沙发上,听到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啦啦的声音,还有虞涟小声哼歌的声音。 他忽然觉得,这个常年只有他一个人住的冷冰冰的顶层公寓,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他形容不上来,但那种感觉很奇妙。 等虞涟从厨房出来,用纸巾擦着手走到沙发边上的时候,易倦站起来说:“走了。” 虞涟疑惑道:“去哪里?” “带你出门。”易倦已经走向玄关,“你总不能穿着我的旧T恤过一辈子。” 虞涟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反应过来易倦要带他去买衣服。 “不用不用,”他连忙摆手,“我那个公寓里还有衣服,我回去拿就行了——” “你公寓里那几件领口都洗松了的旧T恤?”易倦回头看了他一眼,“别丢人了。” 虞涟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无法反驳。 易倦不耐烦他呆呆站着,再次催促:“走了,刷我的卡。” 完全是霸道总裁的作风。 下楼,易倦的阿斯顿马丁停在公寓楼下的专属车位。虞涟熟练地爬进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 虽然这辆车他已经坐过好几次了,但每次还是很拘谨。 车开到目的地,易倦把车停进一个地下停车场,然后带着虞涟走到一栋古典风格的白色建筑前,门口穿着制服的门童正在为一位戴着巨大太阳镜的老太太拉门,老太太手里挽着一只鳄鱼皮铂金包。 “这家店……” “不想逛这家?”易倦低头看他,“那我们换一家。第五大道从头逛到尾,总能找到你喜欢的。” 虞涟摇了摇头。他不是不喜欢,他是有点恍惚。 半年前他还在女仆咖啡店穿着蕾丝围裙端盘子,为了赚那点小费和时薪跟贝卡那种人斗智斗勇。现在他站在Ber gdoodman的门口,身边是圣格尼斯的国王,对方说要给他买衣服。 怎么像电视剧一样? 易倦懒得等他在门口发呆,直接拽着他的手腕把他拉了进去。 一楼是化妆品和香水,穿黑色制服、画着精致妆容的柜姐站在柜台后面,看到易倦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但易倦直接略过一楼,带着虞涟上了扶梯。 男装在三楼。 Bergdoodman的男装区装修得像是某个老钱家族的私人书房,胡桃木地板、皮面沙发、水晶吊灯,甚至连空气清新剂都是某种矜贵的木质调。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导购迎上来,面带标准职业微笑:“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给他配几套衣服。”易倦把虞涟往前推了一步,“从内到外,日常穿的。不用太正式,但要有质感。” 导购的眼神在虞涟身上扫了一圈,然后笑容不变地点点头:“好的,这边请。” 虞涟全程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他被导购带进试衣间,然后一套接一套的衣服被递进来。 导购挑的基本都是那种看起来低调但摸起来就知道很贵的品牌。 “这个颜色很适合他。”导购让虞涟试了一件雾霾蓝的羊绒开衫,然后对着易倦说,“他皮肤白,穿这种低饱和度的颜色会很干净。” 虞涟站在试衣间门口,拽了拽开衫的下摆,低头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 易倦靠在皮沙发上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圈:“转一圈。” 虞涟乖乖转了一圈。 “好看吗?”他的声音有点不确定。 “嗯。”易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把翻进去的领口整理好,“这件留下。下一套。” 试了大概十套衣服,最后确定下来的大概有七八套。 虞涟看到导购把那堆衣服抱去收银台的时候,忍不住扯了扯易倦的袖子:“太多了吧。” “多?”易倦挑眉,“要不是我昨天已经在线上定好几套,这些还不够呢。” 导购在收银台后面扫条码,每一声“滴”都让虞涟的心跟着颤一下。易倦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黑卡递过去,全程表情不变。 拎着七八个购物袋走出Bergdoodman的时候,虞涟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两个手掌都挂满了袋子,走起路来购物袋在膝盖上撞来撞去,像一只被购物袋绑架的小企鹅。 “接下来去超市。”易倦把车门打开让他把东西放进去,“你需要买生活用品。”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停在了装修一看就是面向高端人群的超市门口。 这家超市的东西比普通超市贵了至少一倍,但对于易倦这种富人来说,显然算不了什么。 他们乐意用钱买到清净和品质。 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转了大半圈,车里已经堆了不少东西:新的牙刷、牙膏、毛巾、拖鞋…… 路过生鲜区的时候易倦又拿了一盒草莓和一袋车厘子,两种水果在这个季节都是反季的,价格标签上的数字让虞涟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是金子做的吗? “还有什么要买的?”易倦停下来,一只手搭在购物车把手上,转头问虞涟。 虞涟正站在几步之外的货架前,盯着上面某样东西发呆。 易倦推着车走过去,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了一眼。 虞涟迅速收回目光,耳朵烧了起来。 易倦靠在购物车上,语气平静:“要买吗?” “不、不用了!”虞涟往后退了一步,“我就是随便看看,走吧走吧。” 易倦伸手,从货架上拿了一盒扔进购物车里。 “草莓味还是原味?”他转头问虞涟=。 虞涟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有这么想死过。他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里发出一个闷闷的声音:“随便。” 易倦又拿了一盒草莓味的扔进购物车。 “你拿两盒干什么!”虞涟的声音拔高了。 “你昨晚不是说欠我的都要还吗,”易倦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语气懒洋洋的,“还债的时候用得上。” 27.登场 那两盒东西在这个周末最终还是没有派上用场,因为虞涟主要在学习如何做易倦的合格私人“女仆”。 易倦也是狠狠培训鞭策了一波。 当然说是这么说,某位国王也并不舍得小女仆被累到,所以小女仆最大的作用就是乖乖待在他怀里当人形抱枕。 时间来到周一。 虞涟是一百万分的不想去上学,当然易倦不会允许。 “不会有人讥讽你,就算真的有……”易倦露出一个有点残忍的、无所谓的笑容,“我也会揍到他说不出话。” 虞涟后知后觉想起来,这位国王在学校里能够说一不二,正是因为敢反对他的,都被他揍服了。 易倦后知后觉,自己还真是幸运。 好吧,既然他都要求了,这学校当然还是得去。 虞涟叹气认命换好衣服。 —— 圣格尼斯的停车场里,新闻社的人缩在羽绒服里,对着校门口的主干道哈着白气,手指冻得通红也不肯放下相机。 “你确定今天会有料?”社员搓着手问。 “废话。”社长头也不回,“上周论坛那个帖子你没看?全校都炸了。国王的女朋友是男的,而且还是我们学校那个小透明外国人,这种事你告诉我没料?” “可是帖子不是被删了吗?”社员小声反驳。 “删了才说明是真的。”社长信誓旦旦,这是他做了四年校报的经验之谈。 话音刚落,随着跑车的轰鸣,一辆从没见过的布加迪Chiron乍然出现在视野。 社员张大嘴巴:“我操,那是布加迪吗?那玩意儿三百万美元起——” “这肯定是以斯拉的新车,除了他还有谁每天开的车都不一样。”社长已经举起相机,“别废话,拍。” 在连绵不断的‘咔嚓’声中,布加迪以一个极其嚣张的角度飘进了教学楼入口正前方那个用白线标出的专属车位。 整个圣格尼斯高中没有人不知道这个车位属于谁。 车停稳的瞬间,周围所有无论是早就等着看好戏的,还是刚好此刻进校门的学生,目光都被那辆哑光黑色的豪车吸了过去。 所有人都在猜测,易倦会以一个什么姿态登场。 但车门没有立刻打开。 车内,虞涟的手指攥着安全带,他穿着上周易倦在Bergdoodman给他买的那套衣服。 雾霾蓝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白色高领打底衫,深灰色的休闲裤。 老实说,衣服很好看。但他现在只想把自己缩进副驾驶座的缝隙里,永远不要出去。 “我们真的不能从后门进吗?”他的声音闷闷。 易倦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撑着下巴,侧过头看着虞涟,似笑非笑道:“后门?我易倦进学校什么时候走过后门。” 一如既往嚣张。 虞涟咬着嘴唇,透过车窗往外看,停车场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了,有人在假装看手机,有人在假装系鞋带,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这辆布加迪上。 “可是外面好多人……”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人多才好。”易倦解开安全带,侧身靠近虞涟,伸手把他被安全带勒歪的衣领整理好。骨节分明的手指擦过虞涟的锁骨,“听着,你今天是作为我的人出现在这所学校里的,不是那个缩在图书馆角落里的透明人。把腰给我挺直了。” 虞涟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刘海往后扬了一下。他跨出车门,脚踩在地上的瞬间,听到了周围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是虞涟!” “真的是他!论坛上说的是真的!” “他从国王的副驾驶座上下来了??” “他穿的那些衣服……那件开衫我前几天在橱窗看到过,一千二百美元,我都没舍得买……” 虞涟假装没听见。他绕过车头走到驾驶座旁边,伸手拉开车门。 易倦从车里钻出来。 一米九四的身高,布加迪低矮的车身和他形成了完美的视觉冲击。他站在虞涟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一番,然后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 “干得不错。” 周围的学生已经彻底沸腾。 “以斯拉让虞涟给他开车门?” “等一下,论坛上不是说国王被虞涟骗了吗?为什么他还让虞涟坐他的车?” “而且还是布加迪!我记得这辆之前没见过他开?” “估计又是新买的……” 虞涟站在易倦身侧,低垂着眼,看起来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但易倦注意到他的嘴角翘了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小绿茶,明明得意得要死,还要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易倦把手搭在虞涟的肩上,手指微微收紧,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半步:“走了,honey。第一节课快迟到了。” 他揽着虞涟往教学楼入口走,人群自动往两侧让开。 就像每一次,易倦走在圣格尼斯走廊里的时候一样,中间那条道永远是他的专属通道。 他们身后,停车场里的喧哗声渐渐远去。 “所以说,国王和那个虞涟到底什么关系?” “你是不是傻?都揽着肩膀了叫‘honey’了还什么关系?情侣呗……还是正大光明的那种!” “但那是个男的啊。国王不是被骗了吗?” “可是你看国王的样子,像是在生气吗?圣格尼斯的社交金字塔要变天咯。” 虞涟不自在小声开口:“他们都在看我们。” “让他们看。”易倦目视前方,“你以后要学会习惯。” 虞涟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那你会习惯吗?习惯别人说你的……那个……是男的。” 易倦停下脚步,抬起一只手,用指节敲了一下他的额头。 虞涟吃痛地捂住额头:“干什么!” “刚才在车里跟你说的话,一个字都没记住是吧。”易倦收回手,重新揽住他的肩膀往前走,“我易倦选什么人,不需要别人批准。男的又怎么了,我就喜欢。” “可是我还骗了你……你不生我的气了吗?”虞涟忍不住再次向易倦确认。 “当然气。”易倦头也不回,“所以我买了那两盒套子。你等着还债吧。” 虞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种话真的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的吗? 虽然易倦的声音不大,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但这也太过分了。 他们走到走廊拐角时,一道身影从侧边的教室里冲出来,差点撞上易倦的肩膀。 “以斯拉!”奥利弗人未到声先至。 金发碧眼的中锋今天穿了一件亮橙色的羽绒背心,看起来像是准备去夏威夷度假。 他先是上下打量了易倦和虞涟的姿势,然后又扫了一眼虞涟身上那套显然价格不菲的新衣服,最后目光落在易倦脸上,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都没回。”奥利弗的声音里带着控诉,“你这个周末到底干什么去了?论坛那个帖子我处理了,艾米丽那边我也帮你应付了,然后你就给我回了一个‘知道了’?一个字都不多说?我可是你的好兄弟!” “嗯。”易倦面无表情,“所以呢?” “所以呢?”奥利弗指着虞涟,“所以你至少告诉我,你们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你揍他了还是没揍他?你现在是包养他还是囚禁他?我好决定接下来怎么跟他相处——” “奥利弗。”虞涟突然开口,声音还是那种怯生生的调子,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谢谢你帮我处理论坛的事。易倦跟我说了,是你帮忙联系的艾米丽。” 这是表态了。 奥利弗愣住了,他看着虞涟那张真诚的脸,又看看虞涟身上那套显然是被易倦精心打扮过的衣服,再看看易倦搭在虞涟肩上的那只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操,懂了。” “你说脏话。”虞涟提醒他。 “我应该多说几句脏话,因为我现在脑子不太够用。”奥利弗深吸一口气,扶额,“以斯拉,你干什么都有一套逻辑,哪怕是你自己才懂的狗屁不通的逻辑,你也有。所以告诉我,你的逻辑是什么?” 易倦看了奥利弗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被自己揽在怀里的虞涟。 “逻辑是,”易倦开口,声音懒洋洋的,“他骗了我,所以我罚他当我的专属女仆。他欠我的债,他要慢慢还。在这期间,谁敢欺负他,就是在打我的脸。” 他顿了顿,低头看虞涟:“你觉得这个逻辑怎么样?对了,奥利弗,你以后不许随便来我公寓,家里有人。” “以斯拉!”奥利弗的声音充满了被背叛的痛苦,“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居然为了一个骗子抛弃我!” “别叫他骗子。”易倦护犊子。 虽然他也叫,但也只有他能叫。 三个人边说边一起上了楼梯。 奥利弗跟在他们后面,一边走一边摇头:“好好好,所以现在是怎样,学校里要开始流传国王和他的专属女仆的罗曼史了?论坛管理员会疯掉的。” “那就疯掉。”易倦推开二楼走廊的门,“反正那个论坛也该整顿一下了。” 奥利弗张了张嘴,然后闭上。 好一对狗男男! 他恨! 28.好嗑 圣格尼斯高中这一整天的气氛都很怪。 走廊里交头接耳的密集程度比平时翻了一倍不止。 每个人都在假装自己没有在偷看,但虞涟走到哪里,哪里的对话就会微妙地停顿半秒,然后在他走远之后以两倍的音量重新爆发。 这种被围观的状态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每一分钟都在消磨虞涟本就所剩无几的社交勇气。但最可怕的部分还没有到来。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橄榄球队训练时间。 虞涟本来打算像往常一样躲进图书馆角落的单人自习室,但下课铃响之前,他的手机震了。 EzraScott:「来训练场。」 虞涟盯着屏幕,虽然知道拒绝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还是试图挣扎了一下。 虞涟:「我可以不去吗……」 EzraScott:「不可以。」 EzraScott:「给你五分钟。」 虞涟认命了。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背起书包,拖着奔赴刑场一般的步伐往橄榄球场的方向走去。 训练场上,圣格尼斯橄榄球队的队员们正在做热身。十一月的纽约天黑得早,球场四角的巨型照明灯已经全部打开,白色的灯光把训练场照得像白天一样。 虞涟刚走到场边的铁丝网围栏外,奥利弗就发现了他。 “Yu!这边这边!”金发中锋在场内挥手,头盔还没戴,笑得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声音大到整个训练场都能听见,“易倦给你留了位置!” 虞涟感觉自己的灵魂短暂地离开了身体。 整个球场上正在热身的二三十号人,起码有一半转过了头。 要知道这个橄榄球队里的人在学校每个都是有特权的“上等人”,估计平时都不会多看虞涟一样。 压力爆了。 虞涟低下头,快步走到场边的球队休息区长椅最边缘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抱在胸前,整个人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就在这时候,几道身影走到了他面前。 虞涟抬起头,看到三个女生站在长椅前方。为首的是麦迪森,凯莉的前任副队长,现在凯莉被撤职之后她顺理成章地接手了啦啦队队长的位置。 麦迪森上下打量了虞涟一圈,那种目光像在看一件放在跳蚤市场摊位上、标签贴错了价格的东西。 “所以就是你。”她边嚼口香糖边说,“看着也不怎么样嘛,这个身高对男生来说也太矮了,你是因为没有女生喜欢才去勾搭男的吗?” 旁边两个女生发出了恰到好处的哄笑。 “凯莉之前说你就是个靠装可怜上位的,我还不信。”麦迪森歪了歪头,马尾甩到另一侧肩膀上用手绕啊绕,“现在亲眼看到,果然没什么特别的。又矮又瘦,长得也就那样,穿上名牌也像个借来的。以斯拉到底看上你什么?” 虞涟低着头,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他的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肩膀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好吧,有一点点害怕。但更多的是生气。 他才刚被易倦承认,勉强站住了脚跟。这时候被人踩在头上,要是再装鹌鹑,那接下来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凯莉的下场他看得很清楚,但麦迪森显然没从她的前任队长身上学到任何教训。 那就由他来教。 虞涟抬起头,他眨了眨眼睛,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了。 麦迪森愣住了。 不是因为虞涟哭了——好吧,他确实看起来快哭了。但重点是,他这张脸红了眼眶之后,那双天生微微上挑的黑色眼睛蒙上一层水雾之后,看起来该死的好看。 “我确实没什么特别的。”虞涟开口,“我也不知道他喜欢我什么。你要不要去问他?如果他能告诉你答案,顺便也告诉我一声,因为我自己也很好奇。” 旁边几个橄榄球队员的表情已经从不怀好意的围观变成了微妙的心虚。 他停顿了一下,垂下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用更轻的声音补了一句:“但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麦迪森下意识回应:“什么?” “你是不是喜欢他?” 这句话一出来,麦迪森的脸瞬间涨红了。 “你——”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了吗?”虞涟歪了歪头,表情无辜到了极点,“那你为什么这么关心他看上我什么?一般来说,只有喜欢一个人,才会在意他选了什么样的人。就像我之前,每次看到有女生给他递情书,我都会偷偷难过很久。” 周围几个橄榄球队员的目光已经变得柔软了,甚至有人露出了“这他妈也太可爱了吧”的表情。 是的,你不能指望这群完全没有脑子的体育生能够精准识别出绿茶。 实际上,这是他们最爱的一款,虽然是男的。 麦迪森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击,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因为她确实对易倦有好感,但她从来不敢说出口。 因为凯莉比她耀眼所以不敢。 而且凯莉都被拒绝了,那她怎么可能会有机会? 但这个在她看来的阴暗角色不仅拿下了易倦,还点出了她的秘密。 这太难堪了,她周围的两个跟班一定在心里偷偷嘲笑她了。 虞涟声音很轻但丝毫没有软弱:“如果你喜欢他,你可以直接去告诉他。不用通过踩我来证明什么。因为不管你踩我多少次,他选的还是我。” 他说完这句话,抱着书包缩回长椅边缘,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但麦迪森的脸已经彻底绿了。 “你——”她刚要开口,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直接把她手里的冰美式夺走了。 “说完了?”易倦的声音从麦迪森头顶落下来,没有人注意到他什么时候从场上走到了场边。他低头看着麦迪森,“我上次跟凯莉说过的话,需要 我跟你重复一遍吗?” 麦迪森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想说点什么为自己辩解,但易倦根本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不要让我在他身边看到你。”他把那杯冰美式随手放进旁边队友的怀里,往前迈了半步,逼得麦迪森不得不后退一步,“这是最后一次警告。告诉你那些姐妹团的人,谁再敢来骚扰他,凯莉就是前车之鉴。” 麦迪森的脸彻底白了。她咬着嘴唇,转身快步走向体育馆的方向,两个跟班慌慌张张地跟在她身后,像三只被猫撵出巢穴的老鼠。 易倦看着她们消失在体育馆入口,然后转过身,低头看向长椅上缩成一团的人。 虞涟正仰着头看他。 “你刚才在装。”易倦用的是陈述句,“你根本没哭。” “我有。”虞涟眨了眨眼睛,声音还是软绵绵的,但易倦能听出底下藏着的小得意,“我真的被吓到了嘛。她说我又矮又瘦又不好看,我好伤心。” 他嘴上说着伤心,实际上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易倦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伸手捏了捏虞涟的脸颊。 “演。”他说,“再演下次让你来给球队当球童。” 虞涟捂着被捏红的脸颊,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也可以呀。反正我只给你一个人当球童。” 易倦眯起眼睛,最终没有反驳这句话。 罗兹教练的哨声从场上传过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以斯拉!休息时间结束了!你是四分卫还是来度假的?赶紧滚回来!” 易倦把头盔戴上,下巴扣带系紧之前,他低头对虞涟说:“坐着别动,训练结束我过来接你。” “知道了。”虞涟乖乖点头,重新缩回长椅边缘,从书包里翻出一本书摊在膝盖上。 易倦跑回场上,重新戴上护肩,接过队友扔来的橄榄球。刚才围观全程的队员们自动给他让出一条道,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写满了同一个信息。 那些没看完论坛帖子就急着站队的人,现在应该知道谁是老大的人了。 奥利弗凑到易倦身边,压低声音:“刚才看到没?那个麦迪森气得浑身发抖,我觉得她回去要在群里发三百条消息骂人。” “管她。”易倦把橄榄球用力往手里一拍,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奥利弗看着易倦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转头看了一眼场边长椅上那个缩成一团专心看书的影子,摇了摇头。 “以斯拉,你知道吗,”奥利弗说,“你刚才跟个护犊子的狮子差不多。训练冲撞的时候都没见你跑那么快。” 易倦的回答是一个精准地砸在他胸口的球。奥利弗接住球,揉着被砸疼的地方龇牙咧嘴,但嘴上还是不消停:“我说的是实话!你刚才跑边线的速度真的比以前快,我是认真的数据分析——” “再废话让你跑十圈折返跑。”易倦打断他。 奥利弗终于闭嘴了。但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也没收敛,反而越来越灿烂,灿烂到让人想揍他。 还挺好嗑。 29.当众接吻 一周的时间,足够让圣格尼斯高中的社交生态完成一次彻底的重新洗牌。 周一早上,虞涟从易倦那辆布加迪的副驾驶座下来的时候,全校都还在窃窃私语。到了周三,走廊里已经没有人再对他指指点点了——至少不敢在明面上。到了周五,甚至有人开始主动跟他打招呼。 “嗨,虞涟。” 一个扎着脏辫的黑人女生在储物柜区朝他挥了挥手,虞涟愣了一秒才认出她是校报的副主编。 “嗨。”虞涟谨慎地回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 “你的穿搭最近很有品,”女生指了指他身上的夹克,“比之前那些好看多了。” 虞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昨天易倦扔给他的新衣服,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嗫嚅:“谢谢。” 他以前在学校里跟人说话的频率大概是一学期三次,每次不超过十个单词。现在光是这周,他就被迫进行了四次完整的社交对话。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靠在走廊尽头的储物柜上,双臂抱胸,百无聊赖地等他。 “聊完了?”易倦看到虞涟走过来,直起身,顺手接过他怀里抱着的课本,把人抱在怀里。 奥利弗从走廊另一头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看到这一幕之后做了一个夸张的呕吐动作。 “你们能不能收敛一点?”金发中锋捂住眼睛,从指缝里露出两只贼亮的蓝眼珠,“走廊是公共场合,不是你们家的卧室。” “我家的走廊比他妈这个破走廊干净十倍。”易倦头也不回地说。 “那不是重点!”奥利弗跟上他们的步伐,开始了他每天的固定控诉易倦重色轻友的节目,“重点是你们走到哪里都黏在一起,储物柜、食堂、走廊、训练场。对了,YU,周末有没有兴趣参加我们的派对,在汉普顿斯。” 虞涟还没有回答,易倦就替他回答了:“没兴趣。” “我问的是虞涟,不是你。”奥利弗死皮赖脸地继续。 虞涟抬起眼看了一眼易倦的侧脸,斟酌着开口:“如果易倦不去的话,我也不去了。” “听到没有。”易倦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莫名的得意。 “听到了。”奥利弗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奴役同校生是违法的,以斯拉。绑架罪在纽约州最高可判二十五年。” “那你去报警。”易倦推开教室的门,把虞涟的书本放在靠窗的座位上,然后低头在虞涟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教室里早到的几个学生同时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虞涟的耳根烧了起来。 “下午比赛我给你留了第一排的位置。”易倦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教室,路过奥利弗身边的时候顺带踹了他一脚,“走了,蠢狗。” 奥利弗揉着被踹的小腿,龇牙咧嘴地对虞涟挥了挥手,然后跟在易倦身后离开了。 中午,食堂。 圣格尼斯高中的食堂分三个区域。