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神话] 北国有燕》 第1页 [GL百合] 《(希腊神话同人)[希腊神话]北国有燕gl》作者:梦里呓语【完结+番外】 文案 凡人从来都不可能逾越生与死的界限,区区人类万死也不足以触碰神域的边缘。天地高远,亘古不变,世间从来就没有什么祭品,能够让固守誓言的狩猎女神动心。 然而明晓一切的三女神暗中纺织丝线,窥见未来的阿波罗发出劝诫,诞生于血色浪花的阿弗洛狄忒对她扬言: 你尽管蔑视我,阿尔忒弥斯,但你终将困于爱情! 于是那一晚,命运之轮开始转动,必死的凡人无知觉间叩开女神的心门。 跨越生与死,穿过时间与<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勾心斗角自古不息却永远短暂,唯有爱情如长路灯火得以永久绵延。 即便情深缘浅,即便分道扬镳,也愿这灯火千年万年后,照耀你的归途来路,使得全世界都要称颂你公义的名。 ——我与你共享生与死的权柄。 ——看哪,凡人的智慧万古长青。 【食用指南】 1.阿尔忒弥斯 x 燕北北,高洁冷漠处女神·山川林泽之主·月亮女神 x 不停换<a href=Tags_Nan/MaJiaWen.html target=_blank >马甲</a>·希腊神话世界改革者·现代女学者,感情线BE,大局TE。 2.自我排雷:免费文无排雷,原地起飞窜入高空,每年清明放风筝的时候记得避开正在平流层里比格大叫的我。 内容标签:成长 悲剧 <a href=Tags_Nan/GaoLingZHiHua.html target=_blank >高岭之花</a> <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 预知 神话传说 主角:燕北北,阿尔忒弥斯;配角:菲罗墨拉,伊菲革涅亚,阿弗洛狄忒,雅典娜;其它:文化人类学,人类社会学,神话学,女性主义 一句话简介:你是我的神话与歌谣。 立意:所思所求,利在千秋。 第1章 Chapter 1 燕北北从来都没觉得自己是个与众不同的人,直到她读了三年的研究生之后才发现,她还真是个与众不同的人,不同在哪里呢? ——发际线。 “我昨晚洗头的时候又脱发了!”她边奋力敲打着键盘边跟师姐吐槽,“就这么轻轻一抓,好家伙,脱下来的头发简直能织毛衣,我真心怀疑我是不是要英年早秃。” 她师姐也比她好不到哪里去,手里捧着冒热气的咖啡杯,边打哈欠边翻着文献查资料,两眼下的青黑浓重得,但凡能刮下来,加点水调一调就是天然青黛,去隔壁考古学的专业帮她们修复文物都没问题: “再忍一年吧,天可怜见的,你当初为啥就想不开要从阿尔忒弥斯的相关题材里选题,来写你的毕业论文?” “希腊神话那边可真是乱得很,神灵和有名有姓的人类之间几乎个个都有亲缘关系,更别提一团麻的感情纠纷了,所有的人物关系线多得能给你补补发际线。而且想要研究希腊神话,就必须回归到最初的、没有被后人改编污染过的《荷马史诗》《神谱》和《俄耳普斯教祷歌》,你还得额外去学希腊语,才能确保看到的是最可靠的一手资料,而不是被错译、漏译过的。” “说到希腊语和错译漏译,我有话要说。”燕北北有气无力地举了举手,“前段时间我看《俄耳普斯教祷歌》的时候,发现2006年的吴译本里,第五十五首,爱与美之神阿弗洛狄忒的祷歌里,有一处翻译错误。” “应该是‘深色眼睛’(dark-eyed),不是‘黑脸’(dark-faced)。宁芙怎么可能是黑脸!她又不是黑美人鱼,从没见过黑人的古希腊又不会讲政治正确!此疏漏由翻译者阅读的不是希腊原本而是英文译本导致,在从希腊语转成英语的过程中,第一道翻译就犯下了错误,直接把后面所有不看原本的中译者也带偏了。” “虽然我不研究阿弗洛狄忒,师姐研究的也不是她而是雅典娜,但是这种直接给人把物种都换了的严重失误,总归还是改一改的好吧?” 师姐惊诧不已地看着燕北北,活像面前的人凭空长出了三个头似的: “不是,等等,你去学希腊语了?!你是怎么做到一边到处参与学术会议、听讲座、看文物展和写论文,一边给本科生上课和修改她们的论文,还能全勤打卡所有专业课并把绩点刷到4.8,顺便学一门外语的?好好一个大活人都得累成木乃伊了吧?!” 燕北北:“是挺累的,但我更想看看最原始的阿尔忒弥斯的传说是什么样子。” 学姐宛如海豹拍肚皮一样啪啪鼓掌,对燕北北的这一套“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的操作叹为观止:“……你对她是真爱啊!但凡把<a href=tuijian/yulequan/ target=_blank >娱乐圈</a>里的九漏鱼全都配备上你这个配置,何愁不能文艺兴国!” 燕北北不知道别的硕博组是不是也这么和谐,反正就她认识的而言,自己所在的文学院的待遇还算是好的了: 化学系那边的研究生天天在抱怨老板压榨苦力不把人当人看,实验器材都不愿意往上面打报告申请新的,一申请就说经费紧张;隔壁小语种那边的天天都在被迫帮导师翻译他的工作还拿不到钱,当最底层的研究生可真夭寿。 更别提前几年,上面又明令来了个政策倾斜,说要着力扩大教育体系中的男性含量,让学生能够从男教师的身上学到更多的“阳刚之气”。 这么一通幺蛾子闹下来,考试不及格也能入职的男教师、没什么真才实学也能成功复试成功的男研究生、没在核心期刊上发表过半个字也能评选职称的男教授,还有绩点即将跌破3.0大关却还是能跟着导师出去参加核心学术会议的男学生……如此种种,数不胜数。 这么一对比,她所在的这个从上到下全都是女性的、专攻神话的文学院小组的待遇,真是再好没有,从根源上杜绝了资源倾斜的现象发生,实打实地做到了全民公平。 但最讽刺的是,这个课题组能够达成真正的公平,真正的原因,却是这个研究领域属实是清水衙门,半点赚头都没有。能够被优待录取进来的男性根本不会来这里,或者随便找点关系,身为人文社科里的珍稀保护动物——男性,也能轻<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松被调去更加有赚头的地方。 等到燕北北那实在按捺不住的第十几个哈欠打出来了之后,前来接班的二号师姐终于大发慈悲地把她赶回了寝室: “你先回去好好休息,等老板回来你再给她看看,精修一下就可以去投给期刊。但说实在的,你别抱太大希望,国内近年对相应议题卡得特别严,哪怕你把咱们老板的名字加上去,你的论文也极有可能在初审阶段就被枪毙掉。” “我们这边的课题是‘从西王母的传说演变观察母系社会的衰落与男权社会的兴起’,但上次初审的时候,那边一看见‘母系社会’四个字,二话不说就给我们打回来了,让我们说话做事都小心一点,别踩隐形红线。” 燕北北对此倒是很淡定:“没事,我还准备了第二个更加保守一点的课题。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要是第一个课题发不出去,我就把它发去随便什么么有‘阿尔忒弥斯’这个形象的游戏讨论组里,F■O啊街■啊曙光■■啊之类的都行,当一当为爱发电的考据党。” 二号师姐立刻也加入了海豹拍肚皮的鼓掌行列:“看出来了,你这是真爱!” 说话间,之前那位研究雅典娜,所以和燕北北在“所有研究希腊神话的人都该自备一台三姑六婆计算器”一事上,达成一致意见的师姐,心有戚戚地补充道: “听说了吗,最近又有色狼偷窥狂趁着晚上,埋伏在女生回宿舍的路上掀裙子拍照了,好恶心。” “你别一个人回去,先去楼下看看有没有化学系的男生能跟你一块走。你今天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会儿,保不准明天更忙。要是明天不忙,你就来接我的班,让我回去睡个饱。” “那成,我先回去眯会儿。”燕北北如蒙大赦地抱着书包就窜出门去了。 她下楼梯的时候,从高高的窗子里瞥到了在数年的招生政策倾斜下,几乎全都是男生的化学组,决定还是不麻烦他们了: 她宁愿绕远道走灯火通明的大路,也不太想和这些近乎走后门才进得来的人一起走。 她路过奶茶店的时候想了想,进去买了一杯甜牛奶和两杯咖啡。 这家奶茶店开得很灵性,买满三十块钱免费提供外送服务,燕北北便把牛奶提在了手里,让店员把咖啡送上楼去给还在苦逼哈哈奋斗的两位师姐,情真意切地表演了一下什么叫做“虽然我本人不在,但是我奋斗的心情和诸位是一模一样的”。 结果燕北北刚绕到大路上,甚至还没等她看见那近乎标志性的一排排的路灯,就先听见一堆人黑漆漆地挤在那里,叫苦连天,哀声不绝。 她当场就心里一咯噔,赶紧过去一看,立时也觉得无比心累: 第2页 整整两百米的路上的灯全坏了。 他们的大学位于山区,这路虽然不能说崎岖不平,但是上上下下也够折磨人的。结果这两百米的大路好巧不巧地就在下行区,不走到近前去,压根儿就看不到这条路上的灯坏了,所以这里才会聚了这么多人,还十有八/九都是想来走安全的大路的女孩子。 但这又的确是本校内,唯一一条两边没有任何遮蔽物的、通往女生宿舍的大路,就算两侧的路灯统统坏掉,安全性也有一定保障,因此很多女生已经开始三两结伴,扶着楼梯扶手慢慢走下去了。 本来很多的人散开之后,也就那么十来个二十来个小团队,手电的灯光也十分微弱,在无星无月的黑夜里,那些渐渐远去的白光伴着呼啸而过的夜风,让燕北北刹那间竟然有种从骨子里发冷的感觉。 她左右看了看,竟半张熟面孔也没有,只好硬着头皮打开了手电,小心翼翼地扶着台阶走出了第一步——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陡生: 明亮而柔和的白光从燕北北的脚下蓦地泛了上来,瞬间就将她淹没在了光束里。 这陡生的异象竟然没有引发半分波动,甚至都没有人发现,好好的一个大活人,就这么瞬息间便无影无踪、去向不明。 同一时间,在神圣的、巍峨的奥林匹斯之山上,有两名女神正在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对峙。 以美貌和多情而闻名神灵之间的阿弗洛狄忒和她那无数的情人站在一侧,而与她遥遥相对的,则是大名鼎鼎的奥林匹斯三处女神: 女灶神赫斯提亚,智慧女神雅典娜和月亮女神阿尔忒弥斯。 阿尔忒弥斯和其他两位处女神与爱情女神之间的积怨颇深。 自从她开始庇护胆敢蔑视阿弗洛狄忒的青年的那一刻起,不祥的裂痕便出现在了这位领衔着仅次于天后赫拉神职的、至高的狩猎与处女女神,和永远年轻美貌、佩戴着钻石腰带的爱与美女神之间。 人类只有那么多,而信仰之力又是有限的,如果更多的人去信仰了处女之神,爱神就要被削面子;如果更多的人去信仰了爱与美之神,那么处女神的神庙便势必要被冷落。 因而这梁子不仅早就结下了,近来还有愈结愈大之势。 眼下她们正聚集在一起,围绕着一个辩论了许久都没能得出结论的问题试图分出高下: 爱情到底是不是人类生活中的必需品。 率先发难的是与阿弗洛狄忒向来不和的雅典娜: “如果论起短长,那世间还有什么能够胜得过智慧的光芒?” 她向前迈出一步,语调铿锵,手中的长矛锋锐无匹,盘踞在她肩头的猫头鹰同时发出机敏的鸣叫: “当一个人失去了智慧,便如同猛兽失去了爪牙,国王失去了权杖,世间最强力的猎手失去了他所恃的力量和弓箭,无所依靠,心中惶惶。只有智慧,才能让人们的生活更加幸福,而不是虚无缥缈的爱情!” 赫斯提亚也不甘落后: “勤劳也是不可忽视的必需品。” 她的声音更为柔和,也更为动听,不愧是守护家庭灶火的女神: “想象一下吧,诸位神灵,如果世间有一名女子,她有着绝世的容貌和喉音,因此赢得了英雄的芳心。可是她日日沉迷欣赏自己的美色,毫无进取之心,也没有操持家务之意,久而久之,要怎样的美貌,才能抵得过岁月的洗礼与朝夕相对而生的厌倦呢?” “只有勤劳,才是人生中最靠得住的东西!” “我蔑视爱情。”阿尔忒弥斯做了最后的总结。 当阿尔忒弥斯开口的时候,所有因前两位女神的发言而产生的窃窃私语声,便全都顷刻间消弭在了她的声音里。 她的面容如同少女般美丽,又带着一丝哪怕是位于众神之中,也相当锋锐的、凉薄的寒意。明明她的眼睛比爱琴海的水都要湛蓝清澈,她的长发比上好的黄金都要灿烂夺目,可是一配上她那霜雪一样的神情,便会让所有的人类和神灵都有这般错觉: 她的纯洁与冰冷,均一等一地如同那寒冬的霜雪、凛冽的长风。 她的声音带着居高临下却又被掩藏得很好的高傲。自赫拉的神后职位之下,新生代的奥林匹斯神灵里,领衔着最高的神职的女神便是阿尔忒弥斯,因此她的高傲来得有情可原,以寥寥数语为这场争论的处女神一方画下了句号: “爱情是世界上最无法信任的东西。” 阿弗洛狄忒朝着簇拥在她身边的情人们妩媚一笑,面对着三位处女神的步步紧逼丝毫没有露怯之象: “你可千万不要蔑视爱情啊,阿尔忒弥斯。” “你可以仗着拥有父亲的宠爱,向他索要弓箭、所有的山脉和专门为你保养猎靴的宁芙侍女,可是有一样东西,是你怎么向天父索取,他都无法给你的。” “太阳底下,再无新事。”阿尔忒弥斯很轻很轻地笑了声,哪怕是表现出了所谓的“厌倦”都有着惊心动魄的凉薄与矜傲之美: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我得不到的?” 阿弗洛狄忒笑道:“有的,阿尔忒弥斯。这个世界上,的的确确有着你穷尽毕生之力都难以得到的东西。” “你可千万不要蔑视爱情啊,我的处女之神、月亮女神,狩猎与荒野的女领主。祂的灵魂已经跨了万水千山、越过时空的缝隙,穿透了现实与传说、人类的灵魂和身体,来到你身边了!” 就在至美与爱情的女神阿弗洛狄忒,在奥林匹斯山上向着永远纯洁、冰冷而尊贵的阿尔忒弥斯发出“你将困囿于爱情”的宣战之时,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她们话题中心的燕北北终于在一个陌生的怀抱里睁开了双眼。 作者有话说: *本章前半部分对《俄耳普斯教祷歌》的纠错是真的。吴教授,你真的翻错了! 第2章 Chapter 2 燕北北一睁眼,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哪怕她之前再怎么熬夜过度劳累过头,以至于醒来的时候会感觉到轻微的手脚麻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完全丧失对手和脚的操控能力—— 不,比起“失去了操控手脚的能力”,倒不如说她现在只有意识是清醒的,浑身上下就没有哪块地方是听她大脑指挥的! 这是个什么情况? 就在她整个人都懵了,完全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情况、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一双温暖而柔软的手将她抱了起来。细腻光滑的丝绸带着点冰凉的感觉轻轻贴合在她细嫩的皮肤上,怠懒的感觉便瞬间如同潮水般一拥而上,将她淹没了。 她努力挣扎着掀开眼皮,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来了个大幅度缩水,手上和身上的皮肤嫩的几乎连毛孔都看不见,和抱着她的那个人一对比,这差距便尤为显著: 那个抱着她的人明显养尊处优已久,手上的皮肤细腻得很,一丝老茧都没有,即便如此,她的皮肤也要比燕北北的明显老上很多。 本来嘛,世界上还有什么年龄段的人的肌肤,可以比初生不久的小孩子的更为柔软和细嫩呢? 因此,这个人抱着她的动作为何那么的小心翼翼、充满慈爱,却又那么生疏,便都有了解释: 因她身居高位已久,无法和自己的孩子长久地接触,而且这些琐碎的小事都有专门的人为她打理,不让身份尊贵的人耗费半点心神,所以即使她有着满腔的母爱,也要在形象和身份的桎梏下让路。 “王后啊。”即便如此,旁边也依然有人小声提醒道:“您是忒拜国的王后,身份何等尊贵,为何要纡尊降贵去做这些事情?还是像往常那样,交与我们来做……” 燕北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而下一秒,来自抱着她的女人的回复就打破了她所有的侥幸: “安菲翁即将从缪斯女神那里回来,我要带着菲罗墨拉去迎接他。” 如果这还不算什么,只有熟读希腊神话、甚至搞起了这方面研究的燕北北才能知道这是什么故事的话,那么忒拜王后的下一句话就更为明显和直接了: “我那英俊而勇武的七个儿子呢?我那美貌而温柔的六个女儿呢?叫他们一并前来,去迎接他们那征战归来的父亲罢。” 燕北北真恨不得双眼一闭,干脆就这样晕过去算了,至少晕过去的话就不用面对这些事情了,这个故事相当有名,但凡是正儿八经看过全本希腊神话的人都要知道: 忒拜的王后尼俄柏,嫁与拥有缪斯女神赐予竖琴的安菲翁之后,为他育有七子七女。 她本来可以幸福美满地过完这一辈子的,却因对太阳神与预言之神阿波罗、月亮女神和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共有的生母,黑夜女神勒托不敬,因此,她的七子七女尽数被两位勃然大怒的神灵射杀,连被尼俄柏紧紧护在怀里的最小的那个女儿也没能幸免于难,而尼俄柏本人也被过度的悲伤侵袭过后变成了石头。 第3页 一言以蔽之,如果她不做点什么的话,这个在希腊神话的正史里只有一个代词,“尼俄柏最小的女儿”的孩子,将来肯定是必死之命,甚至都等不到她长大,便要死在她的母亲,尼俄柏的怀里了。 然而燕北北即使现在想做什么都无能为力,毕竟她眼下只是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孩子,便只能怀着满心的焦急和忧虑,看着她的七位哥哥和六位姐姐簇拥在了尼俄柏的身边,前去迎接他们那远征归来的父亲,忒拜的安菲翁。 “你看,孩子。”尼俄柏将她抱在怀里,用重重的柔软干净的毛皮和丝绸为她做成昂贵华丽的襁褓,带着尚且只能咿呀学语的她登上了忒拜那高高的城墙,指着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森严坚固的石墙道: “这里是我们的国家,这里便是忒拜国,是将来要交付到你的哥哥们的手里的国家,也是你未来最大的依仗。” 她费力地睁开眼去,便看到了尼俄柏的脸上那骄傲与自得混杂的情绪,而她也的确有资本流露出这样的感觉: 尼俄柏的父亲坦塔罗斯曾是众神的宴会上,唯一身为人类的座上宾,而她的丈夫安菲翁,也曾从缪斯女神那里得到过一架精美的竖琴,当安菲翁弹奏竖琴时,大条石便自动组合成了忒拜的城墙,安菲翁便以这座城为身家迎娶了坦塔罗斯之女,久负美名的天上闪烁的七星普勒阿得斯的姊妹狄俄涅之女,尼俄柏。 更有甚者,她可是铁板钉钉的众神之父宙斯的后裔,她的体内流淌着货真价实的神灵鲜血,这使得她的傲慢从此便有了倚仗,整座忒拜城里,竟无人能以更高贵的身份来反驳、压制她。 而正是介于这几点人类和神明之间的联系,这位忒拜的的王后便愈发认为自己的生活完美无缺、值得夸耀了,连对着自己最小的女儿说起话来的时候,都要带着尊贵的腔调。 按理来说,此时的菲罗墨拉,也就是燕北北,是听不懂她说的话的,因此她完全可以卸去这些没有必要的修饰词和尊贵的腔调,但是她并未如此,因为当一个人带着某种面具戴久了之后,是很难摘下来的: “等你长大之后,便是忒拜的小公主,世间所有英雄都要披荆斩棘地来迎娶你。” 燕北北:……不了,谢谢,我只想苟活。至少让我活到会说话,您看成吗。 只可惜此时的她还不会说话。 即便她的心中有千言万语,句句都能切中要害地直指她的命运和忒拜国未来的走向,却也无可奈何,半字也说不出口;又因着她对这个时代的文字没有了解、不会应用,所以年幼的燕北北只能在尼俄柏的怀抱里发出一些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声音,在迎接了征战归来的安菲翁之后,便被专门的侍者接了过去,跟随在身披绫罗、头戴金银的傲慢的王后的身后,走过熙熙攘攘、人头攒动的长街。 很多时候,当我们全心全意祈祷某件坏事不要到来的时候,反而会加速它的进展。 总爱捉弄人的命运女神可能是真的有什么恶趣味吧,定是要把所有的坏消息都阴差阳错地送到完全不想听也不能接受的凡人的面前—— 就好比眼下,她们的车队被拥挤的妇女组成的人潮给阻碍了。 “这是做什么?”尼俄柏非常恼火,她本以为这些人是前来迎接他们的国王的,可是万万没想到这人潮中的每一个人头上都戴着祭祀的花环,手中都持有着未点燃的香柏木,不远处,清洁的祭品已经摆上了神坛。 显然,这热闹的人潮、这欢欣和鼓舞的情绪,并不是因“国王归来“而生的,是献与女神的赠礼和狂欢。这便让素来以傲慢、自大和貌美而闻名的尼俄柏愈发恼怒了起来,她怒气冲冲地吩咐一旁垂手侍立、大气都不敢出的侍者: “去看看,然后回来告诉我那是谁的祭坛?!” 战战兢兢的侍者不一会就把她打听到的消息带了回来: “尊贵的王后啊,那是预言家忒瑞西阿斯的女儿,女预言家曼托,今日无意冒犯,更不是有意阻拦您的车驾的,她正在例行公事,进行一月一度的祭祀,呼唤全忒拜的妇女都来敬奉勒托和她的双<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女,太阳与预言之神阿波罗,还有月亮与狩猎之神阿尔忒弥斯。” 然而这个回答并没能平息尼俄柏的怒火。相反,在听到了勒托的名字之后,她竟然还显现出一点神气活现和怜悯交织的情绪来: “区区勒托,一个旧日泰坦神的不知名的女儿,连她的黑夜女神的神权都要与她的姊妹阿斯忒瑞亚平分,甚至都只有一子一女,怎么敢让她那渺小几不可计的信徒,阻拦我忒拜皇后的车驾?” “停车,我要去会会她!” 第3章 Chapter 3 尼俄柏的美貌与她的傲慢一样出名。在她与她的丈夫成婚之前,就有人苦口婆心地劝告过她的丈夫安菲翁: “你是一名国王,而你的妻子则必要有王后的风度和威仪。世人皆知尼俄柏是何等傲慢的人,就算她的美貌足以令你这样的英雄心折,可是遥远的国度里,不也是有着单凭美貌就可以匹敌美神的普绪克么?” “我相信忒拜的国王不是那目光短浅、仅仅注重人的外表的平庸之辈,既然如此,您又何必执意要迎娶傲慢的尼俄柏?” “而且尼俄柏施以傲慢的对象不仅仅局限于人类。如果真的有一天,因为这种女人无意的举动而得罪了神灵的话,那迎娶尼俄柏这种事的投入和产出就完全不成正比了。” 安菲翁并没有把此人的劝告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免不了被心怀恶意的小人诋毁;那既然反推过来的话,那些美名与恶名一并远扬的人身上,也定会美的一面多于恶的一面。 这样想来,尼俄柏一定是个世间少有的美人,而且心地善良,温柔宽和又包容隐忍。 然而在他真的怀着这种心态,开开心心地迎娶了尼俄柏之后,才发现这傲慢的公主果真名不虚传: 她傲慢起来的时候连神灵的面子都不顾,更别说对她的丈夫了。 因此安菲翁不得不常年征战在外,试图用胜利的喜悦来冲散那冰冷的宫闱带给他的无穷尽的压抑感。 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证明一件事,一件全忒拜国的国民都知道、但就是敢怒不敢言的事情: 尼俄柏是个傲慢到了极点的女人,甚至在她结婚多年之后,那能够支撑着她的傲慢的唯一基石美貌都开始渐渐褪去了,这无用的傲慢却历久弥坚地存留了下来,并且即将加诸于她的臣民身上。 女预言家曼托是久负盛名的预言家忒瑞西阿斯的女儿,从未有过能够觐见尼俄柏皇后的荣耀,然而今天,这份荣耀便要与傲慢的灾难一并如咆哮的海潮般袭来了—— 当全城前来祭拜勒托的妇女们如潮水般拥在一起时,尼俄柏身穿金线织成的长袍,在随从的簇拥下纡尊降贵地走下来她那华美的车辇,来到了她们的中间。 她的傲慢是那么气势凌人,但凡她经过的地方都不用侍从们拦阻,那些妇女们便自觉地为她让开了一条路,如果从上空俯视的话,便宛如能够分开大海的泰希斯一样。 她站在这些忙着献祭、然而此刻全都为她停止了手下一切动作的妇女中间,用傲慢的目光环视众人,高声道: “你们发疯了吗?竟然为勒托建立祭坛,她何德何能,能够在我的城市里享有如此尊荣?既然你们都为勒托建立祭坛了,那为什么不为我的神圣的名字焚香?” 要不是燕北北现在还是个婴儿,没有力气走路也更不可能从万全的襁褓里挣脱出来的话,她当即就想从侍女的怀抱里蹦出来,拼死拼活也要捂住尼俄柏的嘴: 对希腊神话略有了解的人都知道尼俄柏的故事,而她的悲剧正是以“藐视勒托”这件事为起点的。 此刻,那边的尼俄柏已经夸耀完了自己的家世,比如她那曾经受邀前往众神的宴会上的父亲、她那身为闪烁的七星普勒阿得斯的姊妹的母亲,还有她的祖父宙斯和丈夫安菲翁,眼下已经行至了最要命的部分了,也是勒托为之勃然大怒的部分: “没有一个母亲能有我这么多的孩子,我有七个花一样美丽的女儿,七个健壮的儿子,不久以后我还会有数目相等的女婿和儿媳。难道我没有理由在全城人中感到骄傲吗?你们竟胆敢不敬奉我而敬奉勒托,真是合该受到诅咒!” “勒托不过是旧日里泰坦神灵的不知名的女儿,连最为慈悲的大地都不肯赐给她一块地方,让她为宙斯生儿育女,直到水中时隐时现的小岛得罗斯出于怜悯给了这个东奔西走的女神一个暂时的住处,这个可怜的女人才得以在那里生了两个孩子!” “然而即便她有了这两个孩子,但是她依然可怜得很,因为这只是我的做母亲的可喜收获的七分之一!谁能否认我是幸福的?谁会怀疑我将长久幸福?拿走你们的供品,摘下头上的花环吧,统统散开回家去!别让我再看见你们干这种蠢事!”* 第4页 燕北北:完了,真的完了,她真的这么说了。 她闭上了眼睛,不想再看自己这位名义上的母亲一眼。 不过这也不能怪她,任谁都无法对一个不谨言慎行而将自己所有的孩子都送进了地狱的母亲报以好脸色的,尤其是对燕北北来说,她还是个直接的受害者。 阿尔忒弥斯和阿波罗来得很快——至少比燕北北预料中的要快很多。 只不过他们前来的时机和燕北北所知的希腊神话正典里的,有着微妙的不同。 正如故事里记载的那样,那是个适合打猎和赛马的好日子。 在忒拜城那神奇的城墙外边是一大片荒芜的田地,早已规定不准再耕种,只供赛马赛车之用,尼俄柏的七个儿子正在这里嬉戏玩耍。 正在他们的欢乐的声音传至高空之时,一支从云端射来的金光闪闪的箭从天而降,正中还在用手拉着缰绳、安稳地骑马绕圈小跑的伊斯墨诺斯的心脏! 就在这位尼俄柏与安菲翁最年长的孩子捂着胸口,气绝而亡从马上倒下的时候,第二支银芒闪烁的长箭也悄然而至了: 这支箭的来势更为精准也更为致命,无声无息地就射中了刚刚受惊,正在慌不择路奔窜逃命的尼俄柏与安菲翁的长女。 燕北北瞳孔紧缩,上辈子整整在希腊神话上耗了好几年的她自然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哪里不对—— 这不对! 重男轻女的现象其实自从进入父系社会之后,就在各种地方都有所体现了,希腊神话里还有很著名的、象征着父系社会和母系社会的争斗事件,那就是俄瑞斯忒斯弑母事件。 在此次审判上,雅典娜投出了最为关键的一票,象征着母系社会的败退和父系社会的兴起,而从这件事中也可以看出,“女性”在燕北北所熟知的希腊神话体系中的地位,是绝对低于“男性”的。 因此,如果真的想报<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人的话,杀掉她的七个在正典里连名字都没有的女儿,肯定不如杀掉她有名有姓的七个儿子带给她的悲痛来得绝望,而在希腊神话的正典里,勒托也的确派了阿波罗去杀掉了尼俄柏的七个儿子。 如果尼俄柏后来没有口出不敬之言,扬言“虽然你杀掉了我的七个儿子,但是我还是有七个女儿,依旧远胜于你”这样不知死活的狂妄言语,她的七个女儿绝对能够得以苟延残喘。 可是为什么此刻,阿尔忒弥斯竟然提前了这么长时间,要一并将尼俄柏的女儿也杀死? 还是说,燕北北所知的、流传至后世的那些神话,是被古代的掌权者——男性——人为篡改后的结果,就好像“没有一个女神能单身走出东汉”那样……换而言之,在这些真正的神灵眼中,无论男女,均无不同? 没有政策倾斜的“优先录取男性”,更没有假惺惺的、只在无关痛痒的小事上提倡的“女士优先”,自然也没有人类道德范围内的“不杀妇孺”? 然而此刻已经容不得燕北北多想了,她也无暇多想,因为她看见了阿尔忒弥斯的真身。 人类无法直视神灵的辉光,否则会被灼伤双眼,酒神的母亲墨提斯连宙斯真身的光芒都抵挡不住,就被烧成了灰烬。然而此刻,燕北北却发现,她竟然可以毫无阻碍地看清阿尔忒弥斯,这位在希腊神话中久负盛名的狩猎女神、月亮女神与处女守护神。 而也正如她曾经在心底描摹过无数次的那样,高傲的、冰冷的、纯洁的、美丽的女神浑身都闪烁着银月的辉芒。她那宛如融化的黄金般灿烂而明亮的长发被高高挽成发髻,细长的棕榈树树叶编织而成的花冠端正又庄重地压在发间,飘扬的白袍迎风猎猎。 同时,就在燕北北看向阿尔忒弥斯的那一瞬间,自诞生以来,数日数夜、数百年数千年未曾感受到何为心悸的英勇美丽的女神,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幽微的悸动。 那是“命运”。 而也正是在这一瞬间里,阿尔忒弥斯的发髻散开了。翠绿的花冠从阿尔忒弥斯的发顶滑落,金黄的长发一瞬间飘扬开来,宛如流泻的、融化的上等黄金。 就好像天意都在拦阻她的行为一样。 然而阿尔忒弥斯丝毫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将长发再次梳理起来的意向,依然毫不迟疑地拈弓搭箭,对准了被尼俄柏护在怀中的、她的最后一个女儿。 冷漠而美貌的狩猎之神和处女守护神发如流金,衣带月光,手挽新月之弓,与她的同胞兄弟太阳神阿波罗并肩前来,乘银光闪烁的月亮之车迎风连搭七箭。 箭矢破空而来,来势汹汹,闪耀着银光的、来自月亮女神的长箭,带着冰冷的寒意与死亡的气息遥遥而来,一箭破云,正中尼俄柏最小的女儿那稚嫩的、小小的的胸膛。 而直到这一箭尽数没入了她的胸口,燕北北才恍惚想起来,她至死也没有名字。 ——女神是美丽的、高傲的、纯洁的、慈悲的。 ——而在面对胆敢冒犯神威的人面前,她们就是冰冷的、残酷的、威严的、不容反抗和置疑的。 燕北北感受着胸口的剧痛,只觉那种疼痛与委屈简直难以用世间的任何言语来描述,千言万语只能汇成一句话: 如果我不是尼俄柏的小女儿就好了,那样的话……我就可以不用枉死了。 她缓缓合上了眼睛,怀抱着“在这里死去的话没准就可以回到现实世界、这只不过是个梦境”的美好愿望闭上了眼睛,黑暗在那一刹那如潮水般铺天盖地。 这是何等短暂又何等沉默的第一次会面。如果当事者唯一知晓内情的那方没有说出来的意愿的话,那么任谁都不会知道,在这苍茫的蓝天与寥廓的草原上,刚刚发生了一起何等骇人听闻的谋杀: 狩猎女神、处女守护神与月亮女神,勒托之女,太阳神与预言神阿波罗的同胞姊妹,刚刚亲手用弓箭谋杀了那个本应跨越千山万水来爱她的人。 可是爱情这东西,本来就是渺小又脆弱的,更何况是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凡人的爱呢? 作者有话说: *本章尼俄柏的话语引用自希腊神话原文,有改动。 第4章 Chapter 4 ——然而世间大部分事情,都是无法得偿所愿的,尤其是对占据了人类的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普通人来说。 这些普通人们最多也就是成为别人的传奇里微不足道的、不显眼的一个小角色,乃至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以上这些还都是运气算好的了。要是运气顶顶不好到了某个程度的话,怕是连出场的机会都没有,就要成为那些为天之骄子铺路的炮灰甲乙丙丁。 而细数人类的历史,能够在同样的时间内杀死数量相当多的人的,永远都只有以下这么几个选项: 战争,瘟疫,天灾。 如果一个人倒霉到了极点的话,那么接下来的事情走向其实有很大的可能性会越来越坏,只有在倒霉了很长时间、经历过了足够多的让人灰心的事情之后,才会慢慢地好转起来,要不然也就不会有“否极泰来”的这个说法。 这个道理也同样适用于眼下的燕北北。 她可能是真的倒霉到了极点,否则的话也不会一睁开眼,就发现自己竟然置身于战场之中。 她上一秒还在胸口连绵无止的剧痛里失去了意识、想着这样的话是不是就可以回到自己的现实世界中去了,下一秒就在一片硝烟和灰尘交杂的废墟里睁开了眼睛。 不过这次算得上幸运的是,她不再是上次身为尼俄柏最小的女儿、也就是一个连说话都不会的婴儿的那个样子了,至少是个眼能视物、有腿有手还都能动的已经脱离了婴儿级别的人: 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燕北北快速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状况,发现自己应该是个还在青春期,没有发育完全的小姑娘。 这具身体的手脚纤细又玲珑,一看就不像是做过什么重活的人,再加上她穿的一袭洁白柔软、但是眼下已经沾满了灰尘的亚麻布料的爱奥尼亚式希顿作为辅助线索条件,至少可以推断出她的部分/身份来了。 ——在古希腊的时代,由于受生产条件和技术水平等各方面的限制,不管男女的衣服式样其实都很少,只有爱奥尼亚式和多利安式希顿、希玛纯、克里特这几种。 爱奥尼亚式的希顿不管是贵族还是平民都可以穿,可能够用亚麻布做衣服的,也就只有贵族们了,更别提她的衣袖和腰带上还有嵌过金片的痕迹。 在熟读希腊神话、且对真实的古希腊的人文历史有着相当了解的燕北北眼里,这简直就等于把最重要的线索用斗大的笔写在了她的面前: 这是个贵族少女,而且估计身份还不会是简单的贵族,应该是个公主级别的人物。 只不过忒不赶巧的是,她的国家正在经历着一次似乎马上就要输掉了的战争。要不的话,原本应该绝对禁止外人进入的皇宫也就不会有这么多正在匆匆来回跑动的人,更不会有这么多的硝烟和灰尘。 第5页 燕北北:……天啊,我就知道我没有那个富贵命。 她刚刚试着站起身来的时候就感觉到脚踝处传来一阵刺痛,看来是崴到了,只不过眼下还没有肿得老高,所以一时半会儿的看不出来而已。 但是就算脚崴到了,在这个混乱无比的大环境下,也容不得她喊痛或者休息,必须干净做出选择和行动。 燕北北扶着墙缓缓起身,试图支起身子来,而就这么个简单的动作都能让她出一头的冷汗,剧烈的疼痛直接就让她崴到的那只脚足尖冰凉。 她还没想好是找个更安全更隐蔽的地方藏起来,还是跟着这些仓皇逃窜的人一起离开呢,结果就在这个紧要关头—— 一颗人头从远处划了道抛物线,打着旋儿地、准确地、扑通一声落进了离她不远的庭院水池里。 燕北北在来到这些世界之前只是个普通的、生活在和平的世界里的女孩子而已,根本就没见过这种场面的她惊得直接呆滞在了当场,眼睁睁地看着那颗人头撞上了池壁又弹了回来,甚至还在水池里沉浮了一下,才渐渐地停止了打旋。 这颗人头明显新鲜的很,一路落过来的时候还带着血花,看来是被什么东西给砍断了、去势未止地直接飞了过来,脖颈出喷涌而出的鲜血瞬间就把整整一池清澈的水给染成了浅淡的红色。 而正在这时,她听到了来自远处的、正在不断向她逼近的女子的呼喊: “菲罗墨拉,菲罗墨拉!” 其实燕北北一开始还真没想到这个人是在叫自己。但是她的内心突然涌现了一股冲动,就好像之前她已经被这个声音呼唤过千万次名字了一样,连“回应呼喊”这个应对方式都在太多次的呼唤下变成了条件反射,便开口回答道: “姐姐。” 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赤着脚从远方匆匆跑来,她精致细嫩的脚上沾满了灰尘,而且还有许多细碎的划伤,一看就是因为一路过于匆忙地行来而被乱石割到的。 但是她丝毫不在意,且在看到了燕北北之后,露出了“谢天谢地、总算找到你了”这样的表情: “菲罗墨拉,我的好妹妹,太好了,众神之父保佑啊,我可算是找到你了。” 她和燕北北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两人共同依偎着的时候,燕北北才感觉到自己的这位“姐姐”还在不断地瑟瑟发抖;但是她的神色却又是决然的、无畏的,也就是说,她并不是因为“害怕”在发抖。 ——如果一个人在发抖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感到害怕和恐惧,那还可能是因为什么呢? 燕北北的疑问在下一秒就得到了解答。 这位年长而温柔的女子不停地亲吻着自己同胞姊妹的长发,说话的时候带着莫名让人信服的力量,使得刚刚还在因为那个落进水池的人头而害怕不已的燕北北很快就成功冷静下来了: “我们的父亲已经在向英勇善战的色雷斯国王忒瑞俄斯求援了,我们的士兵和英雄们也在奋力抵抗拉布达克思的进攻,别怕,会没事的,会过去的。” 她明明自己已经害怕得都在双手发抖了,却还是在努力摆出长姊应该有的样子,来安抚着她那年幼的同胞妹妹: “残暴狡猾的底比斯人一定无法打败我们雅典人的!而且英勇善战的色雷斯国王忒瑞俄斯可是战无不胜的战神阿瑞斯的儿子,有了他的帮助,我们的父亲一定可以打赢这场仗的,愿我们的祖先俄里克托尼厄斯和帕茜特阿女神可以保佑我们!” 希腊神话里的人名委实太多了,后期的故事线路也相当交错复杂,光是神谱就够后世学者研究上个三天三夜还研究不完。 燕北北选择了这个题材,完全是出于对处女守护神、狩猎与森林女神阿尔忒弥斯的喜爱而已,对其余所有神灵的研究,都是在研究阿尔忒弥斯的基础上进行的。 换而言之,就是为了阿尔忒弥斯这碟醋,她足足包了一锅的饺子;为了拿到爱马仕最火的Birkin包包,配货的时候买了一个二十万的马桶。 而很明显,“菲罗墨拉”这个名字,并不在阿尔忒弥斯的相关传说中,自然连带着这位姐姐的名字,也不被燕北北所熟知。 还没等燕北北想出个好法子来把她的姐姐的真实姓名套出来,突然,从遥远的天际突然传来一阵悠长又嘹亮的号角声,还有即便她们眼下身在宫殿之内也能听见的阵阵铿锵的兵刃交接和战马嘶鸣声。 “是英勇的忒瑞俄斯来了!”燕北北看到自己的姐姐脸上顿时便流露出了一种喜悦与解脱交织的神色来: “菲罗墨拉,我们很快就可以把那些可恶的底比斯人赶回他们自己的土地上去了!” 燕北北还在那里想这几个名字究竟是在哪里看到过来着,便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然而她的心不在焉却被她的姐姐理解去了另外的一个方向,温柔的年轻女子满怀怜爱之情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叹道: “哦,我可怜的菲罗墨拉小妹妹,你一定是吓坏了。等到色雷斯人他们打赢了这场胜仗之后,你就可以回到宫殿里去啦。” 燕北北懵懂地点了点头,任由她的这位温柔又貌美的姐姐拨开了她浓密的长发,在她的额前印下一个柔软又温暖的吻: “菲罗墨拉呀,你以后可一定要听父亲的话,要好好照顾母亲,毕竟等我走了之后,他们就可只有你这一个女儿了。” 燕北北看着她毫不犹豫、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的背影,陡然间就有了种很不好的预感袭上了她的心头,就好像她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一样。 这是她紧接着之前作为尼俄柏的小女儿飞速死亡之后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他人的、毫无保留又不掺假的关心和爱,而危难之后的温暖总是格外动人,因此她便在这种不祥的预感的驱动下,对着那个正在离去的背影问道: “姐姐,你要去哪里?” 第5章 Chapter 5 年长的公主在听到了这声呼唤之后,终于停下了离去的脚步,转过身来,对燕北北笑了笑。 满地鲜血,烟尘四起,哪怕这位陌生又熟悉的长姊的笑容再怎么美好,想以此来安慰她的姊妹,可燕北北依然从中能依稀窥见,她因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而心怀凄苦: “菲罗墨拉,你是我们兄弟姊妹中,最年幼的一位。” “我们的兄弟厄瑞克透斯王储之位已定,日后若父亲遭遇不测,他便是下一任的雅典国王。波特斯是英勇的战士,远行的航海者,已然跟随伊阿宋的阿尔戈号远航。” “可是你……只有你,我一母同胞的兄弟姊妹中最年幼的你,依然无所着落,去处不定。等以后我不在了,菲罗墨拉,你这么小,还有谁能来照顾你呢?” 燕北北心下愈发惊疑不定。这场险些破国的战争已有外援的介入因此得以胜下,可身为战胜国一方的公主,她的这位姐姐为何会说出这种近乎有去无回的话? 于是她问道:“姐姐,我们不是打了胜仗吗?为什么你要说这种话,就像以后就回不来了一样?我不想和姐姐分开!” “傻姑娘。”她的长姊失笑,折返回来,摸了摸燕北北的长发: “哪有人家国王不远千里而来,帮助我们打赢了一场本来必败的战争,我们作为受他庇佑的一方,却什么都不表示的道理呢?” 无利不起早是人们的共性。 而一个国力并不旺盛、连像样的军队也没有的国家,在面对着不远千里特来驰援的国王的时候,还能给出怎样的回报? “父亲的伤势已经严重得不能下床走动了,所以我要和我们的兄弟厄瑞克透斯一同出城去,对百战百胜、英勇无敌的忒瑞俄斯予以迎接。”年长的公主叹道: “只要能保全我的国家,那么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会怕。” ——忒瑞俄斯。 这个宛如浸透着无穷尽鲜血的名字,宛如一道雪亮的闪电照亮阴沉沉的长空,就像千万流星曳着长长的光尾从漆黑的天幕上划过一样。 俄里克托尼厄斯、帕茜特阿、厄瑞克透斯、波特斯、色雷斯的忒瑞俄斯、雅典的菲罗墨拉……这一个个的人名和地名终于在燕北北的脑海里合为一体,对来自异界的她揭示了残酷的命运。 燕北北刹那间心头大震,思绪空明,终于明晓了这是旧日神话中的哪一段故事,也终于叫出了她这位温柔善良、又富有美貌与智慧、更是心志坚定无可比拟的长姊的名字: “普洛克涅,你不要去!” ——这是个很冷门的故事,冷门到不会有多少人知道;但如果有人读过这个故事,便定然从此不能释怀: 《戴胜、夜莺与燕子》。 这个故事之所以会令人难以忘却,原因无他,色雷斯的这个忒瑞俄斯是真的不是人,是畜生,凭一己之力把这个名字听起来很文艺清新的故事,硬生生变成了字里行间都混杂着悲苦血气的复仇。 第6页 从泥土中诞生的俄里克托尼厄斯,迎娶了帕茜特阿女神为妻,诞下爱子潘狄翁。潘狄翁后来在雅典登基为王,迎娶了美貌的水神策雨茜泼,与她生育了一对双生子,厄瑞克透斯与波特斯;以及两个女儿,普洛克涅与菲罗墨拉。 底比斯的国王拉布达科斯曾与雅典的国王潘狄翁开战,雅典人力战不敌,退守城内,于是潘狄翁便向英勇善战的色雷斯国王忒瑞俄斯求援。忒瑞俄斯是战神阿瑞斯的儿子,骁勇善战,无往不胜,接到雅典的求援后立刻举兵前来,轻轻松松便将底比斯人赶出了雅典。 战争结束之后,雅典国王潘狄翁为了表示对忒瑞俄斯的谢意,亦出于政治上的考量,便决定将年长的女儿普洛克涅许配与他。普洛克涅温柔贤淑,虽不及她的妹妹菲罗墨拉美貌,但忒瑞俄斯当时并未见到菲罗墨拉,心中自然无甚不满,便应允了这门亲事。 之后,普洛克涅孤身远嫁色雷斯,数年后诞下一子,名为伊迪斯。 五年后,因为远嫁而倍感孤寂的普洛克涅终于再也无法按捺住心中的思乡之情,更是怀念和担忧她的妹妹菲罗墨拉。于是她向自己的丈夫发出请求,请他将自己送回雅典,或者去雅典,将菲罗墨拉接来这里,与自己短期同住,以慰思乡、思亲之苦。 忒瑞俄斯自然满口应允,带着仆人赶往雅典,并向潘狄翁转告了这一愿望。然而在见到亲自前来询问姐姐的情况的菲罗墨拉后,忒瑞俄斯见她光彩照人,美貌无双,便立刻背弃了与妻子的诺言,打定主意要把菲罗墨拉骗到手。 为了使潘狄翁放心地将妻妹托付给自己,忒瑞俄斯先是一本正经地转告普洛克涅对妹妹的思念之情,后又发誓,必然会爱护菲罗墨拉,不久后就会将她送回。于是年迈的潘狄翁便相信了他的花言巧语,只能流着泪,目送着忒瑞俄斯与菲罗墨拉的船只扬帆远航,逐渐消失在视野里。 然而菲罗墨拉并未能见到她心心念念的长姊哪怕一眼,因为一上岸,忒瑞俄斯便将她带入森林深处,锁在一间木屋中。 菲罗墨拉惊怒之下,眼见痛哭与求饶无效,便高声斥责忒瑞俄斯的禽兽行径: “忒瑞俄斯,你来剥夺我的生命吧!但是你要牢记,如果你不让我走出森林,我就让森林充满我的怨诉,让天地响彻我的怨诉,让众神听见我的怨诉!奥林匹斯山的诸神永远注视着人间,但凡他们见到了你的恶行,你便定然要受到惩罚!” 但菲罗墨拉高估了忒瑞俄斯。他的百战百胜并非因智慧过人,而是因残暴易怒;他的品性本不配为国王,然而战神阿瑞斯之子的名号却永远为其增添光辉。 于是忒瑞俄斯惊怒之下,拔剑出鞘,割掉了菲罗墨拉的舌头,雅典的爱歌者从此失却了美妙的歌喉。随即,忒瑞俄斯便觉高枕无忧,令仆人将菲罗墨拉严加看管,不得懈怠,完全将失去言语的菲罗墨拉视为自己的掌中物了。 同时,忒瑞俄斯又欺骗潘狄翁与普洛克涅,说菲罗墨拉不幸在途中遇难,坠入大海尸骨无存。就这样,雅典的公主,爱歌者菲罗墨拉,便成为了众人眼中的“死人”,再也无人愿意寻找她的下落。 唯有普洛克涅与她感情深厚,听闻妹妹的死讯,便痛哭至几近昏厥,又除去王后的华美长袍,换上黑纱与丧服,为菲罗墨拉建造衣冠冢。 但忒瑞俄斯低估了普洛克涅与菲罗墨拉的智慧。 在菲罗墨拉被困林间小屋的岁月里,她日日夜夜纺织不休,最终织成了华美的挂毯,在雪白的麻布上装点紫铜色的纹样,令收受了重金的仆人偷偷将其传给普洛克涅。 普洛克涅乍然见到这匹挂毯使用的是故国的织造手法,心中便生出悲伤与怀念之情;然而当她展开挂毯,见到了刺绣在边缘花纹中的字样时,这份哀伤便化作无与伦比的愤怒与仇恨: 菲罗墨拉将自己的遭遇,尽数编织在挂毯四周绵延不绝的花纹中,字字句句,均是痛楚,那紫铜色仿佛以鲜血染就,非人世间的言语能描述一二。 身着丧服的色雷斯王后从此心中只剩下复仇的怒火。她潜入密林,将菲罗墨拉从木屋中带回皇宫,又指诸神发誓: “菲罗墨拉,我的妹妹,不要哭泣。哭泣不能为我们报仇,只有拿起剑才可以。只要能为你、为我自己一雪前耻,再可怕的暴行我也敢做,我要叫他死个悲惨!” 于是在庆祝酒神的狂欢日里,普洛克涅最后一次拥抱了她的儿子伊迪斯。在伊迪斯满怀信赖与敬爱地回抱住母亲之时,普洛克涅一剑将其刺死,割下他的头颅,将伊迪斯的肉烹制成饭菜,端给忒瑞俄斯享用。 忒瑞俄斯见原本终日沉浸于失去妹妹的哀伤的普洛克涅今日终于展露笑颜,便心中畅快,大快朵颐,更是四处呼喊自己的儿子伊迪斯,让他一同出来享用这份罕见的美味。 普洛克涅大笑道:“不必再找了,你的儿子此刻正在你身上!” 正当忒瑞俄斯迷惑不解之时,不能言语的菲罗墨拉自门后现身,满怀愤怒,将伊迪斯滴着血的头颅掷在忒瑞俄斯身上。忒瑞俄斯当即暴起,推翻桌椅,拔/出长剑,追杀普洛克涅与菲罗墨拉,发誓要报杀子之仇。 然而他再也不能成功。因为普洛克涅与菲罗墨拉长出了翅膀,分别化作燕子与夜莺,从此夜莺鸟的胸前永远有着滴血的痕迹,那是忒瑞俄斯的暴行令菲罗墨拉失去舌头的铁证。而忒瑞俄斯也化作戴胜鸟,高耸的羽冠便宛如他的盔甲,永远追逐着夜莺和燕子,成为她们的天敌。 燕北北的疑惑,从看到这个故事的一刹那起,一直延续到身在其中的此刻,永远不能释怀,也永远得不到解答: 为什么做下如此恶事的忒瑞俄斯,却得不到应有的报应;而只不过是要复仇的雅典公主,最后却要落得与他一样的下场? ——此时,震天的喊杀声已然平复下来,依稀听得远处有嘹亮高亢的号角声连绵不绝,然而高高扬起的旗帜,却并非雅典的军队所属,想来定是“色雷斯的忒瑞俄斯”率援军赶到了。 燕北北深知,再不阻拦就没有机会了,便又急急开口劝阻: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忒瑞俄斯生性残酷,暴躁易怒。即便他能百战百胜,可他的战绩倚仗的是蛮力与凶狠,并不是智慧与宽仁,这种统帅不是你的良人,不能托付长久。” “姐姐,你不要嫁给他,报答色雷斯国王的方法有很多,我们可以……我们可以……” 她突然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所有在后世学到的,诸如“赔偿款”、“人才交流”、“技术转让”、“割地求和”之类的,或好或不好的办法,在这一刻,统统再不适用。 因为燕北北终于想起,雅典的国力正当衰微。 她心中再有良计千百,可没有一丝半点可用之物,便如无根浮萍,叶上晨露,风中残烛,轻而易举便要被外界的风雨摧折,不得久长。 普洛克涅听见燕北北的挽留,微微一怔,满怀欣慰地看向她的幼妹,却不敢正面回答,只笑叹着吻过她的长发: “……看来你想明白了。这很好。” “我之前总是担心,怕你根本不到能深谋远虑的年纪,读不懂诸国间的局势,若有不测,尚且无法顾全自身,便更罔论保全家国。眼下你竟然能想明白,我便也可以放心地走了。” 燕北北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劝阻竟然成了推动普洛克涅毫无挂碍地自我牺牲的动力!如果真的让她嫁给忒瑞俄斯,那自己便是未来普洛克涅杀子弑夫的间接凶手,更是把自己推入火坑的一等一的倒霉蛋! 燕北北瞬间只觉手脚冰凉,唯有普洛克涅轻轻抚在她发间的手,是浑身上下的唯一一点暖意。她嗫嚅着双唇,一头扑在普洛克涅的怀里,在彻骨的寒冷和悲哀之外,又感受到了更深一层的、对“死”的恐惧。 在这极端的恐惧下,燕北北陡然间心有所感,望向苍茫的天空,仿佛有什么万物之上的至高的存在,曾在她陷入悲苦与后悔之时,不带任何感情地、只是纯然好奇地,觑过这颠沛流离的凡间一眼。 当晚的宴会极尽奢华,无处不尽善尽美,几乎是举全国之力来招待忒瑞俄斯了。觥筹交错,宾主尽欢,只有燕北北被普洛克涅耳提面命,要她躲在房间里千万不要出来。 然而燕北北如果真这么听话,那就不是她了。 她拎起裙摆自卧房的窗边艰难爬出,赤足踩在夜露未干的草地上,在浸入足底的丝丝凉意中悄然潜近灯火辉煌的大厅,一如她迎向未来颠沛、纷争、既苦又甜的命运。 燕北北来到前厅之时,正好听见雅典的国王,也就是普洛克涅与菲罗墨拉的父亲潘狄翁,对着坐在普洛克涅身侧,盔甲闪亮腰佩长剑的统帅笑道: “英勇的忒瑞俄斯啊,感谢你的援助,如果没有你,我的王城此刻已是别人的领地了。” 第7页 “你保护了我的国家,维护了我的尊严,我心中对你甚是感激。我的大女儿普洛克涅正青春年少,美貌温柔,我把她嫁给你做妻子,你愿意带她去遥远的色雷斯么?” 国王的命令本就是不可违抗的,更不要说是在这么隆重的宴会上的赐婚。 而且这场婚姻的双方,一方为刚刚战胜了强大的敌人的国王,年轻又英武,只看外貌的话堪称良配;另一方又是被这位国王所救了的大公主,美人配英雄什么的,实在是再常见不过的戏码了。 ——谁都想不到会有人对这次的婚姻有什么意见,同样,谁都想不到这场婚姻在未来会以何等荒谬的悲剧形式做结。 然而就在忒瑞俄斯上下打量着普洛克涅,露出满意微笑的一瞬间,一道清亮的、宛如夜莺啼鸣般的声音,自殿外裹挟着寒凉的夜风席卷而来,其中蕴含的冰冷与决然,令听闻这声音的人心中如覆盖霜雪: “我的长姊绝不可远嫁色雷斯!” 第6章 Chapter 6 在普洛克涅泪盈于睫、难以置信的注视下,燕北北快步走入,长风席卷过她的黑发与白裙,这极为素淡的颜色在她昳丽的容貌下,竟有毫不逊色于美衣华服的威仪。 忒瑞俄斯的双眼一瞬间亮到骇人。他如饥似渴地死死盯着新来的这位年幼的公主,就像饥饿的豺狼意欲捕食林中的小鹿那样残暴而执着。 燕北北半个眼神都不多分给他,只走到雅典的国王座前,对普洛克涅与这具身体共有的生身父亲道: “父亲,我与姐姐在白日,底比斯人险些攻占城池的时候,曾躲入狩猎与森林的女神、处女守护神、月亮的主人阿尔忒弥斯的神庙中,又发下愿望,如果我们的国能得以保全,那么我们愿终身供奉处女的守护神,再不谈婚嫁之事。” 这番话对潘狄翁和忒瑞俄斯的冲击力无异于平地起惊雷。 前者还好说,毕竟女儿不能出嫁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不少无心嫁人的妇女都在阿尔忒弥斯的神庙中供奉女神。但对忒瑞俄斯来讲,在见到了更加美貌的小公主后,又听闻两位公主全都不能嫁人,连带着与长公主的婚事也要一并作废,这可比杀了他都要让他难受! 但阿尔忒弥斯的威仪过盛,不久前更是亲身降临人间,与她的兄长阿波罗一起,杀死了胆敢以言语冒犯他们生母的、傲慢的尼俄柏的七子七女。尼俄柏在失去所有值得骄傲的子嗣后,她的悲伤过分深重,难以言说,已经在海边枯坐良久,化作了惨白的大理石雕像,甚至连最后一丝血色都从她的身上褪去了。 有这样血淋淋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忒瑞俄斯再怎么色/欲熏心,也不敢在清醒的状态下,要求发过誓的两位公主毁弃与阿尔忒弥斯的誓言嫁给他。 于是他只能对两位公主举杯——主要是对燕北北——并夸赞了她们的勇敢,顺便旁敲侧击地试图动摇一下她们的决断: “我从未见过如此英勇的公主,哪怕供奉掌管婚姻与权势的天后赫拉亦未尝不可。由此可见,我们色雷斯的援军如若再来得早些,便能见到两位公主更加英明的决策了。” 然而爱女心切的潘狄翁却不这么想。他心中虽然有政治的考量,但更在乎女儿的幸福与未来,如果有比色雷斯更好的去处,他的女儿也不是非嫁忒瑞俄斯不可,充其量也只有“这么大的好事都不告诉我一声,险些让我横生枝节给你们添乱子”的丁点抱怨。 在奥林匹斯山的众神中,有三位处女守护神,分别是看守不灭的灶火的赫斯提亚,富有智慧又英勇无双的雅典娜,还有身披月光、穿行于山川林泽中的阿尔忒弥斯。在这三位女神中,阿尔忒弥斯又是最爱憎分明的。 如果普洛克涅和菲罗墨拉能够供奉阿尔忒弥斯,得到狩猎之神、新生之神与月亮女神的庇佑,神灵的福泽可要比区区人类的男子能带来的好上千百倍! 潘狄翁现在只恨不得赶紧把这两个女儿打包送去阿尔忒弥斯的神殿,这样一来,她们的余生也算是有了十分可靠的着落,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阿尔忒弥斯与赫拉的区别? 于是潘狄翁立刻岔开了话题,同时示意普洛克涅与燕北北赶紧离开。两位公主并肩离开灯火通明的大厅后,一直提心吊胆的普洛克涅终于长处一口气,回过神来之后,才发现自己的背后都被冷汗浸透了。 她赶紧转向身旁的燕北北,却半句责备的话都说不出来,毕竟自己的妹妹不惜在忒瑞俄斯面前抛头露面铤而走险,归根到底,都是为了帮助自己,她又有什么可以说的呢? 于是直到最后,普洛克涅也没能说出什么重话,只能长叹一声,忧心忡忡道: “我们何尝发愿终身供奉阿尔忒弥斯?虽然这是个躲开忒瑞俄斯的好办法,但是拿神灵做幌子,你未免也太大胆了些,月神与狩猎之神若是知道,定然要发怒。” 她越说越是担心,便又对燕北北殷殷嘱托了起来: “如果阿尔忒弥斯女神怪罪下来,你就把过错全都推给我,就说我不愿远嫁色雷斯,才恳求你为我说谎的。” “我身为长姊,自然有保护你的责任。再者,昔年阿尔忒弥斯女神诛杀尼俄柏的子嗣之时,也是从最年长的儿女开始杀起。万一她真的因此大怒,我便以死谢罪,平复她的怒气,你要好好……好好生活,再不必为我忧心。” “姐姐不必过分担忧,我心中自有考量。”燕北北倒是十分冷静,“阿尔忒弥斯的兄长,太阳与医术的神灵阿波罗掌管预言,先知者可以从他神庙内的三角鼎飘出的烟雾中看见未来。” 她带着普洛克涅拐了个弯,走上岔路,这可绝不是回寝宫的方向: “如果阿尔忒弥斯在那一刻降罪于我,就说明她在注视着这里、又能听见我们的话语,我便正好可以向她求助,阿波罗神庙内的所有先知都可以为我作证,我所言非虚,以此规避我所预见的悲惨命运。” 普洛克涅细细一想,这的确可行,但这样一来,她却更担心了: “但她没有降罪于我们,岂不是说明女神根本就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 “那岂不是更好?”燕北北终于停下了脚步,而此时,阿尔忒弥斯的神庙也呈现在了姐妹两人的面前,洁白的、无一丝杂纹的大理石在月光的照耀下,愈发显出纯净的光芒来了。 