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断》 1、第1章 阿睡 小时候的从逸,不喜欢钟觉。 因为他抢走了自己的妈妈。 从逸三岁那年,妈妈外出打工,在钟家找到了保姆的活儿。那也是从逸第一次见到钟觉,一个精雕细琢的瓷娃娃。 妈妈抱着钟觉,说:“小逸,以后要和睡睡好好相处哦。” 三岁的从逸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想要妈妈抱,不想妈妈抱别人。 妈妈连忙哄他:“别哭别哭,你想被送回去吗?” 从逸立刻安静下来,硬生生把哭声吞进肚子里,只剩一双大眼睛还挂着要掉不掉的泪珠子。 那一刻他知道了,想要留在妈妈身边,就得和这个叫阿睡的小孩好好相处。 钟觉安静地看着他,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他不讨厌不好奇,看向从逸的眼神,跟看路边一块石头没有区别。 这眼神让从逸很不爽。 可他只能走上前,哽咽着说:“睡睡,你好。” 那时候的从逸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他只觉得钟觉的妈妈跟自己的妈妈截然不同,她穿着漂亮的衣裳,身上有淡淡的香气,整个人白得像是会发光,说话的声音也温柔好听。 她告诉从逸:“阿睡生病了,小逸陪陪他好不好?阿姨会给你奖励。” 从逸的视线落在桌边那堆零食上。 钟觉妈妈拿起一块巧克力,递到他面前:“想吃吗?” 从逸点点头。 她掰了一块喂进从逸嘴里。甜意在口腔里漫开,浓稠的巧克力裹住舌尖,丝滑柔润。 他弯着眼睛笑了,主动去拉钟觉的手:“阿睡,我们以后就是好朋友了。” 钟觉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精致瓷娃娃。 从逸有些挫败,可一想到妈妈和巧克力,又打起精神来,努力跟他说话,哪怕没有回应。 后来,他发现和钟觉相处并不难,并很快就摸清了门道。 大人在的时候,尽量跟他说话,别管他理不理,自说自话也会让大人们满意;等大人走了,就不必说那么多话了,也不用一直牵他的手,自己玩自己的就好。 钟家的好东西实在太多了。 数不清的绘本,各式各样的玩具,还有从逸从没吃过的水果、点心、零食和饮料,更有从逸从没睡过的柔软床榻。 从逸在钟家一住就是两年。 他不需要时时刻刻都在钟觉身边,因为他要上幼儿园,而钟觉不用。他只在晚上放学后,跟他玩一会儿就行。 这日子对从逸来说,舒坦得很。好吃好喝好住好玩,除了妈妈的心思全扑在钟觉身上之外,几乎没有不好的地方。 钟觉很安静,从不说话。 从逸五岁那年,钟觉第一次开口。 那一刻不只是从逸愣住,钟家所有人都呆了好一会儿。 钟觉从未叫过妈妈、爸爸和哥哥。他开口说的两个字是:“逸哥。” 钟家人喜出望外,连带着从逸也跟着高兴。 他依旧不怎么喜欢钟觉,可他喜欢钟觉喊他“逸哥”时的声音。 说不上多好听,甚至有些干涩,像在冰天雪地里敲了一截冷金属。 可就是这声音,让从逸笑得眉眼弯弯,心里也像化开了一块巧克力。 他想,也许自己没那么讨厌钟觉了。 七岁那年,从逸该上小学了。 他听到大人们的谈话,懂了他们在说什么。 钟觉没去过幼儿园,但一直有家庭教师跟着教。而他的聪明,远在从逸的理解之外。 年仅七岁的钟觉,已经学完了初中数学。他无聊的时候就喜欢做题,那些题,从逸看都看不懂。 大人们说钟觉生病了。从逸看不出他生了什么病,只是不爱说话而已。 哦,还有就是太聪明,如果这也是一种病,那他想得一个。 钟觉的妈妈坚持让他上普通小学,他爸爸有些犹豫,怕钟觉适应不了,也嫌那些课程太简单。 钟觉妈妈没松口,两人说着说着提起了从逸。 从逸竖起耳朵,听见她用好听的声音说:“阿睡很依赖小逸,让他们同桌的话,应该能适应学校生活。” 钟觉爸爸说:“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钟觉妈妈说:“总得试试,一点点帮他融入社会。” 最后,钟觉妈妈说服了他爸爸。 而从逸也从一所普通小学,转到了h市最好的那所。 从逸妈妈听说后,拉着从逸去道谢。 从逸能感到妈妈掌心的潮热,听见她因为激动而发颤的嗓音。她反反复复地道谢,不停地说着感激的话,又催促从逸也开口。 从逸熟练地露出乖巧的笑容,说:“谢谢阿姨。” 其实从逸不知道这有什么好谢的,他本来就要上小学,而且原本的计划里可没有照顾钟觉这项任务。 但妈妈一直强调,一年三十万的学费是一笔天文数字,如果不是钟家,从逸这辈子都进不了这种地方,碰不到那些人,也看不到那个世界。 那样的世界,就是好的吗? 从逸刚进学校,的确觉得新鲜。 这的确和幼儿园完全不同。崭新的教学楼一栋连着一栋,英伦风格的建筑沐浴在阳光下。校园大得像一座小镇,从校门口走到教室要经过好几片开阔的草坪,路边种着修剪齐整的灌木,每隔一段就有一盏造型精致的路灯。 这里不光学课本上的知识。 还有恒温游泳馆、室内网球场、国际标准剑道的击剑馆,甚至有独立的马术训练场。操场是标准的四百米塑胶跑道,旁边立着高大的照明灯柱,晚上亮起来像个小型体育场。 那些额外项目,从逸不会主动选。 他全程跟着钟觉——钟觉学什么,他就学什么。 钟觉的妈妈想让他多一些对抗性的活动,给他报了击剑,从逸也跟着学。 而第一节击剑课,从逸就差点被退学。 七岁的小孩已经懂得不少了。 大家知道钟觉很特别,也知道从逸是他家保姆的儿子。 他们会凑一起窃窃私语,对手牵手走着的两个人指指点点。 起初也有人和钟觉搭话,因为钟觉长得太好看了。白肤黑发,五官精致,眼睛像一块闪着碎光的黑曜石。 钟觉不回应,也不理睬。 从逸会解释一句:“他不爱和人说话。” 搭话的人看他一眼,带着笑走开了。 那笑容,从逸知道是什么意思,钟觉不愿意和他们说话,他们也懒得和从逸说话。 因为他家里穷,因为他不配在这里上学。 回家后,妈妈问他学校怎么样,从逸说挺好的。 他们能安安稳稳地把一天的课上下来,对于钟家父母来说就已经是天大的喜讯了。 这意味着钟觉可以适应正常的学校生活。 直到那天,在击剑课的更衣室里。 从逸向来和钟觉同出同进,走到哪都牵着他。 但那一次,从逸肚子有些不舒服,对钟觉说:“我去上个厕所,你等我。” 钟觉点点头。 从逸懊恼自己早上不该贪吃那支冰淇淋,凉了肚子。他在厕所待了好一会儿,出来时听见外面的争执声。 “钟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傻子?” “哦不对,你不是傻子,你做题可厉害了。”接着是一串嘲弄的嬉笑。 “你除了做题还会什么啊?” “走到哪都得被人领着,好蠢啊。” “没了那个穷光蛋,你是不是连家门都出不了?” “对了,那个穷光蛋去哪了?” “他是不是不要你了?” 下一刻,安静的钟觉狠狠给了那男生一拳。 男生立马尖叫出声:“你敢打我!” 他和同伴挥拳还手。钟觉常年不出门,极少运动,比同龄人瘦薄一圈,皮肤又白得像瓷,总给人一碰就碎的错觉。 从逸只觉一股怒火直冲而起,烧尽了他五脏六腑。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冲上去的。等回过神时已经被老师拉开了——那三个小孩全被打得鼻青脸肿,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嗷嗷的跟老师告状,说从逸无缘无故发疯打人。 从逸气得脑子嗡嗡的,大声道:“是他们在欺负钟觉!” 老师严厉的声音响起:“你也不该打人,应该去找老师。” 从逸紧抿着嘴。 这时手上一凉,接着是熟悉的触感,温润的、细滑的,像他爱吃的奶油冰淇淋。 钟觉用力攥住了他。 从逸转头看他。 瓷白的脸蛋,黑曜石一般的眸子,声音干涩中透着一层薄雪覆盖的静谧,一字一字落下,像是在雪地上留下了浅浅的印子。 “逸哥,疼。” 从逸所有戾气都散了。 他再也顾不上旁人,着急地看向钟觉,仔细查看他的身体,又抬胳膊又撸袖子的:“哪里疼,伤着哪儿了?” 钟觉摇了摇头,只用那双闪着碎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从逸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痛,从破开的嘴角丝丝缕缕地蔓延,覆盖整张脸,疼得他龇牙咧嘴。 可他眼里全是笑意,对钟觉说:“哥不疼,这点伤不算什么。” 2、第2章 陪睡 这次的打人事件没那么好处理,尤其在弄清从逸的身份之后,那些孩子家长更是觉得他不该待在这里。 对于这些,从逸不在乎。 他本来也没多喜欢这个学校,如果就这么退学,也挺好。 唯一的遗憾是,他带不走钟觉,而钟觉一个人留下,肯定会被欺负。 钟觉妈妈出手了。 她了解前因后果后,迅速调出监控,那几个小孩羞辱钟觉的话,一句句砸在办公室里,让在场的几个大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钟觉妈妈:“是钟觉先动手,但也是别人先挑衅他。” 视频画面一切,就是那几个小孩挥拳砸向钟觉。 反倒是冲出来的从逸,护住钟觉后反击回去。 从这监控视频上看,从逸算得上是“正当防卫”。 钟觉妈妈把整个事还原得清清楚楚,让那些想逼从逸退学的人无话可说。 七岁的从逸安静地站在旁边,忽然明白了,原来事情还可以这样解决。 当面对多人的指责和质疑时,应该保持冷静去找证据,而不是被激怒后自暴自弃。 从逸只是保护同学,也就不用退学了。 离开学校时,钟觉妈妈摸了摸他硬挺的黑发,温声道:“小逸,谢谢你。” 从逸怔了怔。 钟觉妈妈继续说:“是你保护了阿睡。” 从逸别开脸,好一会儿才闷声说:“我以后会做得更好。” 钟觉妈妈笑了:“我相信你。” 回到家里,从逸妈妈知道事情经过后脸色一白,连忙跟钟觉妈妈道歉:“这孩子性子冲动,给你们添麻烦了。” 钟觉妈妈:“没什么,他也是为了阿睡。” 从逸妈妈:“还是太冲动了,万一把人打出个好歹可怎么办?” 钟觉妈妈脸上的笑容淡了,没再多说什么。 从逸妈妈陪着笑脸,等钟觉妈妈走了之后,一把将从逸拉进保姆间,骂道:“你怎么能这么胡来?那学校里的孩子非富即贵,是我们能惹得起的吗!明天……明天你私下里再去跟他们道个歉……” 从逸一听这话,心里如同堵了块石头:“不可能,我宁愿不上学也不会道歉!” 从逸妈妈更火了:“你这什么屁话,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那换别人去,谁爱去谁去!” “反了天了!你就这么对妈妈说话?我辛辛苦苦到底为了谁?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妈妈一哭,从逸只觉得更烦了,心中那块石头像覆了一层厚厚的苔藓,湿滑黏稠且密不透风。 从逸不理解,明明事情已经解决了,妈妈为什么还要揪着不放?非得让他去跟那几个小孩道歉?就因为他们家世好、爹妈有钱? 从逸不想再和妈妈多说,道:“阿睡还在等我,我过去了。” 无论发生什么,只要搬出钟觉,妈妈都会妥协。 果不其然,从逸妈妈不哭了,连忙说:“快去吧,好好陪他,多跟他说说话,他今天肯定吓到了。” 从逸用力握住门把手,小小的手背上鼓起青筋,终究没说什么,关门离开。 他去了钟觉的屋子。 钟觉不需要写作业,那些对他来说太简单了。 从逸过来,也只是想躲开妈妈。 没有大人的时候,他们俩的相处模式其实挺奇怪的。 钟觉不说话,从逸也不说话。 大部分时间,钟觉要么做那些从逸看不懂的题,要么摆弄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模型。从逸也有自己的乐子:游戏机、漫画,偶尔戴着耳机看动画片,只要不发出声音就行。 可今天从逸满肚子火,玩什么都没兴致。 他蹭到钟觉身边,忽然道:“我们不去那破学校了,好不好?” 他讨厌那里的老师,讨厌那里的同学,更讨厌拼命把自己塞进去的妈妈。 当然他会对钟觉说这个,也是笃定了他不会理他。 然而,从逸猜错了。 钟觉放下了手里的模型,认真地看向他:“好。” 从逸的小脑袋从膝盖间抬起来:“你刚说什么?” 钟觉又重复了一次,就一个字:“好。” 从逸眼睛倏地亮了:“我说我们不去那个破学校了,你说好,对吗?” 钟觉点了点头。 从逸又问:“你是不是也讨厌那些老师,讨厌那些同学?” 钟觉又点了点头。 夏夜的一阵凉风从窗户拂进来,恰恰好的拂过从逸的面颊,落在了他的心口处。 燥热褪去,只余清爽。 从逸忍不住想做点什么,他必须得做点什么。 于是……他胳膊一伸,抱住了钟觉。 钟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没有挣扎,也没抬手,就那么任由从逸抱着。 从逸闻到一股药感的奶香,是钟觉沐浴露的味道,甜而不腻,从雪白的皮肤上散出来,让他想起了灼灼烈日下快要化开的冰淇淋。 从逸心情大好,还有点馋。 他松开钟觉,去拿了两个小冰淇淋,塞给钟觉一个,自己吃一个,边吃边说道:“好啦,我刚才说的是气话。这学校虽然破了点,但我们就这么走了,岂不是投降认输了?” 真实理由是,换一个学校也未必不这样,而其他学校,软件硬件都不如这里。 钟觉没出声,学着从逸的样子咬了一口冰淇淋。 “真男人,不认输!”从逸又道,“有了这事,他们肯定知道咱俩不好惹了,谁再说闲话,等着挨拳头吧!” 钟觉的冰淇淋吃了半根就不吃了,推给从逸。 从逸本就嫌一小个不够,美滋滋接过来,继续说:“其实只要我们一块,在哪儿都挺好的,对吧?” 钟觉认真地点了点头。 从逸只觉手里的冰淇淋更甜了。 这天晚上,从逸没回妈妈的屋子。 他已经不生气了,但还是不想面对她,不想听她没完没了地絮叨。 到了睡觉的点儿,钟觉已经换好睡衣、戴好睡帽,安安静静躺下了。 从逸心思一动,道:“我陪你睡好不好?” “好不好嘛,”钟觉没出声,从逸已经蹦上那张宽大柔软的床,“我不想回去,就在你这儿睡,好不好?” 钟觉没说什么,平躺在床上,双手板板正正地放在小腹上,闭上了眼。 没拒绝就是同意。 从逸笑得眉眼弯弯,侧躺下后也闭眼睡了。 从逸妈妈等了半天没等回儿子,悄悄推开门,看见的就是睡着的两小只——一个平躺着,姿势板正;一个四仰八叉,睡得没个形状。 好在钟觉的床够大,从逸睡成大字形也占不到半张床。 从逸妈妈本想把他抱出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带上了门。 钟觉睡眠很浅,稍微有点动静就会醒,醒了就很难再入睡,她不想吵到他。 从逸打定主意要和妈妈冷战,每晚都赖在钟觉这儿。 从逸妈妈说了他好几回,从逸不理。 钟觉妈妈知道后,笑了笑说:“就这样吧,有他在身边,阿睡的睡眠好了很多。” 有了钟觉妈妈这句话,从逸正式搬进了钟觉的卧室。 两小只自此开始,二十四小时形影不离。 经过这次打架,从逸在学校算是一战成名。 原本大家都觉得他只是个保姆的儿子,背地里嘲讽戏谑,不拿他当回事。 如今的从逸放开了,不管是谁,惹了他就凶巴巴怼回去,敢动手他就敢还手。 为此,从逸专门去学了跆拳道和散打。 他越练的上头,小学生们越看越怂,连背地里对钟觉的指指点点,也渐渐没了。 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两人小学毕业了。 从逸和钟觉都是十月底的生日,只差三天。 小学毕业那年,两人十三岁,已经长成了半大少年的模样。 尤其是从逸,今年开始猛蹿个头,长到了一米七八。 钟觉妈妈瞧着颇为羡慕,直说小从逸日后肯定是至少一米八五的大个子。 钟觉要矮一大截,同样十三岁,只差三天,他还不到一米七。 当然,在这个年纪也算正常。男生发育晚,很多都是初二、初三甚至是高中才会窜起来。 钟家基因不差,钟觉爸妈个子都高,他那个早已成年的哥哥,也是一米八五开外的身高。 从逸说这些来安慰钟觉,但其实钟觉并不需要安慰,他向来不在乎这些。 对自己的身高,从逸也挺意外。 他也算因祸得福,为了在学校立威,把能练的强身健体的项目几乎练了个遍,就连最初深恶痛绝的击剑,也玩了个明明白白。 估计是这些运动加持,让他的个子卯着劲儿往上蹿。 今年还有一件特别的事,钟觉的哥哥回来了。 钟昀高中就去了国外,如今毕业回国。 从逸对他的印象不深,这人有时一整年不回来,偶尔回来了也只陪家人吃顿饭,不住这边。 钟昀虽不常在家,对弟弟却上心得很,时不时寄礼物回来,也常给钟觉打电话——大部分时间都是钟昀说,钟觉听。 但钟昀十年如一日,从没断了和弟弟的联系。 从逸问妈妈:“钟大哥要留在国内了吗?” 从逸妈妈说:“肯定的呀,钟家这么大家业,他当然要回来接手。” 从逸想起钟昀,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危机感。 五岁那年,钟觉第一次开口,叫的是“逸哥”。 后来他又叫了一声“哥”,是对着钟昀。 3、第3章 公平 虽说两人已经十三岁,但还在同一间屋里睡,至今都没有分床。 钟觉那张床很大,别说是两个半大小子,就算是两个一米八五以上的成年男人,睡上去也不会觉得挤。 钟觉妈妈前年问过他们,要不要换成两张床? 从逸立刻道:“没必要这么折腾吧。” 钟觉也罕见地开口,说了两个字:“不用。” 阿睡能主动开口说话,对钟觉妈妈来说就是天大的喜事,这两个字的含金量不亚于圣旨。 所以,他们俩就一直睡到了今天。 从小一起睡到大,两人之间几乎没有隐私。 从逸对钟觉的了解是刻入本能的。 他们私下相处的时候话很少,以前从逸是懒得说,现在是没必要说。反正他看看钟觉,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甚至是想说什么。 当着外人的面,他还会翻译一下;只剩两个人的时候,连翻译这一步也省了,直接做。 比如现在,早早起床的钟觉正站在衣帽间里发呆。 从逸不上学的时候是要睡懒觉的,这会起床上厕所,刚好看到这一幕。 钟觉身上没几两肉,和小时候一样白。 从逸酷爱户外运动,一身小麦色肌肤,每次看到钟觉的肤色都会感慨,怎么能白成这样?不只是白,还细,像是连毛孔都看不见。 从逸踢着拖鞋,打着哈欠走到衣帽间。 他绕过了钟觉,打开正前方的柜子,迅速挑出一身衣服,搭配好对应的鞋袜,道:“中午要出去吃饭是吧?你哥请客的话,肯定要去那些贵的要死的餐厅,穿这身吧。” 哪怕从逸睡得迷迷糊糊,钟觉也只是一声不吭地站着,他还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并且给出了最好的答案。 钟觉抱起衣服,又看向从逸。 从逸眨眨眼:“不会吧,我也要去?” 钟觉点头。 从逸挠挠头发:“你们一家人聚会,我去干什么?” 钟觉不出声,只拿一双比小时候狭长,但比小时候还要好看的眸子盯着他。 从逸又说:“我不是不想陪你,但你哥的口味太特殊了,他吃那些东西能把我饿死,我还得装出一副很有教养的样子,很累的好吧?” 钟觉不动,一双漂亮的眸子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从逸投降了:“行行行,我去。” 钟觉开口,给了他两个字:“作业。” 清清凉凉的嗓音,让从逸眉开眼笑。 他上前一步勾住钟觉的肩膀,道:“一言为定哈,衔接班的作业都交给你了!” 小升初的暑假也闲不住,钟觉妈妈早就给他们请好家教了。 从逸给自己挑了一身衣服,快速换上。 衣帽间里有一面大镜子,两人的身形倒映其中。 从逸的视线落在钟觉身上。虽说他的身高还没拔起来,但身材比例好。亚麻质地的西装,面料轻薄柔软,肩线松松的垂下来,腰线处收紧,显得腰细腿长。 顺着镜中钟觉的视线,从逸也看到了自己。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衬衫,但质地要硬朗的多,袖子挽到了手肘处,领口微微敞开,一身偏正装的衣服被他穿出了懒散不拘。 镜中的从逸笑了:“帅不帅?” 钟觉:“……” 从逸说:“等再过两年的,哥长到一米八五,帅死你!” 他自顾自地笑起来,显然是想到了那个画面。 钟觉走到放饰品的地方,拿起一根腰带,递给了从逸。 从逸挑眉道:“怎么?真不帅啊?” 他老老实实地换了那根腰带,再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还真是不一样了,黑色中有了一抹跳色,又不显得突兀,将整身衣服的质感都拔高了。 从逸点点头,认可道:“嗯,更帅了!” 两人一起下楼,钟觉妈妈看到他们,不由得赞叹一声。 俩孩子越长越好,站一起就像兄弟俩。 钟觉爸爸和大哥直接从公司过去,钟觉妈妈则带着他俩去饭店。 上车之后,钟觉安安静静地坐着,钟觉妈妈时不时地和从逸聊两句。 他们的话题总是围绕着钟觉,而从逸最擅长的就是聊钟觉。他三言两语,说几件钟觉的趣事,就能把钟觉妈妈逗得笑一路。 钟昀找的饭店果然是从逸想象中的那样,华丽有余,美味不足。 其实这些年来,从逸没和钟家四口一起吃过饭。 要么是钟觉爸妈带着他们两个,要么是钟大哥带着他们两个。 如果钟觉爸妈和钟大哥都在的话,多半是他们一家四口吃饭。 这次比较特别,居然叫上了他。 从逸没想太多,他和钟家人实在是太熟了。 进了包厢后,钟爸和钟大哥已经坐在那了。 钟家人都生了一副好样貌,爸爸和哥哥坐在一起,乍看之下像兄弟。当然,钟觉妈妈最是美丽优雅,和十年前从逸第一次见她时没有任何区别。 饭桌上,钟觉是不出声的,钟爸也寡言少语,一般都是钟觉妈妈和钟大哥在聊天。 他们的话题倒不全围绕着钟觉,会聊到钟昀的工作。 相较于钟觉的费心,钟昀特别省心,从出生开始钟爸钟妈就不需要管太多。 他有自己的主张,有自己的打算。就连去国外读高中和后来选择大学,也都是他自己做的决定,爸妈只负责支持就好。 如今他毕业回国,即将进入集团企业,也没有丝毫大少爷的架子,准备从底层做起。 从逸在旁边听着,只觉得佩服得很。 他在那所昂贵的小学里见多了富二代,除了第一年被瞧不起外,后头也交了一些朋友。 那些二代朋友和钟昀比起来,说一声云泥之别,都是辱“昀”了。 他们聊的话题从逸插不上话,好在他只需要关注钟觉就行。 钟觉有个不大不小的毛病,就是不爱吃饭。他对食物天然没什么兴趣,吃什么都行,吃什么也都不行。 不像从逸喜好分明。薄荷糖和冰淇淋是挚爱,吃饭也比较喜欢吃甜口的小孩菜。 过了十岁后,从逸莫名有了大人包袱,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像小孩了,于是假装自己不爱吃。 钟觉才不管什么包不包袱,每次看到从逸爱吃的菜,都会转到他旁边。 从逸不吃的话,下次还会再转过来,直到从逸大快朵颐。 今天也是,一道冰酿樱桃端上来,从逸内心雀跃,面上却是不多看一眼。 这家人均两三千的店,好吃的东西也就剩下甜点了,而这道冰酿樱桃尤其美味。甜度刚刚好,保留了樱桃的口感,又因为奇妙的做法让味道更有层次。 这在旁处是真吃不到,哪怕同名也绝不是同一个东西。 钟觉将其转了过来。 从逸熟练地夹起一块,放到钟觉的盘子里,再夹一块,放到自己盘子里。 钟觉妈妈看到这一幕,自然又要夸从逸一句。从逸笑笑,心里怪不好意思的,这两块冰酿樱桃,怕都是要进到他肚里。 趁着那三人聊天聊得畅快,钟觉将自己盘子里的樱桃夹到了从逸盘子里。 从逸面不改色,一口吃掉,然后对着钟觉灿烂一笑。钟觉学着他扬起嘴角,低头吃自己盘子里的食物。 钟大哥忽然道:“我准备休息半个月,再去销售部。” 钟觉妈妈好奇道:“你还有想休息的时候?” 钟昀看向了弟弟那边,顿了顿后说道:“我想带阿睡出去玩一阵子。” 这话一出,桌上顿时安静了,只有钟觉还在和自己盘子里的食物战斗。 从逸心口莫名一紧,嘴里那冰酿樱桃的味道也不像之前那么甜了。 钟觉妈妈道:“行啊,刚好他俩也毕业了,有你带着出去玩,我也放心。” 而钟昀的下一句是:“我打算,只带阿睡出去。” 钟觉妈妈眉峰蹙起,立刻道:“这哪行?你带一个也是带,带两个也是带。再说小逸是最了解阿睡的,他不去的话,阿睡不自在。” 从逸能感受到钟大哥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低着头,两边肩膀像是各压了一个哑铃,让握筷子的手都有些酸胀。 钟昀道:“这些年阿睡的状态越来越好,张教授给的评测结果也很好,我们可以多一些尝试。” 钟觉妈妈非常反对:“他现在能这么稳定,也是因为有小逸在。” 不等她把话说完,钟昀道:“难道他要依赖从逸一辈子?从逸就没有自己的人生吗?这对从逸公平吗?” 包间瞬间安静,除了几人的呼吸声,只剩下空调口传出的轻柔风声。 4、第4章 试试 钟昀说的这些,从逸从没想过,甚至觉得荒谬。 他怎么就没有自己的人生了?什么公不公平的,他这个当事人才最清楚吧! 钟爸和钟妈异常安静,尤其是钟觉妈妈,卷翘的睫毛轻颤着,避开了从逸的视线。 从逸干笑了一声,道:“出去玩的话,还是问一下阿睡的意见吧。” 他无视了钟昀的那句话,将话题拽回到旅行这件事上。 他觉得阿睡不会想出门,尤其是出那么远的门。 在场另外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钟觉身上。 钟觉已经停下了吃菜,坐得端正,亚麻质地的上衣领口微束,衬得脖颈修长白皙。他似乎吞咽了一下,又仿佛没有,面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钟昀看向弟弟的时候,视线温和,耐心十足:“还记得我给你提过那个实验室吗?趁着暑假,带你去看看好不好?” 这些年钟昀身居国外,对弟弟的关心却从没断过。 他可以隔着电话给钟觉讲半个小时,哪怕钟觉连一声轻轻的“嗯”都没有。 他总把自己的学习的课程讲给弟弟听,那些高精深的知识从逸听不懂,但钟觉明显感兴趣。 那个实验室的名字,从逸在顶级期刊上的论文里见过。钟觉第一次听哥哥提起时,破天荒在电话这头“嗯”了一声。 就那一声,从逸记了小半年。 钟觉看向哥哥,却说:“逸哥。” 只两个字,在座的人都知道意思。 钟觉妈妈刚要开口劝劝,钟昀已经接上话了:“我们要去的地方,小逸不感兴趣。况且好不容易来的假期,小逸也有自己想去的地方,对吗?” 最后两个字是对从逸说的。 从逸只觉一股邪火直窜脑门,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他没有想去的地方,他习惯了和阿睡在一起。 这话显然不能说。 从逸的视线落在自己的餐盘里,那里还有吃了一半的冰酿樱桃。鲜红的汁液流出来,蜿蜒在瓷白的盘子上,暴露了它早已不新鲜的事实。 从逸摇了摇头,说道:“我没什么想去的地方。” 钟昀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时间还多,再想想。” 这时一直安静的钟觉爸爸放下了刀叉,说道:“吃饭。” 两个字落下后,钟昀不再说什么了。 自始至终钟觉都没有出声。从逸时不时用余光瞥向他,也没能读出他的情绪。 吃过饭后,钟家三人都要回公司。钟觉妈妈看向从逸道:“司机一会来接你们,如果想去别处玩,跟司机说一声就行。” 从逸应了下来。 钟觉妈妈拍拍他的肩膀,道:“辛苦你了,小逸。” 这些年,从逸时常会听到这几个字。听得多了,也不把这话当回事了。辛苦什么?哪里辛苦?和钟觉在一起,有什么好辛苦的?只是这些话依旧不能说出口。 从逸灿烂一笑,道:“阿姨您放心去忙吧。” 司机很快就来了。 从逸和钟觉坐在后排座。 正常情况下,只要有任何一个大人在,从逸都会耐心地和钟觉说话。 但今天他很安静,直到司机从后视镜看向他,问道:“要去其他地方吗?” 从逸转头看向钟觉,钟觉轻轻摇了摇头。 从逸:“回家吧。” 司机把他们送回了家。钟家这房子十年如一日的漂亮。 从逸对这熟得不能再熟。 大多数时间,这里的主人只有钟觉。 钟觉爸爸和钟觉妈妈太忙了,早年因为小儿子的特殊情况,他们会尽可能回来陪儿子。后来从逸和钟觉相处得越来越好,他们也越发放心,不再来回折腾,有时可能只在周末回来吃顿饭。 从逸下了车,刚要往前走,就感觉手被牵住了。 他犹豫了一下,也反手握住了钟觉。 七月是燥热的季节,两人刚从空调车上下来,指尖还是凉的,握在一起之后倒是感觉到了一些热意。 从逸牵着他手回屋。 他单手从玄关拿下两个人的鞋子,又接过钟觉的外套,而后还去倒了一杯温开水,加了新鲜的柠檬片,才开口问道:“你想去吗?” 他说话是看着钟觉眼睛的。因为钟觉大多时候不会回应,只能通过脸上细微的表情或者眼神去分辨他的想法。 这会从逸低着头,盯着杯子里的柠檬片。 钟觉没出声,接过柠檬水喝了一口,又递还给了从逸。从逸也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忍不住龇牙咧嘴道:“酸死了。” 钟觉拿了一块薄荷糖,拆开包装后塞进了从逸嘴里。 从逸依旧爱吃糖,但为了面子一直死装不喜欢,所以这是只有钟觉才知道的秘密。 清爽的薄荷糖在唇齿间化开,从逸嘴角的笑容也漾开了。 他又道:“不去好不好?” 钟觉出声了:“好。” 从逸笑得更开了,心中燥闷都被清爽的薄荷味吹开了,他道:“那我们去打游戏,今晚必通关。” 钟觉:“嗯。” 从逸以为这事翻篇了。只要钟觉不去,钟家人是不会为难他的。那么这个暑假他们又可以像以前一样——一起上补习班,一起玩游戏,一起出去溜达溜达,一起找好吃的,再一起回家睡觉。 三天后,钟大哥忙完回来了。 看到钟昀的那一刻,从逸又忍不住想吃一块薄荷糖,可惜身上没有。 钟昀问他:“阿睡呢?” 从逸说:“在楼上。” 钟昀点点头,换鞋上楼。从逸正想跟上去,钟昀停住了脚步说:“我和他单独聊聊。” 从逸顿了顿:“好……好的。” 他站在楼梯下边,看着钟昀进了钟觉的屋子。 门咔嚓一声关上。从逸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房间里有薄荷糖,而他进不去。 屋子的隔音效果很好,钟昀究竟说了什么,从逸听不到。但钟觉已经答应自己不去了,那不管钟大哥说什么,他们这个暑假肯定不会分开的。 没一会功夫,钟昀走下楼,狭长的眸子微抬,看向了从逸。 钟家兄弟其实长得很像,只不过因为年龄差很大,气质也截然不同。 钟昀是俊雅成熟中透着冷漠,而钟觉的脸庞还没长开,是过于精致后无机质的冷意。从逸不太喜欢钟大哥,但很难拒绝这双眼睛。 钟昀说:“出来聊聊。” 从逸跟在他身后,两人走出别墅。 外面是小桥流水,碧波荡漾的漂亮花园。暑期的热浪被绿植和泉水消解,站在这儿也不会觉得闷热。 钟昀从裤袋里拿出烟盒,刚要摇出一支,又想到身边的未成年后收了起来。他摩擦了一下指尖,对从逸说:“阿睡答应了。” 从逸猛地抬头。 钟昀眼睛不眨地盯着他。 从逸张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钟昀轻叹一声,声音不像之前那样冷淡,而是像对钟觉时一样温和包容。 他道:“小逸,我一直不认同爸妈的做法。阿睡最需要的是家人的陪伴,他们身为父母,没有担起这个责任,却压到了你身上。这不公平。” 又是“不公平”。从逸一点也不喜欢这三个字。 钟昀语气低了下去:“我也不称职,我一直在外……没有担起一个当哥哥的责任。但现在我回国了,给我一个机会,换我来陪他,好吗?” 不好,一点都不好!一声声呐喊只能响在从逸的心里,却没办法说出口。 钟昀微微俯下身,和从逸平视:“我知道阿睡离不开你,但我们总得试试。” 从逸忍不了了,抬头看他:“为什么一定要试?” 钟昀耐心地解释道:“你们现在才十三岁,以后的人生还很长,变数有很多,不能一直绑在一起。” 从逸当即就想问“为什么不能”,但这话他也知道不该说出口。 “小逸,只是试一试,不只是让阿睡试试,我希望你也能试试。刚好暑假了,你可以和自己的朋友出去玩玩,也可以更多地去接触一下别人。 “我知道你和阿睡的感情好,你是心甘情愿地陪伴他。 “但这些年来,你也没有尝试过靠近别人,对吗?你一直以阿睡为主,没有过属于自己的生活,没有感受过真正的自由,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所以,去试试吧。” 从逸眉峰蹙起,他不想和别人玩,而且这两年他也交到了朋友,但跟那些朋友比起来,他更想和阿睡在一起。 钟昀声音放得更低,耐心说道:“你放心,也许要不了几天,没准当天下飞机,阿睡就想回来了,那我就陪他回来,好吗?” 从逸很想说“何必这样折腾”,可他终究不是几岁的孩子了,也从来没有任性的资格。 从逸勉强笑了笑,客气道:“钟大哥,您不用和我说这些的,阿睡想去就去。” 钟昀站直身,拍拍他肩膀。 从逸只觉着外面太热了,热得心烦意乱:“那我先回屋了。” 钟昀“嗯”了一声。他站在原地没动,直到从逸走进了别墅,才缓慢地点了一根烟。 十三岁……或许还来得及。 再晚几年,只会更加扯断骨头连着筋。 5、第5章 小别 回到屋里,从逸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才上楼。 推开门,钟觉正伏在书桌前。已经换上了家居服,灰黑色的棉质衣裤,衬得露在外面的小臂和小腿愈发白净,头发刚洗过,黑得像浓墨,水珠沿着后颈蜿蜒滑进衣领。 从逸轻叹一声,走上前:“又不吹头发。” 钟觉抬头看他。 从逸不想对上那双眼睛,索性径直去了浴室,拿出吹风机。 钟觉挺直了后背,像往常一样乖巧地坐在椅子上。 他们总是互相帮对方吹头发,这样更方便些。 从逸心不在焉地拨弄着他柔软的发丝,热风裹着水汽蒸腾,浓墨般的黑发渐渐干燥,泛起细碎的光泽,手感也变得顺滑。 “干了。”钟觉的声音差点被吹风机盖过,但从逸还是听到了。 他关掉吹风机,起身放回浴室。等再出来时,已经洗好了澡,吹干不了头发。 钟觉看了他的头发一眼,没有说什么。 从逸有一肚子话想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不说话,钟觉更不会开口。 晚上躺到床上,从逸头一次讨厌这张大床。为什么要这么大?一张床而已,非得睡三四个人吗,搞得这么大……想不经意碰到对方,都成了不可能的事。 钟昀的效率很高,昨天才定下的事,今天一大早就准备出发。 从逸昨晚睡得很差,估计也就睡了三四个小时,被铃声催醒时迷迷糊糊,还以为在做梦。 钟觉妈妈也赶了回来,兴高采烈地打算帮钟觉收拾行李。 钟昀:“惯用的都拿上,熟悉的东西能让阿睡更有安全感。” 从逸闷闷道:“我来吧。” 钟觉妈妈十分配合:“行,小逸来,最效率。” 钟觉能答应跟哥哥出门,对全家来说都是天大的喜事。 从逸一边收拾一边难受,看着大家脸上的笑意,还有些厌恶自己。 大家都觉得好的事,怎么就他一个人这么不舒坦?况且连阿睡自己都想出去,他应该为他高兴才是。 一直等到钟觉要上车了,从逸才终于调理好情绪。 他露出惯常的灿烂笑容,扬声道:“好好玩。” 钟觉抬眸看向他,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精致面孔上,努力地现出一丝笑意。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蠕动了一下,又没出声。 七月的太阳烈得很,才早晨八点,金灿灿的光已经泼了一地。柏油路面泛着水光,从清潭边走向汽车的少年,身影瘦薄,黑衣白肤衬得像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从逸站到额头晒出薄汗,才慢慢回过神来,转身走回空荡荡的屋子。 他在屋子里窝了一天一夜。 开头两个小时,他总觉得钟觉会马上回来,耳朵一直竖着,捕捉外面的汽车声。 三个小时后,飞机该起飞了……钟觉总不能让飞机中途停下来。 嗯,就算下了飞机就返程,也得是二三十个小时以后了。 从逸找出最喜欢的游戏卡带,准备狠狠玩一场。 可惜三分钟后,他烦躁地将手柄扔在一旁。 又去找漫画、小说……可看画看不懂画,看字看不清字,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那个国际航班号。 说起来,他还没坐过飞机。 坐飞机是什么感觉?阿睡会害怕吗?阿睡会不安吗?应该会的,他对于不熟悉的东西,总是接受很慢,适应不了。 从逸的心揪成一团,恨不得飞上那架飞机,用力握着他的手,告诉他:“别怕,我在。” 可他不在。 从逸仰躺在床上,把漫画书盖在眼睛上。 算算时间,飞机该落地了。 阿睡会想马上回来吗?期待一点点发酵,又慢慢变成焦躁。 之后的十几个小时,他数着时间一分一秒地熬。 第二天,从逸妈妈把他从床上掀了起来:“一天到晚就知道玩游戏,像个什么样子?” 从逸忍了一整天,终于忍不住问道:“妈,阿睡到了吗?” 陈女士白他一眼:“肯定到了,这都几点了?” 从逸不吭声了。 陈女士开始碎碎念,说他本来就不如阿睡聪明,还不努力学习,成天的要么玩游戏要么看漫画,还偷懒让阿睡帮忙写作业,太不像话了。 从逸对妈妈的唠叨早已免疫。 他不觉得自己不聪明,只是跟钟觉的天生高智商没法比。 到底是亲妈,陈女士还是察觉到了儿子的异常,在他大腿上拍了一下,道:“行了,出国游费用很贵,加你一个得多花多少钱?就算钟家不差钱,你也要自觉。” 从逸仰头看着天花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陈女士继续说:“你清醒点,别真把自己当少爷了。” 这句话不痛不痒,戳不到从逸。 他自始至终都知道自己是谁。 陈女士看他这副死鱼样,又补了一句:“你俩小时候自然能亲密无间,慢慢长大后,注定不是一路人啊。” 这话才是刀子,狠狠捅在心尖上,让从逸胸口一麻,忍不住侧翻过身,蜷缩起身体。 “行了。”他听不下去了,烦躁地开口,“他是少爷,我是小厮,当然不是一路人。” 陈女士照例丢下一句:“身在福中不知福。” 第三天,从逸的情绪跌到谷底。 所有想象都落了空,事实已经摆在眼前。 钟觉离开他后,玩得很开心。 他对钟觉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 从三岁到十三岁,整整十年,他把钟觉当成最重要的人,可自己在他心里又排第几?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钟觉的场景。 那时候钟觉看他的眼神,就像看路边的石头。 从逸自嘲地笑了笑,用小臂盖住眼睛,喃喃道:“……好歹不是块石头了。” 第四天,有人找上门来。 陈女士兴高采烈地掀他被子:“你同学来找你玩了!” 从逸半天没琢磨出是谁来找他。 等他踢着拖鞋下楼,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十分不老实,像患了多动症似的男生。 许星耀一见他就咧开一口大白牙:“你这什么鬼样子?失恋了啊!” 从逸:“滚。” 许星耀才不管这个,凑上来打量他:“瞧你这样,班花看了得心疼死。不是,你跟谁恋爱了?卢睿昕?真的假的?你真喜欢她?她是长得挺好看,但那霸道脾气你受得了?” 卢睿昕也是他们同学,小学部一姐,跟从逸表白过。 从逸听得脑壳疼,冷着脸:“别胡说八道,我不早恋。” 许星耀:“那你这是怎么回事?活像被人踹了,绝食三天的死样。” 陈女士笑盈盈地端了水果出来。 从逸不想看自家老妈的那副殷勤模样,一把拉住许星耀道:“走了。” “去哪儿?” “不是玩去吗?” “走走走!” 陈女士向来鼓励从逸多交友,那学校里非富即贵,以后都是人脉,所以一听两人要出去玩,顿觉欣慰。 从逸拉着许星耀出了门,冷不丁晒到太阳,又觉得浑身没劲。 许星耀兴冲冲道:“去马场溜两圈?” 从逸懒洋洋道:“热死了。” “那去游泳!” “……不去。” 从逸连夏天最爱的游泳,都没兴趣了。 许星耀又嘿嘿道:“那你带我通关,我新买的卡带还没玩呢。” 他和从逸的交情就是从游戏开始的。 四年级以前两人还很不对付,拳击课上差点大打出手。 后来许星耀见识了从逸玩游戏的本事,惊为天人,死皮赖脸求着他带。 从逸起初不耐烦,直到有款游戏需要三个人配合,他和钟觉两个人变不出六双手,就带上了许星耀。 之后,不知不觉就混熟了。 许星耀在他们学校里也是个异类。 许家的情况比钟家复杂得多。掌权的是许星耀的爷爷,他爸上面有哥哥,下面有弟弟妹妹,最后谁掌家还说不准。 到了许星耀这一辈就更乱了。 许爸爸拈花惹草,明面上只有许星耀一个儿子,但外面的私生子估计能组支足球队。 许星耀虽然是最名正言顺的那个,可母亲早逝,亲爹不管,自身也没堂哥堂姐们优秀,所以一直被忽视,在许家像个隐形人。 许家的八卦太多,大人们私下聊几句,小学生们全记住了,到学校一掰扯,许星耀的处境就尴尬了。 偏偏他也是个刺头,有人敢把话怼到面前,他就敢直接动手。 也因为这些,他和从逸算是小学部里王不见王的存在,直到四年级打了一场,从逸把许星耀摁在地上揍。 从逸只当练手,许星耀却被打服了,认他当兄弟。 上车后,从逸后知后觉地问:“你怎么想到来找我?” 许星耀撇撇嘴:“我看到钟家大哥的朋友圈,没瞧见你,想你肯定自己在家,就来了呗。” 一听这话,从逸原本瘫在后座的身体陡然绷直,问道:“什么朋友圈?” “他们不都在美国吗?老钟家真让人羡慕,一家人和和睦睦的,长得又好,随便拍张全家福都跟明星合照似的。” 从逸自己都没察觉声音在发颤:“钟觉呢?” “那必定占c位啊。” 从逸又问:“你有钟大哥的微信?” “我肯定没有,他怎么可能会加我?我偷玩我小叔手机时看到的。” 从逸“哦”了一声,绷紧的后背又松了,无力地靠回椅背。 许星耀跟自己亲爹不亲,跟最小的小叔倒是关系不错。 许家小叔有钟昀的微信,倒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这样一来,从逸想看一眼那照片,就难了。 许星耀已经开始兴致勃勃地聊起游戏。 从逸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快到许家时,终于又忍不住问:“你小叔在家吗?” 许星耀愣了愣:“干嘛?” 从逸别开眼:“没什么。” “肯定不在家啊,他那么个大忙人。再说了,他在的话我还能玩游戏?” “哦。” 