靠窗的长桌是橄榄球队的固定地盘,中间一排圆桌是普通学生的混战区,最角落的几张桌子则是留给那些既不属于任何社团、也不想被打扰的学生的。 以前虞涟的固定位置在角落区域的角落里,双重角落,堪称隐形人的王座。 现在他坐在靠窗长桌的正中央,易倦的右手边。 易倦的左手边是奥利弗,对面是防守截锋马库斯和跑卫乔什。整张桌子坐满了橄榄球队的队员,每个人的餐盘里都堆着堪比三人份的食物。 虞涟面前只有一小碗沙拉和一杯酸奶。 “你吃鸟食呢?”易倦看了一眼他的餐盘,皱起眉头。 “我不太饿。”虞涟拿起叉子戳了一片生菜叶。 易倦二话不说,从自己盘子里叉了一块烤鸡胸肉放到虞涟的沙拉碗里。 整张桌子的对话音量微妙地降低了半秒,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我看到麦迪森今天换到啦啦队最后一排了。”马库斯一边往嘴里塞薯条一边说,语气带着幸灾乐祸。 乔什接话:“凯莉走了她还敢招惹那个谁,不是找死吗?” 他说“那个谁”的时候朝虞涟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虞涟假装没听到,低头认真地切那块易倦给他的鸡胸肉。 易倦扫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伸手把他面前那杯没开过的气泡水拧开盖子,推到他手边。 奥利弗目睹了全过程,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啧啧啧”,被易倦一个眼刀剜过去之后立刻假装在欣赏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 下午,圣格尼斯狮子队对阵杰斐逊高中。 这场比赛打得毫无悬念。圣格尼斯常规赛继续保持全胜战绩。 虞涟坐在看台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这个位置是易倦专门给他留的视野好到能看清易倦每次传球时手臂肌肉的发力轨迹。 他看着球场上被队友团团围住的易倦,想起开学那天自己坐在看台最顶层的角落里。 那时候他觉得易倦是另一个世界的生物,他是活在聚光灯下、被所有人仰望的国王,而自己是角落里一块人形背景板。 现在国王每天晚上把他圈在怀里睡觉。 虞涟想到这里,脸又开始发烫了。 球场上的庆祝还在继续。易倦从队友的包围圈里钻出来,走向边线,抬头看了一眼看台第一排。 虞涟对上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易倦把头盔往奥利弗怀里一塞,单手撑住围栏,翻身跃上了看台。 动作干净利落,一米九四的身高翻过那道齐腰高的铁栏杆,像跨过自家后院的门槛。周围几个低年级的学生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往后退了半排座位,但易倦根本没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他径直走向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 虞涟还坐在那里,仰着头看他,嘴唇微张,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手里攥着那面红色的小旗子,是入场时志愿者塞给他的。 “你翻上来干什么——”虞涟的话没说完。 易倦弯下腰,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整个人从座位上提了起来。虞涟的脚尖堪堪点着地面,身体被易倦的手臂固定在一个无处可逃的角度,然后易倦低头吻了下来。 整个狮子球场安 静了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真正意义上的沸腾了。 看台上的尖叫声几乎要把体育场的顶棚掀翻。 奥利弗站在球场边线上,怀里还抱着易倦的头盔,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他缓慢地转头看向旁边的马库斯,发现防守截锋的表情跟他如出一辙。 “他刚才翻上去的时候我还以为他要揍人。”马库斯喃喃道。 “我也是。”奥利弗咽了口唾沫,“结果他是去亲人的。” “在大庭广众之下。” “在全校面前。” “在比赛刚结束的时候。”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了一声叹息。 谁能想到国王栽了竟然这么恋爱脑。 看台上,易倦终于松开了虞涟。虞涟整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从额头一路红到脖子根。 他双手攥着易倦球衣的前襟,不知道是想推开还是想拉近,就那么僵在那里,眼睛瞪得溜圆。 “你疯了!”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你刚打完比赛!这里是看台!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们!” “让他们看。”易倦的拇指擦过虞涟被亲得泛红的嘴角,他低头看着虞涟,那双眼睛里带着刚赢完比赛之后肾上腺素尚未消退的野性笑意,“我赢了比赛,我想亲你,有什么问题?” 虞涟完全红温:“可新闻社的人在拍!” 易倦转头看了一眼场边举着相机的新闻社成员。那个可怜的高二男生正举着长焦镜头对准他们,手指放在快门上,但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介于“我拍到了年度最佳照片”和“我会不会被国王揍”之间。 “拍好看点。”易倦对着镜头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转回头,又亲了虞涟一下。 这一次只是嘴唇碰了碰额头,但杀伤力丝毫不减。 看台上的喧嚣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跺脚,有人在大喊“KING”和“KING'SBOYFRIEND”之类的乱七八糟的口号。 “你、你放我下来。”虞涟的声音闷闷的,脸埋在易倦的胸口,不敢抬头面对满场的目光。 易倦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这个缩成一团的人,嘴角翘得更高了。他没有松手,反而把虞涟往怀里又拢了拢,然后弯腰把虞涟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虞涟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双手本能地搂住了易倦的脖子。他发现自己正以公主抱的姿势被易倦抱着,在全校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从看台台阶上一步一步往下走。 “易倦!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路!”虞涟觉得自己又羞又尬到了极点。 “你腿在抖。”易倦面不改色地往下走,“而且你上次在返校舞会差点平地摔,我不放心。” “那是被你转圈转晕的!” “嗯,所以这次不转圈,直接抱。” 虞涟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逻辑完全无法反驳。他只能把脸埋进易倦的脖颈,闭上眼睛假装自己不存在。 易倦则心满意足,好了,这下圣格尼斯应该没有人会在论坛上开贴他们什么时候会分手了。 30.庄园 更衣室的门被易倦一脚踹开,虞涟被他放下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他后背贴上储物柜冰凉的金属门板,整个人往下滑。易倦单手揽住他的腰把人捞回来,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柜门上。 “现在怎么这么怂?”易倦故意笑话虞涟,“之前在训练场上怼麦迪森的时候一套一套的,怎么到了看台上就缩成鹌鹑了?” 虞涟的睫毛抖了两下,抬起眼睛看他,用手指戳了戳易倦,声音又变回软绵绵的调子:“那才不一样好不好,怼她是为了让她以后不敢惹我。但在看台上被全校围观你亲我……我害羞。” 易倦眯起眼睛,很想说你是真害羞还是装的害羞,但当虞涟仰着头看他的时候,他决定暂时放弃追究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低头又要亲下去,更衣室的门被人大力推开了。 “以斯拉!你他妈以为自己在演偶像剧吗?”奥利弗的嗓门一如既往的大,然后他看到了储物柜前两个人的姿势,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在原地,“操。你们要接吻能不能锁个门?” “你能不能敲个门?”易倦头也没回,不紧不慢地把撑在虞涟耳侧的手收回来,顺便帮虞涟把被自己揉皱的衣领整理好。 虞涟从易倦肩侧探出半个脑袋,对奥利弗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嗨,奥利弗。” “嗨。”奥利弗机械地回了一句,然后猛地摇头把自己晃清醒,“不对,我不是来说嗨的。以斯拉,你在比赛结束后当着全校的面翻上看台、强吻观众、公主抱离场。这三个行为单独拿出来任何一个都够论坛首页挂三天,你一口气全做了,你考虑过公关团队的感受吗?” “我有公关团队?”易倦转过身,靠在储物柜上,双臂抱胸质问。 “当然,你的公关团队就是我!”奥利弗捂住胸口,声音里全是痛心疾首,“你知道我刚才在更衣室外面挡掉了多少个想冲进来采访的新闻社成员吗?我说以斯拉赛后需要二十分钟的战术复盘时间,任何采访都不接受。结果你他妈在更衣室里复盘到别人嘴上去了?” 虞涟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然后立刻捂住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易倦语气懒洋洋的:“所以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你至少提前跟我打个招呼!”奥利弗双手抱头,“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我亲我的男朋友需要提前打报告?”易倦反问。 “说不过你……不过实话实说,我觉得你帅炸了。”奥利弗竖起大拇指,“翻上看台那个动作,十分。公主抱,十分。当着全校的面亲他,一百分。以斯拉,你今天简直是浪漫喜剧电影的男主角。” 易倦正打算回答,放在长椅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亮起来,易倦瞥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一瞬。 “谁?”虞涟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看备注就被易倦一把捞起手机。 易倦侧身躲开,划开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妈。” 更衣室里安静下来。奥利弗和虞涟对视一眼,虞涟用口型问“他妈妈?”,奥利弗用口型回“你等着看好戏”。 “嗯,刚打完。”易倦靠在储物柜上,语气比平时接其他人的电话时明显收敛了许多,“赢了。”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易倦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皱眉。 “不用。”他打断对方,“不是,你听谁说的?” 又是一长串的话。易倦的眉头越皱越紧,右手无意识地开始掰储物柜门的铰链。 “刚在一起没几天,没必要。”易倦的语气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耐烦,“而且他不是女生。对,男的。所以呢?你不用特别准备什么,真的不用——妈。” 对面显然是直接把电话挂了。 易倦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缓慢地抬起头,精准地锁定了站在长椅旁边假装系鞋带的奥利弗:“奥利弗。” 金发中锋系鞋带的动作停住了。 “以斯拉。”他没有抬头,但声音抖了一抖。 “你跟我妈说了什么?”易倦眯着眼睛,语气危险。 “什么都没说。”奥利弗站起身,开始往后退,“真的,我发誓,我一个字都没说!” “你每次撒谎耳朵都会红。”作为青梅竹马,易倦实在太了解奥利弗的撒谎习惯。 奥利弗看了看易倦的表情,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好吧,是你妈妈主动给我发消息的。” 易倦没有说话,但更衣室里的温度似乎凭空降了几度。 “事情是这样的,你妈妈昨天给我发消息问我你最近是不是在学校里被人欺负了,因为她说你这学期电话打得比以前还少。”奥利弗的语速很快,“我当然说没有!我说以斯拉怎么可能被人欺负,他不欺负别人就谢天谢地了。然后她就问那你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我就说你在谈恋爱……” “奥利弗。”易倦身体向奥利弗逼近。 “我发誓我真的只说了谈恋爱!但是她一直追着问,让我发送对方的照片。你知道你妈妈追着人问问题时候的本事吗?那是遗传,以斯拉,你逼供的时候跟她一模一样,我根本顶不住。就发了一张万圣节舞会的照片,就是那张虞涟戴着面具的侧面照,我发誓就一张!”奥利弗被易倦逼到退无可退。 “所以。”易倦打断他,“我妈不仅知道我在谈恋爱,还知道对方是谁,长什么样,是中国人。” 奥利弗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然后她刚才打电话告诉我,”易倦一字一顿地说,“她这周六要在斯科特庄园办一个派对,让我把‘那个漂亮的中国孩子’带回去给她看看。不等我拒绝就直接挂了。” 虞涟从长椅上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干净,但眼睛已经瞪得溜圆:“派、派对?斯科特庄园?这周六?” “听起来是。”易倦揉了揉太阳穴,他感觉自己打完一整场球赛都没有接这一个电话来得累。 “我不去。”虞涟以最快的速度缩回了长椅角落,“绝对不去。那是你妈妈,是斯科特家族。而且我是男的,你妈妈会不会看到我就失望得当场叫保安把我轰出去,这种事情在小报上天天都有!” 显然这位被霸道总裁荼毒颇深。 “她不会。”易倦说。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你刚才不是说她以为你在跟女生谈恋爱吗?”虞涟理直气壮反驳。 易倦沉默了片刻。他刚才在电话里提了一句,但对面显然根本没有在意这个细节,只顾着兴奋地规划周六的派对菜单了。 “我母亲也是中国人,你不用担心她对你有什么意见。”易倦走到长椅前蹲下来,跟缩成一团的虞涟平视,“而且她这个人,怎么说跟你想象的不太一样。” 虞涟问:“什么不一样?” “你见到就知道了。”易倦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她是我见过最难拒绝的人。如果 她说了要见你,你迟早得去。不如周六一次性解决。” 虞涟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在考虑要不要去,易倦真的很会哄骗! “以斯拉。”奥利弗的声音从旁边小心翼翼地插进来,“既然你们要回庄园,那我是不是可以——” “你也得去。”易倦站起身,目光扫过去,“罪魁祸首没有逃跑的权利。” 奥利弗发出一声悲鸣。 于是周六下午两点整,一辆哑光黑色的布加迪停在斯科特庄园的主楼门前。 从曼哈顿到汉普顿斯,易倦开了一个半小时就到了。奥利弗开着他那辆银色奔驰大G跟在后面,中途在休息站停下来买咖啡的时候发了六条消息抱怨为什么他不能坐布加迪,全部被易倦已读不回。 活该。 虞涟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上穿的是易倦前一天晚上亲自挑好的衣服,奶油白的高领羊绒衫配深灰色西裤,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 不是他平时在学校里穿的那种宽松卫衣,而是剪裁利落、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的正装。 “我不紧张。”他在车子拐进庄园大门的时候忽然自己给自己鼓气。 易倦单手打方向盘,侧头看了他一眼:“我没问你。” “我觉得有必要提前声明一下,以免你误会。”虞涟盯着前方那条被两排法国梧桐夹在中间的私家车道,“我手心出汗是因为车里的暖气开太足了。” 易倦伸手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两度,没有戳穿他。 布加迪沿着车道缓速前行。 车道两侧的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即使在十一月也保持着那种浓郁得过分的深绿色,显然是专门维护的结果。远处的马场上,几匹纯血马正在悠闲地踱步,身上的毛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 虞涟的目光从马场移到了主楼,然后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缓慢地倒吸了一口气。 斯科特庄园的主楼并不是那种金光闪闪的暴发户做派。 它是一栋乔治亚风格的对称建筑,红砖外墙,白色大理石柱,深灰色的屋顶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天窗。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了,但每一块砖都被维护得无可挑剔。 不像是炫富,实话实说,有钱到斯科特家这个地步,已经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了。 车子在主楼正门前的圆形车道上停稳。 虞涟还在盯着那栋房子发呆,他知道易倦家富,但富到这种程度,被叫国王还真是一点没错。 “下车。”易倦已经解开了安全带,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这一侧,弯腰帮虞涟拉开了车门。 虞涟深吸一口气,从车里出来,脚踩在石子路上有种不真实感。 身后传来另一辆车停稳的声音,然后是车门被大力推开的响动,以及奥利弗浮夸的感叹:“斯科特庄园!好久不见,我亲爱的第二家园!以斯拉,你爸那个新换的喷泉是什么时候弄的?上次来还没在这里。哦老天,虞涟你这身衣服绝了,你看起来像个要见公婆的小媳妇。” “闭嘴。”易倦和虞涟几乎同时开口。 虞涟愣了一下,转头看易倦压低声音:“你学我。” “是你学我。”易倦同样压低声音回他,然后伸出手,掌心朝上,“手。” 虞涟把手放了上去。易倦的手掌干燥温暖,指节分明的手指收拢过来,把他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怦怦直跳的心好像稍微缓解了点。 应该……没问题吧? 31.温暖 易倦握着虞涟的手转身往主楼的台阶上走,奥利弗跟在后面还在絮絮叨叨,但他们都懒得搭理。 一个纯粹嫌烦,另一个则是紧张的大脑一片空白。 白色大理石的台阶尽头,玄关处站着一位管家模样的人,看起来至少有六十岁,银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背挺得笔直。 “以斯拉少爷。”管家微微颔首,“夫人已经在日光室等着了。” “知道了,亨德森。”易倦牵着虞涟往里走,路过管家时停下脚步,正式介绍了一下,“我男朋友。” 虞涟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亨德森管家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欢迎您,虞先生。夫人昨天特意叮嘱厨房准备了中式点心,希望您会喜欢。” 虞涟张了张嘴,嗫嚅说了声:“谢谢。” 虞涟紧张的样子让易倦觉得好笑,他对着亨德森点点头,然后拉着虞涟往日光室走。 日光室在庄园的一楼东侧,从玄关走过去大概要穿过三个房间和两条走廊。虞涟全程被易倦牵着手,脚踩在铺着波斯地毯的地板上,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什么电影镜头里的古堡。 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油画,从古典风景到现代抽象都有,虞涟甚至在其中一幅画的下角看到了一个如雷贯耳的印象派画家的签名。 恐怖如斯的财力。 日光室的门是一扇圆弧形的法式落地玻璃门,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摆满了植物,郁郁葱葱地把整个房间变成了一座室内的热带雨林。 午后的阳光从半球形的玻璃穹顶倾泻下来,美得像一幅画一样。 易倦推开玻璃门,牵着虞涟走了进去。奥利弗紧随其后,顺手从门口的小圆桌上捞了一块饼干塞进嘴里。 藤编沙发背对着门口,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坐在上面,姿态慵懒地靠着靠垫。 等听到声音,她转了过来。 以斯拉的母亲比照片上还要好看。这是虞涟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 黑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低髻,耳边垂着两缕碎发。她没有戴任何过于张扬的首饰,只有手腕上有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脸上看得出岁月的痕迹,但那些细纹反而让她更有韵味。 总而言之,是美女。 而且更重要的是,易倦长得跟她太像了,不仅是五官,就连那种懒洋洋地打量人的神态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愧是母子。 易向晚从藤编沙发上站起来。她身高大概一米七八左右,穿着平底拖鞋还能跟虞涟平视,走到三人面前时目光先落在虞涟脸上。 “就是他?”她问易倦。 “嗯。”易倦把虞涟往前推了半步,“虞涟。我男朋友。” 虞涟感觉自己的舌头打了结。 他之前在心里排练过至少十种开场白,但现在全部忘得一干二净,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机械地开口:“阿、阿姨好。我叫虞涟。是易倦的……同学。” 男朋友这个词到了嘴边又被吞回去,他莫名怂了。 易向晚微微歪头,把虞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虞涟被她看得浑身发毛,这种感觉跟第一次在礼堂门口被易倦打量时一模一样,那种被放在聚光灯下审视每一个毛孔的压迫感。 然后易向晚笑了。 不是那种上流社会练出来的、嘴角上扬恰好十五度的社交微笑,而是一个带着些许孩子气的笑容:“好乖的小朋友。以斯拉这个臭脾气怎么找到你的?你没被他吓跑?” 虞涟愣住了。他设想过易向晚或许会很有气质但也很高冷,会对他不冷不淡又或者礼貌但疏远。 但没有一个版本里,易向晚会用这种俏皮的语气跟他说话。 “他确实有点凶,”虞涟听到自己说,“但是习惯了就好了。而且他做饭很好吃。” “等等。”易向晚转头看向易倦,眉毛挑得老高,“你,做饭?我怎么没听说过?” “是不会。”易倦面不改色,“但他太瘦了。外面买的不健康。而且,我做什么了不都是给你发过照片?” “哦,给男朋友做饭就是要健康的。”易向晚提高音量,转头对虞涟说,“谢谢你,虞涟,我今天才知道我儿子会做饭。” 虞涟下意识地为易倦开脱:“他其实就是会做意面和煎牛排,别的也不会了。” 易向晚看了他两秒,意味深长道:“才在一起几天就会心疼他了?” 虞涟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易倦的袖口。 易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出褶皱的袖子,嘴角往上翘了一点。他伸出手臂把虞涟往自己身边揽了一步,对母亲说:“你吓到他了。” “我可没吓他。”易向晚重新在藤编沙发上坐下来,姿态优雅地翘起二郎腿,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来,坐这儿。奥利弗,你也坐,别站在那儿偷吃饼干,那盘是给客人准备的,你都吃完了客人吃什么?还有,亨德森能让人把茶端上来吗?” “夫人已经在准备了。”亨德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虞涟犹豫了半秒,松开易倦的袖口,走到易向晚旁边坐了下来。藤编沙发的坐垫比他想象中更软,他整个人往里陷了一点,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易向晚的方向倾斜。他赶紧用手撑住坐垫边缘,试图维持一个得体的坐姿。 易倦靠在虞涟身后的沙发扶手上,双臂抱在胸前,双腿交叉,看上去漫不经心,但虞涟注意到他站的位置刚好把自己笼在了他的阴影里。 奥利弗塞了满嘴饼干,含含糊糊地叫了声“晚姨”,然后在旁边的单人藤编椅上坐下来,开始拿起手机拍照发ins,配文大概是“在斯科特庄园蹭下午茶#人生赢家#国王的城堡”。 亨德森端着一个银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整套精致的中式茶具,青花瓷的茶壶,配套的小茶杯,还有一个三层点心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中式点心——叉烧酥、蛋挞、芒果布丁,甚至还有一盘冒着热气的虾饺。 易向晚拿起茶壶给虞涟倒了一杯茶,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对这套流程再熟悉不过:“虞涟,你尝尝这个叉烧酥,是我专门从曼哈顿唐人街请的师傅做的,算是全纽约最正宗的了。” 虞涟双手接过茶杯,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拿起一块叉烧酥咬了一口 。酥皮在牙齿间发出细碎的声响,里面的叉烧馅料咸甜适中,肥瘦比例恰到好处。 “好吃。”他说,眼睛亮了一下。 易向晚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易倦:“你爸下个月从新加坡回来。我觉得你应该趁他回来之前把你男朋友的事跟他说一下,免得他从别人嘴里听到又要不高兴。你知道你爸那个人,最讨厌别人不跟他汇报。” “他不是我老板,我谈恋爱不需要跟他汇报。”易倦的语气生硬。 “他是你爸。”易向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而且你觉得你不主动跟他说,他就会不知道吗?你以为你爸在新加坡就没安插眼线?可能你还没跟他说,他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易倦知道她说得对,但这不代表他会承认,表情冷淡:“到时候再说。” 易向晚也不勉强。她对着虞涟开始八卦:“虞涟,我听奥利弗说你们两个是在网上认识的?以斯拉这个从来不信网恋的人,居然在网上被你钓到了,你到底用了什么办法?” 虞涟差点被嘴里的叉烧酥噎到。他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茶,然后对上了易向晚那双兴致盎然的眼睛。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易倦的压迫感来自身高和脾气,而易向晚的压迫感来自完全相反的东西。 她太美了,太松弛了,太会聊天了,会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用一个看似随意的问题直击要害。这种本事比易倦那种直接用拳头说话的方式高级得多。 “我给他发了张照片。”虞涟把茶杯放回托盘上,声音恢复了稳定,“他在照片里看到我穿了女仆装,就回我了。” 易向晚眨了眨眼睛,转头看向易倦,表情里写满了“儿子你竟然是这种人”。 “女仆装。”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所以你喜欢女仆装?以斯拉,你小时候我让你帮我收一下晾在外面的围裙你都不肯。” 易倦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站在旁边的奥利弗已经笑得浑身发抖,连手机都拿不稳了。 “那是两回事。”易倦几乎咬牙切齿。 虞涟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的紧张感消散了大半。易向晚没有挑剔他的出身,没有追问他的家庭背景,没有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审视一个“配不上自己儿子的穷学生”。 