于是她率先上前一步,推开神庙的大门,殿内永不熄灭的灯火在开门的那一瞬带入的风中摇曳闪烁,光影跃动不止: “这就是我们今晚来这里的缘故。” 神庙内本应有发誓侍奉神灵的女子永远在内,守卫门户,看顾灯火,照料祭坛上的鲜花与水果,但今晚有雅典国王设宴款待色雷斯国王的、庆祝胜仗的宴会,不少人都前去庆祝了。再加上她们来到这里之时,时辰已晚,只有几个倚着祭坛打盹的小女孩还在这里苦苦撑着。 燕北北悄声屏退了所有人,揽起长裙,在盛开的鲜花与缭绕的烟雾中,低头跪在祭坛前。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开始祷告,便听见从身后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普洛克涅很少失态至此,哪怕是国破军败、险些被俘甚至死亡的白日,也未曾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甚至还能沉下心去安慰燕北北。 但此时此刻,她的声音都颤抖起来了,几乎连那个名字都难以完整地说出: “阿尔忒弥斯……阿尔忒弥斯女神降临了!” 燕北北惊讶地抬头,便发现祭坛上的烟雾全都改变了飘动的方向,正向着那黑曜石雕成的神像飘去。在烟雾缭绕下,漆黑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神像便睁开了闪烁着银光的双眼。 在她睁开双眸的那一刻,无数鲜花一瞬间凋零又复苏,清香的水果发酵成流淌的美酒,原本险些被夜风扑灭的灯火立刻燃烧得辉煌盛大,哪怕是宴会厅中,举全国之力为色雷斯的国王设置的宴席,也比不上这里的半分明亮。 普洛克涅已经被这份美丽与威严震慑得半句话都说不得,只能匆匆跪在她的姊妹身边,五体投地,以示对阿尔忒弥斯的尊敬。燕北北更是半个字都不敢多说,毕竟拿阿尔忒弥斯当幌子的可是她本人,再狡辩也无济于事。 除此之外,燕北北的心底还有着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最深处的一层恐惧: 她曾死在阿尔忒弥斯的箭下。 哪怕燕北北理智上知道,这是傲慢的尼俄柏带来的恶果,在希腊神话中迟早都有这么一个故事,但人的理智又怎能轻易胜过情感? ——为什么死的是我,为什么痛的是我?为什么只有我要经受这份不属于我的苦楚,为什么我要从我本属的世界颠沛流离到这里? 如此种种,无不怨恨;可心中苦楚,又能说与谁听? 第8页 在这片无人敢打破的沉默中,来自奥林匹斯山的女神率先发声。石像的声音宛如刀兵相击,有着金石的质感,铿然作响: “我知道你没有说谎。” 这一声发出,便约等于宣判了燕北北的欺瞒无罪,也承诺了她的安然无恙。 普洛克涅喜极而泣,不住叩首道谢。燕北北也深深埋下头去,却听见阿尔忒弥斯紧随其后便呼唤了她: “菲罗墨拉,且抬起头来,使我得以观看你。” 燕北北胆战心惊地微微抬起眼,便听见慧眼如炬的神灵又发声,无机质的金石之声里竟带着一丝笑意: “雅典的公主,声音美妙无双然而智慧更加超群的爱歌者,你竟在怕我。”* 人在极度紧张之下反而会立刻冷静下来,燕北北也不例外。她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飘出了躯壳,眼下正跪在祭坛前冷静回话的,不过是一具机械的皮囊: “我只是在感叹神灵的威仪。” 狩猎的女神沉默片刻,又道:“你并没有领受我兄长那来自三角鼎中的神谕。” 她透过黑曜石的神像,凝视着面前的黑发少女:“你的双目清澈有神,不如那些盲眼的预言者,又如何窥测到自己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注释:菲罗墨拉,意为“爱歌者”。 第7章 Chapter 7 这一问真是切中要害,令燕北北心神动荡,惊骇不止: 如果要对阿尔忒弥斯说实话,就势必要牵扯到自己的真实身份。可如若普洛克涅知道了自己并非真正的菲罗墨拉,这位全心全意把妹妹放在心尖上爱护的姐姐,又要怎样伤心? 正在燕北北为难的当口,陡然听见从上空传来一声轻笑,野兽的女主人、荒野的领主、新生儿与处女的保护者终于亲自前来,现身人间。 神灵的辉光不可直视,否则便有死亡的风险,这便是人类和神灵间不可逾越半分的天堑。昔日众神之父宙斯曾爱上凡人女子、忒拜的公主塞墨勒,可与她繁衍子嗣,即日后的酒神狄俄尼索斯之时,也是化作凡人的模样的。 赫拉听闻此事,便心生嫉妒,化作老妪的模样来到塞墨勒身边大进谗言: “公主啊,听我一言,这个人委实不是你的良配。他面容模糊,又不愿透露自己的身份;即便来见你,也要身披夜色来去匆匆。如果不是有什么不能对外人道之事,又何必掩饰行径至此?公主,他下一次到来之前,你务必问清他的身份,这样才算是对你真心!” 塞墨勒果然相信了这位看似是自己亲人的老妪的建议,向宙斯询问他的真正身份,并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回答。正在她又惊又喜之时,赫拉化身的老妪又发话了: “他说自己是众神之王,是奥林匹斯山的主宰,可我们并未见过他的真身,更不认识任何一位神祗,又要怎样判断他的话语的真假?” “我听说神灵出现之时,都有无与伦比的辉光随行,这份美丽与庄严便是神灵身份的铁证。他如果对你有心,对你说的是真话,公主,你便很该让他变出真身来见你。” 宙斯再三劝阻,但塞墨勒心意已决。迫不得已之下,宙斯现出原身降临忒拜,可塞墨勒毕竟是凡人之躯,在他降临的那一瞬间,就被雷神的光与火灼成焦炭。 然而阿尔忒弥斯的光芒却十分柔和,与她的父亲、众神之父宙斯、奥林匹斯山的主宰者的赫赫威势很是不同: 新月的冰冷、满月的温柔、残月的黯淡,过去现在以及未来的一切月之光芒汇聚于此,构成了她背后朦胧、纯净又冰冷的光晕。 黑曜石的神像无声无息碎为齑粉,乌木的竖琴与青铜的铃铛齐齐奏鸣,在大作的乐声中,月之光芒自祭坛倾泻而下,宛如实质的河流般流淌到燕北北的膝前。 高烧的灯烛依然跃动不止,与壁画上的金粉银粉、珍珠宝石构成满室的光华,却依然难以企及阿尔忒弥斯带来的半分明亮。 在愈发耀眼的光线中,在盛大的乐章中,在缭绕的烟雾与香气中,身披月光的山川林泽之主终于降临。 她头戴翠色的棕榈叶编成的冠冕,身着流云般的长袍,背负天父赐予的长弓,腰悬满箭的鹿皮囊。也正是这把弓箭,曾在燕北北短暂的上一世里射穿过她的胸膛。 金发蓝眸的女神自高处向下俯视着燕北北,语调冰冷却柔和: “真是聪明的好女孩,只可惜太聪明了。” 她对着已经苍白了脸,以为自己的妹妹最终竟还是要遭受惩处的普洛克涅道: “雅典的普洛克涅公主,我许诺你受我的庇护。” 对厌恶婚姻的阿尔忒弥斯来说,这无疑是个很宽厚的承诺: “你不必供奉我的神名与神像,亦不必前往我的殿堂;你的婚姻皆随你心,但无人能凭此作恶。如若有人威逼于你,你便在月光中、在山川林泽中呼唤我的姓名,我定听见,亦定前来。” 原本只敢僵硬地跪着的普洛克涅终于长出一口气,放下了心底的大石,只觉浑身发软,宛如劫后余生,再也顾不得其他。然而在她想要带着燕北北离开的时候,又听到阿尔忒弥斯的声音从上空传来: “你若要离去,自可离开,但你的妹妹菲罗墨拉必须留下。” 普洛克涅刚松下去的一口气又提了起来。她满怀忧虑地看向燕北北,却什么都不敢多说,只能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随即匆匆离去,恭恭敬敬立于神殿之外,等待月神对自己的姊妹的裁决。 只不过神殿内的气氛并没有普洛克涅想象的那样僵硬。金发的女神再度将目光投向燕北北的时候,连燕北北都能听出她话语中的赞赏与考量了: “雅典的公主菲罗墨拉,你富有美貌与歌喉,但你的智慧要远胜前者的总和百倍。你说说我为什么只留下你?” 燕北北思忖片刻,谨慎作答: “因为只有我留下,才能验证之前所说的‘供奉阿尔忒弥斯’的誓言并非虚假,才能让我保全自身,更能让我的姐姐得到庇护,一生平安。” “我可不要听这些假话。”很显然这个中规中矩的回答并没有让阿尔忒弥斯满意,她的声音依然是一如既往的冰冷柔和,却隐隐有了山峦般不可逾越的威势: “我曾对父神发誓,要做永远的处女神;后来更是厌弃婚姻,立志只保护纯洁的女性。我不追究你如何明晓未来,对你的长姊的恩泽也已破例,如果你不能给出我想听的回答,我便要收回这份赠礼了。” 燕北北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可问题是阿尔忒弥斯究竟想要什么?她是真的不明白! 电光火石之间,阿尔忒弥斯对“纯洁”的近乎偏执的维护陡然在燕北北混沌的思绪中,闪过一道雪亮的电光。 ——神灵是没有人性的。他们更加爱憎分明,也更加睚眦必报,行事作风甚至不能以人类的常理去论断! 昔年阿尔忒弥斯甚至能将被宙斯强行玷污的侍女,以乱箭齐射驱赶出自己的狩猎队伍,更能将胆敢忘记献上祭品的国度派去野兽无情挞伐。她是纯洁的处女神,却也是无情而残酷的守护者,行事之偏执与其余之神灵别无二致,据此便可见一斑! 于是燕北北立刻心头空明,思绪明晰,脱口而出: “殿下,您要杀死忒瑞俄斯。因为他的父亲,无往不胜的战神阿瑞斯,是爱与美的神灵阿弗洛狄忒的裙下之臣。” 阿尔忒弥斯终于含笑颔首。她伸出手,将双腿颤抖不止的燕北北从冰凉的地板上扶起,可她的肌肤并不比地板更有温度,彻骨的凉意从她们交握的双手间传入燕北北的心底: “来吧,爱歌者,来我的神庙里,供奉我的神名,为我织造挂毯。” “你不必害怕我。只要你听从我的教导,全心全意服侍我,我自然会给你应得的庇护与荣耀。我若伤害过你,那一定不是出自我的本心。” 燕北北心中只能苦笑不止: 死而复生之事便已足够奇妙,更罔论她此刻又在成人的躯壳中重生,这种事根本无法对外人言说半句。况且神灵与人类之间的界限差距太大,生杀予夺,全在一念之间,阿尔忒弥斯竟然还愿意破例降下庇护,已经很是足够了,自己怎么敢要求太多?这一个不明不白、又切不中要害的道歉,便勉强收下吧。 想归想,明白归明白,利箭穿心的痛楚却犹在胸口。燕北北后退半步起身,谦恭垂首,以示对神灵的敬意: “我在此指奥林匹斯山起誓,愿终身供奉山川林泽之主、月亮的女神、野兽的主人,丰产与毁灭的操控者,阿尔忒弥斯。” 她起身之时,双手便自然而然地从阿尔忒弥斯的手中挣脱了。月之女神垂首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双手,那双澄澈的蓝眸又投向燕北北昳丽秀美的面容,凝视长久,又重复道: 第9页 “我若伤害你,那一定不是出自我的本心。” 次日,色雷斯的国王忒瑞俄斯宣布,要暂且在雅典停留数月,帮助雅典重建战后的废墟;同日,全城皆知,雅典的长公主普洛克涅与小公主菲罗墨拉曾在月神座下发愿,如若雅典能得以保全,愿终身不嫁,供奉贞洁的狩猎之神阿尔忒弥斯。 第8章 Chapter 8 数月后,忒瑞俄斯终于因为在雅典盘桓过久,而被色雷斯特意派来的使者催促归国。雅典的国王潘狄翁便为他准备了盛大的践行宴会,祝英勇善战的忒瑞俄斯一路顺风。 只不过在这次的宴会上,国王的两位女儿都未曾出席。 普洛克涅虽已安全,不必再以自身的婚姻为交换,求得他国的援助,可一念及妹妹菲罗墨拉曾提及的悲惨的未来,心中便有不祥之感,便前往德尔斐神谕所,想要从掌管预言的太阳神阿波罗那里,获得关于未来的启示。 而她的妹妹,爱歌者菲罗墨拉,也正如她之前发过的愿那样,哪怕在如此欢乐的宴席之日,也沉静地守候在阿尔忒弥斯的神庙中,为庇护她的女神编织挂毯。 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很和平。 ——然而最可怕、最残忍、最黑暗的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在一片欢歌笑语的光明中发生的。 当晚,天际的星辰明光不在,唯有黯淡的残月遥遥送来一点微弱的光芒,夜风呼啸更胜以往。树叶与花草在风中摇动,萧萧簌簌的声音宛如不祥的低语般无孔不入。 就在燕北北正就着数十支蜡烛所投下的明亮的光,在重新立起的阿尔忒弥斯的神像前编织挂毯的时候,陡然听见了沉重的神庙大门被敲响的声音,还有含糊不清的喊声: “开门,请为我开门!菲罗墨拉公主在吗?我是色雷斯的国王忒瑞俄斯,受你的姐姐所托,特意来见你一眼,你怎能将我拒于门外?” 燕北北沉默良久,心想,终于来了。 她早就将与她一同侍奉阿尔忒弥斯的女子遣散了下去,再加上眼下已是深夜,比不久前,她和普洛克涅一同深夜造访神殿的那刻都晚,忒瑞俄斯再怎么呼喊,也不会惊动别人。 她起身将编织到一半的挂毯放在祭坛上,随即端着黄金的烛台缓步到了门边,为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豺狼,打开了庇护所的大门: “英勇的忒瑞俄斯啊,请问我的长姊有什么话要带给我?请进,请进。” 满身酒气的忒瑞俄斯没想到自己如此贸然的拜访竟然真的能被回应。 他跌跌撞撞地闯入阿尔忒弥斯的神殿之时,起初是有些害怕的,毕竟这位处女神在捍卫纯洁时的冷酷人尽皆知;但酒壮人胆,他又转念一想,明明是菲罗墨拉主动为我开的门,如果阿尔忒弥斯真的要降下处罚,那么她便是头一个被清理门户之人! 于是忒瑞俄斯的胸中便又凭空有了无穷尽的勇气。他原本想借着开门之时,将菲罗墨拉拥入怀中一亲芳泽,可前来应门的小公主手中持有锋锐的黄金烛台,烛台上甚至还有蜡烛在燃烧,他便不敢造次,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燕北北身后,不断找机会试探她: “菲罗墨拉公主,你如此美丽,如此可爱,哪怕是最凶恶的野兽也会为你俯首收爪,即便是最残暴的恶人也要臣服于你的裙下!” “依我来看,你甚至能胜任色雷斯的王后之位,却为何要将青春年少之身、举世无双的美貌付与如此清冷的神殿?恕我直言,这里与你极不匹配。” 燕北北沉默了好久,终于抬头,望向阿尔忒弥斯的神像。 之前曾在阿尔忒弥斯的降临中,被尽数化为齑粉的黑曜石神像,眼下已重新树立了起来,正以那双无波无澜、却又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石像的眼,冷漠又悲悯地注视着风云更迭、万象变幻的人间。 忒瑞俄斯却误解了她的沉默,以为燕北北是在顾忌他们眼下正在阿尔忒弥斯的神庙中,贸然谈论情爱之事怕是会冒犯这位处女神,便又出言宽慰道: “菲罗墨拉公主,你不必心有顾忌,即便是阿尔忒弥斯殿下,也不会蓄意为难真心相爱的男女。” “更何况神灵亦并非时时刻刻都注视着他们的神殿,此等小事决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只要你一个点头,我便立时娶你为妻!” 燕北北依然没有回答忒瑞俄斯的言语,只是定定地注视着阿尔忒弥斯的神像,就好像那尊不言不语的、冷冰冰的石头女神,真的会给她什么回复似的: 毕竟她之前与普洛克涅一并前来时,不消片刻便亲眼得见阿尔忒弥斯降临,这能否说明阿尔忒弥斯其实一直都注视着这里?否则她绝不可能反应得如此迅速! 然而燕北北这次却没能得到任何回答。 曾在她面前以真身降临的月亮女神、狩猎之神、山野的主人,在此刻竟然保持了微妙的沉默,对她的凝视全然无动于衷: 就好像她存心考验燕北北的决心,要始终袖手旁观她的行动,又好像她厌恶阿弗洛狄忒至极,以至于看一眼她裙下臣的子嗣都不愿。 抑或二者皆是。 许久之后,燕北北才低下头,长叹了一声。她手中的烛台也终于在祭坛上有了落处,发出一点清脆的、铿锵的、金石相击的声音。 ——原来神灵是这样的生物。 他们与人类有着同样的形体,同样的性情,却比人类更极尽美善之外形,比人类更加爱憎分明,于是便也愈发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人性的温柔与酷烈,在神灵最极致的情绪中便可窥见一二,又令人闻之心惊。 这便是并非“人性”的“神性”了。 正在忒瑞俄斯心中焦渴难耐之时,他陡然听到了做梦都没敢幻想过的话语。 年少端丽的雅典公主自祭坛后吃力地捧起一瓮酒,即便相距甚远,也能嗅到其中的诱人醇香,令人为之心醉神迷。她将美酒倾入黄金铸就、镶嵌宝石的杯盏,白皙纤长的手指执起金杯,对忒瑞俄斯遥遥一敬: “这是我亲手酿造的美酒。” “昔年我未曾在阿尔忒弥斯女神面前发愿之时,便在心中许愿,我将来的丈夫,一定要英武过人又颇有决断,只有这样的人,才配饮下我的爱情。” 她袅袅娜娜行经灯火辉煌的祭坛,手中的金杯满载酒液,在明光下愈发异彩纷呈,暗红的酒液漾开闪烁的涟漪: “忒瑞俄斯,你如果真对我有意,便满饮此杯。” 忒瑞俄斯大喜之下,毫不怀疑地将这杯美酒一饮而尽,对燕北北意气风发地笑了起来: “别担心,菲罗墨拉公主,虽然你的父亲有意将你的长姊许配给我,但我还是更中意你的可爱与美丽。只要你嫁给我,雅典就会永远处于我的庇护之下,你的故国可永远平安。” 燕北北很淡很淡地笑了下,声音轻而冷,恰如神殿外的夜风: “那么,便请色雷斯的国王对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发誓吧。” 忒瑞俄斯当场愣住了,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请你发誓,正如你刚刚所说的那样,言出必行。”燕北北一字一句地重复道,“色雷斯的国王,英勇的忒瑞俄斯,你若发誓,我必深信你。” 在这个神灵尚有极大威能的古老的时代,誓言一旦发下便不能毁弃。当发誓的人愿意指着奥林匹斯山的众神与翻涌不息的冥河之水发誓的时候,就更有约束力了: 见证誓言的众神会降下惩罚,在此时,夺走背誓者的性命都是仁慈的判决;后者更会让背誓之人的灵魂永坠冥界,甚至连神祗都不能逃脱陨落的命运。 可忒瑞俄斯怎么会为这种小事就发誓? 在他的心里,有比区区一个雅典公主更重要的事情。 他要征战四方,要为色雷斯赢下更多的土地,要周游列国寻欢作乐……这种生性酷烈的人怎么会为婚姻与爱情停留?更何况他也不爱菲罗墨拉,只是贪恋她的美色,那些甜言蜜语,只不过是为了蒙骗她、使她就范而抛出的,裹着蜜糖的毒饵罢了。 然而当这份虚情假意被识破后,忒瑞俄斯还是不可避免地恼羞成怒了起来: “如果不是色雷斯,雅典此刻早已化作一片废墟,沦为战败者了。你受过我的庇护,此刻不正是该报答我的时候么?更何况这份报答更是一种难得的荣耀,你万不该拒绝我的恩惠!” 燕北北断然拒绝:“色雷斯的国王愿意来援助雅典,我们自然心怀感激,理应报答。钱财、武器、军队,美酒与盛宴,这便是我们能给予的全部了。你若还对神灵有一丝半分敬重之心,便不该在阿尔忒弥斯的神殿里,对发过愿的女子步步紧逼,要褫夺她的自由与誓言!” 两人之间的谈话已经剑拔弩张到这个地步了,祭坛上的神像却依然没有半点响动,黑曜石的眼无悲无喜地注视人间。 第10页 于是忒瑞俄斯便愈发胆大了起来,趁着上涌的酒意,对燕北北目露凶光地紧逼过去,恨不得下一秒就把她拖拽出阿尔忒弥斯的神殿然后生米煮成熟饭: “菲罗墨拉,你怎么敢——怎么敢这样对我说话?” “你不能拒绝我,你不配拒绝我!我是色雷斯的国王,愿意自降身份来迎娶你这种出身自寒酸没落小国的公主,分明是你的荣幸,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今天如果不能带走你。那我就要带走你漂亮的尸体!” 当他撕掉伪善的外皮后,露出的那种极端自负又酷烈暴怒的本性,使得他的亲人都要退避三舍,不愿攫其锋芒;如果此刻他置身野外,那么对危险与死亡极度敏感的飞鸟与走兽,都会在这一瞬间惊逃四散,无影无踪。 可燕北北半步也不曾退让,只站在祭坛旁默默注视着他,丁点惊慌失措的模样都没有。墙上高燃的火把与祭坛上的烛光交织成明光的海,在她的身后摇曳出长长的、漆黑的影子,就好像她一生中本来要吃的所有的苦、要流的所有的血,都浓缩在这一捧难以穿透的墨色里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愈发缩短,忒瑞俄斯酒意上头,又见阿尔忒弥斯竟然未曾降下神罚,便大着胆子,昏昏沉沉间一把捉住了燕北北的手,想要将她拉到身边来好好疼爱一番—— 然而他没有成功。 他岂止没有成功,忒瑞俄斯惊恐地发现,他竟然动弹不得了! 不知何时,他向来自傲的勇力已消散殆尽,此刻的他甚至不比一个瘦弱的儿童更有力气。诡异的虚弱感悄然间传遍四肢百骸,连带着他的视线也一并开始模糊了。 他费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着站立的姿态,眼睁睁地看着那位黑发的雅典公主快步走到祭坛边,从尚在编织的挂毯上抽出大把大把的丝线,不消片刻便拧成一股结实的绳索,并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忒瑞俄斯惊怒交加之下,试图开口斥责她的激进与恶毒,可他越是挣扎,便愈发无力,双眼发昏,金星直冒,随着燕北北手上动作的收紧,他耳边的嗡鸣声也紧随着一阵大过一阵,竟是要被活活勒死在这里的前奏! 死亡正在缓慢而不容置疑地向他逐步逼近,窒息感愈发加重之下,忒瑞俄斯每次呼吸的时候,都能明显感受到从肺里泛上来的血气。 他双眼翻白,面色铁青间又混杂着涨红,甚至都能听见自己的颈骨在摩擦下发出的咯吱咯吱的扭曲声。他的眼白里甚至都涨满了血丝,舌头逐渐僵直着从嘴里落了下来,脖颈间出现了一块又一块的血斑,身下传来断断续续的失禁感,这些征兆无一不在预示着死亡。 真正的勇士可以直面死亡而面不改色,可很明显,只会自恃勇武的忒瑞俄斯不是。他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害怕,而这种感觉,竟然还是他以往最看不起的女人带来的: “放过我……菲罗墨拉……” 他虚软的双手有气无力地拉扯着颈上分毫不动的绳索,在无法吞咽的口水淹没下,驱动着他那愈发僵硬的舌头,断断续续、可怜兮兮地恳求道: “你不能……我可以给你金银财宝,你不能杀我……” “我要金银财宝有什么用?”燕北北冷笑了起来,手上的动作分毫不停,一点点地将忒瑞俄斯逼向断气: “留下你的性命罢,忒瑞俄斯!即便色雷斯人要怪罪雅典,我也要叫你死个悲惨。你所有肮脏的、残暴的、胆敢冒犯我的念头,此时此刻,便合该以死亡偿还!” 她铁石心肠地无视了忒瑞俄斯向她伸出的绝望挥舞的手,奋力收紧手中的绳索,甚至在忒瑞俄斯逐渐双眼爆出眼眶,气力尽失,浑身软倒下来,撞在祭坛边缘的时候,还很冷静地往旁边让了让,任由他狠狠砸在石台上,发出了好大的一声“砰”的撞击声。 在坚硬的石台尖角撞到太阳穴的那一瞬,忒瑞俄斯险些晕过去,可终究还是没能成功,因为终究还是死亡先来一步。在最终的挣扎无果后,铺天盖地的黑暗如潮水般向他涌来,顷刻便将他吞没,送往终年黑暗的冥界了。 就这样,忒瑞俄斯终于在临死前,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清了这位他从来没有正视过的雅典公主的眼睛: 那双墨色的眼眸中,没有半分不安与动荡,只有一点隐约的欢喜与悲凉。 ——就好像她在千年后的世界里,所见过的、经受过的所有的不公,都在千年前这个神灵尚未从人间退走的、尚能以血还血的古老<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里,尽数得偿了。 燕北北在半晌过后,才小心翼翼地松了只手,转而用脚死死踩住绳子,用草叶伸到忒瑞俄斯鼻子下面,耐心地等了五分钟,确认他的呼吸完全断绝之后,才终于松开了手上的绳子。 这具尸体双目突出,面部紫胀,舌头拖出数寸,流出的口水黏黏糊糊一直拖曳到胸口。下半身几乎都泡在了他自己的排泄物中,身上更是大大小小的青紫撞伤淤伤无数,以脖颈间那一道几乎都变成黑色了的勒痕最为严重。 如若不额外加以说明,根本无人能辨识得出,这具死状凄惨的尸体,竟然是色雷斯的国王,忒瑞俄斯本人。 燕北北呆呆地看向自己的双手,姝丽的面容无悲无喜,心中更是没有半点波动,浑不像一个生长在现代社会的遵纪守法的公民;她甚至连半点亲手杀人而造成的恐惧与后悔都没有,只有一种“早该如此”的痛楚与快意: 早该如此,理应如此,终于如此!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以命还命,自古以来,便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要杀我,要害我,要威胁我,要强迫我。如若我命不该绝,他并未成功,我身为受害者,又为什么不能反过来,以同样的手段予以回应? 若说我能回击和复仇,我可以为自己而活,那么又是什么因素,让我在千百年后束手束脚,瞻前顾后,如履薄冰? 怀着这样不可解的疑惑,年少的雅典公主静默伫立与阿尔忒弥斯的神像下,仰头望向那张黑曜石雕就的、绝美的面容。 就仿佛她的凝视,能够穿透风与水,穿过时间与空间,从凡人所居的尘世间直抵众神的居所奥林匹斯山,将神殿中的山川林泽之主唤醒似的。 第9章 Chapter 9 从来没有凡人的呼唤与哀求,能轻易穿透重重尘雾直抵奥林匹斯山,就连最虔诚的祭司也不行。 人类与神明之间的差距有的时候是那么小,可有的时候,又宛若不可跨越的天堑与鸿沟: 他们面容相似,而神灵的容貌更为英俊美丽,有着不属于人间的辉光与美好;他们性情相似,然而神灵的情绪却更极端、更酷烈、更爱憎分明,以后世人的标准来评判的话,有时说他们殊无人性都未尝不可。 如此一来,即便有人在至关绝望中发出的呼喊传到他们的耳中,如果不是自己的附庸,也并不会有神灵愿意为此多费心思,就更不用说素来不合的阿尔忒弥斯与阿弗洛狄忒了。 阿弗洛狄忒是自血与浪相击而成的泡沫中诞生的爱与美之神。她掌管美貌、情/欲、繁衍与海洋,与掌管贞洁、狩猎、丰产与山林的阿尔忒弥斯在神职性情等多方面都针锋相对: 爱与美之神要歌颂爱情的美好,贞洁的月亮女神便要警醒热恋中的青年男女,识人不清又无法分离的婚姻何等恐怖;阿尔忒弥斯弓马娴熟,长于涉猎,阿弗洛狄忒却不爱征战,只驱使无数神灵与人类的勇士为她效忠。 然而今日,在奥林匹斯山上,阿弗洛狄忒的宫殿里,踏浪而来的女神听到了风中一抹微渺的、痛苦的悲声。 然而这道声音中的悲伤,却并非在因自身的命运与痛苦,也不是由所在的国家的破损衰弱而生。阿弗洛狄忒细细听去,一时间神思竟然被攫取住了,再也无法转移注意半分: 这是来自千百年后,甚至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迷茫与不可解;是汇聚着千千万万的被囚禁者,被暗害者的痛苦与亡语;是在神灵衰退的时代里,其声上不达天听又下不及黄泉的求助无门。 这样一来,连素来不愿意过多干涉美与爱之外的事务的阿弗洛狄忒都不愿再袖手旁观了。 她匆匆推开伏在她身边与腿间的貌美青年与男子们,拒绝了她的侍女要为她装扮容貌、系上那镶满宝石的金腰带的举动,揽起流云飞霞也似的裙摆,匆匆自繁茂的花丛掩映的神殿间拾级而下—— 然后她便看到了一位全然在意料之外的女神。 神色淡漠的阿尔忒弥斯站在阿弗洛狄忒的神殿门口不远的地方,却又仿佛只是路过这里似的,依然像以前一样与她水火不相容。 然而只有阿尔忒弥斯裙角缀着的、尚且透着彻骨寒意的水汽,还有缀在她发间一缕明亮的辉光,才能证明她走了多远的路特意前来: 第11页 她在来这里之前,定然前往过她的胞兄,太阳、医药与预言之神阿波罗的神殿,又去过奔涌不息、传说甚至连神灵的记忆都能洗去的冥河,最后百般周转,才来到了她素来最看不顺眼的爱与美之神的殿前。 虽说两位女神平日里颇看对方不顺眼,然而眼下,似乎阿尔忒弥斯真的遇到了什么不可解的问题,阿弗洛狄忒也不愿袖手旁观,便止住了脚步,对伫立远处的阿尔忒弥斯遥遥问道: “阿尔忒弥斯,天父最宠爱的小女儿啊,你此刻特意来到往日你嗤之以鼻、甚至连正眼相待都欠奉的我的门前,想来定是有要事相求了?” 阿尔忒弥斯沉默了好久,陡然突兀而前言不搭后语地问道: “如何让一个人忘却爱情?” “这你可就问错人了,阿尔忒弥斯。”金发的爱与美之神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爱情是世界上最容易更迁,却也最不容易毁灭的东西。” “它能令最残忍的刽子手放下屠刀,能令最善良的高尚之人堕入泥潭。它能引诱意志坚定者堕入凡尘,却也能令散漫轻狂者收敛爪牙。它可以如朝雾晨露般转瞬即逝、脆弱易变,却也可以像你曾踏过的山川般,即便死去也与世长存、不会更改。” “你要向我询问如何忘却爱情,恰如我向你询问如何留住逝水般的月光——” 阿弗洛狄忒说着说着,便慢慢停下了话语。 她刹那间心有所感,又仔仔细细地将面前神色冷淡、仿佛从来不会把任何事放在心上的处女神端详了一遍,便蓦然爆发出好一阵快乐的、得偿所愿的大笑,连带着将刚刚那道还在她耳边呢喃不休的悲鸣都忘却在脑后了,毕竟那不是她的眷属: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竟真有人敢来捕捉月亮!” “阿尔忒弥斯,你看,这未来恰如我所言,你将困囿于爱情!” “我不是你的裙下臣,不会将你的喜悦与赞美视作至高无上的奖赏。在我面前,且收起你那无谓而廉价的快乐吧,阿弗洛狄忒。”阿尔忒弥斯面无表情道: “你若深知那人的来处与痛苦,便不该再有欢声。” 寒风拂面,夜色深沉,神殿外的花朵都被露水缀得沉沉向地面俯首。原本明烛高燃的室内,已然被一片死寂笼罩,唯有祭坛上方才被撞翻的酒盏流淌出的酒液,还在恒定不息、点点滴滴地敲打着地面,宛如声声更漏,发出寂寥而悠远的余音。 就这样,燕北北孤身一人,在浓重得似乎永远也没有光也没有尽头的黑暗中,等了好久好久,终于听到了女神自天而降时带来的乐声大作,竖琴鸣响,金银的铃与牛皮的鼓齐齐震鸣。 在月之女神携来的柔光中,燕北北下意识抬头看了阿尔忒弥斯一眼。 可不知是燕北北对阿尔忒弥斯从来知之甚详的缘故,还是因为山川林泽之主的脸色太过异常,以至于任何人都能发现她的不对劲,总而言之,一眼就看出了阿尔忒弥斯的失态: 她周身的清辉仿佛能冻结一切,身上更是带着冰冷的水汽,冷得燕北北当即便打了个寒颤,感觉自己的血液与骨髓都被冻结了。 然而在这股极度骇人的冷意之下,阿尔忒弥斯的眼神却要比之更胜亘古的坚冰。 燕北北只能勉强控制自己踉踉跄跄地伏下去,对这位美丽、纯洁、善良又残酷的女神低声禀告道: “阿尔忒弥斯殿下,请看,这便是战神之子、色雷斯国王忒瑞俄斯的尸体。” “他死时并未流血,更不曾将半句冒犯您的言语说出口,这份厚礼从未玷污您的神庙与尊名。” 然而阿尔忒弥斯却并非立时便回应她。 燕北北不敢抬头,只好耐心地伏在地上,等了又等。可如果她胆敢像方才面不改色地勒死忒瑞俄斯那样,以极大的勇气抬一抬头,便会发现,月亮女神双眸中的寒冰,在注视着她的时候,曾有过几近崩解的冰消雪融。 可就连这仅有的一点温和,也在阿尔忒弥斯开口的瞬间消失殆尽了: “好姑娘。” 金发的女神含着一点冰冷的、若有若无的笑意,带着满身的辉光俯下身来,将燕北北从地上执手挽起,为她重整发间佩戴着的棕榈叶的冠冕,又吻过她的前额。 多么奇怪啊,即便是阿尔忒弥斯如此畅快而心满意足地笑起来的时候,神色中也带着挥之不去的冰冷,宛如亘古不化的积雪,永无涟漪的寒潭,又冷,又澄澈: “我定会庇护你,你尽可放心。” 在得知国王死讯的数月后,饱含怒火与悲痛的色雷斯的使者,马不停蹄地赶往雅典,要求见一见国王的遗容,更要与据说死前最后一位见过国王的人,也就是最有杀人嫌疑的雅典小公主,爱歌者菲罗墨拉当面对质。 第10章 Chapter 10 色雷斯的使者抵达雅典的那一日,万人空巷。 无数人哪怕扔下手里的工作,拼着延误工期、折损钱财,也要去往阿尔忒弥斯的神殿前,为他们的菲罗墨拉公主求情: “色雷斯的使者,且听我们一言!我们的菲罗墨拉公主从来柔弱,与人为善,绝对不可能杀害你们的国王!” “是啊,如果她真的是杀害忒瑞俄斯的凶手,那么阿尔忒弥斯女神殿下早就该惩罚胆敢在神殿中溅血的罪人了,又何须等到你们前来?” “为何要如此专断,将最后见到忒瑞俄斯的人定作是杀害他的凶手?菲罗墨拉公主定然是被无故卷入的!” 雅典臣民的哀求声不绝于耳,然而色雷斯的使者却心如冷铁,半点辩解也不愿多听。 原因无他,实在是他们太明白自己的国王是什么人了。可以说忒瑞俄斯有多英勇善战,那么在美色方面,他的渴求与狂妄便有多强烈。 再加上雅典的菲罗墨拉公主美名远扬,更胜其姊,色雷斯的使者只是略微一推断就能把当日的真相推断个十之八/九: 定然是忒瑞俄斯觊觎菲罗墨拉的美色,试图强迫她就范,然而菲罗墨拉根本无意于他。 唯一的疑点就是,当二人争执不下之时,本该在体力和战力上占据绝对优势的忒瑞俄斯,为何会死于区区女人之手? 除非菲罗墨拉和忒瑞俄斯的争执,根本不是无意间发生的,而是菲罗墨拉蓄谋良久的成果,只有这样,她才有机会杀死忒瑞俄斯! 问题就在于,她究竟做了什么? 只要能弄懂这一点,那么他们就能断定菲罗墨拉心机深沉,能断定她有蓄意谋害国王之罪,更能将这位雅典的公主拉下王座,流放野外,处以极刑! 就这样,对“忒瑞俄斯横死于他帮助过的雅典”这一“以怨报德”惨案的审判,就在色雷斯使者的磨刀霍霍、跃跃欲试中,在雅典人民的控诉与申辩声中,在潘狄翁与普洛克涅的眼泪中,在菲罗墨拉的沉默中开庭了。 法庭上,五位神祗的神像并列一堂。 色雷斯的使者不远千里将战神的神像带来雅典,供奉在第一法庭的右侧。毕竟能征善战的阿瑞斯向来是他们最为信奉的神灵,且他们那位业已殒命的国王忒瑞俄斯更是阿瑞斯的子嗣。若雅典的法庭中有阿瑞斯的神像,便象征着哪怕身在异国他乡,这里也有色雷斯可以开口说话的一席之地。 雅典城邦的守护神,披坚执锐自天父头颅中一跃而出的雅典娜居于法庭左侧。三位处女保护神中,唯有她以巧艺著称,又将纺织、烹饪、陶艺和园艺等谋生的手段传授给人类的妇女。这位“创始艺术”的女神同时司掌战争、智慧和农业,雅典的第一法庭便是在她的手中得以建立而成。* 秩序的创造者和守护者,法律和正义的象征忒弥斯,以十二神灵中难得同时受天父宙斯与神后赫拉的器重尊敬的身份,高居于雅典第一法庭正中。在正义无私的她面前,哪怕是战无不胜的阿瑞斯与司掌智慧的雅典娜,也要退居一射之地。她以面纱与白布覆盖双眼,手握永不倾斜的天平,以此昭示她的司法从不顾忌外物,只求最本质的公正。 太阳之神阿波罗与月亮女神阿尔忒弥斯的神像同在忒弥斯之下,与阿瑞斯、雅典娜并列一行,分陈两侧。阿波罗掌管光明、预言、音乐和医药,阿尔忒弥斯则执掌狩猎、山川、丰产与新生。自雅典城邦得以从底比斯人的侵略下保全之后,长公主普洛克涅便遵守阿尔忒弥斯难得的宽和神谕,转投阿波罗的麾下;小公主菲罗墨拉则信守誓言,一如既往供奉狩猎与野兽的女主人。 在五位神灵殊无感情的神像注视之下,色雷斯的使者率先发难,高声质问燕北北: “菲罗墨拉公主,在正义、法律与公平的忒弥斯女神面前,你当说尽真言!请告诉我们,在我们的国王忒瑞俄斯遇害的那一晚,你身在何处,又做过什么?” 第12页 燕北北面无表情地回答道:“我在供奉阿尔忒弥斯女神的神像。” “若你要问忒瑞俄斯的死因,那么他正是死于我之手,我不会狡辩半分!”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万众皆惊。 色雷斯的使者立刻转向阿尔忒弥斯的神像:“阿尔忒弥斯殿下,奥林匹斯山的神灵中,最弓马娴熟、纯净威严的女神啊,我们的国王竟死在您的神庙中!” “如果他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那么我们必然不会申辩;可在神灵的面前溅血,就是大不敬。您再怎么爱护雅典的公主,爱歌者菲罗墨拉,也不能容忍她这般的大不敬。否则日后人人都与她一般,胆敢随意冒犯诸位大能者的神殿,那么神灵的尊贵与威严又将何去何从?” 燕北北立刻反驳了回去:“忒瑞俄斯死时并未流血。” 她迎着色雷斯使者愈发愤怒的眼神,平静道: “他借着醉酒失态、癫狂迷乱想要强迫于我,我为他端来曼陀罗的药酒,又用挂毯将他闷死,送他前往冥界。他死时不过抽搐挣扎如待宰羔羊,可怜至极,却并未如受刀的牲畜那般,以犯罪者肮脏的血脉玷污神灵的祭坛。” “色雷斯人,你们竟然要为这样的国王申辩?!”雅典的长公主普洛克涅本就为胞妹的遭遇而忧心忡忡,终日难寐——谁知道神灵难得的宽宥与慈爱究竟是福是祸;在听到燕北北的控诉后,更是情难自抑,怒火中烧,怫然立起,高声道: “在忒弥斯女神的神像前,谁敢说谎?忒瑞俄斯胆敢冒犯阿尔忒弥斯女神的神殿,又要强迫她的信奉者、我的胞妹、雅典的公主菲罗墨拉,他便是被碎尸万段,也是罪有应得!” 普洛克涅此言一出,立时得到了几乎全体雅典人民,尤其是女性的声援与赞同: “既然是对方先冒犯和迫害了菲罗墨拉公主,那么菲罗墨拉公主自然可以反击。他的死亡并非为公主所为,归根到底,都是他自食恶果罢了!” “阿尔忒弥斯的神庙里未曾溅血,自然也谈不上冒犯神灵。既然谈不上冒犯,那么女神自然要保护她的信徒,忒瑞俄斯虽贵为一国之主,可此刻他也不过是一介罪人,自然要按照审判罪人的方式对待他!” “他率军保护过雅典,不错,但我们的国王不曾在宴会上向他许诺,要将普洛克涅公主许配给他么?这位英勇的战士那时可欢喜得很,不曾出言反驳。后来在得知我们的两位公主都曾对阿尔忒弥斯发过愿后,他不是也接受了这一事实?为何此时又突然反悔,要强求菲罗墨拉公主?要我说,这才是对阿尔忒弥斯女神的冒犯!” 这也是色雷斯的使者始终都底气不足的隐忧,毕竟诚然是他们的国王失却礼数与仁义在先。但他眼见法庭上的五尊神像都未曾发声,任何一位神灵都没有亲身降临此地,见证这场审判的打算,他的胆子便大了起来,鼓起勇气狡辩道: “但她杀死的,可是我们色雷斯的国王!” 他越说越有底气,声音也越来越高了: “忒瑞俄斯是色雷斯的统治者,要什么女人没有?这样的英雄愿意来求娶区区一位雅典的公主,已是对她的垂青——” 色雷斯的使者话音未落,他的身形便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率先发生变化的,是他出言不逊的口舌。他的舌头顷刻间便仿佛被无形的手扯住了似的,从口中被强行拖拽出来,空气化作的无形之刃瞬间便斩开了他的舌尖,伴随着他呜呜的哀嚎声,鲜血喷涌而出,所有的牙齿都在一瞬间被齐根拔起。 他的手脚都在急剧地缩回身体,甚至都能听见清晰的骨骼断裂声,在一道道令人胆寒的“咯拉咯拉”的脆响中,原本生长着四肢的地方,不消片刻便已毫无痕迹,仿佛生来这里便什么都没有似的,有种诡异的平滑感。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与地面接触的部分也开始分泌出粘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 紧接着,他的身形急剧膨胀,装饰着金银丝线和宝石的长袍瞬间便被撕裂,大块大块的鳞片从他的皮肤上浮凸出来,诡异的色泽不消片刻便遍布他的全身,却又无法完全与他的身体贴合,细细密密的鲜红的血丝从鳞片的缝隙中不断流下。 就这样,不久前还是个活生生的人类的使者,在万人注目下,片刻间就被变成了一条蛇。 可与寻常的蛇迥异的是,色雷斯的使者化作的这条蛇甚至没有半点自保的能力。他的鳞片无法闭合,他的口中没有尖牙,他的身躯无法收紧,甚至连最幼小的孩童,只要能搬得动石头,就能将其活活殴打至死。 在陡然爆发的、几乎要把第一法庭的屋顶都掀翻的充满惊恐的尖叫声中,一道冰冷而威严的声音响起了: “菲罗墨拉是我麾下的女子,理应领我的恩泽,受我的保护。” ——这是神灵的声音。 无数人一瞬间便迅速捂住了自己的嘴,强行把震天的尖叫声给憋了回去,在无可抑制的惊喜与敬畏中匍匐在地,半句话也不敢多言。 毕竟在他们这样庸碌之人的一生中,甚至可能都不会见到哪怕一次神灵,可他们今日竟然得以亲眼见证神灵降临,这是何等的荣耀与恩赐,又有谁敢不知死活地狂妄出声? 于是数息前还热闹得仿佛置身于酒神狂欢节中的法庭,此刻竟已寂静得落针可闻,鸦雀无声。这最极致的沉默,便更显出那自阿尔忒弥斯的神像上,瞬间流泻而下、布满室内的光芒是何等辉光四射,又何等冷彻骨髓: “她既已与我许诺忠诚,我便理应庇护我的信徒,惩戒胆敢冒犯她的恶人。” 满室光华大作之下,仿佛有盈盈的月轮在这里升起。就连雅典的国王潘狄翁都惊恐得滑下了王座,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更不用提那些早就匍匐在地、头都不敢多抬一下的百姓了。 只有燕北北的反应慢了半拍。 毕竟她以为,阿尔忒弥斯根本不会来救自己。 在燕北北看来,阿尔忒弥斯许诺的、所谓的“庇护”,也不过是自己被驱逐出雅典的时候,会在山川林泽之间为自己提供一块足够安全的容身之地罢了: 毕竟是她向阿尔忒弥斯寻求帮助在先,阿尔忒弥斯应下祈求,庇护了普洛克涅和自己;那么作为回报,她为阿尔忒弥斯出气、也为自己的安全而杀死忒瑞俄斯,便已经是这桩交易的终点,又何来后续的这些庇护可言? 后续牵扯越多,就越是麻烦。在燕北北看来,阿尔忒弥斯日后如若愿意给她提供个栖息之处,就已经是这位冷心冷情的处女守护神难得的仁慈与宽和了,燕北北可不愿多奢求其他。 然而今日,她抱着被后世的“惯例”打磨出来的习惯,带着必输掉审判、必身败名裂、必被驱逐的必死之心站在雅典法庭上,却猝不及防间,迎面撞入满怀的月光。 她心神难安,魂魄动荡之下,只觉对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失去了实感,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感受不到任何触觉,甚至连对自己的肢体的操控都一并失去了,只能下意识地做出个僵硬的动作,准备在月亮女神的面前屈膝行礼—— 那流转的光芒便立时托住了她的膝盖,仿佛有清瘦有力的手握过她的肩头,以不容抗拒的力道使她成为了全场唯一不必下跪之人。 黑曜石的神像上,隐隐浮现出狩猎与野兽的女主人那不可直视的真容,可只有燕北北能对她直视无碍。她甚至能清晰地看见阿尔忒弥斯发间那翠绿的棕榈花冠,那仿佛蕴含着亘古不化的寒冰的双眼,还有她流云般的衣裙与锋锐的弓箭。 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和神威下,燕北北的思绪突然很不合时宜地飘散了片刻。 多么神奇啊,她想。如此美丽的神灵,如此冰冷的面容,如此高傲的守护者,却有着一颗与她的外表极其不符的心。 金发蓝眸的女神居高临下环视全场,在伏地不起的人海上空与唯一伫立着的燕北北双目相对片刻后,率先移开了视线,以无可违抗的神谕宣告: “色雷斯人,你们如若再有异议,便是下一个卡吕冬!”* 作者有话说: *俄耳甫斯的祷歌中,雅典娜被称为“创始艺术的”。俄耳甫斯就是那位为了挽回妻子的生命下到冥府,祈求冥王冥后复活她的那位歌手,他死后化作天琴座。他的妻子是欧律狄刻。 雅典娜协助雅典人建立第一法庭的传说,详见于《希腊诸神传》,索菲娅·斯菲罗亚著。 *卡吕冬:卡吕冬的国王俄纽斯在收获的季节忘了给阿尔忒弥斯准备贡品,深感被轻慢的阿尔忒弥斯放出一头巨大的野猪去破坏卡吕冬的庄稼和土地,于是卡吕冬的王子,墨勒阿格洛斯便召集希腊各城邦的英雄前去围猎野猪,保护国土。 第13页 参与这场围猎的有大名鼎鼎的伊阿宋和赫拉克勒斯等英雄,但最终杀死卡吕冬野猪的,是著名的女射手阿塔兰忒。 阿塔兰忒出生后,被渴求儿子的伊阿索斯国王抛弃在山上,但阿塔兰忒命不当绝,一只母熊捡到了她,并将其抚养成人,阿塔兰忒在母熊的抚养下,比普通的人类更为英勇强壮。阿塔兰忒长大后,被一群猎人找到并收养,阿塔兰忒从他们那里学会了打猎和格斗,成为了远近闻名的勇猛猎手。 阿塔兰忒曾向阿尔忒弥斯发誓要永远保持纯洁,在誓言的保护下用弓箭杀死过两名意欲对她不轨的人马,罗伊克斯与海拉伊欧斯。然而她杀死卡吕冬野猪后,她的父亲伊阿索斯国王重新发现了她的价值,逼迫她履行公主的义务去联姻。由于阿塔兰忒自幼被父亲抛弃,又在山林中长大,所以十分厌恶男性,于是她提出要求,只有在赛跑中能胜过她的人,才能与她结婚;若是比她更晚抵达终点,就要用性命作为胆敢接近她的赔偿。 之后就是三个金苹果的故事,此处不多做赘述。 第11章 Chapter 11 后世的史学家与神学家们一致认为,这是雅典历史上自古以来最为动荡不安的一年,却也是开启了后世无穷的福乐与和平的一年。 这一年,底比斯人大肆进犯雅典,却在色雷斯的驰援下无功而返;也是这一年,色雷斯的国王意图强迫雅典公主菲罗墨拉,被菲罗墨拉奋起反抗,最终自食恶果横死于雅典城邦,前来声讨雅典的色雷斯使者亦领受神罚,死于蛇形。 这一年,山川林泽之主、狩猎与野兽的女主人、月亮女神阿尔忒弥斯首次在万人见证下,亲临雅典法庭,宣判了菲罗墨拉的无罪;也是这一年,爱歌者放弃了雅典公主的名号与地位,自请离去,从此再也无人知晓她的去处与消息。 这一年,雅典的老国王潘狄翁宣告退位,将王位传给了唯一留守在雅典的子嗣普洛克涅;也是这一年,新任的雅典女王普洛克涅颁布了一系列利好女性、保护女性的法案,这些法案世代沿用,只有增添,再无废止,奠定了以雅典为首都的希腊、以希腊为核心的爱琴海文明、乃至以爱琴海文明为起源的西方文化的两性关系核心。 这一年,不和女神在佩琉斯与忒提斯的婚宴上,掷出所谓的“献给最美丽的女神”的金苹果,引发天后赫拉、智慧战争之神雅典娜和爱与美之神阿弗洛狄忒对此的争抢,最终以特洛伊王子帕里斯在阿弗洛狄忒“我会把世间最美女子许配给你”的诱惑下,将金苹果献给阿弗洛狄忒而告终;也是这一年,爱妻海伦被掳走的斯巴达国王墨涅拉奥斯怒火中烧,决意出征,他的兄长、迈锡尼的国王阿伽门农成为希腊联军的主帅,自此,耗时十年、死伤惨重的特洛伊战争缓缓拉开序幕。* ——然而那都是日后的事情了。 至少在当下,无人能预见到何等残酷的战争将席卷这片大地,甚至连奥林匹斯山高高在上的神灵亦被卷入,终雅典人民的一生,与神灵有过实打实接触的经历,也只有不久前在雅典第一审判庭中的那次了。 可对燕北北来说,算上不明不白就死于阿尔忒弥斯箭下的、身为尼俄柏最小的女儿的上辈子,这是她第五次与月亮女神有所交集。 审判结束后,聚集来的雅典人民依次散去,王城与宫殿又陷入了浓重得无法惊破半分的寂静中。在无人的深夜里,燕北北领受神谕而来,长跪在阿尔忒弥斯的神像前,敲响祈福的鼓与铃,在窗外流水般盈盈投入的月光中低声道: “阿尔忒弥斯殿下,我已如约前来。” 这次,山川林泽之主的降临却异乎寻常缓慢。她带来的神灵的光辉甚至在空中盘旋了良久,才依稀在祭坛上凝聚出一个云雾般缥缈不定的身形,就好像有什么难以决断的事情干扰了她的意志,以至于让向来果决的阿尔忒弥斯都被迫优柔寡断了起来似的。 阿尔忒弥斯没有开口,燕北北也就不敢搭话。她在万众瞩目下,被特命不必跪拜的那一刻,也在脑海中领受了这道莫名其妙的神谕,从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揣测,这次会面的用意为何: 阿尔忒弥斯为何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宽待她这样的凡人? 在燕北北来到这里之前,真正的菲罗墨拉公主本尊只供奉雅典的守护神雅典娜,且对婚姻与爱情抱有美好的期许,自然不可能供奉处女的守护神阿尔忒弥斯,两人之间半点交集都无,这种过分宽厚的优待又从何说起?希腊神话中的神灵可不是什么会悯弱惜贫的纯良之辈。 怀抱这般不可解的疑惑,燕北北耐心守候了良久,才终于听见了阿尔忒弥斯不带任何感情的一声轻笑,恰如她们第一次见面那样,无机质的金石之声宛如长剑出鞘般冷然: “菲罗墨拉,我甚是喜爱你。” 燕北北小心翼翼地抬头,便被阿尔忒弥斯的神态震慑得难以言语: 那笼罩着辉光与月色的、昳丽而冷漠的脸上,有浓重的杀意与悲悯同时盘旋,这完全矛盾的两种感情,在赋予了她更类似于人的、纠结苦痛的神态的同时,也将女神的威仪衬托得愈发令人不敢直视也不能直视了。 于是燕北北匆匆低下头去,可一只素白的手,一只尚且带着挽弓搭箭所磨出的薄茧的修长的手,一只冷到几乎让人的心脏与血液都会被冻结的手,轻轻地拈住了她的下颌,温柔而坚定地将燕北北的脸抬了起来,迫使她在满室流淌的清辉中与自己对视: “只可惜日后,再不能以这个名字呼唤你了。” 这话落在旁人耳中,多半会让人生出“终于被发现了”的心虚感,可燕北北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毕竟阿尔忒弥斯的同胞兄长阿波罗,在领受太阳神职的同时也司掌预言。若说阿尔忒弥斯在发现了她这个“能窥测未来的非预言者”后,想要通过阿波罗的三角鼎来得知自己的身份,着实易如反掌。 于是燕北北不退不避,迎面直视阿尔忒弥斯的双眼,以分外平静而诚恳的态度迎接女神即将降下的审判。 她想来想去,都觉得自己能来古希腊的世界转一圈,实在太值了,完全回本,委实无可挑剔: 就算她的所作所为无法影响到后世,可至少在这个世界里,普洛克涅与菲罗墨拉的命运已经改变。她们可以幸福平静地过完一生,不必再手染鲜血、杀子烹食,不会被强占欺辱、割舌消声,更不必活在忒瑞俄斯的阴影里——这是燕北北自从研究希腊神话起,便始终难以释然的意难平。 再乐观一些,如果她的所作所为能影响到后世,那么就更值了。“菲罗墨拉之案”过后,雅典城邦的法律必然要为之更改;而雅典作为古希腊的政治、文化和经济中心,它的道德观念与法律体系肯定会自上而下影响全国;古希腊作为爱琴海文明圈中的佼佼者,它的影响势必源远流长惠及后世,从这里发源的所有文化都要铭记,即将受到侵犯的女性在紧急避险杀死施暴者男性后,被宣判无罪的这一案! 而且从阿尔忒弥斯展示出来的态度看,她既然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却并未完全动怒,是不是可以猜想,其实她也没有那么排斥自己异界来客的身份?是不是可以用自己能做到的事情作为条件,向女神祈祷,寻求能让自己回去的办法? 一想通这些关节,燕北北的态度便更加坦然了,就等阿尔忒弥斯跟她算账呢。说到底,她只是走了个夜路就被突然投放进这个世界里,还莫名其妙地死在阿尔忒弥斯箭下一次,这又不是她的错!她也是受害者! 可阿尔忒弥斯并没有如燕北北所愿,要跟她清算所有过往与真实身份的意思。 山川林泽之主微微低下头,那张美得几乎能将人双眼灼伤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点微妙的、些许的困惑之意,这份无解的苦恼一出现,便将所有的杀意都冲淡了,只余下神灵俯视人间时,最常有的漠然的悲悯: “自异界而来的女孩,我要以怎样的名字呼唤你?” 此言一出,饶是研究生三年里都在研究“阿尔忒弥斯的人性和神性”这个课题的燕北北,都颇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感觉,只能云里雾里、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回答道: “这里的言语无法描绘我的姓名。” “请称呼我为‘北国之燕’吧,就当我是为您而来的、北国的燕子。” “我的爱歌者,我的北国之燕,我的小姑娘。”阿尔忒弥斯收回了手,低笑一声,继续道: “你知道么?我一度想要杀死你。” 燕北北心想,你刚刚脸上的杀意几乎都要凝结成实体,给我再度来个二连串了,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想这么干,但我要是看不出来就真是眼瞎心盲。可不管她内心吐槽的欲望多么强烈,表面上还是柔顺地一垂首,以无可挑剔的礼节温声道: 第14页 “我知道,殿下。” 就连阿尔忒弥斯也没有料到自己竟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她沉吟片刻后又开口了,这次,月亮女神的声音里甚至有着近乎甜蜜的冰冷,以阿尔忒弥斯一贯的待人标准来看,这可是极为难得的和颜悦色: “可你知道么?我最终还是保护了你。” 燕北北立刻就想起了数个小时前,那位试图将所有的罪名都安在她头上的色雷斯使者,心想真是有什么样的烂领导就有什么样的狗比下属,蛇鼠一窝这个词可真适合那两人。 可阿尔忒弥斯的确又在那时降临此地,成为了雅典第一法庭上供奉的五尊神像中,唯一纡尊降贵、亲自前来为她伸张正义的一位,便真心实意地缓和了态度,恭敬道: “我知道,殿下。” 这两句一模一样的回答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甚至促使着金发蓝眸的女神终于凝实身形,自祭坛上翩然降临,宛若一片几乎没有重量的羽毛似的落在燕北北的面前: “然而你必不知道事情的全貌。” 她的长发宛若融化的黄金,她的容貌要胜过天边的清辉,她的衣裙好似吹拂不止的流云。这些外在的事物无一不在描绘着月亮女神的美好,可阿尔忒弥斯的双眼,却要冷过寒冰、深潭、雪山与冥河,这份锋锐的寒凉与冷漠,便在顷刻之间,使得她有别与奥林匹斯山上一切的女神了: “我在山林间与我的宁芙侍女们捕猎之时,首次听到你的悲声。” “我那时尚且沉浸在欢乐中,乍然听闻你的求救与苦痛,也只是心生好奇。你不过区区一介凡人,还是雅典的公主,理应有无数福乐、欢笑与赞美环绕着你;且按照你既定的、我能看见的那部分命数,即便国破,也会有能征善战的英雄拯救你于水火之中,你为何会痛苦至此,分明不在生死关头,却能将发自灵魂的求救传递到神灵的耳边?” 阿尔忒弥斯以她冰冷而甜蜜的声音,将她和燕北北真正的初识娓娓道来,这便是她们在这个世界,以“月亮女神”和“雅典公主”这样的身份,最真实也是最早的交集: “就这样,我平生首度为了凡间的事物与一位素未谋面的人类,搁置了我的职责与爱好,放走了我的猎物。那是一头很美的花鹿,它逃出生天之时回首望了我一眼,我在它的眼中读到大难临头竟仍能存活的难以置信与侥幸。” 她再度伸手,抚过燕北北的长发,喟叹道: “于是我立时便来见你了。” “你那时刚刚抵达整个世界,周身都沾染着灰尘与泥土,可我却发现,你的双眼比我极盛之时的清辉都要明亮。告诉我,北国的来燕,你那时分明都自身难保了,却为何还在试图拯救那位,与真正的你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长姊?” 燕北北终于恍然大悟,原来那时自己感受到的、被神灵窥探的不适感并非错觉。 可她还没来得及回答这个问题,阿尔忒弥斯便又继续说了下去,似乎她对这个问题早就心有答案,此刻问出来,也只不过是求个心安,并非真正要从燕北北这里得到只言片语: “后来我又在神殿里与你相遇,更深的无可解又侵袭上我的心头。告诉我,异界的来客,你分明在求学之时,以足足三年的时光与我的传说朝夕相对,理应深知我的严酷与冷漠,为何胆敢在忒瑞俄斯的面前,以谎言欺瞒色雷斯的国王与被你擅自使用了名号的女神?” “我那时诚然想要追责于你,可就在我即将降下神罚的一瞬间——” 阿尔忒弥斯的手终于离开了燕北北的长发,那一缕墨也似的黑发,便如此刻逐渐便得更深的夜色那般,悄无声息地落在她的肩头: “我见到了你的眼睛。你那一刻的神态与我纵走的那只花鹿何其相似,都有着如出一辙的难以置信、侥幸和后怕,可你的欢喜更纯粹,远胜过它。” “你不怕我,你竟然不怕我,北国的来燕。” 阿尔忒弥斯看向燕北北的眼神格外温和,恰如她对待所有愿意对她发誓祈愿的信徒那样,以神灵的慈悲与包容将她庇护: “换作任何一人如此看我,我都只会感觉理所应当,因为我诚然会保护与我起誓的女子;可你来自千年后的异界,见识过更为广袤的天地,又比这世间任何一人都要深知我的善与美、好与坏、长处与不足、公正与私心、过往与未来。” “即便如此,你依然愿意将我视作拯救者,我便受之有愧,却又格外欢喜。” 阿尔忒弥斯的语气是何等温柔,可在燕北北耳中,便无异于九天神雷隆然而降。她只觉被砸了个头晕眼花,一阵令人寒毛直竖的闪电从她天灵盖一路往下照彻心扉,将她的神魂都要照得雪亮: 哪怕她一时间,被这位古老的希腊女神所用的修辞给绕得有点反应不过来,可这种诚挚的感叹、这种绵绵的情意,甚至连阿尔忒弥斯自己都承认了的,会为区区一介凡人信奉自己竟然就油然而生的欢喜—— 如果这都不能被称为一见钟情和日久生情,那么燕北北当场就能活吞了自己,顺便把她那还没写完的论文给撕吧撕吧当做蘸料一起送下去! 