许星耀实在纳闷:“你到底怎么了?半死不活的。好不容易自由了,还不开心?” “自由了”这三个字,跟“不公平”一样,从逸听着就烦。 许星耀家离得不远,几句话的工夫就到了。 这栋别墅比钟家的小一些,不是许家老宅,是许星耀和父亲住的地方。 他父亲常年在外流连花丛,很少回来。他小叔因为工作地方离得近,倒是常在这住,但白天也忙,能赶回来吃晚饭就不错了。 想到这儿,从逸又振奋了。 打打游戏,拖到晚上,没准能看到那条朋友圈! 6、第6章 照片 大概是有了盼头,这无聊的游戏也有了些意思。 许星耀一路鬼叫:“卧槽!你怎么这么厉害?牛逼呀哥,你玩过这游戏?” 从逸眼睛盯着屏幕,修长的手指在手柄上来回拨动,轻轻松松让角色卡着极限距离过了关:“没有。” 许星耀也算见识过,仍免不了咋舌。 这玩意儿不试个几十次能有这熟练度?他搁那连蹦带跳,别说几十次,怕再给他半小时也过不去。 从逸伸手:“手柄。” 许星耀乖乖交了上去。 从逸操纵另一个角色,又是轻轻松松过关。 许星耀心服口服:“就你这微操,该去玩荣光,天梯登顶不是梦啊!” 从逸听过这款风靡全球的游戏,只是一直没去试过。钟觉不爱网络游戏,他就陪着玩单机。如果哪天钟觉有兴趣了,倒也可以去试试。 不过……从逸无聊地放下手柄,觉得没意思透了。 他向后靠进沙发里,看着自己的角色一头栽进陷阱。 许星耀“啊”了一声:“怎么回事?”一转头看见他百无聊赖的样子,拿胳膊肘拐他,“你到底怎么回事?” “没什么。” 许星耀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不是吧?就因为钟家没带你去玩?” “不是。”从逸迅速道。 许星耀看着大大咧咧,其实还挺敏感的。 尤其是他和从逸的处境,算得上异曲同工——都是局外人,都格格不入。 仔细想想,许星耀这边还好些,老许家就没几个好东西,早就不抱期待了。 反倒是从逸,虽然身份尴尬,但钟家人是真的好,个顶个的好。被这样一家人善待惯了,冷不丁被丢下,心里那道落差怕是深不见底。 但这事儿许星耀也没法安慰,或者说谁都安慰不了他。 许星耀心思一动,馊主意冒出来了:“要不要抽根烟?” 从逸斜了他一眼:“你还会抽烟?” “我不会啊,我给你偷我小叔的。” “行了,不学好,回头让你小叔知道了,一鞭子抽死你。” 许星耀果然皮一紧,老实了,又生出新的馊主意:“要不我们也出去玩吧?你想去哪?我还有零花钱,出个国也不是事。” 从逸仰头看着天花板,心思乱得就像这繁琐复杂的吊灯。 他连钟觉在美国哪儿都不知道,不过知道又能怎样?还能找过去不成?找过去又算什么?他烦躁地摇摇头,问道:“还打不打了?” “来来来,继续!” 两人不知不觉玩到天黑。 许星耀意犹未尽,从逸倒也松快了些。 这游戏越到后面越需要动脑子,看的不只是微操,还有装备技能的搭配,甚至得故意死几回才能拿到某些道具通关。他专心琢磨这些之后,时间倒是过得快多了。 许星耀兴致勃勃道:“晚上在我这吃吧,吃完我们再玩一会。” 从逸心里惦记着事,问道:“你小叔回来吗?” 许星耀以为他怕大人回来觉得尴尬,立马说:“我给我小叔打个电话,让他别回来了。” 从逸心里暗骂一声。 他等了一下午就为了等他小叔,这狗东西还要打电话把人往外赶,真是白带他通关了。 许星耀麻溜地掏出手机,刚打开通讯录,从逸一把拦住他。 许星耀抬头:“?” 从逸镇定道:“你小叔上班一天够辛苦的,回来了也不能把人往外赶。” “也是,我小叔知道了又该说我心里没他了。” “你打电话问问回不回来,我们也好等他吃饭。”从逸忽悠住他,又补了一句,“你爱等不等,我这个客人总得等一等。” 许星耀越发觉得从逸这日子过得不容易——寄人篱下,真是谨慎啊。 这一心软,他就拨通了自家小叔的电话。没一会儿,瘪着嘴说道:“回来。” 从逸原本懒洋洋的神态顿时精神了些,轻咳一声,连游戏都无心玩了。 许星耀拨弄了一会手机,忽然说:“你和钟觉怎么连个手机都没有?” 从逸说:“没必要,用不上。” 从逸从知道朋友圈后,就开始懊悔不已。如果他有个手机,钟觉也有个手机,哪怕隔了半个地球,也能联系一下。可他没有,钟觉也没有。 钟觉是没必要——他走到哪身边都有人;从逸则是不好意思要——钟家不介意,可他从不主动开口要东西。自己妈妈……算了,几千块的手机能让她心疼死。 晚上七点左右,许星耀的小叔回来了。 说是小叔,但年纪上和钟大哥差不多。 大热天的,他穿着工整的三件套,进屋后摘下袖扣,挽起衬衣袖子,又松了松领带。原本优雅正经的气势一散,顿时流露出些许慵懒浪荡。 他瞧见从逸,打了声招呼。 从逸也跟着许星耀叫了声:“小叔。” 许晋瑜开口就是:“你怎么没跟着他们出去玩?” 许星耀瞪了自家小叔一眼,嫌他哪壶不开提哪壶。 许晋瑜一想就明白,嗤笑道:“钟昀的主意吧?一天天的,想当然。” 这话许星耀听不懂,从逸也蹙了蹙眉。 许星耀满肚子好奇,又碍着从逸在这不好问,只能干眨巴眼。 从逸顿了顿,冷静地解释:“钟大哥想带阿睡去参观他学校的实验室,那些东西我看不懂,去了没意思。” 许晋瑜长了一双轻佻风流的桃花眼,平日里三件套整整齐齐还能遮一遮,这会儿在自己家里松散得不像话。 狭长的眼睛一弯,就把人看得透透的。 他忽然说道:“我刷到他朋友圈了,你要不要看看?” 从逸只觉一阵口干舌燥,身侧的手指忍不住蜷缩了一下。 许晋瑜拿出手机随意拨弄了两下:“啧,又发新的了。”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应该是点开照片然后放大,“钟家人真是个顶个长得好。” 许星耀也凑过去,叔侄俩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从逸的心里像住了一窝蚂蚁,细细密密地爬,痒得五脏六腑都乱了位置。 他想上前像许星耀一样自然地凑过去看,可脚下像粘了强力胶,怎么也挪不动。 许晋瑜眼皮一掀,看向他:“你有手机吗?” 从逸摇头。 “那算了,还想把这张照片发给你呢。小阿睡真可爱。” 最后六个字像钩子,从逸终于抬脚,凑了过去。 偏偏许晋瑜拇指在屏幕侧边按了一下,熄了屏。 从逸愣住。 许晋瑜一副刚察觉的样子:“啊?你要看啊?” 从逸:“……” “想看就说嘛。” 从逸:“……” 许晋瑜忽地笑了起来,一手搭在沙发靠背上,一手拎着手机,像是撞见了什么天大的趣事,笑得见牙不见眼。 许星耀对自家小叔的抽风早已习以为常,懒得去问。 笑够了,许晋瑜又划开手机,在上面随便点了点,说:“我去抽根烟,你俩先吃吧。” 手机揣回裤兜,嘴上叼了根烟,打火机“叮”一声响,但没在屋里点着。 等他离开后,从逸站在原地,像游戏里那个被玩家偷走了所有宝藏的可怜守财奴。 许星耀手机响了俩声,他点开看:“啥意思?小叔给我发这些干嘛?” 从逸慢半拍地看向他。 许星耀摇了摇自己手机:“钟大哥朋友圈的照片。” 从逸快步上前,一把拿过他的手机,终于看到了想看的。 两张照片。 一张是钟家的合照,背景似乎是某所大学的门口。从逸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落在了站在正中央的钟觉身上。 他穿着浅色上衣,黑发柔软地垂在额前,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尊被光穿过边缘的釉瓷。他安安静静地站着,眼睛望向镜头,冷然的气质跟周围那种古老的建筑奇妙地融在一起,有着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清凉而遥远的好看。 第二张是钟觉一个人的侧颜。对面似乎有人在讲着什么,他正认真听着。阳光从一侧窗户照进来,把他半边脸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睫毛细密,鼻梁挺直。平日里冷寂的黑曜石眸子里像是燃着火焰,专注得似乎世界再无旁人。 从逸看着这张照片,久久没能回神。 他渴望看到照片,可看到后心中的烦闷并没有丝毫缓解。反而阴云成了雨,哗啦啦地淋了他一身。 “老从?”许星耀叫他。 从逸好半晌才回神,把手机推还给他。 许星耀盯着这两张照片看了看,搞不懂从逸为什么情绪更差了。 从逸起身道:“时间不早了,我回去了。” 许星耀眨眨眼:“还没吃晚饭呢。” 从逸:“我回家吃。” “哎?不是说好了……”话没说完,从逸已经出了门。 许星耀追了出来,外头的许晋瑜已经掐了烟,桃花眼在从逸身上扫了一圈:“回去了?” 从逸:“嗯。” 许晋瑜跟司机说了一声,抬手拦住了想追上去的许星耀。 直到车子离开,许星耀才问道:“到底咋回事啊?他一整天都神经兮兮的。” 许晋瑜勾了勾嘴角,意味深长道:“像不像被主人丢下的小狗?” 许星耀被自家小叔这话给噎了个半死。 他想到从逸那凶悍的战斗力,嗫嚅半天:“哪有这么凶的小狗,怕不是能把主人一口吃掉。” 许晋瑜:“主人不要他了,吃掉也合情合理啊。” 说着,他低头在手机上发了什么,然后慢悠悠地点开,里面居然传出了钟昀的声音,冷冰冰的四个字:“与你无关。” 许星耀好奇道:“钟大哥?” 许晋瑜“嗯哼”了一声。 许星耀又问:“你跟他说什么了?” 许晋瑜收了手机,在自家蠢侄子的脑门上弹了一下:“不告诉你。” 许星耀早习惯了小叔的神经,懒得再问。 他忽又懊恼地“哎呀”一声:“忘了跟从逸说一声,让他明天再来玩了!” 7、第7章 守则 从逸回到家时,陈计珍已经守在了门外,见他进来,脸上立马堆起笑:“怎么样?许家离这远吗?有没有见到许星耀的爸爸?他们家——” “不知道。”从逸打断她,烦躁几乎从喉咙口冒出来。 陈计珍当即虎下脸说道:“你有这样的机会就该好好把握,许家是复杂了点,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好好跟许星耀相处,指不定以后有什么用得上人家的地方。” 从逸如今也有了治妈妈的办法,扬眉道:“你再说一句,我立马跟他绝交。” 陈计珍当即闭嘴,又不耐烦地补了一句:“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混账东西!” 耳边终于清静了。 从逸抬脚上楼,胃口早就没了,只想回屋躺着。 刚踏上两级台阶,身后又响起陈计珍的声音,调子高了好几度:“小逸,快来快来!” 从逸眼皮一掀,偏头看过去。 陈计珍正举着手机,对着屏幕笑得眼尾都堆起来:“哎!阿姨可想你了,吃不好睡不着的……小逸他在家呢!” 一听这语调,从逸就知道对面是谁。 他猛地转身,三步并两步蹿下楼梯,因为步子太急,脚底在熟悉了十年的台阶上打了个滑。 陈计珍只觉一阵风刮过,手里的手机就没了踪影。 “急什么?小心摔了!” 从逸看到了屏幕里的人。 千言万语在胸口炸开,喉咙却堵住了,只有视线死死钉在那一小块发光的屏幕上。 室内恒温的空调开得恰到好处,他却像被扔进了滚烫的火炉里,灼烫从耳根一路烧到眼底,声音绷得发紧:“阿睡。” 小小的屏幕里,钟觉点了点头,轻声唤道:“逸哥。” 仅仅两个字,从逸就被从火炉拽了出来。 火烧火燎的热浪退潮般散去,清凉的风拂过耳廓,温润的水浸湿了干涩的喉咙。 那些堵在嗓子眼的话一下子通了,声调也扬起来,“怎么样?出去好玩吗?坐飞机有没有害怕?累吗?那边吃的怎么样?习惯吗?” 一连串的问句密密麻麻地砸过去。 钟觉冷淡的眉眼有些许涣散——问题太多,他想挨个答,又说不出来。 从逸眼睛不眨地盯着屏幕,把这些一滴不漏地收进眼底。 他赶紧把问题分开,一个个问出口,等钟觉点头或摇头后再继续问下一个。 一个问得有耐心,一个答得也耐心。 从点头和摇头之间筛出来的信息少得可怜,可从逸的胸口已然被填得满满当当。 钟觉答完,又唤了一声:“怎样。” 简简单单两个字,但从逸知道,钟觉是在问他在家里过得怎么样。 从逸嘴角的笑容有些僵硬,但很快他就弯着眼睛,故作松快地说道:“我今天去许星耀家了,他买了新的卡带,还挺好玩的。不过他太笨了,双人游戏愣是玩成了单人……嗯,只有我在玩,他在旁边鬼叫。不过这游戏还挺好玩的,等你回来了,我俩速通一下。微操要求不高,后续还挺考脑子的,有你在的话,我俩通关速度更快。” 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一直如此。 从逸不停地说,钟觉认真得听。 他偶尔会“嗯?”一声,从逸便放慢语速,耐心地给他解释。 两个人隔着半个地球,通过这小小的视频电话,似乎又挨近了一些。 直到屏幕那端出现了钟昀。 从逸滔滔不绝的话语戛然而止,心头也像被浇了盆冷水,澎湃的情绪徐徐落下去。 钟昀对他说道:“星耀性子不错,有空可以多去找他玩,我跟司机说了,他会接送你。” 从逸道了声谢。 钟昀又道:“我们要出门了,先挂了。” 从逸紧紧攥着手机,指关节凸起泛白,声音发涩道:“嗯,再见。” 钟昀挂断了视频通话。 从逸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消失了。 他失眠了。 在床上辗转反侧,一会儿从这边翻到那边,一会儿又从那边翻回来。 越来越讨厌这张大床,甚至在想象着,等自己长大了,一定要买一张小床。最好是小到翻个身就能滚下去,更有利于睡眠。 他翻腾到凌晨一点,依旧睡不着,索性坐了起来。 屋子里有很多打发时间的玩意儿,可他一个都不想碰。 从逸在学校的成绩不差,但也不是爱学习的类型。 尤其是屋子里那张书桌,大部分时间都是钟觉在上面做着那些小学生看也看不懂的题。 而从逸是连作业都懒得做的人,所以书桌对他来说就是摆设。 这会儿他却老老实实坐下了,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没用过的空本子。 本子封皮像一封信,底色是暖黄,排版像夹了一张海边的明信片,远处是蓝色的大海,近处是苹果柠檬和西瓜,配色十分夏天,可惜落不进从逸眼中。 他歪头咬下笔盖,笔尖悬在空白的纸面上,停了好几秒。 接着攥紧笔杆,写下了两个字:钟觉。 然后又长叹一口气,趴在了本子上。 两个人相识十年了。 大家都觉得是从逸在照顾钟觉、陪着钟觉、让着钟觉。 大家也都觉得是钟觉离不开从逸,离不开这个从小陪自己长大的小伙伴。 但从逸此时此刻无比清晰地感受到:真正离不开的,是自己。 他习惯了睁开眼和闭眼前都能看到钟觉,习惯了走路时手掌里攥着另一只手,习惯了对着安静的钟觉自说自话。 习惯会吞人,一点一点,先咬住边缘,再把整个人嚼碎了咽下去。 比如此刻的他,心里些糟糕的念头。 他恨钟昀带走了钟觉,也恨钟觉明明答应了却一声不吭地离开,更恨自己无能为力。 拦不住找不到,想看一张照片都看得煞费苦心。 最恨的还是自己居然会冒出这些念头。 凭什么呢?钟觉不属于他,他想去哪就去哪。 钟大哥的安排是对的。 钟觉在那里玩得很开心,没有丝毫不适应。只有他一个人在家里翻来覆去、烧心烧肺。 这样不行,这样太不对了。 从逸重新坐直,在本子上认认真真地写着: 第一,他不属于我。 第二,我不属于他。 第三,他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也不应该让他知道。 写完这三条守则,从逸的心却跟这笔尖的墨水一样,稍不控制就会滴满纸张。 控制。 对,他已经不是小孩了,要学会控制。 这三条守则,从逸来来回回地写着。 一遍又一遍,写满一张纸,翻过去又是一张纸。 足足写了十张纸之后,从逸放下笔,绷紧的小臂和攥紧的手都慢慢松开了。 再想起钟觉时,心口也不会一会儿火烧一会儿冒凉气了。 他怎么可以恨他呢?绝对不可以。也不可以恨钟大哥,大家不过做了正确的事而已。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去适应。钟觉不该过度依赖他,他也不该过度依赖钟觉。 他们都是自由的。 合上本子后,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线青白的光,像薄刃一样切在铺满文字的纸张上,恰好在并列的三个“不”字上。 熬了一个通宵的从逸,倒进床里,狠狠睡了一觉。 接下来的日子比之前好过多了。 从逸不再成日窝在屋里,睡醒了就出去玩,大部分时间是去许星耀家打游戏,也会跟他去游泳、打网球,甚至挑了个凉爽的夏夜,一起去马场跑了几圈。 从逸不止和许星耀熟了起来,和其他几个同学也渐渐熟络。 虽说学校里不少人瞧不上他的出身,但也认可他的实力。就算只是保姆的儿子又怎样?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这个年纪的孩子,说天真也没那么天真,说世故也不至于像成年人那样世故。玩到一处后,就都成了好哥们。 从逸每天回家,都要抄几遍守则,越抄越静心,连床都不嫌大了。 这所谓自由实在没太多让他喜欢的地方,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心烦意乱了。 每隔两天,钟觉都会用钟昀的手机给从逸妈妈打视频电话。 从逸为了这个电话,天天准时回家,不管小伙伴们怎么挽留,他都坚决拒绝。 每次通话都是从逸单方面说,钟觉认真听。 从逸还挺感激许星耀的。这小子每天活动太多,他随便总结一下,就能跟钟觉聊上半个小时。 不知不觉,竟过去了半个月。 最后一次通话时,钟觉说了句“明天回家”,清清冷冷的四个字,把从逸烫得差点没拿稳手机。 他眼睛睁大,嘴角忍不住勾起,声音急切道:“明天吗?明天什么时候?哪个航班,要飞多久?我去接你……嗯,你们好不好? 钟觉摇了摇头。 从逸只觉涌到四肢百骸的热流又迅速收束,最后在胸腔里冻成一个冰坨坨。 他笑了笑说:“也是,没必要。” 钟觉认真看着他,又道:“后天见。”音调和之前没什么区别,神态也依旧平平淡淡。 从逸长吁口气,用力点头道:“后天见。” 挂断电话,从逸再度体会到了何为度日如年。 第二天,他原本和许星耀约了出去玩,却哪都不想去了。 他要来妈妈的手机,给许星耀发了消息。 许星耀回得飞快:“怎么回事?说好了的三缺一啊!”他最近找了个四人游戏正玩得上头,从逸不去的话,三个菜鸡体验感直接骤降百分之八十。 从逸哪有玩游戏的心情?他只想在家里等着,一直等到明天。 许星耀问:“你今天有什么事?” 从逸想随便扯个谎,又发现自己扯不出什么。 许星耀又说:“钟觉明天就回来了吧?” 从逸:“嗯。” “所以啊,你明天肯定没空,后天估计也叫不出来。哎呦,你赶紧来吧,过了今天我还有机会跟你玩游戏吗?” 从逸:“……” 许星耀还在发消息:“求求你了哥,带带我吧,别让我卡在这个地方,太难受了。” 从逸摩挲着手机后盖,听着许星耀又絮叨了好一会儿,才点头道:“行。” 在家干等确实难熬,还是去吧。再说过了今天,他是真没空去许家了。 这话从心底冒出来时,他一点不觉得难过,反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 当然,这份喜悦不能让许星耀知道,否则他们短短十五天的友情小船,要翻得一塌糊涂。 钟觉是跟着妈妈一起回来的。 钟昀一落地就去忙了,没露面。 从逸听到车声就飞奔了出去。 后车门打开,腿先伸了出来。亚麻质地的裤管垂落,膝弯处折出几道细褶,末梢落在脚踝上方,露出一截被阳光晒得发亮的皮肤。 骨节分明的手搭上车门框,指腹贴着金属边缘,身形纤薄的少年弯腰钻出,站直的那一刻,仿佛炎炎盛夏里,落了一抹清透的雪。 8、第8章 昏睡 钟觉回来了。 因为时差的缘故,他回家后的一直昏昏沉沉。 晚上睡得早,早晨起得晚,就连白天看电视的时候,都会脑袋一歪,枕在从逸的肩膀上迷迷瞪瞪地睡去。 从逸有些诧异,看见钟觉妈妈眼中隐隐的忧色,压低声音问:“阿睡怎么了?” 钟觉妈妈也是一脸疲惫,摇摇头道:“这趟旅行……对他来说还是太累了。” 从逸眼睫微垂,能看到阿睡浓密的睫毛垂落后投下的淡淡阴影。 他张张嘴,一肚子话冒出来——既然这么累,干嘛要跑那么远去折腾?既然这么累,干嘛不早一些回来?可这些话又哪里说得出口。 钟觉妈妈上前摸了摸儿子黑亮柔软的发丝,轻叹口气道:“好在是值得的。” 从逸抬头看她。 钟觉妈妈温和的眸子垂下,声音沙哑:“总不能一直困在一个地方,是吧?” 从逸:“……嗯。” 钟觉妈妈又看向他,笑了笑道:“别担心,过两天就好了。” 从逸点点头,小心地放松了身体,让阿睡枕得更舒服一些。 钟觉妈妈说:“扶他回屋吧。” 从逸摇摇头道:“没事,一动他就醒了。” 钟觉妈妈没再坚持。 从逸又道:“您去休息吧,我看您也没倒过时差。” 钟觉妈妈起身道:“辛苦你了,小逸。” 从逸:“没什么。” 辛苦什么呢?阿睡枕在他肩膀上,他只觉无比的安心。朦胧的睡意像薄薄的雾一般漫上来,让他眼皮直打架。 这半个多月他睡得很不踏实,这会儿倒想和阿睡一起补觉了。 大概一周后,生活步入正轨,钟觉不再整天昏昏欲睡。 两人都没再提过旅行的事,好像那半个月的分开,被从漫长的生活中抹去了一般,从未发生过。 只有午夜梦回时,钟觉会忽然惊醒,唤一声“逸哥”。 从逸朦朦胧胧地靠近他,牵住他的手,只觉肩膀上微微一沉。 钟觉的鼻尖嗅到淡淡的薄荷香气,才安心睡去。 这次旅行,给这十年的生活撕开了一道口子。 从逸在许星耀接连打了十天电话后,决定出门一趟。 他问钟觉:“要不要和我一起?” 钟觉摇了摇头。 从逸也不意外,看着钟觉说:“最多两个小时,我就回来。” 钟觉又摇了摇头。 从逸立刻道:“那一个小时!” 钟觉还是摇头。 从逸毫不犹豫道:“我不出去了。”尾音是上扬的,嘴角也跟着弯起来。 这时钟觉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去吧,多玩一会儿。” 从逸的嘴角僵住。 旁边的陈计珍也是一愣,随即兴高采烈道:“阿睡好厉害!说话越来越流畅了。” 十三岁的少年说这样的句子不值得夸奖,可对于看着钟觉长大的人来说,这太值得庆祝了。 陈计珍又道:“还得是钟先生呀,去国外果然长见识!” 从逸抬眸盯着钟觉,扬起的音调也落了下去,故意说道:“那我下午再回来。” 钟觉点点头。 从逸嘴唇绷得更紧了。 钟觉看着一动不动的他,说道:“……晚上也行。” 从逸一把握住他的手,眼神盯得更死:“是不是我晚上不回来也行?” 钟觉:“……不好。” “为什么不好?” 钟觉不出声了。 陈计珍在旁边听着,不爽道:“你还想晚上不回来?我看是那半个月给你玩疯了吧?想都别想,最多玩到下午。现在阿睡回来了,你要多陪陪他,成天出去疯玩像什么样子?” 从逸转头瞪向陈女士——前阵子是她一直催他出去,眼下可好,又不让了。 自己妈妈打得什么算盘,从逸哪会不知道?无非是比起讨好外面的人,钟家人更重要。可这些他不能当着钟觉的面跟她吵。 他心里堵着气,松了手道:“走了。” 从逸头也不回地出门上车。直到车子要驶离了,又忍不住往后张望。 看是看不到人影了,想必钟觉已经上楼去摆弄那些从美国带回来的东西了。本以为他是舍不得自己出去,现在看……分明是巴不得他不回家! 怎么,他在家耽误他跟那些破资料破模型相亲相爱了?陈女士真是瞎操心,钟觉有那些“难题”就够了,哪还需要他陪着。 从逸到了许家,满身都是戾气。 许星耀愣了愣:“咋回事?睡哥不是回来了吗?你怎么还一脸不爽?” 从逸:“玩不玩?” “玩玩玩。” 游戏机一开,许星耀又觉出好来了——老从还是得生点气,一生气这操作比平时还要溜上好几倍,真是爽啊!抱了这么根粗大腿之后,再跟别人玩游戏,半点都不香了。 许星耀又跃跃欲试道:“你要不要试试荣光啊?那可比单机游戏有意思多了,与人斗其乐无穷。” 从逸没心思:“不玩。” 许星耀眼珠子一转,心生一计。回头鼓动一下睡哥,如果睡哥想玩,那分分钟能把从逸拉入坑。 他倒是有了主意,可实施起来意外地有难度。 因为他想见钟觉一面,难如登天。 邀请是邀不出来的,他想去钟家玩,从逸也不允许。 许星耀:“我跟睡哥也是同学一场,去找他玩玩怎么了?” 从逸直白道:“他不想跟你玩。” 许星耀不服:“你又知道?” 从逸:“我知道。” 许星耀想到从逸在学校的外号“翻译机”,愣是说不出反驳的话。 许星耀放下手柄,瘫在沙发上道:“你也不能什么都依着睡哥啊,他这种情况还是要多和人接触的。” 从逸一听这话就不爽了,手柄砰的一声撂在茶几上,转头看向许星耀:“他什么情况?” 钟觉的病大家都心里有数。但这话不能在从逸面前提,一提准炸毛。 许星耀干咳一声:“他……就有点社交障碍嘛。这玩意跟过敏一样,要试着做脱敏训练啊。再说过敏可以避免接触过敏原,人和人总不接触的话,对睡哥也不好吧?” 钟觉的病当然不只是社交障碍。 但许星耀这么说,从逸的神态还是放缓了。他靠在沙发上,小臂松松垂下,脖颈向后仰,看着天花板懒散道:“没什么不好的。” 许星耀张张嘴,还想再说两句,又觉得自己对这事知道的也不多。 钟家肯定请了一大批专家天天研究,哪还需要他这个半吊子多嘴撩舌?许星耀摇摇头不想这些了,道:“打游戏打游戏。” 这个暑假对从逸和钟觉来说,比往常任何一个暑假都要漫长。 不只是最初的旅行,更是两人的相处方式有了变化。 以前的从逸和钟觉形影不离,如今他隔三差五就会出去玩半天,哪怕后来家教老师上门了,也会时不时地出去玩。 从逸跟学校里的同学关系更好了,整个人的气质却比以前更冷了一些。 钟觉也有了不小的变化,他以前说话很少会超过两个字,如今却能清晰地说出长句,虽然仅限于对从逸说话。 这对钟家人来说,无疑是欣慰的,总算是没白折腾。 在美国的那半个月,每个人都心力交瘁,好几次都恨不得立刻回来。但钟昀一直没松口,想尽办法硬是撑了下来。 目前看效果挺好,一味地保护和避让会让阿睡更加缩在自己的壳里。 打破壳的过程残忍且痛,可只有破壳而出,才能真正感知到这个真实丰富的世界。 初中开学后,和小学没有太大的变化,大家都是直升,连同学也都是相熟的,无非是学的课程更复杂了一些。 秋天是最舒服的季节,似乎没做什么,已经到了十月中旬。 从逸和阿睡的生日都在十月底,一个是十月二十二号,一个是十月二十五号,只隔了三天。 从逸的生日向来简单,大多时候是四个人——从逸和钟觉,以及从逸妈妈和钟觉妈妈。偶尔钟觉爸爸没应酬的话,也会一起吃顿饭。 与之相对的,每年钟觉的生日都很热闹,钟家的亲戚朋友都会过来,热热闹闹地在别墅里举行宴会,为他庆生。 钟觉每一年收到的礼物都能堆成一座小山。 这十年来,从逸对自己的生日没什么兴趣,但很期待钟觉的生日。 唯独今年有些不一样。 距离他生日还有一个多周,许星耀跃跃欲试道:“你生日咱出去办呗,哥几个给你好好整一下。” 初中分班后,从逸和阿睡自然还是一个班,依旧是同桌。 许星耀原本被分在了隔壁班,他回家跟小叔假哭一场后,硬是转到了这个班,并且成了从逸和钟觉的前桌。 这会他转头一说,两个人都听见了。 从逸开口便是:“不了。” “在家过多没意思,好不容易有个由头,咱好好玩玩。也不叫别人,就……”许星耀报了几个名字,都是这阵子跟从逸玩得好的,“就当哥几个凑钱送你的生日礼物,给个机会。” 说得可怜巴巴的。 从逸刚要开口拒掉,旁边的钟觉道:“去吧。” 许星耀眼睛一亮:“是吧是吧?跟大人过生日有什么意思,咱们出去才好玩。” 从逸猛地转头看向钟觉:“你不给我过了?” 钟觉:“……” 许星耀这才回过味来——陌生人很多,钟觉肯定不去。 他眼珠子一转,前阵子那个小算盘又冒出来。他一直想拉钟觉玩荣光,死活找不到机会,眼下倒是个好时候。 “睡哥,一起去呗,咱们给老从好好过个生日。” 从逸刚要替钟觉拒了,钟觉却自己开了口:“好。” 从七月中旬到十月中旬。 整整三个月过去了,从逸再度从钟觉口中听到了这个字。 他以为自己忘了,没想到胸口压着一口闷了三个月的炉膛,猛然炸开后,滚烫的热浪把他拽回那个焦灼烦闷的夏日。 ——明明说了“好”,却离开了十五天。 9、第9章 生日 上课铃声响了,对话不了了之。 这节是语文课,也是钟觉难得会认真听的课。 理科相关的课程他已经学得太多,初中的知识对他来说像一加一那样简单,唯独语言类课程有些费劲。 就算暑假补过课,也只是勉强跟上。好在考试大部分靠记忆力,钟觉哪怕不理解意思,只要背过来,应付考试没问题。 从逸和钟觉不同,各科都差不多水平。 他没有钟觉那样的天赋,但思维敏捷、逻辑清晰,应付正常课程绰绰有余。 只是他课外活动多了些,占用了不少时间,成绩维持在班级前十——不至于被陈计珍骂,但要他卷更高的名次,也懒得费那个劲。 课堂上钟觉听得认真,从逸看似盯着黑板,其实眼神早飘远了。 晚上回家吃了饭,两人上楼回屋,钟觉忽然停住脚步,问他:“怎么了?” 从逸眼睫倏地抬起,直直看着他。 钟觉没挪开视线,就这么和他对视。 最后是从逸败下阵来,把书包往旁边一扔,坐到书桌前背对着他,小声道:“你真要去?” “嗯。” 从逸又说:“到时候可不只有许星耀,还有崔凛、王京辉、周泽杉……”报出一串人名。 每个人名对钟觉来说都是一个砝码,沉沉压在天平另一端,让他抗拒出门。 钟觉把书包规矩地放到架子上,也坐到书桌前。 两张书桌紧挨着,一张堆满东西,一张空荡荡的。他略微整理了一下桌上的资料,说:“知道。” “知道这么多人还去?” “嗯。” “不用勉强自己,不想去就别去。” “想去。” “为什么?” “你过生日。”钟觉顿了一下,补充道,“想给你过生日。” 这话要是被钟家人听到,怕是要眼眶泛红。十多年了,钟觉哪说过这么多话?他简直能像个正常人一样与人沟通了,虽然这个人依旧仅限从逸,但已是惊人的进步。 从逸轻叹一声,头歪在胳膊肘上看他:“想给我过生日的话,在家过就好,何必出去?别听许星耀叨叨,我不想和他们过,没意思。” 钟觉:“是吗?” “真没意思的。” 钟觉点了点头,过了好一会儿又说:“可我答应他了。” 不提还好,一提这话,从逸眼眸陡然深了。他坐直身体,转着的笔也被握在掌心,凸起的指关节微微泛白。 质问的话涌到嗓子眼,又被他死死勒在唇齿间。 从逸捞过书包掏出作业,摆出一副专心要做的模样。可卷子上写的什么,一个字都进不到脑子里。 沉默持续到临睡前。 钟觉合上厚厚的硬壳书,起身进了浴室。 从逸挺直的后背弯了下来,脑袋趴上书桌,额发垂落遮住眉眼。 他透过发丝盯着浴室门,听着里面的水声,闻着淡淡溢出的沐浴液香气。末药和冬加豆混合出的药感奶香,清冷中带着暖意。 鼻尖不自觉动了动,浴室门开了。 钟觉随意拨弄着湿漉漉的黑发,一眼看到从逸。往常这时候,从逸会主动上前给他吹头发,但今晚钟觉先说道:“你去吧。” “嗯。”从逸起身时还是没忍住嘱咐道,“头发要吹干。” “我自己来。” 从逸进了浴室,热腾的水汽和清冷的奶香还萦绕在里面,他站了好一会儿,才长叹一口气,打开花洒,水流兜头浇下。 哗啦啦的水声里,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从逸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水幕,对自己的小心眼感到不可思议。 到底在较真什么,到底在别扭什么? 阿睡说了好,又忘了又怎样? 三个月过去,人都回来这么久了,他居然还耿耿于怀。 “真是有病。”他骂了自己一句,抬手捞出薄荷味的洗发水,把周围冬加豆的香气冲淡了。 从浴室出来时,从逸的脚步放轻,眼睫也不再低垂着,而是像往常一样搜寻着钟觉的身影。 钟觉就在他面前,指尖捏着一块青绿色的薄荷糖,递到他嘴边。从逸的嘴唇不薄,弧度恰到好处,上唇有一颗明显的唇珠。 钟觉的指尖微微用力,迫使他牙关分开。 凉凉的薄荷气息在嘴里炸开,从逸嘎嘣一声把薄荷糖咬成两半,甜意顺着舌根直直撞向胸口,让他又不自觉地挪开了视线。 从逸闷声道:“我刚刷完牙。” 钟觉:“……” 从逸轻咳一声道:“没事,我再刷一次。” 钟觉点头。 从逸被这丝丝缕缕的甜意激活了话匣子:“不是不让我晚上吃糖吗?今天怎么破例了?” 钟觉:“你不开心。” 从逸嘴角忍不住弯起:“我哪有不开心?” 钟觉:“有的。” 从逸彻底没脾气了:“好啦,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我不喜欢你勉强自己,我想你怎么舒服怎么来。” 钟觉点头。 从逸把自己的打算说出来:“这样吧,我们先去,到时你在车里看看,想下车就下,不想下我们就掉头回家。” 钟觉:“这样不好。” 从逸又说:“管他们呢,我生日就是个由头,在不在他们都会玩得很开心。” 钟觉看向他认真说道:“我答应了,会尽力。” 从逸顿时觉得薄荷糖带来的凉意大过了甜。 他垂下眼睫,好一会儿才用极低的声音说:“你也答应我了。”这声音太小,又因为口里含着糖,听起来格外含糊。 说出口从逸就后悔了,他抿紧了薄唇,咕咚一声把半块糖给生咽了下去。 钟觉怔了怔:“我答应你……”话没说完忽然顿住了。他记忆力太好,瞬间想起来了。 只见钟觉的眉头蹙起,本就白皙的脸变得更白了,柔软的夜灯下,额间有一滴汗珠坠落。 从逸心猛的一颤,连忙道:“好了好了,别把我的话当回事,我胡说八道呢!” 他太熟悉钟觉这种状态,当他急于表达却又说不出来的时候,就会脸色苍白、冷汗直流,甚至昏厥过去。 从逸心口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悔得想给自己一锤头。都过去多久了,还提这些干什么,明明没什么大不了的! 眼看钟觉身体开始发抖,额间冷汗直流,从逸一把抱住他,拍着他后背:“对不起对不起!你不用跟我说什么!什么都不用说!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钟觉埋在他颈窝里,再开口时嗓音干涩,一个长句子说得磕磕绊绊,却极其努力:“当时……哥哥说……你会开心……我不知道什么是开心,我……想你开心。” 仿佛一颗柠檬挤在了五脏六腑,从逸被酸得浑身发麻。 他勉强笑了笑,违心地说道:“开心啊,是开心的,钟大哥说得对,谁能不喜欢自由呢!我……我也喜欢的。” 钟觉的身体因为这句话而慢慢放松下来。 他额间还湿漉漉的,嘴唇淡得没颜色,至少不再发抖了。 “逸哥。”他在他肩窝里蹭了蹭。 “嗯,我在。” “我……” 眼看钟觉又想逼着自己说什么,从逸松开环抱着他的手,捂着他嘴道:“这都没什么,我就随口说说,你知道我的,经常瞎咧咧,没事的,别多想了。你看,出去一趟我俩都能来来回回说这么多话了,我很开心,大家都很开心的。” 钟觉点头,拧紧的眉缓慢松开,不再执着开口。 从逸提着的心总算是微微落下。 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两人终于聊起了那次旅行的细节。 从逸说自己和许星耀他们的趣事,说打球说游泳说跑马也说了各种烧脑的单机游戏。 钟觉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 从逸又问他在美国怎样,钟觉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钟觉不再勉强自己开口,两人回到了以前的沟通方式,这在外人看起来有些怪异,却是他们最舒适的。 他们说着说着身体挨得近了,冬加豆的香气染上薄荷,药感的奶香也变得清甜透亮,盈满了屋子。 - 得知钟觉要去参加从逸的生日宴,钟觉妈妈开心得不得了,这在以前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这阵子钟觉的变化,钟家人都看在眼里,也反馈给了主治医生。医生的态度很乐观——钟觉的病虽然无法治愈,但通过适度的社交训练,未来也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独立生活。 钟家没让许星耀他们大包大揽,而是主动接过来安排这场生日聚会。为了让孩子们自在些,大人一个都没到场,可该有的仪式感一点儿没少。 许星耀兴高采烈道:“幸亏我机灵,叫上了睡哥,要不然哪有这排面!” 其他人也都美滋滋的。他们和钟觉不熟,跟从逸也隔了一层,如今凑在一起过了个生日,倒是亲近了不少。 从逸一直在观察钟觉。 他能感受到钟觉的紧张和不安,也能看见他的脸色比平时透白了几分。 但钟觉没有退缩,安静坐着,适度地笑一笑、点个头,偶尔一句话,哪怕只有两个字也能切中要害,逗得满桌人哈哈大笑。 吃过饭,许星耀又嚷嚷着要玩游戏。他满心都是荣光,想拉钟觉入坑,再把从逸拽进来。 从逸这个寿星很不给面子:“你们去玩吧,我跟阿睡回去了。” 许星耀:“一起啊,我都订好包间了!你放心,那电竞网吧环境特别好,只有咱们几个人,设备也都消过毒!” 从逸哪在乎这些?钟觉能坚持一顿饭已经很不容易了,他现在只想带他回家。 许星耀如今胆子肥了,又转头看向钟觉:“睡哥,去试试吧,贼好玩!” 钟觉唇瓣动了动,看向从逸:“去吗?” 从逸语气很硬:“不去。” 钟觉没有像往常那样点头,安静了几秒,又仔细问了一遍:“你想去吗?” 10、第10章 尾戒 从逸:“不想。” 许星耀急了:“哎呦,去吧去吧,真没别人!荣光可比单机游戏好玩多了!” 他想到钟觉的天赋异禀,又说道,“睡哥,荣光里的职业和天赋混搭,堪比最复杂的数学题,还有不同的装备配比,每一场对决的运算量都高得离谱,你不想试试吗?” 钟觉:“……” 从逸坚决道:“他不爱玩联网游戏,就这样吧,我们回去了。” 许星耀再怎么哀嚎也没用了,自己的小算盘终究落了空。 他退而求其次:“那去我家玩卡带总成吧?” 从逸:“改天,阿睡累了。” 许星耀长叹一口气。 旁边的崔凛忽然出声:“三天后是钟觉生日吧?我们能去给你过生日吗?” 钟觉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崔凛说:“那到时候见。” 其他人也都主动出声,要去给钟觉过生日,钟觉没有拒绝。 许星耀等从逸和钟觉走了之后,看向崔凛:“什么情况?你爸给你派的任务?” 崔凛也不在意,坦白道:“不然呢。要不是钟觉太古怪,谁不想和钟家搞好关系?” 许星耀不乐意了:“古怪什么啊?不就是有点社交障碍?” 崔凛笑了笑,其余人也是心照不宣。 许星耀拿从逸当兄弟,而从逸又很看重钟觉,那兄弟的兄弟也是兄弟,他不乐意有人在背后瞎逼逼,烦躁地摆摆手:“散了散了。” 从逸带着钟觉回家,一路上小心观察着他,见他没什么异常,总算是松了口气。 一回到家,钟觉妈妈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扬着大大的笑容,仔仔细细地询问着。 钟觉温顺地一一点头回应。 末了,从逸道:“他们想来给钟觉过生日。” 这话一出,钟觉妈妈连忙说:“好啊,太好了!热烈欢迎!” 她笑得眼眶有些发酸了,这么多年钟觉只有从逸一个朋友,如今竟也有了更多。 晚上的时候,钟觉妈妈和从逸妈妈又给从逸过了一个生日。一天吃了俩蛋糕,尤其是晚上的薄荷冰淇淋蛋糕,让从逸吃得心满意足。 因为吃太多了,怕晚上睡不着,索性去跑了个十公里。 回屋时他大汗淋漓,刚要去冲凉,就听到钟觉唤道:“逸哥。” 从逸用腕巾擦了下额间的汗水:“嗯?” 钟觉手里拿着一个蓝绿色的丝绒盒子,递给他:“生日快乐。” 从逸:“!” 十月底的天气,他只穿了个运动背心,身上汗淋淋的,头发也湿了大半,本就因为跑步而微喘的胸口,这会儿更是不受控地起伏着。 “礼物?” “嗯。” “不是说好了……” “想送你。” 他们朝夕相处了近十年,也一起过了十年的生日。每年都会给彼此送礼物,但礼物都是一些小东西,就算花钱也不过小几百。 钟觉手里的这个丝绒盒子,明显来自一款奢侈品牌。虽说以钟觉的零花钱买这个不成问题,但……从逸直白道:“你给我这个,三天后我还你什么?” 他接过了小盒子,没急着打开。 钟觉:“欠着。” 从逸笑了:“这也能欠?” 钟觉:“能。” 从逸又道:“我从不戴首饰,怎么想到给我买这个?” 钟觉:“打开。” 从逸掌心有汗,他舍不得弄脏这漂亮的小盒子,只用干燥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柔软的质地。 “咔嗒”一声开了,里面躺着一枚银色的素戒。 款式很平常,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只是尺寸很小,是一枚尾戒。 钟觉将它拿了出来,冷白的手指比光滑的银戒还耀眼。从逸看得目不转睛,说不清是在盯着戒指,还是在盯着别的。 钟觉将戒指转了一下,露出了里面的纹路。 那明显是后期刻上去的,笔画笨拙且粗糙,隐隐能看出是两个线条小人。 从逸饶有兴致地看着:“你刻的?” “嗯。” “这……什么意思?” 钟觉抬头看他。从逸知道这是让他猜的意思,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故意说道:“是‘大大’?” 钟觉抿了抿嘴,黑睫垂了垂。 从逸舍不得逗他了:“是‘从’?” 钟觉用力点头,抬起的眼睫下,是灿若星空的黑眸。 两个小人凑在一起是“从”字,也是他和他。 钟觉将戒指推到了他小拇指上:“这是……提醒。” 从逸难得有不理解钟觉话的时候。 钟觉继续说:“提醒我,不要忘了答应你的事。” 从逸:“!” 银色的一圈,凉丝丝地贴着皮肤,像一滴雨落在了干燥了很久的地方。那堵了三个月的浊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怨自己小心眼,怪自己斤斤计较。怨来怪去,原来只是想要一个安心,他渴望钟觉说一句“我记得”。 而钟觉给他的比语言更重,他把承诺刻进戒指里,轻轻推到了他的小拇指上。 从逸手指动了动,只觉一股暖流顺着手臂直窜心脏,在胸腔的擂鼓声中,他一把拥住钟觉:“谢谢,我很喜欢。”尾音有几不可查的哽咽。 钟觉下巴放松地靠在他肩窝上,嘴角也慢慢地弯了起来。 窗外秋夜的风涌进来,拂开了那夏日分别后的焦灼与烦闷。 三天后是钟觉的生日。 因为同学的到来,钟觉妈妈把派对办得比往年还隆重。 许星耀几人一进门就感慨了半天。钟家这栋别墅地角太好,寸土寸金的地方,能带这么大花园,实在难得。 许星耀和崔凛他们的生日,家里逢十年也会大办,但真没钟家这么上心。 从逸负责接待他们。 许星耀一见他,眼前就亮了:“逸哥,帅啊!” 从逸今天穿了板正的三件套。 虽说还只是个半大少年,但他个子高,平日里又爱运动,体态挺拔舒展,把这身衣服撑得严丝合缝,眉眼间染着少年气,不笑时冷冽疏离,笑起来又灿如盛夏。 