从进门到现在,她只是好奇自己那个不开窍的儿子是怎么被人收服的,然后顺便剥点儿子的黑历史当下酒菜。 日光室的穹顶玻璃过滤着午后的阳光,把整个房间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刮起了风,法国梧桐的叶子被吹得沙沙响,但日光室里却很温暖,空气中飘着茶香和刚出炉的点心味道。 虞涟听着易向晚在盘问易倦“你告白的时候说了什么”,易倦冷着脸回答“没告白”,奥利弗在旁边添油加醋“他直接把人抱起来亲的,在全校面前,妈呀那场面可壮观了”,易向晚笑得前仰后合。 虞涟忽然想起自己那个远在中国的父亲,想起那行冰冷的“再穿女装就别想从我这里拿到一分钱”的短信。 然后他想,其实他好像也不是那么稀罕那个家了。 32.照片 易向晚显然是个深藏不露的审讯高手。她擅长在你完全放松警惕的时候,轻飘飘地抛出一个让你措手不及的问题。 比如现在。 “所以,虞涟,你当初发给以斯拉的那张照片,是特意为了他拍的,还是之前就有的?” 虞涟呛了一下,结结巴巴:“是、是之前暑假打工的时候拍的。” “打工?”易向晚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女仆咖啡店?你真的在那种地方工作过?” “是的,阿姨。”虞涟老老实实回答。 “天哪,太有意思了。”易向晚双手合十,然后突然想起什么,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对了,说到照片。虞涟,你想不想看以斯拉小时候的照片?” 虞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脱口而出:“想!” “妈。”易倦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警觉。 “怎么了?给你男朋友看看你小时候长什么样不是很正常吗?”易向晚完全无视了儿子的警告,转身朝门口走去,“等我一下,我记得那本相册就在书房。亨德森!” 易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虞涟仰头看他,眨巴着眼睛:“你小时候是不是很可爱?” 易倦低头看他:“你等着,回去再收拾你。” 虞涟丝毫不为所动,反而笑眯眯地回了一句:“好呀,我等着。” 易倦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在想这个小女仆是不是被他惯得有点无法无天了? 奥利弗在旁边的藤椅上已经笑得快岔气了:“以斯拉,我还记得我们一起在婚礼上当花童,结果你整个人掉进喷泉的那张照片。” 没等易倦张口骂人,易向晚已经飞速回归,亨德森管家跟在后面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本不同大小的相册:“那张也拿来了。我把能找到的都搬过来了。” 易倦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大步走到母亲面前,伸手想接过那堆相册:“妈,这些照片没必要……” “你给我坐回去。”易向晚拍开他的手,“你小时候多可爱,现在整天板着一张脸,我都没机会给别人看你以前的照片。好不容易虞涟来了,你别想拦着我。” 易倦看着母亲的眼睛,知道这件事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这位曾经在九十年代的T台上让无数设计师为之倾倒的女人,退休之后把全部的战斗力都用在了跟儿子斗智斗勇上。 而她的战绩,目前是全胜。 易倦不情不愿地坐回虞涟身边,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摆出一副“我不在乎”的姿态。但虞涟注意到他的手指正焦躁地敲着沙发扶手。 嗯,口嫌体正直。 易向晚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重新在藤编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虞涟,来,坐这边。这张沙发上光线最好,看得清楚。” 虞涟站起来,走到易向晚身边坐下。易向晚翻开第一本相册。 “这是以斯拉刚出生的时候。”易向晚指着一张照片,“你看他那时候多胖,八斤多,护士都说从来没见过这么能吃的婴儿。” 照片里是一个圆滚滚的婴儿,脸上还带着刚出生时的红润,皱巴巴的小拳头握得紧紧的,眼睛还没睁开。说实话,跟现在这个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橄榄球队长完全对不上号。 “好可爱。”虞涟由衷地说。 易倦的耳根红了一点点,但他依旧保持着面无表情的姿态。 易向晚又翻了一页:“这是他一岁的时候,在汉普顿斯的海滩上拍的。你看他那时候怕水怕得要命,浪花打过来就往我腿上爬,像只小猴子一样。” 照片里的易倦穿了一条印着红色螃蟹的小泳裤,正拼命往易向晚腿上爬,嘴巴张得老大,显然是在哭。易向晚看起来比现在年轻很多,穿着一件白色的沙滩裙,正低头看着儿子大笑。 虞涟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张是他三岁生日的时候。”易向晚继续翻页,“他非要一个卡车形状的蛋糕,我找遍了整个曼哈顿才找到一家愿意做的甜品店。结果蛋糕端上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就说‘这个卡车为什么是粉色的’,然后怎么都不肯吃。” “为什么是粉色的?”虞涟问。 “因为蛋糕师傅以为他是女孩。”易向晚笑出声来,“他那时候头发有点长,加上睫毛翘翘的,经常被人认错。后来他因为这个把头发剃了个干净,整整一年不肯让我给他拍照。” 虞涟笑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快出来了。 “还有这张!”易向晚又翻了一页,“这是他在中央公园第一次看到松鼠。他追着那只松鼠跑了大概两百米,最后松鼠爬到树上去了,他就在树下站着,仰头看了半个小时,我怎么叫他都不肯走。” 照片里的小男孩穿着一件红色的卫衣,仰着头站在一棵巨大的橡树下,双手攥成拳头,表情认真到近乎严肃。那张脸已经能看出现在的轮廓,但那种专注的眼神被稚嫩的五官包裹着,呈现出一种让人心软的执着。 虞涟看着这张照片,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慢了半拍。 好像能想象出来——一个小小的易倦,固执地站在树下等着那只松鼠下来,不管别人怎么叫都不肯放弃。跟现在一模一样。认定了一个目标就死咬不放,不管是橄榄球,还是他。 …… 眼看他们越聊越起劲,照片从牙牙学语时期都快要翻到易倦的非主流时期,他终于绷不住了,从沙发上弹起来:“妈,够了。” “不够。”易向晚和虞涟几乎同时开口。 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易向晚拍了拍虞涟的手,转头看向易倦:“怎么,不好意思了?你跟虞涟当着全校的面亲也没见你不好意思?” “那是两回事。”易倦咬牙切齿。 “我觉得一样。”易向晚慢条斯理地翻到下一页,“这是你第一次去理发店把头发染成了荧光绿——” “妈!” “好好好。”易向晚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终于合上了相册,“剩下的以后再给虞涟看。中午了,先吃饭吧。” “好耶,吃饭了,晚姨,你不知道我多想念你们家的厨子。”奥利弗欢呼一声,丝毫不客气第一个起身往餐厅走去。 易倦冷哼一声起立,走在最后面。 房子太大,怕人丢了。 餐厅在主楼的一层西侧,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摆好了几道凉菜,每一道的卖相都无可挑剔。 “坐坐坐。”易向晚招呼虞涟坐她旁边,“今天吃中餐,我特意让厨房准备的。听以斯拉说你也是中国人,应该很久没吃到正宗的家乡菜了吧?” 虞涟在她身边坐下,低头看着桌上那些菜。红油的口水鸡上面撒着白芝麻和葱花,拍黄瓜的蒜末切得极细,蒜泥白肉的肉片薄得透光,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 他的喉咙发紧。 自从父亲断了他的经济来源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正经吃过一顿中餐了。 学校食堂虽然也有所谓的“亚洲风味日”,但那些被美式改良过的宫保鸡丁和炒饭跟真正的中餐完全是两种东西。他自己也不会做饭,偶尔想吃中餐了,就去唐人街最便宜的外卖窗口买一份炒面,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一个人吃完。 “怎么了?”易倦从后面走过来,看到他的表情,眉头微微皱起。 “没什么。”虞涟飞快地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涩的情绪压下去,“就是,好久没吃过这么正宗的菜了。” 易倦没有说话,只是拉开虞涟旁边的椅子坐下来,然后把一块口水鸡夹到他碗里。 “尝尝。家里的厨师是重庆人,这道菜是他的拿手好菜。”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虞涟注意到他把鸡块上最嫩的那 部分挑出来给了他。 “谢谢。”虞涟小声说,然后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 红油的香气在口腔里炸开,花椒的麻和辣椒的香层层叠叠地涌上来,鸡肉嫩滑多汁。 虞涟低下头,假装在专心对付碗里的鸡块,但鼻尖已经开始发酸了。 这一口都让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奶奶在厨房里做菜的场景。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这些情绪压下去的,也许是演技已经深入骨髓,也许只是不想在易倦的母亲面前失态。他抬起头,对易向晚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哇,好好吃。” 易向晚看着他,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又给虞涟夹了一块排骨。 热菜陆陆续续上来了。 回锅肉、水煮鱼、宫保虾球、麻婆豆腐……虞涟吃的肚子圆滚滚之后恋恋不舍地把筷子放下了。 “怎么了?不喜欢这些菜?”坐在虞涟另一侧的易倦捕捉到他的动作,立刻侧头看他,眉头微蹙。 “喜欢。”虞涟摇摇头,对他笑了一下,“特别喜欢。这是我今年吃过最好的一顿饭。” “你要是喜欢,那以后每个周末都带你回来吃。”或者直接向妈妈讨要这个厨师算了,只不过不知道母亲会不会同意,易倦认真思考。 “谢谢。”虞涟声音闷闷的,用袖口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餐桌上每个人都发现了,但没有人出声。 易倦伸手在桌下找到虞涟的手,握住了。 虞涟的手指冰凉,微微发颤,易倦把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易向晚坐在对面,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红酒喝完,宣布道:“我困了。每天这个点我都要午睡的,不然皮肤会变差。” 她边说边站起来,但刚站起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下手,“对了,虞涟。感恩节假期快到了,你们有什么安排?就在家里待着?” 虞涟愣了一下,转头看易倦。 易倦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回答:“没安排。” “我就知道。”易向晚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年年都闷在家里,连假期都不会享受。交了男朋友还这样。亨德森。” 管家不知从哪个角落悄无声息地出现了,手里端着一个银质托盘,托盘上放着两张机票和一个信封。易向晚拿起机票放在餐桌上,推到了虞涟和易倦面前。 头等舱,纽约直飞迈阿密。感恩节假期往返。 “这是见面礼。我在迈阿密的私人海滩有一栋度假屋,你们去住几天。就当是……嗯,提前度蜜月?” 虞涟的脸瞬间涨红了:“蜜、蜜月?我们还没有——” “收下吧。”易向晚摆摆手打断他的推辞,“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大老远把你们叫回来?就为了翻以斯拉小时候穿开裆裤的照片吗?”她说完满意地拍了拍虞涟的肩,然后转身朝餐厅门口走去。 虞涟低头看着桌上那两张机票,头等舱,纽约直飞迈阿密,日期是下周三。 阳光、沙滩、海浪。 他的心跳开始加快。 易倦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几秒后伸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想去就说想去,盯着机票发呆能盯出花来?” “我才没有想——”虞涟说到一半,对上易倦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把嘴闭上了。 易倦确实没打算去海滩度什么假。他原本的计划是在家里赖上整个假期,反正他那间顶层公寓的暖气够足,冰箱够满,床够大,而且最重要的是没有人会打扰他们。 但虞涟盯着机票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操。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面无表情地收走机票:“既然想去,那就去。” 奥利弗笑眯眯,指着自己:“以斯拉,我也想去。” “滚。” 33.蝴蝶结 回曼哈顿之后,虞涟一头扎进了出行前的准备。 既然要去迈阿密,阳光沙滩海浪,那就必须要买新泳衣。他窝在沙发里用易倦的平板逛了好几个泳装品牌的官网,挑了几件不同款式的放进购物车。 然后他把平板举到易倦面前,眼睛亮晶晶:“你觉得哪个好看?” 易倦扫了一眼屏幕,然后伸手把平板往茶几上一扔:“不用买。” “为什么?”虞涟直起身子,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泳衣我来准备。”易倦边说边顺手揉了揉虞涟的头发。 虞涟眨眨眼没反驳。 行吧,国王说了算。 飞到迈阿密那天,阳光灿烂得像盛夏。 易倦开着他母亲买来放在这个度假别墅的黑色揽胜,沿着海岸线公路一路往南。虞涟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带着咸味的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乱成一团。 但他显然兴奋到没时间在意这个。 他全程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偶尔发出一声惊叹——“哇,那里有人骑水上摩托!”“椰子树是真的椰子树!”“你看那栋房子是粉色的!” 少见多怪,虽然易倦这么想,但手上默不作声把车速放慢,让虞涟能多看几眼海景。 易向晚的度假屋坐落在迈阿密南海滩往南的一处富人区。 跟斯科特庄园那种百年老钱的乔治亚风格截然不同,这是一栋纯白色的现代主义别墅,线条简洁利落,大面积的玻璃幕墙面向大西洋,私人泳池从露台边缘一直延伸到沙滩交界处,池水倒映着蓝天白云,波光粼粼。 漂亮的虞涟连连惊叹。 易倦把行李箱推进主卧,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空调,第二件事就是把一个纸袋扔给虞涟:“你的泳衣。” 虞涟接过纸袋,满心期待地打开。 然后他的表情僵住了。 那是一件女式泳衣。 更准确地说,是一件樱桃粉色的分体式泳衣,上半身是那种带着褶边的挂脖设计,胸前的蝴蝶结小得可怜,下半身的裙摆刚好能遮住大腿根。布料上印着小小的樱桃图案,领口甚至还缝了一圈软绵绵的蕾丝边。 虞涟捏着那两根系带,缓慢地抬起头看向易倦。 易倦靠在阳台门框上,表情带着一点期待。 “怎么了。”他脸皮厚到令人发指,“这件比你挑的那些可爱多了。而且你不是喜欢可爱的东西吗?” “是喜欢,但这也太那个了。”虞涟边把泳衣塞回纸袋边嘟嘟囔囔。 易倦坏心眼盯着他笑,然后看了眼手表一锤定音:“太哪个?好了,之后游泳就穿这个,至于现在先吃饭。” 虞涟还没来得及发表任何意见,就被易倦牵着手朝露台走去。 烛光晚餐的地点在别墅露台上。 白色的亚麻桌布,银质烛台,海风从大西洋的方向吹过来,把桌上的烛火吹得轻轻摇晃。 晚餐是易倦提前让别墅管家准备的。 感恩节火鸡是标配,但除了火鸡之外还有一整条烤鲈鱼、奶油蘑菇浓汤、蒜香黄油虾仁,以及一份看起来像是从高级法餐厅后厨直接端上来的巧克力熔岩蛋糕。 虞涟看到蛋糕的时候眼睛直了一下:“你准备的?” “管家准备的。”易倦拉开椅子坐下,打了个响指示意开酒。管家用白布包着瓶身,把红酒倒进醒酒器里,深红色的液体在玻璃壁上缓缓滑落。 虞涟兴奋劲过了,后知后觉有点饿,看着桌子正中央那只烤成金黄色的火鸡腿,咽了一下口水。 “你来切。”易倦把切火鸡的刀递给他。 虞涟站起来,握着那把银质餐刀,对着火鸡腿切下去,刀锋沿着关节处滑开,汁水从切面渗出来,混着迷迭香和黄油的香气在夜风里散开。 “哇。”他小声赞叹了一句,把最大的那块火鸡腿肉放进易倦的盘子里。 “这么乖。”易倦嘴角勾起来笑,“该给你点礼物吧。” 还没等虞涟反应过来,易倦便漫不经心推过去一个黑色的丝绒首饰盒。 “什么呀?”虞涟眼睛亮亮地问。 “打开不就知道了。” 虞涟听话乖乖打开,里面是一条银色锁骨链,链条极细,吊坠是一小颗月亮形状的白钻:“好漂亮。” “你喜欢就好。” 虞涟把首饰盒放回礼盒上,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易倦旁边,弯下腰抱住了他的脖子:“谢谢你。” 易倦拉开他,让虞涟坐在自己腿上,安抚性质拍了拍虞涟的背:“这算什么,以后我们还有很多个感恩节。” 这男人好会! 晚餐吃到后半段,虞涟已经喝了两杯红酒。 他酒量差得要命,半杯红酒下去脸就红得跟煮熟的虾一样,两杯之后整个人开始不自觉地往易倦身上靠,笑得也多了,说话也软了,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在撒娇。 “易倦,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好大、好安静、好不真实……”他端着红酒,看着露台下面的大西洋,“海浪好漂亮。” 易倦看着他,拿起他的酒杯放到了离他远一些的位置。 “你喝多了。”易倦说。 “我没有。”虞涟抬起眼睛看他,眼尾微微泛红,嘴唇被红酒浸得发亮,像刚涂了一层唇釉。 易倦想,这人现在这样和穿女装时几乎没有区别,都带着天然的勾引。 好吧,这小绿茶男装女装都很好看。 易倦伸手轻轻捏了捏虞涟的脸颊:“去换泳衣。” 虞涟的睫毛颤了一下:“现在?大半夜的,外面好黑。” “泳池有灯。”易倦说,“而且我还没验收。” “验收什么?” “我挑的泳衣。”易倦理直气壮,“不穿给我看,那我买它干什么?” 虞涟鼓了鼓腮帮子,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还是从易倦腿上滑下来,踩着不稳的步子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转回来说:“那你别偷看。” “我光明正大看。”易倦靠在椅背上,笑得意味深长。 虞涟瞪了他一眼,转身跑进卧室。 过了大概十分钟。 露台下面的无边泳池亮起了灯,水光粼粼,蓝色的光映在白色的大理石墙面上。 虞涟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身上裹着一条白色的大浴巾,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像一只准备下锅的粽子。 易倦已经站在泳池边了。他换了一条简单的黑色平角泳裤,赤着上身,肩背的肌肉线条流畅结实,从肩到腰的倒三角比例完美。他正侧身看着海的方向,听到脚步声后转过来。 “把浴巾拿掉。”易倦说。 “……” “不冷。快下来。”易倦语气还是那样,七分命令三分哄。 虞涟的手指攥着浴巾边缘,捏了又松,松了又捏。最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天大的决心一样,闭着眼睛把浴巾解开,任它滑落在脚边。 泳池的蓝光映在虞涟身上。 樱桃粉色的泳衣衬得他皮肤更白,几乎透明。挂脖的系带在脖颈后打了一个蝴蝶结,锁骨和肩线全部暴露在夜风里。胸前 的蝴蝶结看起来有几分俏皮,腰细得易倦觉得自己一只手臂就能箍住。裙摆的蕾丝边扫在大腿根,风一吹就往上翻一截,露出若隐若现的弧度。 他站在那里有点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害羞。 易倦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脚尖,来来回回扫视,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好看吗?”虞涟怯生生问。 “好看。” 他走过来,把虞涟打横抱起来往泳池走。虞涟低呼一声,下意识抱住了他的脖子:“等一下,我自己会走——” “刚才在房间磨蹭了十五分钟,现在听我的。”易倦说着,已经抱着他走进了泳池。 温暖的水漫过脚踝、小腿、膝盖,然后是腰。无边泳池的水温被调得刚刚好。 易倦抱着他走到水深齐胸的位置才停下,但没有把他放下来。 虞涟被水托着,身体半浮在易倦怀里,双腿不自觉地环上他的腰。这个姿势让两人贴得更近了,虞涟的膝盖碰到易倦腰侧结实的肌肉,整个人都绷紧了。 “还冷吗?”易倦低头看他。 “不冷了。” 易倦的手掌贴着他的后腰,手指在泳衣下摆和皮肤交界的地方缓慢地摩挲。水波在他们周围一圈一圈漾开。 “我挑的衣服,还是得穿在我的人身上才好看。”易倦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被酒精催化后的慵懒。他一只手从虞涟的后腰慢慢往上滑,沿着脊线一节一节摸过去,摸到脖颈后的蝴蝶结系带,轻轻勾了一下。 虞涟浑身一颤,抬起头看他,眼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你别弄,会散的。” “散了就散了。”易倦盯着他说,然后低头亲了亲他的下巴,又亲他的嘴角,含住虞涟的下唇缓慢地吮了一下。 虞涟的呼吸乱了一拍,几乎是无意识地回应他,环着易倦脖子的手收紧,仰起头让这个吻加深。泳池里的水被他们搅得哗哗响。 易倦吻得很有章法,先轻后重,步步紧逼,每一下都卡在虞涟快要喘不上气的边缘。他的手从虞涟的脖颈滑到耳后,轻轻揉捏着他的耳垂,又顺着肩膀往下,停在泳衣上那枚小小的蝴蝶结上,指腹隔着布料打着圈。 虞涟觉得自己要烧起来了。 他的手指插进易倦湿漉漉的红发里,无意识地扯了扯。易倦发出一声低沉的喘息,然后把他抱得更紧,转身往泳池边缘走去。虞涟的背靠上了池壁,面前是易倦滚烫的胸膛,水波一下一下拍打着他,像有呼吸。 “虞涟。”易倦的额头抵着他,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记不记得我买了什么?” “什么?”虞涟被亲得脑子发晕。 “超市里买的两盒,草莓味和原味。”易倦的拇指从他下唇中间碾过去,动作很慢,“今天我想用草莓味的。” 虞涟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声音卡在喉咙里,整张脸红得像是要滴血,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早就想好了,还问我干什么。” 易倦把他整个人从水里捞出来抱起来,水珠从两人的身体上哗啦啦地落回泳池里。他抱着虞涟往别墅里面走,步子大而稳,湿脚印一路从泳池边延伸到卧室门前。 “我是想好了。”易倦把虞涟放在床上的时候,低头看着他,眼底沉沉的,“所以现在告诉你。” 虞涟躺在床上看着易倦压下来的影子,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口撞出来。 “关灯。”他说,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不关。”易倦咬开他脖子后面的蝴蝶结,声音含混,“今晚想看清楚你。” 34.喜欢 易倦第二天起床非常神清气爽。 与之形成对比的就是被蹂躏的虞涟,昨天因为哭太多,眼睛今天还是红红的。 “坏蛋。”虞涟一边抽气一边吃早餐,“我都说不要了你还不停。” 易倦伸手去捏捏他的脸蛋,理直气壮:“因为我还没满足,而且我感觉你虽然说不要,但也很爽啊,要是真停下来你,你才会……” 话说到一半,他的嘴被虞涟用手捂住了。 “闭嘴。”虞涟脸涨得通红,“cut,到此为止,昨天的事情全部给我忘记,再也不要谈了。” “明明是你先提起的,况且第一次怎么可能忘记。”易倦无所顾忌,但看着面前已经红温的虞涟,最终还是难得退了一步,“好了好了,我不说了。” 毕竟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呢,一周的假期,易倦不打算只来一次,自然得好好哄着点。 “今天本来打算玩的水上项目是泡汤了,你还要去海边吗?”易倦等吃完饭询问安排。 他反正对那些什么游玩项目都没兴趣,最好还是两人一直待在别墅,然后…… 咳咳咳,又想歪了,毕竟虞涟这么期待,对方要是想做他还是会陪同的。 完全二十四孝好男友了。 易倦自夸自得。 “当然要去海边,好不容易来一趟,就是要看海浪!”虞涟咬着嘴唇说。 至于那些海上项目,虞涟很想去,但是昨天被折腾那么久,加上是第一次,他确实有点不舒服,还是暂且先待定吧。 “听你的,走吧。” —— 迈阿密的海滩在感恩节假期期间依然热辣得不像话。 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把白色的沙滩烤得发烫。海风从大西洋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海边特有的咸腥味。 人多得简直和下饺子一样。 但易倦显然对此早有准备。 虞涟本来以为易倦说的“去海边”就是找个沙滩躺椅坐一会儿,看两眼海就算完事。等他被易倦半扶半抱地弄上游艇的时候,整个人都还处于一种“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吗”的恍惚中。 游艇没开出去太远,就泊在离岸边几百米的海面上。这片海域的浪很缓,船身只是轻轻地上下起伏,像一个巨大的摇篮。 上游艇的第一件事,易倦就找了个带遮阳篷的甲板区,把躺椅的角度调到最合适的位置,铺上干净的白色浴巾,然后才让虞涟躺上去。 “别在太阳下面晒太久。”易倦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他。易倦自己只穿了一条黑色的沙滩裤,赤着脚,手里拿着防晒霜,已经给自己涂完了。 虞涟今天没穿那件樱桃粉分体泳衣,首先他害羞,其次易倦也不会允许。 他穿的是易倦同款沙滩裤,只是上半身还搭配了件黑白条纹的防晒衫。 “你帮我涂防晒。”虞涟仰头看他,眨了眨眼睛。他现在彻底放开了,反正这艘船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怎么撒野都不会有人看见。 易倦挑了挑眉:“你在命令我?” “我是在请求你。”虞涟把防晒霜递过去,声音糯糯的,“我后背够不到嘛,哥哥。” 易倦看了他两秒,接过防晒霜,单膝蹲下来。 他对虞涟这套绿茶式撒娇完全没有免疫力。 “转过去。”易倦说。 虞涟乖乖翻了个身,趴在躺椅上,胳膊交叠着垫着下巴。易倦把防晒霜挤在掌心搓热,然后覆上虞涟的后背。 他的手掌大,虞涟的后背又窄,随便一按就能盖住大半个肩胛骨。易倦的动作没什么旖旎的成分,但虞涟还是绷紧了身体,肩胛骨微微凸起来,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 “放松。”易倦的拇指沿着他的脊椎往下滑,走到腰窝的位置时,虞涟明显抖了一下。 “怕痒?”易倦停下来。 “没有。”虞涟嘴硬,但他把脸完全埋进了胳膊里。 易倦笑了一声,没戳穿他,继续把防晒霜涂完,然后拉过旁边那件防晒衫,给虞涟穿好:“去上面看海。” 游艇上层甲板的视野比下面好得多。两侧的船舷做成了一圈环绕式的沙发座椅,中间是一张低矮的圆桌,上面摆着提前准备好的水果拼盘和各种零食。角落里甚至放着一只小冰柜,里面塞满了各种饮品还有冰激凌。 虞涟挑了一个正对着海的方向的位置坐下来,双腿并拢蜷在沙发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发呆。 “我们晚上要回别墅吗?”他忽然问。 “你想住在船上?”易倦坐到他旁边,把两杯冰柠檬水放在桌上。 “不知道。”虞涟歪了歪头,看向他,“就是想,如果能在这里待一整晚,应该会很舒服。” “想住就住,船是我妈的。”易倦轻飘飘就答应了。 虞涟被他财大气粗噎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靠过去把下巴抵在易倦的肩膀上,轻轻蹭了蹭:“你的妈妈真好。