而阿尔忒弥斯接下来的言辞,也恰如燕北北所想的那样,即便她一字未说“爱”,可字字句句都是“情”: “我从未因一介凡人的悲声而耽误狩猎的职责,更不曾因一介信徒的供奉而心生欢喜。我只一如既往地履行我的义务,巡视我的神庙,千百年来我固守山川林泽,世间没有任何祭品与生灵,能撼动我信守誓言、保护贞洁女子的心。” “然而你来了。从我自天穹上遥遥窥见你的那一刻起,我不见你,便心下难安,夜不能寐;可我若见你,便神魂俱震,难以自已。” “阿弗洛狄忒与她的无数情人间,都没有这样的牵绊;奥林匹斯山的神王与神后间,哪怕有婚姻的纽带与神权限制,也不曾见他们为彼此这样挂心。” 窗外的月光正在被悄然飘来的乌云遮蔽,恰如阿尔忒弥斯的言语中,逐渐生出的茫然、动荡与杀意: “我从未见过这种异象。” “按照我千百年来的所见所闻,若要将未来的动荡与混乱尽数消弭,那么最好的、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在一切的起因尚未长成之时,将那幼苗扼杀在摇篮里。” “于是从那一刻起,我就心想,总有一日,我要杀死你。” 燕北北陡然间想到了,阿尔忒弥斯降下庇护,许诺自己可以在她的神庙中供奉她、为她编织挂毯的那一晚。 金发蓝眸的女神头戴棕榈叶织就的翠绿花冠,背负长弓与利箭,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自己的双眼,以极难察觉的犹疑与困惑发下这样的誓言,说“我若伤害你,那一定不是出自我的本心。” ——原来如此。 ——原来她的纠结与茫然,她的残酷与慈悲,在许久之前那个月朗星稀的夜晚,便早就有所端倪了。 “可我从未这么做。异界的过客,北国的来燕,只属于我的爱歌者,别人怎么说我都不在乎,但你——唯独只有你,应当明晓此事。”阿尔忒弥斯的双眼仿佛能看透燕北北的内心似的,那双蔚蓝如爱琴海的眸子在逐渐黯淡下来的月华中,依然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因着我诚然不愿伤害你。” “我一想到要亲手杀死你,我的心便如同碎为齑粉,无可愈合;可我一想到要借助他人的手将你推下深渊,我心中便有怒火高涨,久难冷却。” “于是我深知这是我的过错。你不过是一介凡人,不过是无所知便被强行卷入这个世界的过客,不过是……不过是蜉蝣,难以撼树,又朝生暮死,我怎能因为我的心志不坚便对你有所苛责?” 燕北北从未接受过这样自剖到极点的告白。 她从小到大,都生长在对女性不甚友好的环境中。 小时候,来访的亲戚看见她便要逗弄她,顺便隐晦地暗示她的父母再生个男孩好“传宗接代”;进入青春期后,她是班里发育比较快的那个,在男同学们充满恶意的好奇声中,她连走路都不敢抬头挺胸,只能弯腰驼背。 义务教育结束后,她升入高等学府,身边环绕着的便永远是“我就说女生不能学理科只能学文科”,这一言论与日后隔壁物理化学数学等系不得不降分特别录取,才能勉强招到的男研究生对比鲜明;在大学里,相貌姣好的她自然不乏追求者,可这些追求者一旦失败,便将所有的过错都归咎在她的身上,说她拜金,说她眼光高,说她不识货,却极少有人愿意检视自己,反省自我。 这么一对比,阿尔忒弥斯这番哪怕完全没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依然将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甚至以近乎残酷的、血淋淋的方式,进行了自我剖析与自我指责的话语,落在燕北北的耳中,便宛如暮鼓晨钟。 第15页 她深知未来的动荡将起于我,便杀心骤起,要去除祸根,果敢坚决心志坚定,诚然如我所知所想所预料。甚好。 ——原来如此,这就是我选定的研究物。 可她心中竟然有不似神灵的迷惘,为我动摇,且最终只庇护我,未伤害我半分,又将实话尽数诉诸于我。甚好。 ——幸甚至哉,这就是我选定的庇护者。 于是在这一刻,在她们的目光终于再次交汇之时,哪怕外界天翻地覆、日月倒悬、山川崩塌、河泽枯竭,也再不能阻挡阿尔忒弥斯的话语了: “于是我做了许多,许多尝试。” “我曾沐浴过冥河的忘却之水,尝试过海妖的岛屿上能让人忘记一切的佳肴,痛饮酒神酿造的、据说可以让人忘却一切烦恼的佳酿,可这些都无法使我忘记你。” “因而我去询问我的胞兄,他却只在三角鼎的烟雾中对我摇头,目含悲悯,笑而不语;我去求助我的两位处女神同伴,她似有所感,却只吞吞吐吐,最终依然未曾对我吐露半字;我最终迫不得已,去询问向来与我不和的爱与美之神,她乍闻此言,便有无穷尽的欢喜,说,恰如她所预见的那样,这是我爱上你了!” 阿尔忒弥斯的声音陡然拔高,蕴含着无穷尽的寒冷与怒意,恰如一道雪亮的闪电裹挟着潇潇风雨,摧破寂静无声的苍穹与黑夜: “她竟然敢说,这是我爱上你了!” “如若我所有的失职和反常都能用‘爱’来诠释,都能以‘爱’来宽恕,这对被我强行冠以‘心上人’名号的人来说,又与迫害何异?我既应允过你的祈求,与你一同许下誓言,便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害你!” “即便这是爱,可人类和神明间又从未有女子相恋的先例。纵我手握生死与月亮的权柄,拥有非凡的箭术与武艺也难以做出抉择,因此我才来恳求你——” 窗外的乌云刹那间消散,明净澄澈的月光瞬间穿过神殿的门窗与廊柱,投射在阿尔忒弥斯皎洁的面容间。 在如此的光辉与容色之下,燕北北却突然有了种很不好,很不好的预感: 原因无他,只因为阿尔忒弥斯的神情实在太坚定、太公事公办了,根本就不像是在祈求爱情,更像是在拨乱反正。 果然如燕北北所猜测的那样,美丽、高洁、勇武、冷漠又慈悲的女神深深望了她最后一眼,遂阖上双目,恢复了之前无悲无喜、波澜不惊的状态,漠然道: “北国的来燕,异界的过客,独属于我的爱歌者,我只能恳求你的离去。” “我将回归奥林匹斯山,不再过问尘世间我职责外的事情;可我若离去,色雷斯人定要卷土重来,复燃的死灰只会燃烧得更加猛烈,以我所见,你继续居于雅典,必有大难。” 在阿尔忒弥斯逐渐减弱、乃至消弭无声的神谕间,她的辉光与容貌,也一并溃散了,逐渐显露出黑曜石神像的本尊来,月亮女神正是寄身其上,降临此处的: “离开雅典吧,我的小姑娘,去往我兄长的德尔斐神庙里。我在此起誓,星辰将为你指引方向,野兽与飞鸟将护送你前行,我的光辉所照耀之处,天上、地下、水中的一切生灵与造物,均无法伤害你。” 燕北北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在对上那双闪烁着银光的石像的双眸之时,她刹那间失去了所有的言语—— 只觉身外万物,不过她一颦一笑;生长枯荣,不及她一言一语。 宛如神谕,宛如天启。宛如惊蛰后的第一道惊雷,宛如久旱过后的第一场骤雨。 异界的来客、北方的来燕长久地凝视着神灵的眼,终于明晓了什么是美、什么是力,什么是残忍、什么是宽仁,什么是生死、什么是爱情。 作者有话说: *此处时间线完全错乱,特此标注。 *本章摘要,以阿尔忒弥斯和燕北北谁的视角说出都可以,试一试,有惊喜。 第12章 Chapter 12 “那么便恰如殿下所愿。”黑发的雅典公主深深弯下腰去,前额触地,以最尊贵、最诚挚的礼节,问候了这位庇护过千千万万处女的月亮之神: “可人心叵测之处,又非神灵能揣度。您的庇护只能使我免受恶人有意的算计,却终究抵挡不住无心人的伤害、失手与言语。” “我当然会离去,可在离去之前,请允许我斗胆请求阿尔忒弥斯殿下再额外赐予我一道祝福。” 逐渐消散的银辉在燕北北的请求声中,停下了离去的脚步,野兽的女主人与荒野的领主背对着她,毫无任何感情波动地开口: “你且说来听听。” “您是新生儿的女神,也是战争、疫病与死亡的主人,理应也有转移生死和伤痛的权能。”燕北北温声道: “我亲手杀死忒瑞俄斯,日后稍有不慎,必遭色雷斯报复,请您赐给我一道祝福,让我可以将自身所受的伤害与痛楚,完完全全地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请庇护我,阿尔忒弥斯殿下,庇护你最忠实的信徒。我对您的神像与尊名起誓,绝不将它用在任何不该用的地方。” 这个要求是燕北北鼓足了勇气提出的。她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都不敢抬起头来看阿尔忒弥斯一眼,明显知道这个要求是何等逾越,甚至称得上贪得无厌了—— 但是她必须这样要求。 因为那一场震动奥林匹斯山与人间的战争尚未发生,百头百口的泰坦巨人尚未挣脱困住它的锁链,神灵尚未化作鱼虫鸟兽四下溃逃,那些动荡与伤痛甚至在此刻都未有半分征兆,只有来自异界的她,明晓这里的过去、现在与未来的一切之事。 于是她必须这样请求。 然而阿尔忒弥斯的反应,与燕北北想象中的或冷漠敷衍、或充耳不闻,抑或勃然大怒的任何景象都不同。即便她不再回转头来投给燕北北半点眼神,可月亮女神依然慷慨地许诺了这个堪称冒犯的请求: “凡你所求,我无不应,且我给你的,远比你能要求的要多得多。” 伴随着阿尔忒弥斯的话语出口,一道闪烁的银芒便从她的神像中倾泻而下,如上好的织锦与绸缎般将燕北北整个人都包裹住了,将她妥善地盛放在莹莹的月光里: “只要你以左手的指尖触碰自己的前额,又以右手的指尖触碰另一人的前额,那么你们所受的痛楚便会交换,直到他承受不住这份痛苦枯竭而死之前,都要用全副血肉与心神保护你。” “我对你的保护恒久有效,且这道祝福不仅局限于你的这具身体。它会永远伴随在你身旁,保护你的灵魂,直到有更为牢不可破的誓言超越它为止!” 然而与阿尔忒弥斯冷淡的话语不同,这道从她的神像上分出的光辉似乎有着自己的思想和情绪似的,哪怕赐福的过程已经结束也久久盘旋不散,极尽温柔地吻过燕北北的双手指尖。 燕北北凝视着自己的双手,怔然半晌后,终于眼眶一红,哽咽着俯下身去,将所有的神情与思绪,尽数掩盖在对神灵的礼数之下了: “……多谢阿尔忒弥斯殿下为我赐福。” “我衷心祝愿殿下,从此供奉不断,信徒无数,武运昌隆。” 她再度抬起头来的时候,阿尔忒弥斯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窗外寒凉的夜风依然呼啸不止,曾经遮蔽过月光的乌云也已尽数散去,花枝披拂,树影摇动,这个夜晚平静得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唯有她周身萦绕的那一点尚未完全散尽的月光的凉意能够证明这些都不是她的臆想与错觉。 次日,雅典的人民便欣喜地得知,他们最为敬重与怜惜的菲罗墨拉公主蒙受了月亮女神阿尔忒弥斯的神谕与祝福,即将启程,前往阿波罗的德尔斐神庙供奉太阳之主。 与此同时,雅典城中,所有阿尔忒弥斯的神庙都再也无法开启。本该按照每日惯例前往神殿,为阿尔忒弥斯的雕像前供奉鲜花与清水的祭司们,再无法如同往日一般打开神殿的大门。野兽的女主人与荒野的领主沉默而彻底地远离了这座城市,不再与她同父异母的姊妹、司掌战争与智慧的处女神雅典娜争辉。 三个月后,曾经的爱歌者便在去往阿波罗德尔斐神庙的途中,遭受了流寇与猛兽的袭击,音讯全无,生死未卜。 新任的雅典女王普洛克涅乍闻此噩耗,悲痛欲绝,哀毁骨立,几近呕血而亡。她换下华美的王袍,为自己的姊妹披上黑纱,更换丧服,又派出大队人马,搜查菲罗墨拉遇害之地,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然而不管雅典女王派出的将士再怎么努力地搜索,那掘地三尺的架势就差没把那片树林给连根拔起翻遍了,也再没能找到菲罗墨拉一星半点的踪迹。唯有遗留在现场的些许箭矢和盔甲的残片可以证明,曾有臭名昭著、强盗也似的色雷斯士兵到过这里。 第16页 极端痛苦之下的普洛克涅叩遍雅典所有神灵的殿堂大门,要让色雷斯人自食恶果,血债血偿。然而诸神的庙宇均大门紧闭,无人应答,因为佩琉斯与忒提斯的婚宴已然开场,所有的神灵都会受邀出席。 在众神应邀前来的婚宴上,不和女神掷出金苹果,扬言此物只能为“最美丽的女神”所有。然而月亮女神阿尔忒弥斯自全面撤出雅典后,便将自己久封于奥林匹斯的山林中,不过问任何外事,哪怕是在欢聚的此刻,她也依然缺席,未曾出面。 三大处女神首次在欢宴上缺失一位,金苹果最终毫无悬念地落入爱与美之神阿弗洛狄忒之手。她轻易许下诺言,为特洛伊王子帕里斯诱骗来世间最美丽的女子海伦为妻。 海伦是宙斯与勒达之女,她的美丽与容光是任何一个人间女子都无法比拟的。昔年她尚在闺中待嫁之时便已美名远扬,英俊富有,多才多艺的求婚者接踵而来,即便求婚不成,也要一睹芳容。 如此之多的求婚者使得勒达真正的丈夫廷达柔斯不知所措,难以定夺,无法决定女儿的归宿。于是兼具勇敢与智谋的求婚者之一,奥德修斯向廷达柔斯进言,通过掷戒指的方式决定谁才是海伦的丈夫,并让所有求婚者起誓,他们永远都不会拿起武器攻击海伦最终选定的丈夫,且日后在他遭遇困境、需要求援时会全力以赴地来帮助他。 于是爱琴海的众国王与英雄们开始掷戒指,最终胜出的幸运儿是阿特柔斯之子墨涅拉奥斯。他迎娶了海伦,并在廷达柔斯死后接过他的位置,成为了斯巴达新一任的国王。 他在外出归来后,得知自己的妻子海伦竟被帕里斯诱走,怒火中烧的墨涅拉奥斯寻来他的兄长阿伽门农商议对策,阿伽门农建议他召集当年与他一同发誓的求婚者出征特洛伊。 就这样,在墨涅拉奥斯的恳求和誓言催促下,加入希腊联军的英雄有最为年长的皮洛斯国王,战车大师涅斯托尔和他的儿子特拉叙墨得斯与安提罗科斯;阿尔戈斯的国王狄奥墨得斯;欧博亚国王之子,联军中最具智慧的帕拉墨得斯;克里特岛国王,丢卡里翁之子伊多墨纽斯。 希腊第一神箭手、墨利波亚国王之子菲洛克忒忒斯带来了他的好友,大力士赫拉克勒斯的弓箭,在预言中,如若没有这些弓箭,那么特洛伊便无法被攻破;忒拉蒙与赫西俄涅之子大埃阿斯,与洛克里斯国王之子小埃阿斯一并前来,二人姓名相似,性格却迥然不同;昔年率先提出掷戒指与发誓的伊塔卡国王之子奥德修斯,亦被迫告别新婚的妻子佩涅洛佩加入联军。 就这样,众位英雄、战士、王子与国王齐聚在奥利斯港湾,军队人数有十万人,船数有一千一百八十六。他们起誓,必要攻下特洛伊,抢回海伦,为墨涅拉奥斯洗刷夺妻之辱。 在全军开拨前夕,联军主帅阿伽门农为振奋士气,组织了一次盛大的狩猎,英勇的他捕捉到了全场最美的猎物,一头白鹿。 同日,阿尔忒弥斯位于全希腊的神庙大门齐齐隆然洞开,色雷斯国土上洪水滔天,野兽奔走,死亡的悲声与痛苦不绝于耳,这片土地果然如她所言,成为第二个卡吕冬。 第13章 Chapter 13 燕北北再度睁开双眼的时候,率先映入眼帘的,是织工精美的幔帐与床帏。 她起身拂开层层叠叠的床帐,却不小心撞翻了一只放在床边的彩陶碗。幸好地上铺着足够柔软的厚羊毛毯,因此所发出的撞击声并不大,可即便如此,也很快便有始终关注着她的动静的侍女来到了她身边,对她恭恭敬敬地跪拜下去: “伊菲革涅亚公主,您的母亲在传唤您。” 燕北北匆匆向床脚的盛水的银瓶中一瞥,借着还在轻轻晃动的倒影发现自己又换了个身体。她的容貌已不复身为菲罗墨拉时的明艳姝丽不可方物,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只能称得上是清秀端庄、温柔贤淑的面容。 她伸出手,只略微看了一眼,便发现了这具身体与菲罗墨拉的更多不同。 菲罗墨拉所在的雅典曾经历过战乱,即便后来这座城邦侥幸未被攻破,可菲罗墨拉的身上和手上还是留下了不少大大小小的伤疤,怕是没有数年乃至十数年的时光,这些伤痕都不会轻易消失;后来她自己更是蒙受阿尔忒弥斯的召唤,前往月神的神殿中编织挂毯,时日一久,哪怕菲罗墨拉贵为雅典的公主,她的手上也有了劳作的痕迹。 可这双手却完美得无可挑剔,光滑柔软,白皙无瑕,一看便是强盛富足的国度才能养育得出来的公主。她的床头甚至还放着大块大块的纯金扭结锻造而成的手镯与颈饰,不难看出,这个国家的冶炼与铸造的技术已十分可观。 刚刚那只被燕北北无意间撞翻在地的彩陶碗绘有极为精美的纹样,又以研磨得极细的染料在外壁绘制了红黄白绿黑五种颜色,哪怕以后世人的眼光来看,也是极为珍贵的艺术品;就更不必说地上铺陈的厚厚的羊毛,若是放在穷苦一些的人家中,甚至都能保护他们安然过冬,可在这具身体的寝室中,也只不过是用来垫脚的物品罢了。 而且如果自己刚刚没听错的话…… 燕北北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思绪,对侍女开口道:“不知为何,我近日来总是心中不安,郁郁寡欢。你可知道母亲为何传唤我过去?我真怕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她这一番话堪称滴水不漏,三言两语间就给自己的这番询问找到了合适的理由。哪怕原主是个最木讷内向的人,在连日的心有所感、惶惶不安之后,也会想下意识地对身边的人进行求助和询问的。 果不其然,就连这位近身伺候的侍女都没有发现,自己主人的壳子里已经换了个人,她当即便笑着摇摇头,回答了燕北北的问题: “您多虑了,伊菲革涅亚公主。您的父亲是希腊众王之王,您的母亲是斯巴达王后的同胞双生姊妹,眼下迈锡尼又国力强盛,远胜诸侯,有什么人能越过重重防卫,攻入王城伤害您?” “再者不久之前,卡尔卡斯先知亦曾预言,英雄们要围困特洛伊九年,并在第十年取得胜利。他的预见从未落空,您的父亲必然要凯旋归来,连战争都无法折损我们的荣耀,您又有什么好担心?” 侍女说着说着,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促狭地笑了起来,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哎呀,这么一想,倒真是有一桩需要您担心的事情。” 燕北北整个人在听到“特洛伊”这个关键词后都不好了。她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这次终于醒在了较为和平的国家中而庆幸上一秒钟,就遭受了这么一记迎头痛击,在侍女如她所愿地说出了这具身体的身世后,更是陷入了双目呆滞魂飞九天外的状态: ……我何德何能。不对,我到底犯了什么罪啊,要让我连换三个身份都这么个倒霉样儿?! 她强撑起精神询问这位话唠侍女:“你可知道是什么事?” “这我可不能说,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是天大的好事!”侍女满面喜色地为她佩戴好黄金的手镯与绿松石的项链,步履轻快地引她出门去: “只要您见到您的母亲,也一定会为她即将带来的喜讯而欢欣的,快请吧,伊菲革涅亚公主!” 燕北北:事实上我不是很想听见你叫我这个名字。我一听见这个关键词,就看见自己险些惨死在祭坛上和被迫远离故土二十年的悲惨未来了。 诚然如这位侍女所说的那样,迈锡尼国力强盛,哪怕是战争都无法损毁它的富足半分。按照正常情况来看的话,她眼下身为迈锡尼的长公主,希腊诸王之王的女儿,的确没什么好担心的,只要耐心地等候父亲凯旋归来即可—— 可问题是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伊菲革涅亚几近死亡的悲惨命运这一基础上的! 在希腊的大军开拨之前,阿伽门农为了鼓舞士气,振奋军心,曾组织过一场盛大的狩猎。在这次狩猎中,阿伽门农猎得了一头美丽的白鹿,凭此夺得了狩猎的魁首。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这头白鹿并非山林间的野兽,它的主人是野兽的女主人、山川林泽的领主、司掌狩猎与自然的月亮女神阿尔忒弥斯。阿尔忒弥斯大怒之下,令海面刮起经久不息的逆风,希腊大军的船队便前行受阻,不能开拨,只能按兵不动,等待风停。 恰在此刻,曾作出“特洛伊之战将围城九年不得破,但希腊联军必在第十年取胜”这一决定性预言的先知卡尔卡斯再度开口,告诉众人,这逆风并非天象,而是阿伽门农捕猎的白鹿是阿尔忒弥斯的眷属,这逆风便是女神发怒的征兆。 卡尔卡斯劝阿伽门农献祭他的长女伊菲革涅亚,以最宝贵的公主作为祭品才能使女神息怒,阿伽门农百般纠结后,最终依然为了伟大的战争胜利而应允了这一要求,将伊菲革涅亚诓骗至万军之前,命卡尔卡斯斩下她的头颅。 第17页 可阿尔忒弥斯又在此刻显灵了。她不愿见到无辜的女子为父亲的过错而血溅祭坛,便降下清风将伊菲革涅亚卷走,取代了她出现在祭坛上的,是一只赤牡鹿。 就这样,伊菲革涅亚被阿尔忒弥斯解救,带往遥远的陶里斯,将她送入欧克辛斯蓬托斯海岸边的月神庙为自己担任祭司。生长于迈锡尼王城的公主便从此流落异乡,不得与亲族相见足足二十年。 直到伊菲革涅亚的弟弟俄瑞斯忒斯领受了阿波罗的神谕,前来陶里斯半岛夺取神器,失手之下被当地人俘获,他即将成为祭品时,才发现操刀的祭司正是他的长姊伊菲革涅亚。至此,离散多年的姐弟终于得以相认,伊菲革涅亚随俄瑞斯忒斯返回雅典,在那里供奉阿尔忒弥斯终生。 燕北北当年第一次看到伊菲革涅亚的传说的时候,当即就被这个故事的神奇逻辑给震了个七荤八素: 首先,明明是阿伽门农自己眼瞎手欠地捕猎了阿尔忒弥斯的白鹿,为什么要让他跟这事儿半点关系都没有的、甚至还远在千里之外对此事一无所知的女儿前来献祭自己以赎罪? 再者,就连中国古代的诛九族的刑罚里,都要把犯法的人本尊一并带上,怎么到希腊神话这里就可以靠献祭女儿来逃脱惩罚了?真是现代有现代的国情,古代有古代的规则啊,十万军士里竟无一人愿意为无辜的伊菲革涅亚申辩半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如果阿伽门农真的有心献祭赎罪,那就应该主动献上他最宝贵、最看重的幼子俄瑞斯忒斯,而不是在卡尔卡斯提出献祭长女伊菲革涅亚后,“痛苦良久”却“依然应允”。 ——真是好一个希腊神话版本的李代桃僵! 可以说,伊菲革涅亚的传说带给燕北北的冲击力,堪比后来著名的俄瑞斯忒斯弑母案件中,太阳神阿波罗说的“父亲才是真正的播种者,一个人可以只有父亲而没有母亲,正如雅典娜从天父宙斯的头中生出”这番话: 希腊神话里的神灵都是什么神奇宝贝一样的逻辑,多多少少有点那个大病,摸着良心说说这合理吗,我觉得不河狸。 在这帮脑回路格外无法令人理解的神灵中,只是略微有点逻辑清奇的阿尔忒弥斯毫无疑问就是一股清流,真是不怕自身不完美,全靠同行衬得准。 但凡与阿尔忒弥斯有所牵扯的神话传说,燕北北作为她最为忠实的支持者和相当资深的研究者,都记得分外牢固;再加上这位大嘴巴的侍女已经絮絮叨叨地对她透露了这么多消息,她只略一思忖,就明白了自己当下正处于怎样的境地,甚至连这具身体的母亲即将遭受怎样的痛苦,也一并推算出来了: 阿伽门农已经捕猎了阿尔忒弥斯的白鹿,希腊联军前行受阻。受先知卡尔卡斯的点醒,阿伽门农以“让伊菲革涅亚与阿喀琉斯订婚”为由,诓骗伊菲革涅亚前来受死。 然而阿伽门农的妻子克吕滕涅斯特拉大喜之下,不顾使者的劝阻,坚持与伊菲革涅亚一同赶往联军。她原本怀着想要见证女儿得嫁良人的美好心愿而来,却被迫亲眼目睹了伊菲革涅亚被推上祭坛、险些殒命的全程。这两者的对比何其惨烈,克吕滕涅斯特拉立时心中怀恨,久久难平,从此与阿伽门农离心离德,不复当初。 燕北北的猜测果然很快便得到了证实。路过数道极具迈锡尼风格的大理石廊柱后,她在一处光线明亮的房间里见到了身披华服头戴王冠,面容与这具身体颇有几分相似的中年女子。 克吕滕涅斯特拉一看见燕北北,便也满面喜色地迎了上来,双手紧紧握住她的: “伊菲革涅亚,我最心爱的女儿,你听说了吗?你的父亲有意将你嫁给阿喀琉斯。依我来看,这是再难得不过的良配了,不知你意下如何?且先听一听你父亲的使者带来的消息吧。” 她边说边招了招手,允许一身简便赶路打扮的男人上前来,想来这便是阿伽门农麾下的特派使者: “我丈夫的使者,请移近你的脚步,我允许你上前来。阿伽门农既然派你来传递消息,则必然倚重你;我是他的妻子,与他一体同心,亦如同他将传讯的重任交给你那样信任你。” “请告诉我们,阿喀琉斯究竟是怎样的人?” 阿伽门农派来的使者对这桩莫须有的婚事的内情自然知之甚详。他心想,反正伊菲革涅亚不是自己的女儿,他犯不着心疼,且女儿为父亲赎罪而死简直天经地义无可反驳;再者,来自希腊各国的十万大军被困于海上,如果不能立时启程,定然会延误战机。 于是他一张口,便把阿喀琉斯美化了又美化,在此人的口中,这桩婚事立时变得无处不完美了: “阿喀琉斯出身高贵,是海洋女神忒提斯与人类英雄帕琉斯之子;又英勇善战,相貌俊美,与诸多国王与英雄私交甚好,足以见其品行端正。” “且传说当年阿喀琉斯诞生之时,他的母亲忒提斯曾将他浸入冥河之中,于是他全身刀枪不入,诸神难侵。即便他此刻将启程前往特洛伊参战,也不会有分毫损伤,伊菲革涅亚公主必不会被战争夺去父亲和丈夫。” 克吕滕涅斯特拉乍闻此言,大喜过望,握着燕北北的双手都更加用力了,只恨不得立刻背生双翼,带燕北北飞到希腊联军中去,将这位据说百年难得一遇的完美丈夫人选给自己的女儿定下。 然而就在克吕滕涅斯特拉目含欣喜地看向燕北北,准备等女儿的回答时,她却并没有从燕北北的双眼里看到半点喜悦的讯息。 黑发的迈锡尼公主反握住她的母亲的手,温柔而坚定地开口道: “母亲,恕女儿直言,我认为此人很是不妥。” 克吕滕涅斯特拉疑惑道:“可是依我来看,这个年轻人已经很完美了。他不是粗鲁的色雷斯人,又出身高贵,定然教养良好,可以与你互相扶持,相敬如宾。而且听你父亲的使者所说,他出生时便沐浴过冥河,刀枪不入,也就不会轻易死在战场上……” 逐渐老去的迈锡尼王后垂下眼,抽出手来轻柔地抚过燕北北的长发,低声喟叹道: “他不会轻易死去,你便不必像我这般,日日夜夜都在为军中的丈夫担心。” “可恕我直言,母亲,如果阿喀琉斯是这么完美的人,那么他为什么会选中素未谋面的我?”燕北北继续冷静道: “这位听起来毫无过错的英雄实在太完美了,很难让人不动心,愿意对他投怀送抱的美貌女子定然为数众多、不知凡几,为何阿喀琉斯会至今都尚无婚配?” 克吕滕涅斯特拉的心头陡然掠过一阵阴云。然而这份疑惑没能在她心间盘旋太久,便成功被她自己给先一步驱散了: “因为他想要迎娶一位足够配得上他的妻子。毕竟论起出身高贵,品性温柔,举止得体又多才多艺,希腊的众王国里,还有谁能胜得过我最心爱的伊菲革涅亚呢?” “若真是如此,他的母亲、海洋女神忒提斯如此神通广大,都能将刚出生的婴儿浸入冥河,使他获得神灵般的躯体,可为何不见她为阿喀琉斯牵线搭桥,为身为半神的儿子迎娶更为完美的女神?”燕北北半跪下来,伏在克吕滕涅斯特拉膝上,抬头望向她名义上的母亲: “父母若爱子,则为之筹谋深远,思虑周全。母亲,我相信忒提斯女神即便与我们相隔万里,从未相识,可至少在这件事上,您二位身为母亲的心都是一样的。” “您想要为我寻找值得托付终身的丈夫,可阿喀琉斯的母亲难道就不想为他找更为完美的妻子?我看不出忒提斯女神会对我满意的理由,更不认为与我素未谋面的阿喀琉斯会主动选择我。” “退一万步讲,就算阿喀琉斯在投身父亲麾下之时,从父亲的身上看出了我会有的良好品行,进而对我暗生情愫,非我不娶——” 燕北北迎着阿伽门农派来的使者如蒙大赦的,“对对对没错就是这个样子”的眼神,继续冷静道: “那么我就有更重要的一件事想问。你刚刚说,阿喀琉斯诞生之时,曾被他的母亲浸入冥河,以换取他刀剑不入的神躯,果真如此?” 使者拼命点头,生怕阿喀琉斯这个举世无双的条件无法吸引到伊菲革涅亚前去,要是不能把她骗去献祭,那么十万希腊大军就都要被困死在海上了: “这是自然,我没有诓骗伊菲革涅亚公主的理由……” “你诚然没有诓骗我的理由,你们只会撒谎和隐瞒。”燕北北从克吕滕涅斯特拉的膝上抬头望向使者,笑道: “你且好好想想你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吧,那可是冥河!” “没入其中的人类将再也不能回到人间,迷失于渡口的灵魂将永无来生可言,哪怕是神灵,在饮过冥河的水后也有丢失记忆和力量的风险——” 第18页 “阿喀琉斯被浸入冥河之时,依你所言,不过是一介并无任何超群力量的幼子,他的母亲为何要冒如此之大的风险,为他深谋远虑到这种地步?” “除非是她曾得到过什么预言,而这预言里,曾指明过阿喀琉斯的死,所以忒提斯才会如履薄冰般担忧至此!” “这……”使者的头上冒出了冷汗,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在迈锡尼的王城中长大,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只关心纺织、刺绣与陶艺的公主,竟然会对神灵的传说与秘闻知之甚详: “伊菲革涅亚公主,这么说是不是、是不是不太好……” “好了,不必多言,你且下去吧。”沉默了许久的克吕滕涅斯特拉突然出声,打断了使者的吞吞吐吐: “你回去告诉我的丈夫阿伽门农,阿喀琉斯想要迎娶我的女儿,可以。但我要看到他的诚意。” “我要亲眼见到这位传说中无不完美的英雄,自特洛伊的战场上毫发无伤地归来,对我的女儿许诺此生非她不娶,更不会有任何情人,我才能放心地将我的伊菲革涅亚交给他。” “我要亲眼看着她步入婚姻的殿堂,迎来幸福的前景,而不是晦暗不明、风险未知的混沌与欺瞒。” 这位在神话传说中,率先撞破伊菲革涅亚即将被献祭的内幕,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女儿,因此对丈夫心生怨恨,最终手刃了他为伊菲革涅亚报仇的母亲,未来的迈锡尼长达十年的实际掌权者,最终还是摒弃了近年来人世中愈发盛行的“爱女儿就一定要给她找个好人家”的观念,对阿伽门农的使者发出了身为母亲的最强音: “否则的话,与其让她冒着风险,远赴他乡,嫁给一个看起来完美无缺却有着巨大隐患的人,我宁愿让我的女儿去供奉永远纯洁的阿尔忒弥斯。” “至少阿尔忒弥斯会永远庇护她的信徒,正如她曾从色雷斯人的手中保护过雅典的菲罗墨拉公主那样!” 刚刚从菲罗墨拉的壳子里脱出来不到半天的燕北北:等下,你好像刚刚叫了我一声。 可克吕滕涅斯特拉不说这个名字还好,一提起雅典的菲罗墨拉,原本理不直气不壮的使者便陡然像是得到了什么力量似的,腰板也挺直了,说话也有底气了,甚至都胆敢反驳回去了: “是吗?可我听说的消息不是这样的。” “我听说,分明是雅典的老国王潘狄翁先进献了自己的女儿做祭礼,想要得到阿尔忒弥斯的庇护,阿尔忒弥斯女神这才大发慈悲,从她的姊妹、战争与智慧的女神雅典娜的手中越权,亲身降临雅典,保护了菲罗墨拉。” “可事到临头,菲罗墨拉却反悔逃走了,这不,月神殿下正在四处寻找她呢。我在来这里的路上,曾听见阿波罗的神殿里的祭司们私下里说,阿尔忒弥斯殿下近日来心绪不佳,不愿接受任何供奉,更是命令她的宁芙侍女与人类祭司,哪怕把全希腊的土地都翻过来,也要找到菲墨罗拉的踪迹。” 这位使者越说越得意,高高地抬起头来,以一副何等大无畏的勇者姿态无视了克吕滕涅斯特拉愈发愤怒的眼神,把燕北北所有尚未出口的话语都顶撞了回去: “看,这便是命中注定要作为祭品的女人临阵逃脱的下场!如若不是怒意勃发到了顶点,一定要追究失约之人,富有万物的神灵为何要四处追寻区区一介凡人?” “依我之见,色雷斯才是真正被冤枉的一方,他们的国王和使者均已一死赔罪,阿尔忒弥斯女神又为何要如此穷追不舍?她理应前去追捕逃走的菲罗墨拉才对!再或者说,要是菲罗墨拉愿意听从她父亲的安排,老老实实地成为祭品,也就不会有后面的这些事情了。” “伊菲革涅亚公主,既然你的父亲要你前去,你就很是该应召启程,又何须管什么理由呢?可千万不能学那些违抗父亲与兄长旨意的,怀有野心的不忠诚的女人!” 燕北北乍闻此言,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觉一阵苍凉的、长久的痛苦侵袭上的了她的灵魂,使得她心痛如绞,却哑口无言: 又是如此,总是这样。分明是阿尔忒弥斯要保护她,可是这种女性互相保护和扶持的故事,被占据话语权的男人们口口相传过后,就一定会被扭曲成这个样子。 她原以为,在神灵的辉光尚未褪去的古老的年代,在母系社会还未完全被取代的年代,至少在雅典娜没有于俄瑞斯忒斯弑母案中投下那至关重要的一票前,她还可以亲眼见一见这最本初的人间。 原来归根结底,都是她想太多。 正在燕北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的当口,那番大不敬的话也把克吕滕涅斯特拉给气了个瞠目结舌。她刹那间只觉浑身冰凉,强撑着起身,颤巍巍地将燕北北拉到身后,对使者怒喝道:“你竟敢这样对我的女儿说话?!” “你不过……不过一介使者,你竟敢这样冒犯你的国王的妻子与女儿?是阿伽门农授意你这样做,还是他暗示你有这样的特权?” 能够在未来的十年里,在阿伽门农出征特洛伊期间,将整个国家都打理得整整有条的女人可不是什么传统的贤妻与淑女,克吕滕涅斯特拉有君王的潜能。 一旦发现了使者的态度和话语中不对劲的地方,之前曾短暂地笼罩过她心头的疑云,便以更加凶猛的姿态去而复返了,促使着克吕滕涅斯特拉挣脱了对丈夫的信任与爱,发现了更多不对劲的地方: “你为何一味催逼她前去,又为何轻慢她至此,浑似对待将死之人?希腊联军早已齐聚奥利斯港湾,狩猎已过,军心大振,本该一鼓作气渡海离去,为何你竟能如此之快便重返迈锡尼?是什么突发状况延误了行军的时机?” 使者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而且错得太多了。 按理来说,他是阿伽门农特派来的使者,本应很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不至于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同时冒犯了迈锡尼的王后和公主。 可问题是,他长久以来,一直都生活在全是男性的军队里,与自己同一性别的人相处久了,又怎么能知道对待另一个性别的人的正确态度呢?他只会因此而愈发高看自己一眼。 别说是毫无实权的克吕滕涅斯特拉王后和伊菲革涅亚公主,只怕雅典新任的普洛克涅女王亲至,他都不会正视她们半分。 眼见使者被问得哑口无言,克吕滕涅斯特拉心下愈发怒火高涨,她越是愤怒,说话的声音却越是冷静,一锤定音: “好,很好,那我就与伊菲革涅亚一同前去,看看我的好丈夫究竟有什么盘算。至于你,区区一介使者竟敢对我和我的女儿如此不敬,就和我一同过去吧,只不过届时抵达联军中的,只能是你的骨灰。” “我,迈锡尼的王后,克吕滕涅斯特拉,在这里指永不崩毁的奥林匹斯山与奔涌不息的冥河,对着掌管婚姻的天后赫拉起誓,对正义与法律的女神忒弥斯起誓,任何人都别想越过我伤害我的女儿半分!” 这道誓言一经发出,便再无更改的可能。阿伽门农的使者面如土色地被周围早就蠢蠢欲动的侍卫一拥而上,驱赶了出去。雪亮的刀锋已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树立起来了,不消片刻,这刀便要饮血,使他人头落地,魂归幽冥。 在他踉踉跄跄地狼狈出门前,下意识回过头,看了燕北北一眼,心想,这便是引发今日所有争论与动荡的根源。如果不是这个突然变得聪明起来的公主发现了阿喀琉斯的异常,又据理力争引发了王后的怀疑,只不过是一介送信的差事,又如何会让自己丢掉性命? 或许是人在临死前,出于对死亡和未知的恐惧,脑子会动得格外活泛、想法也会格外奇怪的缘故,使者的双眼紧盯着近在咫尺的地面,听着脑后响起的拔刀声与风声,他生前的最后一个念头终于浮现于脑海之中: 这真的是伊菲革涅亚本人吗? 克吕滕涅斯特拉是个实干家,一旦心生怀疑,便要立时心动。她的命令将整座迈锡尼王城都调动了起来,收拾衣物的,清理水路的,检修船只的,烘烤面包的……人人都在竭尽所能地为她的出行做准备,不消须臾,整装完成。 在登船之前,那位侍女为了消磨时间,也为了宽慰公主的担忧,便始终都在与燕北北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话。在所有的话题都即将用完的时候,她灵机一动,开始赞美起公主的博学多识: “您的见闻之广博,可以与最权威的学者相媲美了,伊菲革涅亚公主。我甚至都不知道,世界上竟然还有可以洗去神灵的记忆与力量的冥河。” 然而这句话却让始终都在应和她的燕北北,陷入了长久、长久的沉默。 ——是啊,我为何会知道呢? ——因为在我短暂却精彩的上一世里,有神灵为我饮过冥河。 第19页 燕北北一言不发地凝视着远方,她同胞的弟弟、年幼的俄瑞斯忒斯正被侍女抱在怀中前来,要与她们一同出发。俄瑞斯忒斯在看见她的时候,还欢呼雀跃着伸出双臂,要求他最喜爱的长姊将他接过去一同玩耍: “姐姐,姐姐!” 可与俄瑞斯忒斯记忆中,对他有求必应、宠爱至极的长姊截然相反的是,燕北北垂下眼后退了半步,再不愿拥抱他。 第14章 Chapter 14 阿伽门农正在船舱里焦急不安地来回踱步。 自从先知卡尔卡斯指出,这些天来一直盘桓在他们船只周围的飓风,是阿尔忒弥斯女神降下的惩罚后,他紧皱的双眉就再也没展开过半分: 真是太不巧了。 若换作是别的随便哪位神灵,只要及时献上丰盛的祭品和足够诚挚的赔罪,运气好的话就能把这件事揭过去;即使运气平平,神灵接受了祭品后依然不消气,还是会降下惩罚,也不至于这么重。 可问题是他竟然撞在了阿尔忒弥斯的手上! 山川林泽之主近日来刚刚打开她那幽闭了许久的神殿大门,只为寻找一名行踪不明的人类,可不管她派出怎样的宁芙侍女和人类祭司,都只能无功而返,半点结果也没有,被愚弄和欺瞒了的女神怎么可能有好心情? ——至少在雅典人民之外的,任何不明真相的人来看,都是这个样子的。 正盘腿坐在船舱一角的先知卡尔卡斯仿佛洞察了他焦急又痛苦的内心似的,劝说道: “阿伽门农,你不必过分忧心。” “伊菲革涅亚是你的长女,迈锡尼素有美名的公主,如果能献上这样高贵的祭品,就算阿尔忒弥斯女神有天大的怒气也要消弭了。而且她身为你的女儿,为你排忧解难、分担困难本就是分内之事,你又在担心什么呢?” 阿伽门农听闻此言,眼前便浮现出了他即将死去的长女伊菲革涅亚的面容,以及他的妻子克吕滕涅斯特拉的影像。 这两张极为相似、素淡而寡味的脸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使得阿伽门农内心陡然生出一种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心虚”的滋味来。 克吕滕涅斯特拉虽然不知为何,长得跟她的同胞姊妹海伦半点也不像,分毫没有人间第一美女的半点风采;可他当年最终还是看在她能带来的政治助益和大量钱财的份上,迎娶了这位面目平凡的女子做迈锡尼的王后。 像这种没有美色的女人想要出嫁,还要嫁得高嫁得好,除去要有大量陪嫁和政治利用价值的同时,更要走贤惠淑德的这条路子。而克吕滕涅斯特拉也恰如他推测的那样,操持内务和外政都是一把好手,把迈锡尼王城里里外外都打点得井井有条,很是省心。 伊菲革涅亚自幼乖巧懂事,从来没像别的王国中那些要么肆意妄为要么不知轻重的公主那样,给他惹半点麻烦,长大后更是柔顺贤淑,美名远扬,更是省心。 他一边心虚,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对不起妻女;一边又在心底暗暗侥幸,心想按照这两人的一贯作风,十有八/九无法识破他的真正用意,就算侥幸知道了,也一定会继续省心下去,伊菲革涅亚甚至有可能主动赴死—— 然后他所有美好的幻想,就都破碎在了此刻本该在迈锡尼王城中为他管理后方国家,却不知为何会前来军中的克吕滕涅斯特拉饱含愤怒与难以置信之情的高喊里: “阿伽门农,你出来见我!” 阿伽门农顿时心头一紧,强行鼓起勇气出了船舱,便迎面见到克吕滕涅斯特拉站在不远处的岸边,穿着朴素,半点迈锡尼王后的仪容都没有,与一介平常妇人无异: “告诉我,对我说实话,你为何一定要伊菲革涅亚前来这里?” “别再摇唇鼓舌,卖弄你那套所谓的‘订婚’的谎话,我已经从阿喀琉斯那里得知,你从未提过伊菲革涅亚与他的婚事!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阿伽门农所有的盘算都落空了。他望着自己数十年枕边人充满怀疑与不信任的双眼,痛苦地开口: “阿尔忒弥斯女神因我无意间捕猎了她的白鹿,大发雷霆,此刻萦绕在船队周围的逆风便是她召唤而来的。” 说话间,愈发强劲的疾风裹挟着海水与雨水掠过,劈头盖脸地砸在所有人脸上。愈发瓢泼的大雨砸在船只湿漉漉的甲板上,溅起无数水花,士兵们的甲胄和刀剑也被那雨水与海水清洗得雪亮。 阿伽门农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水,在雨帘中挣扎着睁开双眼,对岸边的妻子,还有姗姗来迟,被克吕滕涅斯特拉护在身后的长女和幼子高声劝说道: “放手吧,克吕滕涅斯特拉,让你的女儿上前来,平息阿尔忒弥斯的怒火,十万希腊联军方可开拨!” “伊菲革涅亚是迈锡尼的公主,也是我的女儿,能为父亲赎罪而死是她分内的荣耀,你又何必横加阻拦?” 克吕滕涅斯特拉的脸上亦是湿漉漉的一片,也不知道那是咸涩的海水,还是从天而降的雨水,或者是一位母亲的泪水: “阿伽门农……” 正在阿伽门农悄然松了口气,以为自己成功说动了克吕滕涅斯特拉后,自岸边陡然爆发出的怒喝与痛骂便击碎了他所有的侥幸: “阿伽门农,你枉为我丈夫,你不配为人父!” “你这背信弃义的叛徒,杀亲的刽子手,毫无人性的冷血屠夫!你贵为希腊诸王之王,却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能保护;你统率十万大军,却要你的女儿为你挡下神灵发怒?”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就别想动伊菲革涅亚一根头发!” 阿伽门农恼羞成怒之下,无意识往岸边迈了一步,他身边的将士和亲卫们便齐齐拔剑,在铿锵的刀剑鸣声中,雪亮的光芒划破黑夜,直直指向岸边的克吕滕涅斯特拉。 可迈锡尼的王后不仅半步不退,甚至迎着那林立的、能置人于死地的刀剑更上前一步,高声喝道: “来啊,你们这些战士,你们这些只会抽刀指向手无寸铁的女性的男人,你们这些可以漠视国王杀害他的女儿以献祭神灵的、所谓的英雄!听着,谁要将她奉上祭坛,就要先踏过我的尸体!” “你们不是要去攻打特洛伊,抢回斯巴达的王后海伦吗?很好,那就把我的死讯一起告诉她吧,告诉我的同胞姊妹,你们为了夺回她,曾对她一母同胞的姊妹举起屠刀,又夺走过我女儿的性命!” 风雨愈发潇潇不止,希腊船队正在被阿尔忒弥斯降下的逆风,缓慢而不容抗拒地推近岸边,即将搁浅。 克吕滕涅斯特拉将燕北北护在身后,刚刚还能中气十足地痛骂和驳斥阿伽门农与他的军队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限温柔: “伊菲革涅亚,好孩子,你不要怕,妈妈永远都会保护你。” 先知卡尔卡斯走出船舱,来到陆地,高高举起嵌金的长刀指向克吕滕涅斯特拉,分明准备威逼与劝说双关齐下,迫使这位顽固的母亲让开道路。 可还没等卡尔卡斯开口,这场争论风暴的中心,伊菲革涅亚公主——也就是燕北北,终于说话了。 然而她的话语却并非对着方才出声的任何一人而说的。黑发的迈锡尼公主转向她身侧的幼弟,也就是日后杀死母亲的俄瑞斯忒斯,声音清越而冰冷: “俄瑞斯忒斯,告诉我,你也觉得父亲的过错,需要由对此一无所知的我去承担么?你也要将无辜者送上祭坛,要目睹着你的长姊死去么?” 年幼的男孩眨了眨他无辜的大眼睛,惴惴不安地咬着手指,嗫嚅道: “……为什么不行呢,姐姐?” “女人为男人而死,女儿为父亲而死,姐姐为弟弟而死,不都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情吗?我相信哪怕此刻,最慈悲善良的欧墨尼得斯亲临,也不会为姐姐的死而追究父亲和我,你不必为我们担心。”* “俄瑞斯忒斯,你的姐姐对你不好吗……?”克吕滕涅斯特拉如遭雷击,踉踉跄跄后退数步,以看怪物也似的眼神看向自她腹中诞生的最年幼的孩子: “你的姐姐难道不是从来都对你有求必应,无不应允,哪怕是你再任性的请求,也不曾让你失望半分?她为你亲手织造衣物,为你做五彩的陶器,为你的床帐上刺绣你最喜欢的猎犬的图形,你难道不敬爱你勤劳善良、又爱你至此的姐姐吗?” “你曾在你姐姐的怀抱中欢笑过,说要永远保护她,长大后要为她遮风挡雨,这难道不都是你……不都是你亲口说过的吗,俄瑞斯忒斯?我不记得我教过你说谎与反悔,你为何会出尔反尔至此?” “是呀,姐姐对我很好。”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的男童摇摇头,一时天地间仿佛都没有别的声音了,只有这道稚气的童音响起,便等同于他在这风雨交加的黑夜里,代他的父亲、代能预见未来的先知卡尔卡斯、代沉默的十万希腊大军发言: 第20页 “可是这也不会阻碍姐姐成为祭品吧?不要紧的。” 燕北北几乎都要大笑出声了。 ——看啊,这就是据说最纯真、最善良的孩子身上,所能体现出的最令人作呕、毛骨悚然的恶意。 ——看啊,这就是未来为报父仇,亲手弑母的俄瑞斯忒斯。他自诩是报仇雪恨、大义灭亲的英雄,却半分也未曾想过,他的母亲对父亲举起屠刀是为了什么! 于是燕北北弯下腰去,直视着俄瑞斯忒斯与她半点不像,却与阿伽门农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的面容,一字一句道: “的确如此。” “那么你要记好了,俄瑞斯忒斯。你今日将你手无寸铁的长姊推入冥府,迎来死亡;那么日后,不管你落入怎样的境地,你的长姊亦可如是回报你!” 说完这番话后,燕北北便不再留恋任何人,只用力握过克吕滕涅斯特拉的手,无声地安抚过她母亲几近崩溃的情绪后,便转身,向身后那座明显刚刚垒起的、简陋的祭台走去。 她身形的这一动,便牵动千万人、万万人。 阿伽门农松了口气,心想,不愧是伊菲革涅亚,果然还是我最听话懂事的好女儿;他身后的亲卫队和士兵们也一一将出鞘的刀剑放回,额手称庆,心想只要献祭了伊菲革涅亚公主,他们就可以出发去战场上,成就一番大事业。 俄瑞斯忒斯被燕北北决绝而冰冷的话语震慑得一时间动弹不能,等他好不容易反应过来,便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哭声;在男童的嚎啕声中,有两人齐齐奔出,两双手远远探向祭坛,那是阿喀琉斯与克吕滕涅斯特拉。 阿喀琉斯刚刚被克吕滕涅斯特拉请求过,请他保护伊菲革涅亚不不死。他怜悯王后的痛苦与对此一无所知的无辜的公主,便发誓要保护伊菲革涅亚,此刻正要上前,与克吕滕涅斯特拉一同将燕北北从祭坛上拉下,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终究还是燕北北离祭坛更近一些,她的双脚已经走完了最后一级台阶,马上就要接触到光滑的石台;与此同时,一直守候在祭坛边的先知卡尔卡斯面露欣慰之色,举起长刀就要斩下燕北北的头颅。 然而就在那把锋芒逼人、吹毫立断的刀即将接触到燕北北修长而洁白的颈侧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刹那间,云破月来,风止雨散,天地澄明。 被困于岸边的十万希腊联军在风雨交加数日后,终于迎来了短暂的晴夜。一千一百八十六艘大船的帆齐齐转向,从逆风变为了这个季节该有的顺风,缓慢地驶离岸边;瓢泼的雨也不再降下,显然山川林泽之主的怒意已收回。 在这漫长的一夜中,始终掩盖着月光的重重乌云顷刻间消散一角,一道明辉投下,不偏不倚地落在燕北北的眉心,映得她容貌皎洁,肤光胜雪。 可也正是在这时,一道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清风,绕过希腊船队高悬的白帆,掠过阿伽门农的铠甲,拂过克吕滕涅斯特拉的裙摆,越过俄瑞斯忒斯的泪眼与卡尔卡斯的长刀,最终将燕北北一把裹住,以无人能挡的气势越众而出,急急升入半空,向遥远的陶里斯半岛一路奔袭而去了! 卡尔卡斯率先反应过来,这是阿尔忒弥斯继神罚后于心不忍,降下的神迹,特地赦免了伊菲革涅亚,便将手中的长刀远远丢开,跪地欢呼: “是月亮女神降临了!多谢你,野兽的主人,举世无双的好猎手,山川林泽的领主,阿尔忒弥斯女神!” 他这一发声,便有万万人与他一同高呼,见证并赞美这神迹: “阿尔忒弥斯殿下赦免了公主,她果然是善良的女神!” “多谢你,荒野的女主人,我们的军队终于可以继续前行了。” “赞美伊菲革涅亚公主自愿做出的牺牲!” 可在这震天的欢呼与庆祝声中,唯有克吕滕涅斯特拉悲喜交加,痛哭不止。 她这一晚上的感情变化实在是太复杂了,不停地起起落落,心就没能在胸膛里好好安分上哪怕一秒钟: 见到阿喀琉斯时的满意也就持续了那么几句话的时间,随即便愈发疑惑,赶往岸边;在得知阿伽门农一定要把女儿叫来的真相后,她又惊又怒,平生第一次对自己本该敬爱信任的丈夫产生了恨意。 当她的女儿走上祭坛时,克吕滕涅斯特拉只觉肝胆俱裂,深恨自己无能为力的同时又心想,要是伊菲革涅亚也能像俄瑞斯忒斯这样没心没肺多好;直到最后,众目睽睽之下,逆风停止,清风骤起,裹挟着她的女儿飞速离开岸边,一路逆卷向北,她这才终于泪流满面,既庆幸于伊菲革涅亚的获救,又痛苦于和长女的分离。 在这凡间诸事大起大落的夜晚,在这大悲大怒、大惊大喜的种种极端思绪交战之下,迈锡尼的王后克吕滕涅斯特拉猛然抬头,目光森然地凝视着逐渐远去的阿伽门农。 这样一来,全程表现得最平静的,反而是在众人眼中或失踪或与死亡无异的燕北北这个祭品本人。 哪怕此刻,她正被无形无色的风高高卷起,除此之外没有半点依凭,只能浮在空中向下遥望大地,也未曾惊慌半分,更不曾大喊大叫。 燕北北只是沉默地感受着那团正裹挟着她的清风是何等的轻柔,与不久前狂暴得几乎都要把船队的帆给吹折的逆风截然不同,就这样怔了半晌,才露出一个浅淡的、微末的笑意: 你果然来了,阿尔忒弥斯。 你是未嫁女子的守护神,是疯狂而混乱的希腊神话里,少有愿意定下种种律例约束自己言行的清流。你即便对阿伽门农心怀恨意,亦深知伊菲革涅亚的无辜,你的善良不会允许你袖手旁观。 所以我会明知前路困难重重,才敢登上你的祭坛—— 因为你无论如何,必定前来! 然而这一笑,就像是开启了什么开关似的。 原本怒气冲冲地将她一路裹着吹离奥利斯港,大有就这样一口气向北冲去陶里斯半岛架势的清风,在燕北北笑了那几近于无的一下后,便陡然止住了势头。* 一道不复清越,甚至可以称得上稍显狼狈的略哑的声音,在虚空的风中缓缓响起: “……北国的来燕,我异界的珍宝,是你么?” 也就在那一瞬间,燕北北心中所有的惆怅与空茫均消隐无踪,不复存在: 原来真的有人能透过眉梢眼角的区区一个微笑,便辨认出她的灵魂。 于是对未来种种,日后诸事,她也就不再犹豫了。 作者有话说: *复仇三女神,阿勒克图(不安),墨纪拉(嫉妒)和提希丰(报仇),三位一体,统称厄里倪厄斯。 传说直呼复仇女神/的/名字会带来厄运,激发她们的怒火,所以要加以美好善良的前缀赞美她们,有时厄里倪厄斯亦被代称为“欧墨尼得斯”,即“仁慈的人”。 *古希腊人称克里米亚为陶里斯,也就是说陶里斯半岛是如今的克里米亚半岛,位于欧洲东部、黑海北岸。 古希腊位于地中海东部,欧洲东南部,包括希腊半岛、爱琴海、爱奥尼亚海上的岛屿和群岛、土耳其西南沿岸、意大利东部和西西里岛东部沿岸地区。此处因我实在不想找地图复习高中地理,也不想考证奥利斯港湾到底在哪里,遂取现代希腊的位置,即巴尔干半岛的最南端,这样算来,从希腊出发前往陶里斯就该是一路向北,与燕北北的名字正好吻合。 还没高考的朋友们一定自己去看看精准的地图,我就不看了……orz。 第15章 Chapter 15 阿尔忒弥斯的行动力果然非同一般地强,燕北北心想。 凡人女子里也有这样说动手就动手的英杰,比如普洛克涅,面不改色地杀了和忒瑞俄斯的孩子后还把这孩子烹饪给他吃下;再比如克吕滕涅斯特拉,阿伽门农刚打完仗回家,就连带着他自己的情妇一同魂归冥府了。 放在阿尔忒弥斯这样更有力量、更说一不二的神灵身上,她最具体的表现就是,在发现了现在的“伊菲革涅亚”的壳子里盛着的是燕北北本人后,立刻停下了前往陶里斯半岛的脚步,就近找了片土地止风降落,前后花费绝对不超过三分钟,比现代社会的直升飞机速降都要高效一百倍不止。 两人相对无言,气氛一时间很是尴尬,至少在燕北北看来是这样的。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解释半个字,比如“色雷斯人来得太快了但是我溜得更快,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换了个身份”;再比如“我成为伊菲革涅亚之后一直没机会前去祭拜您的神庙,也就没法联系到您”;再比如“我刚刚没真的想去送死,只是装装样子”之类的,阿尔忒弥斯便先她一步开口了,真不愧是燕北北刚刚在心底表扬过的超强行动力。 只是这位月亮女神,也真的是行动上的巨人,语言上的矮子。 第21页 也不知道是她从来不说软和话的缘故,还是因为她身份高贵根本无需在意所谓的繁文缛节和说话艺术,亦或者她觉得不管自己说什么,燕北北都能成功理解所有的前因后果,就把全部过程都省略了——这个冲击力简直等于“好的你已经学会1+1=2了,现在来证明哥德巴赫猜想吧”。 总之眼下,阿尔忒弥斯一开口,就把燕北北给惊了个魂飞九天,如遭雷击: “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北国的来燕。” “虽然我尚且不知晓,为何一见你失踪,便会心急如焚;想到你险些受伤,更胜痛在我身。但既然经验丰富、专司爱情的阿弗洛狄忒都这么说了,那我必是深爱你。” “虽然我未能想明所有前因后果,但我亦知晓我的作为大有疏漏,我今日定要弥补于你。” 燕北北:……不,我觉得你可能想得不是很明白。 她突然间便有了种很不好的预感。 只不过这种预感,与之前面对忒瑞俄斯时感受到的生命危机不同,和阿尔忒弥斯曾请求她离去时的公事公办不同,此时此刻,正有种微妙的、混杂着酸涩的喜悦,从她的心底悄然滋生: 难以言说,却又切实存在;不可深究,却又诚挚动人。 于是阿尔忒弥斯便在燕北北沉静温柔的注视下,以一往无前、不容拒绝、万死不悔的姿态开口了: “我要带你回奥林匹斯山,那里是众神的居所,足以保你长生不死;再去请求我同父异母的姊妹、掌管青春的赫柏,给予你永恒的活力。届时哪怕是冥王哈迪斯亲至,也不能将你从我这里夺走,你将永远归属于我,在我的麾下终享安宁与和平!” 她发出第一道强声时,她们立足的山岩下便有巨浪滔天而起,将狂暴的海潮击碎在山崖间,在海鸟悠长苍凉的鸣叫声中,携蒙蒙的水雾掠过她们的长发与衣裙: “我要为你去祈求天后赫拉,哪怕她素来与我不和,只要我诚/心诚意地恳求,她必然不会拒绝能够施威压于我的机会,我将为你求得天后的庇护,缔结纯洁的婚姻。届时哪怕是阿弗洛狄忒以她的金腰带为武器,再度开出‘将世间最美之人赠为伴侣’的筹码,联结我们的纽带也依然牢固如初。” 金发蓝眸的月亮女神,野兽的主人,山川林泽的领主握起燕北北的手,那锐利而雪亮的目光,似乎能透过燕北北在此世中所有的虚假身份,看到她那来自千百年后的灵魂: “我要在苍穹中为你留出宝座,闪烁的星辰间将有你不可撼动的位置,你代表的星座将伫立在离我的月亮最近的地方,与我一同照彻夜空,击退黑暗。届时,这大地上所有的神殿中、这世间所有王国的史书里,都会千千万万年,记载和呼唤我们的名。” 阿尔忒弥斯话音落定,冥冥虚空中便有千万钟鼓齐鸣,发出震彻灵魂与天地的大声,歌颂赞美这极为郑重也极为辉煌的誓言,见证绝无仅有且日后也不会再有的,狩猎女神施以凡间女子的恩泽: “你且一点头,异界的来客,我心爱的燕子。” “只要你愿意,这些承诺便都是你的。你再不必躲躲藏藏,居无定所;不必再困于凡躯,生老病死。我将免你苦楚饥渴,免你颠沛流离。”* 然而出乎阿尔忒弥斯预料的是,燕北北却并未立时答应,而是沉默了好久好久,才抬起头来,凝视着阿尔忒弥斯: 又是如此,果然如此。 