从逸引着他们见了钟觉父母后,便一同往后院去。 生日宴上人多,但钟觉向来有自己的小领地,大部分时间是爸妈和哥哥在招待,家里的亲戚早就习惯了,不会来打扰他。 这会儿几个少年凑过来,让那个角落热闹了不少。 许星耀打量着钟觉,又是一阵感慨:“你们这衣服哪订的?我也想来一身。” 王京辉笑道:“这是衣服的事吗?” 崔凛和周泽杉也都笑出声。 他们都在看着钟觉。 钟觉和从逸的衣服是同款不同色。 从逸穿着时板正中透着散漫,钟觉则是又多了几分矜贵。 三件套极挑身形,钟觉偏瘦,显得腰身细,腿又长又直,露在外面的皮肤白得像雪,让落在他身上的日光都盈上了一层冷意。他安静站在那里,自成一片天地,隔开了宴会的热闹与喧嚣。 “的确不是衣服的事,是人好看。”从逸不由得点点头,揽过钟觉的肩膀,“生日快乐,阿睡。” 这一揽,给清冷的玉染上了人间烟火,周围的气氛也跟着松快起来。几个少年不再拘谨,纷纷送上礼物,说着祝福的话,嬉笑闹腾成一片。 钟觉妈妈时不时往这边看,看着看着,眼眶便有些发酸。 钟昀一直在招待客人,直到宴会散场才得了空,倚在廊下点了一根烟。余光扫过几个少年的方向,落在了从逸身上。烟灰从指尖簌簌落下,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晚上回了房间,从逸才掏出自己准备的礼物。 “早就备好了,临时换也来不及,当然真相是,我没钱。”他说得坦坦荡荡,嘴角弯着,露出一截小虎牙。 他把盒子递过去:“打开看看。” 钟觉扯开蝴蝶结,掀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套真丝睡衣,黑白色系,印着圆滚滚的熊猫。 钟觉眼睫颤了颤,指尖轻轻碰上去:“喜欢。” 从逸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一分:“可以吧?穿着圆滚滚,睡睡睡得香。” 这身睡衣也不便宜,掏空了从逸的小金库。 陈计珍平日里会给他零花钱,逢年过节钟觉妈妈也给些小红包——大的他不收,小的问过妈妈之后便攒下来。攒了一年,十月份正好用上。 再贵的是真买不起了,比如那枚尾戒。 好在从逸的礼物,总能送到钟觉心坎上。 他对大部分物品都是习惯而非喜欢,更不用提这么外露的情绪了。 看着他手指在上面来回摩挲的样子,从逸嘱咐道:“得先洗洗再穿。” 钟觉眼中浮起一丝失望。 从逸:“我现在就拿去洗,明天就能穿。” 钟觉眼睛又弯了弯:“嗯。” 衣服抽出来后,礼盒底下压着一张卡片,是一张欠条: 【欠条 今欠钟觉特殊戒指一枚。 欠债人:从逸 日期:二零一五年十月二十五日】 从逸:“收好,等我能赚钱了,给你定制一枚最特别的。” “不要贵的。” “别管贵不贵,重点是特别。” 钟觉的视线落在他左手小指上。 从逸抬起手,钟觉碰了碰那枚尾戒,道:“一言为定。” 从逸弯了手掌,和他对了一下拳:“一言为定。” 钟觉又重复道:“不特别的,不要。” “那你有的等了。” “不怕等。” 从逸笑了:“怎么感觉我未来要被敲竹杠?” 钟觉:“嗯,敲你竹杠。” 他不答还好,一本正经地认了后,从逸笑着揽过他肩膀,把人拥在怀里蹭乱了刚吹干的头发。 日子又快了起来。 好像刚过完生日就迎来了新年,再长一岁,两人便升入了初三。 11、第11章 长句 十五岁的从逸个子更高了,早早过了一米八,只是骨骼还没有完全长开,带着少年特有的清瘦。低头时后颈凸起一节骨节,薄薄的皮肤裹着,棱角分明。 钟觉这两年也长高了很多,可还是比从逸矮了小半头。 他依旧很瘦,肩胛骨微微凸起一道棱,沿着后背的弧度往下走,收进窄细的腰身里。整个人像一片晶莹剔透的白瓷,轻轻一叩,似乎会发出清脆的回响。 从逸正在给他吹头发,一边吹一边念叨:“我看你最近吃得还行啊,怎么越吃越瘦?”他手指拨弄着钟觉墨玉般的黑发,眼神落在他凹进去的腰线处,忧心忡忡。 钟觉似乎说了什么,但吹风机声音太大,从逸没听清。 短发干得快,只是从逸开的风量小,温度也低,所以吹的时间长了一些。 等吹风机停了,钟觉顶着凌乱的黑发,抬头看他说:“今天多吃点。” 从逸收着吹风机的长线,道:“每天都是这句话,也没见你多长二两肉。” 钟觉认真道:“长了的。” 从逸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只长了二两是吧?” 钟觉又道:“人的体重每天有浮动,早晚相差一到两公斤是正常现象。” 放到两年前,连从逸也无法想象他能一口气说这么长的句子。 而如今的钟觉,最大的变化就是语言沟通能力,虽然很多时候他说话都像人机,缺乏情绪波动,但比之前那样单字蹦要好多了。 从逸:“科普这一块,谁说得过你。” 钟觉:“不是科普,是常识。” 从逸瞪他:“那今天的常识就是,早饭一口不许剩。” 这话一出,钟觉蹙眉,淡色的唇也微微抿起,巴掌大的脸上写了个明明白白的“难”字。 从逸拉着他手下楼,钟觉在楼梯口又解释了一句:“从科学的角度来说,陈阿姨给我准备的早餐太多了。” 从逸:“跟我妈说去。” 钟觉不出声了。 众所周知,跟陈女士讲科学,只会反过来听一耳朵伪科学。 早饭准备得的确多。 从逸和钟觉一人一个巨大的餐盘,里面摆的食物一模一样——烤得焦香酥脆的大可颂,配着黑松露的班尼迪克蛋,烟熏三文鱼拼盘,鲜虾牛油果沙拉,最上角还有新鲜的黑莓、树莓、蓝莓以及西柚。 满满当当的盘子旁边,还有一大杯抹茶牛奶。 钟觉的神态乍看之下很平静,但在从逸眼里,这小脸已经皱成一团,愁得估计想叫“逸哥”了。 从逸拉开椅子,轻推着钟觉坐进去:“吃吧。” 钟觉“嗯”了一声,拿起刀叉的手,像是要去做一项枯燥冗长且没头没尾的实验。 从逸压下心软,看着他吃了一半,才点了一下旁边的抹茶牛奶:“把这个喝了。” 钟觉抬头看他。 从逸:“喝完,剩下的交给我。” 钟觉小声道:“逸哥。” 从逸:“牛奶一口不能剩。” 钟觉握住了牛奶杯把手,喝了一大口。 抹茶和牛奶的泡沫粘在他嘴角,嫩绿和淡红相映,让窗外的秋景都染了春色。 从逸垂眸端过他的餐盘,风卷残云般解决掉。末了,又盯着他说:“中午不许讨价还价了。” 钟觉用力点头,总算是把这一大杯抹茶牛奶给喝完了。 吃过早饭后,司机在外边等着了。 他们上车后,从逸照例拿出单词本,苦哈哈地背了起来。 从初二下学期开始,从逸就在发愤图强。 他之前的成绩也不算差,但不拔尖。之所以会拼命学习,是因为中考和小升初不一样——前者不再是简单的本部直升。 钟觉的成绩非常好,虽说他语言类学得吃力,但记忆力好,语文和英语的作文看几遍就能全文背诵,只要别出特别奇怪的题目,就能拿到不错的分数。 钟觉的情况也不适合出国,而以他的成绩,肯定上市重点的尖子班,从逸还想跟他同桌的话,就得把成绩追上去。 这大半年把许星耀给无聊坏了。骑马打球还能找其他人玩玩,游戏这事儿,一旦抱过最粗的大腿,就再也看不上其他的菜鸟了。 从逸和钟觉一进教室坐下,许星耀就从前面探回头来问:“寒假有什么安排?” 从逸头都不抬:“补课。” 许星耀:“你这成绩可以了啊!非得拿级部第二?”第一是钟觉,抢不了一点。 从逸:“离中考还有半年,不能懈怠。” 许星耀:“要劳逸结合啊。”说罢他又看向钟觉,“是不是,睡哥?” 钟觉点头。 从逸掀起眼皮看向钟觉:“那你今晚跟我去打球。” 钟觉快速摇头。 从逸:“不是要劳逸结合吗?” 钟觉:安静jpg。 许星耀一看睡哥也被拿下,哀鸣一声:“不想打游戏的学神不是好的网球选手!” 从逸学得非常忘我,初三上学期的期末考试,他冲到了年级前五。 如果是别的学校,这排名稳稳能上重点高中尖子班。 但他们的学校比较特殊。 初三是个关键分水岭,一半人准备去国外读高中,一半在国内读国际高中,选择去公立高中的本来就少,而有资本去尖子班的就更少了。 而学校的排名也不只是看三大主科,好在从逸扣吧扣吧,去全市排一排的话,在也差不多够了。 许星耀又开始鼓动他,在微信里发消息:[寒假这么长,你不能天天都补课吧?这半年出了好多新卡带,你就不馋吗?] 从逸这两年时不时会带钟觉出去玩,所以也有了自己的手机:[一边去,别打扰我学习。] 许星耀恨死学习了,他刚想撂下手机,微信界面又弹出一条消息。 小叔:[寒假要不要出去玩?] 许星耀眼睛一亮,问:[去哪?] 小叔:[普吉岛。] 许星耀:[行啊!] 小叔:[带上你兄弟。] 许星耀一愣,问道:[老从?] 小叔:[你还有别的兄弟?] 这话就很有意思了。许星耀还真有一大堆亲兄弟,不过那些亲兄弟个个都不是人,远不如从逸这个好哥们。 许星耀幽怨道:[他最近被学习这个小妖精弄得五迷三道,无心外出。] 小叔:[跟他说劳逸结合。] 许星耀:[你当我没说啊!他昏了头,发了狠,忘了情,满脑子除了破卷子六亲不认!] 许晋瑜也不再多说,只回了一句:[你看着办。] 言外之意就是,搞不定从逸的话,他也别去了。 许星耀不傻,知道小叔是要给自己还人情。 这两年他因为从逸的缘故,和钟觉走得很近。初二暑假的时候,钟家还专门安排他们三小孩去日本玩了一个月。 许星耀的爸爸向来不管他,反而许晋瑜和钟昀有交情,准备用这个寒假来还人情。 至于为什么是问从逸而不是钟觉,因为后者只会拒绝,只有从逸答应下来,才有可能把钟觉带出门。 许星耀去过好几次普吉岛,该玩的都玩过,但不妨碍他想跟朋友一起再玩一遍。 而且他贼心不死,盘算着把从逸拉出门之后,总不能再缠着学习不放了吧? 他们没准就能窝在酒店里打游戏了呢! 许星耀越想越心痒,在手机上拨弄了半天。如果是微信聊天,被拒绝的概率高达八成,所以他决定登门耍赖。 寒假刚开始,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候。许星耀披了件羊毛大衣就往外冲,虽说出门就能上车,但也冻得一哆嗦。 真冷啊!越发想念二十五六度的海岛了。 冷空气坚定了他的决心,说什么也得把人拽出来。 许星耀到钟家时,正好看见跑步回来的从逸,一脸震惊道:“逸哥,不冷吗?” 这是一句废话,虽说早上的温度只有七八度,但跑了一小时的从逸身上冒了一层薄汗,哪里会冷。 “怎么?要来跟我一起补课?”从逸张口就是劝退。 许星耀早已自学耳聋神技,当没听见,一边打量着从逸一边感慨:“难怪你各个比赛能拿牌,体能是真好啊。” 他们学校的各项活动可不只是兴趣,还要参加各种各样的青少年比赛,而从逸很擅长“比赛”,就拿网球来说,一旦上了赛场,往往发挥得比平常还好。 从逸穿着黑色速干衣,薄薄地贴在身上,显出宽肩、窄腰和笔直的长腿。 他常年运动,而且是各种各样的户外运动,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又因为喜欢长跑,小腿结实有力,劲瘦的身体,线条感极强。 许星耀欣赏了一会儿,继续感慨:“不怪卢大小姐对你念念不忘,我要是个女的,我也想搞你。” 从逸斜了他一眼:“一大早跑过来,就为了耍流氓?” 许星耀跟从逸玩了这么久,对他的脾气已经很了解了。 钟觉在的时候,他脾气千好万好;钟觉一旦不在,他原形毕露,零耐心还毒舌,又冷血又无情。 许星耀见好就收,跟他进屋后探头探脑道:“睡哥呢?” “还在睡。” “啥情况?睡哥还会睡懒觉?” 别看钟觉的小名是阿睡,其实他有着严重的睡眠障碍,钟觉妈妈给他起这个小名也是希望他能睡好觉。 当然,这毛病现在好多了,基本不影响日常生活,不过钟觉的作息极其规律,从不会睡懒觉。 从逸顿了顿说:“有点感冒。” 许星耀心一沉,坏了,睡哥生病的话,那普吉岛之行怕是要黄了。 “怎么感冒了啊?吃药了吗?医生来看了吗?前几天我看睡哥还没啥事啊!” 从逸本就烦躁,听他问这一堆就更烦了:“你没事就回去吧,我没空跟你玩。” 许星耀:“我来都来了,肯定要看看我睡哥啊。” 从逸神态明显放缓,道:“那进来吧。” 12、第12章 感受 钟觉坐在床上,身上还堆着柔软舒适的羊毛毯,瘦薄的脊背微弯,手上随意翻着一本厚厚的硬壳书。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醒了?”从逸想上前试试他的体温,又因为浑身是汗,忍住了,“我先去冲一下,许星耀来了。” 钟觉点头。 许星耀从从逸后边探出脑袋看他:“怎么感冒了?” 钟觉:“……” 许星耀:“严重不?” 钟觉:“……” “发烧了吗?还是只是轻微的咳嗽?我瞧着你精神头还挺好的。靠!怎么又看这些鬼书?这到底是些什么玩意?”认识两年多,许星耀也学会了在钟觉面前自说自话。 等从逸冲完凉出来,就听见许星耀絮絮叨叨地说:“我觉得你不是感冒,就是天忽然冷了有些不适应。哎,咱们冬天又冷又潮,真该换一个舒服的地方过冬。” 钟觉依旧不出声,只是在听到开门声后抬眸看向从逸。 从逸换了身宽松的居家服,因为怕热,长袖挽到了手肘处,领口也开了两三粒扣子,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 他越过许星耀,来到钟觉面前,带着水汽的手指在他额间捂了捂。 钟觉抢答:“三十六度九。” 白皙的额头温凉,不烫。从逸松了口气。 钟觉:“不是感冒。” 从逸:“那怎么一阵阵的咳嗽?” 钟觉:“冷热过敏。” 许星耀瞬间捕捉到了希望,连忙道:“是吧是吧?这冷不丁降温,我还总想打喷嚏呢!” 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觉得铺垫得差不多了,说道:“那个啥,我们去找个海岛玩呗?二十五六度,保证睡哥落地病除!咱也别去那么远的,坐太久的飞机累挺。普吉岛就挺好,五六个小时就到了。” 从逸没出声,仍在盯着钟觉看。 许星耀又转向钟觉:“睡哥,给个机会吧。上次我跟你们出去玩,我小叔一直惦记着呢。这次让他带咱出去,好不好?你看逸哥好不容易考进了年级前五,怎么着也该出去放松一下吧?” 他逮着从逸说钟觉,逮着钟觉说从逸,很会抓重点。 果不其然,钟觉垂下眼睫,没有立刻拒绝。 许星耀又看向从逸:“去吧去吧,大不了我去浮潜海钓冲浪的时候,你在酒店里学习嘛!” 从逸哪会看不懂他的小算盘。 不过,他也的确有些担心钟觉。每次天气起伏大了,钟觉都会适应不良,这个周一天比一天冷,钟觉怕是会一天比一天难受。如果能去外面躲一躲,倒是能好受些。 许星耀很懂得点到即止,道:“你俩琢磨琢磨,回头也问问叔叔阿姨,我觉得他们肯定会同意的。” 这倒是实话,只要钟觉想和朋友出门,别管去哪儿,他爸妈都会全力支持。 许星耀美滋滋地溜了。刚一回家,就看到沙发上坐着自家小叔。 许晋瑜左手臂搭在沙发椅背上,右手拨弄着手机,听到动静时抬头,一双桃花眼斜了过来。 许星耀虽说是个直男,也会时不时感慨于自家小叔这惊人的美貌。嗯,只敢在心里嘟囔一下,说出来会挨揍。 许晋瑜问他:“怎样?” 许星耀嘿嘿一笑:“我觉得能成,睡哥有点过敏,刚好去海岛养养。” 许晋瑜点了点头,又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句:“确定下人数,我安排人订票。” 许星耀一愣:“啥人数?不就咱四个人吗?” 许晋瑜慢条斯理地说:“钟家会放心我带着他们家宝贝出去?” 许星耀懵了:“不放心吗?那咋整?岂不是去不成了?” 许晋瑜斜他一眼:“过来。” 许星耀凑过去,许晋瑜垂在沙发椅背上的手一抬,在他眉心弹了一下。 许星耀“哎呦”一声:“干嘛打我!” 许晋瑜:“长点脑子吧。”他没再多说,起身松了松领带,抬着长腿上楼了。 许星耀捂着眉心缓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靠!不会吧?钟大哥也要去吗?不要啊!” - 因为钟觉身体不舒服,下午的时候,钟觉妈妈和钟昀都抽空回来了。 钟觉没有发烧,也没有其他感冒症状,只是时不时打喷嚏和咳嗽几声。 大家对他的身体情况都很了解,钟觉妈妈松了口气说:“估计还是突然降温的缘故。”说罢她转头看向钟昀,“晚上在家吃饭吗?” 钟昀:“嗯。” 这两年钟昀很忙,也是因为他自我要求太高。 进入集团之后,他从最底层做起,用两年的时间在多个岗位轮值,且都交出了不菲的成绩。这半年更是接手了一个独立项目,运营得很好。 但他无论多忙,还是会雷打不动地跟弟弟聊会儿天,关注弟弟的情况。 不过这两年他实在抽不出空,没再单独带钟觉出去旅行。 难得家里人多,陈计珍张罗了满满一桌子饭,都是钟家人爱吃的。 从逸做了一下午卷子,钟觉几下就给他批完了,点了点那几道错题,抬头看他。 从逸咬着笔尖琢磨了一下:“这题超纲了吧?” 钟觉点头。 从逸向后靠在椅背上:“超纲的不做,能拿到分就行。” 钟觉又点了点那题。 从逸:“好吧好吧,既然你觉得有意思,那就做做。” 钟觉早就不满足于学校里给的题,一直在做各科的竞赛题。 能让他觉得有意思,那难度肯定不低。 从逸脑子挺好使,但跟真正的天才还是有很大差距。 他琢磨半天没有思路,又看向钟觉:“给点甜头。” 钟觉从抽屉里摸出一块薄荷糖,塞进他嘴里。 从逸笑了:“不是这个甜头。”他指了指卷子,“给我讲讲。” 钟觉视线落到卷子上,认真讲了起来。 不过他一开始讲,就不是给点甜头的事了,而是直接把标准答案条理清晰地说了出来,不带丝毫感情。 从逸及时打住:“好好好,到这就行。”他有点思路了,把这道题做完后长叹口气,“是挺有意思的。” 钟觉用力点头。 从逸把这道题剪下来贴到了自己的收集本上。 别人是错题本,他是“有意思本”。这里边基本都是钟觉觉得有意思的题,虽然从逸很难理解,但十分尊重。 眼看到了吃饭时间,从逸伸了个懒腰:“你想不想去普吉岛?” 钟觉看他。 从逸说:“我随便啊,主要是那边气候好,路程也不算远,你待着能舒服点。” 钟觉:“耽误你学习。” 从逸笑道:“我逗许星耀玩的。再说了,想学习的话飞机上也一样,反正有钟老师在。” 钟觉抬眸看他,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 从逸知道,他这是在努力分析自己的表情,可显然这对钟觉来说比那些奥数题难多了。 三分钟后,钟觉放弃了:“你去,我去。” 从逸乐了:“这样嘛?可我满脑子都是‘你去我就去’。” 他俩想到一块儿去了,问题是这要怎么拿主意呢? 从逸果断道:“我去问问云姨和钟大哥吧。” 钟觉点头。 如果问钟觉妈妈的话,她肯定是双手赞成,但问钟昀就不好说了。 从逸下楼时,发现钟觉妈妈和钟大哥正在客厅里说话。 两个人经常会沟通公司里的事,从逸会注意避嫌,所以他放轻了脚步准备先回楼上。 刚要走,就听到钟昀说:“阿睡适合少年班,去那里的话,学的东西不会让他无聊,也能找到更多同频的伙伴。” 听到这话,从逸的脚底像是灌了铅,一步都挪不动了。 他只觉耳边一片嗡鸣,接下来的话,每个字都听得明白,却好像又进不到脑子里。恍惚间眼前似乎飞扬起数不清的卷子,它们化作一片片刀刃,迎面向他袭来,割碎他的浅薄无知。 少年班…… 原来还有少年班。 这是他压根没去想的。 从逸拼尽全力,也许能够着重点高中的尖子班,却够不着那遥不可及的少年班。 从逸在楼梯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上楼。 他想起了小学毕业的那个夏天——幼稚的自己为了钟觉的一声“好”,纠结了三个多月。 如今他已经不是那个幼稚鬼了,不会再去拿这个问题为难钟觉,更不会再去要一个“好”字。 那枚小小的尾戒一直坠在左手小指上,这些年它箍得越来越紧。估计再过一阵子,就戴不住了。 从逸又想起了那早就被自己压到抽屉底下的“守则”,太久没写,应该加深一下记忆了。 钟觉很难感受到他情绪上的变化,但通过经验能推理出一些。 他问道:“哥不同意?” 从逸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压根没去问这件事。他轻咳一声道:“云姨和钟大哥在聊事,我没去打扰。” 钟觉:“晚饭再说。” 从逸:“嗯。” 他打量着钟觉,只觉嘴里的薄荷糖格外清凉辛辣。 这两年,钟觉的社交能力越来越强。 但从逸知道,他大部分时间是在扮演——他很难理解复杂的情感,也很难从人的微表情和语气中迅速感受到他人的情绪。 只是随着经验的积累,他能用逻辑推断出来,就像他应付语文考试一般,靠着超强的记忆力,哪怕在不理解其中感情的情况下,也可以拿下高分。 这足够了。 钟觉可以在少年班里照顾好自己,可以结交到新的朋友。而新的朋友不会像他这样,连一道他觉得有意思的题都解不出来。 钟觉又盯着从逸看了一会儿:“不想去的话,我们不去。” 从逸展颜笑了:“不是。” 钟觉:“?” 从逸揉了揉他脑袋:“走吧,该吃晚饭了,去问问钟大哥的意思。” 13、第13章 撒娇 饭桌上,从逸心不在焉。 他说了许星耀邀请他们出去玩的事,云珏歆很开心:“刚好这几天降温,去玩一下挺好,等回来那两天阿睡提前吃一下抗过敏的药,就不会这样一直咳嗽了。” 旁边的钟昀放下筷子,略微思考后问道:“许晋瑜带你们去?” 从逸:“对。” 云珏歆一听许晋瑜的名字,舒展的眉眼凝重了一些。她看向大儿子:“我记得你们是校友。” 钟昀:“嗯。” 云珏歆又道:“我没同他接触过,这孩子……”她欲言又止,没有明说。 多年的修养,让她哪怕在家里也不会在背后议论人。 钟昀知道她想说什么——许晋瑜的名声很差。 这位许家的私生子,行事作风狠辣恣意,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而且还是个流连于声色犬马场所的浪子,时不时就会上一些热搜头条,后面跟着的往往就是某某明星。 让他带着两个孩子出去玩,云珏歆放心不下。 不过,她还是希望钟觉能出去走走。 云珏歆很喜欢许星耀这孩子,活泼爱闹,是除从逸之外,难得能和钟觉单独相处的朋友。 上次是云珏歆领着他们去日本玩,这次许家想表示一下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没想到是许晋瑜带着。 云珏歆不是会相信流言蜚语的人,只是她和许晋瑜没接触过,缺乏判断力,因此有些顾虑。 她心思一动,看向大儿子说道:“要不你也去吧。” 钟昀没出声。 云珏歆越想越在理,道:“你最近太忙了,也该休息一阵子了。刚好你和许晋瑜是校友,你俩带着三个孩子,我们也能放心。” “我和他不熟。” “都是年轻人,出去玩一阵子就熟了。” “不是一路人,玩不到一起去。” “看人不能这么极端,许家那情况本来就复杂,这孩子能闯出一片天地,有手段也是在所难免。至于那些花边新闻,没准是谁在给他泼脏水呢。” 钟昀黑睫低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云珏歆还在说着:“我听说一直是许晋瑜照顾着星耀,单看星耀的性子,当叔叔的也差不到哪儿去。” 钟昀不置可否道:“亲近许星耀,对他只有好处。” 云珏歆迟疑了片刻,问道:“你俩之间有过节?” 钟昀立刻道:“没有。” 云珏歆从不勉强孩子,又说:“你不想去就算了,我看看时间,不行就我……”不等她把话说完,钟昀说:“我去。” 云珏歆眨眨眼。 钟昀说:“你去的话,太重视了,没必要。” 云珏歆想了想,道:“嗯,你们年轻人出去也自在些。” 但凡不是许星耀,她就直接拒绝这次邀请了。 钟家和许家没什么交情,也不想走太近,彼此业务上倒有些来往,但两家的风格差太大了——说好听点是价值观不合,说难听点就是互相都看不上。 许家是老派作风,仗着祖上富过,底子厚实,可后代出了一堆蛀虫,对发展集团兴趣不大,内斗倒是干劲十足。 钟家是钟清然和云珏歆夫妻俩白手起家,踩上了时代风口后,企业越做越大,但钟家人简单,彼此和和睦睦,劲都往一处使,半点龃龉也没。 要不是云珏歆珍惜钟觉的每一个朋友,他们和许家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云珏歆对大儿子非常放心,道:“那就这么定了。” 他们俩的对话,从逸都听在耳朵里,心思却落不下来。 钟觉对这些都无所谓,他认真吃着饭,很自然地把某些菜夹到从逸盘子里。 从逸回神时,看着堆成小山的盘子,心下一片怅然—— 怎么办呢?钟昀一个人去少年班的话,能好好吃饭吗?别说好好吃饭了,他怕是能埋在那些竞赛题里,一整天都想不起来喝一口水。 从逸心里火烧火燎的,倒像是自己三天没喝水了。 去普吉岛的事就这么定下了。 从逸在抄了一晚上“守则”后,也总算平复了心情。 换个角度想想,少年班总比出国好。虽说白天见不着,但晚上应该能碰面,总比远隔重洋,只能透过小小屏幕看两眼好得多。 从逸随着年龄见长也明白了,没谁能在一起一辈子,总有渐行渐远的那一天。 这低沉的情绪还是被钟觉观察到了。 “做题?” “累了。”从逸是为了去尖子班才拼命卷成绩,眼下没了意义,也就没了刷题的动力。 “为什么,会累?”钟觉一个问题就把从逸问住了。 是啊,这玩意对钟觉来说就是娱乐项目,而他是得凭意志力才能去努力完成的。 从逸趴倒在书桌上,歪头看他:“阿睡,你怎么这么聪明呢?” 钟觉放下手中的书,也转头看他:“不聪明。” 从逸随手点了点桌上的题:“这玩意,我做半小时都不一定有思路,你三分钟就搞定了。” 钟觉摇摇头道:“你聪明。” 从逸:“我聪明个鬼啊!” 钟觉又道:“你什么都会。” 从逸:“什么都不精。” 钟觉微微起身,勾了勾旁边的糖盒,白皙瘦长的手指熟练地撕开糖纸,将蓝绿色的薄荷糖喂到从逸嘴里。从逸张口咬住,凉爽的甜意在舌尖蔓延,让火烧火燎的胸口舒服了许多。 钟觉:“为什么不开心。” 从逸:“你能感觉到我不开心吗?” “不是感觉,是观察。”钟觉顿了下,道,“你开心和不开心的时候,不一样。” 从逸问道:“怎么个不一样法?” 钟觉认真想了想:“你开心的时候,眼尾是向上的,眼睛亮亮的,话多,撒娇。” 最后俩字让从逸没绷住:“我什么时候撒过娇?” 钟觉:“要糖吃的时候。” 从逸脸一热:“那不是撒娇。” 钟觉:“……” 从逸没好气地揉他脑袋:“你懂什么叫撒娇吗?” 钟觉:“懂你的。” 从逸难得被噎住了,他深刻反思了一下自己,自己跟“撒娇”两字怎么都搭不上边吧。 嗯,一定是阿睡搞错了。毕竟人的各种情绪对睡哥来说比高深的数学题还难,他辨不清也很正常。 钟觉又道:“你不开心的时候,话少,走神,还喜欢揉我的头发。” 从逸又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好像是有这么个毛病,辩解了一句:“我开心的时候就不揉你头发了?” 钟觉:“你开心的时候喜欢揽我肩。” 从逸:“……确实。”他一抬手,原本要碰他头发,又改成揽他肩,“好了,钟福尔摩斯觉,咱们该睡觉了。” 钟觉瘦削的肩膀贴在他心口上,抬头望他:“所以,开心了吗?” 从逸长叹口气,揽着他不禁用力了一点:“开心的。” 是真开心,也是真难受。 这些情绪并不冲突,反而会互相叠加。越是开心,想到分开后越是难受;越是难受,又越珍惜眼下的开心。 这些东西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又怎么能让钟觉明白呢? 况且钟觉又何必明白这些,只会徒增烦恼罢了。 钟大哥说得没错,少年班是适合钟觉的。 他只需要在那里研究那些让他觉得有意思的东西即可,不需要去费劲理解他人的情绪,也不会再被当成异类。 这样简简单单地搞一辈子学术,是幸福的。 至于他…… 也许他该想想,离开钟觉后,究竟要做什么了。 这问题让从逸心中生出了迷茫。 从三岁到现在,他早就习惯了陪伴钟觉,冷不丁失去这根主心骨,他想不出自己还能做什么。 两个人躺在床上,钟觉依旧是那乖巧的睡姿,躺得笔直,双手在小腹交叠,眼睛闭上后显得睫毛浓密卷翘,像落在白玉上的鸦羽,让人忍不住想碰一碰。 从逸的睡姿就散漫得多,他侧躺着,双腿微微蜷曲,但因为腿太长,脚还是露在了被子外。他也不怕冷,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钟觉。 “阿睡。” “嗯。” “你有什么喜欢做的事吗?”他想不出自己未来要做什么,所以想问问钟觉。 从逸本以为钟觉会爽快地说出数学、物理之类的,却没想到钟觉眼睫颤了颤,睁开眸子道:“怎样算是喜欢?” 从逸沉吟片刻,道:“就是想一直做的事,做一辈子那种。” 钟觉:“事吗?” 语言是分不清“是”和“事”的,从逸只以为钟觉说的是疑问句,所以点头:“嗯。” 钟觉:“不知道。” 从逸有些好奇了,撑着胳膊微微起身,看他看得更仔细些:“不知道?我以为你最爱的就是数学,其次物理。”他换了一个方式说,“你不想研究一辈子那些……难题吗?” 钟觉又给了他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没想过。” 从逸:“……” 钟觉微微歪头与他对视,说道:“一个人,不好。” 从逸:“!” 也许别人不明白钟觉这句话的意思,但从逸很明白,他说的是——一个人做题不好。 所以钟觉才会把有意思的题分享给他,可惜他总是跟不上他,无论怎么努力都难以和他一起享受这件事。 喜悦和难堪同时涌了上来,从逸像吃了口糖水泡的苦瓜,咬一口是甜的,细品又苦到了舌根上。 从逸张口时,嗓音微哑:“不会一个人的。” 等钟觉去了少年班,会遇到志趣相投的小伙伴,到时他们会和钟觉一起解有趣的难题,共享彼此的喜悦,真正意义上地互相理解。 从逸躺平了,眼睛盯着天花板,忍不住用力吸了口气。 他吃的不是糖水泡苦瓜,而是陈醋辣椒拌苦瓜,又酸又辣又苦,哪还有半点甜味。 14、第14章 蝴蝶 有钟昀跟着,云珏歆放心不少。 她正想给钟觉收拾行李,却发现从逸早收拾好了。 云珏歆只觉窝心得很,道:“还得是你,比谁都了解阿睡的习惯。” 行李箱里分门别类码得清清楚楚,衣食住行所需的东西样样不缺,都是钟觉常年用的——微苦不太甜的牙膏、末药和东加豆香型的沐浴露、黑白色熊猫水杯、充满电的牙刷……满满当当,面面俱到。 其实很多东西酒店里都不缺,但钟觉对陌生事物适应起来很吃力,所以从家里带上最妥当,能让冷不丁前往陌生环境的钟觉有安全感。 反观从逸的行李,简单得很,他只随便塞了几身夏天穿的衣服。 两人两个行李箱,他只用了一个行李箱的四分之一。 这时钟觉走了过来,手里拿了两套卷子。 云珏歆笑了:“钟老师,给孩子放个假吧。” 钟觉看着从逸。 从逸也苦笑道:“就出去这么几天,回来再写。” 他对这些卷子已经毫无兴趣。以前是捏着鼻子想努力挤进尖子班,继续跟钟觉继续同桌。 现在别说同桌了,连同校都难,做这些破卷子又有什么用? 钟觉点点头,将卷子又拿回了书房。 行李收拾好后,司机带他们去了机场。 行程是许晋瑜定的。钟昀自然不放心,自己又过了一遍,按这边的情况做了调整。 从逸这两年也跟钟觉去过不少地方,他要做的只是盯着钟觉,剩下的钟家怎么安排他怎么来,从不多事。 上了飞机后,头等舱环境很舒适。 从逸紧挨着钟觉,在飞机起飞时握住了他的手。 钟觉回握他。 从逸的掌心能感受到些许潮湿。 封闭的环境,陡然起飞的失重感都会让钟觉精神紧绷。 可只要转过头看到从逸,触碰到他的体温,绷紧的神经便会放松,五个半小时的飞行也就变得能够接受。 许星耀闲不住,探头探脑问:“老从,你不会真要在飞机上学习吧?” 从逸不想理他。 许星耀又说:“我拿了掌机,玩不?” 从逸挑眉,视线下滑,落在他和钟觉握紧的手上。 许星耀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啧了一声,道:“好吧好吧,你要安抚睡哥,我不打扰你们了。” 一个小时后钟觉睡着了,但握着从逸的手没松。 从逸也不觉得不舒服,只是心里却空落落的,难以填满。 他睡不着,脑子里不断盘旋着那三个字——少年班,简直快成魔咒了。 明明还有半年时间,可他已经止不住的想象两人分开后会怎样了。 也许还是该把卷子带来,写写卷子至少能让脑子静下来。 这样想又有什么用呢?改变不了的事,非得一遍遍折磨脑细胞。 抵达普吉岛后,接机的司机已经等在出口。 一到酒店所在的海滩,许星耀顿时眼睛一亮:“小叔大气啊,居然定在了这!” 许晋瑜懒懒道:“好不容易把阿睡和小逸约出来,哪能委屈了他们?” 许星耀拐了从逸一下:“跟你俩沾光了。” 从逸客气地笑笑,抬头看向这陌生的地方。 热带植物肆意生长,繁茂葱郁,泰式风格的别墅隐在其中,前方是雪白的细沙和清亮的海水,一派热带风情。 这个季节的普吉岛气候不错,下飞机后一脚就从冬天踩进了夏天。 只是湿度略高,风带着咸腥气和某些热带植物的甜香,让适宜的温度添了一些燥闷。 许晋瑜包了一栋别墅,里面有四间卧室。 从逸和阿睡住了最大的那间,许星耀在他们隔壁,许晋瑜和钟昀则是在楼上的两间卧室。 酒店里有无边泳池,许星耀闹腾着来敲门,迫不及待道:“走,去游两圈!” 从逸收拾好行李,心里闷得透不过气,的确想下水游两圈。 他看向钟觉问道:“去吗?” 钟觉:“……” 从逸立刻道:“那晚点再去,先适应下这屋子。” 许星耀在门口扒着,哭丧着脸道:“飞机坐得我骨头都挤在一起了,去松快松快嘛。睡哥,你不用下水,就在旁边看我俩呗,或者你拿本书,那边有躺椅,你……” 从逸打断道:“急什么?泳池又不会跑了。” 没想到钟觉站起身说:“去。” 从逸看向他。 钟觉顿了顿,道,“喜欢水。” 许星耀立马道:“走,原来睡哥喜欢水啊,那赶紧去游两圈,比窝在屋子里强。” 从逸知道许星耀误解了,其实钟觉的意思是从逸喜欢水——每次游泳,从逸的坏情绪都会一扫而空。 从逸还是说道:“不急。” 钟觉已经从箱子里拿出了泳裤递给他。 从逸:“……” 钟觉:“蝴蝶。” 许星耀还在瞎解读:“老从你这么烧的吗?泳裤上还有蝴蝶?” 从逸翻了个白眼:“闭嘴吧你!” 他的泳裤上当然没有蝴蝶。钟觉的意思是想看蝶泳。 从逸不再犹豫,道:“走吧!” 三小只出门,许晋瑜和钟昀也收拾好下来了。 虽说酒店里安全得很,但他们还是跟了上去——毕竟不是别墅里边的小泳池,外头的大泳池,还是得大人看着点。 这度假酒店的规模很大,足足四十多栋别墅隐在茂密的雨林中,环境清幽,空气清新。 无边泳池从正门一路铺向海边,像一道引向大海的水路。 海的颜色在太阳照耀下如同蓝绿色的玻璃,泳池的水则要更深一些,倒映着蔚蓝的天空。 许星耀一个猛子扎下去,游出去挺远。 从逸在另一边略微伸展身体后,也一跃而下。 钟觉没有下水,他坐在水池边,小腿没在水下,眼睛不眨地看着“蝴蝶展翼”。 泳池尽头,许晋瑜懒洋洋地靠在躺椅上,钟昀与他隔了一张小桌子。 两人的样貌极其出众,但风格截然不同。 许晋瑜单单坐在那儿就很招人,而钟昀则是坐在那儿就能拒人于千里之外。 因为是旺季,度假酒店里有不少客人。 有女生大大方方地走过来,对许晋瑜说:“能请你喝杯酒吗?” 许晋瑜笑盈盈抬头,坦坦荡荡道:“抱歉,我喜欢男人。” 女生眨了眨眼,看向旁边的钟昀,而后笑道,“不好意思,打扰了。” 钟昀一声不吭,周遭的冷空气快把普吉岛的潮热给冻住了。 安静了一会儿后,许晋瑜歪头看他:“要不你回屋吧,我在这看着他们。” 钟昀挑眉。 许晋瑜:“你在这的话,别人会误会我俩。” 钟昀:“耽误你约人了?” 许晋瑜:“是啊,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我总不能一个人吧?” 钟昀冷冷道:“不要带坏孩子。” 许晋瑜嘴角的笑容淡了些,视线落向泳池处,看着那三小只,悠悠道:“两年前我就说过,是的话你拦不住,不是的话也不用拦。” 他一双桃花眼锁住了从逸。 蔚蓝的水面被劈开,蝶泳中的少年展开双肩,水花溅得又高又碎。 浮出水面时,后背的肩胛骨收紧,结实的腰部发力,顺着修长的双腿到绷紧的脚背,律动间发力精准,身体拉出极其精妙的流线,将蔚蓝的水斩碎成汹涌的白浪。 许晋瑜不由得赞叹一声:“这小子的身材真不错。” 钟昀沉声道:“他才十五岁。” 许晋瑜乐了,转头看他:“我有这么饥不择食吗?” 钟昀没出声。 许晋瑜忽然压低声音,靠近他一些道:“再说十五岁怎么了,你当初……啊,也就十六岁吧。” 钟昀端着酒杯的手停住,杯沿已经碰到了嘴唇,又放回去了。 - 从逸喜欢游泳。 水没过头顶的瞬间,外面的声音全被淹没掉。 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气流从鼻腔里挤出来,变成一串细碎的气泡往上跑。 每一次手臂前伸、双腿发力,脑子就空一分。游了四五圈后,少年班三个字终于不再霸占他的大脑。 许星耀游了没一会儿就爬到岸上,挨着钟觉坐。 他大部分时间都听不懂钟觉在说什么,也猜不透钟觉在想什么,但不妨碍他有自己的节奏。 许星耀:“睡哥,一会儿我去你们屋呗?咱们打两局游戏,你和逸哥带带我。” 钟觉:“……” 许星耀又说:“单机游戏,操作和解谜都很有趣,还有个地狱难度,你俩就不想试试?哎呀,你怎么就不玩网游呢?荣光真的不一样的,玩得好的都是要操作有操作,要脑子有脑子。” 他两年如一日地给钟觉和从逸洗脑,可他们愣是没下载过荣光。 荣光近两年的热度越来越高,出的天赋也越来越多,职业赛事精彩绝伦,可偏偏这俩超有天赋的游戏选手,愣是碰都不碰。 许星耀绞尽脑汁左右开弓,外加连蒙带骗,始终没能引诱到他们,他半夜想起来都气得睡不着。 钟觉只专注地看着从逸。 许星耀不由感慨:“老从这体力是真牛逼。” 晚上的时候,他们找了一家米其林餐厅。环境很好,菜品不错,但不知为什么气压偏低,吃起来也就没那么美味了。 今天刚落地,大家都有些累了,所以早早回屋睡了。 第二天就有更多的玩乐项目了。 冲浪和浮潜,钟觉都没有参加。 许晋瑜也懒得去折腾,所以是钟昀带着从逸和许星耀在玩。 出去海钓的时候,他们包了艘船,许星耀一直跟从逸比这比那,结果一直输。 从逸虽说在玩,可玩的都是钟觉想看却不会碰的。 他了解钟觉的习惯,比起自己尝试,他更喜欢观察。 而从逸则是他最爱观察的对象。 不知不觉就在普吉岛玩了三天。 许晋瑜安排的行程很好,原本心情低落的从逸也快活起来。 第三天晚上,许晋瑜托腮道:“今晚是成人时间,你们老老实实待屋里,别乱跑。” 许星耀立马道:“有什么是我们一米八的男人不能干的!” 许晋瑜:“伺候你三天了,不孝侄也心疼下你叔我吧。” 15、第15章 亲吻 许晋瑜这么一说,许星耀反而更来劲了。 他闹腾道:“你们是不是要去酒吧?我也要去!不对,我们也要去!” 许晋瑜给他一个脑瓜崩:“我看你是想上天。” 许星耀捂着脑袋:“未成年有长辈领着,也是可以去长长见识的吧?”他尤其在“长辈”二字上加了重音。 许晋瑜桃花眼微挑,凑在他耳朵边说了一句。 许星耀眼睛睁大,后退半步,连连摆手:“不去了不去了。” 从逸没听到许晋瑜说了什么,但能吓住许星耀,想必是有点分量。 对于晚上的活动,从逸没什么兴趣,钟觉习惯规律作息,到点就要上床睡觉。 许晋瑜又看向钟昀:“交给你了。” 钟昀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安静的钟觉忽然开口,说了三个字:“哥,去玩。” 一旁的许星耀脸色变了,平日里跑火车的那张嘴,这会结结巴巴,说不出个完整句子。 钟昀温和地看向钟觉:“没什么可玩的。” 钟觉:“成年人。”言外之意就是五个人里只有他俩是成年人。 钟昀难得嘴角弯起,道:“累了一天,我也想早点休息。” 钟觉:“……哦。” 吃过晚饭后,许星耀可算逮着机会了,拉着从逸和钟觉玩游戏。 别墅大厅里有投影设备,许星耀三下五除二安装好,一人分了一个手柄,兴奋道:“来吧,我躺好了!” 从逸看了看钟觉。 钟觉已经握住了手柄。 既然他有兴趣,那就玩玩吧。 三小只玩得兴致勃勃。 不得不说,许星耀在选游戏这一块还是有些天赋的。操作难度高还烧脑,的确非常适合从逸和钟觉。 从逸的智商比不过钟觉,但全局思维强,非常擅长捕捉细节。 钟觉则是总能另辟蹊径,以常人不可及的脑回路,找到让人出乎意料的解题思路。 至于许星耀,那就是一个人形彩虹屁制造机。一会拍大腿喊一声“老从牛逼”,一会拍桌子叫一声“睡哥神了”。 他说到做到,躺得那叫一个板板正正,全程不费脑子不费手,还一个劲喊爽。 从逸时常觉得,比起公认难以理解的钟觉,许星耀才是真的让人费解。 九点一到,从逸立马道:“睡觉。” 许星耀意犹未尽:“再玩会儿嘛。” 钟觉已经放下了手柄。 从逸也站起身:“到点了。” 许星耀郁闷得不行,但也知道睡哥的习惯——到点睡觉,到点起床,雷打不动。 这规规矩矩的生活对许星耀来说无聊透顶,但对钟觉来说是安全感。 从逸带着钟觉上楼,两人洗漱完毕,躺到了床上。 许晋瑜原本安排的是双床房,是钟昀改成了大床房。 到了这种陌生地方,钟觉一个人睡一张床会失眠,只有和从逸一起,才能找到熟悉感,睡得踏实。 从逸拍拍钟觉的手:“睡吧。” 钟觉自从来了普吉岛,入睡就比往常慢了一些,半小时后才安稳睡着。 从逸迷迷糊糊睡了一阵,可能是刚才玩游戏时饮料喝多了,半夜起来上厕所。 客厅的灯还亮着——许星耀那家伙不会还在玩吧? 他也没当回事,熬大夜对许星耀是家常便饭。 上完厕所,正要去洗手,发现水龙头居然不出水了。从逸愣了愣,这酒店一宿好几万,还能出这样的故障,真是离谱。 他打着哈欠走出卧室,准备去楼下的洗手间。提着拖鞋走到客厅,发现客厅里没人,只是还亮着灯。 挂钟上显示时间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看来许星耀也早早去睡了。 从逸转身刚进洗手间,就听到了外头的刹车声。 他困得厉害,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是许晋瑜回来了。 不愧是成年人,竟然玩到这么晚。 他洗手间的门还没关紧,就听别墅的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了。 透过门缝,从逸看到了外头的人。 不只有许晋瑜,居然还有钟大哥。 许晋瑜本就样貌极盛,今天晚上又刻意收拾过。 黑发梳到了脑后,只有两缕垂在额头两侧,发尾偏长,遮住了白皙的后颈。 身上的灰蓝色衬衣领子开得很大,露出锁骨和小片胸肌,一条闪着碎钻的银链子贴着肌肤,恰到好处地坠在锁骨间。黑白色的鳄鱼皮腰带将腰身掐了出来,灰白色长裤衬得双腿笔直。 钟昀跟了进来后,恰好避开了洗手间的门缝,从逸看不见他。 只见许晋瑜桃花眼眯起,声音烦躁道:“你把人赶走了,今晚谁陪我啊?” 两人的状态剑拔弩张,让站在洗手间的从逸,动都不敢动。 