又漂亮又可爱,还给我机票,给我看照片,送我礼物。难怪你这么好看,像她。” “你现在是在夸我,还是在夸我妈?” “都夸。”虞涟眼睛弯起来笑。 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易倦伸手帮他把那些碎发拨开,别到耳后。 “我妈很喜欢你。”易倦收回手,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她说你乖,会疼人,还说我跟你在一起之后脾气变好了。” “你脾气变好了吗?”虞涟质疑。 “没有。”易倦面无表情地说,“我脾气一直很好。” 虞涟没忍住,把脸埋进他胳膊里笑出声来。他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够了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易倦:“易倦,我们现在这样,像不像度蜜月?”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即整张脸都涨红了,想收回已经来不及了。 易倦回头看他,表情微妙。 “度蜜月?”易倦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愉悦,“你一个连正式告白都还没听我说过的人,已经想跳到度蜜月了?” 他说完,就借着起身拿水果的机会把话题岔开了,但已经浑身不自在,整张脸热得发烫。 可恶,他易倦什么时候这么优柔寡断了。 要开口对虞涟说一句“我喜欢你”也不是不行,但每次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口。 告白, 他真没经验。 “谁想跟你度蜜月了。”虞涟小声反驳,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船尾的方向传来一两声海鸟的叫声。虞涟循声看去,果然有几只白色的海鸥在船舷附近盘旋。 他眼睛一亮,从桌上拿起一块切好的芒果,站起身走到船舷边,朝着海鸥的方向伸出去。 易倦半躺在沙发上,看着虞涟赤着脚踩在木甲板上,其中一只海鸥胆子很大,在他头顶绕了两圈之后,一个俯冲就把那块芒果叼走了。虞涟被吓了一跳,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去。 易倦在虞涟摔倒前伸手把他的腰捞住了。 “又冒冒失失的。”易倦皱着眉把他拽回来,重新按进沙发里,“喂海鸥能喂到差点摔进海里,你可真行。老实坐着吃水果,别去招惹那些鸟。海鸥很凶,会抢食打架,你不知道吗。” “知道了。”虞涟低头老老实实叉起一块菠萝,“那我不喂了。” 易倦看了一眼他那副乖乖受教的模样,心里那点火气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你要这么有精神,过会儿教你骑摩托艇。”易倦说。 “真的?不是说今天先休息吗?” “我又不累。”易倦看了他一眼,“我是怕你累。” 虞涟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你什么时候这么贴心了,易倦。” “我一直很贴心。”易倦懒洋洋地靠回沙发上,半眯起眼睛看向海面,“坐过来。” 虞涟这次没犹豫,挪过去靠进他怀里。两个人挤在同一张沙发卡座上,虞涟的脑袋枕在易倦胸口,易倦的手松松地搭在他腰上。 阳光从遮阳篷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人身上洒下一片一片金色的光斑。海浪推着游艇轻轻晃动,耳边只有风声、水声,还有远处摩托艇传来的遥远的嗡鸣。 易倦低头亲了亲虞涟的头顶。 “这里好安静啊。”虞涟眯着眼睛,像一只晒足了太阳的猫,声音里带着午后的困意,“真希望我们不用回纽约。” “我们还会再来的。”易倦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低沉而笃定。 “什么时候?” “圣诞节,如果你表现好的话。” 虞涟把脸埋进他怀里,嘴角翘起来:“我会好好表现的。我会当全世界最乖的女仆,天天给你做好吃的,把你养得更好。” “你做的煎蛋能吃吗?”易倦问。 “易倦!”虞涟抬起头,气鼓鼓地瞪他,“你前几天还夸我进步说及格了!” “及格是及格。”易倦看着他鼓起的脸颊,伸手捏了一下,“但离‘好吃’还有一段距离,回去我教你。” 虞涟眼睛亮了起来:“你教我做饭?” “免得你哪天趁我不在家把自己饿死。”易倦说得理所当然。 虞涟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重新把脸贴回他胸口。阳光晒得他有些发懒,易倦身上熟悉的味道混着海风一起把他裹起来,让他觉得安全得不像真的。 他明明一点酒都没喝,但却有种醉了的感觉,睡意迷迷糊糊涌上来。 有些话不受控制往外飘。 “我喜欢你,易倦。” “我也是。” 35.姐姐 从迈阿密回来后的那天,易倦和虞涟还沉浸在度假的余韵里。 那种感觉像一瓶刚开瓶的香槟,气泡还在舌尖上跳。 阳光、海浪、游艇上的风、泳池边的吻,一切都太梦幻了。 所以直到推开公寓大门时,虞涟还在低头翻看手机里的照片。 “这张拍得我好丑。”虞涟把手机举到易倦面前,指着在游艇甲板上被海风吹得头发乱飞的那张,“删掉。” “不删。”易倦单手拎着行李箱进门,看都没看屏幕一眼,“我拍的,所有权归我。” “你拍得真的很烂。”虞涟追在他身后,“而且我让你拍的是海景,你拍的全是我。” “漂亮的男朋友就在面前,谁会傻到去拍大海啊。”易倦反击。 被撩到了。 虞涟脸一红正不甘心地想怎么撩回去,却发现易倦脚步一顿,他抬头顺着易倦的视线望过去,发现客厅里有人。 深灰色羊绒沙发上一个女人坐在那里。她跷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咖啡,坐姿懒散,像在自己家。 “易倦,这是你对象?”她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 虞涟看清了她的脸。 很漂亮也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黑发极腰,五官凌厉。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裙,脚上是一双过膝长靴,整个人窝在沙发里,姿态却像坐在王座上。 虞涟的脑子里警铃大作。 她直接叫的中文名‘易倦’。在学校里,甚至奥利弗都喊易倦英文名‘以斯拉’。 他想起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易倦的袖口。 在圣格尼斯的时候,他也听说过,易倦虽然换过不少女伴,但从来没正式承认过。而传闻里,有一个人是例外的。 听说那个人是外校的,比他大几岁,家里和斯科特家族有生意往来,是世交。 不会这个就是…… 虞涟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脑子里闪过一万个念头,每一个都像是被针扎一样难受。 “你怎么回来了?”易倦的语气极度恶劣,他把行李箱往地上一顿,大步走向客厅,在沙发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瞪着那个不速之客,“你不是应该在新加坡?还是日本?这么不客气自己开门进来喝咖啡,真把这当成你家?” 对方丝毫不为他的气势所动,甚至又抿了一口咖啡:“我本来就在纽约,刚落地没几个小时,过来看看。这房子是我帮你找的,密码是我设置的。易倦,你现在来问我怎么在这里?” 易倦的脸黑了:“你现在立刻把钥匙还给我。” “不还。”她仰起脸对他笑了一下,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个子很高,穿上靴子大概一米八,走到易倦面前也只矮了半个头。她无视易倦拦在面前的手臂,侧身绕过去,径直走向还杵在玄关处的虞涟。 虞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人朝他走过来。 心跳如雷。 女人一步步靠近,步伐不急不缓,却让虞涟生出一种即将被猎食者正面凝视的压迫感。 “哦,你好。”她在离虞涟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低头看他,“挺可爱的。不过和易倦以前喜欢的类型差很多。”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在虞涟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 以前喜欢的类型。 虞涟没有闪躲,反而抬起头,迎上她的视线:“你就是我男朋友的前女友吗?确实很漂亮,但……” 他顿了顿,往易倦的方向退了一小步,攥住易倦的衣角,把半边身子藏到他身后,小声说:“从今以后他只会喜欢我,你被淘汰了。” 空气静了一秒。 易倦忍了又忍,嘴角忍不住上翘。 那女人盯着虞涟看了三秒,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么护食啊?” “护什么食。”易倦爽够了,把虞涟从背后捞出来,按在自己身侧,“别演了,这是我姐。” 虞涟眨了一下眼睛,表情空白了一秒。他仰头看易倦,又转头看易清,目光在两张脸上来来回回扫了两遍。 确实像。 “你还有个姐姐?”虞涟声音僵硬,感觉自己丢脸丢到家了。 “我有没有兄弟姐妹还要跟你提前报备?”易倦瞥了他一眼,又看向易清,“你吓他做什么。他刚度假回来,很累。” “我什么时候吓他了。”易清摊了摊手,“是他自己一进门就把我当前女友了。我不过配合着演了一下来者不善,结果你男朋友上来就给我来了一套宣示主权,我还没接住你就拆台了。真没意思。” 虞涟的脸从脖子红到耳根,整个人像被丢进沸水里的虾。 他竟然对着易倦的亲姐姐宣誓主权。 他默默把头藏到易倦身后。 “现在知道躲了。”易倦语气里带着点好笑,“刚才不是挺厉害的吗?” “别说了……”虞涟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易清笑得肩膀直颤,然后朝虞涟伸出手:“好了好了,我叫易清。刚才逗你的,是我不对。我看过奥利弗发给我的照片。当时就觉得你挺有意思。今天就是想看看真人长什么样,果然比照片可爱。” 虞涟犹豫着伸出手,刚碰到她的指尖,就被易倦的手从半空截走了。 “握手免了。”易倦把虞涟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冷眼看着姐姐,“说吧,突然跑回来干什么。新加坡那边没事情做了?还是又有什么烂摊子要我给你收拾?” 易清收回手,也没在意,重新坐回沙发,从包里摸出一盒口香糖,抽出一粒剥了纸丢进嘴里:“我辞职了。” 易倦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虞涟明显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点。 “辞职。”易倦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过分。 “对,辞了。”易清嚼着口香糖,下巴一抬,说得云淡风轻,“爸想把新加坡那一块全交给我。我不干。” 易倦盯着她。虞涟从侧面看过去,易倦的侧脸线条绷得极紧,下颚动了动,像在把想骂的话生生咽下去。 “所以你就跑回纽约躲着?”易倦问。 “我没躲。”易清笑得坦然,“我在找工作。” “你一个经管系毕业、在集团干了三年、手上握着亚太区最赚钱三条线的人,跟我说找工作?” “怎么,我这个履历在纽约拿不到offer?”易清歪头。 “你别跟我装傻。”易倦气急败坏,“你不接新加坡,爸会把它派给谁,你比我清楚。” “你。”易清斩钉截铁。 易倦不说话了。 气氛有点尴尬。 < p>虞涟莫名生出责任,现在是他站出来拉回印象分的时候了。 “姐姐。”他轻轻开口解围,“你要不要喝点热茶?刚下飞机就喝咖啡对胃不好。我去给你煮一点柠檬红茶,解乏。” 易倦猛地转头看他,瞪着他,用口型无声问:“你干嘛对她这么好”。 虞涟没看易倦,他走到厨房,熟门熟路打开橱柜,找出茶壶和柠檬,一边切柠檬一边说:“姐姐坐这么久,应该饿了吧。我顺便做点水果沙拉。” “谢谢。” 易清忽然笑了一下,把杂志合上,看向易倦,指了指厨房里那个背影:“就是他把你掰弯的?” 易倦坐在她对面,脸色阴沉:“注意你的措辞。” “我说错了吗?你长这么大,连女生的手都没牵过,我还以为你要去当神父。”易清把腿放下来,身体往前倾,压低声音,“现在好了,不仅谈恋爱,还是和一个男生。” 易倦没理她。 易清转头看向厨房。虞涟正好端着切好的水果和一杯冒着热气的柠檬红茶走过来。他每一步都走得稳稳的,把托盘放在茶几上时还顺手把上面那本杂志整理到一边。 “姐姐,茶里我没加太多糖,只放了一小勺蜂蜜。水果沙拉放了草莓和蓝莓,还有一点薄荷叶。”他站直身体,双手背在身后,像个小服务生一样,“你尝一下,不好吃的话我重新做。” “你在家里也这么伺候他?”易清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度正好,酸度和甜度也刚好。 “虽然也不是。”虞涟眨了眨眼睛,声音忽然低下去,“不过我名义是他的小女仆来着。” 说完他自己先红了脸,像是不小心说漏了嘴。 易倦在一旁皱起眉:“你跟她讲这么多干什么。” “我喜欢听。”易清放下杯子,往后靠进沙发里,又翘起腿,“那我就住一晚吧。明天飞之前还能看看你们怎么相处的。” “你少在那儿挑拨。”易倦冷哼。 “我可没挑拨。我这是在替你考察。”易清把一颗草莓放进嘴里,嚼了嚼,挑眉看虞涟,“挺甜。站那么直干什么,坐啊。这是你家,又不是我家。” 虞涟看了看易倦,又看了看易清,乖乖在易倦身边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易倦揽住他的肩往自己身边带了一点,像在宣告所有权。 “你真要留下?”易倦还挣扎。 “真留。”易清点头。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不要脸的?”易倦问。 “跟你在同一个家里长大,耳濡目染。”易清露齿一笑。 易倦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把虞涟也拉起来往卧室走:“今晚主卧是我们的,你睡客卧,门锁上,走之前把咖啡杯洗干净。” “小气。”易清在后面喊。 “我晚上动静大,怕你听见受不了。”易倦头也不回。 虞涟的脸瞬间红透了,他回头对易清露出一个尴尬到变形的笑容:“晚安,姐姐。” “晚安,小可爱。”易清朝他挥挥手。 砰。卧室门关上了。 虞涟被易倦按在门板上,低着头:“你刚才说什么动静大……你疯了吗,你姐还在外面!” “我故意的。”易倦咬着他耳朵说,“她不走,就让她听听。” 完全小气鬼。 36.大学 虞涟恼羞成怒推了易倦:“变态。” 易倦没继续逗他,反而捏住他的下巴,逼他抬头看自己:“你今天对着她笑得那么甜,还端茶倒水切水果,想干什么?” “讨好姐姐啊。”虞涟眨眨眼睛,“她是你姐姐,以后总归要见面的,留个好印象不好吗?” 易倦凑近他,鼻尖抵着鼻尖:“啧啧啧,一开始醋意这么大,后来听说是我姐,立马就变了个人,势利眼啊。” “都怪你。”虞涟闷闷开口,伸手锤了他胸口一下,“谁让你那个传闻里的白月光又神神秘秘的,我怎么可能不误会。” “什么白月光。”易倦挑眉,他自己怎么不知道这回事,“那都是他们编排的。我长这么大,除了你,谁也没喜欢过。” 虞涟抬头看他:“初吻,你的初吻是谁?” 易倦沉默了。 他的耳根泛红,这次不是因为生气。 “万圣节。”他说,“猫耳。粉色头发。” 虞涟花了两秒反应过来,然后没忍住,把脸埋进易倦怀里。 “就你这个亲法,谁敢信是初吻。”他笑得声音都在颤,“又啃又咬,还伸舌头。我还以为你身经百战。” 易倦脸一黑,把他摁倒在床上:“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不说了。”虞涟连忙求饶,笑着去躲他伸过来挠痒的手。 两个人在床上滚成一团,被子被踢得乱七八糟。 隔着卧室门,易清靠在客卧门边,听见主卧里传出的笑闹声,她低头给易向晚发去一条消息: 「看到了小男友。真不是个省油的灯。不过长得确实可爱,笑起来也很讨人喜欢。」 —— 第二天是上学日,早餐是易清下的厨。 “作为打扰到你们的道歉礼物。”她边说边端来两盘煎得恰到好处的三文鱼,一份放在虞涟面前,一份放在自己面前,然后顺势坐下吃。 “我的呢?”易倦不满询问。 要是坐在这儿的是学校的什么别的人估计早就吓破胆了,可惜坐在这儿的是对易倦拥有血脉压制能力的易清。 “锅里自己去盛,怎么你没长手啊。”易清毫不犹豫翻了个白眼。 虞涟眨眨眼,站起来:“那我帮你……” “坐下。” 两个人异口同声。 虞涟乖乖坐下埋头吃。 易倦臭着一张脸,自己去厨房端了盘子出来。路过易清身后的时候,伸手在她头顶虚空比了个中指。 “幼稚。”易清评价。 “你才幼稚。”易倦拉开虞涟旁边的椅子坐下,把自己的三文鱼切了一块推到虞涟盘子里,“多吃点,瘦得跟竹竿一样。” 虞涟看了看自己盘子里多出来的三文鱼,又看了看对面易清似笑非笑的表情,小声说:“谢谢。” “不用谢,你昨晚表现很好。”易倦面不改色。 虞涟差点被嘴里的鱼肉噎死。他捂住嘴咳了两声,整张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恨不得在桌子底下踹易倦一脚。 易清端着杯子喝了一口黑咖啡,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你们在家也这么打情骂俏?真受不了。我吃完就走了,不碍你们的眼。” “你早就该走了。”易倦说。 易清听到后故意放慢了切鱼的速度,叉起一小块,在酱汁里慢吞吞地蘸了蘸,再送进嘴里。 虞涟看着这姐弟俩较劲的样子,忽然觉得易倦在易清面前简直像被撸平了毛的狮子,只剩下一张臭脸还能勉强维持尊严。 易清走的时候,虞涟已经吃完早餐,正乖乖地站在玄关送她。 易清弯腰穿靴子,起身后对着易倦说:“你该考虑大学的事了。” 又是这个话题。 易倦转过身,背对着易清,手插在口袋里,声音明显冷下来:“我说过了,我大学要继续打橄榄球。” “打橄榄球和接手家里的事又不冲突。”易清走近一步,“你觉得自己能一辈子靠打橄榄球吃饭?现在是五星高中生,大学能拿到好的offer,进联盟,然后呢?三十多岁了,你还能做你的运动员吗?” “我不会接手斯科特。”易倦转过头,“你也别拿爸那一套来压我。他想把公司给我,也得看我要不要。” 易清看了他几秒,没再继续说,只点点头:“行,我不逼你。但你总得有个长远的打算。” 她说完,转身走向电梯,背影利落。 虞涟磨磨蹭蹭上来,观察好脸色后,索性直接抱住易倦:“没事,如果你三十多岁没有橄榄球可以打,我就养你。” “想得到美。”易倦随手揉搓了几下虞涟的脸蛋,然后努力装得自己若无其事,拍拍他的脑袋,“去换衣服,今天还得上学呢。” 虞涟仰着头看易倦的脸,确定他没有太不开心后吧唧一口亲到他脸上,然后跑回房间换衣服。 易倦愣了一下,然后一边摇头一边笑。 可爱得要死。 周一早上七点四十分,易倦准时把车停进专属停车场后,把虞涟的书包单肩挂在自己身上。 虞涟伸手想去拿:“我自己背得动。” “闭嘴。”易倦把他的手拍开,“你昨晚不是还说腰疼吗。” 虞涟的脸刷地红了。他飞快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在近距离范围内能听到这段对话,才压低声音:“你能不能别在学校里说这个。” “陈述事实。”易倦一只手捞过虞涟的后颈,把人拎进了教学楼。 走廊里的学生自动裂开一条通道。这已经成了圣格尼斯高中一道固定风景线。 两人在储物柜中放好东西后分开。 易倦上午前两节是AP文学课,他照例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机屏幕里橄榄球战术视频在自动播放。 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今天早上易清说的话。 大学。未来。接管家族。 每一句都他妈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太阳穴上。 他当然想过大学的事。他比谁都清楚,他的橄榄球数据已经足够让全美至少二十所顶级大学的球探把他放进重点名单。 他想去的是那些拥有全国冠军血统的SEC豪门。他想在那边的球场打球,想打大学联赛,想进NFL,想拿着超级碗奖杯回圣格尼斯,让罗兹教练那个老头子在所有人面前夸他一句“妈的,你真是我教过最牛的四分卫”。 但显然,他那个远在新加坡的父亲根本不在乎这些。 在父亲眼里,橄榄球应该只是一项他学生时期拿来消遣的课外活动。大学毕业之前就该扔掉,然后回到斯科特家族,坐在那栋写字楼的顶层办公室里,接管那个数以十亿计的商业帝国。 开什么玩笑。 易倦的拇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手机侧面,一下一下,越来越重。 他父亲是一个和易向晚截然不同的人。 易向晚会笑,会没大没小地跟他斗嘴,会翻出他三岁时候的照片到处给人看。 但他父亲不会。他记忆里那个男人永远是西装革履,永远在机场和会议室之间穿梭,永远用一种审视继承人是否合格的眼神看着他。 他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在一起的? 或者准确点说,他母亲是怎么看上这个老古板的? 无法理解。 “以斯拉。”声音从讲台方向传过来。 易倦没动弹,只抬了抬眼皮,发现全班都在看他。讲台后面站着的是文学课老师皮尔斯,一个头发花白、总爱把诗歌朗读得比歌剧还夸张的小老头。 “我在问你,亚哈船长和以实玛利的关系,你觉得可以用什么文学理论来分析?”皮尔斯扶了扶眼镜。 易倦把脚从前排椅子上放下来,往后靠了靠,语气没有任何变化:“马克思主义。亚哈是资本,以实玛利是劳动,白鲸是市场。追不到就一起完蛋。” 有人没憋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接着整个教室都开始笑,但笑声里带着点讨好,明显是因为说话的人是他才捧场。 没意思透顶。 皮尔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最后叹了口气:“你的作业完成了吗,斯 科特先生?” “翻了两页。”易倦理直气壮。 “那就不算完成。”皮尔斯推了推眼镜,不再理他,转身继续讲那本老得掉渣的《白鲸》。 易倦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 烦。 下课铃响的时候,虞涟已经等在教室门口了。 看着虞涟那副可爱样子,心中郁结之气总算消散了一点。 两人走到储物柜区的时候,奥利弗正靠在自己的柜子上,摆了一个自以为很帅的姿势。他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绸衬衫,领口开到第三颗扣子,外面是一件深色西装外套,整个人骚包得像要去米兰看秀。 “怎么样,我这身?”看到他们过来,奥利弗转了个圈。 “像男模,不正经的那种。”易倦头也不回地说。 “你这是嫉妒。”奥利弗切了一声,然后看向虞涟,“YU,你怎么受得了他这张嘴?他每天在家也这么毒舌吗?” 虞涟眨眨眼:“他对我很好呀。昨天还给我煮了热牛奶。” 奥利弗做出一副被腻到反胃的表情:“以斯拉你完了,你彻底完蛋了,你从King变成男保姆了,我现在就去论坛发帖。” “发啊。”易倦转身面向他,双臂抱在胸前,脸上带着笑,但是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笑,“顺便让我也发一个帖子,标题就叫‘奥利弗·摩根感恩节在汉普顿斯跟某位模特的事’。” 奥利弗脸色瞬间变了:“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ins小号关注了她。”易倦拿起手机晃了晃,“下次藏好点。” “你居然视奸我小号!”奥利弗哀嚎。 “你上次还偷拍我训练的照片发在了那个小号上,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草。”奥利弗被堵得无话可说,咬牙切齿地站直了身体,“好吧,那扯平了。怎么样,感恩节假期过得如何?我看虞涟的状态,你们应该过得非常愉快。” 他的目光在虞涟脖子上停了一秒。 今天虞涟穿的高领打底衫是易倦特意挑的,为的就是遮住某些见不得人的痕迹。但奥利弗明显已经看出来了。 金毛的狗鼻子就是灵。 “关你屁事。”易倦把人往自己身边一揽。 “我可是你们最忠实的CP粉。”奥利弗压低声音,笑得贱兮兮的,“话说真的,迈阿密那边好玩吗?我本来也想去的,但后来去了阿斯本滑雪。结果那地方除了雪就是雪,冷得要命,还不如找个沙滩躺着。” “虞涟很喜欢。”易倦难得施舍了一句。 “是的,阳光特别好,感觉一切在那里都变慢了。”虞涟在旁边附和,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易倦说,“我今天想去食堂,好久没吃食堂的炸鸡块了。” “那破炸鸡有什么好吃的。”易倦皱眉。 “我想吃。”虞涟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还故意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奥利弗在旁边看得直呼受不了,做了一个要把自己眼珠子挖出来的动作。 易倦被扯了不到两秒就松口了:“食堂就食堂,你吃什么我吃什么。现在,先去教室。” “好。”虞涟脸上露出那种得逞后的小表情,眼睛弯起来,转身就往教学楼东侧走。 易倦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确实有点当保姆的趋势了,但他不讨厌就是了。 毕竟虞涟也是他的‘小女仆’。 “以斯拉,你完了,陷进去了。”奥利弗在旁边啧啧摇头。 “闭嘴。” “我不闭嘴。”奥利弗勾住易倦的肩膀,“但是说真的,大学的事,你有跟虞涟聊过吗?我猜他肯定没问过你,他那么懂事。” 易倦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沉了沉,语气不善:“你怎么今天也提这件事。” “因为我听说了一些事。”奥利弗难得正经起来,压低声音,“学术顾问办公室那边说,有个自称你父亲秘书的人这周会来学校。应该是要处理你的成绩单,或者跟学校商量推荐信的事。” 易倦闭上眼。 Fuck全世界。 37.陪伴 奥利弗的消息向来灵通并且准确。 易倦打算在今天放学后先跟母亲通个电话,主题主要是关于自己未来的打算,最主要是想她能够帮忙做做父亲的思想工作。 但中午食堂他和虞涟在全校注视下吃完午饭后,就收到了学术顾问处的消息。 【中午好,斯科特先生。我是学术顾问办公室的彼得森女士。你父亲办公室的一位代表现在正在办公室,希望了解你大学申请的进度并共同商讨后续规划。希望你现在能来办公室找我! ——彼得森女士】 易倦皱着眉盯着短信看了一会儿,虞涟好奇他看到了什么凑过来,然后惊呼:“哦,顾问处给你发消息了,你得去一趟……” “我不去。”易倦皱眉说。 “必须去。”虞涟瞪眼,难得强硬,“这关乎你的大学申请很重要不是吗?易倦。” 易倦:“可我想陪着你。” “可惜,我刚好打算摆脱你的控制去图书馆查资料,放学见。”虞涟冲他笑眯眯挥挥手。 易倦盯着虞涟看,但对方没有任何退缩的打算,真是被惯坏了,除了他还有哪个人敢这么管他。 最终还是易倦让步了:“好吧,我去。” 走之前为了泄愤,他还顺势扯了扯虞涟的脸才走。 易倦到学术顾问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彼得森女士正站在走廊里等他。 这位五十多岁的白人女性是圣格尼斯高中资历最老的大学申请顾问,每年经手的学生里,常春藤录取率是全校最高的。 她平时对易倦的态度一向客气,今天却笑得格外用力。 “斯科特先生,太好了,你来得正是时候。”她侧身推开办公室的门,“有位客人在里面等你。” 易倦没说话,只点了下头,迈步走进去。 办公室靠窗的位置边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穿着西装的男人,他面前放着一份摊开的文件夹——显然这上面记载了易倦这四年的成绩。 易倦对这张脸不陌生。 周聿,是他父亲的得力秘书,同时从小监管易倦的学业。 用两个字总结他的性格就是麻烦,三个字就是很麻烦,四个字就是非常麻烦。 看到易倦进来,他笑眯眯开口:“好久不见。” 易倦没搭理,直接走到办公桌前的访客椅旁边坐下,两条长腿大喇喇地伸着,把整个空间占得满满当当,傲气十足:“我下午还有训练,你有事就快说。” 周聿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把文件夹推到易倦面前,翻开第一页。 “你父亲这半年一直在关注你的学术表现和SAT成绩。他很高兴看到你在学校保持了不错的GPA,但同时也注意到,你还没有提交任何大学的早申材料。”周聿道,“大部分早申截止日期是下周五,我们认为有必要在截止日期之前把事情确定下来。” 易倦扫了一眼那份文件夹。是一份大学申请目标列表,哈佛、沃顿、斯坦福……名单上共十所学校,专业全是商科。 而且连一所PAC-12的体育强校都没有,更何况是带有SEC全国冠军血统的学校了。 “什么意思?”易倦把文件夹扔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些是你父亲希望你在早申阶段提交申请的学校。”