她分明深爱我,却不能、不愿、不敢承认;她的感情归属于我,却无法、无力、无心探寻。 ——可为何会这样呢? 众神之王宙斯情人无数,人世间所有半人半神的血脉几乎都出自他身,可谓是风流遍天下;天后赫拉哪怕司掌婚姻的神职,是宙斯名正言顺的妻子兼长姊,也只能满怀嫉妒地加害宙斯的情人,无法与他彻底决裂,更无法追责于他。 宙斯曾眷爱过美貌的凡人王子伽倪墨得斯,将他从城邦中掳走,也未有除赫拉之外的神灵置喙半分;可赫拉在面对虽然英俊潇洒却残忍无礼的追求者,特萨利国王伊克西翁之时,最终出手惩戒这胆大妄为的凡人的,也不是她本人。 人世间的国王们以豢养情人为荣,行侠仗义的英雄四处留情;可哪怕是曾执掌迈锡尼长达十年的克吕滕涅斯特拉,也不能拥有哪怕一位情人,按照大众的眼光来看,在阿伽门农出征特洛伊期间,她只能守贞。 对春之女神珀耳塞福涅一见钟情的哈迪斯能将她强抢至冥府,哪怕宙斯的使者赫尔墨斯亲临,劝说哈迪斯将谷种女神放归她母亲身边,哈迪斯最后也能诱骗她吃下冥界的石榴,从此一年里唯有六个月的时间,珀耳塞福涅才得以与母亲团聚;可就连世间最美的女子,贵为斯巴达公主的海伦,都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愿挑选丈夫,只能被求婚者们当做运气的战利品挑挑拣拣,日后更是被当做游戏的奖赏争来抢去。 ——可为何会这样呢? 如此一来,燕北北虽然并未说什么,可从她温柔而安静的注视中,极为明显的拒绝的意味,便尽数书写在她的双眸中了。 这道凝视的意味实在过于沉重又过于悲伤,哪怕是心志坚定的阿尔忒弥斯,都被逼得近乎狼狈地转开视线,再也不复之前斩钉截铁要与她许诺一切的意气风发。 在连绵不绝的波涛声中,在穿越林海呼啸而来的风中,来自千百年后的异界学者的灵魂,对希腊诸神灵中最高洁的处女神柔声开口: “山川林泽之主啊,你曾在雅典的神庙中夸赞过我,说我冰雪聪明;我今日也要将这份赞誉还赠予您,请您告诉我,您为何要与我许诺这些?” 阿尔忒弥斯乍闻此言,只觉心间一片茫然,即便她并非司掌智慧和巧言的神灵,可这也是她平生首次被凡人的问题给困到哑口无言。从来慈悲又酷烈的女神第一次感受到了何为不知所措,何为争辩不得: 世间万事万物,不都生来便是这样的么?且看看她的父亲宙斯的所作所为就知道了。 他化作白牛强行掳走腓尼基公主欧罗巴,可腓尼基的人民可曾对他们公主的悲惨遭遇多说半个字?只是将那片容许公主落脚的土地以“欧罗巴”为名,在宙斯看来,便是对这位被迫背井离乡的女子的殊荣与恩典了。 哪怕阿尔忒弥斯是他最喜爱的女儿之一,他还赐予阿尔忒弥斯金猎犬、神弓、宁芙侍女和可以终身不嫁的誓言,结果在见到了阿尔忒弥斯的女猎手中最为美丽的加利斯多之后,宙斯还不是色/欲攻心地玷/污了加利斯多? 加利斯多一事败露后,天后赫拉怒火攻心之下将其变为大熊,可加利斯多的这一形态却招致了十八年后,她那对此一无所知的儿子阿卡斯竟然对着母亲举起弓箭。可宙斯最后又干了什么?他最终也不过是将加利斯多与阿卡斯两人升上天穹,变成大熊星座和小熊星座。 便是宙斯曾爱上过美貌的少年、特洛伊的王子伽倪墨得斯,甚至曾将他以凡人之躯带上众神的居所奥林匹斯山,许诺要赐予他不朽的躯体,还将自己和赫拉的女儿、青春女神赫柏曾担任过的众神的侍酒官一职交付给他。 可最后赫拉再度为捍卫自己的爱情和婚姻神权,对伽倪墨得斯出手的时候,他可曾做过什么?只是将伽倪墨得斯升入天空,变成永远斟酒的水瓶座,这便是宙斯对凡人最常见的爱和补偿的手段了。 可以说,阿尔忒弥斯在没有遇到燕北北之前,她见过最多的、所谓的“爱情故事”,竟然只有自己父亲的风流过往。 于是她也只能有样学样,照本宣科地发下以上所有的承诺。 阿尔忒弥斯当局者迷,燕北北旁观者清。她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终于开口,正式拒绝了阿尔忒弥斯的所有施恩: “阿尔忒弥斯殿下,多谢你的好意,但我着实不能领受。” 阿尔忒弥斯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问道:“你这是在拒绝我的好意?” 不应该啊,在她看来,世间根本就不可能有人类可以拒绝这份殊荣! 试问何人不渴求长生不死亦不老,何人不希望能升入天穹比肩神明?谁能真正狠下心来拒绝与女神缔结忠贞的婚姻,谁能毫不心虚地说自己无欲无求可以拒绝一切? 而且她对这位异界来客的待遇不可谓不宽厚,甚至称得上前无先例后无来者,就连她的父母,她数以百计、或神或半神的兄弟姊妹中,也从未有人给出过如此诚挚的许诺,自己又为何会得到被拒绝的苦果? 阿尔忒弥斯在被拒绝的恍惚中,想起千百年前,她曾向天父宙斯要求过什么。 她要求过世间所有的山脉,于是她的父亲便命她做山川林泽之主;她喜爱打猎,又领受狩猎之神的神职,便索得百发百中的神弓与白羽的箭;她只爱纯洁的女子陪在身边,她的父亲自然满口应允,赐予她宁芙侍女随侍身侧,与她谈笑歌舞纵马出游,又为她整理猎装与长靴。 第22页 自那之后,野兽的女主人、月亮与狩猎之神阿尔忒弥斯,凭着勇武的战意与精妙的猎术,纵横她治下的山川林泽无不披靡。 哪怕是她的同胞兄长阿波罗,也要惊诧于她的弓马娴熟;即便是性情暴烈如火的战神阿瑞斯,也不敢正面攫她锋芒;甚至雅典真正的守护神雅典娜,都要在她的面前让步,允许这位同父异母的姊妹在她的城池里享受供奉与信仰。* 如是一来,阿尔忒弥斯便有过何等骄傲而光耀的错觉: 世间一切事物,我都能征服;凡我所想要的,便都能得到! ——直到她遇见燕北北。 于是冰冷的山川开始融化,亘古的寒潭泛起波纹,爱神的预见得以证实,酷烈的女神低下头颅。 她的心尚未全然解封,甚至不知晓它为何猛然悸动;但她的心思与情意,却于一切真相得以大白之前,便早落在这一介凡人的身上与心里了。 阿尔忒弥斯昔年在面对只是忘记供奉足够的祭品的卡吕冬国王之时,能愤怒地派出野猪去践踏卡吕冬的国土;然而此刻,在面对胆敢拒绝她的恩赐的燕北北的时候,她却半分被拒绝的羞恼和因爱生恨的情愫都未有半分,只带着最真切的疑惑与不解开口: “北国的来燕,依你向来的行动与思虑可知,你是极有智谋的女子。既然如此,便将你拒绝我的理由说来听听。” “要是你的回答不合我的心意,就说明我才是正确的;既然我是正确的,那我可就要像我的父亲抢夺凡人公主那样掳走你了。” 燕北北失笑之下,心想,世间哪里有这样好说话的绑匪,又哪里有这种半点威力都没有的胁迫啊。 于是她回答阿尔忒弥斯的话语里,便带了这样一丝微末的笑意。只不过这笑意格外欢畅又真心,落在阿尔忒弥斯的眼中,也令她所有的困惑与迷茫均一扫而空了: “你不会这么做的,阿尔忒弥斯殿下。” “在神灵的眼中,人类的一生是很短、很短的时光,最多不过百年。三万个日升月落之后,不管我们生前有过怎样的辉煌与荣光,最终也是要尘归尘、土归土的。” 阿尔忒弥斯虽不解燕北北的用意,却也应和了她的话语: “正因如此,我才要接引你去往奥林匹斯。” “我们生若蜉蝣,在神灵眼中,不过朝生暮死,命数短暂;但人类的智慧可以代代相传,薪火不息。一人不成,还有千百人;千百人若不成,尚有万万人;此代不成,可及后世;后世不成,便再传千年。”燕北北伸出手去,温柔地握过阿尔忒弥斯的,只觉那双素日来挽弓搭箭得分外灵活坚定的手,在被她握在掌心时,虽冷若寒冰,又生疏拘谨,可遍寻千年来的世间,竟再也没有比这更令人安心的触感了: “我在未来治学时,曾以足足三年的时光,拜读过所有曾提及你的典籍。区区三年,在你看来或许很短;可我进入高等学府的时间不过七年,我来到这里时也不过二十余岁,若以人类的标准来评判,便很长、很长。” “你的一言一行我都深明于心,你的所作所为我尽数知晓,于是你便很不该这样诓骗我,阿尔忒弥斯——” 她抬起眼,自下而上地凝视着阿尔忒弥斯,仿佛也能透过月亮与狩猎女神冷若冰霜的外表,得以窥见她此刻动摇得宛如山川崩毁的内心: “你的父亲会强行掳走凡尘的女子,可你,唯独只有你,是做不到的。” 正在阿尔忒弥斯沉默无言之时,燕北北终于将她岔开的话题带回了正路: “所以我才要拒绝你。” 她自己的手也在渐渐凉下去,这一凉,燕北北才发现,原来她握着阿尔忒弥斯的手,其实也是一并的僵硬: “阿尔忒弥斯殿下,你看得见我一人,却看不见千千万万人;你救得了我、救得了菲罗墨拉与伊菲革涅亚,却救不了更多连面见神灵的机会都没有的受苦者。” “纵您有掌管山川林泽、驾驭百兽的权能,可终究一位神灵的力量是有限的。还是请您依照伊菲革涅亚既定的命运,送我前往陶里斯吧,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阿尔忒弥斯百般思量之下,一时间竟想不出半个字来反驳。 再者,她内心的纠结与痛苦并不比眼前的凡人女子少上半分。 她想要保护燕北北的心情是那样强烈——这不能怪她,实在是菲罗墨拉的失踪给阿尔忒弥斯留下的创伤与惊吓太深刻了,处女守护神的职责又在规劝她的内心,谴责她的行为,使得她既要保护燕北北,又要远离这与她的神职相抗衡的最大的隐患。 在两厢交战之下,最终阿尔忒弥斯还是低声道: “……可我终究想为你做些什么。” “那么,便请阿尔忒弥斯殿下答应我一件事吧。”燕北北缓缓松开了阿尔忒弥斯的手,最后一次凝视过她的面容,心想,啊,原来我日后所有的故事,都要从这里开始,也都要在这里结束: “如若日后,阿瑞斯山上众神齐聚,要审判一桩惊天的惨案,届时双方僵持不下、势均力敌时,便请您带我前往彼处,允许我发声。” 阿尔忒弥斯虽不明所以,可既然这是燕北北提出的请求,也就一口应下,不问其他: “有何不可呢?诚如你所愿。” 然而阿尔忒弥斯有所不知,燕北北本就因为对她颇感兴趣,在现代社会中专门选择了希腊神话这个近乎炒冷饭的研究题材;又在以“菲罗墨拉”的身份正式来到这个世界后,曾借月神神殿的烛火探查过所有的典籍;她还在编织挂毯的间隙,向侍女们打听过各种神灵的往事,终于将所有的时间线成功串联。 于是在阿尔忒弥斯的这个誓言落下后,燕北北所有的布局便终于完成,细密的罗网开始铺天盖地收拢: 天上地下,古往今来,乃至一切生灵与神圣,都要被她凡人的智慧逆转于掌中! 以至于日后,阿尔忒弥斯孤身一人在奥林匹斯山上,哪怕日日夜夜都只能听清风呜咽,晨露滴落,也指责不得她半分。 依然高傲纯洁、美貌如初、锋锐无匹的狩猎之神,只能在受益于此的同伴们高声赞美与歌颂里形单影只,怅惘地心想—— 啊,原来我所有的故事,都是从你开始,也都要由你结束。 在得到了阿尔忒弥斯的应允后,燕北北不再留恋,迅速转身,快步走下山坡。 可狩猎之神还是凭借着她那能在至暗的山林中,精准无误地寻得猎物的锐利双眸,识得燕北北的眼角闪过一点晶莹。 她久久地注视着燕北北那近乎狼狈而逃的背影,终于将心底最大的疑惑问出口: “北国的来燕,你且止步!即便你不说,我也能察觉,你其实在惧怕我。” 燕北北果然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宛如被无形的咒语束缚住似的,虽不能再动,但至少也不再离去了: “阿尔忒弥斯殿下啊,请原谅我委实不敢再度近前。” 阿尔忒弥斯发现自己的猜想果然正确,就愈发不解:“你为何会惧怕我?” “你曾是雅典的公主,妙音的爱歌者,你面容似月亮般无暇,心与眼都是一般的纯净,在林中奔跑的身姿比小鹿更为轻盈。你甚是美好,甚是可爱,为何要惧怕身为处女守护神、丰产之神、月亮女神的我呢?” 在阿尔忒弥斯如是发问的那一刻,燕北北的胸口陡然剧烈地疼痛了起来,那是直面过死亡的人,才会留下的最刻骨的恐惧。 感情可以培养,记忆可以模糊,误会可以解开,身份可以逆转。但是从那一刻起,对“死”的最真切最本能的反应——趋利避害,便从此烙印在燕北北的灵魂里了: “实不相瞒,我的女神。我委实不敢回转。” 在这一刻,她的声音干涩低哑,浑无身为“爱歌者”之时的婉转动听: “我于此世第一次真正见您时,尚被尼俄柏抱于怀中。然而从那时起,在我尚未见到您真容之前,便深知您的姓名,久仰您的威仪。” 阿尔忒弥斯陡然间浑身冰凉,动弹不得,似乎失去了对浑身的控制,只觉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连伸出手去挽留燕北北都分外困难。 她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怔怔看向燕北北削瘦的身影,只听这位异界的来客在兜兜转转了数重身份后,终于能将那一段血色的记忆,以柔和的语气娓娓叙说: “您发若流云,衣带月光,手挽长弓,与您的同胞兄弟太阳神阿波罗并肩前来,乘银光闪烁的月亮之车迎风连搭七箭,六箭杀死我的姊妹,一箭射入我的胸膛。” 阿尔忒弥斯终于明晓了燕北北在面对她时,心底一直存在若有若无的恐惧是什么缘故;又为什么哪怕自己拼了命地示好,也一定要称呼她的全名与尊称—— 第23页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于是阿尔忒弥斯合上双目,便能心如止水,平静如初地开口了: “生死之事果然玄妙。” “可北国的来燕,我亦曾对你许诺,若我伤害过你,则一定不是出自我的本心。你真要将我的誓言抛之脑后,仅因这一段虚无而短暂的前生便如此恐惧我么?” “阿尔忒弥斯殿下,此言差矣,分明是我因着另一段同样短暂而虚无的前生,而深爱过您。”燕北北背对着她失笑道,“我不是方才便与您说过了么?” 可阿尔忒弥斯并没有被这番话安抚到,相反,她的渴求与不安的火焰燃烧得更盛,促使着她继续开口: “那样便很好啊,北国的燕子,异界的来客。我愿与你分享生死的权柄与月亮的辉光,请你继续爱我!” “阿尔忒弥斯殿下,您要知道,人世间的爱情,就好像那盘踞在深渊底层、最玄妙的轮回生死一般,是用命令交换不来的。”燕北北并不回头,只温和而疏远地回应道: “您不能强求,只能等待。” “就好比我曾经仰慕过您,憧憬过您,呼唤过您,书写过您;可现在也即将遵循我的心,纵有十二万般不舍,也要与您分离。” “因为我所求的,有比我个人的欢喜与幸福更加重要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生老病死:出自《仁王经·无常偈》,“生老病死,事与愿违”,原意为佛教中指人的四苦,即出生、衰老、生病,死亡;现泛指生活中生育、衰老、医疗、殡葬等事,明代何良俊《世说新语补·卷八·雅量》中曾引用新意,“裴晋公不信术数。每语人曰:‘鸡猪鱼蒜,逢著则吃,生老病死,时至则行。’” *阿尔忒弥斯的确在雅典有神庙。至少在伊菲革涅亚的故事中,伊菲革涅亚从陶里斯半岛归来后,便在雅典另起了阿尔忒弥斯的神庙,并担任那里的女祭司,于其中终了残生。可见雅典也不是一味供奉雅典娜,本文就将这一设定提前应用了。 第16章 Chapter 16 ——二十年后。 俄瑞斯忒斯忍着被生满倒刺的荆棘藤狠狠地刮过手臂和脸颊的痛楚,只能堪堪保护好至关重要的眼睛,紧闭双目,在一片黑暗中从山坡上一路滚下。 这片山坡上荆棘遍布,哪怕俄瑞斯忒斯穿了足够厚实的外袍和皮靴,也只是远远望了这里一眼,心里便打起退堂鼓。 可他在陶里斯半岛盘桓了许多天,也已经渐渐弄明白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的规则: 这里可绝对不欢迎他这种,没有任何能证明自己身份方式的异乡人! 与热情好客的希腊诸王国的人不同,这片土地上的居民从很就之前,就被描绘成不懂礼节的土著。传说他们生性残暴,与色雷斯人并无二致,就连最慈悲善良的赫斯提亚也不愿在这里建造神庙,庇护这些未曾开化的野蛮人。 这也正是俄瑞斯忒斯选择逃到这里来的原因: 比起道路宽阔,城市整洁,法律齐备,藏都找不到地方藏的雅典和斯巴达等城邦,果然还是未经开发的蛮荒之地比较方便躲吧?到时候他随便找片丛林往里面一跑,就足够拖上复仇女神一阵子的了。 可偏偏事与愿违,他历尽千辛万苦来到陶里斯半岛后,便瞠目结舌地发现,这里跟他想象中的蛮荒之地截然不同! 巨大的石头垒砌的城门高高耸立,由此通出的道路虽然的确比不上别的城邦繁多,但胜在更平整更开阔,两侧即便栽种了足够多的花草树木,依然足以令四辆马车并驾齐驱行走其上,还留有足够的空隙。 也的确有车马行走其上,然而不管是骑着马的士兵,还是坐车的商人,抑或是徒步行走在道路上的平民,他们都严格按照自己或进城或外出的方向分陈两侧,仿佛被什么无形的线给分隔得整整齐齐。只有最靠近右手一侧的车道完全空出了一整条,也不知道是留给什么人走的。 从城门进进出出的人都十分自觉地在出城前,拿着一块刻着什么东西的小木牌,去门边的石桌旁晃一圈后才继续进出;部分拿不出牌子的人便被石桌后的人集中在了一起,等到凑够五个人,便有手执长/枪、身披盔甲的士兵前来,将他们一起问话带走。 俄瑞斯忒斯当时初来乍到,完全没搞懂这里的规矩,就假装熟门熟路地混入了进城的队伍,并在石桌旁坐着的人员向他要那块木牌的时候摇了摇头: “我没有那东西。” 结果此话一出,周围的人和还在面无表情负责登记的人,立刻齐刷刷抬头,满目惊诧地看向他,负责登记的人更是从桌底下抽出了个大箱子,从里面开始翻找文件了: “真没想到现在还有人不带身份牌就想进陶里斯……好吧,看在你似乎是个从偏远的地方来的家伙的份上,姑且放过你。” 俄瑞斯忒斯乍闻此言,险些整个人都扭曲掉: ???什么叫偏远的地方???希腊诸王国的名号现在已经没落成这个样子了吗?! 可不管他心底再怎么不甘心,再怎么不想面对现实,也不得不承认,在现在的陶里斯面前,希腊诸王国的随便哪一个,看起来都像是未能开发完全的蛮荒之地。 那边负责登记的人还在门口询问呢:“名字?” 俄瑞斯忒斯想也不想地就报上了自己的真名,毕竟他为了躲避复仇女神的追杀,已经隐姓埋名好一阵子了: “俄瑞斯忒斯。” ——然而这个名字,比俄瑞斯忒斯自我认知的要有名得多。 城门处负责登记的人一听见这个名字,当场就拍案而起,指着他大声喊起来: “这便是那弑母的罪人!城市的保护者啊,人民的卫兵,你们此刻何在?快将他驱逐出陶里斯,阿尔忒弥斯女神统治下的城池永远不会主动接受这种世间至恶之人!” 俄瑞斯忒斯完全没能想到,自己都已经从迈锡尼逃到如此边陲的蛮荒之地了,这份恶名竟然还会伴随着自己。 可眼下完全没有让他困惑和为难的多余时间了。 随着那人的呼喊,立时从城门内传来铿锵的铠甲撞击声,青铜、皮革与野猪牙组成的头盔飞速出现在了门口,他们高举起手中的短剑与长矛,遥遥指向俄瑞斯忒斯,喊道: “便是这人,‘陶里斯的庇护者’曾让我们提防的便是这人无疑了。他在迈锡尼的土地上杀掉了自己的母亲,又要用他布满鲜血与罪孽的手脚污染我们的土地!” “回去,回去,阿伽门农之子俄瑞斯忒斯,山川林泽之主庇护下的陶里斯不欢迎你!” 他们一边高喊着一边持剑奔袭而来,杀意腾腾,满目怒火;也正因如此,俄瑞斯忒斯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出入城的道路明明那么宽敞,却还要专门留出一边空着了: 好家伙!这是谁想出来的这么阴损的办法,原来专门留出来的这条道路是给士兵们紧急出动抓人用的! 他一边在心底对想出这个办法的人破口大骂,一边用麻布包裹住自己的头和脸狼狈鼠窜。就算他的身形足够敏捷,在这帮全副武装的“野蛮人”面前,也只能节节败退,毫无招架之力。 他原本没有在这种蛮荒之地改换形貌的意思,毕竟依他之见,这里的野蛮人会不会有文字和图画这样高级的艺术品都难说,怎么可能认得正在被希腊诸王国追杀的他呢? ——然而事实就是这么残酷。 这片土地上,已经有了完备的律令、坚固的城池、愿意为“陶里斯的庇护者”舍生忘死的疯狂军队,这些东西不管哪条单独拎出来都足以令需要遮掩行踪的人头痛,更别说现在追杀他的还不是人类,而是神灵。 就这样,他在这帮身穿盔甲、手握短剑与长矛的卫兵们的追逐下,一时间慌不择路地窜上了一条布满荆棘、只一看便让人感觉浑身发疼的小路。 如果不是其余三面都是坦坦荡荡的大道,道路上还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士兵巡逻,像他这样一看就是从外地来的异乡人只要踏上大路就会被士兵发现,然后被逮住,他绝对不会走这种看起来就很吓人的山坡小路。 可就在他一路头晕脑胀、鼻青脸肿地滚下去之后,陡然听见了如百灵鸟啼鸣般的声音。 俄瑞斯忒斯粗粗抬眼一看,便看见了几乎被夜色完全笼罩住的一座雪白的大理石神殿。 神殿的墙上刻着阿尔忒弥斯女神追逐一头鹿的长画卷,月亮女神与她的猎物的姿态都栩栩如生,再加上大理石的颜色雪白得毫无瑕疵,一时间竟让人难以分辨,这是神灵作乐时的捕猎,还是她在与自己心爱的眷属玩耍。 一群穿着白色亚麻布长袍的女子正聚集在神庙的阶下。她们的手中的篮子满载新鲜的橄榄与葡萄,人人的头上都带着棕榈叶编织成的翠绿的叶冠,顶着装满鲜花的陶罐,面前的火堆中燃烧着气味芬芳的香柏木,而俄瑞斯忒斯耳边那欢畅的声音,也正是从她们的口中发出。 第24页 为首的女子向着阿尔忒弥斯神庙内的一道身影深深弯下腰去,将头顶装满鲜花的陶罐恭恭敬敬地放在台阶下: “猛兽都要在你的裙下俯首,百鸟都会在你的所过之处啼鸣。” 她身后的人亦将手中盛满新鲜橄榄和葡萄的篮子放下,光洁圆润的果实上还带着一点清澈的露水,被夜风一激,那种独属于新鲜水果的清香与甜美便传出来了: “你在陶里斯的土地上,为我们创造了无数福乐;因着有你的存在,我们这里才得以风调雨顺,粮食丰收,百花盛开。” 站在队伍最后的人将足足一整卷羊毛的彩色挂毯抬了上来,玫瑰的红与美酒的紫双色交织下,更有镂空的耳饰、实心的金镯、精巧的发冠与层层叠叠的项链被卷在其中,挂毯一打开,这些珍贵的宝物便在火光与月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伊菲革涅亚啊,陶里斯的庇护者,阿尔忒弥斯女神最钟爱的祭司,你当受此礼!” 正准备趁她们没发现自己,悄悄溜走的俄瑞斯忒斯忽然浑身僵硬,对着远处那个身影犹疑地呼唤道: “……姐姐?” 正在低头查看祭品的那道身影陡然被这道呼唤声给定住了。 半晌后,她才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张俄瑞斯忒斯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虽说两人已有二十载未与彼此见面,可伊菲革涅亚与他们的生母克吕滕涅斯特拉委实相像,而不久前,俄瑞斯忒斯更是亲手将匕首送入母亲的胸膛,又割断过她的喉咙。 所以他自然认得伊菲革涅亚。 只不过和他记忆中,永远都带着温柔和煦笑意的伊菲革涅亚相比,与父亲出征前尚且算得上和善可亲的母亲克吕滕涅斯特拉相比,眼前的这位女子看起来十分陌生,一时间都有些让俄瑞斯忒斯不敢相认了。 她的身形还是一样的瘦削,按照常理来说,现在早该生了一堆孩子的半点臃肿和肥胖都没有;可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瘦削,让她面上的笑容与那些能够享受家庭欢乐的女子相比,更多了一份莫名寂寥而沉静的意味。 她乌黑的长发高高挽起,规整地佩戴着棕榈树的树叶编织成的发冠,浑身上下除去这一点之外,再无任何的首饰,与周围衣着华丽、佩戴着花环与金饰的妇女们相比,委实有些过于朴素了。 然而就在伊菲革涅亚——或者说燕北北——抬起头来,看向俄瑞斯忒斯的那一瞬间,一缕澄澈的月光自天际洒下,不偏不倚地落在黑发女子的眉心。 那一刻,俄瑞斯忒斯几乎要被自己阔别经年的姊妹的美震撼到不能言语。 那种美非俗世凡尘中的人类能有,却又有别于真正一举一动都光华四射的神灵。在那束月光亲吻过她的眉间与长发之时,俄瑞斯忒斯只觉自己莫名从她的眼中读到冷漠的、疏离的、似乎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的悲悯。 然而这种感觉很快就被俄瑞斯忒斯抛到脑后了。他兴奋地对燕北北举起手,挥舞了起来,一边跑过去一边大喊: “伊菲革涅亚姐姐,真的是你!” 然而这一喊,立刻便被始终都在搜索他的踪迹的士兵们找到了。 眼见气势汹汹的一大队人马向自己逼近,俄瑞斯忒斯这才有了点害怕的迹象,可没过多久,这仅有的一点微末的害怕,也被他内心极为复杂的情绪给强行压了下去: 没什么可怕的。伊菲革涅亚姐姐从小便爱护自己,就算自己杀了母亲,不还是一样有一母同胞的姊妹厄勒克特拉站在自己这边,与他一同手刃了母亲吗? 毕竟是母亲先对父亲下的手,他为父报仇,理所应当,没什么好心虚害怕的。 一念至此,已经长大成人的俄瑞斯忒斯便又如幼童那样,对着伊菲革涅亚纯粹而惊喜地呼喊了起来,就好像他不曾亲口说过要送他的长姊去死似的: “你就是‘陶里斯的庇护者’?太好了,姐姐,那你快救救我,欧墨尼得斯女神要杀我,可现在竟连你土地上的士兵,也要将刀剑的锋芒对准我么?” 燕北北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抬手,竖起手掌,比了个“止步”的手势。 刹那间,刚刚还在对俄瑞斯忒斯喊打喊杀的士兵们齐齐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们沉默而毫无异议地将手中的刀剑收归入鞘,放下了高擎的盾牌,立时便如同燕北北所吩咐的那样,往远方去了。 等这帮人离开后,燕北北才终于将平静无波的目光移回俄瑞斯忒斯身上,问道: “仁慈善良的厄里倪厄斯女神怎么会无故追杀你?你且说来听听。” 俄瑞斯忒斯立刻把自己这些年来的英雄事迹尽数讲给了她听: “……自从十二岁那年,被母亲逐出迈锡尼后,我便暗下决心,总有一日要为我的父亲报仇雪恨,我要用那叛徒王后的头来祭奠希腊的诸王之王阿伽门农。” “于是我先杀害了她的情夫,又将匕首刺入她的胸口和喉咙。她向我苦苦哀求,求我饶她一命;又对我破口大骂,说我不过是她怀中的一条毒蛇而已。我心知与母亲之间的亲情再无弥补的可能,便说,杀死她的,并非我俄瑞斯忒斯,而是她克吕滕涅斯特拉本人的背叛与放荡。” “再然后,我便被仁慈善良的厄里倪厄斯女神追杀,一路逃来了这里。” 俄瑞斯忒斯说完前因后果后,半晌没有得到长姊的回答,便鼓起勇气抬头,看向燕北北的方向,试探着开口道: “姐姐……?” 他所有的话语都没能再出口半个字。 因为他记忆中永远温柔和煦、含笑待人的长姊,此刻正悄然伫立,在最极致的悲痛与愤怒中泪落如雨。 燕北北将永远记得那一天与这一日。 那一天,十万军士要沉默着送她去死,她名义上的弟弟与父亲在高声催促,素未谋面的先知卡尔卡斯也在应和;只有克吕滕涅斯特拉,只有这位与真正的燕北北半点关系都没有的母亲,张开了她并不强壮的手臂,将自己的女儿保护在了身后,对着阿伽门农痛骂出声。 然而她并不知晓,这具壳子里承载的灵魂,早已不是那个真的会牺牲自己为父赎罪的伊菲革涅亚了。 ——我有罪。 燕北北颓然跪倒在地,注视着自己的双手: 是我,是我默许了这场本可避免的弑母血案。 我能救她,但是我没有。 我的罪孽不可饶恕,不可告解;我将永远心怀愧疚,魂魄染尘。我的良心将日日夜夜饱受煎熬,我的灵魂将因此永坠阿鼻。 若有纯白无瑕的人站在这里,则可以斥责我背信弃义,袖手旁观,不配为人。这是我亲手犯下的罪孽,自然应当承认。但如果再给我第二次机会,我依然只能默许她的死亡。 因为只有“俄瑞斯忒斯弑母”一案,才能将所有的神灵推上众神齐聚的阿瑞斯山法庭! 她双手掩面痛哭之下,依稀听到窗外传来孩童们拍手嬉闹的声音,唱的是她从千百年后带来的歌谣: 是谁杀死了知更鸟? 是我,麻雀说,用我的弓和箭,我杀了知更鸟。 谁取走她的血? 是我,鱼说,用我的小碟子,我取走她的血。 谁为她做寿衣? 是我,甲虫说,用我的针和线,我会来做寿衣。 谁来唱赞美诗? 是我,画眉说,站在灌木丛上,我将唱赞美诗。 谁来敲丧钟? 是我,牛说,因为我能拉犁,我来鸣响丧钟。 所以,再会了,知更鸟。 空中所有的鸟,全都叹息哭泣,当他们听见丧钟,为可怜的知更鸟响起。 启事—— 告所有关系者,这则启事通知,下回鸟儿法庭,麻雀将受审判。 俄瑞斯忒斯完全搞不明白,她为什么会为多年未能相见的母亲哭得这么伤心,便只能一叠声地安慰她道: “别担心,伊菲革涅亚姐姐。” “只要你将我藏在这里,让我躲过仁慈善良的厄里倪厄斯女神的追杀,让我能侥幸存活,我就可以回到迈锡尼去重掌王权;等我坐稳国王的宝座后,就回来接你,我们一家人再次开开心心地生活在一起不好吗?” 燕北北半点也不想理他,只心如刀绞,泪落不止,一时间连祭坛上的珍珠与黄金,都在她晶莹而痛苦的眼泪下黯淡了。 也正是在她最为痛苦、最为纠结的那一刻—— 一道曾远送过十万希腊联军的船帆,席卷过爱歌者与迈锡尼公主裙角与长发的清风,从半开半掩的窗户间,带着青草与鲜花的香气席卷而来。 山川林泽之主、野兽的女主人、掌管新生丰产与月亮的神灵,在燕北北正式拒绝了她的求爱二十年后,终于再次以真身降临那荒远偏僻的陶里斯岛。 第25页 她对着手足无措、不知要把自己藏到那里是好的俄瑞斯忒斯冷冷瞥过一眼,随即转向燕北北,虽然语气还是一样的毫无波动,可落在对她甚是了解的人耳中,便是前所未有的饱含安抚之情的温柔语调: “北国的燕子,我按照昔年的旧约来寻你了。” 阿尔忒弥斯伸出手去,为燕北北缓慢地拭去了颊边的泪水。恰有一滴温热的眼泪将坠未坠地点缀在月亮女神的指尖,这滴凡人的眼泪的重量明明轻得几不可查,却几乎要在那一刻,将天上云间的月都压入尘世间的三千红尘。 阿尔忒弥斯虽不明晓,这位异界来客的痛苦从何而来,可一见到燕北北的眼泪,她便心想,我要你从此往后的一切泪水,都只能为我而流,哪怕你再度拒绝我,我也不要你的悲伤,只愿你有无穷尽的欢声: “你在二十年前曾向我祈求,说如若日后,阿瑞斯山上众神齐聚,为审判一桩惊天的惨案而僵持不下,便带你前去,允许你发声。” “我既曾答应你,今日便来践行我的诺言。” 黑发的迈锡尼公主自祭坛前怔怔抬头,面容似悲似喜,却又宛如带着一点“早该如此、终究如此”的冷静与疯狂,那犀利而明亮的眼神令阿尔忒弥斯都不由得一时间为之震悚臣服: “对俄瑞斯忒斯弑母案的审判已拉开序幕,复仇三女神不愿侵犯你的土地,更不愿让这不义之人的血玷污你的国家,便委托我前来缉拿此人。” 金发蓝眸的月亮女神伸出手,挽住燕北北的胳臂,将她半搀半抱地从地上带了起来,让这位不知为何,内心正饱受无与伦比的痛苦煎熬的女子,能够在自己的怀中得到一点聊胜于无的依靠: “北国的燕子,你当与我同往诸神的法庭。” 作者有话说: ①《谁杀死了知更鸟》,很有名的民歌,本文引用,特此标注。引用字数不超过3000或全文十分之一,不会构成过度借鉴。 第17章 Chapter 17 在雅典城外的阿瑞斯山上,几乎全部有名有姓的神灵已齐聚一堂,只为审判俄瑞斯忒斯弑母一案。 无数高台以被置于中央的被告席为圆心拔地而起,神灵们居高临下地对中央尚且空置着的被告席投去或不解或冷淡的目光,若不是尚有目光敏锐的智慧女神雅典娜披坚执锐地站在台上,静候唯二的缺席者与被告等人前来,这些被叫来的神灵怕是早就闹成一锅粥了。 但即便是雅典的庇护者,三大处女神之一的她站在这里镇场,也未能让不少神灵面上的疑惑不解之色减弱半分: 审判、司法与执行向来都是智慧女神、正义女神和复仇三女神等专司其职的神灵的职责,怎么在今日的审判中,竟然不分职责地把所有神灵都拉来了? 雅典的法庭虽是在雅典娜手中落成,但最后担任审判职责的却是雅典城中德高望重的人类。 这样的阵仗审判普通人是足够了,但若是要审判什么不得了的人物抑或神灵,只怕万万不能,再叫上几位同样有司法、正义和智慧等神权的神灵来镇场,也合情合理,很是应该。 然而放眼望去,今日的雅典法庭中,竟无一位凡人。 众神之父宙斯携雷霆而来,白臂的赫拉端坐其侧,众神灵中最尊贵的夫妻貌合神离,笑意远不能抵眼底;他的另一位兄弟波塞冬则从大海千里迢迢而来,与他的妻子安菲特里忒一样,身侧萦绕浓重水汽;向来久居地底的冥王哈迪斯身影隐没于黑雾,死亡与睡眠的两位神灵站在他身后,他所过的地方,就连最多情温柔的林泽仙女都不愿停留。 放诞风流的酒神手执满载深红的金杯又啜饮这令人疯狂的琼浆,他的情人之一,阿弗洛狄忒与阿多尼斯之女柏洛厄向他投去充满爱意的目光;商业的守护神,最狡黠的欺诈者赫尔墨斯手中的蛇杖擦得闪闪发亮,从同父异母的兄弟阿波罗那里坑蒙拐骗来的里拉琴就放在身旁;而阿波罗则是众年轻男神中最俊美的一位,他的发间佩戴着月桂树冠,那是由他求而不得的女子达芙妮化身而成,在河边生长。 在这些威名赫赫的神灵的辉光下,之前那个疑问便愈发难解了: 究竟是怎样的审判,要所有的神灵一道前来?又是哪一位被告的犯罪者,胆敢出逃至今未归?众神灵既都已在此,那么狩猎女神方才突然离席,要去接引的又是谁? 然而以上所有的问题尚且不是最难解的,真正困扰众神的难题还在后面。 当众神灵的辉光齐聚在一地之时,怕是太阳神的金车所释放的烈焰,都要在这极致的威能与美丽前失却光华;就连爱与美之神那能攫取爱意与注目的钻石腰带,都要被衬托成平平无奇的凡物了。 但在众多形貌英俊昳丽的神灵中,有数位神灵的光辉格外明亮,分别是光芒清冷的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眼神锐利的智慧女神雅典娜,守护家庭与灶火的女神赫斯提亚这三位处女神。 在这光华大盛的三位女神中,又以阿尔忒弥斯的光辉最为引人注意。哪怕她现在已起身离去,所残留在此地的光芒,也依然散发着清冷柔和的余韵,并不因为主人的缺席而减弱半分。 不仅如此,更重要的原因,是这二十年来,虽然阿尔忒弥斯依然秉持一贯的热爱狩猎与自然的作风,极少出现在神灵的宴席上,但所有人都能看出来,萦绕在她周身的光芒之强盛,与二十年前的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神灵的光辉强弱,除去与“神灵自身的力量”和“领受的神职”这两大因素息息相关之外,还与人类信徒的数量与虔诚程度成正比。如果多位自身实力相当的神灵共享某一神权,那么人类信徒对他们的信仰,便是决定谁享有主要话语权的,至关重要的一笔。 就好比十二泰坦神中的许珀里翁与忒亚,共同孕育了太阳神赫利俄斯和月亮神塞勒涅;但奥林匹斯神崛起后,太阳与月亮的权能便逐渐转移到阿波罗与阿尔忒弥斯手中。 随着白银时代的发展,奥林匹斯神的形象和事迹也愈发深入人心,以至于在傲慢的尼俄柏说“你们为何要礼拜月亮女神”之时,所指的也是身为奥林匹斯神的阿尔忒弥斯,而并非光辉逐渐隐退的旧日泰坦神塞勒涅。 自旧日泰坦神被夺去了所有荣耀、地位与权柄,永久囚禁于黑暗的深渊中之后,阿尔忒弥斯身为狩猎之神、森林的守护者与月亮主人的权能,便约等于永久地固定了下来,又何来“光辉增长”一说? 可她的力量又实实在在地增长了不少,仅从她已起身离席半日之久,残留在这里的光芒也有着震人心魄的力量这件事上,便可见一斑。不少低位的神灵甚至只是匆匆一瞥狩猎女神的坐席,便觉心神动荡,惊诧不已。 二十年对人类来说,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但对拥有无穷尽的生命与青春的神灵而言,便不过弹指一瞬。 若以人类的标准来衡量,那这已经不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的地步了,是原本尚且可以望其项背的同伴,在自己眨了个眼的功夫后,忽然脱胎换骨,变得连尾气都追不上的程度。 不少神灵的心中都抱有同样的疑惑,阿尔忒弥斯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奇遇,遇见了什么人,才使得她有今日这番成就,但将这番话问出口的,却只有阿弗洛狄忒一人。 身姿曼妙,容貌娇美的爱与美之神把玩着自己的钻石腰带,笑意盈盈开口道: “真是奇怪啊,这二十年来,我未曾见到阿尔忒弥斯在任何一国降下神迹或惩罚,为何信仰她的人不减反增?” 既然阿尔忒弥斯不在审判庭中,那么这番问话显然便醉翁之意不在酒,是向着同为处女神的雅典娜与赫斯提亚发问的: 你们的光芒均有所增长,又都是处女守护神,问不到阿尔忒弥斯那个冷冰冰的家伙,问问你们也好,反正你们肯定知道点什么。 赫斯提亚尚未来得及回答阿弗洛狄忒的发问,雅典法庭的入口处便起了一阵小骚动,显然是不久前不知为何骤然离席的阿尔忒弥斯,与今日要接受众神审判的俄瑞斯忒斯,还有前去抓捕俄瑞斯忒斯的三位复仇女神到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被三位复仇女神押解着的一位垂头丧气的人类男子。他的脸上和身上都有被荆棘划伤的大大小小的伤痕,走路也一瘸一拐的,明显在来的路上吃了不少苦头。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紧紧跟在他身后,目光炯炯的复仇三女神,她们的脸上带着畅快的笑意,毕竟是她们不畏艰辛,在跨越希腊诸国后,将这弑母的罪人逮捕归案的。 狩猎与月亮之神,处女的守护者,山川林泽之主阿尔忒弥斯落后复仇三女神数步进入雅典法庭。她的眉目清冷如初冬的寒风,与笑语晏晏、美貌如花,见则令人心生爱意的阿弗洛狄忒相比,委实难以相处得很;然而熟悉她的人会震惊地发现,她的这番神情,已是难能可贵的柔和。更罔论这二十年来,她周身的神光飞速增长,甚至都能以新月之光辉,与她的同胞兄长太阳神相媲美。 第26页 在这些容貌昳丽的女神衬托下,走在最后,悄然进入审判庭的人类女子便显得很不起眼了。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碎的纹路,修长的双眉正中也有了因为常年蹙眉沉思而生出的痕迹,与不知世事疾苦的少女相比,她眼眸中的光芒也不再明净,更不要说她那最多只能称得上清秀的容貌,半点也没有过人之处—— 但当阿尔忒弥斯呼唤她的名字之时,她抬起头来,对着面含担忧之色的月亮女神展颜一笑,便有无与伦比的,智慧的辉光。 而当“伊菲革涅亚”这个名字落到众神耳中时,守护灶火的赫斯提亚便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含笑开口:“原来是她。” 善解人意的处女守护神不必同伴发问,便用柔和悦耳的语调向周围依然一头雾水的同伴们解释了起来,更是在回答阿弗洛狄忒刚才的发问: “这便是陶里斯的庇护者,俄瑞斯忒斯的长姊,以她超群的智慧与远见,为众神增添光辉之人。” “在她守护之下的陶里斯,人民生活富足,安定幸福,又建造神灵的庙宇,虔诚供奉我们的尊名。” “且看阿尔忒弥斯冠冕上的荣耀吧,那新月的光芒与日俱增的缘故,便是这位人类女子的助益。” ——陶里斯。 这个名字一出,立时就有不少神灵明白今日这场审判,竟然会引得众神前来的缘故了。 其实这些年来,他们或多或少都能感受到,对自己的信仰和供奉有增长的迹象。 但这增长实在微弱了些,时间一久,也就被他们忽视过去了;更罔论这份微不足道的增长,与阿尔忒弥斯的光华相比便黯然失色,还有谁会在见识过狩猎女神的辉光后,愿意多花一份心思,去探寻自己的力量那缓慢的增加来源何方?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能依稀感受到,这份缓慢增长着的力量源头,正是在陶里斯,这一希腊诸王国中,最偏远蛮荒的极北之岛。 可众神既已将陶里斯视为未曾开化之地,又怎么会在那里建造庙宇?唯一曾眷顾过那里的神灵便是阿尔忒弥斯,她的庙宇也已荒废多年,毕竟野蛮人怎么会有信仰? 再结合这二十年来,阿尔忒弥斯的力量飞速增长之事实,答案便呼之欲出了: 有人以一己之力改变了陶里斯的现况,这才使得唯一愿意在那里建造庙宇的月亮与狩猎之神,成为了最大受益者。 一时间诸多神灵都开始衡量起了眼前这一人类的价值,也明白了为什么雅典娜要将他们请上审判席: 对区区一位人类的审判,的确不必劳动众神出席;但……如果受审之人,在血缘上,能牵绊一位能够给神灵们带来切实利益的人类呢? 使神灵力量飞速增长的功绩,足以使伊菲革涅亚从凡人受封成为神灵,恰如雅典娜将狄奥墨德斯升为不朽天神,墨利刻耳忒斯和他那一同跳海的母亲伊诺变成海神那样。① 以伊菲革涅亚为阿尔忒弥斯增添光辉的功绩,足以使她成为狩猎女神座下的侍女,甚至有别于那些只能在山川林泽之中徘徊的宁芙女神,她所获得的权能与职位,只会更高、更显赫! 按照古来之惯例,为人子女的,以父母闻名。所以人们在做自我介绍之时,都会强调自己是谁的儿子或女儿,就比如在特洛伊之战中立下大功的阿喀琉斯,便是海洋女神忒提斯和英雄珀琉斯之子;曾智取金羊毛的大力士赫拉克勒斯,便是宙斯与阿尔克墨涅之子。 但今时今日,在这众神齐聚的雅典审判庭中,俄瑞斯忒斯的身份发生了变化。他不再是阿伽门农与克吕滕涅斯特拉之子,而是陶里斯的庇护者,伊菲革涅亚的兄弟。 以此来看,对俄瑞斯忒斯的审判的确可以劳动众神。 不仅如此,在众神看来,简直没有比这更划算的生意了: 虽说伊菲革涅亚为阿尔忒弥斯增添光辉最多,按理来说,当归于狩猎女神的麾下;可只要他们在审判俄瑞斯忒斯时,照顾着伊菲革涅亚的心意来,她难道会不知道回报这个词怎么写么? 于是顷刻间神灵的光辉大盛,雅典的法庭内从未有如此煊煊煌煌之气象。 在满室耀眼的光华下,身为人类的俄瑞斯忒斯甚至不敢抬眼,往审判席上看半分,自然也无从得知,站在他身边,同样低垂着头的燕北北脸上,竟浮现出一点微末的、畅快的笑意: 这就是我要重振陶里斯的缘故。 俄瑞斯忒斯弑母一案是如何审判的,在后世众说纷纭。有的神话说,是雅典审判官与雅典娜一同出席;也有的典籍道,是众神降临此地共同审判。 不管后世的传说如何,此时此刻,今时今日,既然我在此,那么这一场审判,便定要众神前来—— 神灵不会在意非自己城邦中的,非自己信徒之人的疾苦,自然也不会不辞劳苦、不远万里赶来,去审判一场与自己完全无关的案件。 但……假使这案件中,有足以打动他们的利益呢?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亘古以来,罔论人类还是神灵,都要长久而恒远地受困于这一不似真理胜似真理的法则。 我要众神齐聚于此,我要男性与女性争权夺利之两大焦点神灵,阿波罗与雅典娜一同前来。 因为阿波罗的德尔斐神庙里,有能预见未来的祭司,从他的三角鼎中飘出的烟雾所指示的未来,即便是阿波罗本人,也只能预见,不能篡改。 因为雅典娜的神职是“智慧”,若是她反驳了后世所传来的知识,便是违背了她的神职,智慧女神的力量就会被削弱,无数觊觎这一权能的神灵都要来分一杯羹。 而且无论在细枝末节的小事上如何纠结,在大事上,后世学者们对“俄瑞斯忒斯弑母案”的解读十分一致: 那就是在这次审判中,雅典娜最后为“弑母无罪”投出了至关重要的一票,象征着母系社会的败退与父系社会的兴起。② 这一案件中,神灵立场各有不同,辩解方式错综复杂,堪称希腊神话中最为著名的一案。 复仇三女神高呼俄瑞斯忒斯弑母有罪,因为她们是最古老的母系神灵,以她们的立场来看,血缘是最重要的牵绊。 ——克吕滕涅斯特拉杀死的,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丈夫;而俄瑞斯忒斯身为人子杀死的,是有血缘关系的母亲。他当有罪! 但身为俄瑞斯忒斯的辩护人,预言、音乐与医药之神阿波罗则辩称,男人比女人重要,父亲比母亲重要。 ——克吕滕涅斯特拉杀死丈夫,是在破坏婚姻,破坏男人主宰女人的铁则;俄瑞斯忒斯为更重要的父亲,杀死不甚重要的母亲,又有何关系?他当无罪! 在双方争执不下,雅典审判庭的投票旗鼓相当之时,雅典娜投下至关重要的一票,宣告了俄瑞斯忒斯的无罪。 而雅典娜为俄瑞斯忒斯投出无罪一票的理由也十分简单,她说,一个人可以没有母亲,但不能没有父亲,正如自己是从天父宙斯的头颅中诞生的那样。 作者有话说: ①狄奥墨得斯,第12章出现过,参与特洛伊之战的勇士,阿尔戈斯的国王狄奥墨得斯。 许久以前,狄奥墨得斯成为不休天神,美发的目光炯炯的女神使他如此。 ——《涅墨亚颂歌》 ②我万万没想到还有要给这个打注释的一天,叹气。 先推书:《两性社会学》——马林诺夫斯基 《圣杯与剑》——理安·艾斯勒 论文的话知网一大堆水刊,看这一篇就行: cssci黑<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江社会科学2009年5期,温珏和李昌其 第18章 Chapter 18 这场审判与燕北北记忆中的大有不同,却又十分相似。 依照流程,复仇三女神率先对俄瑞斯忒斯提出质问,要审判他杀害生母的罪行;而阿尔忒弥斯的同胞兄长阿波罗,也如神话中所描述的那样,成为了俄瑞斯忒斯的辩护人。 唯一不同的,就是在正常的神话传说中,伊菲革涅亚此刻应该刚获救不久,正在雅典供奉阿尔忒弥斯,并非如同自己此时这般,置身于雅典审判庭。 复仇三女神是极为古老的第二代神灵,她们象征的不仅是“复仇”,更是“宗亲互杀”这一古老的风俗。 在第三代神王宙斯率领的奥林匹斯神尚未兴起,甚至连他的父亲都尚未成为第二代神王之时,第一代神王为天空之神乌拉诺斯。 乌拉诺斯娶了他的生母,大地女神盖亚为妻,生育了三位独眼巨人,布隆特斯、史特罗佩斯和阿尔格斯,三位百臂巨人,里阿瑞俄斯、科托斯和古革斯,还有十二位泰坦神,俄刻阿诺斯、科俄斯、克利俄斯、许珀里翁、伊阿珀托斯、忒亚、瑞亚、忒弥斯、摩涅莫绪涅、福柏、泰西斯和克洛诺斯。 但乌拉诺斯并非一位慈悲的统治者,也不是一位合格的父亲,以至于哪怕是他的子嗣,在见到他时也会紧张得战栗发抖,泰坦神的“泰坦”正是由此而来,象征“惶恐不安”。 第27页 不仅如此,他性/欲旺盛,令盖亚深受孕育子嗣之苦。盖亚无法忍受这样的丈夫,便恳请自己的儿子克罗诺斯将她解救。① 克罗诺斯趁乌拉诺斯松懈之时,手持弯刀将其阉割,掷入大海,从大海中泛出的血色的浪花里诞生了爱与美之神阿弗洛狄忒。乌拉诺斯的血落在盖亚身上,使得盖亚独自孕育了巨人一族,梣树三女神墨利亚,复仇三女神厄里倪厄斯。 因为复仇三女神厄里倪厄斯是盖亚受感于乌拉诺斯的精血独自孕育的神灵,所以她们代表的是最古老的母系社会的权力。 同时,因为盖亚既是乌拉诺斯的母亲,又是他的妻子,而阉割了乌拉诺斯的克罗诺斯同样被自己的儿子宙斯推翻,所以复仇三女神厄里倪厄斯象征的“复仇”,便有“宗亲互杀”之意。 换而言之,就是“血债血偿,代代不休”。 宗亲互杀的传统太野蛮了,以至于后世无数提倡“法治”和“仁治”的学者们,都对这一传统隐晦地表示过不满: 如果所有的仇都要用血债血偿的方式去报,那么冤冤相报何时了? 如果我杀死了你的父母,你也可以让你的子女来杀我;我也可以留下遗言,让我的子孙后代去杀死你的子孙后代……如此一来,世仇代代相传,非要以一方的血脉彻底断绝为代价,才能把一切纷争都彻底消弭。 这种消弭仇恨的代价未免过分惨重,为何不由传统的“宗亲互杀”,转变为“法律审判”?况且人类的社会并非一成不变,日渐革新,由无序的“报仇”转为有序的“法治”,是很合情合理的事情。 然而燕北北的想法从来和正常人不同。 或者说,她打小就是个很叛逆的姑娘。 她曾亲眼见识过,杀害妻子的男人在律师的巧言辩解下只获刑十年刑期;而不堪丈夫终日酗酒、拳脚相加的妻子反抗之下误杀暴徒,上诉无效,反获无期。 她也曾见识过,因为帮助同伴摆脱前男友纠缠,反被杀害的无辜女性,在死后都得不到公道,杀人者因为国情不同而难获死刑,甚至入狱后还可减缓刑期;袖手旁观的同伴因为获得的并非法律上的谴责,而只是道德上的,只要抛下礼义廉耻,便依然可以逍遥自在,终身快活;唯一受苦的,便是无辜死者的家人。 时间一久,燕北北的心中便有了这样的疑问: 所谓的法治,真的完全公正公平吗?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私心,会有利益相关与人情交换。法律也不过是人类所定下的规则,只是“相对公平”而已,做不到“绝对公正”,更罔论还会有人借助人情和钱财,逃脱法律的审判了。 很难说她后来大学期间投身神话研究,有没有这方面的意难平的原因: “法治”固然有无法尽善尽美的地方,但这已经是人类能做到的最好的地步了。她无法推翻现况,却可以尽力改善,在研究更遥远也更快意恩仇的“宗亲互杀”之时,力求将现有的“法治”和古老的“血债血偿”相结合,达到最完美、最全面、最无可置疑的公平。 不仅如此,自她十二岁那年,在义务教育的课堂上学到了“起草法案期间会向全社会征集人民意见”的相关知识后,十余年来,她曾在各大法案予以修改、草案期收集大众意见时,进言无数条。 如果把燕北北从小到大,所有在草案征集意见期间提出的建议按照时间顺序排列起来,就会发现,这些年来,她的字迹从稚嫩变得成熟,提交的方式从手写纸质变成打印传真又变成电子文件,从片面偏激变得温和全面,从着眼于一市一省之当地律文变为着眼一国之命运…… 直至她意外身亡之前,提交意见共九百条,从取消离婚冷静期到加强性骚扰刑罚措施,从男女同工同酬到重申家暴量刑标准,林林总总,数不胜数,无一采用。 燕北北一度怀疑过,是不是自己的知识面太狭隘,是不是自己的立场有失偏颇,是不是自己的想法过于激进—— 直至今日,她在更野蛮却也更直白、更残忍却也更公平的远古神话时代,以一己之力,将陶里斯从蛮荒之地变为富饶小国,更凭借着这份功绩站在众神的面前,以凡人的智慧操控雅典法庭之时,她心中久久高悬的大石,这才轰然落地。 头戴镶有羽毛的高盔的智慧女神目光清明,将手中的长矛用力敲击在地上,宣告着这场审判的开始。于是众神收敛了过盛的光辉,使得在场的两位凡人能够直视审判席。 率先开口的,是前去追捕俄瑞斯忒斯的复仇三女神。蛇发的厄里倪厄斯眼中流血,声音嘶哑,背后的双翼高高扬起: “俄瑞斯忒斯杀死的,是赐予他生命、又于他有养育之恩的母亲,他当有罪!” 头戴月桂树冠,手持七弦里拉琴的阿波罗当即反驳: “俄瑞斯忒斯弑母在后,是因为有克吕滕涅斯特拉杀死丈夫阿伽门农在前。俄瑞斯忒斯既为阿伽门农之子,为其报仇有何不可?他当无罪!” 手持蝮蛇鞭的复仇三女神勃然大怒,长鞭挥舞出凌厉的风声,与她们口中的言辞一样毒液汹涌: “血脉的传承不可断绝不可混乱,唯有母亲才能做到这一点。俄瑞斯忒斯所破坏的,恰是这古老纯正的血脉传承!” 预言与医药之神既为俄瑞斯忒斯的辩护人,舌绽莲花,不让半分: “血脉的延续必要建立在婚姻的基础上,唯有婚姻才能组成家庭、繁育后人。克吕滕涅斯特拉杀死丈夫,便是破坏了这最坚固的基础;俄瑞斯忒斯为父报仇,捍卫家庭,自然无罪。” 执掌婚姻的天后赫拉开口,赞同了阿波罗的观点:“处于婚姻关系中的夫妻是彼此最可靠的,恰如士兵对国王誓约忠诚那样。如果连婚姻关系都可以弃若敝履,那么还有什么值得信任?” 她这番话很明显不是在说俄瑞斯忒斯弑母案,而是在影射她那风流成性、私生子无数的丈夫。而宙斯果然也和她站在了对立面,同样由眼前的这桩弑母案借题发挥,与自己的妻子针锋相对: “谁不希望看到自己的血脉与力量得以传承,谁不爱护自己的子嗣?若说世上只有婚姻关系值得信任,那便大错特错了,父母爱护子女之心难道就不真挚吗?” 这话说得颇有些尴尬,毕竟不管是泰坦神还是奥林匹斯神,都是靠推翻自己的父辈上位的。但很快,最狡黠也最体贴天父心意的商人与诈骗之神赫尔墨斯开口了: “的确如此,父母爱护子女在先,则子女必定全力维护与父母的关系在后。一来一往,等价交换,做生意和人情往来,不都是同一个道理么?” 复仇三女神不愿去掺和这帮奥林匹斯神的家事,只想就事论事,把俄瑞斯忒斯定罪送下冥府受罚,便高声道: “既然如此,罔顾母亲的生育之恩,而杀死自己母亲的俄瑞斯忒斯,就更是罪大恶极、不容宽恕之人!” 正在多方争执不下之时,正义女神忒弥斯开口了。 她是十二泰坦神中,唯一一位留存在奥林匹斯山上掌握实权的神灵,又是宙斯的妻子,为他诞育过时序三女神荷赖与命运三女神摩赖埃。 蒙眼的正义女神以此代表司法理性,不容外物干涉;跟随在她身边的狗与蛇亦暗示,不管是友情还是仇恨都无法影响裁决。她左手持永不倾斜的天平,象征主持正义,维护秩序;右手紧握出鞘的长剑,代表制裁严厉,绝不姑息。 在宙斯的数位妻子中,忒弥斯是地位最超然的,因为在宙斯吞噬了自己的第一任妻子,即墨提斯后,恰是忒弥斯创造了婚姻的规则以约束宙斯的恶习。哪怕日后,宙斯另行迎娶新的天后赫拉,这对夫妻也对忒弥斯极为敬重,因为赫拉的婚姻神权,有相当一部分受益于忒弥斯创下的婚姻的规则。 因此正义女神一发声,方才还人声鼎沸的雅典法庭刹那间万籁俱寂。 在这静得几乎掉一根针都能激起回音的氛围下,正义女神忒弥斯开口,矛头直指所有人类与神灵都险些忽视掉的,最关键的问题: “与其在这里争辩究竟是谁的过错,为何不追本溯源,探求这桩惨案的源头?” “克吕滕涅斯特拉杀死阿伽门农,归根结底,是阿伽门农要献祭他们的女儿,让伊菲革涅亚代替自己去偿还冒犯神灵的大不敬之罪。” 阿尔忒弥斯紧随其后开口,声音寒凉如凛冬霜雪: “但伊菲革涅亚向来虔诚供奉我的庙宇,为何一介罪人之过错,要让我虔诚的信徒去偿还?难不成阿伽门农认为,他的性命就宝贵到此等地步,甚至连冒犯神灵这等大事,都不值得他自戕谢罪,是么?” 她这一开口,众神才想起来,阿伽门农要献祭伊菲革涅亚,正是因为在希腊联军开拨前的例行狩猎中,他捕获一头白鹿,这白鹿却恰好是阿尔忒弥斯座下的眷属。为了让阿尔忒弥斯息怒,阿伽门农这才要把自己的亲生女儿推上祭坛斩首。 第28页 然而阿尔忒弥斯如是开口后,身为万众瞩目焦点的俄瑞斯忒斯竟也开口发声了,数日未进水米的声音嘶哑难听: “我的父亲要献祭伊菲革涅亚,并非因为过于珍惜他自己的性命,而是因为伊菲革涅亚是他最宠爱的长女。为人子女者,替父母赎罪;为人姐妹者,替兄弟牺牲,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 这位凡人一开口,刚刚被忒弥斯压制得安静了不少的法庭瞬间又喧哗了起来,其中以复仇女神和阿波罗两位神灵的声音最为响亮: “唯有女性可以保证血脉的纯洁正统,就像地母盖亚独自生育了乌拉诺斯,又从乌拉诺斯的血中诞生了我们三姐妹、梣树三女神和巨人族那样!男人无法保证子嗣传承的正统,又为何能凌驾于女人之上?狡辩,这是狡辩!” “纵观人类与神灵,男人创下的功绩,不都居于女人之上么?那场将神灵都牵涉其中的特洛伊之战,正是由女神间的争夺和一位凡人女子而起;在长达十年的战争中,也不见有多少女性立功扬名。” “你是在说雅典的普洛克涅女王的声名不够显赫?她立下的法条令无数女子受益。你是在说掌管灶火的赫斯提亚的功绩不够昭彰?她看守的灶火是无数家庭的立足之本。你是在说灵巧的阿塔兰忒的武艺不够超群?死在她手中的男人数不胜数,更有罗伊克斯与海拉伊欧斯两人的尸体为证。” 在这场愈演愈烈,眼看两边就要抄家伙变成全武行的争论中,阿尔忒弥斯自高台上垂下眼,凝视着场中始终一言未发的燕北北,开口询问道: “陶里斯的庇护者,我的北国来客,你有什么要说的?” “尽管在此说出口,天上地下的无数神灵都可为你做主。” 作者有话说: ①他憎恨他那性欲旺盛的父亲。 ——赫西俄德《神谱》 本章克洛诺斯阉割乌拉诺斯的部分为了过审有改动,更纯洁了,但是绝对失真,故本人不对此处资料可靠性负责,一切以维基百科/百度百科/希腊神话实体书/知网论文为准,特此声明。 第19章 Chapter 19 阿尔忒弥斯这么一提醒,刚刚还在吵成一团的神灵们这才恍然大悟: 对啊,被告人的姐姐伊菲革涅亚不正在这里么?与其在这里吵个天翻地覆,不如直接问问当事人是怎么想的。如果当事人真的如俄瑞斯忒斯所说的那样,十分乐意代替她的弟弟成为替父认罪的祭品的话…… 那克吕滕涅斯特拉杀死丈夫,就纯属是个人私怨,无中生有;俄瑞斯忒斯杀死母亲一事,也就是名正言顺的“为无辜的父亲报仇”了,轻轻松松就能把这桩案子给了结个彻底。 于是掌管法庭的雅典娜率先开口询问道:“伊菲革涅亚,你意下如何?你是自愿成为祭品,为父亲和弟弟赎罪的么?” 俄瑞斯忒斯满怀欣喜地望着他的长姊,心想,按照他长姊一贯以来宽和温柔的形象,她肯定会保护自己这个弟弟的,正如她哪怕在野蛮国度的土地上,将同等的关怀施与异邦的野蛮人那样。 然而燕北北并未立时出声。 她沉默得太久了,久到不少神灵都发现了她的异常,愿意停下争论,听一听这位陶里斯的庇护者有什么话要说;久到俄瑞斯忒斯都有了极为不祥的预感,只觉一道缓慢而刺骨的凉意攀爬上了自己的后背。 那一瞬,种种往日不甚明显的异常竟变得无比清晰,在俄瑞斯忒斯的脑海里如走马灯般飞速旋转而过,最终定格在二十年前风雨交加的那个夜晚,他向来宽仁温柔的长姊在十万希腊联军前,在痛哭失声的母亲和要送她去死的父亲面前,说出的那句格外冰冷的话语: 日后不管你落入怎样的境地,你的长姊亦可如是回报你。 