他倒是想关门避嫌,可这洗手间的门是推拉式,稍一用力,就会在这凌晨两点的客厅里发出“吱啦”的刺耳声。 到时也太尴尬了。 正纠结着,从逸听到了钟昀的声音,阴沉道:“既然决定了带孩子出来玩,就做个正常的大人。” 许晋瑜喝了不少酒,声音远不如平时慵懒轻佻,而是怒气外露:“少管我。” 他抬手要挣脱被箍紧的手腕,但用力甩了几下,都没有甩开。 许晋瑜看着沉默的钟昀,火气蹭蹭上涌:“我不正常,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 钟昀死死盯着他,道:“喜欢同性不是不正常,但你不该私生活这样混乱。” 这句话落在从逸耳朵里,如遭雷击。 他原本因为站在原地而僵硬的双腿越发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什么意思? 喜欢同性? 许家小叔? 接下来许晋瑜说的话让从逸更加震撼,只听他扬声道:“跟你睡就不是私生活混乱了?你个直男,少来招我。” “许晋瑜!” “怎么,睡过一次而已,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我……” 他话没说完,原本被门遮掩住的钟昀大步上前,扣着许晋瑜的手腕,将他推倒在墙上,偏头吻住了他。 许晋瑜倏地睁大眼,浓密的眼睫颤了颤,却没有推开他,而是回应了。 这是个异常激烈的吻。 唇齿间啃咬,酒气和热气交融,暧昧的水渍声在安静的客厅里蔓延。 从逸呆立在原地,被这幕震得头脑发懵。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外头没了动静,从逸绷紧的后背才缓缓松了下来,他大步走到洗脸池前,抬起了水龙头。 冷水哗啦啦流出,从逸捧起一把浇到了脸上。 镜子里,倒映出他茫然的脸,困意丁点不剩,眼睛睁大,能看清瞳孔的震颤。 今晚的冲击对他来说太大了,颠覆了他的认知。 许晋瑜喜欢同性? 钟大哥亲了许晋瑜? 他俩还睡过? 这都什么跟什么!! 要命了。 要老命了! 从逸恨不得把头伸到水龙头下,冲一冲自己那被雷劈被火烧的可怜脑子。 这洗手足足洗了半个小时,从逸轻手轻脚地上楼,小心的推开卧室门,磨磨蹭蹭地躺到床上。 世界太魔幻,一切都不真实。 普吉岛属于泰国,泰国盛产……靠,什么跟什么,许晋瑜和钟大哥不是……啊啊啊从逸受不了了,拿被子蒙住头,恨不得把自己闷死。 是梦吧。 他压根没起床上厕所,更没下楼洗手,也没有撞见那一幕。 手上传来温凉细腻的触感。 钟觉虽然在睡着,却精准无误地握住了他的手。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个动作,尤其两人住在外面,钟觉牵着他的手会更有安全感。 从逸早就习惯了。 可今天晚上,他指尖酥酥麻麻,掌心也莫名透着热意,一阵热火席卷了半边身体。 睡觉睡觉,必须睡觉。 从逸死死闭上眼,在这深夜寂静的屋子里,更加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砰砰砰,犹如擂鼓,恍如地动。 这一晚,从逸睡了个寂寞。 他一宿没合眼,一会儿是许家小叔一会儿是钟大哥,一会儿是两人亲在一起的画面,一会儿又成了钟觉安静站在他身边,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他吓得拿手去遮钟觉的眼睛,钟觉轻声喊了句:“逸哥。” 明明是如往常一般的腔调,从逸的耳朵一阵酥麻,掌心发痒。 捂着眼睛的手落下,他与他对视了。 近在尺咫,眼睫毛都根根分明,黑眸平静无波,柔软的发丝随着歪头轻轻浮动,声音也响在他耳畔。 “噩梦?” 从逸:“!” 不是梦。 醒了的钟觉正低头打量着他,近得他一起身就能亲…… 靠!住脑! 从逸一动不敢动,不自觉地往被褥里陷了陷,恨不得和床垫融为一体。 “不怕。”钟觉起身,手掌在他额间按了按,像小时候一样哄他,“噩梦,飞。” 从逸:“……” 噩梦飞了,但别的梦似乎离他越来越近了。 16、第16章 特别 他们打算在普吉岛待七天。 钟昀和许晋瑜都是大忙人,能出来这么些天,十分难得了。 钟觉从落地后,过敏性咳嗽就好了很多,等临近返程了,再盯着他提前吃了片抗过敏的药,回家后应该问题不大。 昨晚意外撞见钟昀和许晋瑜后,从逸就对他俩无法直视了。 他魂不守舍的模样,许星耀看在眼里,还以为他又开始焦虑学习了,说:“行不行啊老从,不就是跟你的破卷子分手几天嘛,放心,快回去了,回去了你就好好抱着它亲亲我我缠缠绵绵。” 从逸听得头皮发麻,道:“闭嘴吧没人把你当哑巴。” 许星耀凑近打量他:“你不对劲。” 他离他太近,从逸受惊一般地后跳,瞬间拉开两米距离。 “艹,老子有那么吓人吗?” “……” 许星耀和许晋瑜虽说是亲叔侄,但长得一点都不像。许晋瑜随了母亲那边,一双上挑的桃花眼,眼睫垂下时自带一抹化不开的深情;许星耀则是阳光型的,浓眉大眼小麦肤色,因为爱跟着从逸搞户外运动,体格还挺健壮。 从逸这么多年,从没仔细瞧过许星耀,如今一看……哦,没什么好看的,靠近他时的冲击力比钟觉小多了。 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从逸又开始不受控地疯狂摇头。 “逸哥?” 钟觉总会随身带着薄荷糖,喂了一颗在从逸嘴里。从逸习惯性咬住,唇瓣似乎碰到了一点柔软,把他烫得耳朵发烧。 许星耀纳闷极了:“这怎么了啊,就算来普吉岛水土不服,也不能在第四天才犯病吧?” 钟昀和许晋瑜从楼上走下来了。 从逸嘎嘣一声,把薄荷糖给咬得稀碎,又辣又甜的滋味蔓延口腔,好歹让他沉住了气。 许晋瑜似乎是宿醉了一宿,眉眼间有些疲倦,平日里梳得齐整的黑发也落在了额间,比往常少了些斯文败类的气质,多了些少年感。 钟昀:“走吧,去吃饭。” 从逸最后这三天,过得那叫一个不敢抬头。白天不敢看俩成年人,晚上不敢看钟觉。 直到去机场的路上,许星耀拍拍他肩膀:“没事哈,马上回家,你这怪病也就不治而愈了。” 从逸:“……” 能好一半吧,回家后至少见不着钟大哥和许小叔了。 至于钟觉那边……嗯…… 看不见那俩的话,他就不会联想,也就不会抽风。 十五岁的半大少年,没撞见同学之间的早恋,反倒是撞开了一扇禁忌之门。 从逸没处去说,也没法自悟,只能给这沸腾的水,生生盖上一个铁锅盖,能压一时是一时。 到了机场后,他们去了贵宾候机厅,殖民时期中葡风格的装修,古典优雅中透着浓浓的私密感。 钟昀寻了个安静的角落,让钟觉坐到了里面,从逸挨着他,对面则是钟昀许晋瑜和许星耀。 从逸依旧不敢直视两位成年人,索性盯着墙壁上那以珍珠和贝壳为主题的瑰丽图案。 许晋瑜姿态懒散,眼尾扫了他一眼。 钟昀正在和钟觉单方面说着话。 许晋瑜插空问道:“从逸,你要不要给你妈妈带份礼物?” 从逸:“……”他第一次出远门,倒是用零花钱精心给陈女士挑了礼物,但陈女士回他的是一通絮叨,嫌他乱花钱,之后他就没再买过。 这次也不打算买,但这地方空间太小了,他看见许晋瑜和钟昀挨着坐,脑子里就会自作主张的……想些有的没的。 嗯,出去走走也好。 从逸起身:“我去看看。” 说着他又转头看向钟觉:“自己可以吗?” 钟昀说:“去吧,我在这。” 钟觉点了点头,从逸才起身离开。 许星耀正拿着掌机玩得嗨,头都没抬的说道:“我都逛腻了,不去。” 许晋瑜:“我陪他一起。” 其实以从逸的自理能力,并不需要人陪着,但许晋瑜跟了过来,他也没有说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许晋瑜问他:“去免税店?” 从逸:“不了,我想去礼品店看看。” 许晋瑜想了下,说:“来这边。” 普吉岛的机场在泰国是第三大,但跟国内比也就那么回事。许晋瑜对这儿挺熟,很快就带他到了一个卖泰国纪念品的礼品店。 从逸在店里溜达着,目标是饰品类中的戒指。 他只要出远门,只要逮着机会,就会四处寻找“特别”的戒指。欠条一直夹在守则本里,可从逸始终没有找到那枚心仪的尾戒。 太有地方特色的,不适合。 太便宜的,不适合。 太贵的,哦,买不起。 从逸这两年的零花钱,一分都没乱花。可即便如此,也攒不到五位数。 许晋瑜看他盯着戒指瞧,问道:“送谁呢。” 从逸:“……” “送妈妈的话,她不会喜欢吧?” “不是我妈。” “那……”许晋瑜故意道,“暗恋的小女生?” “……不是。” “难道是送钟觉?” 这话一出,弯着腰的从逸倏地站直,许晋瑜略微后退了一步,桃花眼笑吟吟地看着他。 从逸下颚线紧绷,飞快地别开了视线,声音有些磕绊道:“是、是又怎样。” “不怎样啊。”许晋瑜又道,“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哦,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 从逸深吸口气,放松了绷紧的身体,缓慢说道:“我的确想给钟觉,两年前他送我一枚尾戒,我答应了要还他一枚。” 许晋瑜看向他左手小指处,道:“这样啊。” 从逸早就感觉到了,许晋瑜是故意把他叫出来的,应该是想和他说些什么。 许晋瑜忽然道:“不疼吗?” 从逸的小拇指几不可查地颤了颤。 “你们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尤其是你,一年窜一大截,指骨也会跟着长,这枚尾戒再不摘掉,可就箍进肉里了。” “等不合适了,我会摘掉。” 许晋瑜盯着戒指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他,慢慢道:“这枚‘戒指’很特殊,不是价格和尺寸的问题,而是……别的。” 从逸:“我知道。” “真知道?” “知道。” “唔,那天晚上,你在洗手间是吧。” “!” “抱歉啊,让你看到了。”许晋瑜说得从容,只是眼睫垂了下去,声音很低的说了句;“别担心,我不会耽误他。” 从逸不知道要怎么接话。 许晋瑜也没再说什么,只拍了拍他肩膀,道:“这护手霜不错。” 最后从逸买了那个护手霜,准备回去送给陈女士。毕竟出来了,空着手回候机厅也不好。 一路上许晋瑜没再说什么,他们回去坐了没一会儿,就准备登机了。 刚进了舱门,钟觉便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从逸的尾指颤了颤,而后用力握住了他。空姐看到他们手牵手,也没有多看一眼,依旧是扬着礼貌的笑容,指引他们落座。 从逸习惯了牵着钟觉,习惯到早就忽视了旁人的视线。可今天他捕捉到其他乘客那丝丝缕缕的注视,进而觉得握紧的手也有些酥麻。 ——不是价格和尺寸的问题,还有别的。 从逸信誓旦旦地说了知道,可其实没那么笃定。 价格和尺寸他都懂。他和钟觉无论是家世还是性别,都不合适。 别的……是指钟觉的特别吗? 小时候,从逸从不觉得钟觉生病了,对他来说阿睡很正常,比他在小学接触的所有人都正常。 后来他知道了高功能自闭症谱系障碍,也看到了那些由资深教授给出的评测资料。 钟觉和正常人不一样,他有着异于常人的智商和专注力,却又有着严重的述情障碍,缺乏最基础的情绪感知力以及同理心。 从逸后来也搜索过很多,得出最简单的结论是——他不会爱人。 任何人,包括他的父母亲人。 何况是…… 薄荷糖滑进嘴里,从逸一激灵,把这翻涌上的念头给死死压了下去。 钟觉背对着舷窗,外头的夕阳给黑发勾勒出淡淡的金边,逆光的神情有些模糊,似乎是在担忧。 可很快,从逸看到了他清亮的黑眸,这是一双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眼皮窄窄的,形状恰到好处,浓密的黑睫并不卷翘,斜斜落向眼尾处,让清澈的眼眸添了些阴影,似是藏着满满深情。 错觉。 他的眼中没有情绪,只有平静。 钟觉能推理出从逸情绪不好的,但感受不到。 这像是写好的代码一样,符合条件后执行公式,结果就是喂到他嘴里的薄荷糖。 “不怕。”钟觉拍拍他手背。 从逸笑了,说:“嗯,不怕。” 钟觉不喜欢坐飞机,便认为从逸也是因为不喜欢坐飞机,所以情绪低落。 他会学着从逸的样子安抚他。 从逸以前很享受,现在却只看到了自己的卑劣。 隔着过道的许星耀哀嚎道:“怎么就要回家了啊!不想回家呜呜呜,除非老从不写卷子陪我打游戏……” 他只是幻想一下,没想到从逸居然出声了:“行啊。” 许星耀:“???” 从逸:“回去带你通关。” 许星耀:“我草,老从你终于从卷子那小妖精的怀抱里挣脱出来,看清谁才是真爱了!” 17、第17章 珍惜 下飞机的时候,h市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许星耀嗷嗷叫唤:“冷死了冷死了。” 从逸倒是没什么感觉,因为心里一直在灌着冷风,早有了准备。 他转头看向钟觉。钟觉在炎热的海岛时不觉燥热,回到寒冷的冬季也不觉冷清。他自成世界,身体里似是有一汪清澈的潭水,平静无波,没有杂质,却让人看不到底。 在家休息了一天后。 从逸果然接受了许星耀的邀请,去他家玩游戏。 早上八点出门,下午六点回来。 吃过晚饭后,钟觉在他书桌上摆好了卷子。 从逸半点都不想做,可看着钟觉那认真的模样,又忍不住心软。 他咬着笔头琢磨着这些破题,琢磨着琢磨着,也就投入进去了。专注的时间过得很快,眨眼就过去了俩小时。 钟觉很喜欢给他批卷子。 从逸也喜欢看。 以前总会开口打趣他,叫一声“钟老师”,这几天他都没叫。 钟觉批完卷子,看向他。 从逸盯着卷子上的错题,道:“这不对?对的吧?哪一步错了?我怎么觉得没问题……”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想把卷子抽过来。 钟觉用小臂压着卷子。 从逸抬头看他。 钟觉:“老师。” 从逸眨眨眼,装不懂。 钟觉依旧压着卷子,不让他抽走。 从逸跟他僵持了一会儿,终究是没忍住笑了。 他胳膊肘拄在桌子上,撑着脑袋懒洋洋道:“钟老师,辛苦了,让我看看卷子吧。” 钟觉这才小臂一抬,卷子落到了从逸手里。 从逸眼睛盯着卷子,看着那道错题。 可题干的每个字都活过来一般,从卷子上飞起来,像该死的苍蝇一样绕着从逸的脑袋打圈圈。 他瞅了太长时间。 钟觉又出声提示道:“是这里。” 细长的手指摁住了乱飞的字,定住了从逸游移的视线。 钟觉的指甲修剪得圆润平整,淡粉色的甲面健康秀气,衬着白皙的手指像一根水灵灵的冷玉,倒显得卷子太过粗糙。 钟觉:“嗯?” 从逸猛地回神,把心思放到题上。 他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却又恍惚觉得,错的何止是这道题。 错题能纠正,别的呢,该怎么纠正?钟老师却给不了他任何提示。 寒假总是过得很快。 各种各样的节日罗列开来,眨眼就过半了。 从逸依旧是两边跑,白天在许星耀那儿,晚上才回钟家。许星耀自由得很,临近过年都能从老宅溜出来,吆喝着从逸打游戏。 从逸:“你不过年?” 许星耀:“那叫过年?那叫闹鬼!” 许家情况复杂,过年的时候一家人聚在老宅,个个都揣着八百个鬼心眼,真就是闹鬼现场了。 “你小叔呢?” “他最鬼了!” “……” “不是骂他哈,他脑子好使,把那些老东西耍得团团转,最近还和钟家有合作,搞了个大动作,更是忙昏头了。” 从逸手上微动,操纵的角色稍有差池,从悬崖摔了下去。 “靠,你怎么死了!” “你小叔……”从逸索性扔了手柄,斟酌半天后,还是没法问出口。 许星耀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心思敏锐得很,他警惕地看着从逸,道:“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言碎语?” 从逸心想,还用听吗,他直击现场,惨遭雷劈。 许星耀抠着手柄上的按键,支吾半天:“其实也没啥啊,我小叔是喜欢男人,那又怎样呢,他能力强,脑子好使,对我也好……” 从逸:“……” 许星耀声音拔高了一些:“你歧视这个?真没必要啊,喜欢同性还是异性,跟爱不爱吃香菜差不多的。” 从逸哪会歧视。 他只是没想到许家小叔会和钟大哥…… 虽说他和钟昀接触不多,但因为自己妈妈和钟觉妈妈的缘故,听说他太多事。 钟昀从小到大沉稳冷静,优秀得恨不得把“别人家小孩”这五个字贴在脑门上。 从不犯错,从不出格,对家人对公司都是面面俱到,完美得像个机器人。 说到机器人,他想起了阿睡。 这其实是钟家的基因遗传吧…… 钟昀不像是会喜欢谁的人……嗯,阿睡不是像不像的问题,而是不会。 许星耀意识到这个话题不好聊,又拿起手柄道:“打游戏!” 从逸应了一声,机械但完美地操作着游戏里的角色。 直到临近开学还有三天的时候,从逸带着许星耀通关了一个地狱难度的游戏,两人打boss打得手疼,这会儿靠在沙发上,懒懒的像两条咸鱼。 许星耀有气无力道:“老从,你高中是不是在国内啊?” 从逸:“嗯。” 许星耀:“我可能得去国外念了,好烦啊。” 从逸想起陈女士说的话,复刻了一句:“身在福中不知福。” “那你去呗!” “不去。” “睡哥呢?”不等从逸回答,许星耀自顾自说道,“他肯定不去吧,他爸妈哪里放心的下。” 一提这事,从逸本就懒散的身体,更散得没骨头了。 “靠,国外谁陪我打游戏啊,人生地不熟的鬼地方,跟流放有什么区别!”许星耀酸不溜秋道,“我怎么就没有个把我捧在手心的爹妈!” 从逸:“你小叔很疼你。” “所以我更不想去啊,他业务都在国内,我这一去少说也有七八年,回来没准他也不疼我了。” 许星耀越想越惨,蹦起来道:“我去偷根烟!” 从逸伸手,一把拉住他:“行了。” “那我去偷瓶酒。” “解决不了问题。” “好歹解愁啊!”许星耀又懒骨头一样瘫在沙发上了。 从逸松了他的手腕,也觉得没劲得很。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许星耀又莫名其妙活过来了,道:“艹,既然只剩半年,那就好好珍惜,来来来,咱们玩个痛快!” 他嗓门大得很,这话活像喝多了吼出来的醉话。 可偏偏砸中了从逸的心尖,让他像身处环绕音的影院一般,耳边全是那半句话——那就好好珍惜。 许星耀正在换卡带,回神时却发现身后没人了。 “老从?你干嘛去啊!” “回家。” “也没到六点啊!” 从逸冲出娱乐室,拿了自己的外套,眨眼就奔到了门口。许星耀追出来道:“我给你叫司机啊。” “不用,我打车。” “你得出去好远才能……”许星耀闭嘴了,区区一两公里,从逸长腿一迈,比等司机还要快。 二月的气温很低,扑面而来的冷风刀刃一般刮脸,从逸穿得并不厚实,也没戴围巾,一路跑着头发被吹得乱糟糟,耳朵、面颊和手都冻得泛红。 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只想着快点回去。 这一个月,他到底在做什么? 他有那么爱玩游戏吗?有那么想出门吗? 他只是在躲着钟觉。 因为自己那越来越见不得光的心思。 可即便自己有些奇怪的心思又怎样?他不会将其摊开在太阳底下,只会藏在阴暗的密封匣子里,等它因为没有光没有水没有空气而枯萎。 只剩半年了。 半年后钟觉去少年班,他去公立高中,有的是渐行渐远的机会。 陈计珍说的很多话,从逸都不认可,唯独有一句,他记到现在。 ——你俩小时候自然能亲密无间,慢慢长大后,注定不是一路人啊。 高中也许还能晚上见面,到了大学就在不同城市了,再然后呢……他们会越来越远,越来越陌生,最后只剩下一些缥缈的童年回忆。 从逸冲到家时,陈计珍吓了一跳,道:“多大了啊,还毛毛躁躁的,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你也该收收心了,多陪陪阿睡……” 从逸没听她絮叨,几步上楼,推开了书房门。 冬日温软的阳光铺满了半间屋子,丝丝缕缕的金线雕琢在少年清瘦的肩膀上,像一只只飞舞摇曳的蝴蝶。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黑发下是干净的双眸,冷白色的面庞像一夜过后无人踏足的大山粉雪。 从逸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钟觉:“……” 他环住了他后背,轻轻拍了下,说:“冷?” 从逸忙松开手。他一身冷气,就这么抱住只穿睡衣的钟觉,会冻着他。 钟觉:“你冷。” 从逸:“……” “暖暖手。”钟觉握住他的手,热气顺着掌心涌入从逸的四肢百骸。 大多时候,从逸的手都是热的,钟觉的手则是温凉的。但这会儿,待在屋里一整天的钟觉,掌心温暖柔和,反倒是从逸的手,冰凉僵硬。 钟觉轻轻摩擦着从逸的手,耐心的为他取暖。 从逸只觉热气涌到了鼻尖,一阵阵酸涩冲进五脏六腑,吃多少块薄荷糖都压不住。 “阿睡。” “嗯?” “我以后白天不出门了。” “为什么。” “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起玩。” “好。” 钟觉的手落在了他的小指处,碰了碰那冰冷的尾戒后,说道:“小了。” 从逸心一颤。 钟觉扣住了尾戒,略微用力,要将它撸下来。 从逸立刻曲起手指,抬头看他:“别……” 钟觉捋直了他的小指,将尾戒取了下来。 从逸的小指上留了一道明显的戒痕,肤色偏白,和周围的小麦色格格不入,又因为深陷下去一些,像还带着一枚无形的戒指。 从逸盯着那枚尾戒,嘴巴张了张又什么都没说。 也该取下来了,由钟觉戴上,再由他取下来,这很完整。 钟觉拿着尾戒去了旁边的储物柜,他的东西都放得很规律且整齐。从逸看着他抽出一个黑色盒子,那里面放着他仅有的几个饰品。 第二层是一条银链子,长度能坠到胸口,粗细刚好,不会很重。钟觉将尾戒穿过银链,抬眸看向从逸。 从逸径直走向他。 眼看钟觉要踮脚,从逸立刻低头,他闻到了药感的冬加豆香气,看到了他发丝下莹润的肌肤,感觉到他的胳膊绕到自己的后颈处,扣上了银链。 “好了。” 钟觉拍拍他胸口处,那里贴着一枚已经不合适的尾戒。 18、第18章 逸心 它换了一个形式留在了从逸身边。 原来摘下来之后,也不一定会失去。 从逸用力攥住了胸口的尾戒,眼眶泛上红晕,声音沙哑道:“你那些题,能讲给我听吗?” 钟觉:“不会。” 从逸故意道:“钟老师是嫌学生太笨嘛?” “钟老师,不会教。” “不试试怎么知道?”从逸拉开椅子坐下,凑在他面前道,“这里没别人,你不用去刻意组织语言,脑子里浮现什么就说什么。” “听不懂。” “我不懂的事多了去了,但不妨碍我想听。” “为什么?” “嗯……好奇吧,不懂也想知道。”其实只是想听钟觉说话,想了解他喜欢的东西,想好好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天。 “好。” 钟觉并不能感受到他的好奇,但他能看见从逸的眼睛,眼皮变窄,黑瞳明亮,眼尾微微上挑,眨动的频率比往常快一点。 结论是:从逸想听。 那他讲给他听。 “假设素数是有限的,那我们就假设总共有n个素数…… “n不能被p??整除,因为n除以p??会余…… “所以,n只能是一个新的素数。这就和我们‘只有n个素数’的假设矛盾了。”注1 钟觉咬字清晰,语调舒缓,又因为不加杂情绪,每句话都像从屋檐上絮絮落下的浮雪,轻飘飘落了一窗沿,让趴在窗前的人,听出了朦胧的雪景。 从逸眼睛都看直了。 钟觉:“懂了吗?” 从逸笑了,坦坦荡荡道:“不多不少,一点不懂。” 钟觉:“……” 从逸:“钟老师别放弃啊,再给我讲一遍。” 钟觉歪头,表示不理解。 从逸催促道:“有句老话叫,读书百遍,其义自见。” 钟觉:“这不是书。” 从逸也不解释,果断道:“我语文分比你高,听我的没错。” 钟觉认可了:“好吧。” 于是他又讲了起来。其实也没那么难懂,从逸只是心思没放在上面而已,比起什么素数、无穷、构造新数、反证法……他更喜欢听钟觉说这样的长句子。 在这些领域,钟觉说话从不磕巴,比所谓的正常人思维要敏锐,逻辑要更强,头脑也更清晰。 他果然适合少年班。 少年班毕业后,想必钟大哥会建议他去搞学术。 在那个领域里,钟觉不会是异类,而是能发光发热的天才。 从逸再度想起少年班,心口已经不泛着凉意了,那枚贴着肌肤的尾戒,恰到好处的塞满空洞,让他感到踏实。 - 开学后,学校里的氛围很不一样。 选择去国外的学生,早就在张罗着申请学校,同时准备语言和入学考试。而留在国内的,也会根据情况选择不同的国际高中。 萧瑟的冬末,给离别增添了灰白色的色调。 从逸倒是触底反弹了,他就像只剩半年可活的病人,要抓住这有限的时间,不留遗憾。 如果从三岁到十五岁是他的一场美梦的话。 那他希望这梦的结尾足够充实和美好。 从逸比两年前还粘着钟觉,两人回到了形影不离的状态。 许星耀撒泼卖混,勾引利诱,从逸岿然不动,别说是跟他玩一天了,连五分钟都欠奉。 许星耀越挫越勇:“你冷血你无情你见睡忘星!” 这生造词让从逸听得想揍人。 钟觉自认语文不行,诚恳地请教从老师:“见睡忘星是什么意思,出自哪儿?” 从逸:“……” 许星耀:“……” 钟觉甚至拿出了本子,顶开了笔帽,随时准备做笔记。 从逸瞪了许星耀一眼,道:“别听他胡说八道,这不是成语,是他自个儿瞎咧咧,觉得我见了你就忘了他。” 钟觉对许星耀也很熟了,虽然大部分时候他都看不懂他,但也总结出了很多规律。 第一,许星耀话多且密,但信息量很低。 第二,许星耀爱玩游戏,但玩得差且弱。 第三,许星耀成绩不好,但情绪很泛滥。 现在要再加上一条,许星耀生造成语,但说得有些道理。 钟觉还是拿过了笔,在本子上写下了“见睡忘星”这四个字。 许星耀脸一热,结结巴巴道:“那个……睡哥,我语文都不及格,你别把我说的话当回事。” 钟觉却道:“这词好。” 许星耀:“???” 从逸原本正盯着本子,欣赏着钟觉好看的字迹,听到这话后猛的抬头,呼吸都凝了片刻。 钟觉垂眸看着这四个字,竟抬笔又写了一遍,道:“见睡忘星,记住了。” 从逸耳朵尖蹭得红了,他一把从钟觉手里抽过本子,啪嗒一声盖上,藏到了自己的抽屉里。 钟觉:“?” 从逸:“不会考的东西,别乱记。” 钟觉:“哦。” 许星耀也愣了好一会儿,而后他就像发现新大陆一般,扬声道:“睡哥,这样的好词我还有很多。” 从逸:“……” 钟觉:“嗯?” 许星耀张口就来:“比如重睡轻星、睡迷心窍、逸见钟情、一心只读阿睡……” 从逸给他一肘击,力道没收着,直让许星耀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 许星耀时隔近三年,终于悟到了怎么拿捏从逸。 他可怜巴巴地看向钟觉,说道:“睡哥,看在我这么会造好词的份上,带我玩呗。” 从逸看向他的目光带着杀气。 钟觉握着钢笔,似乎正在思索,半晌后说道:“一心只读阿睡书。” 从逸:“!” 许星耀连忙拍手叫好:“对吧,这个就很符合老从这个‘翻译机’人设。” 钟觉显然掌握了规律,拿起笔想写字,发现本子被从逸没收了。 他看向从逸。 从逸实在是绷不住了,软声道:“好了,别跟他胡闹了。” “本子。” “……” 钟觉索性自己伸手探向桌洞,差点碰到从逸小腹时,他猛地绷紧,身体微微后弓。 钟觉淡定地抽出本子,写下了一行字:“逸心只读阿睡书。” 字迹干净漂亮,像从电脑上工工整整打印出来的,一笔一划都板板正正,也许缺乏了灵气和洒脱,却清晰明朗,极好辨认。 许星耀:“这字换得妙啊!睡哥举一反三,神了!” 从逸实在是看不下去,他破罐子破摔地趴在课桌上,藏起了微微泛红的脸,可惜埋不住耳朵尖和后脖颈。 钟觉伸手碰了碰,道:“感冒了?” 从逸脖子缩了缩,闷声道:“没有。” 许星耀哈哈大笑,毫不客气的拆台道:“老从这是害羞了啊。” 从逸杀了许星耀的心都有了。 钟觉问道:“为什么害羞?” 眼看许星耀还要胡咧咧,从逸打断道:“许星耀,你要是想躺赢就闭嘴。” 许星星识时务者为俊杰,给自己嘴巴上了个拉链。 钟觉又戳了下从逸的耳朵尖,道:“热的。” 从逸一把抓住他的手,忍着掌心的滚烫,长叹口气道:“好了,再跟他瞎学下去,你语文成绩要不及格了。” 钟觉:“……” 这话好使,他果然抿紧了嘴,拧眉思考起分数降低的概率。 从逸转移他注意力:“晚上要不要一起玩游戏?带上许星耀。” 钟觉:“可以。” 许星耀嘴巴紧闭,但眼睛眨啊眨的,激动得跟那夜空的小星星。 上课铃声响起,三人没再说话了。 这节恰好是语文课,钟觉听得十分认真。班上其他人反倒是不怎么上心,毕竟大部分都要出国,比起语文,更想考出对应的语言成绩。 从逸托腮看着黑板,脑子却全在钟觉写下的一笔一划上。 许星耀这个混账东西,改得都是些暧昧词。 从逸眼睁睁看着,好像心事被人用铁铲挖了出来,狼狈地晾在滩涂上。 不过很快,他垂下眼皮,后颈的热度慢慢退了下去。 钟觉什么都不懂。 许星耀也未必知道什么。 只有他自己,在这儿兵荒马乱。 温暖的教室里,有窗外的冷风渗进来,顺着脖颈,凉了后背。 许星耀此举可算是完美破冰,他终于踏进了钟家家门,成了这里常客。 他不需要再给从逸打电话,而是抽空就往钟家跑。钟觉妈妈十分欢迎,陈女士更是喜笑颜开地给他们切新鲜水果,烤美味小点心,迎来送去,殷勤备至。 许星耀每次来都做足了功课,带的游戏都是能让钟觉感兴趣的。 反正怎么难怎么来,把找游戏搞得跟数学猜想一样。 从逸起初嫌他烦,不愿他天天来打扰钟觉。 后来发现钟觉并不抵触,甚至会卡点放下手中的笔等许星耀过来时,也就不说什么了。 钟觉接纳了许星耀吗? 习惯何尝不是一种接纳。 晚上七点半到九点,成了雷打不动的游戏时间。 这让许星耀有些飘飘然,又萌生了那个念头:“我送你们一人一台电脑吧!” 从逸:“干吗?” 许星耀干巴巴解释道:“我这一个月都在蹭吃蹭喝,也怪不好意思的,送台电脑表示表示嘛。” 从逸戳穿他:“阿睡不玩网络游戏。” “荣光不需要社交啊,可以直接屏蔽所有人,专心干就完了。” “那是个团队游戏,一个人能玩明白?” “不还有咱俩吗,路人局三排足够了!” 钟觉听到他们的聊天,但没有插嘴的欲望,似乎也不在乎他们在聊什么。 许星耀眼看又要安利失败,退而求其次道:“这样吧,我找荣光的职业赛事给你们看看,老有意思了!” 说着他掏出手机,找到了一段视频点开。 从逸对此毫无兴趣,只是许星耀凑到了他面前,而他的动态视力出奇的好,所以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画面。 “那是什么?” “这个啊……”许星耀连忙解释,“冠军戒指,是不是酷毙了!” 从逸拿过他的手机,将视频回放,停在了那个画面上。 屏幕中是刚刚拿下冠军的职业选手,他瞧着也就十八|九的模样,是个陌生的外国面孔,正站在璀璨的舞台上,耀眼的光影落在他身上,而他低头亲吻着指尖,那里是一枚代表着冠军荣耀的戒指。 一枚戒指。 足够特殊的戒指。 一股热流从从逸脚底窜升,如万河奔涌,灌入四肢百骸,最终在心口炸成一片翻涌的海。 19、第19章 玉兰 找到了。 从逸寻找了将近三年的东西,就在这个无比平常的日子,没有任何预兆的出现在他面前。他抓住了心口处,隔着衣服触碰到了那小小的尾戒。 “这是去年总决赛,打得那叫一个激烈,你看这些选手,个顶个都是人才,你看这个职业这个天赋这个技能……搭配起来很烧脑的!” 许星耀不遗余力地介绍着,声音比屏幕里的解说还大。 从逸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挪到了钟觉身上。 钟觉转头看他:“嗯?” 许星耀赶紧把手机凑到钟觉面前,又开始给他疯狂讲解。 钟觉视线没动,半点都没屏幕上的比赛吸引,反而在认真观察着从逸。 从逸避开了视线,关掉许星耀的手机道:“九点了。” 许星耀:“啊?” 从逸:“我送你下楼。” 许星耀受宠若惊:“不用送啊,几步路的事,不对……你这是想赶我走吧!看看比赛嘛,就十分钟……我给你找精彩画面……” “看不懂。” “我给你讲……” “不感兴趣。” “靠!”许星耀气死了,揣好手机道,“老从你这人真是油盐不进!” 送走了许星耀,从逸没急着上楼,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了搜索页面,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荣光世界赛。 单人冠军、双人冠军以及团队冠军。 除了共同举起的奖杯外还有每人一枚的荣耀戒指。 每一年的款式都不同,每一枚都是独一无二,在全世界的舞台上,在万众瞩目的荣光下,戒指上镌刻着唯一的名字。 从逸的手指落在屏幕上,摩擦着那枚放大的冠军戒。 “在这儿发什么呆呢,小耀走了?”陈计珍的声音响起,换回了从逸的心神。 他看向母亲,顿了好一会儿问道:“妈,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啊,我能打算什么?我就希望阿睡健健康康长大,你啊也给我省心点,考个好大学,毕业后也能托人安排个好工作……钟家的公司大着嘞,你到时多问问钟先生,他建议你读什么专业,你就努力去考……” 陈计珍的一字一句,都像石头一样压在从逸心口,他堵得难受,不想听了:“我上楼了。” 几步就消失在楼梯口。 陈计珍骂了一句:“毛毛躁躁的。” 从逸上楼后,在门口磨蹭了一会儿,才收起手机走进去。 “阿睡……” “家里有电脑。” “我不是想玩……” “嗯?” 从逸将脖子上的尾戒从衣服里掏出来,放在指尖把玩着:“那枚冠军戒指……特别吗?” 钟觉先是一怔,而后拿出手机,在上面快速滑动了一会儿后说道:“特别。全球每年仅有八人能获得。从稀缺性看,它符合‘特别’的客观标准。但获得概率低,首先是成为职业选手的概率,其次是夺冠的概率……我可以帮你计算。” 眼看着钟觉要拿演算纸,从逸按住他手道:“我知道……但不是没希望,对吗?” “荣光的全球月活在三个亿,成为职业选手的概率约一百五十万分之一,而夺冠要考虑的因素更多,粗略估计,亿万分之一。”钟觉的语速不快但清晰。 在极短时间内已经搜索到这些他之前完全不了解消息,并一一将其罗列,给出一个个冰冷的数字。 在某个页面,钟觉停顿了比之前更长的时间。 从逸看到了,上面是一个职业选手的采访:“可算是休赛期了,我半年没回过家啦!” 钟觉关了手机,抬头看向从逸,道:“这枚戒指,不好。” 从逸没出声。 钟觉终于抽出了演算纸,垂首迅速计算着。 眨眼间写满了一整张草稿纸,纸上的内容远多于他说出口的。 从逸察觉到钟觉状态不对,连忙道:“好了好了,你说得对,这枚戒指不好。” 钟觉笔头停下,但依旧紧紧握着,说道:“人类总是向往稀缺性,并将其称之为喜欢,可事实上它只是一枚纯银镀铑,表面镶嵌合成立方氧化锆的普通戒指。” 从逸被其中两个字给刺中了,突兀问道:“那你喜欢吗?” “逸哥,”钟觉的声音始终四平八稳,流畅地说着毫无感情的话,“我并不能理解‘喜欢’这样的情绪。” 桌子上摆着应季的新鲜水果。 洗的干净的草莓、蓝莓,削了皮的荸荠,切成小块的西瓜和沃柑。每一份都是陈计珍精挑细选的,摆盘很漂亮,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从逸喜欢吃草莓和西瓜,讨厌蓝莓和荸荠。 但对钟觉来说,草莓的甜和蓝莓的酸,西瓜的水灵和荸荠的独特口感,都是一样的。 他会定时定量吃水果,补充所需的营养。 无关喜欢,只是习惯。 从逸笑了下,捏起一颗蓝莓丢进嘴里,嚼碎后忍不住眯了眯眼睛,道:“好啦,我也就忽然看到,随便琢磨了一下,这戒指的确没什么特别的,仿造起来估计成本不到一百块。” 钟觉依旧客观说道:“但它被赋予了意义,具备了稀缺性。”所以是特别的。 “嗯嗯,”从逸附和着,懒懒笑道,“钟老师博学多识,受教啦。” 钟觉想了想,手指滑向了口袋处。 从逸立刻道:“我刷过牙了,睡前不吃糖。” 钟觉手指顿住,放下了触碰到了薄荷糖。 从逸打量着他,笑得更开怀了:“果然得多读书,你现在说话真厉害。” 钟觉看着他的笑容,紧绷的肩膀放松,说话也回复了之前的状态:“只对你。” “那以后要多说,我爱听。” “为什么爱听?”钟觉说这类型的话,又会变得磕巴,“这些,对你,枯燥。” “是枯燥啊,但我爱听。” 钟觉好看的眉峰蹙起,明显很困扰,但仍旧应了下来。 从逸很想像小时候一样,上前抱住他,可他手指在裤缝处动了动,终究是没抬动胳膊。 许星耀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之前他提一下荣光,从逸最多是给一句:“不玩,没空。” 可这次安利失败之后,从逸只要听到这俩字就会垮下脸,一副再说就直接拳击场上见的架势。 许星耀多年没跟他干架,但小时候记忆犹在,从逸给他的压迫感十足。 他旁敲侧击,小心翼翼,试图从钟觉那里套出点口风,却没想到对这些向来无所谓的钟觉,开口便是:“不好。” 许星耀:“???” 这算啥?安利过头,激起了逆反心理? 许星耀闭嘴了,不敢再多提这俩字。 他不提了,从逸的脑子却时不时会想起荣光,想起那枚冠军戒。他以前从没留意过荣光赛事,如今手机里稍微一刷,就会弹出相关消息。 每次从逸都会像被烫到一样,立刻关闭。 他不想关注荣光的任何消息,也不想了解这个游戏。他太清楚喜欢却不能靠近的滋味了,没必要再多一个。 三月的时候,陆陆续续已经有人出国了。 林荫道上,睡了一个冬天的玉兰树,卸去了毛茸茸的包裹,绽放出玉白、粉白的饱满花瓣,一株株,一朵朵,大只的,肆意的,骄傲的向上开着,如同这里的学生一般,生来便有超越常人的资本。 哪怕念了九年书,从逸也还是与这里格格不入。 他从没混淆自己的身份,也很清楚到了今年夏天,就会离开这个幼时误闯入的“世界”。 所以当卢睿昕拦住他,说要资助他去国外念高中时,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卢睿昕:“我是认真的,我已经和我妈说过了,她同意了。” 从逸下意识的看向钟觉。 钟觉刚好站在一株天目玉兰下,繁茂的粉白色花朵下,他眉眼清俊冷淡,如云似玉。 卢睿昕又道:“你放心,就算你不接受我的告白,我妈也会资助你,她看过你过往的成绩,很欣赏你。” 从逸这些年眼里只有钟觉,却不知道自己在学校早就是“传奇人物”。 网球、游泳、马术的各种青少年赛事,他总是能轻而易举拿下奖牌。各科成绩也很优秀,只是在钟觉的光环下,他不把这些当回事。 卢睿昕从小学就喜欢他,她不是会暗恋的性格,当时就告过白。 从逸拒绝后,她便坦荡荡地明恋了。 这么多年过去,本以为是小孩心性,却没想到坚持了几年,甚至还在即将毕业的时候,去跟父母坦白情况,提出了要资助从逸。 从逸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劲,他眉峰拧了拧,刚要开口,又看向钟觉道:“等我一会儿,好吗?” 钟觉:“嗯。” 从逸倒不是要瞒着钟觉什么,只是卢睿昕说得很认真,想的也多。这不是儿时的随口说说,他即便拒绝,也要尊重她的一片好意。 两人走远了些,这边是短暂盛开的早樱,因为昨夜的一场骤雨,粉色花瓣落了一地,沾了泥水后一片狼藉。 从逸没犹豫,道:“谢谢你的好意,但很抱歉,我不打算出国。” 卢睿昕听到他这话,面上没有丝毫意外,喃喃了俩个字:“果然。” 从逸愣了愣。 卢睿昕对他大大方方地笑道:“我一直很欣赏你,所以想最后争取一下,如果可以那很好,如果不行我也不留遗憾。” 从逸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卢睿昕仰起头,看着从逸说:“我知道你看重钟觉,但希望你以后也请多看看自己。你很优秀,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从逸同卢睿昕道别后,走向了站在玉兰树下的钟觉。 他看着大片绽放的玉兰花,忽然意识到——它们骄傲绽放着,甚至不需要绿叶陪衬。 20、第20章 弟弟 回家路上,从逸全程沉默。 他不说话,车里就会异常安静,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好几眼。从逸察觉到了但不想回应,他靠在椅背上,脖颈微垂,发丝随着车子而在额间晃动。 他一直在想卢睿昕的那句话。 ——好好看看自己。 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背上,这双手做过很多事,给钟觉盖被子,拿衣服,吹头发,倒水、翻书……牵着他上学,揽着他大笑,拥着他难过。 从逸攥紧手,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 车子停稳,从逸率先开门下车,钟觉跟了过来,两人一起进屋,前后脚上楼。 书房的门关上后,钟觉开口了:“你去,国外,念高中?” 他听到了卢睿昕的话,一路上都在思索,这不需要任何演算纸,运算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出国很好,前景光明。 听到他磕巴的话,从逸心里不是滋味,但面上不显,只习惯性接过钟觉的书包,放到该放的位置,再把他会用的书本放到书桌上。 钟觉唤他:“逸哥。” 从逸给他拉开椅子,“不去。” “为什么?”钟觉没坐下,只仰头看他。 从逸直白道,“不想去。” 钟觉嘴巴动了动,说:“卢睿昕申请的高中更看重活动成绩,网球马术和击剑都有加分,你有优势,包括之后申请大学,也会有更好的选择。” 从逸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受不了钟觉说长句。 “所以,你想让我出国?” “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而是更优解。” “那你知道,我出国的话,至少七八年回不来吗?” “我知道。” “所以你无所谓?” “这不是我的事。” 最后一句像刀子一样刺进从逸的胸口,贯穿那枚坚硬的尾戒,直抵心脏。 从逸深吸口气,告诉自己不能钻牛角尖。这就是钟觉,他只是在计算而已,将最优解告诉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对他好。 钟觉又道:“你不需要别人资助,我会告诉哥……” “够了!”从逸没收住声音,几乎是把这俩字给喊了出来。 