周聿说,“以你的成绩和背景,我们有信心至少拿到其中五所的录取。” “我有说过我想学商吗?”易倦问。 周聿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犹豫。 “以斯拉。”彼得森女士轻声插话,试图缓和气氛,“你父亲的意思是,橄榄球可以作为课外活动的一部分为你背书,但大学专业的选择还是应该以家族事业的长期规划为优先考量。你的成绩很优秀,完全有能力进入这些学校。” “我的成绩能不能进这些学校,用得着他说?”易倦身体前倾,眼神冷冰冰的,“我让他帮我选学校了吗?” 空气冷下来。 周聿把文件夹合上,整整齐齐放回公文包里,抬起头看着他:“以斯拉,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的工作是把他商定好的计划带给你。如果你有不同意见,我建议你亲自联系你父亲。” 易倦什么都没说,转身朝门口走。 “以斯拉。”彼得森女士在身后叫他,声音里带着点焦急。 易倦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他侧过头,只留了半张脸给身后的人:“告诉你老板,他想送谁去哈佛沃顿就送谁。我,不去。” 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几个刚好经过的学生看到他出来,自动往两侧贴墙站。 易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开始训练。 他一步没停,径直走向体育馆。 下午的训练,罗兹教练吹得一如既往地狠。 但易倦比罗兹更狠。 打练习赛的时候,有一个配合失误,外接手跑错了路线,易倦当场把头盔摘下来,几步走到那人面前:“你他妈眼睛呢?跑到一半梦游去了?” 这在橄榄球队中很少见。 奥利弗见势不妙,赶紧冲过来打圆场:“没事没事,这球我的错,我挡人没挡住,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易倦冷冷扫了奥利弗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回他身后。 接下来一小时,他完全进入了暴君模式。每个动作都要到极限,每趟冲刺都逼到肺要炸,一次接球不干净就重新来,一次开球慢半拍就全队折返跑。 没人敢说话。连罗兹老头都只是抱着手臂在场边看着,没有插嘴。 训练结束,易倦摘下头盔,整个人的气压低得可怕。队友们连庆祝都不敢,默默往更衣室走。 奥利弗跟在他身后一步远,欲言又止。 他当然知道出了什么事。 “你怎么样?”奥利弗压低声音。 “没事。”易倦头也没回。 “骗鬼呢。”奥利弗小声嘟囔了一句,但到底没再追问。 这种人家家里的事,他不好随便掺和,就算他和易倦是青梅竹马。 有些分寸还是要有的。 易倦在更衣室随便冲了个澡,出来时拿出手机看到了虞涟的消息,是二十多分钟前发的:「训练结束了吗?我在图书馆门口等你,别急。 等你哦。」 易倦收起手机往图书馆走。 虞涟缩在图书馆门口的廊柱旁,看到易倦走过来,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你出来啦。”他小跑着迎上去,仰头看易倦的脸,“今天怎么练了这么久?好冷,你头发都没干透。” 易倦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到虞涟脖子上,动作迅速而沉默。 “走了。”他说,声音有点闷。 虞涟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只是跟上去。 两人第一次沉默着上车。 车里,暖风开得很足。易倦没有说话,目视前方,单手打方向盘,车在晚高峰的车流里穿行。 虞涟缩在副驾驶座上,偷偷观察他的侧脸。易倦的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知道易倦今天不对劲。 但他不打算问。 如果易倦想说,他会说;如果不想说,他问也没用。 但这不代表他会什么都不做。 虞涟打开手机,找到之前易倦手机歌单里的小众电音混音,放了出来。 易倦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首歌的?” “万圣节之前。”虞涟把脸往夹克领子里缩了缩,“那时候你的ins只有那么几条动态,我翻来覆去都看得包浆了。” 前方红灯亮起,易倦缓缓踩下刹车。车厢停在十字路口,两侧是纽约十二月初的暮色。 易倦转过头看虞涟:“你那时候还没跟我见面。” “嗯。”虞涟点头,“但我想多知道一点你喜欢什么。” 易倦看着他的眼睛,几秒后,伸手过来握住虞涟的手,十指紧扣。 绿灯亮起,他收回手,车子继续向前。 “去吃饭。”易倦忽然说。 “吃什么?”虞涟侧头看他。 “随你挑。” 虞涟眼睛转了转:“我想吃火锅。冬天嘛,要吃暖和一点。” “行。”易倦沉声答应。 车里又是几分钟的沉默,但这次的沉默被暖气和音乐泡得柔软了些。 虞涟偷偷瞄了一眼易倦的侧脸,发现他嘴角已经不再那么紧绷。 这就好。 车子拐进一条小街,前方暖黄色的火锅店招在暮色里明晃晃的。易倦慢慢把车停下。 “下车。”他说。 虞涟解开安全带,刚推开车门,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话:“我没事。” 虞涟回头。 易倦还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侧头看着他。 为了防止虞涟不相信,易倦甚至又说了一遍:“真的没事,我能解决。” 虞涟抿了抿嘴唇,然后笑了:“好,但你记住,如果有需要,我随时洗耳恭听。” 易倦没回应,只是开门下车,绕到虞涟这边,把人往自己怀里一带,低头,在他被围巾包得只剩半张脸露出来的脑袋上亲了一下。 心情似乎突然就好了。 因为他知道了,就算这个世界再操蛋,也有个萌萌的小女仆一直陪着他。 38.拆吃入腹 从火锅店回到公寓时,天已经黑透了。 吃完火锅,虞涟的小嘴和脸蛋都红扑扑的,说是要先去洗个澡就逃到浴室去。 易倦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沉默着去了客厅的浴室也快速冲了个澡。 火锅好吃是好吃,但这味道实在太冲了。 等他从浴室里出来后,从冰箱里拎出一瓶冰水,仰头灌了半瓶。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浇不灭胸口那股闷火。 他撑着料理台边缘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犹豫片刻,按下了拨出键。 忙音响了三声,接通了。 易向晚的背景里隐约有古典音乐的声音,大概她此刻又在日光室喝茶看书:“怎么了宝贝,这个点给我打电话,和虞涟吵架了?” “没有。”易倦走到客厅,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是爸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易向晚轻轻叹了口气:“周聿去学校了?” “你都知道了。”易倦垂下眼皮。 “他昨天给我打过电话了。”易向晚说,“跟我说了你的申请计划。我本来想今天告诉你的,但看来他自己的人到得更快。” 易倦语气里满是不屑:“哈佛、沃顿、斯坦福……妈,你知道我想打橄榄球。我从八岁开始就在打了。他到底懂我什么?他看过我几场球?我敢肯定他连圣格尼斯的校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易向晚没有立刻说话,电话那头只有古典乐在继续,遥远而模糊。 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开口:“以斯拉,我知道你生气。但这件事,我不会站在你爸那边,也不会帮你跟他对抗。” 易倦咬了下嘴唇:“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是你跟你父亲之间的事。”易向晚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我可以帮你跟他说一说,让他不要把人派到学校去施压,让他至少尊重你作为成年人的选择权利。但我不会保证能说服他。你爸这个人,你比我更清楚,他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所以你让我自己去跟他说。”易倦哑声问道。 “你害怕吗?”易向晚问。 “我没怕过任何人。”易倦咬紧牙关道。 他是圣格尼斯的国王,他从不露怯。 就算是在母亲面前也一样。 易向晚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这才像我的儿子。” “妈,你觉得我打得不好吗?”易倦问。 “从没,我看你打得很帅。”易向晚理直气壮,“我儿子穿橄榄球服的样子,全曼哈顿哪个女人不说帅。哦,包括男人。” 易倦没忍住低低笑了。 易向晚放缓了语气:“你现在要做的,是把你自己的想法整理清楚。你爸是个生意人。你想让他妥协,就得拿出谈生意的本事,要么用你的方式说服他,要么就证明他干涉不了你。哭闹和冷战都没用,拳头更没用,你清楚的。” 易倦知道母亲说得对。 他爸那种人,奉行的丛林法则,比圣格尼斯高中的金字塔残酷一万倍。 要么你足够强大,要么你足够有价值,否则没有人会听你的。 “我会自己跟他说。”易倦最终说,“你给我他的日程,我自己找时间跟他视频。先别告诉他。” 易向晚轻叹一声:“行。但你要注意态度。别一上来就跟人吵架,他吃软不吃硬,尤其是你的脾气,最让人下不来台。” “知道了。”易倦说完,顿了一下,“还有,谢谢妈。” “光说谢谢有什么用。”易向晚的声音立刻恢复了俏皮,“下周末带虞涟回家吃饭,我又让厨师研究了新的菜品,邀请他来吃。” “知道了。”易倦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那你去忙吧。代我亲一下虞涟。还有,注意节制。”易向晚最后一句拖长了尾音,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意。 易倦直接把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往后一仰,闭上眼睛,想着该如何跟父亲对话。 那个男人的脸在他记忆里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时,对方从书房里走出来,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又受伤了。记住橄榄球只是一项运动,你该把精力放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 当时他十四岁。 现在四年过去了。 易倦深吸一口气,烦。 就在这时候,卧室方向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易倦睁开眼睛,看到虞涟站在走廊和客厅的交界处。 或者准确来说,是“小莲”站在那里。 那顶雾粉色的长直假发上戴着黑色蕾丝发箍,发尾柔顺地垂在锁骨和胸前。脸上化了妆,眼线拉得比平时长一点,眼尾微微上挑,下眼睑扫了一层细碎的珠光粉,嘴唇涂了他最喜欢的那支蜜桃色唇釉,在灯光下泛着水润的光泽。 身上穿的是一套全新的女仆装。 黑色连衣裙,白色荷叶边围裙,领口系着一条细细的黑色缎带蝴蝶结。裙摆比之前在咖啡店穿的短了一截,收腰的剪裁把他那截细得惊人的腰完完整整地勾勒出来。腿上穿着白色过膝袜,袜口勒在大腿的位置,勒出一圈浅浅的肉感。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玛丽珍小皮鞋,鞋跟不高,却让他的腿型看起来更直。 易倦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你打电话打完了吗?主人。”虞涟声音软得像裹了蜜的棉花糖,但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谁让你穿这个的?”易倦声音很低,听不出喜怒。 虞涟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抬起眼睛看着易倦,他往前迈了一小步:“我知道你今天心情不好。所以我想……想让你开心一点。” 易倦看着他,没说话。 虞涟吞了一下口水,耳朵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主人,你今天看起来不开心。我去给你倒杯茶。” 他说完就要往厨房走,但易倦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低而哑:“过来。” 虞涟的脚步停住了。他转过身,对上易倦的眼睛。 “不用倒 茶。”易倦双腿敞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坐这里。” 眼见虞涟没有动静,他勾了勾手。 像在呼唤小狗。 虞涟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然后乖乖走过去,侧身坐在易倦的大腿上。他刚坐下去就被易倦掐住了腰。 “坐好。”易倦低声说,手掌扣着他的后腰,把人往自己怀里按了按。 虞涟被迫整个人贴进他怀里,两只手搭在易倦的胸口,隔着卫衣能摸到那下面坚实的胸肌,还有心跳,一下一下,很重,很快。 “你今天怎么突然……”易倦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点探究和玩味,“穿成这样子。” “因为想让你开心。”虞涟埋着头,“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女仆吗,我就打扮成这样了……” “所以你觉得我心情不好,就应该穿女仆装出来给我看?”易倦的手从虞涟的后腰滑下去,在裙摆边缘停住了。 虞涟缩了一下,像是想躲,但又忍住了:“我想你开心,所以就这样做了。不好看吗?” 易倦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虞涟的眼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什么,但易倦能看出来,他在努力。 太招人喜欢了吧。 易倦的喉结滚了一下。 “不好看?你在跟我开玩笑呢。”他笑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你他妈的,穿成这样还觉得自己不好看。那全天下都是丑人了。” 他说完就低头吻了下去,这个吻没有一点试探。 易倦撬开虞涟的牙关时,虞涟连挣扎都没有,就直接软了,手无措地抓住易倦的衣服。易倦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从他的膝弯下面穿过去,直接把人抱了起来。 虞涟的假发扫过易倦的小臂,痒痒的。 易倦抱着他往卧室走,虞涟的背撞开卧室门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房间里没开灯,只有客厅漏进来的一点微光,把所有轮廓都涂成了暧昧的暗蓝色。 易倦把人放在床上,自己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看着虞涟。虞涟仰面陷进被子里,黑色长发散在深灰色的床单上,裙摆因为动作往上翻了一截,白色过膝袜的边缘勒着大腿,勒出一圈浅浅的肉痕。 易倦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腿,再滑回脸上,眼底的暗色越来越沉。 他俯身下去,压在虞涟上方,两只手撑在他耳侧:“今天真他妈要人命。” “我本来就是你的……”虞涟还想着继续装乖,声音软得能滴水,只是气息已经乱了,“主人。” 易倦的呼吸明显重了一拍,然后伸手把那件黑色连衣裙一点一点剥下来,像在拆一件盼了许久的礼物。 “以后只准穿给我一个人看。”他说。 虞涟仰起头,用那双画得漂漂亮亮的眼睛看着他:“我本来就是哥哥一个人的。” 下一秒,易倦就不再忍耐了。 这哪是什么女仆在安慰主人,这根本就是他在被拆吃入腹。 至于和父亲的事,明天再去想吧。 39.无所不能 易倦第二天醒得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 窗帘遮光性好得让他一时分不清时间,只有怀里温热的一团提醒着他昨天夜里那场荒唐事。 虞涟还睡着,嘴唇上的唇釉早就被吃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原本的唇色因为反复亲吻而微微发肿。 易倦轻手轻脚地把手臂从虞涟脖子下面抽出来,翻身下床,捡起地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十七分。 他暗骂了一声,然后决定今天难得的翘一天课。 ——说是这么说,但实际上,他动作很快地帮虞涟和自己补好了假条。 虞涟被他的动静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嗓子沙哑得厉害:“几点了?” “九点多了。”易倦弯腰把被子给他掖好,“困就继续睡。” “还要上课……”虞涟挣扎着要坐起来,被易倦一只手按了回去。 “今天不去了。”易倦斩钉截铁,“你昨晚不是喊累吗,我请好假了。” 虞涟迷迷糊糊回忆起昨天的事,耳朵尖已经红了,但嘴上还要逞强:“我什么时候喊累了,我那是让你轻一点。” “嗯,喊了三次。”易倦面不改色地说,转身往浴室走,“我去弄点吃的,你接着睡。” 水声哗啦啦响起来。虞涟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枕套上属于易倦的味道,羞得浑身发烫。 下次再也不穿女仆装安慰易倦了,对方昨天跟饿狼扑食一样。 不过看对方喜欢的程度,感觉就算他不穿,也会被易倦威逼利诱着穿就是了…… 虞涟自暴自弃整个人躺回床上决定睡个回笼觉。 周中不上学让人有种微妙的别样悠闲感。 两人黏黏腻腻在一起。 直到下午两点,易倦回了一趟学校。 是为了球队训练。 罗兹老头对文化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训练缺席三次就会直接撤首发资格,哪怕是易倦也一样。 虞涟被他强硬自留在了公寓里,让他好好休息。 易倦走之前把冰箱和零食柜都指给他看,又拨了公寓楼下前台的号码存进他手机:“有什么事直接打给楼下,他们会上来。别自己开门,我回来会自己刷指纹。” “知道了。”虞涟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只露出一张脸,头发乱得不成样子,但笑得乖乖的。 易倦强忍着又把这人拎上床的冲动,穿上外套出了门。 训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更衣室里难得安静。易倦冲完澡换好衣服,拿起手机想给虞涟发消息,却发现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 来自同一个号码。 他目光停在那串国际区号上。 新加坡。 在转移到备注的名字。 威廉·斯科特。 连名带姓的,还真是生疏的不像父子,不过起码还有备注就是了? 易倦把手机塞回口袋,拎着运动包走出更衣室,没有回拨。 他知道,这通电话迟早要接。 果不其然,他刚坐进车里,手机又震了。 这一次他接了。 “以斯拉。”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平静,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从容不迫,“是我。” 易倦靠在驾驶座的真皮靠背上,左手搭在方向盘边缘,目光直视前方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 “我知道。”他说。 “周聿把学校那边的情况告诉我了。”威廉·斯科特说,“你的早申材料,我已经让人帮你整理好了。申请文书顾问明天下午会给你打电话,你配合他完成文书修改。学校那边,罗兹教练我会让人打招呼,不会影响你的训练。” 易倦没说话。 “我把话说明白一点。”他的声音依然四平八稳,“大学四年,你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学好商科,毕业之后回来接手集团。橄榄球可以打,但不能当饭吃。你姓斯科特,不是那些指望去NFL里混饭吃的黑人小孩。” “说完了吗?”易倦的声音语气淡到几乎听不出情绪。 “我在提醒你,你现在应该做什么,而不是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对了,还有一件事。”威廉语气漫不经心,“你最近在学校里很出格。学校里那个男生叫什么YU的。你自己做过什么,我不想过问。不要仗着家里的权势随便玩弄人,更别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带到家族面前。” 车里彻底安静下来了。 “电话挂了之后自己想想。”威廉继续自顾自,“我希望下周之前能在早申系统上看到你的申请记录。” “你想知道我会申请哪所学校吗?”易倦自问自答道,“我想去的是阿拉巴马的诺特丹或者USC,我想打大学橄榄球,我想进NFL。”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这不是在问你意见,以斯拉。”威廉·斯科特用命令的口吻。 “我也不是在征求你同意。”易倦一字一字地说道,“我的人生,我的路我自己走。你无权过问。” “易倦,你什么态度?”他说这话时不是暴怒的口吻,但给人极深的压迫感。 “还有。”易倦打断他,“虞涟的事,我是认真的。我跟他在一起,不是玩。你要认就认,不认就滚。” 电话那头仿佛被按了静音,他父亲的声音传过来,极低极沉:“你疯了。” “你最清楚,爸,我疯起来什么样,你是见过。”易倦说完,直接把电话挂了。 下一秒,手机被他狠狠地砸向了副驾驶座的挡风玻璃。 手机砸在玻璃上又反弹到中控台边缘,外壳碎了,屏幕裂成一片蛛网,滚落在副驾驶座脚垫上,屏幕不甘地闪了两下,彻底黑屏。 易倦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攥着方向盘的左手不受控地发抖。 他爸从来都这样。他从小到大听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姓斯科特”。 可是凭什么? 易倦一拳砸在方向盘中央,整辆车发出尖锐的鸣笛声,在空荡荡的学校停车场里回荡。 他红着眼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副驾驶的车门被从外面拉开了。 易倦没动。 他感觉到有人上了车,动作很轻,小心翼翼。 那人从前排座椅之间的空隙钻过来,伸手抱住他。 易倦把眼睛睁开,虞涟跪在副驾驶座的边缘,上半身探过来,两条胳膊环着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按。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抱得很紧,像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 “奥利弗给我发消息说你的车一直停在学校里没走,我就打车过来了。”虞涟解释,“我猜你现在不会太想一个人待着。” 易倦慢慢抬起手,放在虞涟后背上。声音沙哑:“他也太多管闲事了。” “是我主动问他的。”虞涟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易倦偏过头,把脸埋进虞涟的侧颈,闭上了眼睛,自嘲:“我刚才差点把车给砸了。” “没事,你车多,砸了车库里还有。”虞涟说话特别像是在哄小孩 “我爸知道了。”他说。 “嗯。”虞涟应得平静。 “我会处理好的。”易倦说,“他动不了你。” “我才不怕他。”虞涟说这话很骄傲。 “你自己出门来学校,是不是又没穿外套。”易倦摸到他的手凉凉的,突然皱眉。 “我穿了。”虞涟说这话时实在没有底气 “骗子。你身上是凉的。”易倦把他从身上扒下来,果然只穿了一件薄卫衣,下面就是一条长裤,脚上还踩着公寓里的拖鞋,“你鞋都不换就出来。下次不许。” 虞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拖鞋,又抬头看易倦,没忍住,笑了:“可我想早点见到你呀。” 易倦一把将人拽进怀里,动作大得副驾驶的座椅都跟着发出咯吱声。 两个人在黑暗的车里抱了一会儿,然后易倦捡起副驾驶座下已经彻底黑屏的手机,抽了SIM卡出来,没再管那堆废塑料,开车赶紧回了那个有着暖气的家。 虞涟第二天趁易倦训练的时候去了一趟第五大道的苹果旗舰店,用自己攒的兼职钱买了一部最新款的手机。 颇为小心地选择了和他自己那部一样的颜色。 情侣款,get。 晚饭前,易倦回到公寓,虞涟把那个白色的苹果袋子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我给你买了新手机。”他说,“卡我已经装进去了,通讯录也帮你导好了。就是聊天记录可能要重新登录。我不记得你iCloud密码,所以还没帮你弄。你自己弄一下。” 易倦把手机开机,顿了下顺口道:“谢了。” “不客气。”虞涟笑眯眯的,“这样算起来,我可是送过你礼物了。国王大人以后要更宠我才行哦。” 易倦低头看他,到底没把“那点钱还不是我给的”说出口。 国王大人还是稍微懂一点氛围的。 他原来总以为他们两个的相处模式就是他砸钱宠着对方。 但虞涟让他知道,情侣之间,所有事从来都是相互的。 窗外,曼哈顿又下雪了。细小的雪粒敲在玻璃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易倦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能说服他爸,但至少现在他有人在身边。 这让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40.平安夜 易倦开始看经管系课程这件事,被虞涟撞见了。 准确地说,是在周五的深夜。 虞涟半夜口渴,迷迷糊糊从被子里爬出来找水喝,路过书房时看到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易倦坐在书桌前,戴着一副防蓝光的平光眼镜,面前摊着平板电脑。 他握着触控笔在笔记软件上划来划去,时不时停下来盯着某个界面看半天。 这幅认真模样的易倦实在有点新奇,更何况还戴上了眼镜。 实话实说,和在橄榄球场上的易倦有种完全不一样的帅气。 虞涟饶有兴致扒着门框认真看,可惜没过几分钟,易倦就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头都没转直接道:“过来。” 虞涟乖乖走过去,被易倦一把拽到腿上坐着。 “你怎么发现我的?”虞涟小声问。 “因为我有超能力。”易倦随口胡扯,其实是早就透过桌子上的镜子反光看到这只偷偷摸摸观察他的小猫。 本来想看看他能够躲在门口看多久的,没想到反倒是自己没坚持住,先把人叫过来了。 “我才不信。”虞涟吐了吐舌头,然后指着易倦的平板问,“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易倦想关掉页面,但虞涟动作更快,伸手点了一下返回键。 屏幕上赫然跳出搜索记录:Whartonbusinesscurriculum、dualdegreestudentathleterequirements、NCAAeligibilityrulesforbusinessmajors…… 虞涟转头看易倦,易倦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像被老师抓到偷偷看课外书的学生,强词夺理:“只是随便看看。” 说着易倦伸手要拿回平板,被虞涟按住了手。 “易倦。”虞涟难得认真,“你在找第三条路。你从来都不觉得这两件事只能选一个,对不对?” 易倦沉默片刻,然后把脸埋进虞涟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是的,我就想证明,我能打也能学。我不比他那些名校毕业的高管差。” 虞涟反手抱住他的头,手指插进他的红发里,一下一下地顺:“你本来就不比任何人差。你是全纽约最好的四分卫,也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你见过几个人。”易倦轻笑一声,热气喷在虞涟脖子上,痒得他缩了缩。 “见过很多,但只有你让我觉得,你做什么都能成。”虞涟顿了顿,“所以你想去哪所大学。” 易倦松开手,往后靠向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想了很久。 “德州农工。”他最终说,“SEC联盟,商学院还行,橄榄球项目在全美排得上前十。他们的四分卫培养体系很成熟,而且允许学生修双专业。” “听起来很适合你。”虞涟轻声说。 “你呢?”易倦直视着他的眼睛问,“你从没说过你想去哪所学校。” 虞涟低下头,刘海遮住了表情。 他确实没说过。不是不想说,是不敢想。 “我想去有艺术学院的学校。”他小声说,“最好离你近一点。” “德州农工附近没有好的艺术学院。”