俄瑞斯忒斯当时的确被燕北北的言辞给吓了一大跳,可孩童的记忆能有多好呢?再加上这些年来,他一直没再与这位流离在外的长姊见面,也就逐渐将那一晚的心理阴影自我淡化、忘却了。 直到今日,在辉光大作的雅典,在众神的法庭上,他望着神色冷淡的长姊,终于后知后觉地自内心萌发了最由衷、最刻骨的恐惧,并哀求出声: “伊菲革涅亚姐姐……” ——救救我,姐姐,求你救救我,你是与我血脉相连的亲人啊,你可不能对我见死不救!只要你说一句“我是自愿成为祭品的”,就能将我从弑母的罪名中解脱出来了! 然而他最不祥的预感也果然应验了,这位与他血脉相连的姐姐半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他,只抬头看向俄瑞斯忒斯的辩护人,英俊潇洒的医药、音乐与预言之神阿波罗,询问道: “昔日我尚置身于迈锡尼城中之时,曾听闻您能够预测未来的威名。若我将无意中发现的某种学识转述出口,您能否判断出,这是我一时恍惚所致的错误,还是未来的确可以被证实的某种真理?” 英俊的太阳神阿波罗含笑注视着他的胞妹带来的凡人,然而这位高高在上的神灵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这便是神灵对人类最常见的态度了: “自然可以。” ——虽然不知道这位人类女子想要干什么,但既然她的要求看似无害,不答应又会有违自己“预言”的神职,便姑且答应下来,看看她目的为何。 在得到了确定的回答后,燕北北又转向手执长矛、肩头停靠着猫头鹰的雅典娜女神,开口道: “目光锐利的智慧女神,我曾听闻在雅典的法庭中,曾降下一场无罪的审判,您的慈悲智慧、不畏强权从中可见一斑。故我在陶里斯也多有供奉您的神像,您应该知道我对智慧的渴求与虔诚。” “既然我此刻同样身在雅典的法庭,那么这份陌生的学识,便是我献给智慧女神的祭品与赞礼,雅典的庇护者是否愿意将智慧的光芒普照到地处偏远的陶里斯?” 奥林匹斯山上,那一场旷世的争论早已结束多年,雅典娜只领受“智慧”的神职,未曾得到预言的眷顾,也就未曾将异界的来客、菲罗墨拉和伊菲革涅亚这三人联系到一起,自然而然就放松了对燕北北的戒备,颔首道: “自然可以。” ——既然她是陶里斯的庇护者,则必定是有大智慧之人,如果她真的能带来全新的知识,为我的光辉锦上添花,增强我的神力,我又为何要拒绝这份厚礼? 在得到了雅典娜的确认后,燕北北敛去了所有的笑意,面无表情上前一步,以人类女子的身份,在这众神云集、明光煌煌的法庭中高声开口,声音清越如长剑出鞘,碎玉相击: “我带来的这份全新的知识是,未来有生灵可以仅凭女性一方便能繁衍生息,自我生殖,乃至人类未来,亦有此种可能。” 她这番话简直堪称荒谬,话音刚落,便在雅典法庭内一石激起千层浪。 无数神灵目露诧异之色自高台上向下望来,均在打量这位不知天高地厚、口出狂言的人类,心想,她究竟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胆敢在智慧女神的面前大放厥词? 她难道不知道,假使她说的这些话中,有一星半点的虚假,就会被明眸的智慧女神看穿?她难道不知道,自德尔菲神庙的三角鼎中飘出的烟雾,足以完成世界上最精准的预言,揭破那些假托未来之名的谎话? 然而出乎所有神灵意料的是,身为俄瑞斯忒斯的辩护人阿波罗,竟只是面色不虞地凝视着她,完全没有开口喝止她的意思,甚至还在沉默半晌后扭转了头,不再看面如土色的俄瑞斯忒斯半分。 与此同时,既掌管战争又创始艺术的雅典娜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意外的神色。 披坚执锐、体态婀娜的处女守护神终于第一次正视了燕北北,以并非“神灵藐视人类”的散漫目光,而是“神灵正视智者”的凝神以待,似乎要透过这张面容清秀平凡的人类女子的外皮,看透蕴藏在其中的灵魂本尊似的。 两大神灵格外反常的沉默,成为了彻底引爆众神心中疑虑的导/火/索;也正是在这一刻,燕北北就知道,自己的计划完美无缺。 身为“预言”之神的阿波罗,无法阻止自己说出的这份知识,因为对生活在神话时期的神灵而言,来自公元一千九百年的知识,的确是“预言”。 他若否认这道预言,就是在否认自己的神职,将自己的权能拱手相让。在弱肉强食、诸神相争的神话时代,这么做简直就约等于找死。 所以,他只能默认! 身为“智慧”之神的雅典娜,也无法拒绝自己带来的这份厚礼,因为这些来自千百年后的知识,是经过理论推演和实验证实的,极大地加强了雅典娜力量的同时,也为她敲响了前所未有的警钟。 第29页 她若拒绝这份知识,就等于拒绝了“智慧”,届时不知有多少早就对雅典娜身居高位手握大权的虎视眈眈的家伙,会一拥而上,先抢走这份赠礼,再与雅典娜平分神权。 所以,她只能接受! 在阿波罗与雅典娜这两位法庭中至关重要的人物格外反常的沉默中,燕北北继续扬声道: “小至蚜虫、蛙类与植物,再至吐绶鸟与变色龙,日后甚至在更高等的动物身上,无数生物均可依靠母亲完成繁衍,无需父亲的存在。我在陶里斯的二十年中,的确亲眼见过仅凭母亲留下的卵,便能自我繁殖的蟾蜍。” ——王阳明可以拿七天的时间去格物致知死盯竹子,朱教授可以从山村中走出来成为博士,我为什么不可以用二十年的时间,发动全城百姓,去找一只产卵期的青蛙?① “最神圣的生育的权柄已紧握在女性手中,既然如此,男性的权益又如何高过女性?” ——总而言之,吃我一记来自一千九百年后的孤雌生殖科学理论暴击! 不管燕北北刚刚说的那番话,再怎么听起来荒谬不经,也是经得起时间检验的真理,更令雅典法庭上的诸神瞠目结舌,言语不能: 看啊,“预言”之神阿波罗并未反对,“智慧”之神雅典娜无言默认,也就是说,陶里斯的庇护者所说的,都是实话,都是真理! 顷刻间,雅典法庭内的交谈与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甚至连之前坚定地站在阿波罗一方的神灵,认为“妻子杀死丈夫乃是重罪”的神灵,都开始质疑自己之前的决定了: 杀亲的确是重罪,但如果一个家庭中,根本不需要丈夫这个角色的存在呢?既然不需要这个角色,又何来“亲族”一说? 如果血脉的繁衍,真的可以全然借助女性的力量来完成,那么上至地母盖亚,下至复仇三女神厄里倪厄斯,她们这些旧神象征的“女性”与“母亲”的权益,足以凌驾一切因素之上! 没有繁衍,何来后代?无论是神灵还是人类,所创造的财富、家庭、地位、功绩……如此种种,一切因素,都要先有生命,后有其他。 假使真有这种知识,指向女性可以独自繁衍后代,那么她们的地位则必然要超于一切,因为是她们赐给了后代生命。 既然赐予生命之人的地位最为崇高,那么杀死母亲的俄瑞斯忒斯,就必然有罪! 这次审判采取公开投票的方式,即雅典娜把石子分给众神,要他们把石子投到特设的钵内,以石子的颜色区分各神灵对俄瑞斯忒斯弑母案的判决: 白色石子代表无罪,黑色石子代表有罪。 正在偏向复仇三女神的神灵人数骤增,象征“有罪”的黑子几乎都要在钵内垒成一座小山的当口,阿波罗开口了,试图为他的信徒争取最后一次辩护。 毕竟俄瑞斯忒斯之前成功杀死母亲,全靠阿波罗的神谕;这弑母的罪人能够在复仇三女神的追杀下坚持苟活这么久,也全凭太阳神的帮助。 如果他到头来功亏一篑,不能庇护自己的信徒,岂不是说明,太阳神的力量的确不如复仇三女神,将来还有谁会信奉他?他从人类那里得到的信仰必然大不如前,向来骄傲的太阳神根本无法接受自己行将衰微的未来。 于是他开口,抢在雅典娜前面说出了那句“传世名言”,并看向披坚执锐站在法庭正中的雅典娜,试图从她的手中争取到一枚象征无罪的白色石子: “明眸的智慧女神雅典娜,便是从天父宙斯的头里跳出来的,不是母亲所生。可见男人也能独自诞育后代,既然如此,俄瑞斯忒斯杀死的,便不是自己的母亲,而是残杀自己血脉相连的父亲的凶手。他当无罪。”② “雅典娜,你应当与我一同维护男人的权益,因为你没有生母!” 作者有话说: ①我国生物学家朱洗曾用带血的针刺未受精的蟾蜍卵,引发孤雌生殖现象。 朱教授生平详见,《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博士”》《探索单性生殖理论的科学家——朱洗》,百度搜索标题可见;著作详见《生物的进化》《无尾类杂交的细胞学研究》《现代生物学丛书》《鱼类生殖及其后代的发育生长与变态》;孤雌生殖实验详情详见1961年那批“没有外祖父的癞□□”——孙代的母亲由孤雌生殖而来,没有父亲,自然也就没有外祖父。 ②围观经典,典中典,原话是雅典娜所说,我一直觉得这是雅典娜这辈子脑子最不灵光的时候: 我不是母亲所生的,我是从父亲宙斯的头里跳出来的,因此我维护男人的权利。我不能站在一个无耻杀害自己丈夫的女人那边。我认为俄瑞斯忒斯的行为是合理的,他杀掉的不是自己的母亲,而是残杀自己父亲的凶手。他应该活着! ——但是不要骂,因为希腊神话的大家都一样烂,除去这次脑子不灵光,雅典娜算是烂人里比较好的一个了。 PS,不知道上一章什么时候放出来,还能不能出来……概括一下上一章就是大家在疯狂吵架要不要给俄瑞斯忒斯判刑_(:з」∠)_我早就知道写希腊神话的同人迟早要被锁,毕竟是希腊神话,不愧是希腊神话,笑死。 顺便疯狂唾骂乌拉诺斯和宙斯,你要是看到你正在阅读的希腊神话同人突然被审核红锁了,别问,只管骂这两个鳖贼就可以了,都不用多问。 第20章 Chapter 20 这番话语的确让不少神灵都迷惘了起来,因为雅典娜诞生的情况的确是这样的: 是时天父宙斯头痛不止,便让铸造之神赫菲斯托斯劈开自己的头颅,然而头颅展开后,从中迸射出的却是神灵的璀璨金光,身穿甲胄,手握长矛的雅典娜从中跃出。 但对专门研究希腊神话的燕北北而言,这简直就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妙到家了: 你让我去分辨冷门的神话真伪与传承,这不太行——菲罗墨拉与普洛克涅对不起,我当时真没认出你们是谁来。 但如果你恰好跟阿尔忒弥斯有关,那让我复述你的随便哪个故事,我都很行——感受到了吗,这才是追星的最高境界,什么氪金跟车私生饭、打投买歌刷数据都弱爆了,爱她,就为她考研考博发论文,升博导升教授升院士! 还真别说,燕北北在来到希腊神话的世界之前,的确是她的导师手下最得意的弟子,凭借着接近满分的绩点和无数篇关于阿尔忒弥斯的论文,成为了还在大三就拿到了保研资格的一号天才。 在她投到这位导师手下之前,曾和导师促膝长谈过。她的导师是个上了年纪的女教授,头发花白,眼神锐利,开门见山便建议燕北北另选导师,不要投到自己门下。 燕北北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的学术水平不过关,被导师隐晦地嫌弃了,然而导师比她多活的这几十年可不是吃白饭的,自然看穿了这点误会,对她艰难而诚恳地开口解释道: “我在这一领域,只有治学的才能,却没有话语权。” “国内学术界学阀之风严重,我没拜过山头,不属于任何一个学派,势必要被已经成了气候的学派打压;不管是在文理哪一领域,性别倾斜的隐形规则都如影随形,你跟着我一个女教授,受到的刁难与忽视,势必是你跟着男教授的数倍、数十倍。” 燕北北当场就被震了个五雷轰顶,只觉要么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要么就是这个世界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这位导师,是自己结合无数学生的评价,精挑细选选出来的。人人都说她爱护学生,从不抢一作;愿意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帮忙确定选题,点拨思路,必要的时候还会豁出脸面去帮学生借阅极为珍稀难得的书籍资料以供论文参考引用…… 可如果连这样一位专心治学、爱护学生、年近知天命的教授都没有话语权,那么她要投身何方,才能保证自己的求学之路一帆风顺? 导师看着她愈发迷茫而颓然的神色,心中长叹一声,只觉自己这个格外现实的社会人真是残忍,这么直接地把象牙塔里的孩子的梦给打碎了,可真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情。 可如果不把所有利害都提前给她说明白,将来万一这学生误投到自己这里受苦的话,她一定会后悔为什么当年没能提前问清楚的。 就在导师苦笑着准备劝燕北北,从多到数不过来的男教授里挑一个当导师算了,不要在自己这棵没什么前途的树上吊死的时候,燕北北抬起了头。 那时,燕北北刚上大三。 二十一岁的燕北北脸上还残留着一点几不可查的,独属于少女的稚气神色,可从那时起,那道哪怕穿越时间与空间,也未曾改变半分的执着、坚忍而智慧的光芒,就已经蕴含在她的眼睛里了。 她的眼睛里仿佛藏着逆风不熄的火,对着她选定的导师开口道: 第30页 “如果人人都因为如此浮躁功利的理由,去选择更便捷的道路,那么日后,还有谁愿意沉下心来认真钻研学问?” “让我做您的学生吧,老师,我已经想明白了。” 女教授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是意外,却又有种“果然如此”的苍凉神色流露出来,也不再继续劝,只问道:“你想好了?” 燕北北垂下眼,很温驯柔和地笑了起来,仿佛刚刚那个字字句句掷地有声,铿然如长剑出鞘的人不是她似的: “我问心无愧。” 直到燕北北投到这位导师名下后,才明白她为什么会对自己这近乎一意孤行的选择并不意外: 因为她名下的学生,全是跟自己一样,做出了同样选择的女性。 这就造成了希腊神话研究课题小组格外壮观的景象。上至那位因为太出色,被强行抢走无数次一作署名和论文,导致延毕三年的倒霉蛋学姐,下至燕北北这个撞破南墙不回头刚刚进来的小学妹,全组上下二十多人组成好一支娘子军,每次导师带她们出门去参加学术交流会议,都是会场内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很明显,燕北北当年选导师的这股拗劲儿,哪怕换了个世界也未能改变半分,甚至还更有底气、更没有后顾之忧了: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我区区一条凡人之命,自然死不足惜;但在你杀我之前,我能以千百年后的凡人的智慧,先一步撼动你的神权! 于是燕北北不退不让,迎着阿波罗愈发莫测的眼神继续道: “雅典娜女神自天父宙斯头颅中跃出,不正是因为天父忌惮于原始智慧女神墨提斯带来的预言,说在她诞下腹中所怀有的明眸的女神后,再次生育的儿子,将会像克罗诺斯推翻乌拉诺斯、宙斯推翻克罗诺斯那样,成为下一任的众神之王,才将她吞入腹中的么?” “分明是墨提斯怀有雅典娜在先,众神之王将其吞下在后。若深究起来,司掌战争、艺术与智慧的女神雅典娜,依然诞生自其母墨提斯的腹中——” 她的这番话没能说完,因为始终端坐在审判席之首的宙斯开口了。 他一开口,便是怒气满盈,无人敢在众神之父怒意勃发之时劝他冷静,只能任由自他手中的权杖发出的隆隆雷霆,如万马千军的滚滚蹄声一样,响彻阿瑞斯山的上空: “休要在此胡言乱语!” “不过一介凡人,朝生暮死的虫豸也敢来离间神灵?” 众神之王发威之时,天地变色,万物失声。 所有的鸟兽虫鱼都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主宰者的愤怒,个个浑身颤栗,匍匐在地,不敢动作分毫;就连宙斯最宠爱的女儿,这法庭的主人雅典娜,也只能噤若寒蝉,静立在旁。 阿尔忒弥斯当即要起身为燕北北出声辩护,却被同为处女神的赫斯提亚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毕竟赫斯提亚与宙斯为同胞血亲,自然知道这位奥林匹斯神王在发怒时,究竟有多恐怖: 曾在冒犯过赫拉的特萨利国王伊克西翁,现在还被捆在永不熄灭的火轮上转动碾压,撕扯焚烧,在这钻心之痛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在满室静寂中,在万神低头时,唯有一人昂首而立。 雅典妙音的公主,陶里斯的主人,来自异界的过客,千百年后的学者,以伊菲革涅亚的躯壳在神王的座前永不屈膝。 不仅如此,燕北北甚至还能感受到某种微妙的快意。她凝视着众神之王满载怒意到几乎扭曲了五官的面容,只觉胸中热血激荡,块垒尽消,快意恩仇得偿所愿莫过于此—— 她赌赢了!她竟然真的赌赢了?! 第21章 Chapter 21 在前来阿瑞斯山的法庭之前,在燕北北还忙着治理陶里斯的二十年中,甚至更早,早在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在她还忙着研究阿尔忒弥斯的时候,曾在闲暇之余,对着师姐负责的雅典娜的课题绞尽脑汁而百思不得其解: 这位女神的大脑构造到底是什么样的啊??? 怎么会有人在父亲把母亲给吞噬了之后,还既往不咎、格外大度、赤胆忠心地维护自己的父亲??? 对此,燕北北的那位因为太出色,以至于毕业论文被抢了无数次一作导致延毕的倒霉蛋学姐,在狂灌咖啡熬夜之余,专门抽出时间来为小学妹解惑。 换作在别的课题组里,这么和谐的关系可真不多见;但这是希腊神话的课题组,神灵之间多多少少都有点亲缘关系,就连神灵和人类之间兜兜转转也总能搭上边: 要是能够让学姐学妹们对自己负责的人物有所了解,没准她们在做完课题后,还能顺便给自己弄个新的灵感出来。 头发乱糟糟,从不化妆,还因为年纪太大被化学组的男生嘲讽为“女剩斗士”的学姐,在说到她专研的女神之时,眼中亮起的火光几乎有着不逊色于燕北北在说起阿尔忒弥斯时的滚烫热烈。 她在燕北北的面前竖起三指,开口道:“我个人推测,雅典娜对生父宙斯那格外‘不计前嫌’的维护,有三种可能。” “第一种,也是最有可能的状态,雅典娜对生母的遭遇完全知情,且没有改变现况的想法。” “毕竟‘吞噬’不等同于‘死亡’。在希腊神话的世界里,唯有去往冥府、永不折返才是真正的死亡;从后世的传说中也能看出,墨提斯依然活在宙斯的体内,作为他的大脑与智慧为他出谋划策。” 燕北北立刻了然道:“这样的话,在雅典娜看来,自己的父母都存活于世、和谐共处,母亲还会为父亲出谋划策,只不过自己常年无法与母亲见一面而已。她的确没有必要为素未谋面的、还活着的母亲,与手握大权的神王父亲翻脸。” “第二种情况,也是最不可能的状态,就是雅典娜不知道墨提斯的任何事。”挂着黑眼圈的学姐放下第二根枝头: “毕竟墨提斯从此之后再未出现在任何典籍与传说中,对俄瑞斯忒斯弑母一案的审判里,雅典娜更是亲口说出‘我没有母亲,是父亲创造了我’这样逻辑清奇的话。” 燕北北对此提出疑问:“但雅典娜毕竟是智慧女神,更别提她的智慧神权是从母亲,原始的智慧女神墨提斯那里继承来的,这么聪明的一位神灵怎么会看不穿自己的身世与神权来源?”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种可能。”不修边幅的学姐将硕果仅存的那根食指移得近了些,矗在了她的眼前,正色道: “这也是最理想的状态,同时发生的概率之低,只比第二种可能高那么一点点——” “雅典娜对生母的遭遇完全知情,也有想要改变状况的想法,但她的生父毕竟是宙斯,神王的权能与威严不容挑衅,于是她只能被迫接受现况。但生父吞噬母亲这件事在她的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创伤,于是雅典娜成为了处女守护神。” “她不愿繁衍后代,不仅因为有母亲的血淋淋的遭遇在前,更因为她想要保护无数与自己、与母亲险些有着同样命运的女子!” “这样就说得通了。”毕竟阿尔忒弥斯与雅典娜同属处女神,燕北北对此颇有了解,还真的有新的灵感涌了上来: “否则的话很难解释,为什么其他两位处女神都有各自的合理理由,一位是为了躲避波塞冬与阿波罗的求婚,自请去执掌万家灶火的赫斯提亚;一位是厌恶男人,反对婚姻的阿尔忒弥斯,却又在这两位理由充足的神灵之外,突然横加进来一位压根没有理由这么做的,掌管巧艺、战争与智慧的女神。” 时过境迁,斗转星移,世界更迭。曾与燕北北讨论学术知识的恩师与同伴,已被时空的乱流强行分离;曾伴随着她度过无数个不眠之夜的典籍与史料,眼下全都是切实发生过、发生着的故事;曾令她荣光加身,声名远扬的研究成果,也只能从记忆中追寻。 但灵魂不会更改,智慧不会消磨,意志不会变迁。 异界的来客在猎猎的长风中,在隆隆的雷霆中,在众神之王滔天的怒火中,阴差阳错之下,竟真得偿所愿地验证了自己多年前的推测,一时间心神震荡,几乎要大笑出声: 他在怕我。 他在怕我的言语生效,他在怕我当中揭开真相,他在怕雅典娜因为我的话语想起伤心事,与他离心离德。 否则的话,他根本没有必要用到“离间”这个词。 也就是说,连宙斯自己都知道,雅典娜对他的爱戴与拥护,并非诚/心诚意;这位在后世因为俄瑞斯忒斯弑母案而饱受非议的女神,果然可以成为最大的变数—— 既然如此,那我定要让她为俄瑞斯忒斯,投下象征“有罪”的黑色石子! 在这份意外的收获之下,燕北北的声音竟显得格外冷静又狂热,如冰水中淬火的长剑,锋芒毕露,铿然作响: 第31页 “你当然可以杀死我,众神之王,毕竟一介凡人的命微不足道,根本不算什么。” 众神之王不是个好脸面要名声的正派人,否则他也不会杀死自己的父亲上位,还在有妻子的前提下背着她寻欢作乐,搞出那么多私生子。 这种不修私德又身居高位之人,在面对胆敢冒犯自己的蝼蚁之时,根本无需也不屑掩盖自己的怒气与杀意。顷刻间,那隆然作响的,闪烁着金光的雷电已经降临在了燕北北的上空,下一秒就能把她当场劈成焦炭! 然而都到这个地步了,黑发的人类女子也半点住口的意思也没有。 她的眼中甚至没有任何惊惧退却、讲和求饶的意味,完全就是在迎着神王的雷电知难而上,一心求死,恰如归燕迎击悍雷、长剑破开怒火: “但即便我身死魂殒,我所揭露的真相,也已经成型了,你无法动摇审判的结果,正如你无法掩盖过往的旧事一样!” 雷霆之声大作,天际乌云密布,似乎这天地,都要被神王的怒意击碎了。不少力量稍弱的神灵都低下了头,不忍心看到陶里斯的庇护者被雷霆烧成焦炭的画面: 大家都知道你说的是真话,但你怎么真的敢说出来啊?看来你是真的不想要自己这条小命了,冥府路上一路走好,我们会去给你塞点钱好让你贿赂摆渡人卡戎,安然无恙地渡过冥河的。 然而在最黑暗的时刻,便要有曙光破云而来! 先是有新月的清光越众而出,直击雷霆却又湮没于黑夜;随后金色天平的巨大虚影自天而降,蒙眼的女神持剑长身而立;最终是白臂的金座女神开口,强行按压下神王的怒火。① 黑夜女神勒托按下了自己的女儿阿尔忒弥斯,那胆大包天到竟然锋芒直指神王兼生父的弓箭,对宙斯恳求道: “她是我的女儿最虔诚的祭司,请看在她所庇护的陶里斯为众神增添欢乐的份上,放她一条生路,原谅她的冒犯吧。” 勒托在为宙斯诞育下阿波罗与阿尔忒弥斯这对双生子后,便与他少有往来。在宙斯的七位妻子中,她算是不受宠的一位,因此她的恳求并未能起到太大的作用,宙斯只是冷冷瞥了她一眼,便不再分给她半点多余的注意力。 但下一位开口之人的分量,便与勒托截然不同,可以说这一位神灵的开口,在阻拦宙斯杀死燕北北的过程中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蒙眼佩剑,手握天平的正义女神忒弥斯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冷定,司法与正义女神的辉光在那一瞬甚至压过了神王带来的惊雷: “哪怕是神王,也不得扰乱我的法庭。不管是强权还是亲情,都不得干涉司法的公正。” “她的辩护之词尚未结束,你便合该让她说完。” 最后开口的不是别人,正是宙斯的长姊兼第三任神后,与他共同治理奥林匹斯的婚姻与生育女神,妩媚又端庄的白臂赫拉。 天后赫拉虽然受困于婚姻的神权,在对待丈夫宙斯的一干情人与儿女的立场上,是个标准的“妒妇”,但在相关大事上,她的目光却要比丈夫长远得多: “这里是雅典的法庭,是你的女儿行使审判与智慧权能的场所。你若要干扰她司法的程序,便是在褫夺她的权柄。你曾许诺给她的,又如何能收回?” “再者,我听这凡人说的也不无道理。何况我们也受过陶里斯人民的供奉,听一听陶里斯的庇护者还有何言语,也未尝不可。” 三位妻子一同开口阻拦他,甚至开口之人中,还有他极为敬重的泰坦神兼第二任妻子忒弥斯,这足以让宙斯停下诛杀陶里斯庇护者的失态行为了。 他只能恶狠狠地瞪了燕北北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了回去,很明显,至少在明面上,在这阿瑞斯山上的雅典法庭内,燕北北不会再有性命之忧—— 至于出了雅典之后,她会不会死于非命,突然因为“不可抗力”而魂飞魄散,就不好说了。 端坐于金座上的女神微微俯首,凝视着燕北北的面容,忽然笑了一笑,波光流转的双眸中竟有着不逊色爱与美之神的多情温柔: “一介凡人……你竟如此悍不畏死。” 燕北北抬头,看向赫拉的面容,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因为我见识过,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众神之王的暴怒看似已然平复,天后与凡人的交谈也十分和平,然而在满室的雨后初晴里,唯有阿尔忒弥斯目色沉沉,心事重重。 知子莫若母。黑夜女神勒托自从刚刚强行按下阿尔忒弥斯的弓箭后,就始终提心吊胆地暗暗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眼见阿尔忒弥斯的神色不快,她还以为是自己的阻拦所致,便低声劝解道: “我的女儿,你何必如此不快?你的弓箭、领地、侍女,乃至堪比拟男性神灵的尊名与权柄,都是你的父亲赐给你的,你若将武器对准他,岂不是在自寻死路?” “你若担心她的安危,在审判结束后将她迎到你的宫殿里,封她为山川林泽的女神即可。以陶里斯庇护者的功绩,她足以凭凡人之躯成为不朽的神灵,正如雅典娜将眷顾降予狄奥墨得斯那样。” 阿尔忒弥斯沉默良久,才摇了摇头,对黑夜女神勒托解释道: “我并非因为如此粗浅的理由而心生不快,母亲。” “我只是发现,她在一心寻死。” 作者有话说: ①荷马史诗对赫拉的描写:白臂女神赫拉,金座女神赫拉,牛眼睛的天国王后。 古希腊诗人赫西俄德《神谱》:脚穿金鞋的赫拉。 朋友们,不要觉得牛眼睛的描写很怪,仔细观察一下,牛的眼睛又大又亮可真好看啊! ——专门趁着国庆假期回农村老家看了一下牛眼睛的我表示有话要说。 第22章 Chapter 22 “怎会如此?”黑夜女神勒托大惊失色,“陶里斯的庇护者能够凭一己之力,将野蛮之地变为富饶之国,这样富有大智慧的人怎么会一心求死?” 阿尔忒弥斯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看向站在法庭正中的燕北北,低声道:“我知道这是为什么了……我只是,不敢信。” 勒托失笑摇头道:“我的好女儿,你掌管所有的森林河泽,狩猎的精湛技艺与对战敌人的英勇,无数男性神灵都比不得你。就连这样的你,都有不敢相信的事物么?” 阿尔忒弥斯久久凝望着燕北北的身影,对自己的生母开口询问: “母亲,假使有非亲非故的神灵或人类,愿意为保护你而死,你会怎样报答她?” 勒托思忖片刻后回答道:“如果她是神灵,那么我愿将我的信徒与她共享,在信奉我的城池中增添她的庙宇,呼唤她的神名。” “如果她是人类,那么生前,我会赐予她毕生花费不尽的金银珠宝,无人敢冒犯她半分的权柄与荣耀;死后,我会前往冥府引渡她的灵魂,让她前往死者的福乐之地爱丽舍花园,享受永远的快乐与和平。” 阿尔忒弥斯又继续追问道:“那如果这人保护你,其实保护的并非是你,而是误将你认作另一位与你格外相似之人呢?” 这个问题明显难得多,勒托思考了好久才开口:“那我也一样会感激她,只不过不会再为她做到这个地步而已。” 阿尔忒弥斯继续问:“那假使她马上要死了,可她的死将要助你成就大事,你又会怎么做?” 勒托回答得毫不犹豫,斩钉截铁:“自然是送她前往哈迪斯的治下,我会亲自为她垫付摆渡人卡戎所需要的渡资。” 阿尔忒弥斯长叹一声点点头,显然如果她遇到这种情况,也会做出和勒托一样的选择。毕竟她们都身为神灵,更是母女,思考和行为方式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那么,在你完成了一项无人能及的伟业后,你会因为无法拯救那人而以死谢罪么?” 黑夜女神大惊失色,回答得那叫一个毫不犹豫:“怎么可能?阿尔,莫说你我身为神灵,只怕就连人类,也不会为用自己的生命,去为另一个人赔罪吧!” 于是阿尔忒弥斯不再多言,只静静看向燕北北的方向,心想,可是为什么有人会做到这个地步呢? 她沉吟片刻后起身,趁着所有神灵的注意力都被燕北北吸引之时,向着审判庭中最不易被人察觉的角落走去: 在满室奥林匹斯神的辉光下,有一道与她同为月神,却来自冥界与泰坦的暗影。 与此同时,审判庭中的谈话还在继续。 金鞋的天后招手让燕北北近前去,难得对一介凡人如此和颜悦色地开口道: “这么说来,你认为俄瑞斯忒斯有罪?” “诚然如此!”燕北北回答得毫不犹豫,在满庭神灵的注视下竖起食指,摆出了要细细分析俄瑞斯忒斯无数罪名,还要顺便给他计数的架势: 第32页 “首先,母亲是地上千万生灵里,最需依赖也最高贵的存在。俄瑞斯忒斯杀死赐予他生命的母亲,便是亵渎了最基础的繁衍生息的权柄,您是掌管生育的女神,他这么做,便是在挑衅您的威严。” 赫拉果然点了点头,十分欣慰地用目光鼓励燕北北继续说下去,而这也是燕北北之前胆敢正面驳斥宙斯的原因: 第三代神后掌管生育与婚姻,又苦于自己的力量不如丈夫,只能日日无能狂怒地看着宙斯到处寻欢作乐,留情无数。 但如果,这里有一个机会,能够增强她“生育”这一神职的力量呢? 只要赫拉的力量足够强大,那么她就可以以此约束宙斯,不为捍卫爱情,只为争夺权柄;宙斯被约束之后,她“婚姻”的神职也会得以重申,力量大幅增加,足以让她成为真正可以与天父宙斯分庭抗礼的天后。 ——虽然这些都只是我的推测,可如果我失败,也不过一死;但如果我成功,赫拉就是我的保命符! 连天后赫拉都发话了,连天父宙斯都退却了,连正义女神忒弥斯都开口了,连预言之神阿波罗都沉默了,哪怕是最不通人情往来的神灵也能看出,俄瑞斯忒斯的获罪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于是落入钵中的黑色石子越来越多,撞击在钵壁上的声音,便如暴雨敲打石瓦,嘈嘈切切,绵延不绝。 落在常人耳中,这些声音十分细碎,不过是过耳既忘的无足轻重的东西而已;可落在要据此定下自己生死的俄瑞斯忒斯耳中,便是向他愈发逼近的狰狞丧钟! 俄瑞斯忒斯目眦欲裂地看向燕北北,只见她竖起第二根手指,对金座上的天后,还有随侍在天后座侧的蒙眼执剑女神继续道: “其次,俄瑞斯忒斯杀死母亲之时,不过是流亡在外的王子;但克吕滕涅斯特拉被杀之时,依然是迈锡尼的王后,是代替丈夫掌管城邦的统治者。” “俄瑞斯忒斯弑母,便是低位者对高位者的反叛,就像神庙中的祭司反而将刀剑指向诸位神灵那样。” 众神面面相觑,纷纷点头,心想,这倒是个全新的角度,很有道理。但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俄瑞斯忒斯头上戴着的帽子可真是攀升出新高度了: 克罗诺斯杀乌拉诺斯成为第二代神王,宙斯杀克罗诺斯成为第三代神王,又将第一任妻子墨提斯吞噬,避免预言中那个会杀死自己的儿子从她腹中诞生。 可见神灵对“以下克上”的事情都格外敏感,因为有无数血淋淋的例子在前,佐证着高位者如果落下王座会有多惨。 这个罪名一敲定下来,俄瑞斯忒斯脱罪生还的希望骤降到不足百分之一! 这还没完,燕北北最终竖起第三根手指,为俄瑞斯忒斯落下他最后的罪名—— 就好像当年,在她面前侃侃而谈,将宙斯与雅典娜的父女关系详细分析给她听的学姐,用的也是同样的手势。 一个将手指依次落下,提出三种可能;一个将手指依次竖起,定下三种罪名。最初与最终的姿势相似到完全重合,似乎在冥冥中大声呼喊,凡人的智慧代代相传,薪火不息。 “最后,克吕滕涅斯特拉杀死阿伽门农,归根结底,是因为阿伽门农要让无辜的我去替他受罪。但我的生命是母亲赐予,父亲不可凭他一人的意见,便妄自决定我的生死。” “我的母亲杀死父亲,是在捍卫从她腹中诞生的子嗣的生命;我的父亲要送我去做祭品,便是逃避对神灵的不敬之罪;我的弟弟杀死母亲,便是罔顾生母的意愿,包庇父亲的罪过。” “他今日能包庇父亲的罪过,明日就能毁灭神灵的王座!” 这话一落,满庭神灵均暗暗心惊,就连天父宙斯的神色都发生了肉眼可查的变化,变得更认真起来了,显然他们十分重视并认同燕北北这次的控诉: 弑母不弑母,杀亲不杀亲之类的,其实不是很重要;但如果一介人类胆敢冒犯神灵的权威,那么这就是天底下第一要紧的事情。 燕北北看着满庭神灵严肃而认真的神色,在心中把自己选定的这个刁钻切入点赞美了一万遍,顺便很及时地开展了一波自我表扬: 很好,不愧是我。 不管是男性还是女性,只要不变性,就都不可能真正站在对方的角度去共情。可打蛇就要打七寸,我要怎样才能打动这些从不正视人类的神灵? 唯有利益。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自古以来,无论中外,这都是铁则般不可撼动的人际往来的真理。 “冒犯神灵的凡人”这个大帽子往俄瑞斯忒斯头上一扣,哪怕站在他那边的辩护人是宙斯,也得好好衡量衡量自己救下的究竟是人,还是一条毒蛇! 与燕北北的胸有成竹、大局在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无数神灵的目光。 从这一刻起,他们看向燕北北的眼神终于发生了质的改变,不再是他们惯用的那种高高在上、神灵漠视凡人的目光,而是正视人类中的智者时才会有的专注与尊敬。 ——哦,顺便还要在心底惨叫一万遍,好狠啊,太狠了,怎么会有这么狠的人?!真不愧是能供奉心胸狭窄的阿尔忒弥斯的祭司,这两人的脾气未免也太相合了些! 就这样,所有神灵为俄瑞斯忒斯投票的路途已全被堵住。 如果雅典娜因为“我自天父的头颅中诞生,并无生母”这个理由,选择支持俄瑞斯忒斯,可在燕北北已然证明“归根结底你其实还是从母体中诞生的”之后,她再无理由,像燕北北所熟知的神话传说中所记录的那样,“要保护男人的权益”。 她再保护男性,就是在否认燕北北带来的知识,这一行为就必然与她领衔的“智慧”神职冲突。 如若智慧的女神跌落神坛,又将有多少神灵虎视眈眈,试图分权?所以她不能! 如果阿波罗再以“男性的地位高于女性”这个理由,选择支持俄瑞斯忒斯,可在燕北北已经提出“俄瑞斯忒斯是以下克上的罪人”这一论点之后,他再支持俄瑞斯忒斯,就约等于跟宙斯明着说,其实我也有不臣之心,我也要反叛你。 他要是真敢这么做,宙斯当场就能用震怒下的雷霆把他送去冥府,来个有去无回的单程游。 勒托、忒弥斯和赫拉愿意救下燕北北,是因为燕北北既是勒托之女,即阿尔忒弥斯最心爱的祭司;又站在法庭上,受正义女神的保护;还陈述母亲的重要性,加强了生育女神赫拉的神力。 阿波罗可没做到以上任何一点,最多只能得到来自母亲,即黑夜女神勒托的保护,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宙斯根本就不理会勒托的请求。所以他也不能! 英俊的太阳神哪怕输掉了辩论,神色却变得更喜怒难辨了起来,和他那刚刚称得上气急败坏的父亲形成了鲜明对比。他认真凝视过燕北北此人后,才露出一点“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的神色,竟不再抗辩,只沉默着在钵中丢入一枚黑色的石子—— 一时间众神议论纷纷,看哪,连俄瑞斯忒斯的辩护人都放弃了为他求情! 在阿波罗都对自己的辩护人投出“有罪”的一票后,眼下唯一一位伫立庭中,却没有投票的神灵,便是雅典娜了。 燕北北含笑望向雅典娜,耐心地等待着这位司掌纺织、陶艺、艺术、战争和智慧的女神,投出她的那一票;可就在此时,另一道声音横插了进来,成为了本次堪称千古绝唱的审判庭中,最被后人津津乐道,赞美传颂的部分: “伊菲革涅亚公主,我有要事相问。” “请你回转过来,将目光投于我身。” 作者有话说: ——是个好人,也是个透明人,约等于APH里的加拿大,银魂里的新吧唧【。 第23章 Chapter 23 燕北北循声望去后,便知晓为什么这位神灵,要格外强调“将目光投于我身”了: 若不是她出声提醒,燕北北愣是在雅典法庭中舌绽莲花了大半天,都没能发现众神之外还有这么一位格外与众不同的神灵。 与法庭中绝大多数辉光灿烂的奥利匹斯神不同,这位神灵浑身都隐没在黑雾中,那些黑雾简直像拥有自己的生命那样,不断地涌动。从这翻涌不息的黑暗中依稀可见,这位神灵有着女性的形体与容貌,也有着三张面容,分别望向不同的方向,六只手臂在黑雾中若隐若现,时有时无。 可即便如此,这位神灵给人的感觉,也并非后世传说中的邪神那样诡异,而是更古老、更威严、更奥妙无穷的奇幻感。 她的头上佩戴着黑曜石雕琢成的冥月的图像,从中散发出的若隐若现的黯淡光芒,与远处刚刚坐回自己的座位的阿尔忒弥斯,所掌管的新月光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第33页 这位三头六臂的女神站在离法庭中央的被告席最远的位置,曳地的黑色长袍上绣有曼陀罗的花纹,手中执有一把永不熄灭的火炬,两只巨大的黑狼蹲踞于她身侧。 她不说话时,便无人能注意到她;但她的存在一旦被感知,那种命运独有的“不可操控”感便会汹涌而出,令人沦陷其中,无法拒绝: 玄之又玄,妙不可言。她的存在就是“魔法”本身,她的存在就是“巫术”起源。 还没等燕北北开始头脑风暴,从希腊神话这帮亲戚关系错综复杂、名字一个比一个拗口难记、神职还分工不清抢来抢去的神灵中,找到这位女神的身影,她就好像看穿了燕北北的内心似的,报上了自己的家门: “我不归属于天空,也不属于大地。幸运与厄运皆出自我手,哪怕是命运三女神的纺线,也要为我留出自由来去的空间。不论是战争还是航海,无论是比试还是赌博,我站在谁的身侧,谁就必要受益,大放光彩,赢下此局。” “我的父亲是破坏神珀耳塞斯,十二泰坦神之一的克利俄斯与拥有一颗石头心的海洋女神欧律比亚之子;我的母亲是流星女神阿斯忒瑞亚,自黑暗与智慧之神科俄斯、光辉与青春女神福柏这两位泰坦神的结合中诞生。” “我是冥府的女神,掌管道路、冥月、巫术、妖魔与鬼魂。北方的来客,陶里斯的庇护者,你可以呼唤我的名字,赫卡忒。” 燕北北下意识地用现代人的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标准换算了一下,得出一个结论: 我悟了,这是阿尔忒弥斯和雅典娜的表姐兼堂姐。真是神奇的希腊神话。 但说归这么说,燕北北对赫卡忒的名声其实也有所耳闻: 正如她自报家门时所说的那样,她的存在象征着“可控”的命运之外的“不可控”。命运三女神纺织既定的命运线轴,可在既定之外还存在偶然与侥幸,而这些偶然与侥幸便全都归属赫卡忒掌管,赋予了她自如发挥的空间。 问题是“自由发挥”这四个字里,蕴含的门道可多了去了。 在战争中,赫卡忒想让谁大放光彩,就能让谁异军突起。哪怕不能扭转既定的结局,也可以让双方的战争从一面倒的碾压之态,变成险象环生、近乎同归于尽才能达成的惨烈胜利。 在法庭上,她站在谁的身边,谁就能惹人注目,获得赞同。哪怕不能颠覆正义女神衡量善恶的天平,但也可以赐予她所扶持的人额外的尊荣,假如她支持的是有罪的一方,那么就像现代社会中,偷税漏税、嫖/娼吸毒的明星,永远会被粉丝洗白名声那样。 虽然她是冥府与黑夜的神灵,又是最正统的泰坦神后裔,不归属天空也不归属大地,但在她诞生时,宙斯曾许诺将不产谷物的海洋分给她。由此可见,这是极少数从公认的海洋之神波塞冬手中饿狼夺食、虎口抢肉,争夺海洋的实权神职不说,竟然还争夺成功了的神灵。 故而哪怕这位冥府之神、泰坦后裔赫卡忒,不归属天也不归属地,可在宙斯掌管的天空,泰坦神灵们共有的母亲盖亚掌管的大地,还有属于她自己的海洋这三处,赫卡忒都享有极高的尊荣。 而且赫卡忒还有个十分冷门,却没人与她争抢的神权,道路与三岔路口,她的三张脸正是为分别注视着三岔路口的分支而生。 当多位神灵同时平分某一神权时,就必然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随着时间的发展,在这一领域没有过分凸出建设的神灵势必要被遗忘,只有获得人类的供奉和信仰的神灵才能存活。甚至还会出现因为某位神灵的功绩过分显赫,而将他人的神职强行加到这位神灵身上的状况,使得显赫的更加显赫,无名的更加无名。 就好比在后世的传说中,大多数人都只记得掌管情/欲与美的神灵是阿弗洛狄忒和她的儿子,却忘记在最初的混沌时期,还有无父无母、凭空而生的原始性/欲之神厄洛斯;就好比最正统的掌管月亮的神灵并非阿尔忒弥斯,而是第二代泰坦神,许珀里翁和忒亚之女塞勒涅,但后期随着阿尔忒弥斯的传说变得更广为人知,掌管月亮的神职也逐渐从寂寂无名的塞勒涅转移到了声名显赫的阿尔忒弥斯的身上。 这么一看,赫卡忒这位女神,真的是把“苟一苟活到九十九”的这个道理发挥到了极致: 我的神权冷门归冷门,但绝对没人来跟我抢三岔路口的归属。你们随便去抢那些热门的天空海洋大地、太阳月亮星星的归属权吧,只要还有生物要走路,路上还有三岔路口,我的这一神权就永远无人争抢,永远屹立不倒,我就一直可以存活。 至于为什么这样一位地位崇高的女神,竟然在希腊神话发展的后期逐渐隐没了起来,便是“法治”取代“人治”的有力证明: 忒弥斯与雅典娜掌管的秩序与法律,要胜过凭个人喜好厌恶便决定他人命运的神灵。既然如此,象征“命运变数”的赫卡忒的没落,也是很自然的了。 再加上赫卡忒属于向来不受众人待见的冥府神灵体系——不管在后世,相对来说算比较洁身自好的冥王有多受正常人欢迎,至少在那个年代,实打实象征死亡的神灵可真是冥神过街人人喊打——能一边没落下去,还一边在月亮的神职方面,从阿尔忒弥斯这个堂妹兼表妹的手里抢到一轮黯淡的冥月,实打实是赫卡忒实力强悍,超群绝伦的又一铁证。 于是对这位象征着命运的变数的女神,燕北北打点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应对: “赫卡忒殿下,三岔路口的掌管者,幽灵与巫术的女神,跃动在命运之外的变数啊,请问您有什么要问我?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赫卡忒垂下双眸,凝视着燕北北的身影,缓缓抬起脚,向她的方向移动了一步—— 仅仅一步。 顷刻间,就连对神灵实则没有多少敬畏之心的,来自千百年后的一介凡人燕北北都能感受到,法庭内的气氛为赫卡忒的这一几不可查的动作而飞速变化! 之前仅有的几位为俄瑞斯忒斯投出象征无罪的白色石子的神灵,本就想反悔,却碍于颜面不好开口向雅典娜讨要石钵;可眼下,他们却再也不死要面子活受罪了,当即便开口表明了自己要重新投票的反悔的意向。 阿尔忒弥斯周身的光芒愈发明亮,那些盛大的光芒却半点也不刺眼,只是在狩猎与月亮女神的身畔愈发凝实,装点她的新月冠冕。很明显,这些都是来自陶里斯的信仰,本就风调雨顺的陶里斯,在赫卡忒的这一步之后,更是富饶和平到无以复加。 商人与欺诈之神赫尔墨斯持有突然起身,凑到宙斯耳畔飞快地禀报了些什么,最后天父宙斯当即便起身而去,不再多看燕北北一眼。按照这位风流成性的神王的特性,要么是他发现了新的美人,想去把她搞到手;要么就是他之前勾搭上手的情人们出了问题,需要他去施以援手。 但不管是何种原因,至少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燕北北都会十分安全;只要日后燕北北不再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有美色在前,神王怎么可能会想起来要处决这只微不足道的蝼蚁?更何况神灵和人类对时间的感知并不相同,没准等宙斯想起来还有这笔账要算的时候,燕北北都寿终正寝了。 与此同时,之前被宙斯震怒下召唤来的雷霆和乌云,也如海水退潮般飞速散去,层层退却后,阿瑞斯山的上空便迎来了久违的阳光与晴空。 燕北北顿时明悟了,为什么赫卡忒要一直站在离被告席最远的角落里,还把自己的存在感压缩到她不出声都没人能发现她的地步: 按照赫卡忒的神职,她但凡靠得略微近那么一点点,就会极大地影响这场审判的公平公正! 正因如此,燕北北被接二连三的喜讯给砸得晕头转向,又在这从天而降的馅饼的海洋里满腹狐疑: 我与这位冥府女神非亲非故,她为何要来助我一臂之力? 正在此时,赫卡忒开口了。她的声音柔和又模糊,与阿尔忒弥斯那清越如冬日初雪、冷定如万年寒潭般的声音形成了鲜明对比。 如果不凝神去听,便只会把这位位高权重的冥府女神的言语,误认作一阵傍晚穿林拂叶、探花而来的清风,与“大道无形”有着异曲同工、殊途同归之妙: “你为何一心求死,陶里斯的庇护者?” 燕北北惊讶不已地抬头,却看见赫卡忒又偏转了目光,引导着燕北北看向自回归座席后,便始终望着她的身影静默不语的阿尔忒弥斯,意有所指地含笑开口: “你这么做,可真让你供奉的那位女神伤心。” 一时间,最巧言、最智慧、最不畏强权的陶里斯庇护者,千百年后的学者兼异界来客,竟在赫卡忒的温声询问与阿尔忒弥斯的长久凝望里,情绪激荡,只字未言。 第34页 作者有话说: 本章对赫卡忒“玩弄命运”的描写中,对现代明星的描写那一段,是讽刺现实,不是赞同粉丝。 本人严肃声明,与娱乐圈一切生物,包括且不仅限于男人女人变性人,猫猫狗狗小鹦鹉划清界限,唯一可以突破此项声明的是立有军功的军犬。 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看一下我的连载文,<a href=tuijian/arget=_blank >虐文</a><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误绑了满级大佬,我的女主还在娱乐圈里打击违法犯罪,进行文化强国来着。特此声明。 第24章 Chapter 24 除了阿尔忒弥斯,再无任何一人看穿燕北北心底所想的事情。 因此当赫卡忒受阿尔忒弥斯之托,将燕北北“求死”的真相说出来后,哪怕是最沉稳的冥王哈迪斯,也惊讶得从他那终年不散的黑雾中展露了身形: 她为何要求死? 俄瑞斯忒斯即将获刑,她马上就可以为母亲伸冤正名;众神之王也已离去,无法追究她的大不敬。她带来的全新的智慧,已经在法庭上形成男女平等的雏形;她在陶里斯的功绩,足以让她从凡人之躯被擢升为不朽的神灵。 眼下的形势对她而言可以说是一片大好,无往不利,在这样鲜花着锦、心想事成、所见所得均无可挑剔的当下,她为何要求死? 如此一来,所有的神灵都被挑起了好奇心。并且刚刚那场审判与辩言十分精彩,如果把这样的人类招到自己麾下,她势必可以成为自己的一大助力。再加上宙斯不在,没人在上面压着,此时再不抓紧时间从阿尔忒弥斯那里抢人,更待何时?要等到阿尔忒弥斯把她绑回自己神庙里么? 最先开口的,是与阿尔忒弥斯向来不合的爱与美的女神阿弗洛狄忒。 金发漫卷、体态婀娜的绝世美人对燕北北盈盈一笑,眼波中蕴有无限情意,远胜过人世间一切有形的甜言蜜语。被这样凝视着,但凡意志力稍微薄弱一点的人,只怕恨不得当场就把自己的性命拱手献上了: “是你厌倦了供奉阿尔忒弥斯么?也难怪,她对自己和信徒都是一视同仁地苛刻,竟让迈锡尼的公主在如此偏远之地,孤枕寒衾二十年,可真是不解风情到了极点。” 阿弗洛狄忒向燕北北伸出一只手,一只丰润柔软、白皙娇嫩,每处线条都透露着“肉/欲”之美的手,那是爱与美之神对一介凡人率先投来的橄榄枝: “来我的神庙里吧,作为我的眷属,你可以享有无与伦比的美貌与经年不衰的青春,所有见到你的人类与神灵,不论男女,罔论老少,都会发自内心地珍爱你。” 阿弗洛狄忒这一抢先,素来与她在神职上针锋相对的处女守护神也要紧随其后。于是生性温柔的灶火女神赫斯提亚也随之发问: “是有人逼迫你放弃生命么,陶里斯的守护者?我掌管所有家庭的灶火,若有人如此胆大包天,你尽管倾诉与我知晓,我要让他的家中永远也燃不起热烈的火焰,见不到半点光芒,日日夜夜只能与冰冷黑暗相伴。” 精神领域的神灵来抢完人了,物质领域的神灵也要开口了。 最先开口的是与赫卡忒一样,同为冥府女神的珀耳塞福涅。她原本是春之女神与谷物女神,却在被冥王哈迪斯掳走后,被迫与亲友分离。 冥王哈迪斯掳走春之女神的这一举动,直接导致了人间爆发了大/饥/荒,田地中颗粒无收,遍地饿殍。因为珀耳塞福涅之母德墨忒尔,悲伤于丢失了心爱的女儿,只终日以泪洗面,惶惶游走在大地上试图将珀耳塞福涅找回,无暇顾及自己的神职,而德墨忒尔正是象征农业与丰产的女神。 燕北北当年第一次看希腊神话时,就被冥王哈迪斯的操作给震得半天没能回过神来: 我悟了,等量代换一下,德墨忒尔就是女儿被人贩子拐走后,放弃工作四处贴寻人启事的可怜的受害人母亲。好狗啊,冥王,你真的好狗。这么一想,把整部希腊神话拼拼凑凑剪切粘贴起来都凑不齐一个正常人。 日后,哪怕赫尔墨斯携带宙斯的旨意前去恳求哈迪斯放归珀耳塞福涅,哈迪斯的邻居赫卡忒也前来说情,可临行前珀耳塞福涅又被骗吃下冥府的石榴,从此她一年中必要有六个月待在冥界陪伴自己的丈夫,另外六个月才能回归母亲身边。 这样一来,珀耳塞福涅会试图从阿尔忒弥斯手中争夺燕北北的理由,简直是个瞎子都能看出来: 她在重申女性的权益,她在制订女性领导话语权的全新法则。如果将她争取到自己的阵营,再给她点时间让她自由发挥,假以时日,冥王哈迪斯之前那近乎强买强卖的骗婚就完全不成立,她就可以回到母亲德墨忒尔的身边了! 于是头戴水仙花花冠,怀抱丰饶麦穗的端庄的女神开口:“你若来冥府的土地上,我便让鲜花从死者的爱丽舍花园涌出,开遍你的居所;所有的鬼魂都要臣服在你脚下,你当以智慧领衔亡灵。” 复仇三女神与梣树三女神也不甘示弱地开口,因为她们自地母盖亚的身上诞生,象征着最原始的母系社会,若要论起属性来,刚刚大力重申了“女性”与“母亲”重要性的燕北北,的确和她们最合拍: “她应当归属我们这一方,因为大地上所有的生灵,都是蒙受地母盖亚的恩惠才得以生长的。她所食用的食物、所穿的衣服,甚至她所治理的国家与拥护她的臣民,都是栖息在大地母亲怀中的孩子。” “正如她所言,若论起世界上最真挚的感情,还有什么能胜得过为人母亲者爱护子女?她如若去往你冥府的土地上,你只能赐予她鬼魂、怪物与妖魔的统治权;可如若她愿意留在地母盖亚的怀抱中,不管是甘甜的美酒还是美味的食物,不管是丰盛的祭品还是精美的衣物,她想要多少就有多少,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在一旁激情吃瓜的黑夜女神勒托:好热闹,太热闹了。 她仔细一想,虽然自己持有的神权不足以压过这些恨不得把家底都掏出来抢人的神灵,但她的女儿可是阿尔忒弥斯,是森林的守护神,是奥林匹斯新一代神灵中地位格外崇高的女神,便推了推阿尔忒弥斯,低声提醒道: “阿尔,你的父亲曾许诺过你,让你掌管所有的山川林泽,若论起这方面的权能,你不输于在场的任何一位神灵。而且这位人类女子又是你最虔诚的祭司,她对你的敬重与信仰必然胜过对审判庭中的任何一位神灵。要是能将她争取到手,你的辉光必然大盛,你为何保持沉默,不愿开口?” 阿尔忒弥斯只是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不再说任何言语。 就在众神为了燕北北的去向而争执不休时,黑发的人类女子终于开口,说出了她今天这番舌战群雄后,所要求的最后一样的东西: “我但求一死,是因为我在思念我的母亲。” ——神灵的世界固然精彩,千百年后人类的光芒同样不容忽视。 在那个神灵隐退的新时代里,哪怕有无数歧视与打压,我也是恩师看好,同伴倚重的天才,是伴随着无数人的期许长大的人,是有父母疼爱的,好好活在现代社会的,有良知有道德的正常人。 可正因如此,我思念的,便绝不单单是我的母亲,还有这具身体的生母,被俄瑞斯忒斯杀死的克吕滕涅斯特拉。 若我在此申明母亲的重要性,以此将俄瑞斯忒斯推入冥府的深渊,却偏偏忽视了自己的罪过,那这条法律又有何约束性可言?我预知未来,却见死不救,便是自毁长城,败德辱行。 我献祭了一条与我无关的人的性命,来成就俄瑞斯忒斯的罪名,又借对他的罪名的审判定下法条,自然也该用这法条,来审判同样约等于犯下了“杀亲”之罪的我本人—— 若有不足,我来弥补;若有疏漏,便从我止。 我自己的罪孽,我自己承担! 此言一出,法庭中所有的神灵均停止了言语,以前所未有的奇异目光注视着燕北北,哪怕是最暴躁的战神阿瑞斯,也不得不在这一介凡人此时此刻所绽放出的光辉面前低头退却: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怎么会有人在取得了无人能及的荣耀后,在打造了崭新的寒光闪闪的利剑后,为了维护这道法令的正统,就将新铸成的刀刃第一个对准自己? 在燕北北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目光锐利的灰眸女神帕拉斯·雅典娜,似是被说中了最不愿展露人前的隐秘心事般,忽然垂下了双眼。 然而无人注意到雅典娜的异常,因为所有神灵和人类的注意力,已经都被这位有着格外与众不同的灵魂的人类,还有赫卡忒吸引去了。 赫卡忒毕竟是被阿尔忒弥斯拜托来,为燕北北解困,阻止她一心求死的,自然成为了场上唯二两位知道燕北北用意的神灵。因此在听到这句话后,她倒未曾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只微微一颔首: 第35页 “我明白了,你要以你的死,为你的袖手旁观,给克吕滕涅斯特拉赔罪。” 命运三女神摩赖埃中,最年幼的、负责纺织命运之线的克洛托最年轻气盛,按捺不住,当即便起身争辩道: “可是克吕滕涅斯特拉的命运已然注定,她自诞下俄瑞斯忒斯后,就要在未来死于这罪人之手。你并非神灵,也没有赫卡忒女神的助力,饶你是阿波罗神庙中,最精于预言的祭司,也无法以凡人之躯,更改与你同为凡人的另一人的命运。” 负责决定命运之线长短的,第二年长的拉刻西斯也赞同小妹妹的意见: “克吕滕涅斯特拉的生命之线的长度,早就经由我手定下。你那时尚且忙于陶里斯的建设,宵衣旰食,不得分心;再加上陶里斯与迈锡尼相距甚远又从未有过邦交,就算你想去救克吕滕涅斯特拉,只怕也不会成功。” 最年长的命运女神,负责剪断生命之线的阿特洛波斯最沉稳,以不容反驳的姿态为她们姐妹三人的争辩画下句点: “我们纺织出的丝线,即便是众神之王宙斯也不得干涉,唯有游离于命运之外的赫卡忒女神可以转圜一二。依我之见,伊菲革涅亚,你当无罪!” 可就连命运三女神都这么说了,燕北北也依然低垂着头,半点没有劫后余生、得以获救的神色出现,真是实打实地把“死心眼”这三个字演绎到了极致。 身披黑雾的赫卡忒久久注视着燕北北的身影,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姊妹阿尔忒弥斯,为何会为一介凡人心醉神迷: 怪不得……怪不得,原来如此。 看哪,世间那么多手握权柄、掌控万物生死的神灵,那么多骁勇善战、美名传遍天下的英雄,那么多温柔贤淑、一笑便能倾城的美人,千百万人加起来,在正义女神忒弥斯那能衡量世间万物的天平上,只怕都压不过这位凡人的只言片语。 她的智慧无人可比,她的言语重逾千钧;她的品格清白无瑕,她的灵魂灿若晨星! 于是赫卡忒接下来的言语,便不是“受阿尔忒弥斯之托”而问的了,完全是出于对这位凡人女子的智慧与品行的尊重与敬爱: “可是你并非克吕滕涅斯特拉的女儿,你为何要做到这个地步呢?” 第25章 Chapter 25 燕北北大惊之下陡然抬头,动作剧烈得险些把舌头给撞上牙齿磕碰出血来: 她费尽心思掩盖了这么多年的秘密,竟然被在万众瞩目下揭开了?!