钟觉向后退了一步,后腰磕在了椅子把手上,剧痛让他眉峰蹙起,眼眶也湿润了。 从逸一把将他拉过来,推开椅子后掀开了他的上衣下摆,白皙的肌肤上瞬间青紫了一块。 “!” 从逸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他小心看着,嗓音干涩道:“对不起,我情绪不太好,吓到你了。” 钟觉:“……” 从逸去拿了活血化瘀的药膏,单膝半跪在钟觉身后,小心的给他后腰处的青紫上药。 药膏味刺鼻,涂上后还有些许冰凉,可从逸的手指又很烫,细细涂抹着,让钟觉的身体瑟缩了一下。 “吹吹就不痛了。”从逸像小时候一样对着那青紫处吹了吹气。 钟觉却忽然转身,从逸刚要起身却还是慢了半步,他的嘴唇擦过了钟觉的小腹,卷起的衣摆,遮住了他的眼睛。 从逸猛地后退,脑袋却被宽大的衣服罩住,朦胧中他只看见一片雪白,像是最甜腻的冰淇淋,滑润柔软,诱人亲吻。 衣服被掀起,光亮刺得从逸闭上眼。 钟觉:“不痛了。” 从逸:“……” 钟觉伸手将他拉起来,望进他眼睛里说:“你不想听的话,我以后不说了。” 从逸躲闪的视线倏地绷紧,直直看着他道:“我说过的,我爱听。” “但你生气了。” “……” “我的话,让你,生气了。” 从逸闭了闭眼,压住越发不受控的情绪,再开口时已经如往常一般无二:“你只是说了正确的事,表达得很清晰,说得很好,是我陷在自己的情绪里,迁怒了你,明白吗?” “什么情绪?”钟觉以前很少会这类问题,因为他很难理解。 从逸苦笑了一下,终究还是忍着剧痛握紧了刀柄,剖开自己的内心给他看:“因为我舍不得走啊,不想离开钟家,不想离开陈女士……也,不想离开你。” 钟觉顿了顿,道:“我没法出国念书,我适应不了。” 从逸:“我知道啊,所以我也不想出国嘛。” “可你更适合……” 从逸受不了再被刺一刀,打断了钟觉的话,“好了好了,这是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钟觉:“……” 从逸又撞了他肩膀一下,道:“感谢钟老师的建议,我会好好考虑的。” 钟觉没再说什么,“我去洗澡了。” 从逸给他拿了印着圆滚滚的睡衣,推着他去浴室:“去吧去吧,一会儿我给你吹头发。” 浴室门关上,从逸颓然倒在椅子上,小臂遮住了泛红的眼睛。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翻篇了,从逸没想到的是,出国二字就像噩梦一样缠上他了。 三月底的一个周末,钟昀难得回家吃饭。 饭桌上,云珏歆问钟昀工作的事,钟昀回答了几句后就开始跟钟觉说话。钟觉的沟通能力比以前好太多了,很少再一个两个字的单蹦了。 可仔细听他说的话,也能感觉到他与常人的不同之处。 越是客观的事情,他说得越是清晰明朗。 一旦夹杂了情绪,他就会像遇到世纪难题一般,理解费劲,表述更加费劲。 述情障碍这四个字,因为钟觉说话变多后,展露了全貌。 钟昀开启的话题总是恰到好处,不会一味的迎合钟觉的舒适区,也不会用强烈的情绪刺激钟觉。 他会一点点渗透,以钟觉能够理解的逻辑去帮他触碰那些对别人来说是本能的情绪。 从逸很安静,他做不到像钟大哥这样。他要么一味地想要钟觉舒服,要么是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后吓到他。 钟觉后腰的淤青只剩一点淡淡的痕迹了,可从逸却无法放松,他时刻紧绷着,努力藏住心思,拼命压抑情绪,如同病入膏肓一般告诉自己,珍惜每一天。 饭后,钟昀说:“小逸,来我书房。” 从逸看了看钟觉。 钟昀道:“阿睡先回屋吧,我和小逸聊聊。” 钟觉点头应下。 从逸起身时,脚上力道没控制好,桌子腿擦过地板,发出略微刺耳的摩擦声。 钟昀的书房在四楼,打通了两间屋子,占地很大,因为位于背阴面,所以光线不强。屋里有多处光源,只有书桌那儿是最明亮的,适合阅读和办公。 这么多年,从逸来钟昀书房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时候他是陪钟觉进来,要么是找书,要么是看着他们兄弟俩聊天。 像现在这样单独面对钟昀,从逸是第一次。 钟昀拍了拍皮质沙发:“坐。” 从逸应了声后坐下。 沙发前面有个小桌,上面摆着几个文件袋。 钟昀瞥了它们一眼,说道:“你的成绩一直很好,能申请的学校也多,去年十月份我已经帮你筛选了几个,基本都能过,就看你喜欢哪个了。” 从逸猛地抬头,脱口而出:“我不想出国!” “小逸,没人会强迫你做事,但你有这样的机会,我有责任将这些摆在你面前。” “我不需要!” 钟昀看了眼烟灰缸,指腹捻了捻后说道:“先听我说完好吗?” 从逸:“……” 他没再出声,只是后背僵直着,像随时会进入战斗一般,连下颚线都收得很紧。 钟昀缓声道:“我不常在家,但我和爸妈的想法是一致的,阿睡是我弟弟,你也是我的弟弟,这十多年我们从没把你当外人,也非常感激你对阿睡的付出。 “三年前我就说过,你是你,阿睡是阿睡,你需要自由,一味地围着阿睡,对你不公平。” 从逸终于将压抑了多年的话,说出口了:“我不懂你口中的公平和自由,我在钟家得到了很多,阿睡也给我很多,我没想过这不公平,也没觉得这不自由。” “如果他伤害了你呢?”钟昀看着他眼睛道,“他无法理解很多事,他和正常人不一样,这是难以治愈的,再好的认知行为疗法,也只是让他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这些年你一直很好的陪伴他,接纳他,甚至是纵容他,可这能持续多久呢?” 钟昀身体微微前倾,金丝眼镜后的黑眸刺穿了他的皮肉,看见了他的灵魂。 “人会长大,情感会变,谁都不能否定你对阿睡的好,我也相信你想一直对他好,可你真的不求回应吗? “现在的你不求,三年后,五年后呢? “他给不了你回应,你又该怎么办?一味的压抑只会带来更不可控的反噬。 “你和钟觉都是我的弟弟,我不想你们中任何一个受到伤害。” 从逸攥紧的拳头在不受控地颤抖着,笔直的肩膀微微垮了下去。 钟昀从烟盒里晃出一根烟,依旧没点燃,夹在了手指间。 “小逸,你不要有心理负担,你念书的所有费用,本就该由我们承担,包括你毕业后想做任何事,我都会给你一个兄长能给的所有支持。 “在我这里,你和阿睡是一样的。” 昏暗的书房里,整面墙都是书架,密密麻麻的硬壳书极具压迫感。从逸陷在沙发里,几乎要被后面的书架吞没。 钟昀没再说什么,只安静地看着他。 屋子太大,过于集中的光源反而让人感到逼仄。 从逸的手掌收紧,抓皱了大腿上的布料。他低垂着头,侧颈青筋鼓起,声音艰涩沙哑:“钟大哥,我不能出国,我做不到,是我、是我离不开他……” 啪嗒一声,水滴无声地砸进厚重的地毯上,少年哽咽着,“……给我一些时间,我不会伤害他。” 21、第21章 难懂 钟昀轻叹口气,起身给从逸倒了杯热茶。 温润的白茶香气飘散在空气中,逼仄的空间变得悠远缥缈。 “谢谢。”从逸接过茶杯,轻轻啜饮了一口,茶汤润喉暖胃,五脏内腑都跟着有了温度。 钟昀收拾了桌面上的文件袋,温声道:“出国的事不急,高中不想去的话就不去。” 从逸点点头。 钟昀又起身去了书桌,拉开抽屉后取了样东西,递到了从逸面前:“拿着吧,想做什么就去做,多尝试才有新的可能。” 那是一张银行卡,从逸并不陌生。 钟觉有这么一张,每个月都会固定存入一笔数额不菲的零花钱。 从逸张张嘴,刚要拒绝,钟昀便道:“这张卡用不用在你,别拒绝一个兄长的心意,好吗?” “……” 从逸眼睫颤了颤,放下了手中瓷润温暖的茶杯,接过了这张轻薄昂贵的卡片,道了声谢。 回到三楼时,从逸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 他和钟觉同吃同住同睡了十多年,早就忘了什么是私人空间。 每件事都有另一个人的影子,两人的生活缠绕得太紧太密,除非强硬的咔嚓一声剪断,否则根本找不到解开彼此的线头。 从逸攥着坚硬的银行卡,背靠在光滑的墙壁上。 钟大哥看得清也看得远,从逸能够理解他的顾虑。 倘若不会长大该多好,他们足够纯粹,足够简单,是玩伴是密友是互相的支柱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 但,从逸变了。 就算没有普吉岛撞上的那一幕,他早晚也会看清自己变质的心思。 然而,钟觉没变。 他依旧纯粹,依旧简单。他会永远这么纯粹,永远这样简单。 三年、五年……甚至是十年……从逸不敢想。事实上他连三个月都熬不住,钟觉坦诚的一句话,轻易让他情绪失控。 从逸毫不怀疑钟觉对自己的重视,可这无法满足他内心那不断扩大的深洞。 他真正想要的钟觉给不了,因为他压根没有。 及时止损是对的。 否则贪婪会把他变得不像自己,到时只会将失控的刀捅向钟觉。 房门开了,钟觉穿着黑白相间的家居服,歪头看向他。 从逸回神,嘴角扬起僵硬的笑容,摇了摇手里的银行卡,说:“大哥给我的零花钱。” 钟觉点点头,道:“出国,开销大。” 从逸捏着银行卡的指关节泛白,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不出国就不能有零花钱啦?不过你别想太多,这钱不能用来给你定制戒指……” “不要定制,不要贵的。” “睡睡同学,你越来越挑剔了啊。” “欠着。” “欠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不知道。” “那一辈子都不还了?” “好。” “好个鬼!”从逸推着他进屋,试了试他头发后,叹口气道,“又没吹干,明天会头疼的。” 从逸去浴室拿吹风机,钟觉接了过来道:“我自己来。” “怎么?”从逸不想说这句话,但管不住自己的嘴,“这就开始适应我不在家的日子了?” 钟觉垂着眼睫,盯着手里的吹风机。 从逸的心尖一阵抽痛,在他脸颊上掐了一下,道:“让你失望了,我跟钟大哥商量好了,不出国。” 钟觉缓慢抬头看他。 从逸按住他脑袋,别开了和他的对视,而后又从他手里拿回了吹风机。 吹风机的轰鸣掩盖了心跳声,从逸专注地给他吹着头发。 等到两人睡到床上,平躺着的钟觉忽然小声道:“逸哥。” “嗯?”从逸没有像往常一样侧睡,而是仰面看着天花板,规规矩矩地跟钟觉拉开了足够塞下一个人的距离。 钟觉没说什么,只是被子上传来悉悉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他握住了从逸的手。 从逸一动不动,手心很快就沁满了薄汗。 “晚安。”钟觉小声道,掌心覆着他手背睡了过去。 从逸硬挺着身体,熬了不知道多久。 半小时?一小时?也许是大半夜。 他脖颈僵硬,转动时甚至有些麻痒刺痛。钟觉睡在他旁边,罕见地侧睡着,黑发松松软软的垂在米白色枕巾上,肌肤在朦胧夜色下透着莹润的白,淡色的唇微抿着,嘴角似乎在微微上扬。 安静的夜里,他像皎洁的明月,悬在他触手可及之处。 从逸静静地看着,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 阿睡是开心的。 听到他不出国,阿睡是开心的。 挺好,当下的从逸十分满足。 从逸仔细收起来那张银行卡,没打算用。这是钟大哥的心意,从逸不好拒绝,但他也有自己的原则。 钟家待他很好。 从衣食住行这些物质条件到关心呵护这些情感价值,他们都待他与亲生儿子一般无二。 甚至因为阿睡的特殊性,钟觉妈妈一直觉得对从逸有亏欠,所以很多时候待他比对大儿子还要用心。 从逸全都记在心里,还不知道该怎么还呢,又哪会再去用额外的钱。 这张银行卡,反倒是一个提醒。 他不能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了,得认真打算未来的生活。 他要好好学习,考个好高中,念个好大学,有个更好的未来,才有可能回馈钟家,才有底气不依赖任何人。 从逸再度投入到学习中。 学习是很好的避世乐园,沉浸在课堂、笔记和卷子里,脑子也不会胡思乱想了。 钟觉又开始兴致勃勃地给从逸批卷子。 从逸也不再抗拒,贪恋着美好的时光,听他认认真真给他讲题。 有些题太简单了,钟觉反倒会困扰:“不会?” 从逸其实看明白了,但也学他做出困扰的样子:“不会啊。” 这时,钟觉就会耐下心来,以不解的神态,仔仔细细讲给他听。 “明白了吗?” 从逸压根没听清内容,只顾着看他去了:“咳……” “我再讲一遍。” 从逸当然想听,但察觉到他嗓音微哑后,又赶紧说道:“懂了懂了。” 钟觉松口气。 从逸给他泡了梨膏茶,端过来给他润喉。 钟觉一边喝一边说:“逸哥,你更适合……” “没有回头路。”从逸如今心硬如铁,已经不会被刺痛了,而且还能预判,直接堵上他的话,“钟老师不能因为学生笨就放弃啊。” “不放弃。” “那继续。”从逸总算收心了,大部分题都不需要钟觉多说什么就改成了正确答案。 钟觉更加困扰了,可惜没有对应的公式,他解不出从逸的状态之谜。 一会儿聪明,一会儿笨。 逸哥真难懂。 春季的一阵风,拂落了缀满枝头的花朵,吹绿了蓬勃生长的草坪,随着一场瓢泼大雨,一阵雷声轰鸣,炎热的夏日落在了这些即将毕业的中学生肩头。 最后几月,从逸起早贪黑,将复习资料翻了一遍又一遍。 钟觉陪在他身边,大多时候是安静的,只在看到他蹙眉后,才会凑过来瞧瞧是什么问题,而后点着笔尖,给他一些思路。 两人默契十足,合拍得让许星耀插不进去话。 他寂寞得很,竟也跟着学了起来,虽说脑子不如钟觉,努力不如从逸,但“不掉队”这一块,他在游戏里也是练出来了。 许晋瑜见他这样,饶有兴致道:“给你找个家教?” 许星耀:“好啊!”浑然忘了自己要出国的事。 许晋瑜还真就给他找了五六位名师,这下许星耀不无聊了,甚至过于“有聊”,好处是能跟疯学二人组搭上话了。 等到走出中考考场,许星耀才一脸茫然地说道:“不对啊,我干嘛要参加中考啊……” 旁边的人看他宛若在看傻子。 许星耀挠挠头,抬眼瞧见并肩出来的俩人。 高个少年左肩挂了个书包,头发随意地撸在脑后,光洁的额头上垂了几缕发丝,宽肩撑起t恤,在腰腹处又显得空空荡荡,运动裤勾勒不出腿型,但腿长惊人,在脚踝处收紧,露出了红黑相间的运动鞋。 另一名少年个子矮了一些,黑发蓬松微翘,身量瘦薄,长袖衬衣的袖扣和领扣都整齐严谨,露出的手腕和脖颈,白得像在夏日落了一场冬雪。 他们身处人群,收获了无数人的注目,却又亲近得旁若无人。 许星耀时常感慨,这世上有什么能分开从逸和钟觉吗? 怕是两人结婚生子了,也会像现在这么亲密无间吧! 不对,他脑中忽然浮现出自家小叔…… 咳咳咳! 许星耀被自己这脑补给吓了一跳。 虽说他不知道自家小叔为什么是gay,但从逸和钟觉肯定不是,尤其是睡哥的情况,什么同性异性的,压根就是无性恋吧! 从逸瞥见了发呆的许星耀,径直走过来问道:“考得怎样?” 许星耀回神,道:“什么怎样啊,我考得好又怎样,我还能去读公立高中啊?” 从逸也是佩服他:“所以你折腾这小半年是图什么?” 许星耀:“……” 钟觉:“爱好。” 从逸乐了,戳他肩膀道:“你以为都像你一样,热爱做题啊?” 钟觉:“不是。” 从逸不愧是阿睡牌翻译机,秒懂后给许星耀解释道:“你睡哥的意思是,你的爱好是凑热闹,玩个游戏凑热闹,考个试也要掺一脚。” 许星耀试图辩解又发现解释不清,索性梗着脖子道:“不行啊!我就这爱好,热衷于插足你们的二人世界!” 说着他左肩撞开从逸,硬是挤到了两人之间,成了三人肩并肩。 钟觉嘴角弯了弯。 从逸瞧见他的笑容,也懒得去掀开许星耀,任他挤在那儿了。 22、第22章 狂贼 中考结束,理应放飞自我,欢快一阵子。 许星耀大包小包拎了一堆东西,恨不得住进钟家。 从逸随手翻翻他带来的卡带,提不起半点玩的兴趣。 钟觉指了一个。 从逸抽出来:“想玩?” “嗯。” “来。” 许星耀凑过来一看,道:“这只能俩人玩啊,我怎么办?我跟谁玩!” 从逸没理他,载入卡带后,将浅绿色的手柄递给了钟觉。 难得钟觉会对什么感兴趣,从逸还挺认真地看了下是什么游戏。 许星耀嘟嘟囔囔着:“什么破游戏啊,解谜的话为什么只限两人?咦,不是解谜,是对抗啊!我草……我草……单机版荣……” 咳,他没把最后一个字给说出来。 自从上回安利大失败后,他为了保护荣光,对这俩字绝口不提。 他眼睛滴溜溜转,去拿了装卡带的盒子,细细看了看。还真是荣光官方出品,复刻了热门的职业和天赋,做了个单机版出来。 不过这个单机版只有一个模式,那就是1v1对战。 从逸和钟觉已经进入到游戏中,从逸毕竟是看过荣光赛事的人,再加上许星耀那狗狗祟祟的模样,他一想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钟觉正在一目十行地看着职业、天赋、技能和装备搭配等数据。 冷不丁接触这游戏,其实很难上手,信息量太大了,组合方式又多,想全部看完,怕是得来个几天几夜。 从逸只是扫了几眼,心中有数。 钟觉速读能力惊人,再加上大脑运算堪比计算机,所以……他比从逸还快地选择了一个职业组合。 “狂贼……”从逸看着画面里狂野恣意如同小疯子一般的角色,笑了下,“和你很不搭。” 钟觉:“死骑。” 从逸挑眉,正要开口,许星耀大惊小怪道:“我草,睡哥你之前玩过荣……咳咳……吗?怎么知道死骑克狂贼?” “没玩过。”从逸代答,“显而易见的事,还用玩么。” 说着他话锋一转,道:“学习上你可以让着我,游戏嘛……别掉以轻心啊睡哥。” 他对荣光的了解仅限于赛事,也没有钟觉的速度和计算力,但他仅凭直觉,就锁定了一个职业天赋。 ——仙术士。 许星耀虽说玩不成,但比自己玩还兴奋,道:“这个是中单法王!秀起来怼天怼地!拿他打狂贼……嗯,有点悬,但如果实力压制的话,还是有胜算的。” 从逸和钟觉已经登入到游戏。 许星耀一看投影,道:“果然是擂台啊,没有峡谷里的博弈,乐趣少了一大半。” 毕竟是单机游戏,一个屏幕分开展示,即便是登入峡谷给了发育阶段,也没多大意义。双方能看到彼此屏幕,就没了博弈空间。 两人一碰面就是火爆对轰。 许星耀倒吸口气:“睡哥牛啊,这镰刀好准,老从小心啊,你不会刷千层云,躲不开这一下……艹,什么鬼!” 荣光的技能很吃操作,还有各种花式连招,一旦触发会有炫酷的“特技”。别说是第一次玩了,普通玩家练几个月都未必熟练掌握的特技,从逸在试了试手感后就用了个七七八八。 许星耀眼都看直了。 只见屏幕里的狂贼也不甘示弱,迎着仙术士的攻击冲了上去,以血还血后触发机制,周身都是猩红血雾,将天赋里的“狂”字发挥得淋漓尽致。 许星耀努力将视线从投影移了出来,看向身边俩人。 钟觉面色平淡,黑眸沉静,唯独修长的手指快速拨弄着手柄,让游戏里的角色嗜血疯狂,镰刀所及之处,杀意猩红狂躁。 再看从逸,神态专注,嘴角懒懒扬起,一派兴致盎然,可游戏里的角色却是仙气飘飘,一身孑然风骨,散下无边层云。 一局结束,仙术士赢了。 钟觉:“再来。” 从逸兴致也高:“来。” 一小时后,许星耀瘫倒在厚实的地毯上,陷入到深深的怀疑中。 人比人得死这事,他早有体会。 可没想到死了之后还能被气到掀棺材盖啊! 这俩是人吗! 录个屏投到荣光的职业战队,会被原地带走进去训练吧! 许星耀忍不住了,眼见这俩人放下手柄后,凑上来说道:“试试吧,联网版荣光比这个好玩一百倍,而且电脑操作更精细……” 从逸眉峰蹙了蹙。 钟觉已经开口了:“不。” 许星耀不知道他俩有过关于冠军戒指的计较,只纳闷道:“为什么啊,不用找队友啊,你俩可以体验完整版的solo,在峡谷里可比直接上擂台复杂多了……” “不。”钟觉放下手柄,站起身来。 许星耀很少见钟觉这么的有“情绪”,有些诧异地看向从逸。 从逸没看他,按住钟觉肩膀道:“我去拿。” 钟觉又坐下了。 没一会儿,从逸端了一杯柠檬水一杯薄荷水和一瓶罐装可乐回来。 可乐丢给了许星耀,柠檬水给了钟觉。 从逸自己喝了口薄荷水,意识到没放冰糖后又放下了。 许星耀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又不甘心地问道:“为什么啊!” 钟觉:“……” 从逸有些心烦,岔开话题道:“后天的聚会,你去吗?” 他问的是许星耀。 “去啊,那边是崔凛他哥开的酒吧,他给我们清场了,咱班的都会去……哦不对,睡哥呢?” “他不去。” “那你……” “我去。” “我草!”这话果然让许星耀忘了荣光,兴奋道,“你去?我前天还跟崔凛打赌,说你肯定不去呢!” “赌了多少?” “新款水果机。” “折价给我一半,我不去了。” “别别别!你还是去吧,咱这九年情谊,怎么还比不过一部手机!” 许星耀走后,钟觉没问聚会的事,从逸也没解释。 中考是他给自己划的线,每天都在盼着日子慢点,又为了逃避而沉浸在学习里,导致日子过得太快。 怎么就毕业了呢? 钟觉在摆弄着机械模型,那复杂的结构,普通人对着图纸都难以拆解和组装。˙他却能精准的记住每一个零件,哪怕只有指甲盖大小,也不会放错位置。 这个模型,钟觉重复拆解组装了数百上千次,乐此不疲。 他喜欢这个模型吗?谈不上,只是拿到了,熟悉了,习惯了。 从逸的手按在抽屉里,那里是有着浅黄色封皮,印着海边景色的“守则本”。抄了太多遍后,已经没几张空页了。 他在最后写了一张旅行计划。 他拿出自己攒的一部分零花钱,计划了一个短途行程,去的是省内的一个还算有些名气的古镇。 其实有没有名气,对从逸来说无所谓。他出门本就不是为了玩,只是单纯地尝试离开而已。 从逸轻叹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他和钟昀的对话似乎还在昨天,自己给出的承诺,无时无刻不清晰地环绕在耳边。 ——是我离不开他。 ——给我一些时间,我不会伤害他。 该做点什么了。 这趟旅行,是他主动迈出去的第一步。 “阿睡。”从逸在他拼完一个阶段后,卡着点开口。 钟觉转头望向他:“嗯?” 从逸一边帮他将模型放到该放的位置上,一边说道:“后天的聚会……我可能回来的很晚,你自己先睡,好吗?” 钟觉:“嗯。” “记得吹干头发。” “嗯。” “或者你明天早点洗头?我给你吹干了再走。” “不用。” “……” “你放心。我自己,可以。” 从逸听到他这么说,欣慰又怅然。他想揉揉他的头发,又想到这对钟觉来说代表着“他不开心”,硬是收住了手,道:“行,到时我如果回来太晚就不回屋睡了,我……” 钟觉:“不要。” 从逸顿了顿,说:“会吵醒你的。” “不要。”钟觉眼睛不眨地看着他,神态严肃到像是在探讨一个能够改变世界的严肃课题,“陈姨屋子里没有你的床,睡客房的话,会增加阿姨们的工作量,客厅沙发的支撑性差,对腰不好。” “我打地铺。” “对全身骨骼都不好。” “一宿而已,我恢复力强。” “逸哥。” “……嗯。” “我等你回来。” 从逸呆愣在原地,按着守则本的手忍不住蜷缩,手背上青筋鼓起,在那盛夏海边的封皮上,抓出了淡淡的指痕。 钟觉动作不变,侧着身体看他,灯光从上而下笼罩,擦过浓密的眼睫,给那双古井无波的黑眸,添了些感性的光晕。 从逸别开了视线,低声道:“好。” 说罢他猛地起身,快步走向浴室道:“我冲个凉。” 钟觉在他身后说道:“半个小时前你冲过了。” 从逸脚步一顿,得亏家里四平八稳,要不然他得摔一跤:“没冲干净。” 钟觉思考了一下,认真回道:“那你试试我的沐浴露。” 从逸关上了浴室门,后背贴紧了冰凉的瓷砖,努力平复着怦怦直跳的心跳声。 逸哥,我等你回来。 逸哥,我等你回来。 从逸打开水龙头,冷水兜头浇下,他捂着脸轻轻喘息着。 还没走呢,已经……已经迫切地想回来了。 23、第 23 章 前奏 一群未成年,当然是不能去酒吧的。 不过这是崔凛亲哥开的,特意清了场,重新制定了菜单,也跟学校家长那边报备过,所以一群少男少女齐齐涌入,享受这毕业狂欢。 其实他们挺多人早就去过夜店,甚至是烟不离手酒不离口。毕竟这帮少爷小姐们不差钱,再有个满世界飞的家长,就更放飞自我了。 今天情况不一样,属于是班级聚会。 哪怕老师们不在,大家也收敛得多。 许星耀专程去钟家接了从逸。 从逸对这聚会没什么兴趣,他之所以会答应,是想给自己预个热。 回去晚,不跟钟觉睡一张床,算是他给即将到来的旅行安排的前奏。 只是没想到…… 前奏还没拉响,就哑火了。 钟觉一句话就把他摁死,别说晚上睡客房睡沙发了,他连门都不想出了。 聚什么会,有什么好聚的! 酒什么吧,未成年不许喝酒! 许星耀打量着他,道:“你这也太不讲究了,好歹穿得炫酷点,这大t恤大裤衩的,出门遛弯啊……”靠,还是帅的,真无语了。 六月下旬,天气已经热起来了。 从逸穿得随意,松松散散的上衣和短裤,只是他身量高,肩膀阔,腿还长,哪怕这么穿着,也是满满的松弛感,一抬头更是帅得掉渣。 “走不走?” “换身吧哥,给你的迷妹们多留点念想。”许星耀还想挣扎一下。 “不换。” “真服你了,”许星耀从另一边上车,嘴上逼逼赖赖着,“睡哥不在,你就不做人了是吧,我就该把他忽悠上。” 从逸懒得理他,那么多人,他才不会让阿睡去受罪。 许星耀:“你这么好的底子,干嘛不好好捯饬捯饬啊,我还想着咱俩一下车,闪瞎群众狗眼呢!” 从逸靠在椅背上:“你再多说一句,我就跳车。” 许星耀:“…………” 他果真没再出声,到了目的地后,才小声问道:“跟睡哥吵架了?” 从逸立刻道:“没有。” “没有就是有……”许星耀对他这方面也是了如指掌了,“我就说你怎么会来这聚会,感情你俩又闹别扭了,这次是因为啥?睡哥不好好吃饭?睡觉没吹干头发?沉迷做题忘了起来活动活动?” “什么乱七八糟的。” 许星耀翻个白眼道:“除了这些鸡毛蒜皮,还能是什么事?云阿姨都没你这么像妈……我睡哥也是脾气好,换个人被你这么管着,早炸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从逸已经开门下车,却站在了原地。 前面是灯红酒绿的酒吧街,招摇的灯牌在夜色下闪闪发亮。一排排汽车停下又启动,下来的人勾肩搭背,嬉笑闹腾,钻进了那一扇扇象征着夜生活的斑驳门洞。 “发什么呆呢!”许星耀撞他肩膀一下。 从逸回神,拉住了他的小臂,问道:“我……” “管的太多”这四个字没能说出口,崔凛王京辉他们看到了许星耀和从逸,几人迎了上来,嘻嘻哈哈地说笑起来。 这显然不是个聊天的好场景,从逸松了手。 几人进了酒吧,大半的同学都到了。 不只是他们班的,还有其他班的也来了。他们整个年级也没多少人,一大半又早早出国,剩下的更不多了。 在学校里喊一嗓门,能来的都来了。 有不少人上前跟从逸打招呼,从逸点头应下,没有多聊的意思。 他绕开人群,找了个相对安静的地方坐下。 好歹是家委会同意的聚会,禁烟也禁酒。 摆在桌上的鸡尾酒,看着像模像样,其实都是无酒精款。尝起来比可乐还难喝,因为甜度太高,高得齁人。 从逸不怕甜,可在外他是不会主动碰的。 钟觉也不在这儿,自然没人把这些往他眼前送。 “从逸,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是去读公立嘛?”一个眼熟的同学坐了过来,问他。 从逸:“嗯。” “你成绩这么好,火箭班不成问题啊。” “……” “其实你更适合出国吧……以你的条件,申请下奖学金,费用上减免……” “有事吗?”从逸掀了掀眼皮,酒吧迷乱的灯光,也盖不住他眼底的冷意。 “啊,没事……”搭话的人起身,端着自己的酒杯离开了,走了几步后跟同伴瘪了瘪嘴,“一天天的傲什么傲,以后还不是给咱们打工的命。” 从逸耳朵灵得很,听到了这句话。 不过他早就不当回事了。 这是个他融入不进去的世界,从小学第一节击剑课,他就知道了。 许星耀总觉得他对除了钟觉以外的人都太冷漠,可这是从逸为自己撑起的保护伞。 融入不了,强行融入,只会徒留难堪,甚至是迷失自我。 他眼里心里只有钟觉,才让这九年轻松一些,不至于因过大的差距和始终存在的排挤而扭曲了内心。 可……仍要付出代价。 他不能再这么看着钟觉,不能继续用照顾他来逃避自己的人生。 许星耀的无心之语又浮现在他心头。 管太多吗?他以为的照顾,也许是管束? 舞台上音乐响起,一个颇为眼熟的摇滚歌手调动了气氛,一群少男少女们放声大喊着,在没有酒精的场子里,也晃出了微醺眩晕感。 从逸浑身力气卸了一半,抬手捏了捏眉心,后背陷在卡座里。 是管得太多了。 钟大哥的未尽之语里,也写满了让他放手的意思。 从逸低头看着掌心,他攥了攥又缓慢松开,明明没太用力,掌纹上还是多了些红色的指痕,指腹也从缺血的白色逐渐变得红润。 松手松手,离开离开。 从逸端起那杯橙红色的无酒精饮料,一饮而尽。 黏稠的甜腻果味铺满喉咙,滑腻腻地涌入身体后,糖分爆炸开来,与疯狂的摇滚乐共舞,纾解了紧绷的神经。 许星耀来找了从逸好几回,从逸都摆了摆手说:“你去玩,不用管我。” 许星耀也不勉强他,道:“你俩床头吵架床尾和,气别过夜哈。” 从逸:“…………” 他对许星耀这张嘴,是真的很无语。 硬生生在这鬼地方熬到了十二点。 眼看着这帮人还要继续玩,从逸坐不住了。 他跟许星耀打了个招呼,许星耀说:“我叫司机送你。” “不用,我打车。” “注意安全啊!” “你也悠着点,别玩太晚。” 从逸虽说未成年,可就这一米八几的身高,也不至于在晚上怕什么。 况且h市治安好得很,这边更是重点巡逻区,出不了什么事。 从逸叫了车后,看了眼手机。 陈女士给他发了条消息,让他好好和同学们告别,要有礼貌有教养,末了又嘱咐一句,早点回来。 钟觉的对话框依旧停留在一周前,是从逸发给他的一张夕阳照。 他俩天天在一起,很少会用到微信。 里面最多的是从逸时不时发给他的风景照,钟觉大部分时候不回,而是当面和他说。 比如这张夕阳照,当时的钟觉认真给他讲了这个季节太阳落下的时间点,这个云层是什么气象现象,以及这个气象形成的原因…… 他巴啦啦说了一堆,从逸满脑子都是:“真可爱。” 最后,钟觉问他:“懂了吗?” 从逸托腮望他,道:“懂了,钟老师。” 钟觉满意点头,说:“下次不懂,再发给我。” 从逸笑着摇摇头,关掉了手机屏幕。 他发这些照片,哪里是为了要科普?他只是看到了美好的景色,想要分享给他而已。 可是钟觉不懂。 回到家后,从逸在楼下的浴室里洗了澡,换了身衣服才上楼。 他脚步放得很轻,小心翼翼地走进去,触碰被子的时候也轻手轻脚,尽可能不发出一点声音。 “逸哥。”夜色浓浓的屋子里,绵软的少年音突兀响起。 从逸:“!” 他揪着被子的手一顿,苦笑道:“我就说会吵醒你。” 钟觉的被子动了动,手臂抬了起来,白皙的手指从黑白相间的真丝睡衣下透出,如同夜空的一轮细月,明晃晃地亮在了从逸眼前。 从逸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是上前握住了他。 温凉滑润,仿佛吸在了他的掌心上。 从逸哑着嗓子道:“睡吧。” 钟觉依旧维持着平躺的姿势,等从逸躺下后,他的手松了一些,盖在了他的手背上。 从逸的手不自觉用力,鼓起的青筋轮廓分明。 钟觉轻轻抚摸着,像是半夜惊醒的小孩,触碰着自己心仪的洋娃娃。 “晚安。”他声音昏昏沉沉,要睡着了。 从逸原本也只有三分睡意,现在清醒地睁大眼睛,有了欣赏一宿天花板的心理准备,“晚安。” 旁边传来平静的呼吸声,抚摸着他手背的手指慢慢不动了。 从逸闻着熟悉的末药和冬加豆的气息,忍着半边酥麻的身体,平复着略显混乱的呼吸…… 松手松手,离开离开。 不能再拖下去了,明天就得和钟觉说一下。他要独自去旅行,他要离开他至少半个月。 他们得适应没有彼此的生活。 24、第24章 拽住 少年面无表 ... 钟觉的生物钟很准。 晚上九点半上床,早上六点半起床,雷打不动的作息,连闹钟都不需要。 从逸前些年还会早睡加赖床,这两年卷学习卷的,倒也适应了这个生物钟。他晚上九点半是睡不着的,可六点半准会醒。 昨晚他也就睡了三四个小时,一想到钟觉要醒了,还是睁开了眼。 让从逸意外的是,钟觉没醒。 他从床头柜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七点了。 从逸:“?” 阿睡会睡过头只有一个可能,身体不适。 从逸迅速复盘了一下:这几天温度还行,没有忽冷忽热的情况;钟觉这些天也没有去公共场所,不至于被传染流感;他今晚虽然在人堆里,可也不至于把病菌带回来,况且时间也对不上…… 不是感冒吗? 从逸动作很轻,起身的时候连被子都没拉扯到,他抬手碰了碰钟觉的额头。 温润细滑,没有发热。 心下一松后,从逸又挪不开眼了。 七点已经天色大亮,隔光窗帘是定时的,六点半自动划开,只有一层薄纱还在虚虚拦着想要照进来的朝阳。 日光不盛,照在起伏的湛蓝色真丝床品上,会泛起些许银白色的纹路。像海,像浪,像是在浮着沉睡的人鱼王子。 从逸抬手,等自己有所察觉的时候,已经碰到了钟觉的面颊上。 柔软、细腻,手指和心一起被吸住了。 “阿睡……”晨起的嗓音微哑,低声唤他的音调惊动了静态的海浪。 钟觉嘴唇动了动,梦呓般呢喃着:“逸哥。” 从逸:“……” 他猛地收回手,视线却依旧死死盯着他,从零碎的黑发到高挺的鼻梁,落在了那淡色的,柔粉的,微微干燥的唇瓣上。 想让它湿润,想让它透亮,想咬住…… 轰的一声,汹涌的火焰在脑中炸开。从逸掀开被子,冲进了浴室。 他收不住动作,也顾不上会吵醒钟觉,浴室门关上后,花洒开到了最大,冷水如暴雨倾盆般落下,浇透了从逸。 衣服黏在身上,浴室里弥漫着冰冷的水汽,急促涌到小腹下方的热度却没有要下去的意思。 从逸闭着眼,靠在墙壁上,胸口剧烈起伏着,竭力的放空大脑。 不想不想,不能想。 哗啦啦的冷水中,从逸绝望地发现他没办法不想。 钟觉睡到了九点钟。 这远远超出了他正常的睡眠时间。 陈计珍上楼敲过门,从逸换上了跑步服,出门跟她说了一声后,就去环湖跑了。 回来时,钟觉醒了,正坐在床上发呆。 从逸没看他,只道:“我冲个凉。” 钟觉:“嗯。” 等到收拾利索出来,钟觉还在床上坐着。 从逸凑过去看他:“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 钟觉摇摇头。 从逸想细细打量他,又不敢看太久,只能问道:“时间表乱了,不知道做什么了?” 钟觉点点头。 从逸笑了笑,说:“睡过去的时间别管了,接下来……做十点半该做的事吧。” 钟觉:“物理竞赛题。” 从逸把他的拖鞋放在床下,道:“先洗漱,一会儿我给你拿杯牛奶,其他的别吃了,省得中午没胃口。” “抹茶。” “放心。” 钟觉早晨要喝抹茶牛奶,其他时候是柠檬水,并且都不加糖。 午饭的时候,家里只有他俩。 从逸等着钟觉吃完,才说道:“对了,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下。” 钟觉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和手指,认真看向他:“嗯?” 从逸在钟家住了十多年,也还是没什么规矩,尤其是钟家其他人都不在场的情况下。 “下周……”他戳着餐盘里的西瓜块,将它蹂躏得糜烂稀碎,垂首说道:“我准备出去几天。” 钟觉:“去哪儿?” 从逸:“一个古镇。” “叫什么。” “乌镇。” 钟觉顿了下后说:“乌镇古称乌墩、乌戍,拥有7000多年人类活动史和1300余年建镇史,完整保留明清时期江南水乡建筑风貌……”注1。 从逸连忙打断道:“好了好了,睡哥记忆力超凡,看一眼就背得下来。” 钟觉又道:“人多。” 从逸:“暑假嘛,难免的。” 钟觉:“……” 从逸把可怜的西瓜块捣成西瓜汁了,才终于放过它:“我知道你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再说那儿也没什么意思,所以……我自己去溜达下就好。” 钟觉看着他:“自己?” “嗯呢,我自己。”从逸后悔了,也许不该把最后一块西瓜给弄成这样子,想拿来润喉都做不到了。 钟觉:“……” 从逸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道:“下周我想自己去旅行,我已经做好计划了,大概出去……半个月吧。” 钟觉:“……” 从逸终于放下了叉子,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我还没跟我妈说,嗯……还要跟云姨和钟大哥说一声……” “为什么,一个人。” 钟觉仅用六个字,就将从逸涌到嘴边的一堆话全都给堵了回去。 他要怎么回答? 为了让自己能适应离开,为了压一压自己那越来越糟糕的心思,为了一点点将两人缠绕在一起的人生解开? 胸口那颗心就跟这黏糊的西瓜块一样,稀巴烂碎。 “挑战一下吧。”从逸给了个答案。 “挑战什么?” “很多啊,一个人出行,一个人住宿,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哈,挺酷的不是吗?” “不喜欢,一个人。” “你不会一个人的,”从逸干咽了一下,说出口的话竟然会离耳朵这么远,好像在听别人的声音,“但我想一个人试试,不需要考虑那么多,随心所欲地走走玩玩,没牵挂没顾忌,应该会挺轻松吧。” 钟觉:“……” 从逸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他:“我会每天给你打电话,像……之前你在美国那样。” 钟觉眼睫颤了颤,垂下了眼眸。 从逸:“当然也要看你的时间表,我不会在你看书、做题、拆解模型、看纪录片的时候打扰你,嗯,就晚上七点半吧,你腾出半小时的游戏时间给我。” 钟觉沉默了很久。 他始终维持着一个姿势,同一个表情。就像他平时对待数学题集、复杂模型时一样,瓷白的脸上神态专注,仿佛一个拟真的漂亮机器人,进行着周密却无情的分析推理。 忽地,他站起身,走到了从逸面前。 从逸原本懒散散靠在椅背上,这会儿猛地坐直了。 钟觉站着,他坐着。 垂着眼睫的少年,面无表情地抬手,探向了他的领口处。 从逸眼睛陡然睁大,小臂上青筋鼓起,身体在宽大的T恤下绷紧,呼吸凝滞,只剩心脏在剧烈跳动。 钟觉的手指落在他锁骨处,冷白和小麦色对比分明,温凉的指尖却好像烫到了火热的肌肤,让从逸不自觉地后缩了一下。 很快,指尖勾出了链条,扯出了那枚被体温捂热的尾戒。 从逸:“……” 他终于喘过气了,胸膛一起一伏,视线不自觉地垂落。 那白皙的手指勾着银白色尾戒,外圈光滑,内里有笨拙的镌刻。此刻那两个小人被抚摸着,摩擦着。 忽地,钟觉一把握住尾戒。 银色链条被绷直,从逸的脖颈的感受到拉扯,身体微微前倾,抬头与钟觉对视。 钟觉定定地看着他,沉静的眸子漆黑如深潭,一丝涟漪滑过,冰感的声音响起:“好。” 从逸张张嘴:“阿睡……” 喃喃声没有得到回应。 钟觉松了手,转身上楼。 从逸好一会儿才缓过劲,他将尾戒塞进衣服里,快速追了上去。 书房里,钟觉坐在了往常看书的椅子上,捧着昨天看了一半的书,一字一句地认真看着。 从逸单手抓着门框上,站在了原地。 ——好。 钟觉握着尾戒说了这个字,从逸比谁都明白其中的意思——他答应了,答应了他一个人出行,答应了他想要做的尝试,答应了两人分开一阵子。 钟觉没有抬头,从逸站了一会儿后离开了书房。 他回到屋里,把自己摔进了床里。 床上弥漫着熟悉的香味,末药的冷冽,冬加豆的奶香,还有不适宜的薄荷气,倔强的想掺进去,却显得如此多余。 从逸蜷缩起身体,压制着心脏处传来的针扎一样的刺痛- 关于这次单人旅行,陈计珍十分反对:“你翅膀硬了是吧,还想自己出去?” 从逸没多说,只道:“不用你花钱。” “你哪来的钱!还不是平日里我给的?” “……” “行了,老实待着,暑假时间这么长,阿睡肯定会出去玩,你到时候跟着就是了,吃得好住得好还不用花钱……” “我说了,我要自己出去。” “你才几岁啊,就自己出去……” “如果我成年了,我根本不会跟你说这事。” 陈计珍气得不行,从逸也没再跟她多说。他知道这事只和她说是没用的,不如直接找钟昀帮忙。 钟昀很忙,从逸给他发了消息后,隔了俩小时才回他。 从逸也没废话,直接在微信里说了,甚至把自己的旅行计划都发给了他。 很快,手机铃声响了。 “钟大哥。” “你和阿睡说了吗?” “说了。” “他……” “答应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钟昀又道:“我这几天在国外,要三天后才回去,等我回家再走行吗?” “我不急。” “你的行程我看了,别住民宿了,我让人给你订……” “不用!”从逸坚决道,“钟大哥,我想自己安排自己,我只是希望你帮我说服我妈,弄好同意书就行。” 他毕竟是未成年,自己出行还是有些麻烦的,高铁票好买,打车也没问题,只是住店什么的,需要家长许可。 25、第25章 思念 却只有十五 ... 从逸把自己的旅行安排也告诉了云珏歆。 云珏歆推了后续的会议,从公司赶了回来。 “小逸……”云珏歆连司机都没叫,手上还握着车钥匙,见着从逸便道,“阿睡知道吗?” 从逸:“知道了。” 云珏歆紧蹙着眉,问道:“怎么忽然想自己出去?” 从逸想起自己跟钟觉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云珏歆:“……” 从逸已经不需要再抬头看云珏歆了,这位他从小仰望的钟觉妈妈,比他矮了大半个头,身形单薄瘦削,依旧温柔美丽,只是眼尾淡淡的细纹,透出了沧桑与疲惫。 “云姨,”从逸耐心说道,“高中我和阿睡就要分开了吧,也该提前适应下。” “也是,”云珏歆平直的肩膀垮了垮,从手包里拿出手机,在微信上操作了一下道,“穷家富路,出门别省着花。” 从逸的手机响了下,他拿出来一看,显示着来自云阿姨的转账,足足有六位数。 “阿姨,不用。”从逸立刻点了退回,“我的钱够了。” “收下吧。” “真不用。”从逸抬出来钟昀,道,“钟大哥有给我一些零花钱。” 听到这话,云珏歆眉眼一松,没再坚持:“那好吧。” 她又嘱咐了从逸出门后要安全第一,有什么事及时联系,找她或者找钟昀都行,想了想怕他们忙起来接不到电话,又把自己助理的给了从逸。 从逸仔细听着,将号码也好好存了进去。 云珏歆看看眼前这个比自己还高的少年,一堆话涌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 三年过去了。 云珏歆想起那趟美国之行,还是会掌心发麻,脚底酸软。 钟觉从走进飞机就开始紧张。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不受控的颤抖,额间很快有大滴的冷汗滑落。 云珏歆连忙握着他手,给他平常里的安抚。 钟觉却没有丁点好转的样子,只是颤抖着,颤栗着,眼睫下是空洞的黑眸。 