易倦皱起眉。 “那我就随便申请一个社区大学,然后转学也可以。”虞涟耸耸肩,故作轻松,“反正我在哪里都能画画。而且你每个月给我那么多生活费,我不愁吃穿,慢慢来嘛。” 易倦没说话。 虞涟等了几秒,抬头看他,发现易倦正用一种极严肃的表情盯着他。 “怎么了?”虞涟被他看得心慌。 “我在想,你的成绩能申请哪里。”易倦抓起平板,打开浏览器,“SAT多少?GPA多少?有没有作品集?” 虞涟还没反应过来,易倦已经开始搜索“bestartschoolsexasA&M”了。 “等一下,你急什么,我还没考SAT呢。”虞涟按住他的手,哭笑不得。 “现在是十二月,大多数学校RD截止日期在明年一月或二月。你如果想明年跟我一起走,现在就该准备了。”易倦说这话时语速很快,“我明天帮你联系SAT考位,你准备一下作品集。如果来不及,我们可以申请同步入学或者你就申请春季入学。” 虞涟看着他,这个人嘴上从来不说漂亮话,直接将一切诉诸于行动。 “你都不问我愿不愿意跟你一起走。”虞涟把脸埋进他胸口。 “你敢不愿意。”易倦把他抱得更紧,“你这一辈子都别想跑了。我早就说过了,你欠我的。” 虞涟哭不出来了,只想笑。他仰起头,亲了亲易倦的下巴:“那说好了,要一直在一起。” 易倦低头亲回来。 就在二人着手规划未来的日子里,时间晃晃悠悠来到圣诞节前一天,汉普顿斯下了大雪。 斯科特庄园在雪里安静得像一幅画。红砖墙头上堆着厚厚的雪,法国梧桐的枝桠被压得弯下来,路面上的积雪被清得干干净净。 易倦的布加迪和奥利弗的大G一前一后驶进庄园大门。 “我带了给晚姨的礼物,给清姐的礼物,还有给你们的礼物!”奥利弗从后备箱里拎出三个巨大购物袋,“你可别指望我忘了谁。” “你上周刚把我的阿斯顿马丁蹭花了,这就是你该做的。”易倦没好气道。 虞涟穿着易倦给他挑的米白色羽绒服,裹着同色的羊绒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像只从雪地里钻出来的小动物。 他跟在易倦身后,被易倦一只手虚虚揽着后腰,走进主楼大厅。 易向晚站在客厅中央指挥工人组装圣诞树。那颗冷杉足足有四米高,树梢差点顶到天花板。工人们正在往上面挂灯串和玻璃球,易向晚手里端着一杯热红酒,看到他们进来,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宝贝们!快过来,帮我看看这颗树是不是有点歪?”她语气自然又亲切。 易清从楼上下来,头发随意盘着,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 她跟虞涟打了个招呼,又跟奥利弗互相挤兑几句,然后走到圣诞树前指挥着最上面的五角星挂歪了。 “你昨晚凌晨两点才回房间,今天怎么这么早起来了?”易向晚问易清,目光却似笑非笑地扫过易倦。 易清没接话,反而是易倦先皱起了眉:“你昨晚才到?” “航班晚点。”易清说得轻描淡写。 “清姐,你换工作了没?上次你说要去面试的那家基金……”奥利弗嘴快地插了一句,被易清一个眼神冻在原地。 “奥利弗,去厨房端曲奇。”易向晚笑着把人支开。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虞涟坐在壁炉边的绒布脚凳上,接过易倦递来的一杯热苹果酒,双手捧着暖手。 易向晚在热闹里抽身出来,走到虞涟身边,低头看他:“怎么一个人坐着?不要拘束。” “我在看你们。感觉好幸福。”虞涟坦诚地说,说完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易向晚在他旁边坐下:“这个家以前比现在冷清得多。以斯拉小时候,圣诞节经常只有我和他。他爸在新加坡,他姐姐在瑞士读书。后来奥利弗每年都来。再后来,我搬来了庄园,圣诞节才慢慢像样。” 她转头看虞涟,眼睛在壁火的映照下温柔得发亮:“所以,谢谢你愿意来。以后也要一直来。” 虞涟用力点头。 晚饭时,长餐桌上铺了红绿相间的圣诞桌布,金色烛台上点了六根蜡烛。 主菜是烤肋排和龙虾浓汤。奥利弗一个人抢了三条羊排,被易清用牛油餐包砸了一下,但他丝毫不以为耻,反而大笑着说“圣诞就是要吃痛快”。 易倦表面上在和易清对喷,实际上一直用余光留意虞涟。果不其然,这口龙 虾还没咽下,那边易倦已经让人重新送了杯温水过来,面上半分不显。 易向晚在对面看见,笑得意味深长,转头对易清说:“你看看你弟弟,像不像当年你们爸爸追我的时候。” 易清翻白眼:“妈,你别恶心我,那画面我可不敢想。” “你该想了。你也老大不小了。”易向晚慢悠悠说。 “我?先让以斯拉给你抱个孙子吧,哦,抱不了了。”易清说完,餐桌上一阵爆笑。 易倦把餐刀往桌上一拍:“易清。” “哎,在呢。”易清挑挑眉看向易倦,一副你能奈我如何的样子。 虞涟在桌子底下扯了扯易倦的袖子,示意他算了。易倦冷哼一声,把一块切好的肋排放进虞涟盘子里:“吃你的,别理她。” 吃完饭,众人移步起居室拆礼物。 那颗四米高的圣诞树下堆了十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 易倦坐在虞涟旁边的沙发里,一条手臂搭在靠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虞涟后颈的碎发。 “你先拆。”易倦说。 “你先。”虞涟抬眼看他。 “你们两个能不能别让来让去,我拆!”奥利弗抓过最大的那个盒子,三下五除二撕了包装纸,里面是一套限量版滑雪装备。他尖叫一声,“晚姨!我爱您!我就知道您最懂我!” “你喊破喉咙也没用,明年别忘了带个正经对象回来。”易向晚笑眯眯道。 奥利弗假装没听到。 易清拆到一条丝巾,挑了挑眉,道了声谢。易向晚拆到易倦送的翡翠胸针,当场别在胸前,美得不行。 易倦给虞涟准备的是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虞涟打开,里面是一条极细的银色手链,链扣上挂着两个字母:Y&E。 “我也有。”易倦抬起左手,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条同款手链。 虞涟伸出左手,颇为傲娇:“帮我戴上。” 易倦低着头,神情专注地帮他扣上手链。火光照着他的侧脸,睫毛在眼睛下面投出两片阴影。 虞涟从自己背过来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用深绿色包装纸包好的扁平盒子。 “这是我的礼物。”他递过去,声音小小的。 易倦接过来,撕开包装纸,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幅画。 画的是圣格尼斯的狮子球场。夕阳把天空烧成一片金红色,看台两侧的红白色旗子拉成虚影。画面中央,易倦腾空而起,四肢伸展,把一颗橄榄球从指尖送出。他穿着主队球衣,面罩下的眼睛隐在阴影里,嘴角却有一种近乎狂妄的笑意。 右下角用极细的铅笔签了一行小字:“给E.S.——来自你永远的头号观众。” 易倦捧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虞涟:“你什么时候画的?” “从迈阿密回来之后。画了很久,一直没给你看。想找个最好的时机。”虞涟小声说。 易倦什么都没说,只是一把将虞涟拽进怀里,按在胸口。 易清蹲在圣诞树旁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对易向晚说:“完了,你儿子被拿捏得死死的。” 易向晚笑而不语。 奥利弗偷偷举起手机,拍了一张两人相拥的照片,发到了他们几个人的小群里。 照片里,火光明灭,窗外雪落无声。 易倦看到手机亮了一下,点开群消息,他破天荒地没有骂人,只发了句:“MerryChristmas.” 就在这时,大门处传来门推开的声音,易向晚皱着眉:“这么晚了还会有谁来,我今天晚上应该给庄园里的人都放假才对。” 她起身还没走过去,一名穿着黑色西装约莫四十多岁的冷峻男子就走了进来。 虞涟在看到他的瞬间就转头看向易倦。 易倦皱着眉,易清的表情也算不上好。 率先出口的是奥利弗:“威廉伯父,好久不见。” 41.阻拦 威廉·斯科特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大衣,连手套都没摘。 他的目光扫过起居室里每一个人,最后停在易倦身上。 “我来得不巧?”他问,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易向晚站了起来,把手里的热红酒搁在壁炉旁的小圆桌上,声音柔柔的:“你早说要来,我就让厨房多留一份烤肋排。现在倒好,只剩甜点了。” “吃过了。”威廉摘下手套,“飞机上吃的。” “飞机餐也叫吃过了。”易向晚走过去,伸手拂掉他肩上的雪,动作自然,“进来,把外套脱了。外面雪这么大,你不是说新加坡那边有急事,年前都走不开吗。” 威廉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躲开,紧绷的下颌线微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提前处理完了。”他的声音低沉,“圣诞夜总不能让你一个人过。” “谁说我一个人过了。”易向晚轻笑,侧身让出视线,“家里人多得你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威廉自己把大衣挂好,低头亲了一口易向晚的脸颊:“我想陪你。” 他说这句话时很从容,丝毫不管其他人的脸色,说完就换好室内鞋,半拥着易向晚的腰走进起居室,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气氛稍显得有些尴尬。 奥利弗率先反应,站了起来,笑得浮夸:“威廉伯父,圣诞快乐!您这趟从新加坡飞过来,得飞二十个小时吧?太辛苦了,喝点热的?我给您倒杯苹果酒?” “不用。”威廉看了他一眼,“奥利弗,你父亲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在伦敦躲我妈查账。”奥利弗语速飞快,像在替整个房间的人填满那些尴尬的空白,“不过我觉得他肯定会搞砸,他那个人做事总是拍脑门决定的。哎,威廉伯父,您跟他是老同学了,您说是不是?” 威廉只淡淡点了下头:“替我向他问好。” “一定一定。”奥利弗边说边飞快地伸手在易倦后背上拍了一下。 作为朋友,他认为自己有在易倦不理智的时候提醒对方的义务。 毕竟此刻易倦坐在沙发上,姿态像一头被侵入领地的狮子,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绷着。 威廉的目光扫过来,然后落在虞涟身上。 虞涟觉得自己被那道目光钉在了原地。 威廉·斯科特和易倦长得并不算特别像。易倦的脸更像易向晚,五官精致而张扬。而威廉的面孔更深沉,线条硬朗,颧骨高而锐利,嘴唇很薄,笑起来应该也不会让人觉得温暖。 他们唯一相似的是那对灰蓝色的眼珠子,盯着人的时候同样带给人一种压迫感。 “这就是那个男朋友。”威廉用的是陈述句。 易向晚抢先开口:“对,他叫虞涟,人很乖,画画也好看。” “我知道了。”威廉端着红酒没动,目光还钉在虞涟身上。 没人回话。 奥利弗立刻清了清嗓子前,企图转移话题:“伯父,晚姨今年把圣诞树弄得太浮夸了,我差点以为进的是洛克菲勒中心,礼物都堆到天花板上了……” “奥利弗。”易倦打断他,“不用你给他打圆场。” 奥利弗的笑容僵了一瞬,转头看易倦,无奈极了。 他就知道这人一遇上伯父,就完全头脑不清楚了。 威廉倒是不紧不慢抿了一口红酒:“我儿子对我有意见。这没什么,他一直都有。” “我们没见面超过半年了,一见面你要做的就是在圣诞夜里,在所有人面前开始审问我的人生选择?”易倦反问。 “我给了你选择。”威廉说。 “那不是选择。”易倦站起来,“那是命令。” “以斯拉。”易向晚的声音不高,但易倦就像被按下了某个隐形的暂停键,停了一瞬,转头看母亲。 易向晚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不容置疑。 然后她转头看向威廉,语气温柔地责怪:“威廉,圣诞节能不能先不谈这些。一家人在一起吃顿饭,拆拆礼物。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说。孩子们好不容易回来,你把气氛弄这么僵,我以后还怎么叫他们回家过节。” 威廉看着她。 有那么一瞬间,虞涟觉得自己在这个男人的眼底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情绪,像是常年的冰层下面流淌的温泉水。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威廉端酒杯的姿势明显放松了些。 “我也没打算今晚谈。”威廉说。 “那你刚才提到虞涟做什么?”易倦不依不饶。 “我见到你身边多了一个人,问一句都不行?”威廉对着易倦语气明显回复冷硬。 易向晚再次开口打趣:“易倦,你连你爸看一眼你男朋友都要吃醋,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我吃醋?”易倦不可置信反问。 “对啊。”易向晚眨眨眼,“跟你小时候看见人家碰你的乐高小卡车一个反应。” 奥利弗适时发出一声偷笑,然后立刻正色道:“那个,我作证,真的。以斯拉现在对虞涟的保护欲比护食的狗还强,球场上的防守都没他盯虞涟盯得紧。” 完全眼力见满分。 几句插科打诨让空气中剑拔弩张的浓度终于稀薄了一点。 威廉把红酒放在茶几上:“明天早上。你来书房找我。” 易倦张了张嘴。 “行。”易清抢先答应,然后走到易倦旁边,压低声音说,“你今晚别在妈面前跟他吵。有什么去书房再说。别让妈难做。” 易倦的唇抿成了一条线,但终究没再出声,算默认了。 毕竟他也确实有话要对他说。 不管这位作父亲的想不想听。 虞涟伸手,轻轻拽了一下易倦的袖子。 易倦低头看他,虞涟仰着脸,小声说:“我想吃姜饼人。你帮我拿一个。” 易倦深吸了一口气,弯腰从茶几上的盘子里拿了一块姜饼人,掰下一小块塞进虞涟嘴里。 “好吃吗?”他问。 “好甜。”虞涟眯起眼睛笑,努力不让自己的紧张露馅。 威廉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端着酒杯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客厅,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 易向晚悄悄对易倦做了个“放心”的口型,然后也起身跟了过去。 易清趁这空档把易倦拽到角落:“他刚才说爸提前处理完工作是假的。新加坡那边一堆事。他飞回来就为了盯着你的早申。” 易倦皱眉:“你怎么知道?” “我辞职了不代表我的消息网也辞了。”易清抱臂,“你明天准备怎么跟他谈?” “我为什么要跟他谈?”易倦靠在墙上,眼底的冷意跟窗外的雪差不多,“想说什么,大学,还是虞涟。” “你觉得他只叫你一个人,会不提虞涟?”易清挑眉。 易倦沉默了。 窗外,易向晚站在威廉旁边。母亲在说什么的时候,威廉低下头听,姿态里那点不自觉的俯就,和平时他对待其他所有人的态度截然不同。 只有对易向晚,威廉会流露出那种深植骨血的纵容。 这种感情对威廉来说约等于一种本能。 易倦不理解,但他承认它的存在,毕竟这就跟他对虞涟一样。 或许他们真的是父子,但他还是不想承认就是了。 “我能搞定的。”易倦最终对易清说,“大学的事,虞涟的事。全部。” “你最好能。”易清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壁炉边,奥利弗正表情夸张地讲着什么笑话,努力地像在逗一个快要哭出来的小孩。 虞涟勉强笑了,手指却还无意识地转着腕上那根细手链。 易倦想,他爸果然还是烦死人了。 临近午夜的时候,奥利弗第一个告辞。他穿起外套,跟每个人道别时都不忘来一句俏皮话。 等走到易倦面前时,对方起身送他到门外,奥利弗压低声音说:“别带刺。你刚才那模样,我差点以为你要冲上去跟你爸打一架。” “带刺的是他。”易倦面无表情。 奥利弗无语:“明明两个人都一样,我认识你这么久,你跟你爸见面哪次不这样。说真的,从初中开始我就没见过你俩好好说过十句话。” 易倦没接话。 奥利弗继续说:“我现在还记得九年级那年,你爸突然飞回来,就为了让你转学到什么瑞士的私立中学。你跟他吵了一整个周末,家里的花瓶砸了不知道几个。星期一你来学校,嘴角青着,还跟我说是训练撞的。” “就是训练,打沙袋打的。”易倦皱了下眉,像在回忆很久远的事,“他跟妈说我除了橄榄球什么都不会,我说你不如现在就承认你看不起我打橄榄球。他摔了杯子,我摔了门。” “然后他就走了。”奥利弗接口。 “对。”易倦说,“之后一整年没回来。” “你跟你爸根本就是一类人。”奥利弗把围巾甩到脖子上,“又犟又傲,谁也不服谁。我得走了,再聊下去路就冻上了。别送我,你进去陪你家那位。他今晚看着可怜巴巴的,你爸肯定吓着他了。” “我会处理的。”易倦说,“滚吧。” 奥利弗笑着发动引擎,扬长而去。易倦转身往屋里走。 屋子里肉眼可见的少了人。 虞涟还有他父亲。 易倦神色肉眼可见地一下变差,易清率先开口:“他叫了你的男朋友去谈谈,我本来拦了,但是他自己同意了。” “虞涟不知道他的性格就算了,你在他身边待了这么久也会不知道。”易倦显然有点气急败坏,脚步已经打算朝 着楼上书房走去。 “站住,以斯拉,对姐姐道歉。”易向晚冷下脸来 “……对不起。”易倦深刻意识到自己在迁怒,内心纠结一会儿,最终还是低头道歉。 “我倒是不需要,不过我认为你没必要去找你的小男友。”易清没太当回事,他们姐弟俩对父亲的态度实在出奇一致,所以能够理解,“你知道他的个性,虽然差的厉害,但还没到会对着别人乱发疯的地步,应该是没问题的。” “况且就算你不相信自己的父亲也该相信虞涟。”易向晚慢悠悠喝了口红酒接话,“他不会收到你父亲的一百万就和你分手的。” 易倦愣了下,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易向晚在跟他开玩笑。 “妈。”易倦埋怨一声。 易向晚笑了下:“好了,我给他担保他不会对虞涟说任何不该说的话。你总不至于不相信我的话?” 易倦相信易向晚,也相信虞涟。 他最终还是叹气,坐在沙发上但咬牙切齿:“虞涟要是被他弄得掉眼泪,我要他好看。” 易清和易向晚听到这句话后对视一眼,然后微微摇头笑。 男人啊…… 与此同时,虞涟坐在威廉·斯科特的私人书房的椅子上。 “我不会和易倦分手的。”虞涟的手搭在座椅的扶手上,用力到几乎要嵌入木头,但表面还是云淡风轻,“我不是为了钱跟他在一起的,多少钱都不会同意。” 不能给易倦丢脸。 虞涟是这么想的。 “钱?那都是给我老婆的,才不会给你。”威廉出乎意料地回答,“我才不管他谈什么对象,只要他不是出于好玩的心理就好。” “他才不会。”虞涟没忍住替易倦小声说话。 “你倒是会替他辩解?”威廉没忍住短短嗤笑一声,然后问,“你多大了?” “十八。”虞涟的声带收紧,“和易倦一样。”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威廉看着他。 “在国内做外贸。”虞涟说。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们已经不联系了。” “哦,看来你和他一样跟父亲的关系都不怎么样。”威廉说。 “嗯。”虞涟硬邦邦回答。 “你不用紧张。”威廉说,“如果我想让你消失,不会等到现在。” 虞涟心跳漏了一拍,他意外自己并没有觉得更害怕,反而胸口升起一股逆反的勇气。他抬起头直视威廉:“我也不会消失。” 威廉没接话。 “你很聪明,知道用什么样的方式让我儿子对你上心。”威廉其实并不讨厌虞涟,正相反他讨厌蠢货,喜欢聪明人,“但你要想清楚,要真的喜欢他,还是喜欢他给你铺的台阶。” “我不需要台阶。”虞涟说,“我脚下的路是我自己铺的,他的钱,我一开始确实想过。可那是因为那个时候我以为我不喜欢他。喜欢上他之后反而不想用了。” “哦,还挺坦诚。”威廉不喜不怒。 “你知道易倦想去的学校吗?”虞涟不知道哪来的语气突然发问。 “和你有关系?”威廉语调未变。 “德州农工。”虞涟说,“橄榄球保持SEC水平,商学院排全美前三十。他可以打大学橄榄球,也可以把商科修完。这不是二选一,从来都不是。” 威廉没有接话,但手上的打火机停下了。 “他半夜在书房看课程要求、查NCAA的资格规则,看到一点多。”虞涟继续说,“你儿子比你想象中认真。他只是不想让你知道,因为不想让你觉得他在跟你讨价还价。” “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他在看那些课程资料的?”威廉问。 “上周五。”虞涟说,“他戴了眼镜,我还以为我走错了房间。” “他小时候近视,后来做了手术,只有过度用眼的时候才会戴眼镜。”威廉的声音淡下去,像在怀念,“初中之后几乎不戴了。” 虞涟愣了一下,随即道:“他已经连续看了快一个月了,只是避着我,也避着你。” 威廉没看他,目光落在桌角那盏灯上,像在思考什么:“你连这些都要帮他跟我谈。” “我就是传话。”虞涟第一次笑了一下,尽管有点紧张,“他要强,又从来不肯让别人替他解释,所以我只能多嘴。我喜欢他,因为他就是值得被喜欢的人,仅此而已。没你想象中那么复杂。” “你给他开的滤镜可真大,他完全就是一个小屁孩罢了。”威廉没留情直接吐槽,没等虞涟开口反驳,他快速地说,“好了,你可以走了。” 虞涟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但他还是把背挺得笔直,走到门口时握住黄铜门把。 “谢谢。”威廉突然说,“顺便,虽然我在你眼里是个反派角色,不过放心,我对你们两的交往没有阻拦的意思。” 42.对谈 易倦看到虞涟出现在楼梯的瞬间,就站起来快步凑到他身边关切询问:“你没事吧?” 虞涟看了眼还坐在沙发上的易向晚还有易清,无奈又低声道:“我能有什么事?你别大惊小怪。” 易倦自顾自脑补虞涟受了委屈,但在忍气吞声:“我大惊小怪?还不是因为那个人蛮不讲理……” 他话说到一半被虞涟捂住了嘴。 这人还真是标准的以自我为中心。 别说他真的没被欺负,退一万步来说,站在虞涟的立场上,作为外人他怎么可能在别人家里说家人的不好。 那印象分不完蛋了。 易向晚显然察觉到了什么,她端着热红酒,慢悠悠地开口:“行了,以斯拉。你爸又不会吃人,你小时候还骑在他脖子上看烟花呢,现在倒把他当恐怖分子防着。” 易倦冷哼一声,没接话,但到底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虞涟松开捂着他嘴的手,在他耳边小声说:“你答应过我不在你家吵架的。” “我没答应过。”易倦低头看他,“但今晚先饶了他。” 虞涟看他的表情,知道这人能退这一步已经算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易清适时打了个哈欠,说困了要上楼睡觉,走之前拍了拍虞涟的肩膀:“明天带你在庄园里转转,后面有片小湖结了冰,可以溜冰。” 虞涟点头说好。 易向晚也站了起来,把杯子放进托盘里,对易倦说:“三楼东边的客房已经让人收拾好了,虞涟今晚住那间。你住你原来的房间。” 易倦皱眉:“为什么不能住一间?” “因为今晚你爸在家。”易向晚理所当然地说,“我不管你们在曼哈顿怎么样,在我这儿,分房睡。别让我大半夜听见你们楼上咚咚响。” 虞涟的脸瞬间涨红,恨不得把脸埋进围巾里不出来了。 “我睡觉很安静。”易倦面无表情地说。 “谁管你。”易向晚白了他一眼,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客房很大,床也大,不委屈你的小朋友。” 易倦还想说什么,被虞涟拽住了袖子:“别说了,我睡客房。” “你倒是大方。”易倦低头看他,语气里夹着点不乐意。 虞涟仰起脸:“就一晚上嘛,忍忍就过去了。” 易倦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弯腰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那你要半夜想我了怎么办。” 虞涟往后退了半步:“才不会。你别乱说。” 易倦直起身,嘴角翘了翘,眼神里满是不信。 半小时后,虞涟洗漱完毕,被易倦堵在三楼走廊的拐角处,两个人又黏黏糊糊地亲了好一会儿,直到远处传来亨德森管家的脚步声,易倦才不情不愿地把人放开。 “晚安。”虞涟说。 “晚安。”易倦说,然后在虞涟转身之前,又把人拉回来亲了一下额头。 虞涟跑回客房门后,背靠着门板,脸上的热度半天退不下去。 客房确实很大,床也软得不像话,可他躺在上面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庄园里太安静了。他习惯的房间里有易倦的呼吸、暖气片偶尔发出的轻响、还有那个人半夜翻身时把胳膊搭过来的重量。 虞涟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数了三百只羊,还是没有睡意。 然后他坐起来,抱着枕头,披上外套,趿着拖鞋,轻手轻脚地走到易倦房间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抬手敲了两下。 没过两秒,门开了。 易倦穿着睡衣,头发比平时更乱,显然是已经躺下了。他看到虞涟抱着枕头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门框上一靠,双臂抱胸,似笑非笑地低头看他。 “怎么,来跟我说晚安的?还是刚才在走廊没亲够?”易倦声音沙哑。 虞涟抱着枕头,眼神飘了飘:“那个……客房有点太大了,我睡不着。房间太空,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一直响,像有人在敲玻璃……” 易倦看着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加深:“虞涟,你知不知道你找的借口都特别烂。” 虞涟不装了抬起头:“哥哥,我就想跟你一起睡嘛。” 笑话,他会不知道怎么对付易倦。 易倦的喉结滚了一下,然后侧开身,让出门口:“要睡就进来。” 虞涟抱着枕头钻进去,蹬掉拖鞋就钻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眼睛亮亮地看着易倦。 易倦关上门,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虞涟立刻贴过来,脑袋枕在他肩窝里,胳膊环住他的腰,腿也搭了上来,像八爪鱼一样把人缠了个严实。 “你刚才在门口,”易倦低头看他,呼吸喷在他的额发上,“故意装可怜,装胆小,哄我开门。” 虞涟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我就是想你。” 易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他往怀里按得更紧了些:“睡觉。” 第二天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虞涟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发现身边的被窝已经空了。 洗漱完下楼,易倦已经坐在餐桌边,易向晚坐在他对面,正端着茶杯说着什么,看到虞涟下来,笑着冲他招手。 “起来了?今天阳光好,等会儿让易倦带你去湖边走走。”易向晚说。 虞涟道了早安,在易倦旁边坐下。他刚拿起叉子,就听到易倦低声说:“你的头发翘起来了。” 虞涟伸手去摸,果然有一撮头发在头顶翘得厉害。他按了几下没按住,易倦直接伸手过来,压住那撮头发,手指在他发间揉了两下。 “好了。”易倦收回手,继续喝咖啡,脸上没什么表情。 易向晚看着,眉眼弯弯地笑:“结婚也就这样了。” 虞涟低下头,刀叉在盘子里轻轻碰了一下,没说话,耳尖泛红。 十点左右,易倦和虞涟走在庄园后面的小径上。 今天雪后初晴,天空蓝得透明,树上的积雪被风吹得簌簌往下落。 湖面果然结了冰,有几个工作人员正在上面清扫积雪。易清已经在那里了,踩着冰鞋在湖中央转圈。看到他们过来,她远远挥了挥手。 “你们要溜吗?”易清滑过来问,“虞涟会不会?” 虞涟摇摇头:“不太会。” 易倦已经蹲下来,拿出冰鞋,对虞涟抬了抬下巴:“坐。” 虞涟坐在长凳上,易倦帮他把冰鞋穿好,鞋带收紧。 易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最后扔下一句“你们慢慢玩”就朝湖心滑去了。 她就多余站在这里,完全电灯泡来着。 易倦站起来,把手伸到虞涟面前。 虞涟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直直撞进易倦怀里。 易倦扶住他的腰,稳稳地把他按在原地:“别急,先站好。” 虞涟双手抓着他的前襟,两条腿都在发抖:“这冰面不会裂吧?” “冻了几天了,卡车都能开过去。”易倦说。 虞涟不相信:“你骗我。” “不信你现在跺两脚。”易倦说。 虞涟当然不敢跺。他只能把易倦抓得更紧,手指攀在他肩膀上,整个人几乎挂在对方身上,连步子都不敢迈。 易倦干脆一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牵着他,带着他慢慢地往前滑。 虞涟像一只笨拙的企鹅,在冰面上磨磨蹭蹭地挪动。 “你太紧张了。腿放松。”易倦道。 “我放松了。”虞涟反驳,可身体却很诚实。 “放松。”易倦停下来,低头看他,“你信不信我?” 虞涟抬头,对上他的眼睛,慢慢地点头。 “那就别想会不会摔。摔了我也能接住你。”易倦说。 虞涟看着他,过了几秒,腿真的松了些。