这会不会影响到眼下的这场裁决,亦或者是使她被陶里斯的人民视作怪物,然后失去一切权力?那样的话,还不如当场杀了她来得干脆! 不过细细想来,揭开这一真相的人是赫卡忒也很正常。毕竟这位女神象征着命运中的“变数”,就好像自己跨越时间与空间,从千百年后的现实社会一头栽进了希腊神话的世界里一样。 说是这么说,但燕北北从来不信命。 于是她抬起头,试图从赫卡忒和无数听见这番话的神灵的脸上,找到一点异常的神色出来: 毕竟希腊神话里的神,比起传统概念中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木偶泥塑,更像是人类。他们同样也有七情六欲,只不过性情更为极端酷烈而已,但只要是人,就有弱点,就能被利用。 只要让她抓住一点情绪变化的端倪,她就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做什么,走怎样的线路以保住这场审判的最终结果。 不到最后一刻,她绝对不会放弃! 燕北北心中略定,抬起头后,果然只见无数神灵的面上颜色大变,甚至还有不少站得离前排远一些的神灵,已经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了,看她的眼神也发生了质的变化—— 等等。 燕北北突然发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这些神灵的面色变化,竟并非燕北北她预料中的厌恶与冷冰冰的探究,而是“草啊好大一个瓜”、“你也有这么一天”的神色;甚至还有不少年纪尚轻、修身养性戴面具的功夫修炼得不到家的神灵的脸上,出现了跃跃欲试的……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表情? 燕北北:??? 下一秒,燕北北就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面容娇美妩媚的爱与美之神阿弗洛狄忒格外欢悦地拍起了手,笑容悦耳犹如银铃:“看哪,我曾说过的预言竟在此刻成了真!” 她欣然从座位上起身,后退一步,象征着她率先退出争夺燕北北的归属权这场不见硝烟的战争;却又将玉指一点,遥遥指向远处神色淡然如古井的阿尔忒弥斯,摆出了要把这些年来在阿尔忒弥斯那里吃的败仗全都讨回来的要面子的架势,笑道: “我曾预言过,会有人跨越万水千山、时空阻隔、生死界限来爱阿尔忒弥斯,是不是?原来是你,也只能是你了,北国的来客,异界的学者!” 这一刻,就算是记性再不好、消息再不灵通的神灵,在阿弗洛狄忒这就差没指着阿尔忒弥斯的鼻子大喊“看看看看,我之前说什么来着”的架势下,也终于回忆起了多年前,奥林匹斯山上那一场旷日持久的争论: 爱情到底是不是人类生活中的必需品? 然而与多年前,阿尔忒弥斯无懈可击、阿弗洛狄忒功败垂成的旧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眼下最高洁的处女守护神阿尔忒弥斯竟然半句反驳的话语都说不出口,只能任由佩着钻石腰带的阿弗洛狄忒带着甜蜜媚人、却格外尖锐的笑意,步步紧逼,分毫不让: “我的处女之神、月亮女神,狩猎与荒野的女领主呀,此时此刻,今时今日,你是要向我的预言低头,还是要对多年前的那一场争论认输?” 爱与美之神话音落定,含笑望去,胜券在握;山川林泽之主垂下眼眸,不愿多说只言片语。被搁置多年的,处女神与情/欲神的战火又一次一触即发,这两大阵营的对峙从未消弭,却也从未有任何一刻,如现在这般危机四伏、杀意满盈: 阿尔忒弥斯眼下,几乎是等于被万箭穿心地架了起来,绑在火上烤哪。 被阿弗洛狄忒这么一提醒之后,众神们也不是眼瞎心盲之辈——忒弥斯不算,她只是蒙上了眼又不是真的瞎——自然能看出,阿尔忒弥斯对燕北北的特殊之处: 在审判开始之前,阿尔忒弥斯专门起身离去,将陶里斯的庇护者带来;在那胆敢冒犯神王、重申全新法令的凡人开口之前,阿尔忒弥斯就已经往钵中投下代表“有罪”的黑色石子;为了阻止这位异界来客的以身殉法求死之志,阿尔忒弥斯甚至去恳求了与自己争夺月亮神权的赫卡忒……要是这都不算爱情,阿弗洛狄忒当场就可以自杀下岗! 众神之王宙斯生性风流,四处留种无数,这就导致了很要命的场面: 他生出来的新一代的神灵越来越多,但神权可就只有固定的那么几样,不够分怎么办?那就只能好几位神灵平分某一神权了。 比如月亮的神权,就是由掌管新月的阿尔忒弥斯、掌管满月的塞勒涅和掌管冥月的赫卡忒三人共享;比如海洋的归属,就是由波塞冬为主,俄刻阿诺斯、阿弗洛狄忒、赫卡忒等航海守护神为辅,再顺带上千八百个名气不大的海洋女神作为补充,共同拥有。 这么一看,阿尔忒弥斯手中握有的权力简直多到让人眼红: 她是狩猎之神,野兽的女主人,山川林泽的保护者,“自然”领域的神权无人与她平分;同时她还是丰产与孕育女神,在亚细亚地区以百乳女神的形象广受尊敬,好嘛,这方面的神权竟然还没人与她抢夺。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她与阿瑞斯、雅典娜等神灵共享战争神权的领域——阿尔忒弥斯在拜占庭的城邦中被当做战争女神供奉,可她又在这方面独辟蹊径地成为了弓箭与射术之女神。雅典娜用的武器是长矛,在射箭的领域的确不如阿尔忒弥斯,新一代的奥林匹斯神中,除去这两人外,骁勇善战的女神的确寥寥,于是阿尔忒弥斯又成功虎口夺食,从同父异母的兄弟姊妹们的手中抢下战争与武力的部分神权。 这还没完。她与塞勒涅、赫卡忒分享月亮,与雅典娜、赫斯提亚一同保护处女,还以“阿普罗萨”毁灭者的身份,从冥神的体系里拿走了一部分致人死亡的神权…… 如果说赫卡忒的神权之多,姑且还能保持在“受人敬重”的合理范围内;雅典娜的神权之多,还可以以“诞生自天父头颅中”的理由来解释,那么阿尔忒弥斯受到的优待就足以让任何神灵都心生嫉妒: 两大无人争抢的主要神权,三项只有数人分享的次要神权,还有零零碎碎的乱七八糟的传说加给她的无数权能……这合理吗???大家都是新生代的奥林匹斯神,都是神王一夜风流后的私生子,凭什么就你一人这么突出啊??? 第36页 枪打出头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眼下不就有一个大好的,能够将阿尔忒弥斯从神坛上拉下的机会放在眼前? 如果阿尔忒弥斯承认自己对陶里斯庇护者的情意,那么她处女守护神的神权就会崩坏;因为她是对爱与美之神阿弗洛狄忒低头的,因此阿弗洛狄忒象征的繁衍就又能压过阿尔忒弥斯的丰产一头;不仅如此,阿弗洛狄忒在爱与美之外还掌管航海,因此她还能在领土的神权上,胜过阿尔忒弥斯所治的森林! 但如果阿尔忒弥斯不承认……别想了,不可能。 阿尔忒弥斯这家伙与阿弗洛狄忒针锋相对不错,对胆敢冒犯自己的人类降下的神罚也十分严苛,但她所有的轶事与传说中,从未出现过“说谎”的痕迹。在大家的道德水平都忽上忽下的希腊神话世界,这样的品性属实难得。 燕北北看着无数神灵摩拳擦掌、眼中放光,恨不得把她塞进阿尔忒弥斯的怀里,再把两人一起打包扔出去的狂热神色,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这样一个预言的成真究竟意味着什么: 异界来客不异界来客的根本不重要,阿尔忒弥斯和自己最后会不会修成正果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阿尔忒弥斯这么多年来,占有的过分广泛的权利能否被顺利分薄。 阿弗洛狄忒若真胜了,阿尔忒弥斯的处女守护神、丰产之神、森林主人的神权便都要旁落。这是何等诱人的前景啊,无数神灵都可以从中分一杯羹! 越聪明的人,就会在最为难、最紧急的状态下,格外反常地飞速冷静下来,燕北北也不例外。 她的眼神飞速扫过审判庭内的众人,把神灵们的反应一一收入眼底: 依然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智慧女神雅典娜是指望不上了,灶火女神赫斯提亚不长于口舌之争,指望她来帮忙还不如指望天上立刻下红雨;太阳神阿波罗依然袖手旁观,嗯,挺好的,他不添乱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幸好阿尔忒弥斯是他的妹妹,这家伙不至于忙里添乱火上浇油。 天后赫拉八风吹不动地坐在黄金王座上,可以理解,毕竟阿尔忒弥斯是宙斯情人的女儿,她没对私生女落井下石就很不错了;赫卡忒也没想到自己的发问会引发这样大的后果,正面色不虞地看着阿弗洛狄忒,似乎在重新评估素来只给人花瓶印象、眼下却能做出如此精明的质问的阿弗洛狄忒的危险度究竟如何;阿尔忒弥斯面色寒凉,却半点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思—— 等等。 燕北北陡然转身,看向了俄瑞斯忒斯,果然从这家伙的眼中看到了滔天的恨意,她心中一喜,正好对这家伙的审判还未完全结束,恰恰可以就此做个了断! 于是燕北北半点也没有“外来的灵魂占据了此处的人类躯壳”的内疚感,甚至还很有恃无恐、恃宠而骄地对俄瑞斯忒斯很挑衅地笑了笑: 羡慕吗,嫉妒吗,眼红吗?你马上就要获罪而死,进入冥府受罪永不超生;可我不仅借用了你长姊的躯壳,还成为了众神的座上宾,更可以受封成为神灵,摆脱凡人必死的命运。 你是不是很不服气,是不是怒火攻心?那就大声为自己辩白吧,这是你无用的人生中能做的最后一点有用的事情了! 俄瑞斯忒斯果然被燕北北的这个得意洋洋的眼神给刺激得头脑昏昏,怒气上涌,当即便以“被告人”的身份,在“法庭”上喊出了抗争的话语,成功中止了阿弗洛狄忒对阿尔忒弥斯的步步紧逼: “既然如此,我应当无罪!” 刹那间,法庭中无形对峙的两股力量都为之一泄,阿尔忒弥斯与阿弗洛狄忒不约而同地转开了凝视着彼此的目光,将注意力再度投向俄瑞斯忒斯。 与此同时,随着这两人僵持局面的瓦解,座无虚席、满载辉光的法庭内凭空卷起了清冽的风。这风拂过燕北北的长发与面容,穿过失望叹息的神灵们的衣袍,向着洞开的窗外一路远去了,沿途扬起落叶,摇动花枝,惊起栖鸟,最终没入天高云淡的湛蓝晴空。 毕竟他们眼下还置身于雅典的法庭。在审判彻底结束之前,在掌管法庭的雅典娜和掌管秩序的忒弥斯同时存在的情况下,如果尚未得到审判的俄瑞斯忒斯,在他的辩护人阿波罗选择沉默后,要为自己辩白,那他的发言的确可以阻断阿弗洛狄忒对阿尔忒弥斯的询问: 因为这正是蒙眼执剑,手掌天平的忒弥斯女神,定下的“任何外物不得干涉司法公正”的规则! 俄瑞斯忒斯半点自己被当枪使了的感觉都没有,还在那里怒视着燕北北,好一副恨不得把她当场剥皮拆骨,才能略解心头之恨的模样: “她不是我的长姊,怪不得……如果她是我的长姊,肯定会识相地替我、替父亲去死!我真该把你和那无耻的荡/妇一起杀了,要是我早早那么做,也就不会有今日的事端……” 俄瑞斯忒斯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最后一枚象征“有罪”的黑色石子,从明眸的智慧女神手中落下,在钵内敲击出几不可查,落在俄瑞斯忒斯的耳中,却宛如丧钟长鸣般的声音。 这法庭的主人,灰眸的帕拉斯·雅典娜,终于在俄瑞斯忒斯弑母案中表态发声,回答了赫卡忒“你是异界来客,并非克吕滕涅斯特拉之女,为何要为她而死”的那个问题: “因为这是公义。” 目光明亮锐利的雅典娜神色复杂地凝视了燕北北半晌后,转向法庭内的众神,对着忒弥斯手中永不倾斜的天平高声开口: “我身为智慧与法律的女神,在今日亘古未有的法庭上,提出‘法不溯及既往’的概念,即今日的规定无法约束昨日的行为,新行的法律无法审判过往的罪人。” “法律是指导,并非永不更改的铁则;哪怕是法律,也要日日完善不断进步。它只能约束人类将来的行为,不能纠正过往的错误。” 随着雅典娜的话语出口,希腊所有城邦中的法律条文,都在发生着剧烈变化,意味着掌管法律的女神正在众神的见证下订立全新的规则: “因为人们会根据法律,约束自己未来的行动;可未颁布的法律,不能被人们所知,自然也就不能判决人们在不知此法的前提下,在过去犯下的罪行。” “故而,以伊菲革涅亚之名站在这里的异界来客,不该为克吕滕涅斯特拉的死负责,以‘法不溯及既往’之概念,宣判她无罪!” 燕北北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望向雅典娜,心中无数种复杂的感情几乎要山崩海啸般将她淹没,可最终留在她脑海中的,只有一个念头: 她在见证历史! 她在见证掌管法律的女神雅典娜,修订出后世司法雏形的全新历史! 果然如燕北北所想的那样,希腊各城邦中,成千上万的记载着法条的泥板上的字迹都在飞速扭曲重构,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手,以天威不可测不可挡的势头,将全新的条文写入其中: 法不溯及既往,成立。 “但俄瑞斯忒斯弑母之罪不可适用此条例。”雅典娜神色冰冷地微微侧首,看向面露喜色,以为自己也可凭此逃过一劫的俄瑞斯忒斯,丝毫不顾这凡人的脸色随着她的话语,瞬间从满面红光变得惨白如死人: “因为他此刻已不再是迈锡尼的王子,但克吕滕涅斯特拉是迈锡尼的王后;以伊菲革涅亚之名站在这里的异界来客,更是陶里斯的君主。” “言辞亦有力量,杀人更不见血。据此,我重申‘名誉权’的概念,任何人不得因一己私欲,损害他人、他国的声名与地位。” 泥板上的字迹如蛇般蜿蜒,古奥的神灵的文字倾泻而出,却又在落到泥板这一人类的记事载体上之后,重构成了人类所能读懂的文字的模样。第二个全新的概念并非由神灵书写,而是早已存在于人类的法律条文中的隐形规则,此时此刻,借助神灵之手重新订立,再度明确: 名誉权,成立。 这还不是结束。永远年轻英丽的处女神高高举起手中的长矛,顿在地上,铿然开口道: “母亲是繁衍后代必不可缺的因素,自然理应在家庭中拥有崇高的地位,弑母的罪行,要等同甚至胜过弑父,因为受十月怀胎九死一生之苦的,是孕育后代的女性!” “俄瑞斯忒斯方才辱骂母亲之时,又一次在言语上杀死了他的生母。之前的辩护已经结束,众神的意志已经传达,眼下是最后的投票表决阶段,即便未有‘成型之法’,也有‘集体审判’的结果,故此罪不适用于‘法不溯及既往’。” 燕北北大气也不敢喘地凝视着一块被放在雅典法庭内的石板,却发现这石板上的字迹在扭曲了无数遍后,也没能书写出新的法条,只有一行几不可查的“女性理应与男性享有同等权利,不得折损”的字样飞速划过。 第37页 她略一思忖,便明白了为什么最基本、最正常的这条新法令没能被通过,正如她在千百年后的现实世界里,提出过无数次的那些诸如“取消离婚冷静期”、“加强性骚扰刑罚措施”、“男女同工同酬消除就业歧视”之类的建议,无法被采纳一样: 因为在希腊神话的世界观中,坐在神座上的,依然是“天父”;就像在现实世界中,掌管大权的,永远是“男性”一样。 ——不管是男性还是女性,只要不变性,就都不可能真正站在对方的角度去共情。 但燕北北没有灰心丧气,因为和她已知的传说相比,眼下的状况已经好了太多了。而且在她所有的计划中,还有至关重要的最后一环,虽然这最后一环不知会何时发生,但如果真能发生,则必可推动这条法律的形成。 于是她不避不退地迎上俄瑞斯忒斯散乱惊恐的目光,亲耳听见,那司掌智慧与战争的女神雅典娜,投出了她那在原本的历史与传说中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一票,那本该象征着母系社会衰弱、父系社会兴起的一票: “故而,以‘母亲以繁衍之权赐予子女生命’之概念,以‘名誉权’之概念,宣判俄瑞斯忒斯有悖逆、杀亲、不臣、狂妄之罪!” “俄瑞斯忒斯弑母之案,就此了结!” 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的复仇女神大笑出声,蛇发顷刻间便飞速膨胀成蛇信吞吐、獠牙锋锐的巨蟒,无数黑色的巨蟒向着法庭正中央的俄瑞斯忒斯游走而去: “早该如此,理应如此,终于如此!”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以命还命,自古以来,便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与此同时,法庭内上一秒还能照得泥板上最细微的字迹都纤毫毕现的光芒顿时弱了下去,因着复仇三女神的形体从身形高大的女人开始飞速崩毁,变成了不可名状的黑雾。这黑雾仿佛具有某种极为怪诞而古奥的力量,身为凡人的燕北北只是不小心瞥了一眼,便只觉头痛欲裂,双目剧痛,仿佛要从中流出与复仇三女神一样的蜿蜒血泪。 就在燕北北双目紧闭,踉踉跄跄地试图从法庭内摸黑逃出的同时,一只清瘦有力、带着因常年挽弓搭箭而生的薄茧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的双眼。 如新月清辉般冷定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随即燕北北周身一轻,显然是被这人以另一只手单手抱在怀中了,这位女神的武艺绝伦、弓马娴熟由此可见一斑: “别怕。” 燕北北略微想了想,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她能直视阿尔忒弥斯的光芒,十有八/九是阿弗洛狄忒的那个倒霉催的预言的缘故;但复仇三女神的起源就和身为奥林匹斯神的阿尔忒弥斯截然不同,更为古老;此刻她们又是神力全开,要审判罪人的状态,自己不能直视复仇三女神的本体实在再正常不过;更别提她们是“复仇三女神”,听这个名字就知道了,这还是三倍的量呢。 ——打个简明易懂的比方,就好比人类无法直视克苏鲁神话中的旧日古神,还是三个,搁谁身上都得不死即疯。 虽然燕北北看不见外界的情况,但听还是能听见的。 她能听见众神齐声欢呼的喝彩声,听见长剑、盾牌与长矛顿在地上的狂热敲击声,听见复仇三女神的蛇发乱舞带来的风声。在这风声中,还夹杂着人类男子撕心裂肺的惨叫嚎啕声,以及身体被连皮带骨撕开的、沉闷的裂声。 这一道长长的撕裂声过后,人类男子的声音便无了任何响动,紧随其后响起的,是液体飞溅和硬物断裂的声音,应该是飞溅的鲜血和被斩断的骨头的声音,这便是俄瑞斯忒斯最终的结局了。 在一片纯然的黑暗中,黑发的人类女子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阿尔忒弥斯扣在自己腰上那只手的指尖,随即露出了一个得偿所愿的笑意: 看啊,哪怕这众神的法庭内,有无数手握生杀大权,至高无上的神灵,此时此刻,也要被我以凡人的智慧逆转掌中!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越写越长呜呜呜呜呜,我一定要在国庆假期结束前完结呜呜呜呜呜呜,以后直到过年都没有大长假期了啊呜呜呜呜呜呜呜—— 要不再续个年假吧,沉思。再续两天,就还在我的国庆假期期限内!嚯哈! 下集预告,阿尔忒弥斯发现自己遭遇史上特大规模诈骗。 第26章 Chapter 26 俄瑞斯忒斯死后,为此齐聚而来的众神本应散去,可眼下竟无一人愿意率先离席,所有神灵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阿弗洛狄忒和阿尔忒弥斯的身上。 哦,顺带还要再加上个燕北北。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阿弗洛狄忒竟然半点揪着之前的那个问题不放的意思都没有。她一双波光潋滟的含情妙目只是扫过阿尔忒弥斯扣在燕北北腰间的手,随即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便起身离去。 被阿弗洛狄忒这么一瞧,燕北北才反应过来眼下是个什么状况: 阿尔忒弥斯,看起来高挑清瘦但实则是百发百中的好猎手的阿尔忒弥斯,能征善战的狩猎女神,跟抱小朋友似的,一只手就能把自己揽在怀里,另一只手还十分游刃有余地松松扣着腰间的箭囊。 燕北北:这不行,我觉得这不行。你得支棱起来啊阿尔忒弥斯,这个架势岂不是坐实了阿弗洛狄忒的那个要命的预言!别看她现在不跟你继续争论,将来要是继续拉清单算总账可有你好受的! 于是燕北北扯了扯阿尔忒弥斯的衣角,试图用眼神和肢体动作传递“放我下去”的意思。结果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阿尔忒弥斯略一低头,和她目光交汇了片刻后—— 她不仅没把燕北北放下来,甚至另一只手还松开了她向来最珍爱、片刻都离不得身的箭囊与弓弦,转而揽住了燕北北的腿弯,以对待一片花瓣、一抹流云、一只蝴蝶般的轻柔姿态,把她完完全全地抱在了怀里。 随即阿尔忒弥斯也起身,快步迈出了阿瑞斯山法庭的门槛,成为了继阿弗洛狄忒之后第二个离开这里的神灵。 燕北北顶着被她们甩在身后的法庭内的神灵们含义极为丰富的眼神,面无表情地把脸埋在了阿尔忒弥斯的颈侧: 算了,累了,毁灭吧,这脸不要也罢。 两人离去时,哪怕是以极亲密的姿态依偎在一起的,也未有只言片语;倒是另一边已经走远了的阿弗洛狄忒与她身畔的那人,还在喁喁私语,片刻不休。 阿弗洛狄忒自海中的浪花诞生后,便以举世无双的好颜色赢得了众神的艳羡、嫉妒与追求。彼时想要将这朵新诞生的玫瑰攀折在手的神灵不知凡几,连众神之王宙斯,都想追求这位从他祖父的血染红的浪花里诞生的女神。 然而宙斯的追求首次遭到了阿弗洛狄忒无情的拒绝,这是风流成性、在猎艳方面无往不利的雷霆之神的情史中,极为罕见而无可转圜的失败。由此可见,至少在爱情的领域,高高在上的神灵也不见得就事事称心如意。 宙斯一怒之下,便将阿弗洛狄忒许配给了自己和赫拉的儿子,火与工匠之神赫菲斯托斯。赫菲斯托斯虽然拥有无人能及的巧艺,但他天生瘸腿,相貌又丑陋,阿弗洛狄忒所爱的是英勇善战的战神阿瑞斯,便常与他私下来往,为他诞育子嗣,和正牌丈夫赫菲斯托斯貌合神离。 赫菲斯托斯也不愿多见对自己不忠的妻子,故而在奥林匹斯众神中,他是少有的能够在阿弗洛狄忒举世无双的美貌前,还冷声冷气、不假辞色的神灵: “你为什么不继续追问,问她爱情究竟是不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事物?” 虽然阿弗洛狄忒对赫菲斯托斯不忠,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火与工匠之神十分明白,怎样才是深爱一个人时才会有的眼神,而狩猎与月亮之神阿尔忒弥斯在看向怀中的凡人时也正是如此: “依她对那位凡人的重视程度,她只能在你的追问下无言应对,届时三大处女神缺失其一,便无法与你分庭抗礼;她丰产的权柄与森林的领土也会被重新划分,我可以——” “听听你说的这都是什么话呀,我亲爱的丈夫赫菲斯托斯。”阿弗洛狄忒掩口而笑,波光流转的眸中却半分笑意也没有: “让我去挑战她的权威,却要让你们所有人来平分她落败后会交出的神权?我可没有那么傻,还是把你无谓的野心收一收吧。” 两人不欢而散后,最得阿弗洛狄忒欢心的情人,掌管植物又象征死而复生的神灵阿多尼斯上前道: “他的言辞固然有不当之处,但你为何要放弃唾手可得的胜利与权柄?他担忧的是自己不能从中获利,可我只忧心你,阿弗洛狄忒。野兽的女主人的气量可算不上宽宏,你在紧要关头退步让却,她真的不会因此而记恨你、针对你么?” 第38页 阿弗洛狄忒这才解释道:“别看阿尔忒弥斯一直都是那幅冷冰冰的样子,然而在她最开始困囿于爱情之时,还跋山涉水地前来找我求助呢。从那时起,她就已经向掌管爱情的我低头了,只不过她自己不愿承认、不愿面对而已。” “我想要的,是平和的权力交接,而不是你死我生的那种争斗。” “再说了——”阿弗洛狄忒话锋一转,眼波含情地在阿多尼斯的侧脸上轻轻一吻,芬芳的吐息与炽热的话语一同传入他耳畔,隐藏在言辞中的暗示听得人那叫一个耳红心跳: “就算阿尔忒弥斯和人类女子互相倾慕,也不影响她继续坚守誓言,做她的处女神嘛。真要争执起来,我也并非完全占优。” 在阿弗洛狄忒这边的谈话告一段落的同时,即将乘着由长角鹿牵引的黄金战车离去的阿尔忒弥斯,也被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叫住了: “山川林泽的主人,掌管狩猎与月亮的女神,请与你怀中的凡人女子一同停下离去的脚步。” 燕北北挣扎着从阿尔忒弥斯的怀中探出头来,便看见了拦下她们、快步走来的神灵是哪一位: 正是不久前在雅典法庭内,行使法律的神权,定下全新的司法规则的帕拉斯·雅典娜,目光锐利的智慧女神。 明眸的智慧女神身量颇高,当她自高处低头俯视着燕北北的时候,那种只有战争才能砥砺出来的英丽锋锐之美便愈发明显了。 她开口之时,虽然是对着阿尔忒弥斯说话的,双眼却在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燕北北,如果眼神能够化作实体,那么燕北北现在早就从阿尔忒弥斯那里被抢过来了: “我要向你索要这陶里斯的庇护者,你可否愿意将她交给我?” “我的姊妹,与我同为处女守护神的阿尔忒弥斯,你若同意将她交给我,我便将我治下所有的城邦中,都增设你的神庙,供奉你所爱的祭品,使万众都呼唤你的名。” 阿尔忒弥斯头也不回地将燕北北塞上黄金的战车,关上车门,确保雅典娜没法从自己手里抢人之后,这才转过身来冷声道: “是她在方才的法庭中,送你的那份大礼不够厚么?你已借此重申你司掌法律的神权,更可进一步争夺在智慧领域的权柄,你应该知道她对你并无恶意,为何要追来,与我争夺本就属于我也只属于我的信徒?” 雅典娜笑着摇摇头,看向紧闭的黄金战车的车门:“我岂无容人的雅量?只是我想,她的智慧与勇气过分锋利,不该投身无拘无束的山川林泽之中。” 智慧女神忽然身形一动,快得阿尔忒弥斯只来得及挽弓搭箭,指向她的脖颈,灰眸的女神便已来到了战车之旁,伸手轻轻敲了三下车门,温声询问道: “你愿意跟我走么,陶里斯的庇护者?” “假如你投到我的座下,只要你的智慧一如今日般闪烁,我便赠予你黄金的冠冕与丰茂的祭品,许诺你可以成为不朽的天神。” “你所要的,无不应允;你所求的,应有尽有。” 阿尔忒弥斯当即大怒,扣在弓弦上的手指用力紧绷,锋锐的长箭一触即发: “你能赐予她的这些荣耀,我同样能给予,而且只会比你给出的更多、更好!休要在我这里卖弄你的唇舌,你若铁了心要将她抢走,那么我也不惮成为第一个杀亲的奥林匹斯女神!” “她留在你的身边只会心碎而死,阿尔忒弥斯!”智慧女神终于展露出了她全部的锋芒,对自己同父异母的姊妹步步紧逼,浑不惧阿尔忒弥斯百发百中的弓箭还在指着自己的要害处: “你当然可以许诺赐给她无人可及的荣耀,让她成为你所有的侍女中地位最崇高的那个;你更可以遵从阿弗洛狄忒的预言,承认她是你的所爱之人——” “但是阿尔忒弥斯,你从来都不曾以自己的身份与口吻,对她诉说你的心与爱。你将自己的心灵封闭得太久太久,已无法感受到爱情的甜美与酸楚。阿弗洛狄忒与你如此针锋相对,倒也不算是冤枉了你!” 在雅典娜如此一针见血的话语下,阿尔忒弥斯竟被逼得陷入了沉默。 因为她望着雅典娜锋芒毕露的双眸,陡然想起,二十年前,在异界的来客、北国的燕子落在陶里斯的国土前,拒绝自己的赐福与赠予之时,也以同样的眼神如此注视过自己,欲言又止,却最终未说出任何话语。 两大处女守护神之间的气氛僵硬得一触即发,可正在此时,从车门紧闭的黄金战车上,传来了这场争论的焦点之人的声音。 哪怕隔着厚重的金门,也能明显听出,凡人女子的声音已经不再年轻,就更别提她改变更为明显的容貌了。 昔年燕北北刚投到伊菲革涅亚身上时,还是个尚且风华正茂的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周身还带着些被迈锡尼王城里锦衣玉食的生活娇养出来的,不谙世事与天真纯澈。 然而在她成为陶里斯的庇护者之后,风霜的痕迹便飞速侵袭上了她的面容。雪白的颜色在乌黑的发中悄然滋生,双眉间也有了因为常年劳心劳力操劳国事而生的浅纹,就连声音也不复年轻时的清越: “多谢智慧女神的美意,但我委实不能离去。” “我留守陶里斯二十年,又协助您制定全新的规则,甚至不惜以身殉法,您便该知道,我所求的,是某种更长远、更宏大、更能造福万民的事情。” 雅典娜目露忧虑之色地隔着战车紧闭的大门,看了燕北北最后一眼,便不再多言,十分痛快地转身离去了,仿佛刚才拼着要与阿尔忒弥斯针锋相对,也要从她手中抢夺燕北北的那家伙不是她本人似的。 然而雅典娜虽已离去,她带来的沉默却如野火燎原般,在阿尔忒弥斯与燕北北之间飞速地扩散开来了。 两人相对无言半晌后,阿尔忒弥斯才从乱麻般的心绪里勉强找到个线头,顶着被刚刚雅典娜和燕北北的话语同时激起的某种不祥预感,开口道: “我北国的燕子,异界的来客,你心性之隐忍,智慧之璀璨,品德之高贵,哪怕在神灵中也极为罕见。恰如她所言,你很是应该获得与此匹配的荣耀。” “凡人的生命如朝露般转瞬即逝,我甚至能听见冥王哈迪斯派来的使者的脚步声,他即将携带死亡的黑雾,叩响你的生命之门。” 金发蓝眸的女神向着坐在她的战车上的燕北北伸出手,两人双手交握之下,她们这才发现彼此的掌中温度均冷到彻骨。 这温度预示着似乎有什么她们一直不愿挑明的事情,即将在今日被揭开所有脉脉的表象,露出被掩藏在下面的冰冷的真实: “随我回奥林匹斯山吧,北国的来燕,你完全可以凭借你的功绩成为不朽的神灵。你不能在跨越生死、穿过时空来到我身边之后,在教给了我什么是心动与慌乱、什么是求而不得之后,又弃我而去,否则这对我来说也太残忍了。” “至少允许我,为你做最后一件能做的事情。” 燕北北沉吟半晌后,才反握住了阿尔忒弥斯的手,委婉地劝道: “阿尔忒弥斯殿下,这并非是残忍,而是我身为人类能保持的、最后的尊严。” 她凝视着那双比爱琴海的海水都要明净冰冷的蓝眸,恍惚间只觉,看见了自己的命运,也看见了自己的未来: “您以您的父亲眷爱凡间女子的方式,来对我降下恩泽,可那二者本就不平等,我又怎能接受?” “您困囿于长久以来对女性乃至女性神灵的种种限制中,读不懂自己的爱也看不清自己的心,如此混沌而迷茫的许诺,我又怎可相信?” 阿尔忒弥斯无力地张了张口,又保持了沉默,因为燕北北所说的,的确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甚至就连她自己也怀疑过,她的父亲这样对待那些情人,便真的是“爱”么?只要冠以“爱”的名义,降下无数恩泽,赐予无数珍宝,便能受之无愧地取走别人的心意么?更何况这些荣耀,也并非是她们所衷心渴求的事物。 ——可除此之外,她的确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眼见阿尔忒弥斯不再言语,燕北北便知道,自己刚才的那番话说中了这位女神心中最迷茫的部分,于是她也不再多言,只叹息道: “昔日您在陶里斯半岛之外与我告别时,我曾心想,那便是我的开始,也是我的结束。毕竟我要开创盛世,我要保护女子;可我的一生何等短暂,您的挣扎又将持续几时?” “请送我回到陶里斯吧,从此之后,您依然是无懈可击、坚守誓言的月亮女神,而我将长长久久地在心底,供奉您的尊名。” 阿尔忒弥斯终于得到了她预料中的又一次拒绝,那极为不好的预感也彻底成真了。 第39页 这二十年在神灵的眼中不过弹指一瞬,可她无时无刻不在思考一个问题,一个困扰得她夜不能寐的问题;而如今,这个问题在燕北北毫不犹豫的自请离去中,终于有了最可怕也最真实的答案: 阿弗洛狄忒渴慕她的情人们,于是哪怕冒着赫菲斯托斯的怒火,也要与阿瑞斯和阿多尼斯等神灵出双入对,片刻不离。 依阿弗洛狄忒所言,我渴慕这异界的灵魂,便时时刻刻都要聆听她的声音,现身于她的面前,一日不见,便要思念成疾。 可为什么她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我,为什么她不如我所见所知的眷侣们那样,由衷地渴慕我呢? 为着这个问题和答案,阿尔忒弥斯向来冷静如永不崩坏的万年寒冰般的声音里,都带上了一丝颤抖。如数九寒冬逆风执火,虽灼痛难言,却又能从这钻心的疼痛中,取得一点最渴求的光明与暖意: “……我北国的来燕,请你……请你抬起头来,望一望我。” 燕北北果然如她所言抬起了眼,那双即便更换无数凡人的躯壳,也始终蕴有星辰与烈火的眼眸,便展现在了阿尔忒弥斯的眼中。 如此热烈,如此执着;却也如此冷静,如此深情。 ——啊,竟然如此。 ——啊,果然如此。 阿尔忒弥斯只觉如遭雷击,就连她能坚守誓言、严惩渎神者的那酷烈的心与灵魂,都在这凡人女子深情却又无情、炽热却又冰冷的一眼下,化作齑粉,碎为星尘: “原来这就是最让我欢喜又痛苦的地方。北国的来燕啊,你原来根本就不爱我!” 惊怒又痛苦的阿尔忒弥斯上前数步,用力地握住战车的车辕。英丽骁勇的狩猎女神心神激荡之下,甚至将坚硬的黄金都紧握得扭曲了,她却还惦记着人类与神灵之间的力量悬殊,在自己濒临失控之时,更是碰都不敢碰燕北北一下,只勉强维持着颤抖的声音,将破碎的词汇连接成完整的言语: “你在后世瞻仰我的神像,听过我的传说,沐浴我的月光。我的所行所为你完全知晓,我的一言一举你都放在心上。这世间除了你,我竟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比你更信仰、比你更深知我心的人类,甚至我一母同胞的兄长,也不如你的心灵与我来得亲近。” 阿尔忒弥斯越说越心中悲苦,情难自抑,几乎都有些控诉的意味了,却并非在控诉燕北北的过分冷静,而是控诉自己的动摇与犹豫: 我早该……早知如此,我便该离开她。不看,不听,不问,不想,让她在雅典的城邦里接受女王的庇护,让她嫁给愿意对伊菲革涅亚施以援手的人类英雄阿喀琉斯。 人类的生命最多不过百年,百年之后,不过黄土一抔,白骨一具。届时等她前往冥王的国度,我便更与她再无相见的可能,也不必如此求而不得、心神动荡,受钻心剜骨、神魂俱裂之痛。 阿尔忒弥斯咬紧牙关,只觉从口中说出来的每个字都重逾千钧,沉甸甸地压在唇齿之间,使得她的呼吸中都带了一丝惨烈的鲜血的气息: “可你爱的不是我。” 此刻,阿尔忒弥斯和燕北北之间的距离,此刻已经近到能察觉彼此的呼吸,可都到了这个份上了,人类女子的脸上,也并未出现任何娇羞的红晕,而是某种从来未变的爱重。 这份爱重比起凡人最常见的欲生欲死、浅薄轻狂的爱意,更类似于对神灵的虔诚,是无数神灵都渴求的;可阿尔忒弥斯从未有任何一刻如此强烈地羡慕过阿弗洛狄忒,这一素来被她视作轻薄风流之辈的女神: 如果她对我的爱,并非这种珍而重之、虔诚供奉的爱,而是阿弗洛狄忒你最常付出也最常收获的那种沉湎于肉/体情/欲的爱,那该多好? 可惜啊,真是可惜,痛苦啊,真是痛苦……她偏偏不愿这样浅薄地爱我! 这一瞬,素来冷心冷情、固守誓言的狩猎与月亮之神,山川林泽的主人,处女的守护神,险些万念俱灰,只觉世间万事万物都失却了颜色: “你爱的是你所见的神话与幻象,是我代表的公平,是我对女子降下的庇护。你来到这里之后,所见的我更是一直在庇护你,便将你对我的这近乎供奉神灵的爱意,增长到了极点。” “换而言之,你‘爱’的,是名为‘阿尔忒弥斯’的概念,而并非我这个活生生的神灵。你可以为守卫神灵的光辉而死,可以为供奉我的名字而苦修自持,却不愿与我同衾,不愿将你纯洁的腰带交付任何一人。” 燕北北不言不语,静静地凝望了回去,这无声的沉默无疑宣告了阿尔忒弥斯的猜测完全正确,简直就等于往她鲜血淋漓的心上又插了一刀,使得她大悲大喜之下,省略了一切修辞,只将最真实的言辞倾诉而出: “可我为你心神动荡,魂不守舍。” “我惊诧于你对知识的无穷渴求,我敬佩你不屈不挠、百折不悔的坚定,我钦慕你那颗许诺了爱便永不反悔的、公义的心!” 燕北北突然觉得大事不妙,因为阿尔忒弥斯的眼中有着前所未有的果决而热烈的光辉,下一秒,她的预感就成了真: 阿尔忒弥斯竟半点打开车门将她放下的意思都没有,甚至头也不回地翻身跨上座驾,手中长弓一指,四头牵引着黄金战车的长角鹿便高昂起头,疾步狂奔,顷刻间便将黄金战车带上了云霄。 高空中的鹰隼被陡然升入云端的战车惊飞,发出萧萧的长鸣,洁白的浮云与寒风一并吹过燕北北的鬓发与衣角,混杂在风中一同传来的,还有阿尔忒弥斯那清越的、坚决的声音: “我心意已决,无可更改,今日你必要随我回奥林匹斯!” 在迎面而来的呼啸的风中,月亮女神的话语格外冰冷却又分外柔情,以不可违抗的威严与爱发下一言九鼎的神谕: “我的猎手会保护你的国度,宁芙仙女会看顾你的殿堂。你不必对陶里斯心有挂碍——便是有,你也要随我一同前去。” “我要你亲见神颜,又窥见真相,以此来证明我的心。你要长长久久地注视着最真实的我,你的目光从此决不可自我身上移开!” “我所求的,必要得到;我所想的,无不成真!” 作者有话说: 本章作者有话说,详细分析阿尔忒弥斯与燕北北的感情异同、矛盾: 燕北北喜欢的,是阿尔忒弥斯代表的庇护女子,敢爱敢恨,坚守誓言的品格,是大爱(11,15,25章和本章的感情线里,燕北北从未对阿尔忒弥斯脸红过);但阿尔忒弥斯所爱的,是燕北北的这个人,是小爱(她甚至开始求助和羡慕阿弗洛狄忒了)。 大爱可以轻松降级成小爱,也就是阿尔忒弥斯所求的“同床共枕”:在另一个人的品德完美、形貌姣好,又对自己一心一意之时,很难不被打动。 但小爱很难升级成大爱,阿尔忒弥斯无法完成燕北北所求的“道”:人类和神灵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了,而且阿尔忒弥斯也真的不是什么完美的神。 再加上两者身份地位之差异,就直接导致,来自现代社会的学者,完全可以为自己心中的理想与神灵,成为九死不悔的殉道者;但阿尔忒弥斯还有自己的职责,绝不可能为一介凡人燕北北而死,只会在她生前优待她。 但就连这种优待,也是有巨大的陷阱在里面的。 希腊神话的世界里,从未有过人类女子和女神相恋的先例,所以阿尔忒弥斯在爱燕北北时,只能有样学样地抄她爹宙斯的作为;可这样一来,就违背了燕北北想要从神话时代解决女性地位的本心,她要是不拒绝,所获得的“爱”,就只会继续给“男性占据主导地位,要你生则生,要你死则死”的状况添砖加瓦。(详见15章与本章) 同时正如雅典娜所说的那样,阿尔忒弥斯固守誓言太久,已经认不清自己的心,这么多年都没看透燕北北大公无私爱情骗子的本质由此可见一斑;凡人的生命又过于短暂,在医疗条件落后的希腊神话时代,燕北北再过个十几年应该就要死了。 可在阿尔忒弥斯看来,燕北北是个能不停换壳子的人类灵魂,因此对燕北北的老去与死亡,她其实没什么实感,甚至有点有恃无恐的“她会重生会回到我身边”的感觉;但燕北北不愿生活在希腊神话的世界,人家好好一个现代社会的高材生学者,年少有为,功成名就,家庭圆满,生活幸福,没准还能挑战一下不到三十岁就评教授这种高难度的学霸成就,她为什么要留在希腊神话的世界里? 评论区的十五级飓风,我最心爱的小天使有这么一句经典概括,十分贴切,比我说的都好,必须抄送过来给所有人炫耀一下:好好一个社会主义国家的人,能愿意待在希腊神话这种奴隶制plus社会就有鬼了。 第40页 神灵已经习惯了以不平等的身份对人类降下恩泽,但人类的尊严与理想不容许如此,所以她们注定分离。 在燕北北回到现实世界后,她依然可以搞研究,追逐着她所爱的女神在千百年的传说中留下的幻影;阿尔忒弥斯也可以凭此完成对阿弗洛狄忒的反杀,回答这个她一度不能回答的问题: 爱情不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的东西,但它妆点过最好的生活。 ——我所有的故事,都是从你开始,也要从你结束。 第27章 Chapter 27 阿尔忒弥斯位于奥林匹斯山上的神庙中,近来有了位神秘的贵客。 这位贵客自从抵达阿尔忒弥斯的神庙后,便从未在众神面前露面,深居简出得很,恨不得在自己住的房间门口贴个“我已躺平无事勿扰”的牌子;但很明显,神庙的主人阿尔忒弥斯对此的态度和贵客的正好相反,恨不得按照人类正常作息一日三餐的频率,半点不嫌烦地去探视一下这位贵客。 不仅如此,在这位贵客抵达神庙的第一天,阿尔忒弥斯便下了道前所未有的命令,以后所有来自神王的赏赐、来自神灵的赠礼和来自人间的祭品,都要由这位贵客率先过眼和挑选过后,再送到自己这里。 如果说这生拼硬凑一下,还能用“月亮女神热情好客”的理由来解释——完全没有,看阿尔忒弥斯这千年如一日的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冷冰冰的态度,用脚趾头和膝盖骨也能想出来,“热情好客”这四个字这辈子都跟她扯不上半毛钱的关系——那么第二道命令的长度和内容,就格外让人目瞪口呆了: “去找来最精美的丝绸,最可口的食物。在她的房间周围种满青翠的棕榈树与柏树,焚烧珍贵的乳香和没药,布置令人心旷神怡的床铺。去美惠三女神的神庙,找来最善于歌唱与奏琴的女神,为她献上能令人心旷神怡的妙音,但这一切都要以人类能接受的程度进行,不得打扰她的日常工作与休息,如果她有一丝半分的不悦,你们就要立刻停止。” 在宁芙仙女们被阿尔忒弥斯的这道命令,惊得半晌回不过神来,只是在条件反射地下意识执行来自神灵的命令之时,阿尔忒弥斯又补全了最后一道,也是最严酷的命令: “如果没有她本人传召,任何人都不得打扰她;如果有人胆敢在言辞上对她不敬,被赶出我的队伍的加利斯多便是你的前车之鉴,而且你只会死得更惨、更痛苦,完全不存在被什么大发善心的人升上天空变成星星的可能。” “我要让她放眼望去,触目所及,都是善的事物;她所闻的,入她耳的,都是美的存在。” 阿尔忒弥斯是谁?是野兽的主人,自然的女神,森林的守护者。 她打猎到兴头上的时候,直接睡在野外都不在话下,对住所也没什么太高的要求;既然是打猎,也就没那个条件过分讲究吃食,所以阿尔忒弥斯在口腹之欲方面的需求也向来不是很高。和动不动就会为祭品的数量与质量争论起来的那些神灵相比,只要记得给阿尔忒弥斯按时奉上祭品,她就不会发怒不会降下神罚,更不会去和别的神灵攀比什么。 这样的一位物欲极低的女神,竟然也有要求珍馐美味、锦衣华服和金银珠宝的一天?骗鬼去吧,哈迪斯座下的鬼魂都不会信。 这三道与阿尔忒弥斯的往常作风极为不符的命令,勾起了她麾下的女神们的极大好奇心,有些聪明的女神甚至已经猜出这位贵客的身份了: 之前在阿瑞斯山的法庭上,被阿弗洛狄忒当众指出依照预言将与阿尔忒弥斯相爱之人,那位在众神之王的怒火下也不退不让重申新法的智者,那位重建陶里斯为众神增添光辉的人物,此时此刻,正借居于阿尔忒弥斯位于奥林匹斯山上的神庙中。 这样一来,阿尔忒弥斯的第三道命令就下得很有必要了: 如果不是有狩猎女神经年的积威镇压,这帮生性活泼的宁芙女神肯定会簇拥在燕北北的门前,久久不散,终日盘桓,只为看她一眼。 不过即便如此,还是有天性喜欢热闹的宁芙,抓住一切机会,还真被她见缝插针地在上门送烤肉、无花果、奶酪和葡萄酒的时候,打听到了那位贵客近来的某些事迹,惊得她险些当场把盛放食物的金盘与银瓶打翻在地,回过神后,便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分享给了同为宁芙的阿尔忒弥斯的侍女们: “你们听说了吗?阿尔忒弥斯殿下想要从明眸的智慧女神手中争夺部分神权,分给那个人类,还要将她升为跟我们一样的宁芙,以她的名字命名星辰,写在黑夜女神勒托所掌管的漆黑的苍穹之上。” “如果真的成功了的话,她便是所有由凡人而来的神灵中,神权最多、地位最崇高的那位!” 一时间,就连最天性豁达、不愿争权夺利的宁芙们,都觉得有些心里泛酸了,凭什么一介朝生暮死的凡人能够胜过她们这些天然的林泽女神?如果阿尔忒弥斯的赏赐真的得以施行,那么在她所有的侍女中,这位凡人将是第一个凭借自身实力成为星座,伴随在月亮女神身边的幸运儿。 可细细一想,她们又不得不承认,那位贵客的功绩的确与这样丰厚的赏赐相匹配,要不是阿尔忒弥斯殿下的神权不在智慧与法律的领域,她得到的荣耀与奖赏理应更多。 然而数日后,更劲爆的消息传来了。 前来传递消息的,是负责布置床铺的宁芙,在她将精美的丝绸与柔软的细麻布铺在香柏木的床上时,听见那位贵客甚至拒绝了阿尔忒弥斯殿下的赏赐,还附赠一番格外情真意切的劝说: “她说,‘我所求的,并非这些,否则我二十年前,就不该前往陶里斯,而是前往您的怀中’。阿尔忒弥斯殿下竟然没有反驳她的话,也没有追究她的傲慢,而是全盘接受了她所有的话语,随后就被请出了那凡人的房间——” “直至今日,通往她卧房的大门也依然紧闭!” 如果说上个消息对宁芙们的冲击力是爆炸性的,那么这个噩耗对她们而言就是毁灭性的: 阿尔忒弥斯被拒绝了! 阿尔忒弥斯被一介凡人在自己的神庙里拒绝并扫地出门了!! 阿尔忒弥斯的求爱与恩赐,被自己最虔诚的信徒给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而且看这架势,还是第二次!!! 于是阿尔忒弥斯神庙里的宁芙们集体崩溃了,恨不得去厄洛斯那里求一支金箭扎在燕北北的身上,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 其实我们也不是很想看着阿尔忒弥斯色令智昏,放下身段去追逐凡人。但她的求爱与恩赐不能被一介凡人拒绝,否则不光是她,连身为她下属的我们也很没面子,就好像我们堂堂神灵的真心与美貌大打折扣、一文不名,连一介凡人都无法打动似的!!! 但在这一片混乱中,部分更明智、更冷静的侍女们倒是对此提出了不同的看法,认为自己之前竟然眼馋过她的功绩实在太不应该了,换做自己只怕也不能做得更好: “以她的功绩,完全可以投身于智慧女神雅典娜的座下,获得与她的才能更加匹配的奖赏。但她还留在这里,留在阿尔忒弥斯殿下的神庙里,这便是她信仰坚定的铁证。” “是啊,谁能拒绝成为不灭的星辰的诱惑,谁不想陪伴在神灵的御座边?她竟连这样的荣耀都能拒绝,此人的淡泊名利、品德高尚,倒要胜过无数神灵。” 然而这样一来,整座阿尔忒弥斯神庙内的气氛,就彻底维持在了一个很微妙、很一言难尽的平衡状态下: 阿尔忒弥斯虽然想见燕北北,但燕北北却不愿见她,就算见了,两人也没什么好说的。于是阿尔忒弥斯百般痛苦之下只好前往胞兄阿波罗的殿堂,试图从能够预言未来的兄长那里得到一点有用的帮助。 神庙里的宁芙们对燕北北倒是更恭敬了,虽然很难说这份恭敬究竟是对未来的“神庙的另一个女主人”的恭敬,还是对“品德高尚的凡人智者”的恭敬,亦或是二者皆有。 偶尔有对燕北北这位贵客不服气的宁芙,也不敢以身试法,去挑战一下阿尔忒弥斯的权威。虽然阿尔忒弥斯日常的品德操守与其余神灵相比,委实很好,但对于那些胆敢冒犯她的权威的人类和神灵,阿尔忒弥斯的残忍与严酷只有更甚。 燕北北本人倒是近日来,阿尔忒弥斯神庙里最坐得住的人,心态那叫一个稳如老狗,甚至还很有闲情逸致地让宁芙们把这段时间以来,积压在陶里斯的公文拿过来批阅,爱岗敬业得连三八红旗手和金牌劳模看了都得喊一声同志。 就在这暗流涌动的诡异氛围中,在遥远的阿波罗的神庙里,发生了一场再也不会有第三者知晓的谈话。 “她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我的恩赐?”阿尔忒弥斯焦躁地在阿波罗的神庙中来回踱步,之前即便被燕北北拒绝了,也显得格外让人钦佩的冷静沉稳的风度已全然不见。毕竟在心爱之人的面前,就算是最不知晓情爱的处女神,也有着追逐所爱之人时,要强好胜利爱面子的自然天性;但是在亲人的面前就不一样了,丢脸就丢脸吧,把人拐到手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第41页 “是我给出的条件不够丰厚,还是她的心里其实依然惦记着雅典娜和阿弗洛狄忒那帮人?她倒是一直在说,所谋求的是更遥远更宏大的事情,可眼下她做的难道还不够多么,帕拉斯·雅典娜甚至愿意冒着被我杀死的风险,险些从我的金车上将她抢走!” 抱怨归抱怨,但阿尔忒弥斯的思路依然十分清晰。似乎就连“给出的恩惠被拒绝”这种在其他神灵看来,简直没脸再出门了的奇耻大辱,都无法撼动她本性中的寒冷半分: “再说了,以绝大部分人类都有的‘好逸恶劳’的天性来看,就算她完成了那个愿景,感激她的人固然不少,但恨她的人同样良多。” “那些恨她的人只会抱怨,她阻断了她们坐享其成、用身体和美色交换生存资源的道路,却看不见如果任由这种情况发展下去,自己会遭遇何种求救无门的惨况。” 阿尔忒弥斯越说越几乎能够见到自己所预见的未来,毕竟根据千百年来对人类的理解,这些都是必然发生的事情,哪怕是她的兄长,司掌预言的阿波罗,也无法反驳阿尔忒弥斯这些过分超前的忧虑: “我不要见她一腔心血付诸东流,而这注定是要发生的事情。与其让那些领受着她的恩惠,却迟早会误会她、忘记她的凡人耗费她的心神,倒不如让她归于我的神庙中,与我一同纵马出游,狩猎山林,听宁芙歌唱,与众神狂欢。这样岂不更好?她可以不回应我的心意,却为何要如此苛待自己?” 阿波罗耐心地听自己的妹妹一口气把所有的不解和忧虑说完后,才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要如此伤心?” 虽然在法庭上,阿波罗作为俄瑞斯忒斯的辩护人,完全站在了燕北北的对立方;但眼下审判已经结束,燕北北带来的利益的首要受益者又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他自然还是很愿意帮阿尔忒弥斯一把的。 ——没办法,希腊神话的众神之间,就是这种亦敌亦友,上一秒还在捅刀下一秒就能和好的混乱状态。 火与工匠之神赫菲斯托斯因为被生母赫拉抛弃而心生怨恨,专门打造了能困住神灵的黄金座椅让赫拉受钻心剜骨之痛;却又在后来,宙斯和赫拉之间因为情人的事情而大吵一架,赫拉被拴住双手吊在奥林匹斯山上之时,第一时间赶来为母亲求情。 阿多尼斯一开始完全不接受阿弗洛狄忒的求爱,拒绝得那叫一个毫不犹豫不假辞色,甚至不愿听从阿弗洛狄忒的劝告,执意外出打猎,最终死于妒火中烧的战神阿瑞斯派出的野猪之口;却又在以植物神的身份复活后,成为了阿弗洛狄忒最爱的情人之一。 就连最针锋相对的处女神和阿弗洛狄忒之间,在人间也有着来往交集。未婚的少女们会将腰带供奉在阿尔忒弥斯的神庙中,让贞洁的狩猎女神见证自己的纯净;在心有所属或出嫁时,便会从阿尔忒弥斯的神庙取回自己的腰带,转而供奉阿弗洛狄忒,让爱与美之神保佑自己的容貌娇艳,还有情人的永不变心。 被阿波罗这么一问,阿尔忒弥斯的怒意竟然稍稍止住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挚却又空洞的茫然。很明显,她是真的没考虑过阿波罗提出的这种可能: “我怎么会为这种事伤心?” “她是被神灵眷顾之人,和百年后便要尘归尘、土归土的凡人不同,哪怕这具身体崩坏了,也会以其他的身份和相貌,回到我的身边来。即便她不愿回到我身边来,我也可以前往冥府,亲自引渡她的魂魄,正如你的子嗣、歌声能迷惑飞鸟走兽的俄耳甫斯,试图从冥界带回他的妻子欧律狄克那样。” “这可不是个好例子,毕竟俄耳甫斯最终没能成功,在走出冥界之前实在耐不住妻子的苦苦哀求,回头看了她一眼,便第二次、也是永久地失去了她。”阿波罗摇摇头,继续耐心分析道: “如若是任何一位凡人拒绝了你的赏赐,你会不解、会生气,甚至会降罪于她,但独独不会如此刻这般伤心。” 他看着阿尔忒弥斯明净至极,却也空茫至极的眼神,心下悯然,却不得不点明那个残忍的真相,那个在阿瑞斯山的法庭中,他便预见到的真相。 也正是他无意中窥见的这个未来,使得无往不胜的医药与音乐之神在那一刻,选择了沉默与退让,竟再不敢攫取那凡人胆敢与天意、与众神、与命运抗争的锋芒半分: “你伤心的唯一缘故,便是她既是你命定的爱人,又是异界的来客,你们的‘心’,永远不能殊途同归。” “再者,又有谁说过,神灵的爱人便不会离我们而去呢?她或早或晚都要回到自己的世界中。这样一来,阻隔你们的便不仅仅是人神之别、生死之隔、观念差异,还有更不可逾越的时空。” 他看向阿尔忒弥斯被自己点明后而愈发痛苦的神色,虽心生不忍,却不得不说,因为这是最后的,能够避免自己的胞妹和那凡人的智者迎来过分惨痛的结局的机会: “你可以驰骋于山林之间追逐野兽,可你要怎样追逐时间?你可以跨越河流涉水登岸,可你要怎样跨越空间,去往我们这些神灵的光辉都早已黯淡了的未来?” 端坐金座上的太阳神目含同情地俯下身来,轻轻揉了揉阿尔忒弥斯的头顶,就像是他们还都是小小孩童时,身为兄长的他永远都将自己视为胞妹的庇护者那样: “阿尔忒弥斯,你的爱情自始至终都无可解。” 这对双生子也曾那样亲密无间,互相依靠,直到有一天,出自阿尔忒弥斯之手的长箭先他一步洞穿猎物,阿波罗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妹妹阿尔忒弥斯,已经成为毫不逊色于自己、甚至在某些方便比自己更出色的成熟神灵了。 自此之后,他们便再也无法回到孩提时期的亲密无间,无忧无虑。 阿波罗从赫利俄斯的手中争到了太阳的神权,而阿尔忒弥斯也从塞勒涅的手中取得了月亮的力量,这对双生子成为了奥林匹斯十二神中亲缘最近的两位神灵,为他们的母亲黑夜女神勒托增添无数光彩,却也渐行渐远,不复当初。 然而眼下,在注视着阿尔忒弥斯茫然又痛苦的神色时,阿波罗恍然间又觉得,面前身形高挑清瘦的女神,依然是自己那个看着自己第一次亲手狩得的猎物,露出快活又不解的神色的小妹妹。 ——你的快乐,是因为有所成就;你的不解,是因为前所未有。 ——彼时彼刻,正如此时此刻;然而你却不能以追逐猎物的迅捷与骁勇去收获爱情,所以你的快乐只会愈发澎湃而动人,你的不解只会更加纠结又疑惑。 于是他叹息着,试图帮阿尔忒弥斯最后一把,提议道: “你若真的心有困惑,又为她痛苦,便遣她来我的神庙里吧,等到你想她之时,便过来看她一眼。这样你便可以不受分离之苦,也不会亵渎和疏忽你处女神的神职。” 然而阿尔忒弥斯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阿波罗提出的主意做出回答,异变陡生: 一道非人类的嘶吼遥遥传来,其中不仅蕴藏着某种比所有的奥林匹斯神都要古老的,更玄妙也更可怖的力量,甚至还有独属于众神之王宙斯的雷电伴随着怪兽的吼叫声响起,震耳欲聋,摇动天地! 年轻的奥林匹斯神明们惊疑不定地望向吼声传来的那处,只见黑烟滚滚,直入高空,雷电大作,震耳欲聋。 一时间,就连奥林匹斯山上那终年放晴的天空,都被这惊变撕碎了,露出漆黑的混沌裂口;就连太阳的位置都在这股狂暴的力量下,被硬生生扭转了。 掌管太阳的阿波罗与赫利俄斯齐齐踉跄跪倒在地,已经占据了太阳这一神权的主要部分的阿波罗更是受伤最重,当即便咳出一口金色的神血;掌管星辰的阿斯特赖俄斯更是被这一声吼叫扰乱了所有行星运行的位置,受的伤比起两位太阳神而言只重不轻。 这还没完。 海洋中掀起万丈怒涛,稍弱些的海洋女神只得尖叫着往相对平静些的海底迅速逃去,凡是动作稍微慢一些的,便被这不受控制的大海撕成了碎片,墨蓝的汪洋中很快便混杂了肉眼可见的无数丝丝缕缕的金色;流星女神阿斯忒瑞亚化作拖曳着长长光尾的大星自奥林匹斯山落入凡尘,与她一同生死不明下落不明的,还有掌管四方的风与云的埃俄罗斯。 阿尔忒弥斯眼疾手快地支撑住了兄长一瞬间便千疮百孔的身体,缓缓反手挽过背后的长弓,慎之又慎地凝视着异变发生的方向,沉声疑惑道:“那是什么?” 与此同时,在阿尔忒弥斯的神庙中埋首苦读许久的燕北北,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卷,与身在太阳神神庙中的阿尔忒弥斯,一同遥遥望向被撕裂的天空。 然而就在这连神灵都手足无措、惊慌失神的当下,她的眼中却半点慌乱与不解都没有,只有某种得偿所愿的解脱与算无遗策的快活—— 第42页 终于来了,可算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下集预告,阿尔忒弥斯发现自己遭遇史上超大规模诈骗。 游戏开始! 你发现了一条新鲜的【作者·<a href=Tags_Nan/QbI.html target=_blank >咸鱼</a>】! 请选择你要进行的动作: A.