云珏歆吓坏了,当时就想立刻回家。 钟昀和她换了位子,坐到钟觉身边,轻声和他说着话。 钟昀虽说常年在外,却他十年如一日的坚持用各种方式和弟弟说话,所以他的声音是钟觉熟悉的,了解的,能感受到安全的。 他说的是一些能分散钟觉注意力的事,比如一些数学猜想,一些物理难题,一些需要动用逻辑思维能力,而非情感领域的学术知识。 慢慢的,钟觉平静下来,身体也不再一直颤抖,脸色虽然还是苍白,可好歹没有大滴的冷汗滚落。 十多个小时的行程,钟昀说得口干舌燥。 下了飞机后,钟昀早在这边做了安排。 他把这边的一栋别墅,装修成了钟家的模样,从大门到花园泳池以及内部格局,都尽可能地复制了。 这缓解了钟觉的不适,他眼神不再游移,大步走进去后喊的是:“逸哥。” 跟在身后的云珏歆闭了闭眼,苦涩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钟昀上前牵住钟觉的手,道:“阿睡,我们休息一下,明天带你去参观大学好不好?” 钟觉依旧在说着:“逸哥。” 钟昀又道:“刚才那道题你有思路了吗?要不要再想想?” 钟觉眉峰蹙了蹙,隔了好一会儿才点头:“嗯。” 钟昀带他上楼,走进那一模一样的卧室后,钟觉迅速看向了书桌的左侧,那是从逸的位子。 空荡荡的没有人,从窗户吹进来的风,没有薄荷的味道。 钟昀留意着他的视线,又问:“我陪你一起做,好吗?” “不好。” “……” “逸哥。” “哥陪你。” 钟觉摇头。 钟昀半蹲下来,扶着他的肩膀,望进他眼里:“阿睡,还记得我们出门前说过的话吗?” 钟觉眼睫垂下,咬紧了薄唇。 “逸哥没来这次旅行,他在家有自己的事要做。” “我知道。” “你想他吗?”钟昀试探着问了这句话。 不出意外的,钟觉眼中透出了茫然。 钟昀眼睛不眨的看着他:“如果你想他,我立刻带你回去。” 钟觉摇摇头:“我,不明白。” 钟昀耐心解释着:“想他就是现在立刻要看到他,要在他身边,要靠近他,要……牵着他的手。” 钟觉张张嘴,却没办法清晰地表述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念从逸,因为此时此刻他见不到他,靠不近他,更不可能牵住他。 他们横跨了一万零四十公里,有着十五个小时的时差。从物理学来说,人类无法超越光速,他不可能立刻靠近从逸,从逸也不可能立刻在他身边。 钟觉仔细思考着,得出了一个结论:“我不想他。” 钟昀听到这四个字,注视着他的眼睛颤了颤,落在他肩膀上的手也不受控的用力。 钟觉认真观察着哥哥,凭借着有限的经验,推理出:“为什么失望?” 钟昀:“……” 他再抬眸时,收敛了情绪,道:“我来陪你做题,好吗?” 钟觉:“好。” 那十五天,钟昀无时无刻不陪着钟觉,云珏歆只是看着,都觉得窒息。 钟觉很容易陷入到自己也无法理解的躯体症状中,会无意识地喊着“逸哥”,可如果趁机引领他理解自己的感受,他就会给出冰冷无情的结论。 他想念,但他不理解。 他痛苦,但他不明白。 他渴望,但他无法讲述。 其实钟觉的病,在同类人里是相对较轻的,钟家人早早安排的引导和相关治疗,让他乍看之下和普通孩子一般无二。 尤其是从逸的存在,更是给了他无时无刻的陪伴和强有力的支撑。 可,是药也是毒。 钟觉过度依赖从逸,本质上是换了种方式将自己与世界隔离。 这趟美国之行,云珏歆无数次想过放弃,最后是钟昀硬挺了下来。 归程的飞机上,钟觉依旧是面色惨白的,但在飞机落地,距离家越来越近后,他眼睛亮着说道:“哥,我想他。” 连续多日睡眠不足,昏昏沉沉的钟昀陡然抬眸。 “你能理解了吗?” “十五分钟后,我会在他身边,会靠近他,会牵着他的手。”钟觉眼睛漆黑明亮,声音有着无机制的冷感,“所以,我想他。” 钟昀:“……” 疲倦如潮水般覆盖了他的口鼻,声音也带着逼仄沙哑:“嗯,路程只剩十五分钟了。” 一万多公里,时差十五个小时,分别了十五天…… 钟觉的思念却只有十五分钟- 从逸已经订好了票,陈计珍絮絮叨叨着:“越大越不听话,一天天主意多得很。还没成年呢,就想着自己跑出去玩,等你成年了,谁还看得住你!” 从逸懒得和她吵,钟昀已经给陈计珍打过电话了。 陈计珍不情不愿,也只能同意。 钟觉有一套暑假时间表,没意外的话他会执行一整个假期,直到快开学后,再根据实际情况提前制定。 他需要至少三天来适应即将到来的变化。而从逸和钟昀给了他近一个周的时间。 不过这次是从逸出门,对钟觉来说……会轻松一些,至少他不需要适应新环境。 钟昀从国外回来后,先去了公司,处理完一些紧急事务后匆匆回家。这一通连轴转,他有将近四十八个小时没有合眼了。 回到家后他脱了外套,松了松领口,笔挺的衬衣上多了些褶皱,额间垂下几缕发丝,眼下有淡淡的黑晕,声音也比往常要沙哑一些:“这几天我会居家办公,你放心出去就行。” 从逸点了点头:“好。” 云珏歆也回来了,看着他们欲言又止。 钟昀安抚她道:“妈你回公司吧,最近事多,我待在家里就行。” 云珏歆:“……” 钟昀看向从逸:“东西都收拾好了吧,一会儿让司机送你去高铁站,下高铁后发个消息,随时保持联系。” 从逸一一应下。 云珏歆往楼上看了眼,视线倏地定住。从逸有所觉察,一起抬头看了过去。 钟觉站在楼梯上,穿着黑白相间的熊猫睡衣,这是从逸初一时送他的生日礼物,原本是长袖长裤,现在成了半袖,长裤也短了些,露出一截光洁的小腿。 这样式别人穿了会怪,可松松坠在他身上,反而把整个人衬得像雨后拔高的翠竹,清瘦孑然,又透着些柔软可爱。 从逸眉眼舒展,眼中似是能滴出水来:“阿睡,我走了。” 钟觉:“嗯。” “我晚上会给你打电话。” “视频。” “行,我给你打视频。” 钟觉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从逸捏住了行李箱把手,费劲地挪动双腿,转过身去。他后背像是黏了强力胶一般,每走一步都在撕扯皮肉,弥漫出浓稠的血腥气。 走出家门,走出院门,在上车之前,从逸都在等着一声“逸哥”。 钟觉只要叫他,他就会丢下行李箱,丢下高铁票,丢下狗屁的旅行计划,回到他身边。 车子启动时,从逸从后车窗往外张望。 别说声音了,连钟觉的身影都没有。 从逸抓住了藏在衣服里的尾戒,用力抵在了心口处。密密麻麻的刺痛从内到外,又从外到内。 皮肉麻木后,他竟又有些恨钟觉。 三年前,恨他说了好。 三年后,还是恨他说了好。 可钟觉没有错,错的一直是他。 松手松手,离开离开。 这份求不得,迟早会伤害到钟觉。 26、第26章 没有 黑夜像浓稠 ... 从H市到乌镇很近,刚上高铁,屁股都没坐热,就可以下车了。下车后还得坐挺久的公交车,从逸只花自己攒的钱,所以能省则省,没有打车。 到了乌镇后,他去了提前订好的民宿。 民宿在一个深巷里,木门老旧,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所谓的前台只是一张用旧了的木桌子,桌上摆了个台式机,趴在那儿的是个胡子拉碴的大哥,抬头瞥了一眼:“有预定?” 从逸给了订房信息。 大哥连身份证都没看,扬了扬下巴,“左转第二间。” 从逸拉着行李箱,被眼前狭小的过道给震了震。 两人无法并肩通过,幽深的过道两侧是几扇关紧的门,而其中一间就是他未来半个月的住处。 虽说早有了心理准备,可看到环境后,还是缓了好一会儿。 寒假的时候,他们在普吉岛住的是一宿七八万的别墅套房,现在他自己订的是七十多一宿的单间。 屋子的床像嵌在地下的棺材,三边都顶着墙,倒是不用怕睡觉会摔下去。离着床两步距离的是洗手间,好在是独立的,不用出去跟人挤。 卫生打扫的还可以,只是设备都很旧,屋里的味道也一言难尽,潮乎乎的木质味,熏到墙缝的烟味,还有床品的消毒水味。 推开窗户,迎面是一堵墙,空气流通性很差,开了窗也没有风。 从逸自带了床品,换好后扑了进去,熟悉的气息环绕着,眷恋涌入心肺,又化作一阵阵酸水,渗进四肢百骸。 从三岁到现在,他活在钟家的庇护下。 嘴上再怎么说着和他们不一样,可究竟哪儿不一样,此时此刻才真切感受到。 宽敞的别墅,拥挤的单人间。 恒温与清新,潮湿和腐败。 一切从容松弛在这样逼仄的环境中,都会沦为拘谨、局促。 从逸心里空荡荡的,他不属于那个世界,可似乎也不属于这个世界。 直到晚上七点的闹钟响起,从逸才从床上腾地坐起。他拿着手机出门,出了民宿后,走了十分钟就到了西栅门。 又走了好一会儿,从逸掐着点给钟觉拨了视频电话。 只响了一下,便接通了。 从逸在夜晚的乌镇中扬起灿烂的笑容:“阿睡,想不想看古镇夜景?” 小小的屏幕里,肤色雪白的少年专注地看着他。 从逸切了后置摄像头。 沿岸的老房子,檐下挂着一排排灯,晕黄的灯光顺着墙壁流下,沿着一根根木柱子,像岩浆一般淌进了夜色下的水面。 浓郁灿烂,明媚到刺目。 钟觉轻声道:“很美。” 从逸眼睛不眨地看着屏幕,也放低了声音:“是啊,很美。” 美到让他恨不得立刻回到H市,回到萦绕着末药和冬加豆香气的屋子里,回到书桌前,回到他身边。 “又没吹干头发。”从逸道。 钟觉抓了下头发丝,道:“一会儿,再吹。” 从逸斜靠在了桥边上,问道:“今天做什么题了?” “不想说。” “怎么,不有趣?” “嗯。” 从逸反倒好奇了,追问道:“哪本书?我看看。” 钟觉没有切换后置,而是直接举起书,遮住了自己小半边脸,只眼睛还露着。 从逸忍不住弯起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了书名。 “这本……不是你的心头好嘛。” “是。” “那怎么会不有趣?” “不知道。” 从逸嘴角的笑容一僵,视线挪动了一些,看向远处金光晃动的水面,说道:“因为……一个人吗?” “……” “钟大哥呢?”从逸又看向他道,“他在忙工作吗?” 钟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轻声道:“逸哥。” 从逸的心直颤悠:“嗯?” “看你。” “……” “我要看你。” 从逸声音微哑:“好啊。” 他切到了前置摄像头,自己的脸浮现在屏幕右上角。 一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只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 一个旅行团上了桥,导游举着旗子,说着最佳的拍照地点,游客们兴致勃勃地走上来,一个个排着队拍照。 钟觉出声了:“人,很多。” 从逸也像是被从梦里拽出来一般,说道:“是啊,人可多了呢。” “我去不了。” “没事,你想看哪儿,我都照给你。” “嗯……” 从逸想起三年前的暑假,那时他只要接到钟觉的电话,就有说不完的话。现在依旧是同样的视频电话,两人却说着说着就会陷入到沉默。 从逸找不到话题,钟觉不在乎有没有话题。 可即便沉默了足足五分钟,也没有谁想挂断电话。 最后是手机的提示音响起,从逸才深吸口气道:“好了,手机电量不够了,我明天再打给你。” 钟觉眼睫垂了垂,道:“明天见。” 挂断电话后,从逸死死攥着手机,胳膊拄在桥栏上,怔怔的望着前方。 这才第一天。 要怎么才能坚持十五天。 从逸肩膀垮下,头也低垂着,他看不到远处金灿灿的灯光倒影,只看到脚下那一寸漆黑的湖水- 钟昀留在了家里,云珏歆也没有急着回公司。 第一天他们严阵以待,密切关注着钟觉的情况。 让人意外的是,钟觉表现得很正常。 家里人都知道他的“时间表”,尤其是暑假的这个版本,几乎没有变过。 六点半起床,洗漱后吃早饭。 八点回到书房,做题两个半小时。 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吃午饭,然后是午休。 下午则是拆解模型,自由阅读,还有每天的必做的训练——看情感电影,写下对人物的情绪解读。 再就是看纪录片,吃饭,运动一小时,就连晚上的游戏时间也雷打不动。 九点半洗澡吹头发,十点已经闭着眼平躺在床上了。 正常,非常正常。 没有躯体化反应,没有不自觉地轻唤“逸哥”,他在自己习惯了的时间表里,进行着重复的日程,和往常一般无二。 硬要说的话,钟觉给人的感觉更冷一些。 从逸在的时候,会偶尔打破他的计划。钟觉会蹙眉,会困扰,也因此添了活人气。 他很少拒绝从逸的突发奇想,两人的默契无人能及,即便是云珏歆和钟昀也难以捕捉这个度。 他们也曾尝试改变钟觉的日程,钟觉给出的反应异常激烈,浑身颤抖,脸色惨白,甚至会抓住自己的胳膊,有自残倾向。 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 钟觉除了冷淡一些之外,没有太多的异常。 云珏歆松了口气,问道:“你留在家里?” 钟昀:“嗯,有急事的话我换你回来。” 云珏歆和钟昀都忙,而钟清然则是在国外。两人都耗在这儿,公司很多事都是停摆状态。 之所以让钟昀留下,是因为云珏歆总会忍不住心软。就像之前在美国,如果不是钟昀坚持,云珏歆第二天就会回国。 钟昀依旧是密切关注着钟觉。 两人除了晚上睡觉,其他时候都在一起。 钟觉做题,他办公;钟觉看情感电影,他会帮着分析;钟觉看纪录片,两人也就主题讨论一二。 就连晚上钟觉一个人玩游戏,钟昀也会盖上笔记本电脑,问道:“我陪你玩?” 钟觉摇摇头:“你不会。” 钟昀:“那我看会书。” 钟觉操纵着的角色忽然失误,从高台上摔了下来。这个关卡他玩了几十遍,闭着眼都能过,但屏幕黑掉,角色回到了起始点。 钟昀:“怎么了?” 钟觉想到了从逸。他面对自己不会的东西时,会撑着胳膊肘,托着腮懒洋洋看他,说一句:“钟老师,教教我嘛。” “撒娇。”钟觉突兀地说出这俩字。 钟昀愣了下。 钟觉却没有继续聊天的意思,定睛看着投影,手指也不见有太大动作,但被操作的角色像是神明附体一般,流畅的腾空起跳,完美地抵达终点。 钟昀等他玩完游戏,才问道:“你刚……说什么?” 钟觉:“没。” 钟昀顿了顿,从逸二字绕到了嘴边,却又没有将其放出来。 钟觉现在的状态很好,至少看起来很好。 贸然提起从逸,只怕会刺激到他。 钟觉看向哥哥道:“晚安。” 钟昀合上书本,单手撑着膝盖,利落起身道:“晚安。” 钟觉像往常一样洗澡、吹头发,嗯,吹干头发,掀开被子上床,平躺下,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安静地等待着睡眠的降临。 十点钟、十一点钟、十二点钟…… 钟觉一直睁着眼。 他伸手碰了碰身侧,真丝床单触感细滑温凉,没有微烫的体温,没有手背凸起的青筋,没有指腹的薄茧,没有没有……都没有。 两点、三点、四点…… 钟觉侧过身体,对着另一半空空的床,压抑着身体的颤抖。 巨痛在周身蔓延,每一根神经都在疯狂弹跳着,无法思考,无法分析,无法推理。 黑夜像浓稠的漆,密不透风地向他裹来。 眼睛被捂住,口鼻被堵着,喉咙里黏腻焦灼,他像是要撕裂声带一般,艰难地发出破碎嘶哑的低唤:“逸哥。” 27、第27章 转移 他的离开, ... 从逸恍然回神时,已经在乌镇游荡了五天。 这五天,他最期待的就是晚上七点半的视频通话。 为了这个通话,他白天要尽可能出去溜达,找一找有趣的地方,这样才能分享给钟觉。 每当通话结束,从逸就像跑了一场马拉松一般,疲倦地回到民宿,倒在那张棺材一般的床上,睡得浑浑噩噩。 从逸联系过钟昀,询问钟觉在家的状态。 钟昀每天会给他发几条钟觉的照片。 专注解题的钟觉。 认真研究情感电影的钟觉。 拆解模型的钟觉。 还有独自一人打游戏的钟觉。 从逸看着一如往常的钟觉,嘴角会扬起安心的笑容,但很快又会落下去,被失落淹没了胸腔。 他的离开,对钟觉来说不算什么。 他对阿睡来说,不算什么。 这是好事,等钟觉去了少年班,也能很快适应。 他们不需要绑在一起,他也有足够的时间和距离,去彻底埋葬这份不会有回应的感情。 从逸一遍遍告诉自己,恨不得一笔一划地把这些刻在脑子里。可心却自有主张。 从逸不想出门了。他走遍了乌镇各个角落,看到的景色千篇一律。 这里是古镇,却也和“古”的关系不大了。人造的景点,刻意迎合的美丽,随着暑假人群的涌入,烈日朝阳下连空气都浑浊不堪。 七点半该和阿睡聊什么? 不聊了吧,他只想看看他。 如果阿睡不想看他了,那……不视频也行。 陈计珍给从逸打了个电话:“还不回来?” 从逸:“……” 陈计珍:“外面就这么好玩?你瞧瞧这是人住的地方?邋遢成什么样子了!” 从逸烦躁地抓抓头发,道:“有事?” “我真搞不懂你,好日子不过非得出去瞎混,钟大哥多忙啊,不得不天天在家里陪着阿睡,你懂事的话就……” 从逸挂掉了电话,砸进了冷硬的床榻间。 他不想回去? 他无时无刻不想回去! 他不想陪着阿睡? 他恨不得每时每秒都在他身边! 可是…… 不行,不可以。 从逸把自己埋在枕头里,枕套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冬加豆的味道很淡很淡了,从床下木头散发的潮气滋长而出,如同湿冷阴暗的毒蛇,咬碎了那童话般的药感香气。 第七天。 从逸在挂断了和钟觉的视频通话后,跑了足足十公里才回到了民宿。 夏夜没有凉风,被白天烈阳照射过的地面,向上烘烤着热气。从逸步子迈得很大,跑的速度很快,心率飙升到了一百七八,硬是扛着快要窒息的闷痛,大汗淋漓地进到了浴室里。 冷水兜头浇下,心跳声鼓动在耳膜里,眼前是一阵阵发黑眩晕。 脑子倒是静下来了。 没有声音,没有思念,没有痛苦。 从逸后脑勺靠着墙壁,湿淋淋的水,咸涩地顺着眼睛滑过面颊,落进锁骨,从起伏的胸腔啪嗒嗒滴落至地面。 第八天。 一整天没吃饭的从逸走出了民宿,路过前台时胡子拉碴的大哥正兴奋地大喊着:“下路能别送了吗!啊啊啊血贼你死哪儿去了!艹对面狂贼阴过来了!” 从逸的脑子有些钝,听到“狂贼”二字时,眼前浮现出了那个狂暴状态下噬血癫狂的游戏角色。 钟觉玩过这个角色。 一个和他本人反差极大的角色。 现实中的钟觉冷静到无机质,却在游戏里随时随刻会进入狂暴,突进、收割,游走于血腥与杀戮之间,将理智碾碎在镰刀下。 “靠!又TM输了!” 大哥抬头看见从逸,叼着烟的嘴含糊道:“小子,天梯多少了?” 从逸摇摇头:“我没玩过。” 大哥扬眉:“你没玩过荣光?我草你哪来的奇葩。” 从逸第一天踏进这里,陈威茂就发现他的与众不同了。衣服看着简单,也没什么logo,但就这材质,价格绝对不简单。那行李箱……陈威茂还真认识,怎么也得五位数了。 当然了,最特别的还是气质。 一看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还是帅得离谱那一挂的。 这么个大少爷,怎么会来这样的民宿? 陈威茂不懂,但有钱赚钱,懒得多问。 不过这会儿听说他没玩过荣光,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你这年纪,没玩过荣光?不能吧……你同学不玩?难道是什么精英贵族学校的特色?” 从逸:“……” 陈威茂站起身,把位子让了出来,“这鬼地方哪值得玩这么多天,来来来,我给你荣光入个门,保证好玩!” 从逸看了看时间,说:“我还有事。” 陈威茂:“哦,快七点半了。”他天天坐这儿,早看明白了,这小子每天七点到九点是必出门的。 “那你早点回来啊,我带你,哥一手仙术士秀得飞起,保准你一眼入坑,从此就是荣光人!” 从逸听到仙术士这三个字,手指微微动了下。 之前玩单机版荣光,他一眼选中了这个天赋。 “嗯……”从逸也没想到自己会答应下来,“我先出门了。” 七点半整。 从逸站在了一处景点外,扬着笑脸给钟觉介绍。 其实他压根没来过这里,都是提前搜的攻略,说得也很刻板僵硬。 钟觉听得认真,但不会提问,只是静静地看着。 从逸在挂掉电话前,轻声道:“最近有好好吃饭吗?” 钟觉:“……” 从逸无奈道:“脸都瘦尖了。” 钟觉:“不好吃。” “那什么好吃?” “不知道。” “还是要吃的,”从逸温声道,“营养均衡,对身体好。” 钟觉:“知道了。” 从逸抬手,指骨在屏幕上划了划,触碰着少年白皙的面庞。 “逸哥。” “嗯?” “玩得开心吗?” “啊……”从逸笑道,“开心的。” “……” “你呢,在家怎样?” “一样。” 从逸直到挂了视频,也没想明白钟觉最后这俩字是什么一样。是和他一样开心?还是和他在家时一样? 不管是哪个答案,都让从逸吸进口气的空气,变得灼心烧肺。 从逸比往常提前了半小时回到民宿,他简单冲了个凉后来到前台。 陈威茂招呼他:“来!拿我账号玩吧,老子天赋开得可多了。” 从逸想了想,说:“我建个新号吧。” 之前他很抗拒玩荣光,因为钟觉不喜欢联网游戏。如今他只有自己……无所谓了。还有七天,他急需做一些事来转移注意力。 新建账号,创建ID。 看着输入栏,从逸习惯性输入了“one”,陈威茂在旁边说道:“想啥呢,这样的热门ID,肯定被人抢占了啊。” 系统也给出了重名提示。从逸删掉后,又敲下四个字。 陈威茂喃喃着:“逸心只读……” 键盘上修长的手指停下,挪到鼠标上点击确认。 “诶……”陈威茂眨眨眼,“你这没说完吧,只读什么啊?怎么就四个字?” 从逸闷声道:“随便起的,没重名就行。” 陈威茂也没纠结这些,在屏幕前点啊点的,“第一局是人机教程,你挑个喜欢的角色天赋……新人的话,我比较建议……” 他话没说完,从逸直接锁定了仙术士。 陈威茂:“别啊!我虽然是仙术士的死忠粉,但这天赋真不是新人能玩的!上来选这个,你是想一秒退荣光啊!” 从逸操纵着角色进入峡谷。 陈威茂:“行吧行吧,实在玩不了,我帮你打。” 五分钟后,陈威茂从抱胸站立到单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 他看看电脑屏幕,再扭头看看屏幕前坐得笔直的少年。 “靠,你小子演我呢,这叫没玩过?你……你……” “试过单机版。” “啊……那个只能solo的无脑版?”陈威茂盯着屏幕瞧了好一会儿,倒也发现了一些新人常见的错误,比如压根不看小地图,不知道运营兵线,除了手速惊人,连招起飞之外,其他的还真是一窍不通。 人机局没有输的可能。 从逸操纵的仙术士在水晶刷了道千层云,漂亮的拿下比赛。 陈威茂:“……”也是给他装到了。 从逸退出界面后,问他:“仙术士是中单?兵线最后一刀有经济加成?这个出装只能根据系统推荐来吗?” 他问了一连串小白问题,陈威茂一言难尽的说:“你连这些都不知道,居然就能刷千层云……” 这特么发到网上,会被喷电竞小说都不敢这么写吧! “你多大了啊?”陈威茂突兀地问道。 从逸:“十六。” 陈威茂:“操,正合适啊!” 从逸:“?” 陈威茂:“你要不要试试打职业,你这天赋……有点牛逼的。” 从逸蹙了蹙眉,道:“我还要念书。” 陈威茂:“成绩很好?” 从逸:“……” 眼见他不答,陈威茂又道:“成绩不好的话就别死磕了啊,荣光职业选手很牛的,轻轻松松年入百万!” 从逸没说什么,只是开了第二局。 陈威茂上下打量着他,叹道:“行吧,大少爷不差钱。”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来这一晚上七八十的破民宿,但就这一身行头也看得出这小子不简单。 对他来说,年入百万……估计也没什么吸引力吧。 28、第 28 章 昏睡 雪白的床褥 ... 第二局结束,从逸退出自己的账号,站起来让出了位子。 陈威茂转头看他:“咋,不玩了?你这都是最简单模式,往后难着呢!别小瞧了我们荣光啊!” 从逸问道:“你不玩吗?” “我……”陈威茂按住他肩膀道,“倒要看看你小子有多大本事!” 从逸又坐下了,但还没启动游戏。 陈威茂:“别管我,我有的是时间玩,我现在就好奇你能连胜几局。” 教学模式结束后要打几局匹配赛,攒够了熟练度才能开启排位赛。 从逸靠着一手仙术士,匹配连胜,以惊人的效率进入到排位。 陈威茂看得津津有味:“别小瞧了青铜局,老多炸鱼的了!” “炸鱼?” “就是老玩家开小号来炸鱼塘。” “哦。” 一局结束,陈威茂摇头唏嘘:“你就是那个炸鱼的!” 从逸做事的时候很专注,包括玩游戏。 荣光的确不简单,不只是要操作,更要看对游戏的深入理解。简单接触过后,从逸发现了太多可以琢磨的地方。 一场旗鼓相当的对决,不止看操作更看经济运营、战术布局、天赋互克、心理博弈……当然,运气也是缺一不可的。 就像那句话说的——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挥一笔。 确定性加上不确定性,构成了竞技比赛的核心要素。 从逸喜欢“比赛”。 他享受尽人事的过程,把能掌控的全握在手里,一点点打磨、校准、提升的过程很爽;同时又恐惧于听天命,这种无能为力会让他颤栗、兴奋,甚至是上瘾。 单纯的享受会腻,正因为有恐惧在,才欲罢不能。 不知不觉间,他玩到了凌晨两点,连胜十局。 陈威茂拍拍他肩膀,心服口服道:“小子,别荒废了天赋啊!” 从逸活动了下肩膀,起身道:“时间不早了。” 陈威茂也打着哈欠道:“明天继续。” 从逸顿了顿,道:“我明天去网吧。” 陈威茂还没看够,道:“就用我这电脑呗,哥这配置不低的。” “你……” “我等你上钻石了带我飞!” 从逸没再说什么,只道了声晚安就回屋了。 玩游戏的时候大脑是空的,这会儿躺下后他忍不住翻出了手机。 手机相册里有很多视频截图。 从逸靠在床头,一张张划动着,截图上的少年都是一个表情,冷静、沉着。唯一变化的大概是碎发落在额间的位置,有时多一些,有时少一些,有时会漏出一些些后颈,在明亮的灯光下,发丝擦过雪白的肌肤,留下暧昧的阴影。 砰的一声,从逸将手机扣在床上。 他看着天花板,缓慢平息着沉重的呼吸。 第二天,从逸还是没去成网吧,陈威茂热衷于围观他打游戏,住在民宿的几个年轻人也都凑了上来,频频发出惊叹声。 “少年,去电竞圈逐梦吧!” “这仙术士越玩越溜了,有谢神风采啊!” “登月碰瓷了哈,谢神的仙术士可不止这样。” “不能这么比啊,谢神刚玩荣光的时候……没准就是这水准呢。” “话说今年FTW有没有希望入围全球总决赛啊。” “呵呵,等他们捞个像样的打野吧!” 身边人都在聊着荣光的职业赛事,从逸脑中再度浮现出那个夺冠的画面。璀璨夺目的世界舞台上,冠军戒指闪闪发光。 那的确不是什么特别的材质,却有着独一无二的意义。 那是从逸渴望的,探寻的,想要交出去的——独一无二。 成为职业选手很难吗? 夺冠概率低于亿万分之一吗? 钟觉说这些,是想打消从逸的念头,可伴随着恐惧翻涌出的是强烈的不甘心。 为什么不能? 他想试试。 如果拿下这枚不可能的冠军戒指,其他的不可能,是不是也会有转机。 从逸沉浸在峡谷的对战中,度过了相对平顺的三天。 他依旧会在晚上七点出门,找一个没去过的地方等着七点半的视频通话。 通话结束后为了平息情绪,他会沿着古镇跑一小时,回了民宿后冲个凉,继续坐到电脑前。 陈威茂彻底服了,恨不得给从逸免住宿费,只希望他继续玩下去。 看人玩游戏是一种享受,难怪游戏直播间的观众数爆棚。 不止陈威茂爱看,其他住户也会凑上来瞧瞧,甚至吸引了路人,本来空着的房间一下子住满了。 从逸毕竟刚接触,水平离大神还远得很,只是他太特殊了。 一来是人长得帅,高高瘦瘦的大男孩,修长灵活的钢琴手,黑眸倒映着游戏画面,遇到激战时绷紧的下颌线,凌厉中透着……性感。 二来是天赋惊人,明明没玩过,谁都能看出他对荣光的常识了解不多,可却用着难度S级的天赋,秀出了一道道惊才绝艳的千层云,极致的视觉享受,让人欲罢不能。 第十二天。 从逸起身离开峡谷,走向了漆黑夜色。 绕过一个巷口就是古镇独有的美丽夜景。古旧房屋,金色灯光,煜煜生辉的水面,桥上有着越来越多的游客。 从逸轻呼口气,拨通了视频通话。 往常不到两秒就会接起的通话,响了很久都没人接。 从逸心一沉,立刻又拨了过去。 依旧是无人接听。 从逸指尖发麻,连续拨了数通。 “阿睡?”他发了条微信。 他们的对话框里,除了一通通半小时左右的视频通话外,只有从逸发过去的风景照。 钟觉一条都没回过,这条也是石沉大海。 几天前从逸曾想过,如果阿睡跟他无话可说,不想打视频了,他……也能接受。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只能用力抓住了胸口的尾戒,只有这样才能抵过从心脏处发酵而出的闷痛。 阿睡…… 不需要他了吗? 手机铃声突兀的响起,从逸立刻拿了起来,看到来电人后,他眉峰蹙起。 “妈。” 陈计珍吼道:“你要玩到什么时候?阿睡都病了你还不回家!” 从逸倏地攥紧手机,眼前的明耀的灯光恍惚,他几乎站不稳:“阿睡……阿睡怎么了?” “他晕倒了!”陈计珍道,“本来好好的,说是上楼等你视频电话,但刚走了两步就……就……” 陈计珍哽咽着道:“幸好钟先生在旁边,才没让他从楼梯上摔下来。他已经带他去医院了,你快回来吧,阿睡从小和你玩到大,你不能丢下他不管啊,小逸咱做人不能没良心……咱要知恩……” 陈计珍后面说的话,从逸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他匆忙到路边,招呼着出租车。 可惜这会儿是高峰期,根本叫不到车。 从逸留了陈威茂的电话,拨通后急声道:“陈哥,能送我去高铁站吗?家里有点事,我急着回去。” “啊?你要走了?不是定了十五天吗?” “我……家里人病了。” “哦哦哦!”陈威茂有辆旧捷达,当即说道,“你先回来收拾下,我送你去!” 从逸连收拾行李的心都没有,可也不能直接去高铁站,所以回了趟民宿。 他打开行李箱,把东西全部扫进去,砰的一声盖上,拖着就出了门。 陈威茂:“哎哟,怎么急成这样!” 他也没再多问,想到是家里人病了,怕是什么急病重病,问了给人添堵。 从逸将行李箱放到车上,自己坐到了副驾驶。他恨不得自己开车,从乌镇直接开到H市。 “你订票了吗?” “订了。” “别急啊,高铁很快的,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陈威茂安慰了他几句,从逸没再出声,只是紧盯着前方,下颔线绷出了清晰的线条。 下车后,从逸将钱包里剩下的钱都给了陈威茂。 陈威茂:“不用啊,你还有三天的房费,我还没退给你呢……” “谢了。”从逸没再废话,疾步跑向了高铁站。 他订了最近的票,一小时车程赶过来,已经快要检票了。从逸不想耽误一分一秒,拖着行李箱,大步跑进去。 赶到医院时,他头发全乱了,T恤被汗水打湿,到了病房外,又不敢进去,只弯腰按着膝盖,气喘吁吁地缓着气。 “小逸……你怎么回来了。”云珏歆满眼诧异,但很快她就想明白了,“是陈姐给你打电话了?” “云姨……”从逸喉咙沙哑,“阿睡怎么了?” 他心脏跳得很快,因为奔跑、因为着急、因为恐慌。 钟昀也在,他捏了捏眉心,道:“没事,只是昏睡过去了。” 从逸又问:“做检查了吗,医生怎么说?” 钟昀:“先进来吧。” 从逸进到病房中。 单人病房宽敞明亮,除了一张病床外还有衣柜、环绕沙发以及茶几,侧面还有单独的洗手间,乍看之下像个酒店标间,只不过萦绕的淡淡的消毒水味。 雪白的床褥中,白皙的少年陷在其中。 黑发凌乱垂着,脸色苍白,唇瓣都没了颜色,露在外面的脖颈修长脆弱。 他紧闭着眼睛,薄薄的眼皮下眼珠还在不安地转动着,旁边的吊瓶滴着冰凉的液体,顺着手背的青色血管,流向心脏。 手指动了动,不安地摸索着什么。 从逸快步上前,握住了他。 29、第 29 章 睡吧 钟觉浅浅笑 ... 检查结果出来了。 医生把钟昀叫了过去,仔细问了钟觉这些天在家的情况。 “他这些天睡眠怎么样?” “一直是十点上床,早上六点半起床。” “唔……”医生将检查报告放到他面前,指着几个升高的指标说道,“hsCRP、白细胞、皮质醇、BDNF都超出正常值,他的身体处于极度疲倦的状态,按理说是睡眠不足导致的。” 钟昀眉峰蹙了蹙,又道:“他小时候有严重的睡眠障碍,这些年好多了。” “他回屋后,有没有可能没睡觉?” “我去看过几次,是睡着的。” “那白天的状态呢?有做什么过劳的事吗?” “没有,和往常一样。” 钟昀每天都在家守着钟觉,看他按部就班地执行自己的时间表,没有多做也没有少做,要不是今天忽然晕倒,看不出他有什么异常。 医生判断病情需要的不只是检查报告,更要结合实际情况。而钟昀给的信息佐证不了检查结果,他也不好贸然下定论。 “先让他好好睡一觉,别的倒是没什么问题。”医生看向钟昀,道,“等恢复了,建议去看看心理门诊。” 钟昀点点头:“多谢大夫。” 他回到了病房,云珏歆问道:“医生怎么说?” 从逸也抬头看过来。 钟昀知道他惦记着,索性没出病房,压低声音小声说了情况。 云珏歆听得直蹙眉:“我晚上也有去阿睡屋,他的确是睡着的。” 从逸的手被钟觉握着,动弹不得。他怕吵醒他,又忍不住想问。 钟昀不等他开口,就把这十多天的情况仔细说给他听。 “那他为什么会过度疲劳……”从逸哑着嗓子开口。 钟昀摇摇头道:“等他醒了,你问问他吧,他应该会告诉你。” 从逸看向了钟觉,轻轻点头:“好。” 钟觉这一觉睡了足足十个小时,从逸就这么一动不动地陪坐在他身边。 钟觉不松手,他也不挪动手。 一直保持一个姿势,手臂很快就酸了,饶是从逸常年运动,这十小时也撑得很是费劲。 云珏歆想办法给他找了个舒适的姿势,甚至想再推一张床进来,让他也躺进去,这样就像平时两人睡觉时一般。 从逸摇头拒绝了,因为动静太大,怕吵醒钟觉。 钟昀看看他,轻叹口气没再说什么。 从逸当着云珏歆的面,视线不敢落在钟觉身上,只能垂眸看着紧握的两只手。 钟觉的手生得好看,修长笔直,骨节分明,因为太白了所以关节处透着淡淡的粉色,手腕外侧有一颗小痣,浅褐色的缀在那儿,像落在雪地上的梅花枝,吸着人的眼睛,诱着人去扣紧。 他手指动了动,钟觉立刻用力握住了他。 从逸喉结滚动,在心里说着:“睡吧,我在。” 到后来,从逸也趴在病床前睡着了。 这一觉连梦都没做,鼻尖是熟悉的末药和冬加豆的香气,手上是温润细滑的触感,一颗四处游荡的心缓缓落定,如归巢的倦鸟,依偎在巢穴,贪恋着彼此的体温。 “逸哥。” 从逸猛地惊醒,抬头望去。 钟觉靠着床头坐了起来,黑发蓬松卷翘着,浓密的眼睫斜斜垂下,黑眸中似是有些无限情意,在夏日烈阳下跳跃,撞进了从逸心尖。 “醒了,感觉怎么样?”从逸避开他的视线,哑着嗓音问道。 “没感觉。”钟觉手指动了动,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从逸攥了攥拳头,绷起的青筋让钟觉嘴角弯起。他用指尖描绘着,像是要画出其中沟壑。 另一边的钟昀也关了视频会议,走过来看向钟觉:“有哪儿不舒服吗?” “逸哥回来了。”钟觉答非所问。 钟昀和从逸同时嗯了一声。 钟觉浅浅笑着,漾出一点若隐若现的梨涡:“我想你。” 从逸:“!” 钟昀怔了下,他想起了三年前。当时的钟觉在离家还有十五分钟的时候,才明白了什么是想念。 钟觉拿起从逸的手,贴在脸上蹭了蹭说:“我知道什么是想你。” 从逸的手心烫得很,明明触碰了润滑如玉的肌肤,却像是碰了烙铁一般,从皮肤一直烫到了五脏六腑。 他不敢看钟觉,只无措地看向了钟昀。 钟昀起身道:“我去叫医生过来。” 从逸这才慌忙抽出手,要站起身时才察觉到小腿麻了,一个踉跄又撑在了床榻边。 钟觉仔细看他:“怎么了?” 从逸垂着头:“没事。” 钟觉嘴角弯着,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 医生很快就来了,云珏歆也撂下了手头的事,匆匆赶到医院。 医生仔细问着钟觉,关于他的睡眠,他的日常。 钟觉弯着的嘴角绷紧。他对陌生人总是防备且警惕,难以开口沟通。 钟昀道:“你只需要点头和摇头。” 钟觉一动不动,对医生很抗拒。 医生也很无奈,只说:“目前看是没什么问题,回家好好睡觉好好吃饭。” 钟昀点点头。 钟觉醒了也就没必要住院了,回家能更好的休息。 到家后陈计珍焦急上前,小心打量着钟觉。 从逸喊了声:“妈。” 陈计珍垮下脸,要不是顾忌钟觉和云珏歆,早就破口大骂了。 从逸没心情和她吵,拉着钟觉的手上了楼。 云珏歆在楼下跟陈计珍说话,商量着怎么给钟觉补身体。 从逸一进屋,行李箱还没摆正,钟觉便从后抱住了他。 从逸攥紧了行李箱拉杆,僵硬着身体立在那儿。 钟觉比他矮了半个头,此时双手环着他的腰,胸口贴着他的后背,隔着薄薄T恤,一个温凉,一个滚烫,在热度交替间,迸发出如雷鸣般的心跳声。 “阿睡……”从逸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缓慢出声。 钟觉没松手,反倒是在他后颈上蹭了蹭:“嗯。” 从逸低头就能看到他交握在自己小腹前的双手,他不敢去触碰,也就没法掰开。 “为什么……” “什么?” “这样抱着我,是为什么?” “舒服。” 从逸试着转身,钟觉便松了手。 两人面对面,望进了彼此眼中。 钟觉问他:“你不舒服吗?” 从逸:“……” 钟觉垂睫思考了一下,道:“那我以后不……” 他话没说完,从逸用力抱住了他。 不同于从后背拥住,他将钟觉扣在自己怀里,手臂的力量收不住,恨不能把他揉进自己身体里,嵌进骨头里,埋在心脏最深处。 他们小时候经常会拥抱彼此,这大半年却是头一回。 钟觉轻声道:“痛。” 从逸猛地回神,松开了钳住他的双臂:“抱歉。” 钟觉仰头看他,视线流连于他轻颤的眼睫,垂下的眼眸,绷紧的嘴角和下颌线。 “哦,还没到十五天。”他开口。 从逸:“……” 钟觉:“你走吧。” 从逸的心如同被针尖扎了一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努力让眼中带了些笑意,“好了,钟福尔摩斯觉,别瞎推理了,我不是因为提前回来了才不开心,我是听说你生病了,心里难受。” “我没生病。” “你晕倒了。” “是昏睡,这不能代表我生病了,人每天晚上都会睡觉。”钟觉认真说着。 从逸轻吁口气,问他:“那你晚上有好好睡觉吗?” 钟觉眼睫颤了颤:“十点钟上床,六点半起床。” “那睡着了吗?” “……” “所以,你只是躺在床上,但没睡着?” 钟觉想了想,笃定道:“睡了。” 从逸看着他眼睛:“不要瞒我。” 钟觉:“没有瞒你,我睡着了,也没有做梦。”只是每天晚上都仅有两小时。 从逸看着他好一会儿,又问道:“你睡得和我在家时一样?” “逸哥,这不可能一样。”钟觉抬眸看着他,用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语调说,“你不在家,屋里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床褥的另一边不会塌下去,室温会偏低,我也碰不到你的手。” 他解释得很清晰,像在罗列数学题的各种条件,最后给出结论。 ——不一样。 ——是客观事实上的不一样。 从逸身上的力气卸了一大半,平直的肩膀也微垮下来,他揉揉钟觉头发道:“吃饭睡觉是最重要的,一旦有不舒服要说出来,懂吗?” “我知道。”钟觉摸了摸自己的口袋,“薄荷糖没了。” 从逸笑了笑,说:“你好好的,我就开心了。” 钟觉:“我很好。” “嗯嗯……你很好,你最好了……”从逸知道自己揉他头发会给他自己不开心的信号,所以忍着没揉,而是将他揽了过来,用力按了按肩膀,“先去洗个澡,我给你吹头发。” 钟觉抱着换洗衣服去浴室,临到要进去了,又转头问从逸:“你还走吗?” 从逸:“不走。” 钟觉嘴角弯起,梨涡浅浅:“我收集了五年的游客反馈,做过模型推理和运算,乌镇最适合的游玩天数是三天。” 所以别走了。 “……” 从逸挪开视线,推着他进了浴室,压着嗓音说:“钟老师,快去洗澡吧,这样的‘课题’,咱就别费心思研究了。” 30、第30章同桌 我不去少年... 30、第30章同桌 我不去少年 从逸回来一个周,钟觉的气色就明显好多了。 钟昀硬挤出时间,回家道:“去医院复查一下。’ 钟觉一听医院,立刻道:“不要,没病。’ 钟昀看向了从逸。 从逸已经在衣帽间里找衣服了,听到动静出来说:“快去快回,我和你一起。’ 钟觉:“" 从逸将他出门的衣服放到床上,又拿出了上次的检查报告,指着上面异常的指标说道:“钟老师, 生没生病得看数据,你不想让这些箭头消失,让这份报告保持工整嘛?’ 钟觉低头盯着报告,又抬头看看从逸。 从逸:“”如果是别的事,钟觉这一个眼神就够让他心软了,但这事马虎不得。 “上次异常,这次正常,你不想要个‘闭环’?”从逸继续引诱他。 钟觉不看他了,抱起床上的衣服去衣帽间。 钟昀:“我在楼下等你们。” 从逸应了一声。 两人一起下楼,钟觉跟在从逸后面,手往他小指上勾了勾。 从逸瞄了眼客厅,钟昀背对着他们,坐在沙发上随手翻着一本书。 从逸快速握了握钟觉的手,压低声音:“上车再牵你。’ 钟觉:“哦。’ 在密闭空间里,钟觉容易紧张,牵着手可以给他安全感。这是正大光明的,合情合理的,是从逸不需要心虚的。 到了医院后,医生给开了查血的单子。 钟觉上次是昏睡状态被抽了血,这次却是清醒的。他十分抗拒,在看到冰冷的针头后,白暂的额头上立刻渗出冷汗。 护士轻声道:“放松一些。’ 钟觉的肩膀不自觉地颤栗着。 从逸弯下腰,握着他手道:“别怕,不疼的。’ “逸哥”钟觉紧咬着下唇,几乎泛出了血丝。 钟昀在另一边蹙眉看着,说:“侧过头,别看,很快就结束了。’ 钟觉却因为护士在他手臂上的按压,颤抖得更厉害了。 从逸想都没想,用空着的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将他的脸扣在自己怀里。 淡淡的薄荷香气扑向钟觉,他的额头怡好撞在敞开的领口上,碰到了热灼的肌肤。颤抖的肩膀停住了,身体也不知不觉间放松下来,眼睫不受控的眨动着, 高挺的鼻尖隔着单薄的衣服擦在了那绷紧的胸肌上 从逸直到他抽血结束,才感觉到胸前的麻痒。 热气蹭得升腾,烧红了少年的耳朵和后颈。他一把松开钟觉,视线不知该放到哪儿,声音也微颤着:“很、很快对吧,不疼的。” 钟觉抬手碰了碰鼻尖。 钟昀盯着他的胳膊:“小心些,还没止血。” 从逸连忙握住他的手腕,将胳膊抻平后,拇指按上出血口,稳稳的压住了。 钟家人的肤色都偏白,钟觉的肤色尤其白,细长的胳膊上甚至能看清浅色的绒毛,抽血的皮筋勒紧后留下了鲜明的红痕,从逸的手刚好落在那儿,像是被他蜜色的手指给掐出来的 从逸指尖颤了颤,道:“要多按一会儿,否则会青一片。’ 钟觉:“嗯。” 他这会儿倒是乖得很,坐到了等候区,老老实实的伸着胳膊,微微靠向了从逸。 钟昀看了他们一眼,说:“一会儿你们先跟司机回去,我安排人拿报告看结果。’ 复查的结果很好。 