易倦牵着他又滑了几步,虽然姿势还是很丑,但至少不再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你看,不难吧。”易倦道。 “难。”虞涟小声嘟囔,“但你在旁边,我就不那么怕了。” 易倦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下午的阳光更暖和了一些。易倦和虞涟正坐在湖边的长凳上吃亨德森送来的热姜饼,威廉·斯科特的秘书从主楼方向走过来,低声说:“斯科特先生让我转告,他在书房等您。” 啧。 易倦没忍住咂了舌。 本来昨天说的是早上去找他,易倦没忘,但故意没去——他当然知道逃不掉,可是要自己乖乖去书房找那个父亲,他也做不到。 没想到在玩得最高兴的时候,他出现了。 易倦把最后一口姜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糖粉,站起来:“知道了。” 他低头看虞涟,还没开口,虞涟就抢先说:“去吧。我在这 里等你回来。” 易倦沉默了一秒,弯腰在他嘴角擦了一下:“沾到糖粉了。” 说完他就直起身,转身朝主楼走去。 走到父亲的书房,易倦敲了敲门发现门没关,就径直走了进去。 威廉·斯科特坐在书桌后面的转椅上,正在看一份文件,见易倦进来,他摘下眼镜,把文件合上,身体往后靠了靠。 “坐。”他说。 易倦没坐。他走到书桌前,站得笔直。 “我昨晚想了很久。”威廉先开口了,语气平静,“那个姓虞的,把你说得比我以为的认真。” 易倦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没有兴趣干涉你的私生活。”威廉继续说,食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但你要清楚,你叫易倦,也叫以斯拉·斯科特。这个名字背后有多少东西,你自己明白。” “我从来不靠这个名字。”易倦道。 “你在学校里的特权,你的兰博基尼,你的定制牙套,你每两周换一次的限量球鞋,哪一样不是这个姓氏给你的?”威廉的语气很平,“你可以嘴硬,但事实就是这样。你享受了斯科特的好处,也想承担斯科特的义务,这两件事不冲突。” 易倦没有反驳,只是把嘴角抿得更紧。 他当然知道。他从小就知道。老师对他的容忍,罗兹教练给他的特权,甚至奥利弗父亲在生意场上对斯科特家的趋附,归根到底都跟这个姓有关。 “我会去德州农工。”易倦说,“商学院,金融方向。大学橄榄球照打。进了NFL就继续打;打不进去,毕业回来接你的摊子。” 威廉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这不是我在跟你讨价还价。”易倦说,“是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比你以为的认真。我修得完商科,也打得动橄榄球。你等着看。” 威廉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德州农工的商学院在全美排得并不靠前。” “所以呢?” “所以要学就学出个样子来。”威廉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夹放到桌面上,往易倦的方向推了推,“这份资料拿去看。他们的课程设置和资源网络我都让人整理过了。我尊重你的选择。” 易倦看着那份文件,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但有一点。”威廉的声线重新绷起来,“你要是把商科当儿戏,大二之前我就给你办转学。你母亲也拦不住。” 易倦伸手拿过文件夹,打开扫了两眼。里面详细得不像临时准备的,甚至还有未来一年的课程建议和暑期实习方向建议。 “你早就知道了。”易倦抬头,语气笃定。 威廉没否认,只是说:“我不看你,自然有人替我看。” 易倦把文件夹合上,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他停下来,背对着书桌,说:“谢了,爸。” 威廉没有回答,只重新拿起文件,戴上眼镜。 易倦走出来的时候,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他靠在走廊墙上站了十几秒,然后迈步下楼,朝湖边走去。 虞涟还坐在长凳上,看到他回来,立刻站起来,远远地看着他的脸色。 易倦走到他面前,还没等他开口问,就把人一把抱进怀里。 “谈得怎么样?”虞涟脸闷在他外套里问。 “下次再让我发现你半夜不睡,跑去跟那个老东西谈判,看我怎么收拾你。”易倦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 虞涟一愣,随即笑了:“我哪有谈判。就是随便聊了两句。” “聊了两句就能让他去查德州农工的课程设置?”易倦松开他,低头看着他,眼神复杂,“虞涟,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虞涟眨了眨眼睛,说:“我就说,你儿子很棒,不要浪费他。” 易倦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低下头,在他唇上用力亲了一下,粗声说:“你才最可怕。” 虞涟笑眯眯地仰起脸:“我不可怕,我可爱。” 易倦哭笑不得,掐了一把他的脸颊,把人搂进怀里。 湖面上的风刮过去,吹起一阵细密的雪霰,易倦抬头看天,觉得胸口那点闷了许多年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化开。 当然,别误会,易倦任然认为他的老爹是个混蛋老爹。 只是混蛋程度稍微减弱了一两分而已。 嗯,但对自己可爱男朋友的好感程度倒是上升了。 43.和好 圣诞节过后,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 虞涟每天趴在沙发那头的毛毯里背单词时,易倦就坐在旁边看战术视频,偶尔伸手把人捞起来抽查几道数学题。 有时虞涟学得烦了,就戴上帽子躺在易倦腿上装死,结果通常是被捏着后颈拎起来继续学。 奥利弗对此评价是:“虞涟,你的家长也太恐怖了。” 虞涟说:“还好了,他只是担心我考不好。” “你被CPU了。”奥利弗痛心疾首。 听到这句话的易倦顺脚把奥利弗踹出家门,那之后的某天晚上,虞涟在平板电脑上翻学校资料。 他看了几所学校的艺术学院,其中有一所他越看越喜欢。 加州圣芭芭拉,海边,阳光充沛,艺术氛围浓厚,更重要的是他喜欢的视觉传达系在业界评价很不错。 虞涟查了那个专业的教授名单、课程表、学生作品集,越看越觉得“就是这里了”。 ——唯一的缺点是这学校离易倦的太远了。 这缺点实在太过致命。 于是虞涟只偷偷在表格里给这所学校标注了一颗星。 结果他忘了清后台,第二天易倦拿他平板时,跳出来的就是那所学校的申请页面。 虞涟当时正在厨房烧水,发现易倦客厅正拿着平板打游戏却突然安静下来,心里就咯噔一下。 他想起昨天自己做的表格了。 他探头望过去,看到易倦窝在沙发里,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伸得老长,左手拿平板,右手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加州大学圣芭芭拉分校。”易倦慢慢念道,“你打算去这?” 虞涟轻声说:“我还在看。那所学校艺术系挺好的。” “有多好?”易倦抬起眼皮看他,目光很淡。 “就是=挺适合我的。”虞涟说。 “加州。”易倦重复,然后笑了笑,“够远的。” 虞涟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易倦已经把平板放回茶几上,靠进沙发里闭起眼睛,像是不打算再继续谈下去。 “我的意思是,我先看看,还没决定。”虞涟轻声补充,“而且离德州也没有那么远。” 易倦像是被逗笑了,眼睛微微睁开一点:“从德州农工到圣芭芭拉,飞机要三个小时。你觉得很近?” “不近。”虞涟老老实实说,“但是如果你不想我去,我可以——” “别。”易倦打断他,“别说这种话。” 虞涟站在原地,攥着围裙角,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 易倦沉默了一会儿,从沙发上站起来,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就往外走。虞涟追了两步,问:“你去哪?” “出去一趟。”易倦头也不回,“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门在身后关上——正常的声音,并不是摔门。 虞涟看了看茶几上那扇亮着的平板屏幕,加州阳光闪耀的校园宣传照还停在页面上。 他也有点生气了。 虞涟决定不准备惯着易倦,扑腾了一下直接给奥利弗发消息。 他知道易倦每次闹脾气时,一般而言就是去找了奥利弗。 属于是固定NPC了。 果不其然,奥利弗回了一张照片:公寓的篮球场。照片里易倦光着上身在练投篮,红头发汗得贴在额角,脸臭得像谁欠了他几百万。 虞涟看到奥利弗发来的照片后,抿了抿嘴,没有回复。 他把平板电脑的屏幕按灭,走到冰箱前站了一会儿,又走回客厅。 公寓忽然变得空荡荡的,像被人抽走了什么。 虞涟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给易倦发消息。 晚上十二点,门响了。易倦回来了。 虞涟闭着眼睛装睡,听见脚步声从玄关一路走过来,在卧室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转去了浴室。 水声哗啦啦响了大概十分钟,然后门被推开,床垫微微下沉,带着熟悉沐浴露味道的人躺了进来。 没有像往常一样把手伸过来。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把他捞进怀里。 两个人并肩躺着,中间隔着大概半个手臂的距离。 虞涟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心想,这就算吵架了吧。 第二天早上,虞涟慢吞吞地洗漱完走出卧室,看到易倦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手机,面前放着两杯咖啡,其中一杯是给他的。 “谢谢。”虞涟小声说。 “嗯。”易倦没抬头。 虞涟在对面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小口。牛奶加得刚刚好。 是易倦的习惯,给他做咖啡的时候永远会多放一份奶。 他偷偷看了眼易倦,大概懂了。 他们现在处在吵架但不是完全吵架的一个薛定义的状态。 去学校的路上,他们什么都没说。 到了学校,易倦照例把车停进专属车位。虞涟解开安全带去推车门,易倦坐在驾驶座上没动,说了一句:“放学我来接你。” 虞涟动作顿了一下,点头:“好。” 他关上车门,背着书包往教学楼走。 身后传来易倦关门、锁车的声音,然后是熟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学楼,和从前易倦揽着他一起走的样子判若两种状态。 第一节课下课,奥利弗就在储物柜区域把虞涟截住了。 他靠在柜子上,双手插着口袋,表情复杂:“你跟以斯拉怎么了?” “没怎么。”虞涟打开自己的储物柜,把不用的书塞进去。 “没怎么?”奥利弗上下打量他,“你们平时黏在一起恨不得缝到对方身上,今天怎么一句话不说?他昨晚睡沙发了?” “没有。”虞涟否定的很快。 “那就是冷战了。”奥利弗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为什么?因为大学的事?” 虞涟关上柜门看向奥利弗:“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奥利弗摊手,“听以斯拉提过,他在帮你准备申请的事。你们能吵起来,也就这个了。怎么,你不想去德州?” “不是。”虞涟垂下眼睛,手指勾着书包带子,“是我想去的学校不在德州。” 奥利弗沉默了两秒,然后吹了一个口哨:“哇,那这矛盾可不小。以斯拉那个人,从小到大没学会过‘让步’这两个字怎么写。” “我知道。”虞涟轻声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跟他这么僵着?”奥利弗兴致勃勃,他当然清楚知道他们俩绝对不会因为这个就分手。 但最后如果是向来不会妥协的易倦妥协了,那就有意思了,他要去狠狠嘲笑。 按照他的理解,这个概率应该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虞涟没说话。 易倦是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要是他坚持去加州,易倦也不会真的怎么样,以易倦的性格,估计最后只会冷着脸给他订机票,在那边给他把房子车子全部安排妥当,然后每两周飞一次。 ……或者是每周? 但那样的话,异地恋就会非常辛苦。 他虽然对那所学校有点想法,但是易倦是最重要的,就像他之前说的,他宁愿去社区大学过渡一下也想待在他身边——虽然这句话稍微夸张了一点,但大体上是这样。 可易倦坚持了自己的梦想,让他有点动摇。 他本来就比不上易倦,如果随便选个学校,不是更比不上了。 易倦对梦想的热爱感染到了他。 自己要更好一点、再好一点才能配得上他啊。 虽然虞涟知道对方完全不会这么想,但他就是会钻牛角尖。 ……总之,烦死了。 奥利弗看着虞涟的表情,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你俩都有自己的脾气,那就让子弹先飞一会儿。但我得跟你说,他除了对你,我没见过他为谁难受成那样。” 他的话非但没有让虞涟开心,反而让虞涟更难受了。 接下来几天,两人之间这种沉默的氛围越来越明显。 易倦还是会送他上下学,但两个人在车上的话题几乎没有。 他们之间就像隔着一层薄冰,谁也没有先伸手去砸。 于是很快,圣格尼斯高中的匿名论坛上开始出现一些风声。 【标题】你们觉不觉得国王和虞涟好像出了点问题? 【主楼】以前每天都能看到他们黏在一起,现在他们连并排走都不太有了。今天早上去学校的路上看到他们从车上下来,全程没说话,气氛冷得我隔着五十米都能感到。 【2L】应该是吵架了吧。情侣总有些摩擦的,没什么。 【3L】哈,这种组合怎么可能长久,一个是学校金字塔顶的King,一个只是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亚洲人。真当自己灰姑娘了? 【4L】楼上真下头,又开始阶级论了。 【5L】不会分了吧?不要啊,我还没嗑够呢。公主抱那一幕都上校报了,怎么可以分手! 【6L】分手就对了。我就说这两人不搭,国王迟早会回到正轨,随便找哪个有钱有胸有腿的正经女生都比那个强。 【7L】有什么好吵的,等King自己出来说话不就行了。但我打赌他们分不了,以斯拉对虞涟什么态度你们没看到吗,那眼神比他对橄榄球都认真。 【8L】三天了,论坛最热帖子还是这个,挺好笑的。圣格尼斯真没别的瓜了。 …… 奥利弗当然也看到了。 周四训练完,更衣室里人走了大半,奥利弗拎着毛巾走到易倦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论坛上传你和虞涟分手了,你不打算管管?” “管什么?”易倦正低头缠手上的运动绷带。 奥利弗笑了:“你以前不是最烦别人乱传你的事吗?现在满学校都在编排你俩,你倒无所谓了。” “只要我们知道没分。”易倦把绷带缠好,五指屈伸了两下,“别人爱怎么想都行。” “嚯。”奥利弗靠在柜子上,用毛巾擦头发,“行啊,以斯拉,恋爱谈得思想境界都升华了。那虞涟呢,他知道吗?” 易倦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又继续:“反正,我跟他之间的事,外面的人说了不算。” 比起吵架,其实他们都知道对方只是憋着一股不明不白的气而已。 分手?万万不可能。 他不会提,虞涟也不会。 要是虞涟真说了……那易倦会直接把人锁在自己身边。 字面意义,物理意义上的锁。 你说这是犯罪? 笑话,他会怕这个。 奥利弗自然不知道易倦的心理活动,他耸了耸肩:“行吧,你心里有数就好。” 然而事实是,谣言愈演愈烈。 到了下周,不仅论坛上在传,连走廊上都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低年级的学妹们凑在一起,语气里带着遗憾和窃喜各半。甚至有几个女生开始重新出现在易倦周围,蠢蠢欲动地刷存在感。 虞涟对这些心知肚明。他穿过走廊时,目光偶尔会扫过那些聚在一起讨论的人。他没有停留,也没有解释。 但他注意到,最近总有一个女生出现在易倦的储物柜附近。 和易倦同一个年级的。 叫索菲亚,是隔壁班的班花。 金发,身高大概一米七三,脸长得像某个美剧里的女主角。穿着打扮永远得体,不夸张也不廉价,属于那种在年级里有固定追求者但从不答应任何人的类型。 索菲亚开始连续几天“偶遇”易倦。有时候是在饮水机旁边,有时候是在图书馆门口,有时候是在易倦去训练场的路上。 虞涟这天正趴在二楼的栏杆上等人。 他本来是打算等易倦一起回家,结果看到教学楼中庭里,索菲亚手里拿着一封信,挡在易倦面前。 粉红色的信封,上面用胶带贴了一个小爱心。 很显然,这是情书。 易倦低头看着索菲亚,眉头微皱,是他不耐烦时惯有的样子。 易倦嘴唇正要说什么拒绝的话,旁边就插进来一个声音。 “同学,你拦错人了。”虞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中庭,他站在易倦旁边,并没有把视线给那个女人,反而对着易倦扯出微笑。 索菲亚看向虞涟,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不满,最后定格在一种被冒犯的倨傲上:“你是虞涟?” “我叫虞涟,你好。”虞涟很有礼貌。 “我知道你。”索菲亚把信收回来,换了一种微笑,语气陡然一转,“最近学校都在说你们已经分手了,所以我觉得应该没有打扰到谁才对。” 说完,她又看向易倦,似乎在等易倦做些什么。 但易倦只是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垂着眼皮看虞涟,表情像是在等看戏。 这家伙最近一直对自己不冷不热的,应该不会给自己解围。 虞涟心里微微发堵,但也知道这何尝不是一种任由他发挥的信号。 “那你听说的确实有点多。”虞涟边说边往易倦身边靠了靠,伸手很自然地勾住对方的小指,“我们没分手。他就是闹小脾气,过两天就好了。是不是,易倦?” 易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也没甩开手。 索菲亚看到他们交扣的小指,脸色变了。 她又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拔高了一点点:“你算什么东西?我听说你连学费都付不起,食堂的免费汤都喝了两个月。像你这种人,也好意思缠着易倦?” 虞涟脸上笑容没变,眼底却已经开始泛起一点冷光。他刚准备开口,就感觉到被勾住的那根小指忽然抽了出去。 紧接着易倦上前一步,把虞涟挡在了身后。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索菲亚,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平静。 但这种平静,比发脾气还要可怕。 索菲亚的表情僵了一下,但还强撑着:“我说的是事实。他本来就……” “你再说一个字试试。”易倦打断她,“你觉得自己家有几个钱就有资格说这些话?你那个当基金经理的爸去年和我家的基金合作,求着别撤资的时候,姿态和你说他学费付不起的样子差不了多少。” 他每说一句,索菲亚的脸就白一分。 “这封东西。”易倦指了指她手里攥着的粉色信封,表情淡漠,“我不需要,也不想看。以后别让我看到你在他旁边转。我上次让人滚的时候,一般只说一遍。” 索菲亚的嘴唇在发抖,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易倦转过身,抓住虞涟的手,往教学楼外走。 “你不是不理我吗。”虞涟说。 易倦没说话。 “你刚才好帅。”虞涟又说。 “闭嘴。”易倦道。 “你明明就心疼我。”虞涟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寸进尺的雀跃。 易倦猛地停下脚步,转过来看着他:“你再装,信不信我现在把你拎回车上。” 虞涟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出来。他伸手去扯易倦的袖子:“那我们现在回家吗?” “回家。”易倦没好气,但抓着虞涟手腕的力道已经松了,改为牵着。 车开出去十分钟,易倦没往公寓的方向拐。 “去哪?”虞涟问。 “吃饭。”易倦目视前方。 车最后停在一家中餐馆门口,招牌是手写的繁体字。 “这家。”易倦熄火,下车。 虞涟跟着下来,站在门口怔了一下:“这家很贵。” “我请。”易倦瞥了他一眼,“现在能闭上嘴进去了吗?” 中餐馆的菜不错。易倦也难得没有摆谱,认真地吃饭。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你去看过那所学校的课表了吗?” 虞涟放下筷子,看着易倦:“看过了。他们视觉艺术系有一门作品集工作坊,每年只收二十个人。教授做过MoMA的展览。我是真的觉得适合我。” 易倦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没看他:“那你去。” 虞涟愣住。 “我说,你去。”易倦放下筷子,看着他,“你不是很喜欢吗?就去那所学校。我查过了,虽然离德州不近,但圣芭芭拉有直飞休斯顿的航班。飞行时间三小时二十分。我可以每两周去看你一次。等以后进了NFL,休赛期我搬去加州。没什么解决不了的。” 虞涟喉咙发紧:“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还在纠结要不要去的时候。”易倦说,“而且,我生气的点不是你要走。我是在气我自己。我习惯什么都提前给你安排,但现在你的路,得你自己选。” 虞涟愣愣地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伸手挡住了眼睛。 易倦叹了口气,爱哭鬼,他抽了张纸塞进他手里:“擦擦,丑死了。” 虞涟接过纸,胡乱在脸上抹了两下,闷声道:“你还没说呢。” “说什么?” “说你别难过,说你没生气,说你会想我。”虞涟抬起眼,鼻尖红红,“你都不会哄我。” 易倦伸手,越过餐桌捏住他的脸,命令道:“那今天回去,把加州那所学校的申请表填了。学费我出。周末回来,或者我去,所有机票钱我全包。你如果不按时吃饭,不接电话,不去上课,我就直接飞过去把你拽回来。” “就这些吗?”虞涟眼睛弯起来。 “还有。”易倦看着他说,“不准在那里给我招蜂引蝶。” 虞涟朝他吐了吐舌头:“只准你收情书?” 话说这家伙的受欢迎程度真的……加上之前啦啦队的两个,这已经是第三个在他面前直白对易倦示好的,虽然对方是以为他们已经分手了。 虞涟开始后知后觉担心这位分开之后的招蜂引蝶程度了。 嘛,不过信心也是有的。 “所以,吃醋了?”易倦心情很好地弯起唇角。 “吃醋了,气到想当场跟她打一架。但我想,我不能输,我要用我的方式把易倦抢回来。”虞涟攥了攥筷子,“易倦,我知道是我先看别的学校的。我跟你道歉。但我不会说对不起,因为我真的很想去。” “没人让你说对不起。”易倦招手叫了服务员买单。 回家的路上,车里安静了一小会,易倦突然低声说:“今天索菲亚的事,不会再有了。” 虞涟偏过头看他。 “我会发消息给学校的公告账号,让新闻社发一条正式的订婚澄清。”易倦啧了一声,自己都觉得自己有毛病,“算了,太中二了。” “但是我想看。”虞涟眼睛亮晶晶。 易倦趁着红灯,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这样澄清行不行?”他问。 虞涟红着脸笑了出来。 第二天,圣格尼斯高中那些关于分手、第三者、情书之类的流言,在易倦下车时主动牵住虞涟的手走进校门后,不攻自破。 学校里的人开始意识到,这两人之间,外人是插不进去的。 44.断绝关系 虞涟和易倦和好之后很快就到了情人节。 为了他们在一起之后度过的第一个情人节,易倦准备了很多。 情人节当天中午,易倦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奥利弗发来的一长串消息:「以斯拉,你确定不需要我帮你安排烟花?或者我认识一个搞无人机表演的,可以把你们俩的名字拼在天上。」 易倦:「滚。」 奥利弗秒回:「好嘞。祝你们今天过得愉快,记得用我送的那瓶香槟。对了,房间我也帮你订好了,顶楼套房,整面落地窗朝哈德逊河。别浪费,兄弟。」 易倦没有继续回复。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眼卧室方向。虞涟正在里面试衣服。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你再不出来,餐厅就要打烊了。” “别催嘛。”虞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在犹豫是穿那件米白色大衣还是那件新买的黑色短款外套。你觉得呢?” 易倦推开门走进去。虞涟站在全身镜前,左手拎着米白色羊绒大衣,右手挂着黑色短外套,赤着脚站在地毯上。 易倦走到他身后,从镜子里看他,真心实意:“都好看。” “那不行,你必须选一个。”虞涟把两件外套都举高了一点。 易倦伸手,拿过他左手那件米白色大衣:“这件。你今天穿这件。” “真的?”虞涟歪了歪头。 “嗯。”易倦把大衣随手放在旁边的椅背上,然后转身面对他,微微低下头,“显得你更乖。我喜欢你穿浅色。” 虞涟的耳尖立刻就红了。他别开脸,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啊”,但身体已经很诚实地去拿那件大衣。 易倦满意地直起身,退出卧室:“十分钟。我在门口等你。” 他走到玄关,打开鞋柜,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情人节礼物。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里面是一对卡地亚的钉子手镯,玫瑰金。 上次给他戴上了‘项圈’,这次则是‘手铐’,这下应该完全跑不了了吧。 他把盒子合上,放进外套内侧口袋。 十分钟后,虞涟从卧室出来。他仰起脸看易倦,声音轻快:“可以走了。” 易倦没忍住,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干嘛呀。”虞涟笑着推他,“还没出门呢。” “出门了继续亲。”易倦一本正经地说,然后自然而然伸手把虞涟的手攥进自己掌心里。 易倦今天没开跑车,换了一辆深蓝色的宾利,显得低调许多。 虞涟坐在副驾上刷手机,忽然“噗”地笑出声来。 “笑什么?”易倦侧头看他一眼。 “奥利弗在ins上发了一张照片。”虞涟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易倦看。 照片里,奥利弗和易清站在一家高级餐厅的门口,奥利弗穿着一身粉色的天鹅绒西装,笑得像个走错片场的婚礼司仪,而易清裹着黑色长款风衣,侧对镜头,表情冷漠。 配文是:“陪这位女王大人吃情人节晚餐。祝我好运。” 易倦看完,嗤笑一声:“他昨天还说今晚要帮你安排无人机表演,现在看是他自己不想好好过。” “他该不会是追你姐吧?”虞涟收回手机,语气里带着点八卦的兴奋。 “追?”易倦像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不可能。易清能把他拆成零件再重新拼回去。” 虽然易清在外人眼中是高高在上的女神,但易倦和奥利弗小时候可是被他连逼带诱的穿上过女装,被她揍过当做小弟使唤过的两兄弟。 更重要的是易清一直以来谈的都是年上成熟男类型,奥利弗完全不在她的审美范围内。 况且,易倦想象了一下自己叫奥利弗姐夫的画面,简直要吐了, “我觉得挺配的。”虞涟小声说。 “你觉得我跟猪也配。”易倦答得极快。 虞涟“呀”了一声,反应过来后伸手去推他的肩膀:“你才是猪。” 车子拐过一个弯后,能看到易倦订好的中午吃饭的餐厅,从街道上看不出什么特别,但电梯门一开,虞涟就倒吸了一口气。 整个餐厅只摆了十几桌,水晶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整条哈德逊河,河面上有游船缓缓驶过。 完全大奢华。 侍者引着他们走到窗边最好的那张桌子旁。易倦帮虞涟拉开椅子,等他坐下后才走到对面入座。 菜单是定好的,不用点单。 前菜一道道上来,每道都小巧精致得不像给人吃的。 易倦向来宁愿去街头买个塔克或汉堡都不爱吃这些玩意儿,但是虞涟喜欢,所以他最后还是定了这个餐厅。 虞涟吃得很认真,偶尔抬头看易倦一眼。易倦倒是没怎么动刀叉,半靠在椅背上,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虞涟身上。 “你不吃?”虞涟问。 “看你吃。”易倦说得坦然。 虞涟放下叉子,脸上的笑有点憋不住:“易倦,你认真讲,你准备了多少?” “没准备什么。”易倦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撒谎。”