催更 B.炖白菜 C.炖粉条 D.以上全部 你选择了D,花费0金,购入【白菜】【粉条】。 开始与【作者·咸鱼】进行第一步互动【催更】。 【作者·咸鱼】接受了你的【催更】,你获得了一些虚无缥缈的承诺,请选择看起来最有可能的选项: A.明天更新 B.下周更新 C.明年更新 D.本文不坑 你选择了A项。 你拿出了【白菜】【粉条】。 【作者·咸鱼】挥舞起了它的鱼鳍试图与你互动,请选择你要进行的动作: A.炖鱼之前挥手以示友好 B.炖土豆 C.炙粗粮饼下饭 D.以上全部 你选择了D,花费0金,购入【土豆】【粗粮饼】。 开始向【作者·咸鱼】挥手以示友好。 【作者·咸鱼】突然开始变异! 【作者·咸鱼】发动了技能,【图穷匕见】! 【作者·咸鱼】发动了技能,【阴暗贼笑】! 【作者·咸鱼】发动了技能,【糖里藏刀】! 你的HP降至0,你战败了。 【作者·咸鱼】抢走了你的【白菜】【粉条】【土豆】【粗粮饼】。 胜负乃兵家常事,大侠请重新来过。 第28章 Chapter 28 那道吼声委实过于骇人,以至于阿尔忒弥斯神庙中的宁芙们都吓得彼此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唯有最忠实的几位林泽女神还勉强记得阿尔忒弥斯的命令,强撑起发抖的身躯去燕北北的房间附近,想要看看这位几乎算是被强掳来的人类状态如何。 结果出乎她们意料的是,燕北北半点惊慌失措的模样都没有,甚至还有闲心反过来安慰她们: “虽说那吼声格外吓人,但诸位所在的奥林匹斯山,此刻是相对而言比较安全的地方。你们只管拿起你们的武器,护持好阿尔忒弥斯的神庙,等待众神将那作乱的怪物打下凡尘即可。” “如果有人不愿作战,只想保命,我也可以给你指条明路,冥王哈迪斯统治下的冥府此时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只要你能忍受死亡的威胁与鬼魂的窃窃私语,能接受被冥界的力量侵蚀成另一边的神灵,那么躲去他的领地上便可保你不伤分毫。” 宁芙们断然拒绝了最后一样提议,她们对阿尔忒弥斯的忠诚由此可见一斑: “哪怕那怪物攻上奥林匹斯山,我们也决不放弃阿尔忒弥斯殿下的神庙。我们曾经对狩猎女神发誓永远追随,如今检验我们的意志与誓言的时刻已然到来!” 能征善战的女猎手们已经收拾好了轻甲和弓箭,温柔的宁芙们也行动了起来,擦亮神庙中的祭坛,固守月神神殿的大门。在这一片忙乱中,有对燕北北极为信服的宁芙侍女开口询问道: “陶里斯的庇护者啊,莫非你知道那怪物的身份不成?你若是知晓,便明示我们吧,以一个确定的答案使我们安心。” 燕北北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是提丰。” 诞生得晚一些的年轻的宁芙们面面相觑,显然对这个名字十分陌生;但跟随在阿尔忒弥斯身边,与她一同在山林间狩猎过野兽、击退过怪物的女猎手们,几乎个个都露出了难以置信、惊慌不已的眼神: “没错,你说得对,这定然是提丰的吼叫声!昔年春之女神与谷物女神珀耳塞福涅被冥王强夺走之后,大地上曾因此爆发前所未有的饥荒,连献给阿尔忒弥斯殿下的祭品都减少了。为此,我曾前去冥府的边缘,试图窥探珀耳塞福涅的踪迹,与冥府的守门犬刻耳柏洛斯有过一面之缘。那三头的恶犬吼声如雷,细细想来,果然与今日的这吼声十分相似,毕竟刻耳柏洛斯是提丰的子嗣之一。” “我曾跟随在阿尔忒弥斯殿下身边,随着她的金车一同逡巡过忒拜城。在杀死了胆敢对阿尔忒弥斯殿下与殿下的生母大不敬的尼俄柏后,天后赫拉曾经在忒拜的附近投放人面狮身的斯芬克斯,那斯芬克斯周身萦绕的不祥感,便如今日这般令我们极为不适。” 刚来希腊神话的世界没多久,就被阿尔忒弥斯一箭穿心了的燕北北:……别提忒拜,求求你,胸口好痛哦。 然而她面上的神情掩饰得极好,哪怕是目光最敏锐的女猎手也没有发现她的不适,还在那里飞快地交换意见: “的确,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唯有从地母盖亚的腹中诞生的子嗣,有着能够撼动奥林匹斯的力量,因为他比现在的众神之王还要古老,比所有的新生神灵加在一起更强大。” “可是自从天父宙斯将百臂巨人和独眼巨人关入永恒的幽暗囚牢塔尔塔罗斯之后,泰坦神族的光辉已然没落,巨人族也久未生事,提丰为何会在此时突然发难?” 对提丰之战的前因后果知道得一清二楚的燕北北:实不相瞒,我觉得但凡你们这一代奥林匹斯神出个什么岔子,都该去问问你们的众神之王干了什么破事,十有八/九这个烂摊子是他一手造成的。 果然如燕北北从后世神话中所知的那样,提丰的叛乱由宙斯的疏忽引起。 前些日子,他一如既往地冷落了他曾经爱若珍宝的赫拉,似乎他们之间那些温情脉脉的过往不存在过似的——他早已忘却了自己对赫拉求而不得的那段时间里,自己曾不惜放下身段和脸面变作弱小的鸟儿,顶着被雨水淋湿的羽毛钻进她怀里以获取长姊的怜爱与欢心——继续死性不改地寻欢作乐,游戏人间。 他这次选定的狩猎对象是一位不甚出名的仙女,她的名字是普卢图。但是宙斯情人众多的名声已经传遍了天空、海洋、大地与冥界,再加上天后赫拉对宙斯的情人又常下狠手,恨不得赶尽杀绝、斩草除根,于是但凡是头脑聪明些的女神,都打心眼儿里十分不想与宙斯扯上关系。 宙斯最具标志性的事物便是他那隆然作响的雷电,毕竟他是掌管雷霆与天空的神灵。如果将神雷藏到别处,奥林匹斯山下的普通神灵们还真不一定能立刻认出,面前这位英俊的男神便是新生的奥林匹斯众神中,掌握着最高权柄的统治者。 于是宙斯将他的雷火藏在了山洞中——可见色令智昏,为了顺利猎艳,这家伙连自己的权柄和安全都不顾了——前去与普卢图幽会,果然获得了成功。正在这对新晋的情人怀抱彼此,喁喁私语,倾诉爱意时,被神王弃置一旁的雷火亦不甘寂寞地发出火星,隆然震响,放出的烟气甚至将山洞的崖壁都熏黑了。① 神雷发出的动静不能把沉迷于美色中的宙斯的神志唤回来,却引来了另一个不受欢迎却身怀强大力量的家伙,提丰。 提丰是地母盖亚与深渊之神塔尔塔罗斯的子嗣,与不祥的宁芙,半人半蛇的厄客德娜生育了无数怪物,因此提丰也被称为妖魔之父。 在他的子嗣中,格外著名的有蛇鬃狮爪、三首蟒尾的刻耳柏洛斯,负责看守冥府的大门;在天后赫拉的果园里看守金苹果树的百首巨龙,拉冬;守在忒拜城附近,用谜语杀人的人面狮身的斯芬克斯;日夜不眠,看守珍贵的金羊毛的巨龙科尔基斯。曾有人类中的勇士与智者从太阳神的车轮中窃得火种,从此人间便有了温暖与光明,那名为普罗米修斯的智者被神王惩罚,吊在崖壁上,日日前去啄食其肝脏的高加索巨鹰也是提丰的子嗣之一。 连他的子嗣的力量都如此强大,神灵们既忌惮他们又要倚仗和重用他们,提丰的强大从中便可窥见一斑。 在发现宙斯竟然未将神雷随身携带,而是藏在此处后,提丰见而心喜,便从山洞中窃走了这件威力强大的兵器。正因如此,他的吼声中便夹杂了雷霆的威势,愈发无往不利、震耳欲聋,仅凭怒吼便能将太阳与星辰的位置摇动。 此时,最智慧的明眸女神雅典娜在一片混乱中,高声喊出了这引发滔天大乱的怪兽的身份: “那是一切恶魔的源头,百首百眼的怪物提丰!” 在雅典娜看破他的真身后,提丰怒意上涌,随手一挥便将雅典娜的盾牌击飞。雅典娜被这随手一击的力道撞得胸口血气上涌,半跪在地,看向能凭着带翼的飞鞋日行百里的赫尔墨斯,语气急促道: “去找来掌管畜牧的神灵潘,让他召集牛群与羊群,等提丰战累后,装作无辜的牧人路过。赫尔墨斯,你曾有从阿波罗的手中骗取牛群,从百眼巨人阿耳戈斯的手中拯救人类女子的事迹,这一次我将重担交予你,你必要如以前那般,运用你的巧舌将天父的雷霆取回!”② 赫尔墨斯领命后匆匆飞走,雅典娜拾起盾牌与长矛,谨慎地观察着提丰的状态,随时准备迎击。 第43页 然而提丰在发现自己的力量在神雷的加持下,竟然强大到这个地步后,更是大喜若狂,半点也不收敛,连力气都更大了。他高举双臂冲向天空,阿尔忒弥斯的箭矢飞速袭来,却伤不到这狂妄的怪兽分毫;随后提丰又飞速冲入海中,然而海水甚至没不到这巨魔的腰部。 海洋的主人波塞冬,宙斯的同胞兄弟愤而还击,高举三叉戟,驾驶着由白马驾驶的黄金战车跃出波涛,向着提丰刺去;可提丰双臂一振,便劈波斩涛,将海水从中分开,硬生生将波塞冬的战车拽出水面,掷往一旁,激起滔天的巨浪。 波塞冬的战败给所有神灵都敲响了警钟。不管他日常的存在感有多低,在私生活方面乱来的程度有多不亚于神王宙斯,但他再怎么说,也是掌管海洋的神灵,是宙斯的同胞兄弟,有着胜过不知多少神灵的力量。 然而眼下,他竟如此轻易地战败了,提丰掀翻他的战车时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在打败了波塞冬后,似乎就连提丰本人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赢得这么轻易。于是他更加得意了,发出震彻奥林匹斯山的大声。 百首巨龙拉冬是提丰的子嗣,而且也是在外貌上与提丰最相近的那个。提丰也有一百个龙头,每张口中都有暗色的蛇信伸缩吞吐,百双骇人的眼里时不时喷出灼热的烈焰。 他有二十张口作人言,二十张口发出牛一样的吼声,二十张口如狮子般咆哮,又有二十张口作狼嚎嗥叫不止,二十张口对奥林匹斯的神明大笑,声若奔雷,响彻四方: “奥林匹斯的众神原来只有这点本事?看来我攻下奥林匹斯山指日可待,神王的宝座也该换个人坐了!” 来自提丰的威胁让众神的所作所为前所未有地一致了起来,就连宙斯都硬着头皮离开了温柔乡,挣脱了普卢图柔软白皙的双臂,试图将自己的神雷从提丰的手中夺回。 然而宙斯的反抗并未能起到想象中的成果,提丰轻而易举便将他打倒在地,甚至挑断了他的手筋脚筋,并为此发出猖狂的笑声;头戴插有高翎战盔、嗜血好战的暴/乱与战争之神阿瑞斯高举长矛迎上,却顷刻间便败在提丰手下;阿尔忒弥斯的女猎手们从奥林匹斯山上倾泻下箭雨,锋锐的长箭却在接触到提丰周身的雷火后,便纷纷化作焦炭,再无半分威胁。 提丰带来的风暴实在太过暴戾,连向来最自恃勇武的战神阿瑞斯都在其中战栗不止,人间更是为此死伤无数血流成河,哪怕人间的国王、英雄与士兵都在抗争也无可奈何。 宙斯、波塞冬与阿瑞斯接二连三的战败使得奥林匹斯山的诸神纷纷丧失了战意,化身动物四下逃亡。赫拉变成了白色母牛,阿波罗变成了渡鸦,阿瑞斯变成了野猪,狄俄尼索斯变成了山羊,阿芙洛狄忒与她的儿子一同变成了鱼,将尾巴紧紧捆在一起跃入河中,这便是日后双鱼座的来源。 唯有英勇的女战神雅典娜与她的父亲宙斯一同作战,可是在巨大的、无坚不摧的提丰面前,他们的力量便如蚍蜉撼树般渺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阿尔忒弥斯的神庙摇动不止,落下巨石无数,宁芙侍女们虽然已经避到了最坚固安全的墙角,却还是被骇到泪流不止,魂飞魄散。 女猎手们正聚在一起,焦急地低声商讨着,为何自最初的那一箭过后,不管是在迎战提丰的神灵中,还是在四散奔逃的败者的队伍里,都找寻不到阿尔忒弥斯的身影。 可就在此时,狩猎女神神殿的大门轰然洞开了,狂暴的寒风随之席卷而入。之前被大门阻拦在外的提丰的怒吼与众神的哀鸣,也转而变得清晰起来,传入了在此避难的她们耳中。 愈发六神无主的宁芙们惊恐抬头,却发现穿着银甲,背负弓箭,长发高束,大步走来的女神,正是她们宣誓效忠的神灵,掌管野兽、森林、丰产与月亮的阿尔忒弥斯! 夹杂着硝烟与鲜血气息的风席卷过她的衣袍与长发,将她的面容妆点得更加英丽也更加冰冷。那双明净的海蓝色双眸飞速扫过一张张娇美无瑕的神灵的面容,顷刻间便从中找到了面容平凡的人类女子,就像是从满目瓦砾中找到仅有的珍珠与黄金那样容易。 “我北国的燕子!”直到见到安然无恙的燕北北后,阿尔忒弥斯的神色才和缓了一瞬——也只有一瞬。随即她毫不犹豫地伸手与燕北北交握,却惊讶地发现,在这终年春和景明、鸟语花香的奥林匹斯山上,人类女子的双手竟依然冷如寒冰,更胜以往: “我想到两全其美的办法了。你且等我,等我征战归来,用我的荣耀与功绩,去向众神之父祈求一个神位。” 正在燕北北下意识地要拒绝的时候,阿尔忒弥斯接下来的话语这才令她彻底地感受到了震撼,与之前她身为菲罗墨拉时,注视着月亮女神的雕像时感受到的那种“何为爱情”的震撼格外相似,却又更加深刻。 因为此时此刻,在目睹了众神的战败与溃逃、人类的抗争与死亡后,阿尔忒弥斯终于真真正正地做出了退步与让却,将面前人类女子的功绩与尊严收入了眼中: “但这神位不会设立在此时此刻,而是在千百年后你的世界里,护你一生平安,幸福欢喜。” 阿尔忒弥斯凝视着燕北北终于有所动摇——不,岂止是有所动摇,蕴藏在那双眼眸中的情绪,完全可以用“震惊”来形容。 就在此刻,阿尔忒弥斯突然很不合时宜地,走了那么一瞬的神。 多么奇怪啊,她想。人人都说狩猎女神固守誓言,一颗从不知爱为何物的心,比终年不化的积雪都要冰冷;都在赞美那位胆敢颠覆法庭的凡人,是何等深情温柔,众神为证。可只有自己知道,在某些方面,她心底的坚持与决绝更甚自己。 要让这双眼中出现震惊的情绪,要多难呢? 尼俄柏至死尚无姓名的小女儿,在死于自己破空而来的箭矢之下时,会诧异么?雅典的爱歌者,在险些死于乱军时,在最终被色雷斯人所害时,会震惊么?迈锡尼的伊菲革涅亚,在被至亲送上祭坛迎接死亡时,会恐慌么? 只怕都不会吧。 ——可就在眼下,她的神色与心灵,终于为我动摇了。 阿尔忒弥斯说着说着,几乎都要不舍了起来,差点就想反悔了。可在生死关头,危难之际,恰如一束清风拂开迷雾,一道灵光启明混沌,她终于明白了什么是“爱”。并非单方面的赠予,也并非一味的强夺,而是互相理解,彼此尊重,才能有所成全。 于是狩猎与月亮的女神、野兽的主人、森林的守护者,与异界的过客、北国的来燕、千年后的学者,发下前所未有,日后也不会再有的誓言: “我明白了。我不要你做天上冷冰冰的星辰,也不想在你死后才能去冥界接引你冰冷的灵魂。我要你永远无忧无虑,永远衷心快活。” “为此,我哪怕战死在提丰的风暴里,一想着被我护在身后的神殿中,有我毕生的爱情,我也死而无憾了!” 燕北北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眸,片刻后再抬起时,便已眼中含笑,泪盈于睫,那张迈锡尼的伊菲革涅亚的平凡面容上,竟顷刻间有了雅典的菲罗墨拉那样的好颜色、好容光: “阿尔忒弥斯殿下,原来您也爱我。” 在动荡的神庙里,在呼啸而来的风与烟尘里,在遥遥传来的怪兽嘶吼声与兵器鸣响的金戈声里,燕北北抬起左手,为阿尔忒弥斯轻轻理了理灿金的长发。 她冰凉的指尖划过阿尔忒弥斯的肌肤,触碰之下生出微微的暖意,一时间竟让最冷静、最坚守誓言的阿尔忒弥斯都为之恍神,似乎这一点温度,便能象征日后的地久天长。 随即,燕北北以前所未有的温柔而和缓的声音开口了。不管在千年前还是千年后,那都是有情人对所爱之人说话时才会使用的声音: “既然如此,那么我衷心祝愿您……一帆风顺,武运昌隆。” 作者有话说: 很惭愧。在写波塞冬迎击提丰,用三叉戟刺他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只有这个: 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尽力的刺去。那猹却将身一扭,反从他的胯//下逃走了。 ①此处故事引用自古希腊诗人农诺斯的《狄奥尼西卡》。 ②在希腊神话中,出这个主意的不是雅典娜,是宙斯自己;实行这个计划的也不是赫尔墨斯,是欧罗巴(被宙斯变成牛拐走的腓尼基公主)的兄弟。 本处做出更改的用意如下:雅典娜的神职是智慧,完全可以支撑她做出这样的决策;同时赫尔墨斯曾从阿波罗的手中骗走牛群,从百眼巨人阿耳戈斯的手中救下宙斯被变成牛(怎么又是牛)的情人伊娥;最后,我懒得查欧罗巴的兄弟的名字了,而且写了大家也记不住,就像我也记不住一样,诚恳。 第44页 下集预告,阿尔忒弥斯发现自己遭遇史上最大规模诈骗。 第29章 Chapter 29 这是奥林匹斯山上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动乱。 毕竟昔年尚未成为第三代神王的宙斯,率领他的兄弟姐妹奥林匹斯神,反叛尚在高位的十二泰坦神之时,那场使众神神权更新迭代,长达十年的战争并非发生在奥林匹斯山。 但也正因为当年泰坦之战的过程过于惨烈,结局又以宙斯一方压倒性的胜利告终,直接导致多年来,再无人敢如此反对第三代神王的统治,奥林匹斯的神灵们也再未遇到过一场像样的叛乱战争。 在众神肝胆欲裂的注视下,提丰高高举起神雷。 虽然他未曾获得这方面的权能,尚不明白要如何发挥神雷真正的力量,但这力大无穷的百臂百首怪物只是将神雷握在手中,扬起示威,炫耀自己的强健与孔武,也足以让早已心生退意、眼下只是勉强留在这里的神灵们魂飞魄散。 宙斯的双手双脚均已被挑断筋脉,提丰抽走了他的筋,以此作为战利品;可即便如此,宙斯也不敢完全败退下去,只能强打精神与提丰游走周旋,唯一与他并肩作战的,是从他的头颅中跃出的明眸女神雅典娜。 在众神溃逃之际,赫尔墨斯已经找到了畜牧之神,头生双角、足为羊蹄的潘正是他的子嗣。潘带来能催眠万物的排箫,召集数以百计的浩荡羊群,使得赫尔墨斯可以“重操旧业”,伪装成牧童,好等提丰战累后,从他的手中骗回宙斯的雷电与筋。 然而在提丰力竭休息之前,仅凭两位神灵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对抗这百首的怪兽。正在雅典娜苦苦支撑,即将力竭之时,更加雪上加霜的事情出现了,提丰笨拙地操控神雷时,恰巧全力一击击中了她的胸口。 宙斯发出惊怒交加的大喊,却很难分辨,他是在痛惜自己的女儿受伤,还是在恐慌唯一愿意与他并肩作战的神灵倒下得如此猝不及防。 提丰见雅典娜重伤倒地,心中大喜,因为这位明眸的女神是此刻的奥林匹斯众神中最善战的。如果能打败或者杀死雅典娜,那么宙斯的落败就会更快。 一念至此,提丰高举起神雷,用它击飞从奥林匹斯山上落下的巨石,发出闷雷般的巨响。那些硕大无比、又带有尖锐棱角的石头被他的动作扭转了痕迹之后,纷纷转而向雅典娜袭去。 雅典娜刚被提丰手握雷霆的全力一击打倒在地,此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巨石飞速袭来,激起尖利的风声。自上而下覆盖下来的阴影越来越大,顷刻间就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了起来,她只能勉强举起手中破败不堪的盾牌抵挡,却终究无济于事。 正在雅典娜心如死灰地闭上眼睛,做好了成为奥林匹斯神中第一位前往冥府的倒霉鬼之时—— 一支锋锐无匹的、银光闪烁的长箭,从她的身后以极为刁钻的角度射出,裹挟着更强劲、更冰冷,仿佛从千万年的冰川中奔涌而来的寒风,一箭正中雅典娜头顶那块巨石的正中心! 那险些酿成血案的庞然大物应声而碎,无数粉尘与细碎的石子洋洋洒洒从天而降,下了一场石雨。 然而在场没有一人为此而灰头土脸,因为这一箭的余韵实在过分强大,四散开来的气流当即便将这些碎石席卷去了四面八方,使得那位在危难时刻救下她的神灵的身影,完整而清晰地出现在了雅典娜的眼中。 身穿盔甲,手握长矛的雅典娜惊疑不定地抬头,看向那道从她身边飞速掠过,动作快得只能看见残像的身影;身披银甲的阿尔忒弥斯头也不回地飞掠而过、欺身上前,挽弓搭箭,再次一箭射出。 那一瞬,弓箭与射术女神的权能被她发挥到了极致。尚带着新月光辉的长箭刹那间穿越烟尘乱石、残垣断壁,从受伤倒地的雅典娜身前激射而出,一箭贯穿百首提丰所有的头颅中,正对着她们这边的那一个! 提丰原本并未将雅典娜放在眼里。因为在他看来,这位女神只是空有战争的神权而已,并无能行军作战、领军打仗的任何本领。这一暴力又崇高的权柄自古以来便该归男性神灵所有,正如掌管战乱与纷争的另一位神灵是阿瑞斯那样。 然而此刻,在阿尔忒弥斯的长箭破空而来,在他的头颅上钉下了千百年都不能磨灭的耻辱的印记后,提丰终于稍稍改变了自己之前的想法,进而将相当一部分的注意力从溃败逃亡的宙斯身上,转移到了两位处女守护神的这边。 为这道伤痕而惊疑不定的神灵并非只有提丰,被阿尔忒弥斯救下的雅典娜亦在此列。她望着阿尔忒弥斯逆光而立的清瘦背影,只觉看见了与永不崩毁的奥林匹斯山极为相似的,某种十分令人安心的东西。 雅典娜难以置信地喃喃开口,叫出了这位同父异母的姊妹,也是唯一一位明知此战何等艰苦卓绝,却依然愿意前来援助的神灵的名字: “阿尔忒弥斯?” 阿尔忒弥斯最广为人知的神权是狩猎与自然,然后是她从塞勒涅那里分来的掌管月亮的权力,还有丰产与孕育的职责紧随其后,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与“战争”完全绝缘。 在拜占庭的城邦中,阿尔忒弥斯被人类当做战争女神供奉;再加上她狩猎时曾展露出精妙无双的箭术,因此她便获得了弓箭与射术女神/的/名号。 虽然雅典娜和她,还有赫斯提亚一同作为奥林匹斯的三大处女守护神受人类尊敬与供奉,但其实细细算起来,雅典娜对阿尔忒弥斯还是有点不服气的: 你的弓箭果然如传说中那样无往不利吗?可如果你的武艺真正如此高强,为什么不见你来与我正面交锋,抢夺战争的神权? 我司掌战争,我的长矛锐不可当,曾有无数神灵和人类在我面前落败。那么你呢,阿尔忒弥斯?除了那些死在你箭下的野兽之外,你还有没有别的更值得夸耀的功绩,足以匹配你在拜占庭的城邦中享有的,更胜过我的荣光? 但她也深知,如果三大处女守护神自己先内讧起来,最开心的绝对不是阿弗洛狄忒这个明面上的敌人,而是一干对她们手握的重权与神职虎视眈眈多年的男性神灵。不仅如此,只怕部分早就心怀不轨的人类也会前来掺和一脚,之前因为想要偷窥雅典娜而被惩罚失去双眼的人类男子便是他们狂妄的铁证。 可时至今日,雅典娜望向阿尔忒弥斯的时候,这些被她隐藏在心底多年的问题,突然就变得没那么困扰她了。 “站起来,帕拉斯·雅典娜。” 哪怕面对着提丰投来的,仿佛能将神灵都冰冻住的恶毒的目光,山川林泽之主的声音依然是一如既往的冷静。 她毫不犹豫地将长弓往后一递,在重伤的雅典娜勉强抓着弓身被从地上拉起后,阿尔忒弥斯简直就像是背后生出了眼睛似的,看也不看地反手挽弓搭箭,凝聚着新月光辉的长箭再一次携风雷之势破空而去,一箭命中从侧面偷袭而来的提丰的尾巴! 提丰被彻底激怒了。他狂暴地挥舞起宙斯的神雷,咆哮声如奔涌的雷电般响彻天地,连永不崩毁的奥林匹斯山都在他的怒吼下崩落无数巨石。 雅典娜强忍着伤痛与阿尔忒弥斯并肩作战,一同对抗提丰,目的是为了尽可能地消耗提丰的体力,只有这样,诡计之神才能在提丰松懈之际用智慧骗回宙斯的神雷。 两位女神迅捷灵巧的身影在雷霆间穿梭,宛如小巧的蜂鸟轻快地在雨后的林间穿行,唯有被蜂鸟从枝头惊落的雨水,能证明方才的树影摇动并非幻觉。但与林间美景大相径庭的是,眼下的战况极为凶险,两位女神稍有不慎便会被焚烧殆尽、锤为齑粉。 可骁勇善战的她们未曾失手半分,速度之快,甚至只能从提丰愈发恼羞成怒的吼声中,从他那挥舞得愈发凶猛的雷电中,窥见一金一银两道残影,那是雅典娜的金盔与阿尔忒弥斯的银甲的颜色。 又一次躲过提丰的袭击后,哪怕是逃得最远的神灵也能感受到,这胆大包天到竟敢养眼要攻上奥林匹斯山的怪物终于有了力竭之态。毕竟提丰手中的神雷是神王的权柄,哪怕他勇武超群,也不能轻易动用。 当提丰的攻击放缓时,雅典娜与阿尔忒弥斯也终于有了片刻喘息之机。阿尔忒弥斯向来是新一代奥林匹斯神灵中箭法最精妙的好猎手,然而此刻,就连这位弓箭与射术女神的手,都出现了极为罕见的颤抖乏力的情况,就更不必说重伤在身的智慧女神。 雅典娜用盾牌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勉强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方便应对提丰接下来的动作;同时为了维持住自己岌岌可危、已经徘徊在失去知觉边缘的神志,她将涣散的目光投向了一旁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的阿尔忒弥斯,哑声发问: “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虽然这话问得有点不明不白,但雅典娜与阿尔忒弥斯从辈分上来说是姐妹,从职位上来说还是同僚,阿尔忒弥斯自然明白雅典娜究竟在说什么: 第45页 我不得不与我们的父亲宙斯一同并肩作战,是因为在他看来,我是从他的头颅中诞生的女儿,天生被划分在与他一样的阵营中。若我不与他一同作战,而是像众神那样逃离战场,日后必然会被他视作背叛。 可你与我不同。你虽然也是他重视的子女,但你诞生自你母亲的怀中,他对你的重视便不是这种极具统治力的掌控,而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恩赐施舍。即便你临阵脱逃,日后也不会被他以此为由,清算总账。 况且连你的兄长都战败了。你与他是一母同胞的神灵,在力量方面相差无几,不分伯仲。为何你还要在目睹了他的失败后,执意来到这里加入战局?难道你不知道你面临的,是极为凶险、九死一生的困局吗? 你不是会做善事的神灵,阿尔忒弥斯。我们同为处女守护神共事多年,彼此很清楚对方的品性。你不会说谎,不爱虚荣,不畏强权,坚守誓言,这些都是极为可贵的品性不假;但若要论起“善良”二字,你与这种美德可真不怎么沾边。 然而你还是来了。世界上从来不会有无缘无故的付出,所以你此次前来,究竟想要什么?是怎样的利益,能够让冷酷的你都动心? 阿尔忒弥斯握紧了手中的长弓,流畅的银色弧线在她手中盛开成一轮愈发充盈的满月。箭簇锋锐的光芒倒映在她湛蓝的眼中,一时间竟让人难以分辨,究竟是这弓箭的温度更寒凉,还是山川林泽之主的眼神更冰冷: “我不能走。” “因为在奥林匹斯的神殿里……有我心爱的人。” 她话音未落,手中的长箭便猛然激射而出,动作之快甚于闪电。即便是司掌战争、英勇绝伦的雅典娜,也只能依稀看见一抹新月的光辉倏忽远去,留存在神灵视线中的,唯有一抹已近消散的残影。 但提丰的偷袭更快! 妖魔之父虽然在力量上更胜一筹,但若论起灵巧与耐心,还是两位女神更占上风。百首的怪物被雅典娜与阿尔忒弥斯联手消耗得疲惫不堪,心中愤怒尤甚,便打定了注意,哪怕要暂时离开战场休息,也一定要让这两位女神吃个大亏。 于是这一次,提丰的偷袭便格外狡诈阴毒。他佯作败退之状,可与此同时,从他口中喷出的烈焰有着前所未有的威势,即便是众神之王,也不敢在没有神雷的情况下正面与之相抗。 雅典娜已是强弩之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提丰的烈焰向她们咆哮奔涌而来,心中焦急万分,身上却疲乏痛楚到了极点,半分也动弹不得。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飞速退走的阿尔忒弥斯爆发出了最后的力量,以手中长弓的末端勾住了雅典娜的盾牌,拖曳着将智慧女神从提丰的袭击下救出。两位女神远去的身影恰如掠过怒涛巨浪的海燕,险之又险,却又灵巧轻捷,安然无恙。所有远远目睹了这一幕的神灵们即便不敢发出声音,也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叫好,心想,不愧是阿尔忒弥斯,不愧是掌管狩猎的的弓箭与射术女神! 妖魔之父的袭击落了个空砸到地上,当即就将那里的石头与泥土全都烧成了惨白的灰烬,远处尚且夹杂着血腥气的风悠悠吹来,将灰烬吹拂到了一旁的树上,曾蒙受过植物之神祝福的常青树竟瞬间枯萎了。 但只有阿尔忒弥斯自己知道,她刚才其实并未能完全逃脱提丰的袭击。 提丰是百首的怪物,从它口中喷出的烈焰自然也有无数方向。阿尔忒弥斯的体力此刻已临近枯竭,想要从四面八方的火焰袭击中全身而退,还要再带上一个雅典娜,便是对英勇的狩猎女神而言,也是极难、极难的事情。 哪怕雅典娜在被她救走时,已尽力高举盾牌庇护二人,提丰的火焰烧灼出的灰烬,还是落到了阿尔忒弥斯的身上。百首的提丰喷出的烈焰永不熄灭,其势之汹汹甚至可以烧干一整片浅海,哪怕是它的灰烬,都有能活活炙死人类的高温;即便是神灵,若沾上了它,多多少少也要受些皮肉之苦。 问题就在这里。阿尔忒弥斯直至把雅典娜救出提丰的攻击范围后,才发现自己的长发末端沾了不少灰烬,她下意识地将灰烬抖落在地,却发现自己的长发竟然光洁如初,半分未损。 提丰望着两位女神飞速远去的身影,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后终于力竭而走。雅典娜长出一口气,低声对阿尔忒弥斯说明了自己所有的计划。出自智慧女神之手的计划何等周密,便是对提丰的恐惧极为了解,刚刚还与之对战过的雅典娜,也信心十足,认为她的父亲宙斯一定可以拿回神雷,带领奥林匹斯众神们打赢这场战争,不至于将他们的住所与荣誉的象征——奥林匹斯山,拱手让人。 可此时此刻,阿尔忒弥斯一时间竟无暇顾及雅典娜那堪称精妙绝伦的计划。她的面上半分“这乱象终于有结束的盼头了”的喜悦神色都没有,只茫然地缓缓抬手,将她那百发百中的长弓负回身后,心想,是谁…… 是谁,愿意在这众神败走的时刻,保护我呢? 不会是我的母亲勒托。她掌管黑夜也只能掌管黑夜,在神王的无数妻子与情人中,她也不是受重视的那个,故而她的意志早已消磨在了无望的等待中,不可能从妖魔之父的手中救下我。 不会是我的胞兄阿波罗。先不谈他已昏迷不醒的惨况,即便他现在还苏醒着,他的力量与一母同胞的我并无太大出入,最多只能堪堪保命,绝无这样的大能。 在她茫然环顾四周,试图找到那个愿意在这九死一生的险境中庇护她的人之时,不知为何,有依稀的歌声从万里之外的陶里斯传来,伴随着尚且带着鲜血气息的长风,拂过阿尔忒弥斯的脸颊,送入神灵那能够听闻天上地下一切祈祷声的耳中: 是谁杀死了知更鸟? 是我,麻雀说,用我的弓和箭,我杀了知更鸟。 谁看见她死去? 是我,苍蝇说,用我的小眼睛,我看见她死去。 谁来为她掘墓? 是我,猫头鹰说,用我的凿和铲,我将会来掘墓。 谁来为她记史? 是我,云雀说,若不在黑暗中,我来为她记史。 谁会来当主祭? 是我,鸽子说,我要哀悼挚爱,我将会当主祭。① 作者有话说: ①《谁杀死了知更鸟》,很有名的民歌,本文引用,特此标注。 第30章 Chapter 30 一切准备停当后,畜牧之神潘将羊群赶往提丰休息的地方,同时命赫尔墨斯吹响芦笛,引诱妖魔前来。 提丰在经过一番苦战后,心神俱疲,乍听到如此美妙的音乐,自然十分欢喜,便如众神之王在前去偷情时所做的那样,将神雷藏在山洞中,随后赶往羊群所在的位置,欣赏这绝妙的乐音。 赫尔墨斯早已改换了形貌,做身披短斗篷、腰挂镰刀的牧童形状,吹奏起一支简陋的短笛。在他身后黑压压的大片牛群中,混杂着众神之王宙斯变成的公牛。 这冒牌的牧童在见到了妖魔之父的可怖模样后,假作惊惧之态,试图逃走。提丰眼下实在力竭,又喜欢赫尔墨斯演奏的乐曲,便要求他为自己奏乐,自己便不吃他。提丰的要求和赫尔墨斯的计划不谋而合,于是赫尔墨斯便继续伪装着他那副颇为逼真的战战兢兢的神态,为提丰吹奏牧笛。 提丰沉醉于美妙的乐声中,自然渐渐放下了戒心,开始高谈阔论了起来,言辞十分狂妄。他说将来要攻下奥林匹斯山,届时在庆功的宴席上,便要这巧艺的牧童前去演奏,让他这一介凡人也能亲眼见一见诸神的荣光。 隐藏在牛群中的宙斯即便愤怒不已,也不得不强自按捺下来,因为他现在并无伟力,只能窥伺良机,等待赫尔墨斯施展他那举世无双的欺诈的技艺,将他的手脚筋归还。与此同时,他混在牛群中,悄悄往远方逃去,想要在提丰发现之前,将它藏在山洞中的神雷偷窃到手。 待提丰沉醉于笛音中之时,赫尔墨斯便开口,夸耀自己的竖琴声更为美妙,但需要有神灵的筋做成的琴弦用以演奏。提丰听闻大喜,便将宙斯的筋送给了赫尔墨斯,说这是他最引以为傲的战利品,如果用它来制作琴弦,那么弹奏出来的乐曲,定然是举世无双的天籁之音。 赫尔墨斯拿到宙斯的筋后,便不再多做停留,只假意与提丰周旋片刻,说自己要去专心制作琴弦,就飞快离去了。提丰被巧言善辩的欺骗之神实实在在诓到了,在原地苦等半晌后,发现那牧童一直未曾出现,这才心生疑惑,觉得自己可能被骗了,追出去想要一探究竟。 果然也如同提丰所担心的那样,等到他赶往山洞后,这才发现山洞中空空如也,神王的雷霆已被窃走,恰如他不久前,也是这样窃得这份不属于他的权柄那样。 提丰大怒之下,再度向众神发起挑战,扬言要娶赫拉为妻,贬众神为奴,解放塔尔塔罗斯中所有的怪物,将天地重新融合,归入混沌。此次他的怒火更胜以往,只因他早已将奥林匹斯视作自己的战利品,然而这次,众神的反应却迥异当初了。 第46页 取回了神雷的宙斯已经重新拥有了力量,不是可以轻易冒犯的软弱之辈。兼以他之前在众神面前战败,这些众神又尽是他的兄弟、妻子、情人、儿女与手下败将,这便让他想要一雪前耻的欲望更为强烈,于是双方再次开战。 诸神之王宙斯以云为甲,以雷为盾,手握闪电与霹雳的长矛,乘坐光阴车,从霄汉上直冲下来。执掌骚乱与恐惧的神灵左右扈从,胜利女神尼姬在前护持,四方的星辰与长风都为之涌动。 在宙斯的攻势下,失却了武器的提丰终于落入下风。他先是在身前垒砌石垛阻挡,在发现普通的石头无法阻挡天火后,便奋力举起一条冰河,向宙斯扔去,希望能浇熄神王的雷霆。但正如提丰的坚守全是徒劳之功那样,凡间的水亦无法磨灭天火,于是提丰节节败退,又不间断地扳下大片山崖,连连投出。 在提丰看似猛烈,实则节节败退的反抗下,宙斯不慌不忙,步步进逼,对提丰投来的诸多事物或以雷电劈开,或举手抄住反掷,又驱使雷电和冰火,不住向提丰攻去。① 与此同时,已重整旗鼓的奥林匹斯众神也纷纷赶到,站在了对抗提丰的前线。执掌大海的王者已休养完毕,再度出击;奥林匹斯众神中最年长的、久居冥府的哈迪斯身披黑雾,从死亡的阴影中现身。驱使战车的暴/乱之神阿瑞斯吼声若雷,司掌智慧的战争女神披坚执锐。 哪怕泰半的奥林匹斯众神都站在宙斯的身边与他一同作战,但狩猎与自然的女神阿尔忒弥斯的身影也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她身披银光闪烁的盔甲,手持百发百中的长弓,目光明亮,动作敏捷,凡她掠过的地方,连云朵与月光都不会被惊动,只有激射而出的长箭能证明她的果决与骁勇。 众神之父与妖魔之父厮杀三日后,提丰终于力竭,不支倒地。宙斯战胜后,对其好一番嘲弄,随即毫不留情地将它压在西西里岛的爱特纳山下。日后如若西西里岛上有火山喷发的预兆,那么这便是提丰在不甘地翻身,试图挣脱宙斯的束缚,重新返回人间,想要将这里变为最适宜妖魔居住的一片混沌。 至此,奥林匹斯山上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动乱就此结束。 为了庆祝这次对抗的胜利,也为了安抚众神们惊疑不定的心灵,夺回力量与领地的宙斯决定在奥林匹斯山上召开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宴,所有神灵,但凡不愿与奥林匹斯神敌对的,便尽可前来。 在这场胜利的宴席上,汇集了所有有名姓的神灵,自然也有相应的美酒佳肴与之匹配。酒神狄俄尼索斯带来琼浆玉液与众神分享,负责将深红的葡萄酒倾入诸神杯中的,是以赫拉之女、青春女神赫柏为首的一干斟酒官。掌管丰收的神灵不计其数,由他们的赐福成果而来的<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更是数不胜数。掌管艺术的九位缪斯女神带来令人心旷神怡的歌舞,而在一旁为她们伴奏的,是阿波罗、潘、赫尔墨斯与雅典娜等音乐与艺术的庇护者。 正在宴会进行到高/潮之时,金座上的天父突然放下酒杯,说出了众神当下心中所想的最重要的事情: “现在是论功行赏的时候了。” 宙斯自高处向下扫视,将众神的神情变化一一收入眼底后,对半点脸色也没变的阿尔忒弥斯率先招手,示意她上前,到神王的金座边来: “阿尔忒弥斯,我最宠爱的小女儿!” 阿尔忒弥斯毫不犹豫地放下酒杯走上前去,便听到宙斯以难得的慈祥口吻对她开口,同时也意有所指地表达了对其余临阵脱逃的神灵的不满: “你的勇敢远超过你的兄弟姐妹,甚至要胜过我的亲族。在如此紧急危难的时刻你为我挺身而出,我定然会铭记你的功勋,褒奖你的勇武。” “既然如此,我定要给出与你的光辉相匹配的奖励。不管是更多的权力还是别名,不管是更多的金银财宝还是归属你麾下的侍女,阿尔忒弥斯,你有何所求,只管放心大胆提出,我指永不崩毁的奥林匹斯山发誓,无不应允。” 还在宴席上的众神听到了宙斯的许诺后,虽心中略有不平,认为这样一来,阿尔忒弥斯享有的荣耀未免也太多了。可到头来,他们竟半分辩解和抗议的话也无,毕竟在提丰来袭之时,仅有的愿意与宙斯一同并肩作战的神灵仅有两位,其中之一便是阿尔忒弥斯。 阿尔忒弥斯只觉胜券在握,便极为难得地缓和了神色,眼含笑意,信心满满地准备开口,替她神殿中的凡人祈求一个恩典。 然而还没等她说出什么,一道仓皇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从神殿外陡然爆发开来,引发了在殿外的神灵们的喧哗与争议。只见月神神殿中的一位宁芙侍女神色慌张地踉跄奔来,一看就是一路跑过来的,头发与衣饰都散乱了也来不及整理,就这样披头散发地跪在众神的欢宴上,痛哭出声,字字句句都是凄惶与痛苦: “阿尔忒弥斯殿下,阿尔忒弥斯殿下!” 立刻便有神灵对这位宁芙的失态表示不满,毕竟今日的宴会非同寻常,最好半点坏消息也没有,才配得上这平定动乱的宴席,毕竟大家都不想再担惊受怕了: “是谁这么没有眼色,胆敢在论功行赏的宴会上打断神王的话语?” “就算你是阿尔忒弥斯殿下的侍女,在她即将领受前所未有的荣耀之时,她是你想见就能见的?真是不知礼数。” 尽管如此,依然有好心的神灵悄声提醒这位花容失色的宁芙侍女,提点她今日的宴会非比寻常,意义重大: “提丰之乱刚刚结束,众神急需一场宴会来安抚,天父更要趁此机会立威。你可千万别再带来什么坏消息了,依我看,只要这事不重要,不关乎神灵的生死,就随它去吧。” 宁芙侍女充耳不闻,只一声又一声地呼唤阿尔忒弥斯,重重顿首在长阶上,哪怕是九位缪斯女神的欢歌,也无法阻拦她的悲声: “阿尔忒弥斯殿下,伊菲革涅亚公主……她要死了!求您,去看她最后一眼吧!” ——伊菲革涅亚。 这个独立于人类和神灵,甚至内里包含着异界灵魂的名字,刚从宁芙侍女的口中说出,便在这场庆祝和平与战胜的宴席上,激起无数回音。 无数神灵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无数神灵褪却了面上的笑容。千百双眼睛看向半跪在神王金座前的阿尔忒弥斯,千百张窃窃私语的口为她的神色噤若寒蝉。 金发蓝眸的狩猎女神虽未领受神王的赏赐,却已缓缓从地上站起,面上一片冰冷,神色无悲无喜,似乎任何事都不能让她改变半分心意,就连那命中注定要来爱她的人类,都不能让她的心灵动摇。 可只有与她最亲近的神灵才能看出,她的这番情态并非真正的冷漠,而是被难以接受的噩耗打击到心神一片空白的表现。 就在这一瞬间,生来拥有万物、高高在上的月亮女神,终于感受到了什么是“万念俱灰”。 在猎猎的长风里,阿尔忒弥斯心下茫然若失、一片空白。在这短短的数息时间里,她想了很多、很多。 ——她想到与尼俄柏的女儿初见时,便射出的那支携月华与风声的长箭。 开弓没有回头箭,自己得手之后便漠然远去,甚至没有回头多看那具小小的尸体一眼,对她仅有的印象,便是雍容美丽的王后痛苦得褪去了脸上所有的血色,抱着怀中那个染满鲜血的丝绸襁褓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 ——她想到与雅典的爱歌者在审判结束后,于神庙中立下的誓言。 黑发的公主要求一道能够将自身所受的伤害与痛楚,完完全全地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的庇护,而自己也答应了,甚至许诺菲罗墨拉能够通过触碰,将双方所受的伤害完全转移,直至另一方承受不住这份痛苦枯竭而死。 ——她想到迈锡尼的公主在获救时,露出了无牵无挂又得偿所愿的笑颜。 那是她们第一次交换心中所藏的情感与言语,也是自己的恩赐第一次被拒绝。自此之后,伊菲革涅亚公主留守陶里斯二十年,将蛮荒之地改造成人间乐土,自己的光芒也因此更胜以往,可她们竟半点爱情的欢乐都未能再有。 就这样,在茫然地回溯着过往之时,阿尔忒弥斯陡然间想起百年前,奥林匹斯山上的那一场争论,昔日之事,犹历历在目,如在眼前: 身着美衣华服的阿弗洛狄忒佩着星光闪烁的钻石腰带,在无数情人的簇拥下,对三大处女神笑吟吟发出挑战的预言。 彼时的自己无忧无虑,无牵无挂,便能对着阿弗洛狄忒的宣战,说出这样骄傲又自矜的话语以夸耀自身: “还有什么是我得不到的?” 时过境迁,斗转星移。直至今日,她终于明晓了何为情深似海,何为朝生暮死,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贵为她这样的神灵,也得不到的东西: 第47页 那便是人心。 因为人类的心,是世界上最脆弱也最坚强的东西。 只可惜她知晓得太晚,明悟得太晚。等到阿尔忒弥斯终于明白这点后,早已在凡人的心的面前一败涂地,溃不成军,哪怕接到了这么个噩耗,也只能面无表情地看向自己神殿的方向,半分被愚弄了的怒气也无,惨淡地心想—— 原来命定我要输给你。 作者有话说: ①此段与提丰的大战描写化用自古希腊诗人农诺斯的《狄奥尼西卡》。 第31章 Chapter 31 眼见阿尔忒弥斯竟就这样起身,毫不留恋地向外走去,与她并肩作战过的雅典娜急忙开口提醒道: “你不再领受你的荣耀了么,阿尔忒弥斯?你是除却天父之外的所有神灵中,唯二胆敢与提丰抗衡的战士,你的名声将在这次封赏过后更胜以往,要超过你所有的亲族。你真的能够放弃这些荣光,只为了去见那个必死的凡人最后一面?” 她同胞的兄弟阿波罗也很不赞同地摇摇头,劝道: “阿尔忒弥斯,她不过一介凡人而已。凡人寿数有定时,或早或晚,她命运的纺线都要被剪断,最终归于常年黑暗的冥府怀抱中。更何况她的死亡来势汹汹,多半是急病所致,就算你去,也改变不了什么,何必如此失态无措?” “我的荣耀,正是要为她而领受。如果她不在,我要再多的神名、再多的权能,又能有什么用呢?”阿尔忒弥斯头也不回地离开这场庆祝胜利的欢宴,然而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落在奥林匹斯众神的耳中,便宛如雷霆轰鸣,几乎把他们的世界观都重塑了: “不仅如此,她的死并非疾病所致,而是为我承担提丰的伤害所致。” “如若要论功行赏,那么陶里斯的庇护者便是要与我一同领受荣耀的人!” 阿尔忒弥斯的身影刚从欢庆胜利的宴席上消失,白臂的赫拉便放下手中的金杯。她虽与阿尔忒弥斯不甚亲密,却也记得那位曾在阿瑞斯山的法庭中,在众神面前亦毫不改色,甚至胆敢对抗神王的凡人。 掌管婚姻的天后并非慈悲之辈,但也不是穷凶极恶之徒。她曾将宙斯化成的杜鹃鸟庇护在怀中,使它免受风雨吹打;也曾出于怜悯,在不知情的前提下,哺育过宙斯的私生子赫拉克勒斯。 赫拉的怒火皆由她风流成性的丈夫宙斯和他那数不胜数的情人而起,可出于神权考量,她又是——也只能是一夫一妻制的捍卫者。长久以来,她都受困于丈夫的花心与不忠,只是处理宙斯那层出不穷的情人,便已精疲力竭,心力交瘁,更无暇履行神后的职责。 但今日,赫拉突然感觉到,某种微妙的预兆与灵光如乌云中的闪电般掠过她的脑海,那是命运幽微的叹息。即便她未曾领受预言的神职,也能隐隐约约感受到,这将是她前所未有的,也是自此之后唯一的,能够将她身为天后的权柄加以重申与唤醒的机会! 于是赫拉同样起身,快步跟上阿尔忒弥斯。她的这番举动令无数神灵瞠目结舌,却也让他们同样或蒙受那冥冥中的感召,或对阿尔忒弥斯命定的恋人心生好奇。就这样,跟随阿尔忒弥斯与赫拉的脚步离开宴席的神灵,愈发增多,最后留在宴席上的,唯有素来与她貌合神离、眼下神色不快的她的丈夫,神王宙斯,以及归属在神王麾下的神灵,依然沉醉于这胜利的宴席。 阿尔忒弥斯疾步走入自己的神殿,一眼就看到了躺在神殿正中央的燕北北。 不再年轻的人类女子眼下的面容更是枯槁得可怕,已失却了全部的光辉。不仅如此,她的大半边身体都化作了漆黑的焦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焦糊味在空中弥漫。若不是她在月神的神庙中居住了太久,已经脱离了普通凡人的范畴,还有来自陶里斯的信仰为燕北北延续着最后一口气,她只怕早已魂归冥府。 可即便如此,她的伤情也不容乐观,甚至没有半分挽救的可能。宁芙侍女们不停从永远涌动的神泉汲来清水洗濯她的伤口,又用最昂贵的草药敷上,然而不管她们如何努力,燕北北的眼睛也在一点点失却光彩,瞳孔扩散,呼吸微弱,分明是命在旦夕的模样。 阿尔忒弥斯刚想上前,却发现自己的手中还握着弓箭。她向来信奉唯有力量才能使人安心,因此在最茫然不安之时,她也不会放下武器。可眼下,如若她依然全副武装上前,这副弓箭上的神力当场就能震得经不起半点冲击和刺激的燕北北魂飞魄散,前往冥府。 于是阿尔忒弥斯将她往日视若珍宝的弓箭弃掷于地,缓缓半跪下来,珍而重之地握住燕北北骤然枯瘦了的双手,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哽咽: “……我的北国之燕。” ——她在山林间与宁芙侍女一同捕猎时,首次听到这凡人的悲声。无忧无虑的狩猎女神心生好奇,便放走了唾手可得的猎物,将目光遥遥投向充满烟尘与战火的人间。 “你终生供奉我,我却不敢深究,令你苦楚多年;你曾将至高无上的爱情不求回报赠我,我又生性乖僻,未能应下你的心意。” ——她昔年首次给出许诺时,尚不明白何为“爱”,何为“心”。于是在前往陶里斯的路上,她只会学父亲眷爱情人那样,一股脑地给出凡人其实并不想要的珍贵礼物。 “直至最后,我才知晓爱情的真谛,可我的醒悟来得太晚太晚,甚至不能为你求一个后世的神职护你平安,不能与你天长地久、永无绝期。” ——二十年相望相闻,二十年扪心自问。审判结束后又是提丰之战,被月神藏在神庙中的凡人女子倒转了昔日求来的祝福,将提丰的伤害转移自身。 这番近乎自我讨伐的话令神灵们都为之沉默,只能听得面无表情的阿尔忒弥斯字字铿锵,如珠玉击碎,长剑铮鸣: “今日我在这里,指着众神之父起誓,指着永不崩毁的奥林匹斯山起誓,指着奔涌不息的冥河起誓,指着我的神名、我的神殿、我过去现在将来的一切荣耀起誓,只要你要,只要我有,我将给予你唯一的、最后的赠礼。” ——那一年,奥林匹斯山上的争论相持不下,势均力敌。高傲骄矜的处女神对爱神发来的宣战不屑一顾,漠然反问,天底下哪里还有我得不到的东西? “我的爱歌者,我的伊菲革涅亚,我那来自遥远异界的燕子,北国的珍宝!你只管说,我要许诺你一切!” ——这一年,提丰带来的战火席卷人类与神灵。在生离死别之际,心中困顿茫然的山川林泽之主终于灵光一闪,彻悟明晓,原来人心不能强求。 【我的故事,从你开始,也要由你结束。】 “殿下。”燕北北苦笑道:“如果真的有来生,我只祈求一件事。” 阿尔忒弥斯低声应道:“你说。” “我原本希望你……是个跟我一样的凡人。”燕北北拉着阿尔忒弥斯的力道越来越弱,几乎就要从阿尔忒弥斯的手里滑落出去了,阿尔忒弥斯轻轻地、像握住一捧易化的雪那样反握住了她。 这两双手交握在一起之时,是何等美丽又丑陋、荒诞又悲伤的画面啊,洁白无瑕的肌肤与枯瘦焦黑的手交握在一起,一时间竟让旁观的神灵们都停止了呼吸,且从未如现在这般鲜明地感受到,何为生、何为死,何为年轻、何为老朽,何为人类、何为神灵。 在众神悲伤而平静的注视下,燕北北觉得眼皮子越来越沉,困意铺天盖地袭来,让她只愿黑甜一梦,从此不起: “我原本想祈求你变成凡人,从此一起生死轮回,而不是这样,我容貌老去,你却年轻美丽,一如往昔。” “活着是很好很好的事情,可是如果没有死这件事来作为终结,那么它的无穷尽也就变成了折磨,也就无法使得生者体会到活着的美好了。啊,我现在说这个是不是太晚了,殿下?”她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请原谅我吧,原谅我这一点出于人类的……小小私心。这不是我的愿望,但我希望你能记住我。” “你是因为担忧这个愿望太过狂妄,而更改了心意么?”阿尔忒弥斯哑声道,“你若因此而心生忧虑,更改愿望,那么大可不必。我愿意与你一同前往人间,生老病死,轮回转世,永不分离。” “并非如此,阿尔忒弥斯殿下。”燕北北气若游丝道,“我更改了主意,是因为我原本想得太简单了。” “如若我的私心成真,岂不是开此先河,日后人人都可以以‘爱’的名义,让爱人为自己受苦受累受委屈?而且除此之外,我……另有所求。” 燕北北这番话说完后,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但这份沉默并非仅有气力不足之故,更有担忧蕴藏其中。于是阿尔忒弥斯再度发誓: 第48页 “我的北国之燕,你且开口罢,诸神作证,我必践行!” 燕北北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挣起身来,紧握住阿尔忒弥斯的双手,那双逐渐灰暗下去的双眼,终于爆发出此世独一无二的、明亮锐利的光芒,就像是有一团灼灼的火在幽暗的夜里燃烧,宣告着这具躯壳的末路的同时,也预示了全新时代的开始: “……殿下。” ——八岁的燕北北在小学的读书会上选中《希腊神话精选》这本大部头,从中读到阿尔忒弥斯的故事。她懵懂地心想,这可真是无情、高傲又坚强的女神啊,竟能在一团糟的希腊神话里活成清流。 “我们在后世过得好苦、好苦。面容姣好的女子但凡拒绝追求者的殷勤,便会被冠以种种污名,且无数人还会以此为乐,当做笑柄。” ——十五岁的燕北北在中考前夕,收到了不堪重压的挚友跳楼自尽的噩耗。这桩惨案的起因,只是一场未果的早恋,一副多事的喉舌,和一个“自尊心过强”的男生。 “因口舌之争杀死妻子的男人只要十年徒刑,可不堪受辱奋起反抗杀死丈夫的妻子,要终身囚禁。” ——十八岁的燕北北与法学院的友人交流时,越想越心惊。同年,她开始在本专业课程外辅修法学第二学位,想要将自己日后提出的意见变得更加切实可行,却终究劳而无功。 “我等皓首穷经,青灯黄卷,苦读一生却不能问鼎学者的宝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阴盛阳衰的领域里,任意一位男子都能凭着美其名曰‘平衡性别避免阴盛阳衰’的优待,将桂冠摘取。” ——二十一岁的燕北北和她鬓发花白的导师相对无言,只能苦笑。窗外有长风呼啸不止,但她的心比风雪中跋涉的旅人都要冷。 “我们暗夜行走街头,加害者暗中窥伺,一旦得手,万千口舌均会加害我等,混不顾行凶人行径卑劣、心如豺狼。” ——二十五岁的燕北北为避免受害,宁肯绕远路也要小心翼翼地走大路,却不巧赶上大路两旁路灯全坏了的倒霉时节,一脚踩进了希腊神话的世界里。数月后,她迎面撞上阿尔忒弥斯破空而来的锋锐箭矢。 兜兜转转,轮回闭合,周而复始。 “此间苦楚,更仆难数,非我之言语能尽述千分之一。”燕北北迎着周围神灵们愈发复杂的眼神,对阿尔忒弥斯很轻地笑了笑,问道: “能不能请殿下,为我们做一点事?旧日的神灵辉光何其美好,如若能泽被后世,便是您始终爱着我的证明了。” “请您发誓,庇护后世千千万万的女子吧。如若您真赐下如此神迹,那么我身死魂灭,亦死得其所,心甘情愿!” ——在来到希腊神话的世界后,在发现提丰之战尚未发生后,还是菲罗墨拉的燕北北就明白了,这是她唯一有可能获得神灵恩赐的机会。 只要有神灵愿意发下此誓,那么坚持一夫一妻制、却饱受宙斯风流之苦的赫拉,必然跟随,因为这也是她唯一可以重申自己天后神权的机会。天后发声,则定会有同样需要提高自己地位的女性神灵跟随。只要发声的女神足够多,那么定然能够在母系社会向父系社会过渡期间,为古老的一方放下一枚能平衡天平的砝码。 那么,要选谁来做这个发誓的人呢? ——雅典的爱歌者自卧室窗户艰难爬出,赤足走过夜露沉沉的草地,又在阿尔忒弥斯的神像前拜倒,迎向她未来颠沛、纷争、既苦又甜的命运。凡人的智慧从那一瞬便早已开始布局,天上地下无数生灵的命运就此扭转。 【我的故事,从你开始,也要由你结束。】 第32章 Chapter 32 燕北北话音落定后,几乎所有听见她许愿的神灵们的脸色都变得那叫一个精彩,连最巧言的神灵都找不到具体的词语,来形容她们眼前这位正在逐渐死去的凡人。 硬要说的话,怕是只有这么一句听起来半点不像好话的评价,才能对得起她这番近乎孤注一掷的行为: 这是怎样的傻子啊? 别说新一代的奥林匹斯神了,怕是把泰坦神都算上,再把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的所有人类都加起来,都没见过这样的请愿。 毕竟阿尔忒弥斯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可以说是把许愿的主动权都交到了这位凡人的手中。凡人所渴求的会是什么?无非是长生不死,金银珠宝,美衣华服,权力荣耀。 由此可见,她只要开口,从此,奥林匹斯山上便可以新增不朽的神灵一位。 按照阿尔忒弥斯对她的重视程度,她只要不发疯到去挑战神王的权威,基本上就能在这里横着走;按照她这些年来治理陶里斯的功绩,什么神权、财富与名声,还不是应有尽有? 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傻子,会用自己的生命、用一个神灵的承诺,去祈求千百年后莫测的未来,去祈求可能又会被扭曲掉的“公平”?她也真不怕做无用功? 就连冥月女神赫卡忒都目露不忍之色,试图劝阻燕北北这次堪称离经叛道的许愿。身为冥府中为数不多的女神,她自然与赫拉一同前来,也看清楚了燕北北的灵魂状况: 她再死一次,便要魂飞魄散,不存此世;运气再坏些,怕是连来处都回不去了! 但赫卡忒最终还是未能将劝阻的言辞说出口,因为阿尔忒弥斯将燕北北焦黑的双手轻轻拉起,触碰在自己光洁的前额上,字字句句都有着震彻灵魂的重量与回音: “北国的来燕,异界的过客。” “我以我的山川林泽、我的神名、我过去现在以及未来的一切功绩与你起誓,你之所愿,我无不应。” “我要让天底下的一切女子,都能自如并安然行走人间,不被狩猎。无人能夺走你们的锋芒,无人能折断你们的脊梁。从此,有月亮的光辉相随之时,一切迫害你们的恶行都要血偿。” 于是赫卡忒不再劝阻,甚至和同样沉默着的塞勒涅一起,让出了她们掌握的那部分月亮的神权,帮助阿尔忒弥斯完成这个誓约。 ——真是傻子,真是凡人。 正因为她傻,所以她一腔热血,要融尽冰雪;正因为她是凡人,所以满怀孤勇,敢问苍天。 满室寂静之下,佩着钻石腰带的爱与美之神亦走上前来,在燕北北的身侧半跪下,静静凝视着她逐渐失去光彩的黑眸,用极罕见的、不带任何风流调谑的语调开口: “雅典的爱歌者,异界的珍宝,北国的来燕,我为我曾经肤浅的解读而向你道歉。你不仅是阿尔忒弥斯的爱情,更是奥林匹斯的破晓晨星。” 阿弗洛狄忒俯下身来,将前额的金发拂开,也拉起燕北北的双手,使她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前额。就在那一瞬间,终年与玫瑰、欢笑和春日相伴的美神,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悲伤: “我以我的钻石腰带、我的神名、我过去现在以及未来的一切美貌与你起誓,你之所愿,定要得偿。” “我要让天底下的一切女子,不再以外貌之美丑而受苦;日后即便遭遇不幸,也不会有人以此为据,攻讦你们半分。” 阿弗洛狄忒起身褪去后,素来与她不合的处女神之一,掌管家庭灶火的赫斯提亚也上前来了。这两大针锋相对的阵营今日竟半点争执也无,两人擦肩而过后,棕褐色长发的女神亦神色平静地在凡人躯壳前屈膝: “我以我不灭的灶火、我的神名、我过去现在以及未来的一切慈爱与你起誓,你之所愿,永不破灭。” “我要让天底下的一切女子,都能自由来去内外,不必困囿于家庭与灶台,凡是你们所愿的,只要勤劳,都能拥有。” 赫斯提亚离去后,前来发誓的是同为处女守护神的帕拉斯·雅典娜。