之前异常的各项指标都恢复正常。医生又问了几次关于睡眠的问题,钟昀和从逸都给不出确切的答案 照理说,钟觉那十多天睡得都不好,可无论怎么询问钟觉,他的回答都很笃定:“睡了。” 钟觉从不扯谎,也没必要。 钟昀也去问了张教授,张教授倒是给他们解了些疑惑:“他对自己的情绪不敏感,那十二天他的痛苦和焦灼,自己无法感知,所以会认为自己没事。’ 钟昀犹豫道:“他这次没有任何躯体反应” 张教授:“这是好事,他比三年前好多了不是吗?’ 钟昀听到这话,蹙紧的眉头舒展开来。 三年前在美国的半个月,钟觉的躯体反应严重,他无法理解情绪上的痛苦,更没办法表述,可身体很诚实,难以承受更多后,给出了激烈的躯体反应。 对比来说,这次的确好多了。 钟昀回家后单独跟从逸聊了聊。 从逸仔细听完,勉强笑了笑:“没事就好。” 他不懂那些医学上的专业知识,但会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钟觉 钟觉很强大。 只要让他习惯了,就会贯彻始终地执行下去。 纠缠太紧的两个人,冷不丁分开难免伤筋动骨,可钟觉已经在慢慢适应了。 反倒是他,不敢想离开这件事,稍微一想,就仿佛每根神经都被拽紧拉直,突突地跳动,刺激着五脏六腑,疼得分不清心在何处, 没有习惯,无法适应,他有的只是对下一次离开更大的恐惧。 从逸的中考发挥很好,够得着重点高中的实验班。 钟觉考得比他还好,这在意料之中。 其实他压根不需要参加中考,但他喜欢按部就班做事。学习这么多年,不让他参加中考的话,会构不成心中的“闭环” 让人最意外的是许星耀,他考得也挺不错,虽然够不上重点高中的分数线,但也能去个很好的公立高中了。 只是他早就申请过国外的学校,就等着出国了。 从逸直到开始上衔接班,也没问钟觉去少年班的事。 他自己偷偷搜索过好几次,想从中找出不适合钟觉的地方一比如最好的在外市,比如那里是不是封闭环境,必须住校的话钟觉适应不了 然而,他搜到的全是失望的结果。 直到某一天,两人正安安静静做着题,空调吹出的凉风浇不灭正午的炽热暑气,从逸端起桌上的冰镇薄荷水,习惯性猛灌一大口。 “我不去少年班了。’ “咳咳咳!, 钟觉的一句话突兀又安静的蹦出来,把从逸呛得面红耳赤,不得不撞开椅子去洗手间。 钟觉跟了过来,拍着他后背。 从逸撑着洗手台,咳得撕心裂肺,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再抬头时,镜子里的他活像被水煮了的龙虾,从脸到脖子通红一片。 相较于他的狼狈,钟觉依旧是冷静沉着的,仿佛刚才扔下一记闷雷的另有旁人。 “你咳刚说什么?”从逸透过镜子看他 钟觉:“我不去少年班了。’ 从逸垂眸,喉结上下滚动着:“不是都定好了吗,怎么又不去了?’ 钟觉拍拍他后背,反问道:“好些了吗?’ 从逸转过身,手掌依旧在撑着洗手池,长腿微曲着,头也低垂着,看向菱形的的地面砖:“没事,不小心呛了口水。” “喝水要专心。” 他再怎么专心,也抵不住这平地起惊雷。 从逸轻呼口气,总算是抬头看他,“钟老师还是先回答我上个问题吧。’ “不想分开。’ 从逸:“" 钟觉的记忆力很好,多久前的一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我舍不得走,不想离开钟家,不想离开陈女士也,不想离开你。” 从逸攥紧了身后的洗手台,滚烫的掌心几乎要将冷硬的陶瓷握碎,急促的心脏声快响彻整个洗手间了。 “可你不需要离开钟家,也不”说着,从逸反应过来了,他眼睫垂落,遮住了明亮的眼眸,嘴角勾起的孤度带着自嘲,“都过去多久了,怎么还重复我的话呢。’ 钟觉:“不久。” 从逸直起身,推了他后腰一下道:“你先出去,我上个厕所。” 钟觉“哦”了一声,出去后带上了门。 从逸根本不想上厕所,他只是想一个人冷静下。 钟觉那句话给他的冲击力太大了,当时他几乎以为以为他.也没什么好以为的,无论是内容还是声调都不对。 从逸当初不想出国,被钟觉追问时,给了他这个答案。 这会儿从逸问他为什么不去少年班,钟觉直接照搬了,可事实上去少年班的钟觉不需要离开钟家, 也不会离开陈女士,甚至都算不上是离开他 钟觉又为什么单单拎出这句话来重复呢? 从逸没法问,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他拿出手机,给钟昀发了个微信,询问少年班的事。 钟昀刚好不忙,回得很快:“他没告诉我原因,只说不去。” 从逸在手机上敲着字,一行行地打上去又一行行的删掉了。 钟昀又回给他一条:“慢慢来,不急。’ 这五个字让从逸的手指僵在了屏幕上,一个字母都敲不下去了。还是要分开的,只是不急在这一时。 巨大的失落笼罩住了从逸,让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去三个字:“我明白。”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角耷拉着,嘴角绷得很紧,喜悦过后又是如潮水般翻涌的失望。 “总归是”从逸喃喃着,对自己说着,“又赚到了三年。 这么一想,情绪又像那欢腾的小雀儿,在心尖上鸣叫着、旋转着、翻飞着。 他推门出去,嘴角扬起,灯光下的黑眸满载星河,“那开学后,我们还是同桌。’ 钟觉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浅浅笑着:“嗯,同桌。’ e!作者有话说 第30章第30章同桌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1个霸王票、96瓶营养液~ 朔星皓月X] 青口, X20 最诉 惜梦 X2 花辞眠 X8 のnX5 小可爱簌簌 感谢支持 我打算开的新文,感兴趣的小天使点进去收藏一个吧 不恋爱关系 下一章上一章回目录加入书签 31、第31章齿痕钟老师的惩.. 31、第31章齿痕钟老师的惩 暑假的后半程,从逸阴霾的心情一扫而空,连枯燥的衔接班都上得津津有味。 钟觉习惯性问他:“作业。’ 从逸翻了翻手里的卷子,找了几道题给他。 钟觉:“其他。” 从逸:“我自己写。” 钟觉:“为什么?, 以前每次暑假班,从逸都会想办法把作业赖掉。钟觉反正写什么都是写,顺手就给他写完了。 从逸趴在桌子上,嘴角弯着看他:“钟老师,你都那么多题了,还要抢我这点小破题吗? 钟觉:“" 从逸懒洋洋地喊道:“抢题啦,钟老师抢题啦!” 钟觉看他半晌,起身从自己厚厚的一沓书里抽出两本厚厚的习题集, ,放到从逸面前:“还你。” 从逸:“?” 钟觉:“以前。’ 别人不懂他这话的意思,从逸哪会不懂? 这是要把以前暑假里帮从逸写的题都还给他呢 从逸投降了:“我错了,你别罚我。’ 钟觉:“要罚。’ 从逸:“那换个惩罚方式,这我真做不完。” 钟觉突兀地伸出手来, 从逸眨了眨眼睛,也跟着伸出右手。 钟觉摇摇头, 从逸又换上了左手。 钟觉拉过他的手,视线落在他小指上。 那里最初是一枚尾戒,摘下来后有淡色的戒痕,如今过去这么久,肌肤饱满地长出来,戒痕也被蜜色吞没 从逸莫名手颤了颤,连带着心尖也抖了抖。 突兀的、毫无征兆的,钟觉低头,咬在了他的小指外侧。 从逸:“!!! 他猛地抽回手,随着身体的后仰,椅子也翘起了前腿。 左手小拇指好像不属于自己了,酥酥麻麻的,痒意顺着那一块肌肤燎原般灼烧了整个左臂,肩膀牵扯心脏,传来一阵强过一阵的酸麻 砰! 椅子前腿落地,从逸靠着不错的平衡力,稳住了重心。 他看向钟觉。 钟觉没有抬头,还在盯着他的小拇指。 本该是戒痕的地方,多了浅浅的齿痕。 钟觉:“惩罚。’ 从逸胸口起伏着,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呼吸,声音微哑道:“下次” 不等他把话说完,钟觉抬睫看他:“两下。” 下次咬两下。 从逸脸上的红晕蔓延至整个脖颈,喉结微微耸动着,声音又低又哑:“阿睡,别这样。” 钟觉:“嗯?” 从逸别过头去,将含在嘴里的话,用几乎没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出来:“我受不住。” 钟觉偏偏听到了:“很疼吗?”说着又去拉从逸的手,想看看他的小拇指。 从逸哪还敢让他碰,手直接藏到背后,调整一下语气道:“这咳,我写了半天卷子,手多脏啊?下次”别这样了。 钟觉点点头,接话道:“下次你先洗洗手。” 从逸:“" 这话题太要命了,实在是不敢再继续了,他推着钟觉坐下,妥协道:“都给你,作业都给你好嘛。” 钟觉:“不好。’ 从逸放低声音:“那你说要怎样?” 钟觉拍拍旁边的椅子, 从逸坐下去, 钟觉在从逸的卷子上圈出来一些题,说:“做这些。” 从逸看过去,那几个可可爱爱的圆圈化作一个个气泡飞到了他心里,把他填得满满的,涨涨的,末了又生出不安,担心这些气泡会砰的一声全碎掉。 “谢了啊,钟老师。”尾音不自觉拖长 钟觉用笔尖敲了敲:“做吧。” 他圈出来的题,都是从逸掌握不熟练的,而那些非常熟练的,钟觉则是三下五除二给他写完了。 直到上完衔接班,从逸才腾出时间,再度登入荣光。 好友界面有很多留言,都是来自陈威茂的。 乌镇的那十多天,早被从逸封印在记忆深处,这会儿翻腾出来倒没那么灰暗、潮湿了。 从那座幽静古镇中浮现出的,是陈威茂的热情以及旧捷达里淡淡的柠檬香, 从逸点开消息。 陈威茂最后一句话说的是:“老弟,说好的上钻石带我呢?’ 从逸笑了笑,回了一句:“不好意思,回家后一直在上补习班,这会儿才有空。” 陈威茂在线,立刻回道:“哎呀,我还以为你不玩了呢。玩就好,等你。’ 从逸看向了屏幕里的角色 他只有一个仙术士,也只玩过仙术士。 沉浸在游戏时,那心无旁骛的状态让他很放松。赢了固然开心,输了也是挑战,他越发明白为什么荣光有这么多玩家了。 从逸看向屋子另一边,钟觉在那看着纪录片。 那部纪录片,从逸已经陪他看了十多遍,但钟觉依旧像第一次看一样,沉浸其中。 从逸轻吁口气,操纵着仙术士进入峡谷。 他刚好玩了三局,钟觉也看完了纪录片,走过来瞥了眼屏幕。 从逸原本要刷的千层云断掉,仙气飘飘的仙术士不幸倒在峡谷中, 从逸转头看他:“我马上好。 钟觉:“不急。’ 从逸没问钟觉想不想玩,这答案显而易见 许星耀跑到钟家的时候,恰好撞上从逸在玩荣光, 他眼睛瞪得滴溜圆,表情夸张道:“老从,你你你” 从逸没理他,干脆利落地结束了对局。 许星耀:“我给你卖了几年安利你都不吃,到底是哪个小妖精勾引了你?’ 从逸脑中浮现出陈威茂那胡子拉碴的猛男脸:“闭嘴吧你。’ 许星耀好奇得不行,缠着他问。 从逸简单说了一下。 许星耀撞了从逸一下:“靠!到底谁是你兄弟?” 从逸从善如流:“反正不是你。’ 许星耀嗷呜一声,爬到钟觉坐的沙发椅背上:“睡哥,你给我做主啊,这个老从他没有心!” 从逸拎着他后衣领把人拽了过来:“别打扰阿睡。’ 许星耀瘪瘪嘴,又看着他说:“带我上分,否则我跟你恩断义绝。” 从逸:“直接走流程吧。” 许星耀:“???' 从逸冷酷道:“可以恩断义绝了。’ 许星耀鸣呜鸣哭晕在钟觉的沙发旁。 钟觉竟忙里抽闲,拍了拍他肩膀说:“听逸哥的。” “”许星耀瘫在沙发上,一身骨头都没了,酸不拉几道,“你俩是从小玩到大的死党,我就是那个没人要的第三者,亏我求我小叔半天,求到跟你们一个高中 话说到一半,钟觉的视线竟然离了纪录片,看向他。 从逸也是一怔,抬眸问道:“你不出国了?’ 两人这模样总算是取悦了许星耀,他兴奋地蹦起来:“不去了!哎呀妈,幸亏我去中考了!小叔说我虽然够不上重高的分数线,但可以去你们学校的国际班!这国际班还挺牛的呢, 我要是分低了还去不成呢,虽说咱不能一个班了,但还在一个学校!’ 兜兜转转一个暑假,本以为三人会各奔东西,没想到竟奔向了同一个学校 从逸展颜笑了,把歪在沙发上的许星耀拉起来道:“等我再熟悉下,段位不够,带不动你。” H市有好几所重点高中,钟觉和从逸去的是离家最近的。 许星耀这会占了大便宜,他家刚好在学校和钟家的中轴线上,也是蹭上车了。 到了学校,许星耀就得自己走了。 实验班在一栋楼,国际班在另一栋楼, 许星耀哀叹不已:“学校搞这么大干啥?串个门都麻烦。中午等我吃饭啊。 从逸:“你不同家?, 许旱耀摆摆手:“懒得折腾。” 从逸:“哦,我们要回家吃。” 许星耀瞪大眼:“来回要半个小时呢,不累啊?‘ 从逸:“睡哥挑食,在学校吃不好。’ 钟觉:“" 从逸轻咳一声。 许星耀戳穿:“睡哥才不挑食,挑食的是你吧?’ 从逸又道:“家里做得营养均衡。’ 许星耀瘪嘴:“我先去食堂考察一下,没准伙食还不错呢! 从逸和钟觉又在一个班,依旧是同桌。 他俩个子高,坐到了最后一排。 面对陌生的环境和同学,钟觉会进入回避状态,从逸则是没兴趣认识人,只专心护着钟觉,陪他适应新环境 可惜许星耀考的分太低,不然有他做前桌的话,阿睡能更快适应这里。 钟觉和从逸开学前,云珏歆相当重视。 她丢下手头-堆事,去了解了学校的情况,从班主任到任课老师,最后是和校长聊了聊后,资助了新的食堂和新的体育场。 钟觉对冬项运动都兴致缺缺,唯独喜欢击剑,当然对手也只有从逸, 所以新的体育场里,不仅有了新游泳馆还有击剑场。 云珏歆忙碌了小一个月,心里还是不踏实。 钟昀知道她最近压力大,抽空赶了回来:“没事的,实验班的学生都忙着学习,没那么多社交。’ 这大半年,云珏歆瘦了一圈,眼尾也有了淡淡的细纹:“有小逸在,我放心的。 钟昀顿了顿,说:“下半年我” 云珏歆知道他要说什么,阻止道:“B市的项目是你启动的,换人跟进等于自断臂膀,这边有我在,放心吧。 “妈,”钟昀看向她道:“对我来说,家人最重要。” 云珏歆闭了闭眼,拍拍他肩膀道:“你们都好好的,我和你爸也就放心了。” 钟昀垂着的眼睫轻颤,一些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您保重身体。' 云珏歆:“放心,我有数。’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第31章齿痕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1个霸王票、109瓶营养液~ mr涿帅X_.草芒淫失x1 惜林 X1, 幻含X1 逐帧X10 团长、x1 大灰羊, X5 不负责小剧场 钟觉:要罚。 许星耀:哎呀睡哥,你可别奖励他了 下一章上一章回目录加入书签 32、第32章高中逸哥,听话... 32、第32章高中逸哥,听话 重点高中的节奏很快,尤其还是在卷得飞起的H市 从逸做足了帮钟觉适应新环境的准备,却发现没什么用武之处。 这里不同于之前的学校,尤其是在这个汇集了各个初中顶尖学霸的班级里,每个人都忙得很,别说是欺负同学了,他们连钟觉的异常都察觉不到。 钟觉没参加军训,他适应不了那么多人挤在一起 云珏歆索性帮从逸也请了假,两人隔了七天才来,也没有引起同学们的注意。 学霸们沉浸在学海中,忘我得很。 第一天,钟觉还有些紧张,一直紧绷着身体,从逸时不时将手伸到桌子下攥紧。钟觉喜欢摩挲他的手,凸起的青色血管,关节处的小窝,一下一下挠得从逸心尖发痒,却能安抚他的情绪。 第二天,钟觉的脸色好多了,身体也不再那么僵硬,从逸总算能收回手,不用像个独臂大侠一样只有一条胳膊了。 短短五天,钟觉适应了。 云珏歆每天无论多忙,都会赶回家,询问:“怎样? 从逸看着她苍白的面庞,不由地担心道:“云姨,有我在,阿睡没事的,您不用每天跑了。” 云珏歆摇摇头,道:“我心里总不踏实,回来看看才放心。’ 从逸便耐心地说道: “实验班的同学们热衷于学习,老师的讲课节奏也快,还鼓励已经听懂的学生在课 上做额外的题阿睡记下课表后,适应得很快。’ 云珏歆还是担心,又道:“环境会不会太压抑了? 从逸:“阿睡感觉不到的。’ 云珏歆:“也是。” 末了她又看向从逸,问道:“你呢,觉得怎样?’ 从逸笑了笑,说:“我很好啊,我在哪儿都没问题的。’ 云珏歆长吁口气,拍拍他肩膀道:“小逸’ “云姨,我不辛苦的。”从逸垂着眼睫,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只觉悉悉窄窄的麻痒从手背钻到了心尖上 哪有什么辛苦啊。 有的全是珍惜, 珍惜阿睡需要他的每分每秒。 一个周后,许星耀在前座探头探脑:“睡哥,我们这学校阼祥啊? 钟觉:“” 从逸刚要开口,许星耀打断道:“让我来翻译试试!’ 他也不怕晕车,半个身子都探过来,嘴巴哔哔啵啵个不停:“挺好是吧?你们那班我去了能死,都是些什么人啊,课间不离桌,厕所拿单词本,吃饭都得恨不得用钢笔当筷子!好处是没人打扰我睡哥,所以对睡哥来说,还挺不错对吧?‘ 钟觉:“没有。” 许星耀:“???" 他翻译错了,许星耀连忙看向从逸 从逸解释道:“阿睡的意思是,没人拿钢笔当筷子。” 许星耀:“——靠!”还是输了,翻译机执照太难考了。 钟觉能开口就是一个好信号。 要知道这几天,钟觉连半个字都没跟许星耀说过。 从逸也不嫌许星耀烦了,嘴角一直微微上扬着 许星耀是最懂得寸进尺的,一看钟觉状态稳了,立马闲不住,晚上到了家也不下车,跟着回钟家。 晚饭蹭一顿。 作业不想写。 七点半一到,他敲响书房门,问道:“睡哥,游戏时间到啦。 从逸:“” 钟觉看着没写完的题,又看了看时钟, 从逸抽出他手中的钢笔,盖上笔帽后放进了笔盒中:“走吧,玩会儿再继续。” 钟觉还坐在那儿,白暂的面庞上没有表情,只定定地看着没有完成的题。 两项任务冲突后,阿睡就会这样“卡住” 一方面,他习惯了遵守时间;另一方面未完成的题让他难受 这时旁人是不敢帮他拿主意的,但从逸不是旁人。 从逸盖上卷子,拉住他不自觉攥紧的手,将其放到自己手背上,说道:“要不要再试试那个单机荣光?” 钟觉手指动了动,卡机状态解除,黑睫颤颤地抬起,“嗯。 许星耀等半天了,这会儿大眼睛骨碌碌转着,声音难压雀跃:“咱们三排?” 从逸绕过了电脑,开了主机和投影。 许星耀脸垮了:“不是,你俩看看我啊! 从逸没理他 许星耀:“睡哥,我也想玩呜呜鸣。’ 钟觉:“你玩。” 许星耀:“单机版只能两人玩啊!” 钟觉将手柄递给他。 许星耀哪敢接?哪怕背对着从逸,都能感受到那刀子般的视线,只要他接了,脖颈立马喷血。 “-我不想玩单机版。 从逸推开了哼哼唧唧的许星耀,道:“你去玩电脑。” 许星耀:“那我还不如回家玩呢! 从逸:“那你回家吧。” 许星耀咬牙切齿:“你冷酷你无情你’ 钟觉:“明天。’ 许星耀瞬间闭嘴,狗狗眼睁得大大的,看向从逸牌翻译机。 从逸正在调手柄设置,听到钟觉的话问道:“你明天要试 “不。 “ 许星耀听不懂,急急地问从逸:“怎么个情况?睡哥玩不玩联网版?快绐我翻译下!” 从逸拨弄着游戏手柄,对钟觉说:“让他自己玩就行。” 钟觉:“不。” 从逸:“我” 钟觉:“逸哥,听话。” 从逸:“!, 许星耀听他们说话就跟听摩斯密码一样,好一会儿才弄明白了:“啊,睡哥是让你明天陪我玩?呜呜呜睡哥真好,还得是睡哥疼我。 从逸不自在地抓了抓头发,遮住了自己泛红的耳朵尖,顺道把凑到钟觉那儿的许星耀给推走。 许星耀心满意足,喜滋滋拎起书包,摆摆手道:“你俩先玩单机,我明天再来!” 钟觉适应了新学校,也有了新的时间表。 每天晚上的游戏时间分成了一三五和二四六。 一三五他会和从逸玩单机版荣光 二四六从逸和许星耀在峡谷里上分,钟觉则是改成了看电影。 钟觉看电影很吃力,尤其难以理解角色间的情感关系。 同一部片子看了几十遍,次次点进去都像一脚踏入迷宫,明明手里拿着地图,却还是困惑、不解。 每一个岔道都走得没有逻辑,找不到背后的原理,分析不出规律,迷迷糊糊走到出口,恍然回头,依旧是迷雾重重, 钟觉对数学题说不出喜欢,对情感电影也说不出不喜欢 该做的事,做就是了。 于是一次次一遍遍,如同行驶在真空之中的小车,没有阻力也不需要动力,无休止地行进着 时间就这么滑到了十月。 高中第一次月考,如悬在头上的警钟,震醒了被秋日烘烤得昏昏欲睡的学生们。 钟觉的成绩很极端,除语文外全部满分。 语文卷子也答得很奇葩,前面的基础题一分没扣,卷面干净的像是打印出来的,唯独阅读理解和作文,丢了整整三十分 即便语文拉了分,钟觉依旧是全校第一。 尤其是数学,出的题严重超纲,难度高得堪比竞赛题,实验班的平均分都才100,钟觉却拿了全校唯一的满分。 饶是这一个月大家都没这么注意到钟觉,这次月考成绩出来后,也全都把这名字给刻在脑子里了。 老师办公室那边,翻着卷子啧啧称奇。 钟觉的特殊性他们早知道了,只是没想到会特别到这个程度。 “就该直接走少年班啊!” “这孩子离不了家吧。’ “啥可惜了。’ “也没什么可惜的,他家那情况,只盼着孩子能身心健康地长大吧。” 从逸眼尾挑着,手上一张张翻着钟觉的试卷,赞叹道:“真好看。’ 钟觉:“一样。’ 从逸从桌洞掏出自己的数学答题卡,两张放一起,对比着说:“哪能一样?你看你这卷面,干净利索整齐,再看我这卷面,喷不愧是班级倒一。 H市重高的实验班不是闹着玩的。 从逸在升入高中后远不如初三时候那么拼,虽说暑假提前学了不少,可这次数学题难过头了,他跌破100,只拿了个可怜巴巴的90分。 钟觉抬手,盖住了他卷面上的分数 从逸笑了:“干嘛,嫌弃啊。’ 钟觉:“不开心。” 从逸将卷子抽出来塞进桌洞,笑吟吟看他:“没有不开心,这成绩还行,我正常发挥。” 钟觉眼睫垂了垂。 从逸手指颤了颤,忍着想要触碰他的冲动,“是.你不开心? “嗯。’ “因为我考得不好?” “不是。 “那是为什么?” “不知道。” 从逸笑了,把自己的手递过去,放在他掌心下,压低声音道:“我下次好好考,你别不开心。’ 钟觉蹙眉,似乎想表达什么。 从逸哪舍得他为难,问道:“是不是想要我考分高点? “是。”钟觉眉眼舒展,手放在了他的手背上,细细描绘着熟悉的脉络 他说不出来,描述不了。 只是那一刻他脑中浮现出看过无数遍的电影一主人公用力奔跑着,珍妮却离他越来越远, 班主任敲了敲讲台,让讨论着成绩的教室安静下来。 “这次是月考,班级不会有变动,但期中和期末考会根据年级排名,重新调整实验班,希望大家再接再厉,把握好机会。” 钟觉的手指停下了。 从逸飞扬的眉眼,垂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32音第32音高中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1个霸王票、113瓶营养液~ 惜梦、X2- 十-土、 X] 不渡在X] 名字昵称为七字、x5 逐帧 X] 55872968X25 么么么 下一章上一章回目录加入书签 33、第33章钢笔鬼使神差的... 34、第34章圈圈“为什么不 从逸的生日还是出去过了。 许星耀原本是不抱希望地发了条微信:「真不出去啊,崔凛他们还给你准备礼物了呢。 钟觉在写作业。从逸把玩着名为“蓝色精灵”的钢笔,沾了灰调的蓝色像雪后放晴的天光,亮得怡到好处,暖得心窝发软。 「我问问阿睡。」 [???」 「他不想去就算了。」 「靠!我给睡哥打电话!没别人,都是他熟的,地方我定磬苑!」 「等他写完这道题。」 「好好好,听从哥指令。」 从逸歪头看向旁边。钟觉总是坐得腰板挺直,低头看题时后颈微凸,漆黑的发尾蹭在了衣领上,随着他写字时的动作,那一截溧亮的雪白若隐若现。 笔停,雪色的波纹也停了。 从逸眼睫轻抖,看向了他的卷面, “中午要不出去吃?” 钟觉放下笔,转头看他。 许星耀的电话打过来了,钟觉不习惯接,从逸拿过来点了公放。 “睡哥!”隔着电话,许星耀的声音更加聒噪了,巴啦啦说了一堆,从逸都快跟不上他语速了。 最后他定格在:“我都订好位置了,好歹是你们高中第一次过生日,咱们聚聚吧!’ 钟觉:“好。 电话那头倏地安静,而后是许星耀的叫唤声:“啊啊啊睡哥我.”爱你俩字没说出来,从逸挂断了电话 从逸出门前给云珏歆打了电话,她在开会,是助理接的。 “稍等,我去告诉云总。’ “不用了汪哥,”从逸简单说了一下要和钟觉出去吃饭,让汪助理帮着转达一下。 汪助理应了下来。 挂断电话后,从逸看了看自己的通话记录。 接连好多天了,都是助理接的电话.·云姨最近真忙 不只是云姨,钟叔也好久没回家了,钟大哥好像在B市有个项目,一直在来回飞。 他们虽然不在家,晚上倒是一定会抽时间给钟觉打电话,哪怕就说个三五分钟。 做生意真不容易啊。 从逸收起了手机,上楼给钟觉找出门穿的衣服。 中午就五个大男孩, 崔凛、王京辉都跟钟觉、从逸很熟了。钟觉见着他们也不会紧张不安,他们的座位是固定的,钟觉左边是从逸,右边是许星耀,然后是崔凛和王京辉 崔凛还挺好奇的:“X中很卷吧?我听说谠实验班有一半都能考进清北,真牛逼。’ 许星耀:“快别说了,走班制要人老命了,老从都快学成鬼了。’ 崔凛问:“睡哥呢,累不?’ 钟觉摇头。 许星耀最爱在这时候抢着当翻译机:“累啥啊,咱睡哥如鱼得水, 学神学霸的卷生卷死是睡哥的日常生活。” 王京辉拿出蛋糕,点了蜡烛,“那受累的只有从逸了,可得好好给他补补! 从逸笑笑,说:“没那么夸张,考第一难,考倒一还难不倒我。’ 实验班的倒一也是普班够不着的第一,难不难在座的都清楚。 钟觉看向从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碍于人多没开口。 从逸看向他:“嗯?’ 钟觉拍拍他手背:“不难。” 从逸接过王京辉递过来的蛋糕,故意曲解他的话,“既然不难,那多吃点? 钟觉:“”好看的眉眼被甜腻的蛋糕腻住了一半,皱成一团了。 许星耀往年都会付账买单,当做给从逸的生日礼物。 崔凛和王京辉则是带了不轻不重的小礼物,不会给人负担。 王京辉性子跳脱些,将纸袋递给从逸时撞他肩膀,“从国外带回来的,不贵但稀有哈。” 从逸:“是什么?’ 王京辉笑得神秘:“总之-是好东西。” 从逸也没多问,只道:“谢了。’ 回到家后,他将崔凛给的无线耳机放到盒子里,又拿出王京辉给的纸袋,里面放着的居然是一一光盘? 电影吗? 从国外带回来的电影? 从逸没想太多,之前钟大哥也会时不时给钟觉带蓝光碟。 虽说大部分电影都能在网上搜到,但张教授一直建议钟觉看蓝光碟,这样会让他更有实感,有这样的物理媒介,能让他更好的去理解电影中虚无缥缈的情感 “真讲究”从逸只当是那种可以收藏的蓝光碟,放进了筐子里。 他没那么爱看电影,只不过是日常陪钟阿睡罢了。王京辉不了解具体情况,可能当他也喜欢 三天后是钟觉的生日。 几人又聚到了一块,王京辉还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从逸:“看了吗?’ 从逸想了想,觉得不好拂了他的好意,道:“嗯,看了。’ “怎样! “还行。’ “我去,只是还行啊。”王京辉摇着手里的葡萄汁,喷啧道,“下回给你弄个更好的。” 从逸想拒绝,自己又不爱看电影,想了想也懒得去解释,点头道:“行,有空带你上分。’ 王京辉葡萄汁都不喝了,立马道:“随叫随到!” 云珏歆最近实在太忙,聚会定在了外面。 她匆匆赶来,对钟觉说:“爸爸在国外,实在是赶不回来了。”说着她亲了亲钟觉的额头。 钟觉一动不动地站着,等她松手后说道:“没关系。' 云珏歆脸上的妆容略重,声音也有些干涩:“阿睡,生日快乐。” 钟觉:“谢谢。” 钟昀直到九点半才赶回来,他直接回了家,碰上了吹头发的钟觉 从逸关了吹风机 钟昀身上有淡淡的烟味,眉眼间也有些疲倦,“哥回来晚了,生日快乐。’ 钟觉:“不晚。’ 钟昀笑了笑,上前送上礼物。 钟觉依旧是规规矩矩的道谢。 从逸察觉到一些异常,斟酌着开口道:“钟大哥,最近工作很忙吗?” 钟昀点点头,道:“年末了,事多,过了这阵就好了。” 从逸也不好再多问,只道:“阿睡这边你放心,有我在。” 钟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头道:“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钟的送的礼物是一个新模刑。 钟觉面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欢还是不喜欢。 他每天都会拆解和组装模型,但就像那些竞赛题一样,做的投入且认真,十年如一日的坚持着,可要问他喜不喜欢就不好说了。 钟昀跟钟觉聊了一会儿,眼看着到他睡觉时间到了就没再打扰。 九点五十五分。 正常情况下,钟觉该平躺在床上,准备入睡。 “逸哥,”钟觉半靠在床头,双手交叉在小腹,看着从逸,“礼物。” 从逸站在床边,手背在后面,弯着腰看他:“怎么,以为我忘了?’' 钟觉摇头。 从逸也不卖关子了,将拎在身后的东西抱到了身前:“当当当!小圈圈祝阿睡睡生日快乐。 钟觉眼睫颤了颤,后背坐得直了些,两只胳膊也不自觉地伸出去。 那是一只熊猫玩偶,做得很逼真,通身毛绒绒,尤其是白色的地方,在灯下似乎泛着白光,眼晴溜溜黑,圆鼓鼓的身体刚好能够怀抱住 从逸将它塞进了钟觉怀里。 熟悉的冬加豆香气蔓延开来,钟觉不自觉地收紧胳膊,脸埋进去蹭了蹭,说:“你给它洗过澡了?’ “嗯,用了你的沐浴露。” “好闻。”钟觉额间的发丝都给蹭乱了,雪白的脸和熊猫的白呼应,一时间分不清谁在闪光。 从逸坐到他旁边,捏了捏胖熊猫的爪子,道:“我给它起好名了,当然你也可以换。 “为什么是圈圈? “感谢钟老师绐我圈重点题。” 钟觉嘴角弯了弯,说:“圈圈,很圆。” “没你画的圆。’ “不一样。 “一样可爱。” “咽。 收到礼物的钟觉,心满意足地躺下了。圈圈被他放在了身边,是靠窗沿那边。 从逸说:“小心圈圈掉下去。’ 钟觉:“不会。” 夜色笼罩,只有远处的一盏小小的夜灯,透出微弱的光线 从逸侧着身体,看不清钟觉的眉眼,只能分辨出轮廓,嗅到熟悉的气息。 “阿睡。’ “" “为什么不把它放在我们中间?’ 钟觉声音很轻,在浓稠的夜里,软得像小动物的绒毛,挠到了人心上:“要你” 从逸:“!‘ 绸缎般的被子下似是有一只猫儿在调皮爬动,温润的手指抚上从逸的手背,轻轻触碰着、摩挲着。 阵阵涟漪顺着血管涌遍全身。 侧躺着的从逸不得不蜷起膝盖,难捱地忍受着想碰又不能碰的地方。 钟觉没有别的意思,他也不懂别的意思。 只是夜色太浓,睡意太深,“要碰你手”四个字被吞没一半,余下的缱绻之音,入了荒唐的梦,一声声一叠叠,坠着少年的心, 浮沉在艳色的海里,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第34章圈圈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4个霸王票、96瓶营养液~ 柠檬糯米X]- 橘籽-X1( 头脑) =千 易常X1 头脑风暴中 DSXHXL?? 我打算开的新文,威兴趣的小天使点进去收藏一个吧 不恋爱关系 下一章上一章回目录加入书签 34、第34章圈圈“为什么不.. 34、第34章圈圈“为什么不 从逸的生日还是出去过了。 许星耀原本是不抱希望地发了条微信:「真不出去啊,崔凛他们还给你准备礼物了呢。 钟觉在写作业。从逸把玩着名为“蓝色精灵”的钢笔,沾了灰调的蓝色像雪后放晴的天光,亮得怡到好处,暖得心窝发软。 「我问问阿睡。」 [???」 「他不想去就算了。」 「靠!我给睡哥打电话!没别人,都是他熟的,地方我定磬苑!」 「等他写完这道题。」 「好好好,听从哥指令。」 从逸歪头看向旁边。钟觉总是坐得腰板挺直,低头看题时后颈微凸,漆黑的发尾蹭在了衣领上,随着他写字时的动作,那一截溧亮的雪白若隐若现。 笔停,雪色的波纹也停了。 从逸眼睫轻抖,看向了他的卷面, “中午要不出去吃?” 钟觉放下笔,转头看他。 许星耀的电话打过来了,钟觉不习惯接,从逸拿过来点了公放。 “睡哥!”隔着电话,许星耀的声音更加聒噪了,巴啦啦说了一堆,从逸都快跟不上他语速了。 最后他定格在:“我都订好位置了,好歹是你们高中第一次过生日,咱们聚聚吧!’ 钟觉:“好。 电话那头倏地安静,而后是许星耀的叫唤声:“啊啊啊睡哥我.”爱你俩字没说出来,从逸挂断了电话 从逸出门前给云珏歆打了电话,她在开会,是助理接的。 “稍等,我去告诉云总。’ “不用了汪哥,”从逸简单说了一下要和钟觉出去吃饭,让汪助理帮着转达一下。 汪助理应了下来。 挂断电话后,从逸看了看自己的通话记录。 接连好多天了,都是助理接的电话.·云姨最近真忙 不只是云姨,钟叔也好久没回家了,钟大哥好像在B市有个项目,一直在来回飞。 他们虽然不在家,晚上倒是一定会抽时间给钟觉打电话,哪怕就说个三五分钟。 做生意真不容易啊。 从逸收起了手机,上楼给钟觉找出门穿的衣服。 中午就五个大男孩, 崔凛、王京辉都跟钟觉、从逸很熟了。钟觉见着他们也不会紧张不安,他们的座位是固定的,钟觉左边是从逸,右边是许星耀,然后是崔凛和王京辉 崔凛还挺好奇的:“X中很卷吧?我听说谠实验班有一半都能考进清北,真牛逼。’ 许星耀:“快别说了,走班制要人老命了,老从都快学成鬼了。’ 崔凛问:“睡哥呢,累不?’ 钟觉摇头。 许星耀最爱在这时候抢着当翻译机:“累啥啊,咱睡哥如鱼得水, 学神学霸的卷生卷死是睡哥的日常生活。” 王京辉拿出蛋糕,点了蜡烛,“那受累的只有从逸了,可得好好给他补补! 从逸笑笑,说:“没那么夸张,考第一难,考倒一还难不倒我。’ 实验班的倒一也是普班够不着的第一,难不难在座的都清楚。 钟觉看向从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碍于人多没开口。 从逸看向他:“嗯?’ 钟觉拍拍他手背:“不难。” 从逸接过王京辉递过来的蛋糕,故意曲解他的话,“既然不难,那多吃点? 钟觉:“”好看的眉眼被甜腻的蛋糕腻住了一半,皱成一团了。 许星耀往年都会付账买单,当做给从逸的生日礼物。 崔凛和王京辉则是带了不轻不重的小礼物,不会给人负担。 王京辉性子跳脱些,将纸袋递给从逸时撞他肩膀,“从国外带回来的,不贵但稀有哈。” 从逸:“是什么?’ 王京辉笑得神秘:“总之-是好东西。” 从逸也没多问,只道:“谢了。’ 回到家后,他将崔凛给的无线耳机放到盒子里,又拿出王京辉给的纸袋,里面放着的居然是一一光盘? 电影吗? 从国外带回来的电影? 从逸没想太多,之前钟大哥也会时不时给钟觉带蓝光碟。 虽说大部分电影都能在网上搜到,但张教授一直建议钟觉看蓝光碟,这样会让他更有实感,有这样的物理媒介,能让他更好的去理解电影中虚无缥缈的情感 “真讲究”从逸只当是那种可以收藏的蓝光碟,放进了筐子里。 他没那么爱看电影,只不过是日常陪钟阿睡罢了。王京辉不了解具体情况,可能当他也喜欢 三天后是钟觉的生日。 几人又聚到了一块,王京辉还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从逸:“看了吗?’ 从逸想了想,觉得不好拂了他的好意,道:“嗯,看了。’ “怎样! “还行。’ “我去,只是还行啊。”王京辉摇着手里的葡萄汁,喷啧道,“下回给你弄个更好的。” 从逸想拒绝,自己又不爱看电影,想了想也懒得去解释,点头道:“行,有空带你上分。’ 王京辉葡萄汁都不喝了,立马道:“随叫随到!” 云珏歆最近实在太忙,聚会定在了外面。 她匆匆赶来,对钟觉说:“爸爸在国外,实在是赶不回来了。”说着她亲了亲钟觉的额头。 钟觉一动不动地站着,等她松手后说道:“没关系。' 云珏歆脸上的妆容略重,声音也有些干涩:“阿睡,生日快乐。” 钟觉:“谢谢。” 钟昀直到九点半才赶回来,他直接回了家,碰上了吹头发的钟觉 从逸关了吹风机 钟昀身上有淡淡的烟味,眉眼间也有些疲倦,“哥回来晚了,生日快乐。’ 钟觉:“不晚。’ 钟昀笑了笑,上前送上礼物。 钟觉依旧是规规矩矩的道谢。 从逸察觉到一些异常,斟酌着开口道:“钟大哥,最近工作很忙吗?” 钟昀点点头,道:“年末了,事多,过了这阵就好了。” 从逸也不好再多问,只道:“阿睡这边你放心,有我在。” 钟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头道:“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钟的送的礼物是一个新模刑。 钟觉面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欢还是不喜欢。 他每天都会拆解和组装模型,但就像那些竞赛题一样,做的投入且认真,十年如一日的坚持着,可要问他喜不喜欢就不好说了。 钟昀跟钟觉聊了一会儿,眼看着到他睡觉时间到了就没再打扰。 九点五十五分。 正常情况下,钟觉该平躺在床上,准备入睡。 “逸哥,”钟觉半靠在床头,双手交叉在小腹,看着从逸,“礼物。” 从逸站在床边,手背在后面,弯着腰看他:“怎么,以为我忘了?’' 钟觉摇头。 从逸也不卖关子了,将拎在身后的东西抱到了身前:“当当当!小圈圈祝阿睡睡生日快乐。 钟觉眼睫颤了颤,后背坐得直了些,两只胳膊也不自觉地伸出去。 那是一只熊猫玩偶,做得很逼真,通身毛绒绒,尤其是白色的地方,在灯下似乎泛着白光,眼晴溜溜黑,圆鼓鼓的身体刚好能够怀抱住 从逸将它塞进了钟觉怀里。 熟悉的冬加豆香气蔓延开来,钟觉不自觉地收紧胳膊,脸埋进去蹭了蹭,说:“你给它洗过澡了?’ “嗯,用了你的沐浴露。” “好闻。”钟觉额间的发丝都给蹭乱了,雪白的脸和熊猫的白呼应,一时间分不清谁在闪光。 从逸坐到他旁边,捏了捏胖熊猫的爪子,道:“我给它起好名了,当然你也可以换。 “为什么是圈圈? “感谢钟老师绐我圈重点题。” 钟觉嘴角弯了弯,说:“圈圈,很圆。” “没你画的圆。’ “不一样。 “一样可爱。” “咽。 收到礼物的钟觉,心满意足地躺下了。圈圈被他放在了身边,是靠窗沿那边。 从逸说:“小心圈圈掉下去。’ 钟觉:“不会。” 夜色笼罩,只有远处的一盏小小的夜灯,透出微弱的光线 从逸侧着身体,看不清钟觉的眉眼,只能分辨出轮廓,嗅到熟悉的气息。 “阿睡。’ “" “为什么不把它放在我们中间?’ 钟觉声音很轻,在浓稠的夜里,软得像小动物的绒毛,挠到了人心上:“要你” 从逸:“!‘ 绸缎般的被子下似是有一只猫儿在调皮爬动,温润的手指抚上从逸的手背,轻轻触碰着、摩挲着。 阵阵涟漪顺着血管涌遍全身。 侧躺着的从逸不得不蜷起膝盖,难捱地忍受着想碰又不能碰的地方。 钟觉没有别的意思,他也不懂别的意思。 只是夜色太浓,睡意太深,“要碰你手”四个字被吞没一半,余下的缱绻之音,入了荒唐的梦,一声声一叠叠,坠着少年的心, 浮沉在艳色的海里,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第34章圈圈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4个霸王票、96瓶营养液~ 柠檬糯米X]- 橘籽-X1( 头脑) =千 易常X1 头脑风暴中 DSXHXL?? 我打算开的新文,威兴趣的小天使点进去收藏一个吧 不恋爱关系 下一章上一章回目录加入书签 35、第35章听话食指在从逸... 35、第35章听话食指在从逸 两人的生日过后,离期中考试也越来越近了。 从逸越发学得没日没夜,连晚上的游戏时间都改成了做卷子。 许星耀看他那样,不敢提什么劳逸结合的话了。 钟觉也不看电影了,陪着从逸做同一套卷子,顺便对对答案,给他说一下错题的解题思路。 十点是雷打不动的睡觉时间 从逸头都没抬,只说:“你和圈圈先睡。” 钟觉抱着白胖胖的熊猫玩偶,坐在床上看他。 从逸抬头看到他这模样,握着笔的手一松,温声道:“我做完这张卷子就睡。’ 钟觉摇摇头。 从逸:“半张? 钟觉还是摇头。 从逸看了看试卷,又看了看他,最终还是放下了笔,起身道:“好,先睡觉。’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去洗手间简单冲了个凉,钻进被窝的时候,已经过了钟觉睡觉的点 钟觉依旧是安静地平躺着,只是眼睛没有合上, 从逸躺到床上才觉得累,闭着眼睛说:“睡吧。” 话音落下,钟觉也闭上眼,两人的呼吸频率一致,齐齐跌入梦乡 早上,从逸五点就醒了。 他小心翼翼地爬起来,摸到书房去,把昨晚的卷子给做完了。心里有事,睡眠就不好。如果不是怕过早吵醒钟觉,他三四点钟就想起来了。 早吵醒钟觉, 时间越来越紧,要做的题却越来越多 高一在某种程度上比高二和高三还累,因为没有分科,每一科的成绩都关乎着排名。 从逸不偏科,无论学文还是学理,都大差不差。坏也坏在这,他没有特别擅长的科目,所以每一科都得均衡用力,加一起垒得比山还高 一天二十四小时,他恨不得有二十个小时都在学习。 这样的高强度一直持续了两个多周。 深秋的H市,昼夜温差很大 早上出门的时候,钟觉打了个喷嚏。 从逸立马丢下了手里的单词本,给他找了一件厚外套 钟觉向后躲了躲。 从逸拉着他胳膊,把人拽了过来,密密实实地将外套给他穿好 钟觉眉头蹙得更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封印了一般 从逸戳戳他胳膊说:“听话,别着凉了。’ 钟觉抬头看他:“不舒服。’ 从逸揽住他肩膀,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说:“那我们适应一会儿。” 钟觉扯了扯领口。 从逸给他解开两个扣子,说:“不能更多了,会往脖子里灌风。’ 钟觉还是不舒服。 每一次季节变更,对钟觉来说都是一次挑战。他习惯了穿短袖,就很难再换上长袖;习惯了穿厚衣服,又很难脱下来换薄的, 也就从逸敢直接往他身上套衣服,但凡换个人,钟觉都会有严重的应激反应。 从逸也不是乱来,他时刻留意着钟觉的状态,分寸拿捏得刚刚好,不至于让钟觉过度抵触,总能哄着他添衣或者减衣. 其实这些年,钟觉已经好多了。从逸往他身上一放衣服,他挣扎一下就能接受 今天不知是什么缘故,竟又有了早些年的应激反应。 楼下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许星耀探头探脑:“什么情况?你俩也会迟到?’ 他在楼下玩了十分钟手机了,愣是没把人等下来, 从逸扬声对许星耀说:“你先走吧,我俩可能要迟到。” 