虞涟用脚尖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 易倦抬眼看他,半真半假地说:“也就是找主厨重新定了菜单,还定了等会要去的妆造店,还有最重要的晚上的餐厅。哦,还有礼物。” 易倦低头看了一下手表,然后站起来,从外套内侧拿出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他打开盒子,拿出其中一只手镯:“只别人在情人节都送花。我给你送这个。” 他拉过虞涟的左手,把那只玫瑰金的手镯扣了上去。 这样应该就彻底套牢了吧,易倦严肃地想。 虞涟看着手腕上那只手镯,又抬头看易倦,眼睛已经蒙上一层水汽。 易倦站起身:“别哭。饭还没吃完。” 虞涟吸了吸鼻子:“我没哭。我就是……被风迷了眼睛。” 这人泪点还真是低。 “这餐厅里没风。”易倦坐回自己座位,尽情欣赏对面那副又羞又恼的样子。 主菜和甜点都上完后,易倦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 虞涟完全不知道要做什么,但是隐隐有些期待。 是易倦安排的话,一定会超级符合他的爱好。 车子又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店面前。 招牌是手写体的“Mirage”,玻璃窗后面垂着深红色的丝绒窗帘,门口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小灯。 “这是什么地方?”虞涟趴在车窗上看。 “妆造店。”易倦解开安全带,帮他拉开车门,“约了最好的摄影师,你今晚想穿什么拍什么。” 虞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有衣服都随我挑?风格也随我挑?拍多少都可以?” “随你。”易倦带他往里走,“只要你开心。但拍完我要先看。” 这算什么要求?虞涟欢呼雀跃,进了店之后看见了老板,是个染着银灰色短发的时尚女人,看起来四十岁出头,手上戴着枚夸张的几何戒指。 她看到易倦和虞涟进来,笑着迎了上来:“斯科特先生,都准备好了。三楼整层都是你们的。化妆师和灯光师已经在上面了。” 在和老板点头示意问号之后,虞涟几乎是跑着上楼的。 三楼比他想象中大得多,不仅有一整面墙的礼服,另一面墙挂满了各种风格的日常装,角落里还有人台展示着带有羽毛、亮片、蕾丝元素的舞台妆造。 虞涟站在原地足足看了半分钟,然后转头看易倦,眼睛亮得惊人:“我可以开始了吗?” 易倦靠在墙边,对他抬了抬下巴:“去。” 然后就是长达一个多小时的换装拍摄。 虞涟穿了一套又一套。 每换一套造型,虞涟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他身上有一种天生的镜头感,知道怎么抬头,怎么笑,怎么把衣服撑起来,怎么让光落在最该落的地方。 摄影师一边按快门一边赞叹:“太漂亮了,真的,你完全知道该怎么表达。” 虞涟被夸得脸都红了,但很快又进入状态。 拍最后一套时,他穿着那件纱裙从试衣间出来。裙摆蓬松得像一朵云。化妆师给他把妆改得柔和了些,唇色浅淡,眼尾却拉出了一点极浅的粉,似有若无。 虞涟转头看向易倦的方向,笑了一下。 摄影师连拍了十几张,一边拍一边低呼:“Thisisit.Thisistheone.” 易倦没有上前。他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组拍完,才走过去,把外套脱下来披在虞涟身上。 “我先去看看相机里的照片。”虞涟裹着易倦的外套,小跑去摄影师旁边看回放,眼睛在发光。 易倦看着他无奈摇了摇头。 “晚餐订的八点钟。” “知道了,不会迟到的。” 最后虞涟还是被易倦以之后能看到成片哄着到了车上。 易倦开着车,余光看到虞涟靠窗假寐,嘴角还挂着一丝心满意足的笑。 他当然不知道,半个小时后,虞涟会在餐桌上频频走神。 然后这场精心策划的情人节之夜,将被一个来自加州的陌生号码,彻底劈成两半。 餐厅名字取得花哨,菜品贵得没道理。易倦提前包下了整个靠窗的半区,就为了不让服务员围着转,也不希望有人偷拍。 他难得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衫——他向来嫌弃这种高领衣服束缚住他,外套挂在椅背上,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截结实的小臂和手腕上的卡地亚。 “今天好开心。”虞涟坐在他对面,捧起气泡水喝了一小口,“我好久没拍这么多照片了。” “你开心就好。”易倦拿起菜单,“先吃什么?” “你点吧,我什么都吃。”虞涟把脸搁在手背上,笑着看他,“反正你花钱,我负责吃。” “又想来那套‘我没有钱’的戏码?”易倦翻菜单的动作停了一下,眼尾扫过去,“今天这顿刷你的卡,你钱包里的钱不够就把手机、衣服全部押在这洗盘子。” 虞涟笑出声音:“我早把卡都关联好你的了,怎么刷都是你的钱。” 这话倒是实话。易倦啧了一声,没再逗他,点了几道服务员推荐的主菜。 前菜刚上,虞涟吃了几口就开始频频看手机。 易倦没说话,只当他又在回那些朋友的消息,但没一会儿,虞涟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垂着眼睛切牛排,动作一下比一下慢。 “不合胃口?”易倦把椅子往前拉了拉。 “没有。”虞涟抬头,冲他笑了一下,但笑到一半眼神飘向窗外。 易倦的火气慢慢地从胸口往上拱。 他今天花的心思,是虞涟猜得到,可这人现在连牛排都吃得像嚼蜡。 “你手机一直在响。”易倦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没那么低气压,虽然好像没有做到。 虞涟像是没听见,反而问:“一会儿吃完,我们是要去你说的那个露台吗?” “去。”易倦的声音凉下来,“但现在你先告诉我,谁找你。” “没谁。”虞涟把手机屏幕朝下推得远了些,“一个亲戚,问我最近怎么样。我晚点回就行。” “虞涟。”易倦边盯着他边放下了刀叉,身体往后一靠,抱起双臂,“你当我瞎?从进门到现在,你看了手机的次数比看我还多,这叫一个亲戚?” 虞涟低下头。 “说话。”易倦的耐心已经见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虞涟轻轻吸了一口气,直到不能再隐瞒了:“我爸来美国了。他也知道我跟你住在一起。他想见我一面。” 易倦的眉心狠狠一跳。他当然知道虞涟他爸是什么人物。一个把断绝关系当家常便饭的老古董,现在突然千里迢迢飞过来,必没好事。 “手机给我。”易倦伸手。 虞涟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来。 易倦划开屏幕,聊天软件上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来自虞世平,几乎隔十几分钟就追一句。易倦只看了一半,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想见我,说就在纽约待三天。”虞涟小声补了一句,“明天下午,中央公园。” 易倦把手机放回桌上,往后一仰,冷笑了一声:“行,明天我跟你去。” 虞涟张了张嘴:“你……” 易倦打断他的下半句话:“你那个爸,我没找他已经算客气了。他敢找上门来,我就让他看看,现在谁才是你说了算的人。” 虞涟沉默了好一会儿,低低地“嗯”了一声,看起来乖得不得了。 易倦重新切了一块牛排,塞进嘴里,心里那股火还是没散干净。 今晚的美好兴致全被这出搅了,他恨不得现在就把那个叫虞世平的人从纽约的地界上揪出来狂揍一顿。 好在这顿饭后半段气氛缓和了不少,虞涟也重新开始吃东西,只是偶尔手机再震两下,他都没再看。 回去的路上,易倦不忘提醒:“别忘了,明天那场,我陪你去。” “如果我非要自己去呢?”虞涟歪过头看他,试探道。 “你试试。”易倦瞥他一眼,“我把你锁车里,我替你去。” 虞涟笑了两声,没说话,偏头看向车窗外。 车子驶过大桥,哈德逊河面上的灯影碎成一片。 虞涟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要迈出第一步的。 “易倦。”快到家的时候,虞涟忽然开口,“明天,让我自己去。有些话,我必须自己跟他说清楚。” 车厢里安静了十几秒。 易倦没答应也没 拒绝,只是把车拐进公寓楼下的车道,慢慢停稳。 “明天下午两点,你见他。”他说,声音比夜风还凉,“五点之前,我要看到你人。多一分钟,我就开车过去把中央公园翻一遍。” 虞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倾过去亲了他一口:“知道了,主人。” 易倦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行,他倒要看看,这个在背后把虞涟搅得心神不宁的父亲,到底能翻出什么风浪。 反正明天的太阳升起来时,他依然是那个能替自己的小女仆遮风挡雨的国王。 而虞涟,也早就不需要他替自己走一步路。 这不是挺好的吗? …… 啧,还是不爽。 ——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易倦周日训练结束后。他坐在更衣室里看手机。 虞涟二十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我出门啦。围巾戴了,手机满电,定位开着。别太担心我哦~」 后面跟了一个小猫敬礼的表情包。 易倦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一会儿,回了:「嗯。」 他本来打了一长串,但最后全删了,他不想让虞涟觉得他在控制他。 虽然他的确想。 非常想。 手机下一次响起,是三点三十七分,易倦刚好坐在车里:「聊完了。我想一个人走走。五点前一定回来。别担心。」 易倦:“好。” 他关了引擎,下车,锁门,往公寓走。 从停车场到公寓大楼步行只要七八分钟,但他走得很慢。 他当然知道虞涟为什么想一个人走。有些对话像刀,割完之后需要吹吹风,让血液凉下来。他也不是没经历过。 但他最他妈不习惯的,就是这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 回到公寓后,他把外套挂在玄关,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冰水,喝了两口,然后整个人陷进客厅的沙发里。打开电视,心不在焉看着他以前最爱超级碗联赛的重播。 这时第一次,他完全没看进去,屏幕里解说的声音好像离自己很远很远。 五点钟到了,手机准时亮了一下。 虞涟:「我在楼下啦,电梯里马上到。」 易倦看着这条消息,没忍住笑了一下。心中积攒的郁闷之气终于一下子吐掉。 他回来了。 是的,就算易倦自己不想承认也明白,他很怕自己的小兔子被坏叔叔拐走。 虽然他觉得只要虞涟脑子明白就会选择自己就是了。 门锁“滴滴”响了。 门被推开,虞涟出现在玄关。他鼻尖冻得有点红但眼神很亮。 最关键的是,他看起来很轻松。 “我回来了。”虞涟换好鞋,把围巾摘下来挂在衣帽钩上,脚上踩着易倦新给他买的那双毛绒拖鞋,啪嗒啪嗒走到客厅。 易倦看着他,明知道答案还是故意问:“怎么了?他给你钱让你回家继承家业,还是让你以后别跟我来往?” 虞涟眨了一下眼睛,那笑容一点没变,反而翘得更高了些,像只偷到鱼的猫:“断绝关系了。” 易倦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 “什么?”他紧紧盯住虞涟的脸。 “我爸。”虞涟把腿盘到沙发上,双手捧起茶几上那瓶冰水,毫不在意地喝了一口,“他说如果我不跟他回去,不转学,不‘改邪归正’,就彻底断绝父子关系。” 易倦沉默了,他以为虞涟他爸今天来,是软硬兼施,又是打感情牌又是拿生活费做筹码。他甚至做好了虞涟回来之后会心情不好、会哭、会需要他哄的准备。 结果虞涟就这么轻飘飘地告诉他:断绝关系了。 “我说好。”虞涟继续道,“我说,那你回去吧。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以后不用再汇钱了,也不用来找我了。” 易倦眉头皱起来,转头看着虞涟。 虞涟回望他。 是真的轻松了,像把一块系在脚上太久的石头解下来,累是累的,但浑身都轻了。 “他真的这么说你?”易倦问。 “说了好多呢。”虞涟笑了一声,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说我恶心,说我是变态,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我送出国。说早知道我会变成这样,当初不如掐死我。”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说梦话。 易倦的呼吸沉下来。 “他还说,易倦家再有钱,也不过是玩玩我。等我被甩了就会知道错。” 虞涟睁开眼睛,转过来看易倦:“但我一点都不生气。我坐在他对面,听他说这些,突然就觉得,啊,原来我一直以来怕的是这样一个人。” 易倦伸出手,把虞涟整个人拉进怀里。 虞涟没反抗,把脸埋进易倦颈窝里,胳膊环住他的背。 “你以前怕他?”易倦问,下巴搁在他发顶。 “怕。”虞涟的声音闷闷的,“怕他不高兴,怕他不要我,怕他断了我的学费生活费,怕我在美国活不下去。” “现在呢。”易倦问。 “现在不怕了。”虞涟往他怀里又钻了钻,“因为我有你。你比他凶多了。” 易倦差点气笑,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说我凶。” “凶。”虞涟闷声笑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易倦就那样抱着他,手搭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拍着,没再说话。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虞涟闭上眼睛。 他眼前浮现出他父亲坐在长椅上,说出“断绝关系”四个字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像在签署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商业文件。 然后自己站起来,对他说“好”。 他没有回头。 步道上的落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很快,快到几乎要跑起来,但一直没有回头。 他自由了。 真正意义上的自由。 从那个人的期望、指责、控制、以及以爱为名的暴力里,走了出来。 虞涟睁开眼,把脸从易倦的颈窝里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易倦。”他喊了一声。 “嗯。”易倦低头看他。 “我好爱你。” 易倦的目光顿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把虞涟重新按进怀里=。 “我知道。”易倦说,声音比平时低哑,“我会一直在这里。” 虞涟闭上眼睛,嘴角翘起来。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是这世界上多出来的那个人。无论在哪儿都是局外人,融不进去,逃不出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被很用力地、真切地爱着。 窗外,曼哈顿的夜空被城市的灯火映成一片奇异的橙红色。像是永远不会真正暗下去。 45.项圈 确定完大学之后的几周周末,易倦带着虞涟去了大学参观。 把车停在访客停车场的时候,他脸色就不太好看。 从洛杉矶开到圣塔芭芭拉花了两个小时,沿途太平洋的风景蓝得晃眼,虞涟在副驾驶上趴在车窗边哇了整整一路。 “你是来看学校的还是来旅游的?”易倦熄火后沉着脸问道。 “都是。”虞涟解开安全带,眼睛亮晶晶的,“这里好漂亮。你不觉得吗?” 易倦看了一眼窗外。 蓝天,棕榈树,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海平面。 漂亮是漂亮,但他没心情欣赏。 易倦注意到学校路上那些穿着背心、骑着自行车的学生们,一个个晒得健康又散漫,跟圣格尼斯那种东海岸精英私校的氛围完全是两个世界。 看着就很轻浮。 虞涟踏入这里,不就相当于小绵羊踏入了大灰狼的狼群聚集地?这也太危险了! 易倦选择性忽视虞涟和他在别人眼中,看起来也像是羊入虎口了。 虞涟的校园参观预约在下午两点。接待处给他们指派了一个大三的在校生做向导,一个叫凯文的男生,视觉艺术专业,留着及肩的棕色卷发,穿着宽松的扎染T恤和工装短裤,脚上踩着一双沾满颜料的人字拖。 完全是影视剧里那种刻板美术生的形象。 “嗨,欢迎来到UCSB!”凯文热情地伸出手,“你是虞涟对吧?我看了你提交的作品集预览,那个关于城市夜色的系列真的很棒。” 虞涟跟他握了手:“谢谢。我还在准备最终版本。” “你已经在准备了?太好了。”凯文侧身带路,“走吧,我先带你们看看艺术系的studio,然后去主校区转一圈。” 易倦走在虞涟身侧半步远的位置,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 毕竟就是这个讨厌的学校要将他和虞涟分隔两地,他自然不会给好脸色。 凯文很健谈,一路走一路介绍,虞涟跟在他旁边,时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句。易倦跟在后面,=打量着沿途的建筑和人群。 艺术系在一栋独立的红砖建筑里,大面积的落地窗正对着校园内的人工湖。一楼是公共创作空间,几张巨大的工作台拼在一起,上面散落着颜料管、画笔、切了一半的卡纸和几个没喝完的咖啡杯。 “这是我们的共享studio,二十四小时开放。”凯文指了指靠窗的位置,“那边是版画区,后面是暗房。” 虞涟走进去后,松开了一直攥着书包带子的手,脚步放慢了,目光在每一面墙上停留,看那些钉在软木板上的学生作品。 有一张黑白摄影,拍的是暴雨中的纽约地铁站,水汽模糊了镜头,只留下几团模糊的人影和远处的灯光。 他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看了很久。 易倦看着虞涟的背影。 他见过虞涟画画的样子,在家里那张餐桌改的工作台上,戴着耳机,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全神贯注到连他走过去都察觉不到。跟他在学校里那副缩头缩脑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 虞涟是属于艺术的。 易倦知道,但莫名其妙就是不爽。 要是虞涟也打橄榄球的话,他们不仅能一个大学,甚至可以直接一个队伍,每时每刻都可以黏在一起那不是美哉? “你很喜欢这张?”凯文走到虞涟旁边。 “嗯。”虞涟点头,“构图很特别。大雨把所有人都变成了影子,但那个地铁标志还是清晰的。像是城市在暴雨里还保留着某种秩序。” 凯文笑了:“你观察力真好。这张是我朋友拍的,他今年毕业了。说起来,我们系有定期的学生联展,如果你九月入学的话,刚好可以赶上秋季展的筹备。” “真的吗?”虞涟转过头,眼睛亮了一下。 “当然。”凯文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张传单递给他,“这是去年的展览手册。你可以看看风格。” 虞涟接过来翻了两页,凯文凑过去指着一张照片说了什么,两个人凑在一起看同一本册子。 易倦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站直身体,往前走了两步。 “虞涟。”他开口。 虞涟转过头,迷茫地问:“怎么了?” “你手机响了。”易倦面不改色地说。 虞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他疑惑地看向易倦,易倦已经转过身往门外走了:“看完没?去下一个地方。” 凯文看着他的背影,压低声音问虞涟:“他是你朋友?” “男朋友。”虞涟说得很自然。 凯文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怪不得。我感觉他都把我盯出一个洞来了,能不能帮我转告一下,虽然艺术系gay多,但我不是,我是纯粹的漂亮女孩拥护者。” 虞涟没忍住笑了一声,他代替易倦给凯文道了个歉后快步跟上易倦。 接下来的参观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进行。凯文依然热情,但明显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力,不自觉地把讲解对象从虞涟转向了“你们”,并且尽量跟虞涟保持一臂以上的距离。 参观到一半,凯文带他们去了学生活动中心,说去拿瓶水。易倦去了洗手间,虞涟站在走廊里等。 易倦和虞涟作为俊男俊男的组合,自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不过有易倦这位无差别用眼神扫射周围的存在,自然没人有胆子来搭讪。 ——但是如果易倦不在虞涟身边呢? 虞涟正低头看凯文给他的那本展览手册时,旁边走过来两个一看就是亚洲面孔的女生,其中一个留着粉紫色短发,另一个戴着圆框眼镜。 “你是来参观的?”粉紫色短发的女生主动开口,笑得很大方,“我看你一直在看那本手册。你是艺术系的准新生?” 虞涟抬头,犹豫了一下点头:“在考虑。” “太好了。”圆框眼镜的女生凑过来,“我们系今年中国人不多,你如果来的话,我可以带你认识几个人。我们有个小群,平时会一起去看展或者约着画画。你加我ins?” 她说着掏出手机。 虞涟还没回答,另一侧又走过来一个男生,背着帆布包,在虞涟面前停下来,语气很随和:“你手里那本是去年的展册?我也有参加。如果你想了解具体流程的话,可以问我。” 粉紫色短发的女生瞥了他一眼:“你来得倒是快。” 男生耸肩:“我又不是来找你的。” 虞涟被三个人围着,手里还攥着那本册子,正想开口说什么,余光扫到了走廊尽头。 易倦从洗手间的方向走过来。 一米九四的身高在走廊里几乎是逼人的,加上那张此刻没什么表情的脸,气场强到前面一个路过的学生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虞涟无奈摇了摇头,这人来者不善的也太明显了。 易倦走到虞涟面前站定,问:“聊什么呢?” “没什么。他们问我是不是准新生,想加个联系方式以后一起看展。”虞涟往易倦身边靠了半步。 易倦把虞涟手里的册子抽过来,然后合上,往旁边的桌上一搁:“加联系方式就不用了。他九月来的时候,我会陪他逛。”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粉紫色短发的女生耸了耸肩:“行吧。祝你好运。”她拉着圆框眼镜的女生走了。那个男生也识趣地转身走了,走之前多看了易倦一眼,表情像是在判断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 易倦转身往活动中心外面走。 虞涟跟着他,小跑了两步才跟上他的大长腿。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虞涟伸手拽住他的袖子。 易倦停下来,转头看他:“你刚才就站在那儿看热闹?” “看什么热闹?”虞涟仰着头,无辜道,“是你去洗手间了。人家来跟我说话,我总不能不理吧。” “你可以说你不去了。”易倦说。 “我还没决定呢。”虞涟理直气壮,“而且那个女生人挺好的,她加我是想组个看展的小群。” “那个男的也是?”易倦反问。 虞涟不说话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吃醋易倦,少见且可爱。 易倦发现自己在被虞涟看笑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虞涟在后面又跑了两步,拽住他的胳膊:“你生气了?” “没有。”易倦说。 “撒谎。”虞涟笃定,“你每次生气就这样,脸不臭但步子特别快。” 易倦没回答。 虞涟绕到他面前,倒退着走,仰头看他:“易倦。你不觉得这里挺好的吗?阳光好,人也友善,艺术系看起来也很专业。” “人友善?”易倦嗤笑,“刚才那三个人,两个女生,一个男生,全都上来跟你搭话。你才站那儿几分钟?” “说明这里的人热情。”虞涟眨眨眼。 “说明这里什么样的人都有。”易倦纠正他,“男生女生都有。” “那怎么了?”虞涟歪了歪头。 易倦停下脚步,低头看他:“虞涟。你知不知道艺术学校什么人最多?” “什么样的人?”虞涟配合他。 “喜欢男的。”易倦 说,“就你这样的。” 虞涟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得肩膀直抖。 “你还笑。”易倦皱起眉。 “我笑是因为,”虞涟仰起头看他,“在圣格尼斯每次都是你被女生靠近,完全不知道我有多心烦,这次总算轮到你了。” 易倦不说话了。 “所以你觉得我来了就会被别人抢走?”虞涟往前迈了一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伸手戳了戳易倦的胸口,“易倦,你说句话。” “我在想解决办法。”易倦说,“项圈。” 虞涟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戴着有我名字的项圈,他们就知道了。”易倦低下头,目光落在虞涟的脖颈上,语气平静,“我觉得这个办法很好。” 虞涟花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说的项圈是给小狗戴的那种?” “嗯,防止走丢。”易倦用两只手环住易倦的脖子,“这里,一条细的银链子,吊坠上刻我的名字。平时藏在衣服里,但一转头或者一弯腰就能看到。再有人想搭话的时候,自己看清楚。” 虞涟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他问:“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易倦收回手,插进口袋,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你觉得我会让别人有机会?虞涟,我告诉你,等你真的来上学了,天天画画画到晚上十一点,周围一群跟你一样的人。你觉得我不会担心?” 虞涟张了张嘴。 “我不担心你,我担心他们。”易倦快速补了一句。 虞涟没忍住,嘴角弯起来:“你就是担心。” “随你怎么说。”易倦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虞涟快步跟上去,从侧面勾住他的手指:“好。项圈。” 易倦停下脚步,侧头看他。 “我说好。”虞涟仰头望着他,“你给我挑的我都戴。行了吧?” 易倦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不明显地翘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回去了。”他说。 “参观还没结束呢。”虞涟提醒他。 “结束了。”易倦拉着他往停车场走,“剩下的我回去看资料。你不是有那个凯文的联系方式吗,有什么问题问他。” “你不让我来?”虞涟故意问。 “让你今天回去。不是让你别来。”易倦纠正他,语气认真,“学校你选。但项圈的事,我说到做到。” 虞涟笑出了声。 两个人穿过棕榈树夹道的步道往停车场走。虞涟的手指被易倦攥在掌心里,十指交扣,偶尔有路过的学生看他们一眼,易倦一律回以眼神杀。 虞涟觉得有点好笑。他晃了晃两个人牵着的手:“你刚才说要挑项圈,回去就挑?” “回去就挑。”易倦说。 “你的名字太长了,刻缩写行不行?”虞涟认真思考。 “不行。”易倦一口拒绝。 “那刻中文?”虞涟继续讨价还价。 易倦瞥了他一眼:“可以。” 虞涟笑得更开了。易倦低头看着虞涟的笑脸,握着虞涟的手稍微紧了些。 “加州太远了。”他忽然说,“周末能回来吗?” “你说过你来看我。”虞涟提醒他。 “我知道。”易倦移开目光,看向远处被夕阳照亮的海面,“但太远了。以后周中你要是有什么事,我赶不过来。” 虞涟没说话。他知道易倦不是在控制他,只是习惯了一切都在掌控范围之内。而虞涟选择了这里这件事,超出了他的舒适区。 但易倦还是让他去。 虞涟停下脚步。 易倦被拽住,转头看他。 虞涟踮起脚,在易倦嘴角亲了一下。 “谢谢你。”他说。 易倦低头看着他:“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选。”虞涟说。 易倦沉默了一拍,然后伸手把虞涟整个捞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 “少来这套。”易倦的声音闷闷的,“你要是去了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画画到凌晨三点不睡觉,我就直接飞过来把你抓回去。” “你先把自己的课表搞定再说。”虞涟在他怀里笑。 “不劳你操心。”易倦松开他,牵起他的手继续走。 虞涟任由他牵着,他在想,这人怎么这么可爱。 这想法要是让圣格尼斯的其他人知道一定会惊掉下巴。 说这个脾气暴躁的红头发国王可爱?完全看不出来。 但正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虞涟眼里铁汉也是柔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