她将长矛轻轻置于燕北北身旁,仿佛生怕惊醒这位沉睡中的凡人女子似的,锐利的灰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燕北北泛上死气的面容: “我以我的头盔长矛、我的神名、我过去现在以及未来的一切智慧与你起誓,你之所愿,恒久绵延。” “我要让天底下的一切女子,都能以智慧得利,罔论富足与贫困,都会涉过知识的河,所摘取的硕果,都归于你们的园。” 雅典娜退下后,前来许诺的是手执天平的正义女神忒弥斯。素来与世无争的泰坦女神终于在这件事上和喜爱热闹的奥林匹斯神们达成一致,她开口之时,脚边的蛇与狗都要低头致敬: “我以我永不倾斜的天平、我的神名、我过去现在以及未来的一切力量与你起誓,你之所愿,必然成真。” “我要让天底下的一切女子,不再受不公与歧视的苦,所有的律法都要出于正义,所有的裁断都要以此为基。” 第49页 接过忒弥斯位置的,是金鞋的天后,白臂的赫拉。她面容娇美,神情端庄,声音柔和,一举一动都肃穆合宜,半点不见平日里为丈夫的无数情人而怒急攻心失去理智的模样: “我以我的王冠、我的神名、我过去现在以及未来的一切权柄与你起誓,你之所愿,必有回音。” “我要让天底下的一切女子,不再以婚姻所累,所有的审判与结合,都要出于公义的名。” ——那一日,奥林匹斯山上,有无数女神在一介逐渐死去的凡人尸骨前,齐齐发声。 她们以自己的神名与荣耀发誓,对永不崩毁的奥林匹斯山发誓,指奔涌不息的斯提克斯河发誓,向众神的起源混沌发誓。 誓言一出,便再无更改的可能。遂有大声齐齐震动,化作雨露与清风,震荡雷霆与闪电,拂过日月星辰、云霞花树,最终跨越千万年的时光,模糊海陆的界限,溶解在过去、现在、未来的一切缝隙里。 润泽万物,一言九鼎。 那一日,被一介凡人蚍蜉撼树的孤勇感动,愿与她发此重誓的女神有: 居主位,居末尾的;有名姓,无名姓的;居于山,居于水,居于天空,居于地底,居于冥界的;善的,恶的,中立的,混沌的;新的,旧的;生的,死的。 千千万万,万万千千。 第33章 Chapter 33 燕北北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与众不同的人。虽说每个人在遇到幸运之事时,都或多或少会有过这样的错觉,但她的“与众不同”可是有十成十的实力作证的: 并不是谁都能以全国高考状元的身份,考进顶尖学府后连拿三年国家奖学金并一路顺风保研,研究生期间连发五篇SSCI论文,成功预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资深教授的位置的。 然而与燕北北年少成名的荣耀相匹配的,便是她繁重到让人只是看一眼,就觉得头发大把大把掉的阅读量与工作量。 她有个关系特别好的学姐,曾经和燕北北就“谁会英年早秃”这件事进行过赌约高达十包薯片十包奶糖的较量,最后以学姐在申请留校毕业升任教授、燕北北在冲击第六篇SSCI时,双双大量脱发为结果战平告终。 由此可见,哪怕是天才们也在某些琐事上,有着与常人一样的苦恼,半点与众不同也没有。 ——当然,这些琐事里也包括熬夜熬到倒头就睡。 睡梦中的燕北北感觉有人一直在锲而不舍地推自己的胳膊,力气越来越大,硬是把她的神志从梦境深处生生唤回,那人的声音里藏着极真切的担忧: “北北?北北,你醒醒,怎么了?” 燕北北缓缓睁开眼睛,一瞬间竟莫名有种再世为人的恍惚感。空气里尽是廉价的冲泡式咖啡的味道,还有楼下化学组不知道又出了什么岔子的机器焦油味。 透过朦胧的泪眼,燕北北依稀看到面前有位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她的眼下有两抹淡淡的青黑色,一看就是长期睡眠不足所致,再加上她鼻梁上架着的那副度数一看就不低的眼镜,是很标准的专门搞学术研究的人的外貌。 而燕北北很快也辨认出了她的身份,这就是那位和她曾经决战到两人双双脱发的好师姐,还跟自己打过赌呢。 一想起这件事来,燕北北小财迷的本性立刻暴露无遗,哪怕现在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也挣扎着伸出一只被自己睡觉时垫在头下压麻了的手,迷迷糊糊开口道: “愿赌服输,爱卿,把朕的零食呈上来——嗷!” “嗯,看来是醒了。”师姐当即眼疾手快地把一张刚拆封的湿巾糊在了燕北北脸上,“擦擦脸再说话,你看你,都哭成什么样子了?” 燕北北接过湿巾一边擦脸,一边发出闷闷的声音抗辩:“之前那个赌约,我没输就是赢!” 她的师姐想了想,有样学样地反驳了回去:“你没赢就是输!” 两人说着说着笑了起来,一旁跟她们分在同一个导师手下的某位学妹海豹鼓掌啪啪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好家伙,这是什么一门双杰,卧龙凤雏。” 经过这么一番打岔后,燕北北原本还有点怅惘难过的心情瞬间就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甚至连自己刚刚到底做了个什么梦都想不起来了。还是等她擦完脸之后,师姐怕她把事情憋在心里难受,这才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 “北北,你最近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要是有的话你跟我说说,没准我能帮得上忙呢?再说了,就算我帮不上忙,你说出来解压也行,反正我熬夜过度,对这些小事不上心,听过就忘,绝对是个合格的树洞。” 燕北北眨了眨眼睛,感受到哭泣带来的热度正在逐渐冷却后,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没什么大事,就是做了个梦而已。” “方便说说是什么梦吗?”她这一说不要紧,从隔壁教育心理学过来串门的另一位学姐对此也上心了,甚至跃跃欲试想拿燕北北的梦试个手: “梦是潜意识层面的真实表达,你的压力和恐惧会以某种形式呈现在梦中。你要是还记得梦的内容的话,可以跟我说说,我帮你分析分析你的心理状态。” 她这么随口一说,反而把燕北北给难住了。这位平日里能够对各种典故、参考书籍、期刊和偏门知识信手拈来的年轻天才,在面对这么一句只是闲聊家常的普通问话时,竟半晌无话,最后只能摇摇头,不甘心地回答道: “……我记不清了。” “那看来就不是什么大事。”她的同门师姐一锤定音,“再说了,就算梦里的事情再重要,你也得好好把你的论文写完吧?” 燕北北把手边的纸张推得远了些,好让它们不至于被自己的眼泪浸湿,这才回答道:“没必要那么重视,这篇论文不是发SSCI的,只是要投给国内期刊的而已。” 幸好这间办公室里的人全都是燕北北的熟人,深知她到底有多出色,否则但凡换个跟她不是很熟的人来,光这一句话就能把对面给气到呕血三升。 绝大多数人都听说过SCI的大名,深知它在理工科学者中的地位何等崇高;但如果综合发表难度和论文含金量而言,在SCI的上面,还有一座永远无法翻越的高峰,那就是SSCI。 SSCI是社会科学引文索引的简写,在与SCI一样注重学术成就的同时,对论文还有更高的要求,在审核更加严谨的同时,还要求论文的目的与立意,要指引人类学术要向真理的路上走。 有这么个无比高尚的帽子在,可见SSCI的质量之高。许多人都说,发十篇国内期刊,不如发一篇SCI;发十篇SCI,可能都不如发一篇SSCI。 以本科生和研究生的正常水平而言,能独立发一篇国内期刊,就已经可以称得上不错了;要是能独立发一篇SCI,那就是小有所成,天赋异禀,值得大力栽培的好苗子;要是能独立发一篇SSCI,顺便让导师挂个二作,让导师逢年过节拎着礼物来给你塞红包拜年端茶倒水都没问题。 ——然后燕北北就哐哐哐地连发五篇SSCI,甚至还把闲着没事偷懒摸鱼写的论文整理了一下,准备去投国内期刊,还是用“不是很重要”、“退而求其次”、“区区小事”的态度去投。 这已经不是凡尔赛了,已经是人比人气死人了。 “我看看你写的什么?”师姐往燕北北推开的那摞纸上瞥了一眼,当即就笑出了声,“《论希腊神话中的人文思想对立法及后世的影响——浅谈阿尔忒弥斯》?哎哟哎哟我的好师妹,你是真的爱她爱得深沉!” 面对着师姐的打趣,燕北北只笑而不语,同时绞尽脑汁地试图回想起来,她之前到底做了个什么梦。 梦里究竟都有什么呢?她似乎什么都记得,又好像什么都忘记了。这可真是个奇怪的梦啊,哪怕燕北北对梦境的记忆已全然模糊,也能感受到刻骨的苦涩与甜蜜,纯粹的悲伤与欢喜。 在燕北北皱着眉努力回想之前的梦境内容,师姐对着她的论文津津有味地阅读,隔壁来串门的教育心理学学姐蹭她们这边飞快的网速下载资料的时候,希腊神话研究小组的总负责人,也是燕北北的导师,突然推门而入。 这位导师一进来,刚刚还在说笑的研究生们全都噤声了。 倒不是说她平日里有多严苛、多不好相处,相反,这位导师以作风清正、爱护学生、治学成果出色而闻名,每年打破脑袋也想挤到她手下的人数不胜数。硬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就是这位导师太严肃了,简直就是“不苟言笑”这四个字的在人间的行走代表。 然而今天,她的脸上竟然罕见地流露出了轻松的神色,大手一挥,让全体研究生们先别忙着装作有正事要干,先听听她带来的好消息再说: 第50页 “都停一停,今晚咱们出去聚餐!” 燕北北当年还在大三的时候,校方就以每年五十万的额外补贴把这个锋芒初露的天才留在了本校,并和她签了人才培养协议: 从此之后,读研读博不用燕北北出一分钱,校方将包办她所有的学费和生活费,条件就是她将来学成归来后必须留校任教,任教后的职位和待遇将另外协商,只会更好,不会更坏。 在签署了人才培养协议后,校方当场就把这位业内久负盛名的导师指给了她。师生两人那叫一个一见如故,投缘至极,燕北北第一次发SSCI的时候,因为是生面孔又年纪太小,被那边的审核人员暗暗下过绊子,把她的论文发给了业内某位“只审自己母语论文”的俄罗斯知名学者。 这位学者什么都好,治学严谨,作风正派,人情关系之类的歪门邪道在他这里绝对走不通。唯一的问题就是他的民族荣誉感有点强过头了,不是俄语的论文,在他这里连被看都不会被看上一眼。 不得不说,这件事做得相当漂亮,除去语言不通这点之外,指这么位德高望重的学者来给燕北北区区一个小小本科生审稿,真是杀鸡用牛刀,高射炮打蚊子。如果燕北北的论文被打回来,那也是她自己的问题——我们连这么个大佬都给你请来了,你的论文还被打回来,那肯定是你自己的问题。 很难说燕北北后来在研究神话传说的本行之外,顺手把联合国其余五门官方语言都学了个七七八八,是不是在这件事上受的刺激太大了导致的。 总而言之,话说回来,当时对俄语的了解还仅限于“无情哈拉少”的燕北北只觉天都要塌下来了,还是这位导师连夜亲自给她把论文翻译成了俄语,又把自己挂在通讯作者那一栏上力挺自己的新学生,才使得燕北北的第一篇SSCI不至于半路夭折。 这几<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来,燕北北已经成了她导师手下最得倚重的学生之一,有一年因为要参加国外一个赶在年底的研讨会,还去导师家蹭过年夜饭吃。因此在满室的研究生们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面面相觑时,只有她敢第一个开口跟导师开玩笑: “那感情好,好得很!但是导师您也知道,我上有六十岁高堂,下有三岁乖女要养,这个钱财方面委实有点紧凑……总之,谁请客呀?” 师姐震惊:“等等,你的猫三天之前不还是个英俊的小伙子吗?油光水滑,皮毛亮丽,怪招人喜欢的,怎么突然就变性了?” 燕北北正色:“幸甚至哉,割以永治——总之,咱们老板这么英明神武,绝对不是那种会随便耽误时间去吃喝玩乐的人,突然说聚餐,肯定有什么好事要宣布。既然是好事,就肯定有人请客!好耶!” “说得不错,北北是真的聪明,今晚可得好好敲你们师姐一顿竹杠。”连这位常年板着脸的导师都开起了玩笑,可见这件事有多令人振奋,她伸手指了指刚刚还在跟燕北北说话的那位研究生,笑道: “好孩子,等了这么多年,咱们可算是熬出头了。这么一想,你可真是幸运啊,只等了三年。” 别说这位突然被点名的学姐一副“嘎嘎嘎不是吧自从我发完SSCI拿完国家杰出青年科研奖金后都咸鱼三年了有什么好事能落到我身上”的迷糊模样,几乎整个办公室里的研究生都没听懂导师在说什么。 虽说师姐师妹们听不懂导师在感慨什么,但燕北北博览群书又思维敏捷,立刻便猜到了这份感慨的重量: 在新中国成立之前,1948年,中央研究院院士分为数理、生物和人文三个组,人文社会科学类的高尖人才此时尚能在重要机构里据有一席之地,占比35%。 新中国成立后,之前的旧制度被推翻。1949年11月1日,日后被简称为“中科院”的中国科学院成立,以学部委员制度代替院士制度暂且过渡;1955年,中科院学部成立大会上,推选出第一批学部委员233位,其中哲学社会科学学部委员,即人文社会科学类的高尖人才,在体系内占比降至26%。 在百废待兴、亟待发展的当年,日后被简称为“文科”的人文社会科学发展开始出现颓势。而等到1977年,哲学社会科学学部从中科院脱离出来,独立门户,成为中国社会科学院之后,人文社会科学在体制机构内的落败,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1993年,中国科学院将学部委员更名为院士;1994年,中国工程院院士也随之设立,“两院”院士的制度就此成型。院士可以专门在院内做研究,也可以在国内各大研究所与高校教书育人,同时享受极高待遇。 就这样,简称为“理科”的数学与自然科学的发展迎来了新一轮黄金时期,而简称为“文科”的人文社会科学却因为种种原因,始终未能设置正式的院士职位,只能以资深教授的职位代替。 虽说文科类的资深教授一职的设置就是为了和理工类的院士对标,但二者终究还是有着不小的差距。评选标准更严格的院士也更受人敬重,权力更大更多,人际关系网更广,因此“文科没有正式设立院士一职”这件事,一直是无数人文社科类的学者们心中数十年的隐痛。 因此,如果说有什么好消息,能够让素来自持的老教授都开怀,能让她发出“这么多年可算熬出头”的感慨,算来算去,最要紧的,就是这件事。 于是燕北北开口猜测道:“莫非……是咱们人文社科类的院士职位,有着落了?” “没错,北北就是聪明!”导师毫不吝啬夸奖,对燕北北翘起了大拇指: “在雅典法庭那批文物被挖掘出来之后,你们师姐当时不是立刻就去了现场,拿到了第一手资料?” “她写的那篇将希腊神话和现实中的古希腊、将雅典娜立法的传说与新出土的律法石板文物结合在一起,讨论女性权益与法律的论文,让她在这个领域可算是站稳了脚跟。这不,有史以来第一批人文社科类的院士提名里,就有她的名字,哪怕把隔壁的理工类院士也算上,她也是最年轻的那个。” “恭喜恭喜!”燕北北和办公室里的研究生一起笑了起来,正打算热热闹闹地商讨等下出去吃什么,是吃本帮菜还是吃日料还是吃洋房火锅,就又听见她们的导师对燕北北略一摇头,补充道: “你该说同喜。” 都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可燕北北今天收到的好消息,却是一连串地砸下来的,砸得她既难以置信,又满心欢喜,只听她的导师对她道: “你的留校申请已经审批下来了。有这五篇SSCI助阵,校方经过商讨后一致决定,不仅按照原计划送你出国留学深造,替你支付所有的学费和生活费,同时只要你在外留学期间,能再取得重大学术成果,归国后你就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资深教授,同时享有每年三百万的特殊人才补贴。” 头发花白的教授拍了拍燕北北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对自己最看好的弟子道: “你师姐获得提名,是因为她那篇论文三年前刚问世的时候,引发了太大争议,吵得非业内人士都知道了,愣是把她卡得三年没能毕业。这次综合考虑舆论影响和她的年龄,就先让她毕业再给她一个提名,日后再慢慢给她升职加薪。” “你不要气馁,好好努力。虽然这一批的院士名单里没有你,但是你过几年就是资深教授,到时候还愁什么?日后最年轻的提名者和最年轻的院士都出自我的门下,我说来也光彩。” 燕北北重重点了点头:“我明白的。” 她们这边刚结束短暂的交谈,那边也敲定了今晚到底吃什么。她们在一堆特别昂贵、一看就是逮着冤大头宰的选项里开玩笑挑了半天后,最终还是实诚地挑了个海底捞,甚至还打算再过半小时出门,去凑下午两点的大学生优惠。 被欢笑、赞美和艳羡簇拥着的燕北北在出门前,忽然心有所感似的放缓了脚步缀在队尾,回头看了她那篇摊开在桌子上的论文最后一眼。 ——我依稀记得,我在梦里爱过的人,是举世无双、光芒万丈的神灵。 她迎风踏月而来,头戴青翠的棕榈冠冕,手握新月光辉凝成的长弓,在收回了当年轻易射出的死亡之后,又用厄洛斯的金箭洞穿我的胸膛。 燕北北轻轻眨了眨眼,原本便不甚清楚的、梦中的影像,便被彻底冲淡了,那个闪烁着银辉的身影终究渐行渐远,不复存在,只觉真假难辨,虚实难辨,甚至连梦中所有的生离死别、爱恨情仇,也一并远去了,消失了。 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楼下的化学研究室走廊里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哪怕他们已经为了避免影响到别人而可以压低了声音,女孩子们的欢笑也依然一浪高过一浪地传入燕北北的耳中。其中只零星夹杂着一点男生的声音,毕竟考虑到女性因为胼胝体发达,天生更聪明,更会灵光一闪,在治学时有天然优势这点,自然需要扶持一下弱势群体,这才冒着降低学生平均素质的风险,招了两三男生进来。也不指望他们干点什么有建设性的事情,好好当个象征友好帮扶的摆设就行。① 第51页 更远处的<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林荫道边的长椅上,有白发苍苍的老妪扶着老花镜低下头,凝视着衣着简朴,一看就是领奖学金和助学金才走出大山的女学生递过来的书本,耐心为她解答问题。天光正好,云淡风轻。 北国的燕子已飞回筑巢,燕雀啁啾声里,春风拂过柳叶,年轻的黑发女子三步并作两步从台阶上快步走下,迎向她幸福美满的光明未来。 在燕北北永远也无法回想起来的记忆中,九死不悔的凡人陨落在无数次的死亡里,再也不会有重来的机会;神灵后知后觉的爱与一诺千金的誓言亘古绵延,经久不息。 恰如她所担心过的那样,一介凡人终究无法与高高在上的神灵共享生与死的权柄,哪怕是爱人也不行。 可也正如她所希冀、所谋划的那样,月亮女神的辉光恒久绵延—— 凡人的智慧万古长青。 作者有话说: ①——以下是又臭又长的注释,不想看的话可以看我的结论。结论就是女性更聪明,更有直觉,更会说人话,活得更久! 注释开始。 胼胝体:是高等哺乳动物大脑中的一个重要白质带,连接左右两个大脑半球,是大脑中最大的白质带,其中约包含2-2.5亿个神经纤维。大脑两半球间的通信多数是通过胼胝体进行的。 PS,胼手胝足的第一个字和第三个字,就是这个,pian【二声】zhi【一声】。 胼胝体的大小与语言记忆能力和语义编码测试结果有关。音乐家较非音乐家的胼胝体前部较大。另外左手或者两手同利的人的胼胝体比右手的人的胼胝体大0.75平方厘米,或者11%。胼胝体伴周围神经发育不全一般不致命,但仔细的神经心理测试可以显示出与同年龄和教育但是没有患病的孩子之间高级大脑功能的微小差别。 在过去一百年里许多学者和爱好者研究和讨论胼胝体的性别差异。20世纪初的研究说男子与女子的胼胝体大小不同。这个结果受到质疑。 后来更加高明的图像技术似乎反驳早先的性别差异。但是1990年的的先进计算机神经解剖学分析技术证明胼胝体的性别差异是明显的,但是仅仅局限于一定的部位,而且它们与一定测试的认知能力有联系。 最近的磁共振成像技术发现,如果用科学方法将男女大脑的大小调整至一致后,女子的胼胝体正中矢状截面平均比较大。 近年来考察人的思想的形式和功能的方法不断提高和扩大。比如除传统的磁共振成像技术外功能性磁共振成像也被用来分析生理,这样可以研究分子渗入或者渗出一个特殊区域或者组织的速度、渗透的各向异性和新陈代谢的速度。这些数据与人胼胝体的结构和微结构的性别差异数据一致。 第34章 Extra·Swallow 很多年后,桃李满天下,德高望重的首都神话学研究所所长、燕京大学资深教授、人文科学院院士、前任院士评选委员会会长、院士评选委员会终身荣誉成员燕北北,在她疲倦时仰望天空,便会想起多年前的某桩旧事。 这桩旧事对她而言不算什么——然而这只是在她自己看来是这样的,实则当年此事一出,为此震惊之人数不胜数,在社会各界都引发了极大的反响,甚至或直接或间接推动了数条法令的执行。 这件事就是,她曾在留学归来立刻就职燕京大学资深教授,并获得新一届人文科学院院士提名的当晚,在回家的路上,被心怀不轨的人袭击了。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原本应该高悬空中的新月被浓厚的乌云遮掩,空气中的水汽浓重得几乎要提前凝结出雨滴来。路灯微弱的光芒只能照亮脚下的方寸之地,却穿不透更远处的、浓密的篱丛。 燕北北耳朵上挂着耳机,正在一边往回走,一边跟电话另一头的学生痛苦地讨论她那篇论文: “捞捞?不行,真的捞不起来。算了吧,宝,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毙了这一篇咱还有新的一篇,没必要在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啊是的没错!今天我就是专门负责枪毙不合格论文的冷酷杀手喀秋鲨!要不是我忙着回家,我非亲自过去把你按照那种垃圾狗血虐文的套路,吊在办公室门口风干三天三夜不可,然后等虐文里的男主问‘王妃她知错了吗’我就可以负责回答,‘王妃考博去了但是被心狠手辣的导师判了延毕’!” 电话那头的学生鬼哭狼嚎,光听声音也能听出来是个很年轻的小姑娘,还有人在旁边半真半假地劝,很明显是燕北北那位曾经和她在一位导师手下一起读过研,还比燕北北早一步获得人文科学院院士提名的、专门研究雅典娜的学姐: “北北,算了算了,要我说这个议题也不是不能写……” “在我手下就不行。”燕北北的声音很温柔,但态度很坚决: “学姐,我从一开始就在否决她的提出的‘根据考古结果所得,父亲应有对子女的冠姓权’这一课题。众所周知,世界上的一切生命,除去能孤雌生殖的极个别的个体外,其余的都是诞生自母亲怀中。要承受怀孕之苦、分娩之痛,还要哺育子女的,永远都是母亲,这就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一份恩情了。” “既然如此,诞生自母亲体内的子女跟随母亲的姓氏,又有什么可质疑的呢?没错,某些古老的神话中,的确有过由男性担任‘神王’和‘天帝’这一至高领导者的陋习;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中,也仍然出现过一段随父姓的时间,然而这些东西有研究价值么?都说研究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那么这些已经被我们抛弃了的糟粕,又何必再捡拾回来呢?” 燕北北的这番话说得十分合情合理,因此电话那边的人也就没怎么继续劝她,而是提出了自己的构想试图说服她: “我的确是这样想的。女性占据主导地位的情况,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可能也不容许改变,正如在希腊神话中,诸神彻底离开人世前,最初的智慧女神墨提斯做出的最后预言所说的那样,‘她将凭借这名得信、得义、得王,又要以此奠定千万年的功业永不变’。” 燕北北深知她这位学姐不是要一心跟她唱反调,也不是真的觉得男人对子嗣有冠姓权,而真的就是那种很单纯的,会逮着一个非大众的不受欢迎的构思钻牛角尖的那种,便任由她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任由那些神话和陋习传承下去,会不会有另外一种可能,另外一个世界?如果你让她把这个课题完善下去,我们就有看见另一个世界的可能了!” “或许会有。”燕北北温和而不容置疑地打断了她的学姐的话语,这是她极少数展露出性格中强势到近乎咄咄逼人一面的时刻: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种世界,哪怕有十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存在,我也要把它彻底删除。” 燕北北不管是在上学读书时还是留学回国后升职成教授时,都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很少正面反驳或随意打断她人的话,许多时候,她都在扮演“聆听者”的角色。 哪怕燕北北有着与她的智慧相匹配的好口才,以及在这一领域堪称权威的导师,后来更是有了“国内最年轻的资深教授”这一资历,她再怎么独断专行,也不会有人胆敢反驳她。 然而正是因为她向来都以平易近人的温和外表示人,以至于当燕北北终于展示出与她的年少高位相匹配的决断时,一时间竟然没人能接受得了如此巨大的转变。 电话那头原本还能假哭着,和燕北北插科打诨的学生在听到了这番话语后,顿时安静了下来,老老实实、礼节周全地给燕北北为“这么晚还打扰老师”这件事道了个歉后,便再也没了声音,只有和她一起还在办公室里熬夜的那位学姐欲言又止了半晌后,才长叹一声: “可是……你这样和学阀有什么区别啊,北北?” 这是个初夏的夜晚,景色好得很。皎洁的新月和璀璨的星星高悬在墨蓝的天空中,对人间一视同仁地洒下明净的光芒,细微的虫鸣在绿草地中响起,暖暖的夜风迎面拂来时,依稀能从中嗅到来自遥远的花坛中的月季香气—— 然而也正是在这一瞬,燕北北陡然感受到一股震彻灵魂的寒冷,从她的内心最深处涌了上来。刹那间,她只觉手脚冰凉,浑身麻木,竟连思考都停滞了片刻,不知说什么好,可又觉得说什么都没必要。 电话那边的人也觉得自己“学阀”的这个指控太重了,似乎又说了些什么,可双耳已陷入阵阵嗡鸣的燕北北,早已听不清,她是在解释,还是在道歉了。 说来也奇怪,被予以了如此严重的控诉后,燕北北第一时间感受到的自己的情绪,竟然不是“被亲近的人误解了”的悲愤和茫然,也不是“你这么了解我竟然感受不到我的深意”的委屈和痛苦,而是一种近乎对命运屈服的麻木: 第52页 啊,果然如此,竟然如此,也是如此。 ——就好像早已有某种存在,在遥远、遥远的过去,在燕北北所不知晓的地方,为她的未来做了注解一样。 哪怕祂没有领受任何与“预言”有关的神职,可仅凭着对燕北北的爱护与了解,也能准确无误地推断出,自己所偏爱的人类,要迎来何等艰难困苦的未来: 你要走的,是一条格外漫长的道路。 不会有人与你同行,不会有人真正能理解你。甚至连那些因你才得以获救的人们,也会曲解你、谴责你,与你分道扬镳。 等你的功绩奠定后,甚至不会有人,能记住你的名。 这样的未来太累了,我不忍心见你受苦。北国的燕子,留在我的身边吧。 正在燕北北因为这种微妙的心有所感而陷入恍惚时,路边的树丛忽然摇动了几下,随即,一位面目狰狞、蓬头垢面的男人便手持雪亮的尖刀,从树的后面跳了出来,高举凶器就往燕北北狠辣地当头劈下,毫不留情! 燕北北的运动神经不太好——或者说,这帮酷爱搞研究的高级知识分子,要是没有人强行拉着他们去健身房锻炼身体,他们能在电脑和办公桌前硬生生把自己坐到腰间盘突出,别说运动神经了,能有运动就不错了——再加上她刚刚还在走神,乍一回神,就看见一把刀带着风声对着自己迎面劈下,一时间半点反应不过来,竟完全无法躲开。 然而也正是这一刻,被乌云遮蔽了片刻的新月,陡然间破云而出,天地间明光大作,赫赫扬扬。 燕北北就地打了个滚,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土就往这人的脸上精准扬去,又趁着凶手被沙子迷了眼睛失去准头,以比行凶者更狠辣、更不留情、更同归于尽的姿态,当场就用她那满满镶嵌着金属铆钉装饰品的松糕鞋头,全力飞起一脚,狠狠地踹在了男子的胯间! 受此痛击的男人一瞬间就呕出了酸水,当场就丢掉了手中的刀具,面色惨白发青地抱着下半身蜷缩了起来。 ——这一击的力度有多大呢?根据后来前往现场取证的工作人员透露,甚至都不用法医细检,明眼人也都能看出来,这人的海绵体当场就粉碎性骨折了。 再加上后来,燕北北还拖着几乎失去意识的这家伙,让他的“犯罪工具”压在布满沙砾和碎石的粗糙地面上,硬生生血肉摩擦了十几米,又把他塞进了垃圾箱里。在她把人给塞进垃圾箱的过程中,布满锈迹的铁片又插入了这人的伤口…… 别说再振雄风了,还能不能活下去都不好说。 然而燕北北半点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更没逃跑,一脚将凶器踹开后,接着就地取材,飞速跑去路边,把一个为了阻挡车辆进入而设置的石墩子,兴致勃勃地一路滚了过来,撞在了这人的脑袋上,成功造成二次伤害,重度脑震荡。 在之后,就是燕北北曾经和学法律的朋友们讨论过的,如果真的有人胆敢冒着“因为男性基因中天生有暴力因子存在,所以男性犯案应当从重处理,以儆效尤”这一人尽皆知的潜规则动手,那么她们应该怎样保护自己的标准处理方式: 我为什么要砸晕他?因为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这是防止他醒来后对我进行二次伤害的合理举措。这不是过当防卫,是二次防护。 我为什么要把他拖去垃圾箱那里塞进去?因为我太害怕了,我不知道在警方赶来之前,他会不会醒,所以只好就地取材,把他放在狭小封闭的空间里,以保证我的人身安全。这不是过当防卫,是紧急避险。 在处理完这一系列事情后,燕北北终于腾出手来,拨打了报警电话。 电话没响两声就被接通了,在询问过她现在所处的地点和本人状况后,没几分钟,出警的刺耳警笛声,便带着令人安心的、不断闪烁的蓝红色灯光,风驰电掣驶来。 燕北北冷静地将手机放回包里,在洒下的皎洁月光中,回想起了刚刚事发突然时她所见到的情景,想来竟只有一句诗可以形容: 云破月来花弄影。 于是她内心所有的麻木,在这一道劈开乌云与夜空,如高悬千百年后终于落地的达摩克里斯之剑那样一往无前地投入人间的锋锐月光中,顷刻间消失殆尽,不复当初。 刚获得人文科学院院士提名的资深教授,在回家路上被心怀嫉恨的竞争对手偷袭刺杀,这可不是小事。这么说吧,以燕北北现在的地位而言,她就算没掉一根头发,那个凶手也得给她偿命: 如果燕北北真的伤到了,那就是死刑,立刻执行;如果燕北北毫发无伤,那就是死缓,等外界对这件事的关注过去了之后,再体面地把这位凶手送上黄泉路。 ——有什么区别呢?没有,总之他都得偿命。 毫发未伤的燕北北在入院后,这所医院就被立刻严密保护了起来,她凭着超然的社会地位一路绿灯地被送入高级病房,由各路教授来亲自会诊时,那个犯罪未遂的男人刚刚拖着重伤的身躯录完口供,严重一点的伤口,已经开始流出淡黄色的组织液来了。 当晚,所有得知了这件事的媒体人都通宵未眠。 跟任何国家机构沾边的事情都不能随意报道,尤其是这种坏消息,传出去肯定会引发舆论狂潮,不利于维系稳定;然而要是真让他们什么都不说,这种塞了一百只兔子在心里七上八下乱蹦,却一定要憋着不出声的滋味,也真不好受。 无数人睁着眼躺在床上,就这么硬生生熬过了一晚之后,终于在次日早上六点,舆情监管部门做出应对,给出了“可以报道”的许可。 在得到许可后,憋了整整一晚上的各家媒体们瞬间就像是脱了缰的野狗一样狂奔而出,数分钟内,就把他们琢磨了一晚上的标题加红加粗发了出去。毕竟新闻也有黄金时间,能比同行多发一秒,就能多赚一秒的钱: “资深教授遇刺,我国人才预备役险些蒙受损失!” “某院士预备役昨晚遭遇袭击,现入院治疗中。” “男性犯罪屡禁不止,染色体天性急需严法约束。” “激进主义者大游/行,呼吁对公民依性别进行等级划分。” “一线直击!燕教授身体状况稳定,预计后日即可出院!” 然而,在这群情激奋,要求严惩凶手以儆效尤的一片怒声里,突然有一道极不和谐的音符窜了出来: “抛开事实不谈,燕教授自己就一点错也没有吗?要不是她走夜路,怎么会被凶手盯上?” 说来也奇怪,在此之前,燕北北对一切都不甚在意,还能让她带的研究生把网上的新闻给她念出来当乐子听。前来探病的那位学生正好是昨晚跟她打电话的那位,今天来的时候,不光带了探病的豪华果篮,还带了一双哭成桃子的眼: “都是我不好……要是我昨晚不跟您打电话的话,他就找不到您了,您也不用受这个罪!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导师,我就不该选那个课题……” 燕北北试图挣扎一下:“不,其实我真的很好,你看,油皮都没擦破一点……” 然而这番话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这位学生看燕北北的眼神更愧疚了,左眼写着“导师人真是太好了都住院了还在安慰我”,右眼写着“我必早日发表CSSCI让导师挂二作以谢师恩”。 燕北北:……虽然我不知道你脑补了什么,但是你最好给我停下。 最后双方的拉锯战以燕北北提了个要求,说想吃那个豪华果篮再听点新闻告终。年轻的研究生伏在窗边,给她削苹果、切芒果,把橘子剥得那叫一个干净,连上面的白色脉络都一丝丝撕了下来,完全把她当成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脆弱病号供起来了。 燕北北一边吃水果,一边闭眼养神,同时听这位研究生把网上的最新消息给她念出来,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她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在纸媒尚未衰退的前些年,燕北北是整个宿舍里仅有的,还保持着订报纸习惯的人;后来新媒体兴起,燕北北就重点关注了几个官方账号,哪怕再忙,也保持着让自己对社会各界发生的大事了如指掌的状态。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她都得知道。 她带的研究生们也知道她的这个习惯,于是这位来探病的小苦力,在给燕北北任劳任怨地切完最后一个火龙果后,就开始给燕北北念新闻了。 于是这句“受害者有罪论”的话,就这样,在念新闻的人僵硬的、手足无措的神情下,干涩呆板地传到了燕北北耳中。 在此之前,闭目养神的燕北北的神情一直都很轻松,就好像昨晚的那场她略一疏忽,就会命归黄泉的袭击,对她而言,半点影响都没有似的。 然而这句话却不知为何,让燕北北刹那间遍体生寒,心底发冷,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一样,一时间竟觉得四肢都不是自己的了。 第53页 燕北北睁开眼后,便迎上了病床边的学生担忧的眼神。 她勉强地笑了笑,把人给劝了回去,这才回到床上躺下,像个还在母亲腹中的婴儿那样蜷缩了起来,抱着自己冰凉的手脚心想,多奇怪啊,我为什么会对这种事如此戒备呢? ——就好像……我十分戒备、排斥,只恨不得将它亲手摧毁的那种世界里,就有这样的可能性一样。 ——在那个世界里,人人都在谴责走夜路的女性,谴责她们的衣着,恨不得用一块黑布把她们从头到脚罩起来,还要在说女人晚上不该出门也就不会出事了,完全不会也不敢约束身为加害者的男人。 然而还没等她沉默多久,最后一位探病者又按响了高级病房的套房门铃。虽然燕北北已经向亲朋好友报过平安了,但是以她现在的身份,有些客套是真的避不过去的: 就好比这位,昨晚刚跟她通过话,比她更早一步获得提名却未能选上,直到今年,才和燕北北一同升职成资深教授的学姐。 这位学姐虽然之前没能成功评上院士,只是史上最年轻的被提名者而已,但眼下考虑到她这些年来取得的成果,还有和燕北北同一师门的这层关系,她今年绝对就可以和燕北北一同成功升职了。 然而眼下,她的面色竟如朽木般枯槁,眼神死寂,只在见到平安无事的燕北北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神才亮了亮,恢复了一点常人的生机。如若不然,之前的她看起来和行尸走肉没有半点区别: “我错了,北北,我真的错了。” “以前导师总说我的性格反复无常,要么太和稀泥要么太尖锐,让我最好赶紧定下性子来,否则周围的人都会为此吃苦。说实话,我一直都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但是今天,我明白了——” 她紧紧握着燕北北的手,就好像另一个她终于从另一个世界里伸来了一缕灵魂、一抹本心,将这个因为世界的剧变而迷茫徘徊多年的灵魂,终于引回正途: “依我之见,这些潜在的犯罪分子,就不该得到任何宽恕。” “从此之后,不管是国家最高权力机关还是顶尖学府,亦或是世界知名企业,我要这些地方,再也不会出现潜在犯罪分子的身影,毕竟他们所携带的染色体里有暴力因子的存在,本身就是原罪了。他们本就不该奢求这些,为什么还要在我们已经大发慈悲让出了这些权利后,步步紧逼,企图得到更多?” “我从现在起无条件支持你的一切做法,二十年内,我们肯定可以把你给推选到人文科学院院士评选委员会会长的位置上,届时,维护顶尖学府的纯洁性和可靠性的工作,就都掌握在我们正常人的手中!” 燕北北沉吟了片刻,没有回答也没有拒绝,低声道: “这已经是政治的范畴了,学姐。先看看上面的人怎么想吧,毕竟近些年来,和之前的你持有相似折中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她终于回握住了学姐的手,继续道: “很多时候,其实我也会想,我做的这些在你们眼里,近乎压迫的激进行为,究竟是对还是错?但是我每每有这种念头时,我的脑海里便有四个血淋淋的大字出现,无声地告诉我,我们所退让的每一步,都有巨大的、全盘落败的风险——” 两位年轻的院士预备役之前曾险些分道扬镳,然而在燕北北遇袭的这一日,那险些破裂的联盟又一次弥合,奠定了两人日后数十年也未曾破裂过的合作开局: “——不进则退,不进则废。” 果然如燕北北所料,哪怕她根本没受伤,她的这一身份就直接导致了社会各界对此的反应永远不能小而化之,很快,上层的决策便雷霆万钧地压了下来: 之前的“性骚扰最高可至死刑”的法律没有更改,但在此之外,另新加了一条,所有有犯罪记录的男性必须强制佩戴脚铐。镣铐由精钢制成,强制摘下或破坏将会经由镶嵌在其中的远程发信器第一时间上报,罪行与暴动越狱罪首犯等同。 ——暴动越狱或者聚众持械劫狱的首要分子和积极参加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情节特别严重的,处死刑。 佩戴脚镣期间再次犯罪的,直接注射针剂宣判死亡;所有佩戴脚镣的犯罪分子,无论是首犯还是再犯,皆保留犯罪记录,影响五服内三代亲属政审记录。 同时,介于此案件的恶劣性,男性晚六点至早八点前,如无急诊等事不得出行,违禁者将被强制佩戴脚铐;同时将考虑根据男性接受教育程度、性格表现、心理健康程度等,进行公民等级制度划分。 同年,燕京大学资深教授燕北北成功当选人文社科院院士;又十年,燕北北兼任首都神话学研究所副所长;再十年,燕京大学资深教授、首都神话学研究所所长、人文社科院院士燕北北,众望所归当选院士评选委员会会长,待遇与正国级等同。 考虑到她年轻时,曾经险些被四等公民刺杀;又考虑到燕北北在上学和就职资深教授期间,展露出来的性格便不是鸽派,因此不少人都在想,学术界又会多一位鹰派的领袖。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身居高位的燕北北真的很少用她自身象征的政治意义,去直接影响什么事情。 她宁愿亲自去往偏远的山区中,督查希望小学的建造进展,确保资金都能被切实利用到每个孩子身上;也不愿多花半点的时间,去进行哪些似乎永远都没有尽头的文山会海的公务。 她一视同仁地教导每一位拜入她门下的学生,从来不因为个人私情和性别问题,干涉任何人的决定或为难任何人;只有当有些不想走正路的人试图从她这个看起来很好说话的高位者这里,得到某些便利时,才会切实体验一把什么叫这辈子出头无望。 她从来不享受任何特权,某个夏天骑自行车出门买菜时还因为穿得太普通——polo衫大花裤衩人字拖——而被电视台采访了,被戏称有史以来最贵重的“普通市民”;却在一次下乡扶贫支教的过程中,遇到了一位身患重病的女孩首次动用了自己的特权,把她送到了高级病房中进行治疗。当这位女孩后来成功考入燕大,拜入她名下时,燕北北早就把这事给忘了个一干二净,正在忙着新一年的扶贫支教工作。 她很少参加各界大会和商业酒会之类的,这种可以迅速提高自己的名望,展现自己价值的功利性场合;却每每都在考古工作有所进展时,不辞劳苦地前往第一线,并坚持以平均三年一篇的速度,高质高量地输出SSCI和CSSCI。后来更是亲自负责对人文科学类的课本的审核,防止有扭曲的思想从根部影响国家未来的栋梁。 白驹过隙,时光荏苒,“燕北北”这三个字,就等于学术界的金字招牌,名传海外,声震天下。然而她从来不肯停下前进的脚步,就这样治学、育才、扶贫、支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无数曾因为家庭条件不好,险些不能继续教育的女孩,在燕北北和她的无数前辈坚持不懈推行的奖学金和扶贫政策的影响下,走出了大山,日后更是成功实现了全面普及义务教育。 无数曾险些中途放弃求学,抱着“反正我肯定会受到优待那我还学什么”思想的少女,在她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坚持考上了高等学府,为国家的人才储备力量中再添一笔。 等到燕北北后来年岁已高,主动辞职了三次,也只成功卸去了院士评选委员会会长这个头衔,取而代之的是“院士评选委员会终身荣誉成员”这一身份。 可以说,现在的学术界,根本就不需要她再多做什么研究以证明自己的价值了,她只要还活在这里,就是不倒的定海神针。 然而即便功成名就至此,燕北北也很少感受到那种燃尽一切的欢喜,更是不曾为这些身外之物而失态过片刻。 唯独她沉吟往事时,一旦想起那晚的月光,便会感觉到一种仿佛被什么人长久注视着的宁静,随之而来的,还有入骨的、难解的寂寥。 这寂寥并非是因为她的身边没有伴侣而生的,那种浅薄的感觉,而是另一种更深层的、来自灵魂的孤独与平静,就好像她已经将一生的欢喜与热爱,都在时空的缝隙里燃烧殆尽了似的。 以至于日后,不管燕北北再取得怎样煊赫的名声,得到怎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有着怎样超然的地位,立下如何被外人夸赞的不世之功,再遇到怎样优秀的人,也什么都感受不到,只会恍惚间想,终究是不如…… 不如谁呢?燕北北什么都想不起来。 可从此往后,她只要回想起那些年的功业,便也问心无愧、更无所求了。 作者有话说: 简单对学姐这个一直没有正式名字的重要配角做一下人物分析。 第54页 很难有人能够在受到过多的优待后依然保持本心。在旧世界里一心治学的社畜学姐,在新世界里,天生就高人一等的环境下,也改变了: 她先是不自觉同情在新世界里,作为“弱者”的男性;在燕北北遭遇刺杀后,受旧世界的影响,原地黑化,类似于“我都这么施舍你们了你们竟然这么不知好歹”,偏激到要把低等公民排除出学术界。 大家应该都记得,学姐研究的是谁: 雅典娜,在维护女性权益和维护父系社会的天平两端,反复横跳的又一位平衡木选手。 人类和神灵在很多地方都有着微妙的相似处,这也是我埋下的一个暗喻。从这两位反复横跳的人和神的表现中可知,事物是螺旋上升、曲折发展的。 回到正题。学姐最后做出的决定,在新世界的人看来,才是正理;在旧世界的人看来,反而是离经叛道。那么在书外的我们以最客观的眼光去看呢? ——她已经不再是一位纯粹的学者了。 在这一点上,她没能做好。 学姐在这方面,就是燕北北的负面对照组。 不管是在希腊神话的世界里,还是在燕北北努力改变的旧世界里,还是在她一手造成的新世界里,只有燕北北数十年如一日地在治学。 燕北北不是要用知识去有意地主动改变什么。旧世界的大环境不好,需要她,她就主动去做了;新世界不需要她,她就专心治学,潜移默化地带领全体人民积极向上。 她的本心始终如一,我思故我在。但求学贯天人,黄中通理;天地经纬,知行合一。 不管哪个世界的燕北北,都对得起文案上“学者”的评价,凡人的智慧万古长青。 第35章 Extra·Artemis 神灵的时代已经没落了。 不过如若真正儿八经地讨论起来,说神界和人界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彻底分开、不再有任何联系的,关于这一问题,学术界硬是讨论了几百年,都没能讨论出个子丑寅卯来。 虽说后世普遍认为,神灵彻底离开人类的世界的时间点是在第一次工业革命开始后,飞速发展的科学理论已经能替代神迹;但也有不少声音认为,那些其实并非真正的神灵,而是祂们留在人间的残存荣光,早在数百数千年前,真正的神灵,就已经彻底从人类的世界离开了。 其实人类的兴起、神灵的没落,在很早之前就有了相应的迹象。 就好比那位曾经从千百年后而来的人类,在陶里斯立下千秋的功勋,在雅典法庭上畅所欲言,在奥林匹斯山掀起风暴—— 自那时起,神王宙斯就隐约能感受到,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失控了。 然而他害怕失去权柄,害怕众神不再受他的管辖,更恐惧塔尔塔罗斯里的怪物们会失控,前往奥林匹斯山,将威风不再的他从金座上扯下,撕成碎片,于是在数百年的时光中,他一直保持着沉默,就好像这样,便能将他这第三代众神之王的身份,保留得久一些、再久一些似的。 只可惜天不遂其愿。 宙斯只记得智慧女神墨提斯的预言,说“在明眸的女神后,将会有一个儿子诞生于我的腹中,他将推翻你的统治”,他为了使这预言不成真,便将智慧女神墨提斯吞入腹中。 但他从没想过,预言是无法规避的。恰如他的父亲克罗诺斯杀了第一代神王,天空之神乌拉诺斯,踩着生父的骨与血登上这至高的王位那样。 许多年后,人类的脚步已经踏遍了山川河泽的每一处,他们创造的新事物,即便是最智慧的明眸雅典娜也不得不退让认输。 掌管医药、预言与音乐的太阳神阿波罗前往德尔斐神庙,在香料与药草的烟雾中读到了神灵和人类终将分道扬镳,不再联结的未来;同一日,众神之王宙斯满怀恐惧地发现,他终于失却了所有的力量。 在他失去力量的那一刻,奥林匹斯山上电光大作,雷声隆隆。 被镇压在火山下的妖魔之父提丰嗅到了解放的气息,开始拼命挣脱锁链,引发了人间长达数十年,几乎令人类灭绝的大地震,这震动几乎要撕碎天空;塔尔塔罗斯深渊中的怪物们也开始蠢蠢欲动,他们将无数地下的暗河抬上地面,引发了滔天的洪水。 直至数百年后,一位女神自东方的混沌中苏醒,斩鳌足以定天,焚芦苇以填海,这才将全世界的生灵,从这次前所未有的神灵王权更迭引发的动乱中拯救出来。 也正是这一场动乱,奠定了女性占据主宰地位的万世格局,后世人称此为,“大灾变”。 大灾变结束后,整个凡界所残存的人类,仅有不到千百。 即便人类的思想比黄金都要珍贵,他们的精神比蒲苇都要柔韧,但在此之前,有个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是所有神灵和人类都不能否认的: 比起水火不侵、刀枪不入的神灵,人类真的太脆弱了。 甚至都不用神灵特意针对他们,只要随意的一道注视、一个动作、一道光芒,一声叹息,人间仅存的这些蝼蚁,便会彻底化作焦炭,碎为齑粉。 ——到那时,要依靠人类的信仰而活的神灵们,在迎来人类灭亡的同时,也会迎来自己的终焉! 于是某一日,为了不至于自己把自己送入坟墓,神灵们齐齐决定从人间退走。 奥林匹斯山升入天空,永远隐没在浮云之中;冥界的大门紧锁,就连冥王的马车,都不能在两界之间任意穿梭。七海的波涛翻涌着掩去了海王的宫殿,海中的精灵与仙女沉入深渊;与人类混居的混血儿们开始隐瞒身份,绵延子嗣,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个刚从动乱和创伤中恢复的人界。 就此,人类和神灵之间的联系几乎完全断绝。只有来自人界的,日复一日壮大的信仰的力量,才能够证明,他们当时全面退走的选择是正确的。 然而这样一来,新的问题也诞生了。 得以从大灾变中侥幸存活的人类数量本来就不多,他们能记住的、供奉的神灵,与以往相比,自然也算不得齐全。 更何况此时的人类,已经在大灾变中丢失了所有的文明。 他们只能靠着纸笔记载、口耳相传,将那个人类与神灵混居的辉煌年代,转述给后人;然而纸张会腐朽,传说会扭曲,遗址会风化,时间一久,无数的故事无数的神灵,终究还是避无可避地,消失在时间的缝隙中了。 有自己领地和神权的神灵,尚能保有一丝喘息之机。诸如声名显赫的白臂的赫拉、明眸的雅典娜、爱与美的阿弗洛狄忒之类的女神,天空与雷霆的宙斯、海洋的波塞冬、冥府的哈迪斯之类的男神,便是再过千百年,也会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并予以供奉,保证他们不至于彻底消散。 但像海仙女、林中宁芙这样只能依托自然而存在的神灵,本就失去了人类的信仰,在人类的足迹一步步远至丛林深处、深渊之底后,更是失去了本源维系,只能选择以长久的沉睡,来对抗人类对神灵的侵袭。 然而在神灵的光辉衰弱的当下,阿尔忒弥斯的光辉却前所未有地明亮了起来。 这种改变在人间倒看不出什么来,因为那时,人类已经进入了第二次工业革命,在飞速发展的科学知识的影响下,神灵能得到的信仰之力愈发稀少;然而这一变化落在众神的眼中,便宛如萤火之于日月,露水之于江河。 那段时间,奥林匹斯山上的每位神灵都说,不知为何,新月的光芒竟能胜过太阳与星辰! ——于是在奥林匹斯山升入天空的那日过后,又足足一千年,许久未曾出声的智慧女神墨提斯、明眸雅典娜的生母,终于从宙斯的腹中脱身而出,再一次做出预言: “她将凭借这名得信、得义、得王,又要以此奠定千万年的功业永不变!” 原始的智慧女神的力量,与后来的第三代奥林匹斯神的力量,根本不能混为一谈。几乎是这句话从墨提斯口中发出的一瞬间,便化作了各式各样的语言,悄无声地出现在了奥林匹斯神在人间的遗址中。 这便是神灵的世界与人类的世界的,最后一次交集。 曾预言过“我自明眸的雅典娜之后,会诞下新一任神王”的智慧女神,终于在那日,震动万物的大誓言过后,自旧日的束缚中挣脱而出,以她旷古烁今的神灵的智慧与远见,预言了崭新的世界、崭新的未来。 在听闻这预言后,一时间奥林匹斯众神无不震动,又在猜测这道预言说的到底是谁,因为这预言所指向的,赫然便是第四代神王! 其实倒也不用多猜什么,阿尔忒弥斯那一日胜过一日的光芒便能说明一切。于是已衰弱下去的宙斯彻底认输,拖着垂垂老矣的身躯,将神王的金冠,端正地佩在了阿尔忒弥斯的发间。 在神王的金冠压上阿尔忒弥斯的长发时,便有翠绿的棕榈叶从中生出,一路温柔而细密地缠绕了上去。顷刻间,便将那顶曾沾染过无数背叛、杀亲、鲜血与阴谋的冠冕,涤去了过往的所有罪恶,诞生出前所未有的崭新形态: 【THE END】 和平。 这是已然衰弱的众神中,最后一次,也是最和平的一次权力交接。 身着白袍的狩猎女神终于坐上了她曾侍立在旁的金座,她的父亲、母亲、兄弟、姊妹、友人、眷属与仇敌,均要拜倒在她足下,高声念诵她尊贵的名。 那一瞬,新月的辉光照亮天地,明明赫赫,烂漫如霞。 第四任神王登上王座后,其实已经没有什么需要阿尔忒弥斯去过问、去打理的事务了。 随着一夫一妻制的全面推行,最能惹祸的宙斯已经陷入了沉眠,上一任天后便不再为此忧心,满足地选择了退隐。正义女神忒弥斯和法律女神雅典娜的神职,已逐渐被人类分解读透,于是她们也相继隐于幕后,只偶尔来见一见阿尔忒弥斯,表明自己一切安好,尚未长眠。 掌管灶火的赫斯提亚倒是对人间的新发明很感兴趣,比如煤气灶什么的,但是人类越是在科技的道路上走得越远,对神灵的抵御力就越弱。别说身为十二位奥林匹斯神之一的她了,怕是把那些还在沉睡着的宁芙们随便捞一个出来扔去人间,都会引发山崩海啸式的毁灭后果。于是赫斯提亚倒是和阿弗洛狄忒的关系逐渐缓和了起来,两人闲来无聊时,还能回想一下当年的旧事以打发时光。 阿波罗的金车已闲置太久,战神的盔甲也蒙尘多年。风流放诞的酒神即便不赐下美酒,人类也能酿造出价值千金的佳酿;小爱神丘比特哪怕不用射出金箭,人类也能按照自己的命运和选择,交付一生与誓言。 这样算来算去,狩猎之神、新月女神、山川林泽的主人,堂堂第四任神王阿尔忒弥斯,竟然只剩一样重要的事务要做了: 每隔一段时间,去巡视一下奥林匹斯山。 如果有哪位神灵意外陷入了长眠,阿尔忒弥斯便负责将他们的名字记录下来,留待日后多加看顾;如果有哪位神灵沉睡得太久,快要消散了形体,就负责把人给叫醒,分享一些神力,再让他们继续沉眠。 换作千万年前来看,这可是很无聊的工作;然而在神灵的光辉日益衰弱的当下,便算得上是很能消遣时光的有趣的事情了。 更何况阿尔忒弥斯的性格本就冷淡,这种不需要与他人过多地打交道,只需要维持秩序和巡逻的工作,正好符合了她的心意,于是她就这样,在一片沉寂的奥林匹斯山中巡视了下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在满山的寂静中,只能听得见自己跫跫足音的阿尔忒弥斯,偶尔会在巡视的间隙,回想起以往的时光。 然而浮现在她脑海中的景象,并非是诸神畅饮的宴席,也不是人类供奉的奇珍,只是一段很平常、很平常的画面。 在她漫长而永无尽头的生命中,与她的所有经历相比,这段仅有数年的回忆,只占据了很小的一个角落。恰如朝生暮死的蜉蝣,之于八千年春八千年秋的神木。 ——可神木一旦注视过蜉蝣,不知生不知死的它,要怎样才能忘却那种短暂而绚丽的震撼? ——在遇到你之前,我的生命是如此漫长枯燥,了无意义;可以说,直到爱上你之后,我才算是活了过来。 那是阿尔忒弥斯记忆中最好的时光,她的迈锡尼公主,陶里斯的庇护者,得以在她的神庙中短暂地小憩。 不管外界的议论如何,狩猎女神御下威严,积威深重,便永远影响不到她的人类爱人。她甚至可以在北国的燕子沉睡时,伏在她的床畔,凝神听见一二呓语,便甘之若饴。 然而如今,在唯有她一人的寂寥神庙中,阿尔忒弥斯再凝神听去,别说梦中的悄声笑语,连来自人间的声响都再难寻觅,只听得长风萧索,浮云涌动,晨露轻坠,水声潺潺。 于是阿尔忒弥斯又一度披起银甲,提弓出巡,心想,我所有的故事,到这里也就结束了。谁能想到呢?登临绝顶后,竟是如此茕茕孑立,万古寂寥。 可从此往后,她只要回想着那些年的欢喜,便也如饮琼浆、再无他求了。 作者有话说: 推荐BGM:《无人诗》,歌手以冬,网易云可免费收听。 好,本文至此宣告正式完结!33章的结尾一刀看来太狠了,于是响应大家呼声补了个两个番外缓冲一下,挠头,虽说也是个刀,但是是个甜甜的冰糖刀!我尽力了,让我们一起刀尖舔糖!【越说越心虚】 最后再次呼吁一下,喜欢看百合或者女强文的朋友们,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收藏一下我吧。虽然我糊,但是没抄袭融梗刷分等任何黑历史,看我的文,买我的文,您永远花钱花得放心! PS,我至今都不明白我这个女性上战场女性做官随母姓的标准,怎么还会被某些“女权”博主用来排雷,说我不女强啊,困惑挠头,掌握权力难道不是真正的女强吗?我挡谁的财路了这是【。算了随便她们狺狺狂吠去吧,公道自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