许星耀:“老从,你终于从学习这小妖精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啦?不对,这期中还没考呢,怎么就懈怠了?’ 从逸没想跟他解释,只道:“你先走。’ 许星耀:“迟到就迟到呗,我们老师都不管早读的。不过你俩迟到的话,怕是要被老熊罚站啊。’ 老熊是实验班的班主任。 不仅长得像一头黑熊,性格也“熊”,平日里从实验班外头路过一条狗,都能被他拎起来骂一声,生怕耽误了他的宝贝学生们学习。 钟觉听到了这话,身体越发僵硬,紧蹙的眉头成了川字纹,脸色也比刚才白了几分。 从逸立刻说:“许星耀,出去!” 许星耀察觉到不对劲,再一看钟觉的模样,溜得飞快,“我在车里等你们。” 钟觉明显不对劲,他不敢打扰,把空间留给了从逸。 从逸握住了钟觉的手,轻声安抚道:“不着急,迟到就迟到,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不用罚站,云姨早就和班主任沟通过了。” 钟觉抬头看他, 从逸又说:“这件衣服不舒服的话,换一件好不好?你去年最喜欢的那件棒球服怎么样?’ 他去衣柜找了出来。 那是一件略显宽松的白色棒球服,只有领口和袖口是黑色的,胸前又有一个墨绿色的标志。 黑白加墨绿,是钟觉最喜欢的配色, 钟觉的神态缓和,嘴唇动了动,又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他的唇形是漂亮的菱形,上唇珠明显,咬住下唇的样子很性感, 从逸的眼睫颤了颤,垂下视线道:“换这件吗?’ 钟觉不点头也不摇头, 从逸心一狠,将手上的棒球服放回了衣帽间,按住他肩膀,望进他眼里说:“阿睡,停下思考。’ 钟觉抬眸看他, 从逸:“听我的,好吗? 钟觉轻轻点了点头。 从逸:“我们现在,出门去学校。’ 钟觉胳膊动了动,只觉身上的衣服遍布着一根根细密的刺,扎得他肌骨生疼 从逸抬手捧住他的脸,强行与他对视:“听我的。 钟觉嘴唇动了动,放过了那快咬出血丝的下唇,轻声喊道:“逸哥。” 这时候不能心软。从逸手背上鼓起青筋,但捧着钟觉的掌心没有用力,只稳稳地看着他,重复道:“听我的。’ 钟觉僵持了足足十秒钟后,点了点头。 从逸略微松了一ロ气。 这时,钟觉抬手,覆盖到了他的手背上。 从逸像是被烫了一下,想要把手缩回来。 钟觉用力握住 他把从逸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顺着敞开两颗扣子的领口,放到了自己的锁骨上,然后轻声道:“碰。” 从逸呼吸乱了。 他明白这话的意思,小时候也做过很多次, 可现在,现在的他 “逸哥。”钟觉唤他。 从逸轻吸口气,声音微哑:“闭上眼好吗?’ 钟觉不明白。 从逸声音轻柔:“听话。” 钟觉闭上了眼。他站在原地,身上的厚外套像是布满倒刺的刑具,扎进他每一寸皮肤,刺痛每一根神经, 随着从逸的手探进他衣服里,钟觉紧蹙的眉眼慢慢舒展开来。 从逸的手比小时候大多了,修长有力的手指掰断了衣服里的硬刺,温热的掌心抚平了肌肤上的刺痛。 锁骨、肩膀、胸前、小腹、后腰,一点点触碰下来,就像强力的止痛药一般,安抚了深陷刺痛漩涡的钟觉 一切结束后,两人额间都沁出汗水。 钟觉睁开眼说:“好热。” 两个字如闷雷般在从逸耳边炸开。 他迅速抽回手,喉结耸动着说:“我.我去一趟洗手间。’ 钟觉:“嗯。’ 从逸快要跑进去后,又回过身来,打开了窗户,“坐这等我。” 钟觉点头- 阵凉风裹挟着寒意吹向从逸,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快步冲进浴室,垂头看向狼狈的自己。 手上的触感还在,明明隔着亚麻质地的衬衫,可每一丝每一毫的轮廓都那么清晰 从逸闭了闭眼,拧开了冷水喷头,把自己浇了个透心凉。 热磨逐渐褪去,旖旋的幻象被强硬压下。 从逸迅速换好衣服,在出门时连打了几个喷嚏。 钟觉看他。 从逸从衣柜里掏了个外套穿上,“走吧。” 钟觉看他轻轻松松就穿上这如刑具一般的厚衣服,不由得轻唤一声:“逸哥。’ 从逸转头看他:“嗯?, 钟觉伸手,要探进他衣服里。 从逸隔着衣服握住他的手,苦笑道:“我不用。” 钟觉:“哦” 从逸小时候不介意他以他的方式来回报他,可现在真没空再去冲冷水澡了, 两人下楼的时候,许星耀在车里昏昏欲睡。 他张嘴刚想问什么,从逸连打了几个喷嚏, 他到嘴边的话换成了:“你可悠着点,明天考试,别感冒了。” 这些天从逸有多拼,他可是都看在眼里的,这到了关键时刻,可不能掉链子。 从逸揉了揉鼻子说:“没事,我身体好着呢。, 钟觉在旁边点头,补充道:“逸哥十岁以前,一年感冒两次。十岁以后,两年感冒一次。’ 许星耀被逗笑了:“睡哥了如指掌啊。’ 钟觉把话说完了,“第二年了。’ 从逸也跟着笑了,“好了,我一会多喝热水,不会感冒的。” 到了晚上,从逸头疼欲裂。 他感冒了。 早上的冷水澡是导火索,真正的原因是这些天熬夜学习导致免疫力下降。 钟觉给他找了感冒药, 从逸揉着太阳穴看他,“别让陈女士知道了,少不了又得念叨。’ 钟觉:“我会保密。’ 从逸笑了,从他手里接过感冒药,一口吃了。 很快,冰凉的薄荷糖递到了唇边。 从逸看到的是那修长如玉的白哲手指。已经晕乎乎的大脑,这会更晕了。 他嘴唇张开,含住薄荷糖后,舌尖不经意舔了一下那透着淡粉色的指尖。 钟觉一动没动 从逸自个红透了耳朵尖,别过头说:“谢谢。” 钟觉收回了手,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指尖,竟轻声说:“好烫。” 他抬手,食指在从逸干燥的唇上用力揉了一下。 从逸脑子嗡地一声,犹如在沸水里滴了油,噼里啪啦一阵乱响,“阿睡。” 钟觉转身走开,回来时拿了一根体温计。 从逸滚烫的胸腔凉了半截,接过体温计说:“大概是有点发烧,但应该不严重’ 他一边放好体温计,一边唾弃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越来越不像话了。 钟觉只是在试体温而已,他竟然起了反应。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5章第35章听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5个霸王票、193瓶营养液~ 团长、X1古笙箫罱一X] 文荒中 X10 猫猫雨 古笙箫罱.X1 古笙箫罱.X] のX1 下一章上一章回目录加入书签 看书评回收藏首页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20424,还差1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I我要投霸王票][灌溉营养液] 投诉色情有害投诉数据造假投诉涉未成年有害 昵称:undefined 0地01 01”进101品记10↓ 1动0动1 36、第36章不怕钟觉轻声道... 36、第36章不怕钟觉轻声道 常年不生病的人,一旦生病往往来势汹汹。 从逸吃了感冒药,也一直在喝热水,可到了第二天,不仅没有缓解,反而更严重了。 钟觉醒来后,第一时间给他递了体温计。 从逸心里有数,不用量也知道肯定不低。他故意把体温计放歪了一些。 钟觉眼尖得很,扯着他领口说道:“乱动。 从逸本就晕乎乎的,怕极了他的靠近,道:“没” 钟觉要伸手进去给他摆正体温计。 从逸身体后缩:“我自己来。’ 这下不敢歪了,仔仔细细夹在腋下,位置正得不能再正。 三分钟后,从逸抽出水银体温计,还没来得及看一眼,钟觉拿了过去。 他把水银计举到头顶,对着外面的阳光轻轻挪动着,看清了那根细细的水银, “三十八度七。”钟觉音调没有太多起伏,只是眉心皱了起来。 从逸轻叹口气:“我去吃片退烧药。 钟觉:“看医生。” 从逸摇头说:“今天考试,没时间。” 钟觉:“不行。’ 从逸已经找出了退烧药,也顾不上倒热水了,端起旁边的冷水一饮而尽 钟觉站在原地看他, 从逸上前揽了揽他肩膀,说:“好了,我身强体壮得很,这点小感冒不算什么。” 钟觉:“高烧不退会引起很多并发症。无论是脑炎还是肺炎,都很危险。 从逸笑道:“钟医生,你可别咒我。’ 钟觉:“" 从逸看了看时间说:“这样吧,如果二十分钟后我没退烧,今天就不去学校了。 钟觉还在坚持:“现在就去医院。” 从逸按着他肩膀,望进他眼里,道:“阿睡,我们说好的,不分开。” 他本就因发烧而面颊酡红,下垂的眼睑也泛着红晕,眼睫下的眸子水润润的,连嘴唇都红得艳丽。 钟觉抬手,触碰到了他的眼尾。 那里有一颗很不明显的小痣,在浓密的眼睫遮掩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从逸猛地后退了一步。 钟觉轻声道:“别哭,不分开。” 从逸眼睫颤了颤,再抬头时弯着嘴角,反问道,“我哪里哭了? 钟觉:“’ 从逸又道:“感个冒而已,有什么好哭的。’ 钟觉:“小时候。” 眼看他要抖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从逸赶紧说:“好了好了,你都说是小时候了。” 钟觉不开口了。 从逸对自己的身体还是很有数的,这么多年的锻炼不是白练的。退烧药吃下去十五分钟,他身上就开始出汗了。 一旦放汗,就意味着体温在下降。 等到二十分钟,他再量了一下体温。 这次他看都没看,直接交给了钟觉:“钟医生,能批准我去考试了吗? 钟觉看了看体温计,说:“如果下午还发烧的话,必须去医院。 从逸连连点头: “行,都听钟医生的。” 上学路上,从逸强打精神,还时不时地跟许星耀说笑几句。 许星耀是典型的皇上不急太监急,他自己的期中考试,爱考几分是几分, 却十分揪心从逸说:“你这也太不容易了,怎么就赶上今天感冒了?要不要备个风油精? 考试的时候晕乎了就涂一涂。 从逸:“然后把监考老师熏死,方便我作弊。 许星耀:“是个招啊!” 从逸懒得理他,转头望向车窗外。 马路两边的悬铃木,在深秋的浸染下从绿叶变得焦黄。 秋风吹过,薄脆的枯叶依依不舍地离开枝头,飘散在地上,被车轮碾得粉碎 从逸收回视线,看向了身边人。枝头不留枯叶,可钟觉想留住他。 只要他想,那他不畏秋风,不惧寒霜,哪怕姿态狼狈,也要坠在枝头。 两天的考试,从逸没再发烧,只是嗓子一直干涩,时不时会剧烈咳嗽,疼得像是吞了刀片。 许星耀愁得很,生怕他影响成绩。 钟觉则是无时无刻不想带他去医院。 好在考试结束后,从逸的感冒也稳住了。 他最庆幸的是:“还好没传染给你。’ 钟觉:“你是风寒,不是流感。’ 从逸点点头,趴在桌子上,眼皮直打架 钟觉推他胳膊说:“去床上睡。’ 从逸摇摇头:“还不困。” 钟觉:“已经考完试了,好好休息。” 从逸:“还有期末考呢,不远了。’ 说完这话,他挺直后背,伸了个懒腰,继续盯着错题集,做着举一反三的同类题。 钟觉看着他,斜斜垂落的眼睫在眼尾处落下黯淡阴影。 成绩出来的那天,许星耀比谁都兴奋。 “卧槽,睡哥牛逼,全校第一!卧槽,老从牛逼,进步了三十名!” 从逸嘴角却没什么笑意。 钟觉靠近他,想碰他手, 从逸刚好抬手捏了捏鼻梁。 钟觉碰了个空,转头看他。 从逸像是没察觉到一般,歪头看他:“怎样,你逸哥是不是说到做到?’ 钟觉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嘴角露出浅浅的梨涡,“逸哥,厉害。’ 从逸被定在原地,而后生硬地别开视线,侧颈拉出清晰的线条,喉结耸动着:“是挺厉害的,比你低了整整四十个名次。’ 许星耀也在看着钟觉,这会儿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哎呀,睡哥现在笑起来好’ “可爱”两字在嘴边转了转,从逸盯了他一眼,许星耀又绐咽下去了。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从逸这场感冒拖拖拉拉了两个周才好利索。 期中考试结束后,还有期末考。 从逸已经用出了十二分的力气,也只不过是吊车尾,一旦松懈就会从实验班滑落, 所以,哪怕刚结束了一场战斗,也要紧锣密鼓地筹备起下一场。 许星耀本以为终于能恢复之前的“二四六荣光日”了,没想到从逸学得比上个月还狠。 他瘫在沙发上哀嚎道:“老从,你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钟觉放下了手中的笔,看向身旁的从逸。 从逸正埋头在卷子里,咬着笔尖专注地思考着数学题。他没听到许星耀的话,也没留意到钟觉的视线。 被这一场感冒折腾的,他原本健康的小麦色皮肤略显苍白,下颌的线条越发清晰,腕骨处的骨节也更加凌厉。 “逸哥。” “嗯? “去玩。” 从逸盯着卷子说道:“一会儿的。 “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 “啊?”从逸这才抬头看向钟觉。 钟觉将他手里的笔抽出来,说道:“去玩,荣光。’ 从逸怔了一会儿,笑道:“周末再玩。” 钟觉摇头。 从逸明白钟觉的意思,说:“做题挺有意思的,我不觉得累。” 钟觉依旧摇头。 从逸看看他手里的笔,故意道:“钟老师,送出去的礼物可不带收回去的。’ 他用的是钟觉送他的那支“蓝色精灵”,这会儿被钟觉握在手里,不肯给他 钟觉突兀道:“我不怕了。” 从逸愣了一下,好半晌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这支笔被当做生日礼物送给从逸时,两人有过一番对话。 钟觉当时是怕分开的,现在不怕了。 从逸垂下眼睫,嘴角的笑容有些僵硬,手指在卷面上轻轻摩擦着,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勉强说:“好吧,听你的,我去玩会儿游戏。” 钟觉点头,将蓝色的钢笔放回从逸的笔袋里。 从逸好久没有登录游戏,冷不丁看到仙术士,还有些恍惚。 许星耀察觉到他情绪不高,说:“你也别太紧张了,才不到一个月就能提升三十多名,距离期末考还有至少两个月呢!, 从逸“嗯”了一声。 许星耀兴致勃勃道:“陈哥也来了,这个赛季我们一起上荣耀!” 虽说好久没玩了,可在进入游戏后,从逸仍是轻轻松松就拿下了对局。 他看着屏幕上弹出来的“Victory”,心中不由想到一如果学习有这么容易该多好?那他就不是一片摇摇坠在悬铃木上的薄脆枯叶,而是另一株参天大树。 与他晨光间并肩,与他晚霞中相拥。 e作者有话说 第36音第36音不怕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6个霸王票、204瓶营养液~ 文荒中 X; 嘀嗒嘀嗒X3 逸心只根睡觉 嘀嗒嘀嗒X5 夏挽月X1 のの。X5 逸心只想睡觉 下一章上一章回目录加入书签 看书评回收藏首页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20424,还差1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灌溉营养液1 投诉色情有害投诉数据造假投诉涉未成年有害 昵称: undefined 0t00101 o10↓11↓0h↓1 37、第37章冷战“你俩闹别.. 37、第37章冷战“你俩闹别 车门打开,许星耀揣着一阵冷风坐到了副驾驶上,侧身系好安全带, 哆哆嗦嗦地说:“怎么一眨眼就冬天了,冻死人了! 后座两人都没出声。 他探头看过去:“今天怎么不背单词了?’ 从逸这阵子学得快走火入魔了,冷不丁安静坐那,让他很不习惯 从逸没出声。 钟觉反倒开ロ了:“不急。’ 许星耀睁大眼,怀疑自己幻听了。 他试图翻译钟觉的话,脑子转来转去还是迷糊,索性看向从逸问道:“什么情况?, 从逸淡淡道:“字面意思。” “什么事不急?’ 钟觉抿了抿唇。 从逸也没再解释。 许星耀想了想说:“是说期末考吗?那的确不急哈。’ 车里的氛围有些古怪, 许星耀看看从逸,又看看钟觉 他认识他们有够久了,小学四年、初中三年,加一起都够七年之痒了。 这两人七年如一日,几乎没真正吵过架一钟觉是压根不会和人吵架,从逸是事事以钟觉为先,那呵护重视的程度,堪比对待国宝。 两人也会闹别扭,大多时候是从逸自己生闷气。 生气的理由也是钟觉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不好好吹干头发这些小事。 总之不会像现在这样,互相看着窗外,明显在冷战?许星耀摇了摇脑子,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直到中午放学、晚上放学,第二天上学、第二天放学, 第三天许星耀忍不了了,问:“你俩这是七年之痒了? 从逸: “' 许星耀咳嗽了一声补充道:“不对,你俩这都认识嗯,十四年了吧?两个七年之痒都有了,是该-’ 从逸打断他:“什么乱七八糟的。’ 钟觉走在前头,已经准点上楼回房间换衣服了。 许星耀撞着从逸的胳膊说:“你不对劲。 从逸抿紧了薄唇。 许星耀:“说好的床头吵架床尾和,你俩这都两天两夜了,还没和好?‘ 从逸闭了闭眼说:“没吵架。’ 许星耀:“是没吵架,但明显是在冷战。’ 从逸:“没冷战。’ 许星耀:“骗鬼呢。’ 从逸:“真没有。’ 许星耀摸着下巴,上上下下打量着他,说:“那我去问睡哥。” 从逸一把抓住他。 许星耀:“别小瞧我,睡哥现在挺爱跟我说话的,我帮你问问他在想什么,省得你俩闹别扭,搞得我像个爹娘闹离婚的可怜娃。 从逸也是服了他这张嘴了,拽着他胳膊好一会儿,才闷声道:“他不乐意看我学习。’ 许星耀:“???' 从逸蹙蹙眉,看了看桜梯口处,才慢慢说道:“不让我熬夜写作业,不让我写多余的卷子,不让我把心思全放在考试上。’ 许星耀嘴角抽了抽说:“你俩闹别扭的点,一般人是真理解不了。 从逸松了他的胳膊:“不需要理解。 许星耀瞅瞅他道:“睡哥是看你学得太辛苦了,心疼你啊,你又生哪门子闷气?’ 从逸去倒了一杯薄荷水,放了足足七块冰糖,一边晃着一边说:“我玩命学图的是什么?” 许星耀当然知道,“留在实验班呗。” 从逸盯着杯子里那几片晃悠悠的薄荷叶说:“那你觉得,他知不知道?” 许星耀沉默了一会儿,无语道:“老从,不就是一个实验班一个普通班吗?我跟你们隔了一栋楼,我也没闹死闹活啊。 从逸:“" 他嘴角扯出一点弧度,喝了一口甜得夠人的薄荷水,淡淡道:“是我不正常。” 他这一句话把许星耀给噎着了。 虽说许星耀是个直男,但自家小叔是个早就出柜的gay,他对这方面比其他人敏锐得多 从逸和钟觉打小就亲密,要不是钟觉的特殊情况,他几乎要怀疑两人有点什么了。 现在看,他的怀疑倒也没错,不过是单相思,也只能是单相思。 钟觉有多么“无情”,旁观者是最清楚的。他的确重视从逸,也偏爱从逸,可指望他理解爱情,恐怕比让许星耀考进实验班还难 许星耀拍拍从逸的肩膀,说:“兄弟,你这走不通啊。’ 从逸:“没想走通。' 许星耀轻叹口气说:“别钻牛角尖了,睡哥也是为你好,你上次感冒吓坏他了。’ 从逸:“我知道。’ 许星耀没法再说什么了。 两眼一摸黑地沉沦,还能拉一把, 可这种清醒的沦陷,说也说不得,拉也拉不动。 从逸又倒了一杯柠檬水,说:“走了,上楼。 许星耀跟在他后面,一阶一阶楼梯踩上去,忽然道:“就算他不懂,你也该和他好好聊聊。’ 从逸脚步一顿,攥紧了温热的玻璃杯。 许星耀又说:“长痛不如短痛啊老从。’ 从逸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 今天是荣光三排日。 从逸明显心不在焉。 如果是往常,许星耀早就开麦了。 陈威茂在耳机里问道:“什么情况?今天的仙术士是星星玩的。” 许星耀没好气道:“就他这一个皮肤都没有的仙术士?给爷玩,爷都看不上。” 许星耀是纯粹的外观党,不管哪个职业天赋,都是穿着最昂贵的皮肤,站在峡谷里金光闪闪、银光灿灿。杀不杀得了人另说,闪瞎人眼不成问题, 陈威茂:“不对劲啊,千层云都刷不出来了,从逸难道是.卡瓶颈了? 许星耀看了看旁边的哥们,心想一卡瓶颈个鬼,这是卡情关了。 当然这话不能说,他清清嗓子道:“老从你玩仙术士也挺久了,要不换个试试? 最近新出的蝶术士也是相当秀。” 从逸摇了摇头:“今天状态不大对,你俩玩吧。’ 陈威茂:“没事啊,我们又不是在打比赛。管他状态对不对,输就输呗,哥几个一起乐呵最重要。” 许星耀知道从逸是没心情玩,帮他说道:“我正好也有点事,先下了,陈哥,明天咱俩双排。’ 陈威茂毕竟隔着网络,不了解他们这边的情况,道:“行,你俩都有事的话,那我也下了。’ 许星耀关了电脑,看向另一边的钟觉。 钟觉专注地看着电影,对他们的谈话无动于衷。 许星耀靠近从逸,小声说:“试试呗,万一呢?’ 从逸转头看他,只薄唇动了动,声音没发出来。 许星耀看懂了他的唇语,他说的是:“试什么?怎么试?’ 是啊,怎么试: 这就像跟一个双腿残疾的人说:“试试啊,跑一跑试试。” 太为难人了。 许星耀顿了顿又说,“那其实,你去普通班也挺好的。” 从逸:“’ 这话像一把利刃,狠狠刺进了从逸的心脏。这一刻他甚至想拔高声音喊一声:我不愿意!我不想! 他从来没有任性的资本。 所有人都能轻而易举给他正确答案,可这正确答案是一块裹着毒、带着刺、冷如坚冰又烫如烙铁的畸形石头 他要怎么接住? 要怎么咽下? 要怎么消化! 张嘴就来的正确答案,砸在他身上却是血肉横飞,痛彻心扉。 从逸紧绷着下颚线,垂在身侧的小臂有青筋浮起。短暂的沉默后,他异常平静地重复道:“我知道。’ 许星耀心里也怪不是滋味,拎起书包说:“明天一起打球。 运动能疏解情绪,兄弟不会流泪,但可以流汗。 从逸“嗯”了一声。 从逸陪着钟觉看完了电影,等投影仪关上后,他按住钟觉的胳膊,拦着没让他起身。 钟觉转头看他。 从逸把柠檬水往他面前推了推。 钟觉拿起来喝了一口,仍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从逸捡起落在地上的遥控器,上面还有手指的余温。钟觉看电影也好,纪录片也好,总是会一直握着遥控器。 这会儿从逸握在了同样的位置上,摩擦着开始键。 钟觉问他:“看?” 从逸放下了遥控器,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钟觉眼眸微微睁大,澄澈的黑眸里透着不解,可仍旧掏向了自己的口袋,拿出一块薄荷糖 没等他剥开,从逸就把糖拿了过来,三下五除二撕开糖纸,丢到了自己嘴里, 嘎嘣一声,凉爽和甜意同时在嘴里爆开,勾起了喉咙的酸痒。 钟觉看他:“为什么,不开心? 从逸:“你拦着我学习。’ 钟觉:“不要那么辛苦。” 从逸:“为什么不怕我期末考砸了?” 钟觉:“' “为什么之前又怕期中考?’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从逸盯着他道:“我考不好的话,就不能和你做同桌了,我们就要分’ 钟觉眉峰蹙起。他垂着眼眸,浓密的黑睫轻颤着,淡色的嘴唇抿得很紧,额间也沁出了薄汗, 看到他这样子,从逸立刻按住他肩膀说:“好了好了,不用去刻意组织语言,不想说就不说。 钟觉抬头看他:“不" 然而他只说出一个字,就像是喉咙被刺破了一般,没法吐出第二个字了。 从逸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他一把将钟觉拥入怀里,拍着他后背说:“我不问了,你不用回答,我们不分开,这不算分开的。 只是不同班而已,比不同楼、不同校好多了。 钟觉埋在他怀里,颤抖的身体放松下来,下巴点了点,刚好在他锁骨窝的位置,嵌得严丝合缝,像是一对雕琢好的卯榫 “逸哥。’ 从逸“嗯”了一声。 钟觉说:“吃饭睡觉,是最重要的。’ 这也是从逸跟他说过的,如今钟觉一字不差地重复给他。 从逸点头:“没错。’ 钟觉又说:“不要生病。” 从逸拥着他更用力了一些:“好。” 钟觉不出声了,绷紧的身体放松,抬手环住从逸的腰,与他相拥 从逸身体一颤,终究是松开了手。 两人对视,从逸眉眼舒展,如往常一般灿烂笑着:“学还是要学的,我会量力而行,行吗?” 钟觉:“嗯。’ 从逸在钟觉眼里看到了自己。澄澈干净的黑眸像一面光洁的镜子,照出了他的脆弱、矫情和不断膨胀的贪求。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第37章冷战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92瓶营养液~ yy0704、 1 巴古月奇X6 猫猫桐、 X10 此瑜不鱼 X2 巴古月奇X5 Uchar X] 不负责小剧场- 路人甲:许星耀,你小叔是Gay! 许星耀:哦。 路人乙:许星耀,你兄弟是Gay 许星耀:不,他是睡性恋 我打算开的新文,感兴趣的小天使点进去收藏- 不恋爱关系 下一章上一章回目录加入书签 看书评回收藏首页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20424,还差1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灌溉营养液] 投诉色情有害投诉数据造假投诉涉未成年有害 昵称:undefined 38、第38章启蒙“咦.....” 38、第38章启蒙“咦” 又是一次月考,公布成绩那天,许星耀紧张得透不过气。 他磨磨蹭蹭上车,磨磨唧唧地系上安全带,等车子启动了,才看向后排。 后排两人倒是正常得很,没有之前冷战时的疏冷 置物板被收了起来,两人靠得很近,钟觉随时能碰到从逸的手。 从逸另一只手拿着单词本,时不时挑一个单词,跟钟觉一起拓展着玩 钟觉的英文发音很有趣,他平时说中文就有着淡淡的人机感,一旦说英文更像合成音了。 许星耀眨眨眼睛问道:“咋样啊?” 他觉得氛围挺好,心里又实在惦记,直接问出口了。 从逸从杯架上拿起保温杯:“陈女士给你的热可可。’ 许星耀喜上眉梢,捧起来说道:“陈阿姨真好,我上次随口说了一句,她就记下了。’ 从逸没接话。 许星耀捧着热可可,又问:“老从,你考咋样啊?” 钟觉说了一个数字:“四十五。” 许星耀先是一怔,而后开心道:“不错啊,这不就稳住了吗!你这个月学得还挺轻松的,这都能考到四十五那期末考前突击一下,稳了!” 他越说越兴奋,又补充了一句,“我就说要劳逸结合,你看这不就事半功倍了? 从逸没看他,只是推了推杯架上的抹茶牛奶:“还有一半。’ 钟觉转头看向窗外。 许星耀:“怎么回事?这不是我睡哥最爱的抹茶拿铁吗?怎么不喝了?” 从逸:“天冷,胃口不好。 许星耀:“早上没吃饭?’ 从逸没应,看向钟觉:“还有十分钟,你是想匀速喝完,还是想迟到。’ 钟觉总算把视线从窗外挪了回来,看向杯架。 他不挑食,只是胃口差。天气太热了没胃口,天气太冷了还是没胃口。 从逸担心他上午会低血糖,总是哄着他吃一些。 钟觉回答了许星耀的问题:“一个鸡蛋,一片吐司,半个苹果。” 前头的许星耀难得被接话,受宠若惊道:“好歹是吃了些,这杯不想喝就不喝了!’ 钟觉看从逸。 从逸不出声。 钟觉:“”端起保温杯咬上了吸管 从逸还是不出声。 许星耀瞄瞄这个,瞅瞅那个,叹道:“瞧把孩子给愁的。” 从逸:“我不介意迟到。” 钟觉眼睫颤了颤,用力喝了一大口。 从逸神态放缓,等着他喝了三口后向,才伸出手。 钟觉立刻把保温杯双手奉上。 从逸看了看湿漉漉的吸管,喉结耸动了一下,还是旋转杯盖,打开后把剩下的一口喝完, 许星耀啧舌道:“你就* 宠他吧”三个字又给咽了回去。 他以前成日瞎咧咧,什么都敢说,可自从明白了从逸的心思后,有些话就不好说了。这实在太捅兄弟的心窝子了, 每次月考结束,班级最后几名都会被老师叫去谈话。 老熊推了推黑框眼镜,对从逸说:“这成绩有点险啊。” 从逸:“嗯。” 老熊想想新食堂和新教学楼,斟酌二三后说道:“从逸,咱们实验班只看成绩,不会为任何人破例。” 从逸:“老师,我知道。’ “行,”老熊没再多说,拍拍他肩膀,“你这离得也不远,再努力下就够着了,别懈怠。” 从逸神态淡淡地应了下来。 走出办公室是一条长长的走廊,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身上亮亮堂堂的,像镀了层金光,随着步伐挪动,黯淡的影子却被拍在墙上,狼狈得没了人形 从逸没回教室。 厕所那边有淡淡的烟味飘出来,他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沉迷这样不健康的东西了。 努力能做到的事,大家都会充满希望去做 只有那使不上劲的无力感,会让人逃避,会把人压垮 从逸站在光影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好像一直这样,从三岁那年踏进钟家门后,就身处夹缝之中, 握不住眼前的无限光芒,也不甘心退到漆黑深夜 无论光还是影,都不属于他。 从逸伸出手试着抓了抓,连飘在空气中的尘埃都四散着逃开,落不进他掌心 究竟什么是属于他的? 究竟什么是他能拥有的 从逸不知道。 至少现在,不分开。 钟觉的声音响在他脑海中,微微点亮了心中那荒芜的原野。 “嗯,”从逸轻声对自己说,“至少有现在。 他回到教室,钟觉第一时间抬头,从逸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而后嘴角扬起灿烂的笑容,在心中补了一句:“还有过去。’ 哪怕未来是独身一人,至少有过去的十四年,常伴梦中, 从逸恢复了松弛自如的状态。该学习的时候会好好学习,该休息的时候也会好好休息。月考的第四十五名不再让他紧张,期末考的即将到来也没让他焦虑 只要接受了最坏的结果,之后的每一刻相处都是平白赚来的, 许星耀在微信上偷偷戳他:「想通了?」 「嗯。 「要不你来国际班吧,咱哥俩称王称霸。」 「呵. 「行吧,普通班好歹只隔堵墙,睡哥有啥事也来得及找你。 「还有事?」 「没事就不能跟你扯淡了?反正你也不拼成绩了,闲着干嘛,来唠两块钱的。 理所当然的,许星耀没得到回复,他瘪瘪嘴:“算了,不和失恋哦,恋都没恋成的可怜鬼计较。’ 周日是自由日。 许星耀忙于各种社交活动,连游戏都没空玩。 从逸单排上分太轻松,很容易和许星耀、陈威茂拉开差距,所以他很少自己玩。 之前是忙着学习,一个周日恨不得做二十张卷子,如今闲下来了反倒觉得空了。 “睡哥,”从逸撑着胳膊肘看着钟觉的侧脸,“看电影不?” “没到时间。” “我想看。” “好。”钟觉收起模型,起身去找碟片。 从逸按住他手,夸张说道: “看几百遍了,换个。’ “八十六遍。 “”从逸心一惊。 张教授说过,一部片子不要连续重复看超过三个月。八十六遍意味着钟觉已经看了快三个月,这很危险,不仅起不了治疗作用,反而会加固他的刻板行为, 添衣减衣、适应新模型还有换新碟片这些-直都是从逸负责的,其他人插不了手。 这两年钟觉好多了,大部分时候都会自己更换,这阵子 他也在无声地焦虑和担忧着。 从逸掌心沁出了冷汗,拿过他手中的碟片,将其收到了黑盒子里。 钟觉:“" 从逸安抚他道:“放一放,隔几个月再看。” 钟觉点头。 从逸一边翻看着新碟片,一边问钟觉:“这个感兴趣吗?’ 钟觉摇头, “这个呢?” 还是摇头。 “咦”从逸看到了王京辉给他的生日礼物。 “你的。”钟觉也在看着。 从逸:“我还没看呢,一起看看?” 钟觉:“" 从逸想了想说:“算了,我先看看再说吧。” 往常从逸要给钟觉换片子,也要自己先看一遍。这样可以提前给他讲讲剧情梗概,让他有一种熟悉感,再看起来就没那么吃力了。 没想到这次钟觉摇了摇头说:“一起。” 从逸放碟片的手一顿,“嗯?’ 钟觉又说:“试试。’ 从逸揪着的心,落下来一些。 钟觉的状态起起落落,但总的来说是越来越好了。 这要是放到几年前,想都不敢想他会主动要试试。 从逸越看这碟片越顺眼,说:“行,我们一起试试。’ 这会儿的从逸没想太多,倒不是他不知道中学生之间会交流什么,而是没在意过。现在互联网发达,网上一搜一大把,谁还会闲着没事做成碟片? 也就是王京辉突发奇想,觉得实物送礼比较有仪式感。 再加上他来钟家时看到了读碟机。这玩意现在都是古董了,家里还留着的真不多。 王京辉的这份惊喜,也的确是惊到从逸了,让他往后很多年都忘不了这份特别的十六岁生日礼物 投影亮起后,从逸拉着钟觉坐下。 观影的沙发宽敞且柔软,坐进去后好像陷进了云朵里。 钟觉向来坐得端正,从逸则是懒懒散散,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半环着钟觉的身体 这会给钟觉带来安全感,尤其在接受一些新事物时。 遮光窗帘挡住了外头的光线,幕布上清晰地浮出画面。 前五分钟,从逸看得莫名其妙-一片头这么长啊?怎么一直不报片名,日本片子真是墨迹。 又过了两分钟,他猛然意识到不对劲。 “操!”从逸低低骂了一声,慌乱地去找遥控器。 已经晚了。 镜头里两个人滚到床上,撕扯着对方衣服,一声声喘息响起,黏糊糊的水声充斥在漆黑的房间里,惊起一阵阵热浪。 从逸总算摸到遥控器,刚要按下关机键,钟觉按住了他的手。 从逸转头看他。 钟觉:“没看完。” 从逸:“" 钟觉认真看着荧幕上的动作戏,光影倒映在他的黑眸上,像坠进了冰冷湖面的星光 从逸干咽了一下说:“别看了。” 钟觉问:“为什么?’ 从逸:“不、不大好。’ 钟觉平静道:“性是人类的本能之一,和吃饭喝水没有区别。”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第38章启蒙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1个霸王票、187瓶营养液~ 贝肯熊啃西瓜x] 56460267 X1 R X5 柒柒柒柒零四七X1 56460267 X] 今天周几X] 我打算开的新文,感兴趣的小天使点进去收藏一个吧 不恋爱关系 下一章上一章回目录加入书签 看书评回收藏首页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20240,还差1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灌溉营养液] 投诉色情有害投诉数据造假投诉涉未成年有害 昵称: undefined 00品0001 0地 39、第39章帮我巨大的满足... 39、第39章帮我巨大的满足 从逸又有那感觉了,自己好像一半泡在火里,- 一半泡在冰里。火烧得他血液翻涌,冰冻得他四肢僵硬。脑子乱糟糟,身体也乱糟糟,耳边还有更加乱糟糟的声音。 “不是那么回事。”从逸知道自己在说话,但思维抽离了,像在听别人说,“喝水吃饭可以大家一起,这种事不能一起看” 最后三个字说得尤其干涩,是从缺水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磨砂的质地。 钟觉顿了顿,慢慢点头。 从逸如释重负,狠狠关掉了这要命的投影, 啪嗒一声,遥控器被撂在地上,他起身道:“我出去一趟。’ 钟觉问他:“去哪。 从逸不敢说自己要去冲冷水澡,只道:“很快。” 钟觉没再问。 从逸怕他等急了,大冬天里浇了一身冷水,总算是把一身燥热给平息了。 十多分钟后,他带着一身水汽回来了。 钟觉还在那儿,屋子的遮光窗帘只留了一道小小的缝隙,在影影绰绰的黑暗中拉出暖昧的光线,爬上了他瘦削的脚踝. 雪白的长毛地毯,像在簇拥着冷玉。 钟觉的姿态比往常要懒散一些,头靠在沙发椅背上,瘦薄的身体陷在米白色里,分不清是云托着雪,还是雪缠着云。 听到动静,他微微侧头,看向从逸。 昏暗的屋子里,从逸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觉得一阵灼热窜遍全身,冷水澡白洗了。 “逸哥。”钟觉轻唤他, 从逸僵在原地。 “帮帮我。”钟觉看着他,声音直白绵软 从逸一动都不动不了,双脚仿佛陷进了流沙里,一旦用力就会被拖下去,从此万劫不复, 时间化作实质,一分一秒的在他眼前划过,在他耳边滴落,让他看得恍惚、听得错乱 “阿睡”这是他的声音吗。 “我不舒服。”钟觉直勾勾的看着他。 清澈的少年音染了夜的粘稠,像一块要化不化的薄荷糖,入口时是清冽的凉意,接着是麻了舌头尖的甘甜,轻呼一口气,又是直通脑顶的凉爽, 从逸反锁了门,一步步走向熟悉的沙发,熟悉的人。 他站在钟觉面前,俯身就能将其笼罩。 昏暗中,如玉的面庞上透着薄粉,冷调的眸子蒙上了春雨,浅色的唇微张着。因仰头而暴露的漂亮喉结,脖颈线条深入昂贵的衣料,陷在了平直的锁骨中。 毫无防备的姿态,眼神很坦荡。 他在等他帮他。 他信任他能帮他, 每一次不舒服,逸哥都能帮他缓解。 包括这次 从逸闭了闭眼,脖颈间青筋鼓动着:“我.” “逸哥。”钟觉打断了他的话,拉住他的手。 手上的触感温润细腻,是行走在沙漠中的疲惫旅人最盼望的甘泉, 尝一下,只一口。 湿漉漉的泉水会缓解干哑的喉咙,会滋润每一寸干枯的肌肤,会将体内的熊熊烈火熄灭,会-很舒服 砰地一声,名为理智的弦断掉了。 从逸俯身,在他细白的锁骨上咬了一口。 钟觉闷哼出声,抬起的手没有推开他,反倒是按住了他的后脑,让他贴得更近了。 皮带咔哒声清脆,钟觉咬住了从逸的侧颈,如猫儿般轻唤着:“逸哥。’ 从逸常年锻炼,手上有着粗糙的薄茧,给他带去一阵强过一阵的颤栗。 钟觉喘息着,坦诚地说着:“难受。 从逸亲着他锁骨上淡淡的牙印。 “啊-”钟觉被刺激的身体后仰着。 从逸不敢多看,只折磨着他漂亮的锁骨。 这酥酥麻麻的滋味,让火烧得更旺。 钟觉白暂的手用力抓紧他的衣服,关节透出粉色,一声声细碎的轻唤着:“逸哥’ 从逸手上一停,垂眸看他:“怎么?’ 从逸明白了他要做什么。他用空着的手扯开了自己的领口,钟觉因过度舒服而手指颤抖着,摩挲着去勾那根银链子。 本该是最简单的动作,愣是磨蹭了许久,才终于把那枚尾戒给拽了出来。 钟觉一把握住。 从逸手上的速度更快了。 钟觉微微起身,黑睫轻颤着,吻在了手心的尾戒上。 许久后,钟觉摔进了沙发里,闭着眼轻轻喘息着。 钟觉从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他的第一次是在他手中。 这念头如狂风暴雨般席卷了从逸,巨大的满足感囚住了他的心脏。 钟觉缓了一会儿,睁眼时眼眼尾弯弯:“我帮你。’ 从逸猛地回神,立刻道:“不用。’ “为什么?”钟觉问他。 从逸:“我没事。’ 钟觉视线下移:“很难受的。” 从逸:“" 钟觉握住他胳膊,将他拽到了沙发上。 从逸后背抵住椅背,蜷曲的身体倒是遮掩了一些狼狈。他屏住了呼吸,说:“我不需要” 钟觉却压根不听他说什么,从沙发上起身后,膝盖卡进他双腿之间,在他敞开的领口上咬了一下, 位置一模一样,是从逸咬他的地方。 从逸身体一僵,克制地没有抬手按住他。 钟觉抬头望进他眼中:“我学会了。” 从逸别开头,嘴唇轻颤着:“真不用” “很舒服的。”钟觉用平静的语气,说着勾人神魂的话。 从逸用仅剩的一丝理智按住钟觉的手:“你先去洗澡,我自己可以。’ “不。”钟觉倾身上前,在银链上吻了下。 他蓦地睁大眼,说了两个字。 “放手。”从逸平生头一次对钟觉用了很凶的语气。 钟觉又道:“很汤。” 从逸:“" 钟觉看着他,问道:“是这样吗?” “阿睡,”从逸闭了闭眼,说道,“放过我吧。” “逸哥,”钟觉凑到他颈边,问道,“是不是很舒服?’ 从逸忍得下颌线绷出凌厉的线条,额间也鼓起了青筋,声音低沉得失了调子:“我们这样’ 他的话没能说出口,钟觉眨眨眼,道:“你教我,以后就会了。 从逸盯着他的唇,差点咬上去 又硬生生别开视线。 不够不够,根本不够。可是不能再多了,绝对不能, 从逸的脑子一片混乱,只剩下被压抑的汹涌玉望。 钟觉意识到从逸很喜欢亲他,主动把自己送上去。 他轻叹了一声:“逸哥,我还想。” 从逸动作一停。 在短暂的停顿后,他破罐子破摔了。 思绪放空了,一切乱七八糟的顾虑都抛之脑后,只剩下此时的亲密无间。 钟觉先受不了,咬着下唇轻唤着从逸。 许久之后,两人的衣服没眼看了,黏糊糊的拥在一起,平复着急促的呼吸。 过了不知道多久,钟觉埋在从逸颈间,小声问:“舒服吗? 从逸闭着眼,点点头。 钟觉:“我也是。’ 从逸干哑着说道:“去洗澡。” 钟觉:“好。 从逸小心地打开书房的门,快速回了卧室,将钟觉推进了浴室 他看着两人乱糟糟的衣服,只能找出湿巾,先擦掉一些好清理的,再手洗后放在浴室里阴干。 阴干后倒是可以拿去楼下让阿姨们再洗一遍, 或者把衣服丢掉? 不行,每次换家居服,阿睡都会很难受。 还得给书房通风幸好一直开着新风,味道很快就散了-沙发没弄上以后不能让许星耀坐那个沙发了也可以把电脑换到其他房间不行,阿睡不会愿意挪地方 从逸脑子乱糟糟的,无数杂音都只为了逃避那最核心的问题。 阿睡知道他们这样意味着什么吗? 他不知道的话,自己这又算什么3 从逸不敢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9章第39章帮我 感谢小天使们的48瓶营养液~ 赧不渝X24 喜欢麻薯 uX] 最近处于养胃期 果冻橙X1 超幸运的木槿?X] anndring X5 互帮互助。 两个版本差距不大,也就少了六七百字[大概],剧情上不影响理解,嗯大眼形状的那个爱普上有个超话,感兴趣可以去看看少了的哈 我打算开的新文,感兴趣的小天使点进去收藏一个吧 不非爱美 不亦爱关系 下一章上一章回目录加入书签 看书评回收藏首页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20240,还差1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灌溉营养液] 投诉色情有害投诉数据造假投诉涉未成年有害 昵称: undefined 04就基 块21 大的进0国立i1000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