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白骨王子》 第1章 复活 (一开始两主角都铁直铁直的,这文进度会很慢,前期比较乏味,小宝们多担待后面就香了。) (给没耐心的小宝指路:男主正式露脸39章,两男主确认自己心意173章。) 残秋的风裹着朽叶味,卷过王宫后山陡峭的断壁。 石缝里嵌着发黑的布片,是十年前那一夜屠杀后溅在墙上的礼服碎片,风一吹,像有人在暗处扯着布角轻响。 碧玺跪在山谷里枯井旁,正抬头看着天空。 头顶的月轮是暗红的,像凝血滴在墨色天幕上。 老宫人临死前说过,朵兰一族的神魂在血月夜会出现奇遇。 血月百年不过三现,烈山死了三年,烈炎的人还在寻找 “朵兰的遗骨”,她等了十年,终于等到这轮血月。 碧玺怀中揣着东宫废墟的暗格里摸出来的秘录残简,竹简被虫蛀得坑洼,唯有“以血引血,以魂换魂”八个字依然清晰。 她从袖中摸出一把亮晃晃的匕首,刀刃抵着腕动脉时,枯井壁突然渗出刺骨的凉意,像有无数细弱的指尖在抓挠她的手背。 “殿下,” 碧玺的声音轻得像秋雾,“当年您把我从烈山的鞭子下救走,现在我来还了。” 匕首划破皮肤的瞬间,血珠滴落在井沿的青苔上,竟没入青苔下的石缝,没发出一点声响。 过了片刻,枯井深处突然传来细碎的 “咔嗒” 声,像有东西在骨节上轻轻叩击。 碧玺屏住呼吸,将手腕凑得更近,血线顺着井壁往下淌,在井底碎骨上溅开暗红的花。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细微的、熟悉的铃铛声,从井底飘上来。叮铃,叮铃,和记忆中王子发梢上的声音一模一样。 成了! 她的嘴角刚勾起一点笑,腕上的力气突然卸了,身体往井沿倒去。最后一刻,她伸手往井底探了探,像想抓住什么,却只摸到一片冰凉的风。 …… 朵兰攸是被铃铛声 “咬” 醒的。 不是梦里血婚夜的刀剑声,是来自自己发梢上、轻细的叮铃声,他感觉自己在混沌中睡了很久,整个脖子都硬得发疼,他活动了一下脑袋,那发间的叮铃声便绕着他的头骨转。 他想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没有眼睑 —— 只有空荡荡的眼窝,他能看见井底暗红的月光,像被血染过的纱。 “咔嗒。” “咔嗒,咔嗒,咔哒。” 指骨在动,不是他控制的,像有看不见的线在牵引。 小块的碎骨从井底的泥里浮起来,往他的臂骨上凑,拼到肘部时,他突然借着月光看清了自己这只手——这哪里是手,分明是一截没有血肉的白骨! 暗红卷发从骨缝里钻出来时,缠在发间的小铃铛又响了,不是风动,是他的卷发自己在抖。 朵兰攸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巨大的 “咔嗒” 的一声,好像身体终于全部接上了,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脸,然后被自己那坚硬的质感吓了一大跳,脸颊处是一排疙疙瘩瘩的牙齿,而且……他的鼻子不见了! 他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胸腔。 终于接受了这个、有点不太好接受的事实—— 他以一具白骨的形态,复活了! 身体接上的那一刻,脑袋里什么东西从骨缝里往外涌 —— 是记忆,他新婚之夜的记忆:父亲的貂皮斗篷突然冒出蓝火,烈山举剑时的狞笑,苏曼被刀架着脖子……还有柏均,浑身是血地挡在他身前,最后说的那句 “殿下快跑”。 “殿下?” 有声音在喊他,很轻,带着气若游丝的颤抖。朵兰攸循着铃铛声转头——井沿边倒着个女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兰色宫装,她的手腕还在流血,血线像红蛇似的往井底爬。 “碧玺?” 他开口,下巴发出骨节摩擦的疙瘩声。“你……是碧玺?” 碧玺却笑了,她循着铃铛声,慢慢抬起手,指尖终于碰到了他那枯草似的的红色卷发。 “真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您回来了……” 她的手垂下去时,铃铛声突然停了。朵兰攸看着她的胸口不再起伏,眼窝里的暗红月光似乎更冷了。 他试着动了动腿骨,碎骨终于拼完整,他扶着井壁站起来,白骨上还沾着井底的泥,红色的卷发乱糟糟地披在骷髅骨上,在暗红的月色中说不出的诡异。 就在这时,对面下方山道上传来嘈杂的马蹄声,听起来有二三十个人,有个粗哑的声音喊道:“陛下说了,谁先找到那贱婢,赏三斤红玛瑙!” 朵兰攸的骨节突然僵住,陛下……?他们口中的陛下是谁?是指烈山吗?看来他果真篡位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 那里没有血肉,没有皮肤,只有阴森森的白骨,指骨上还沾着碧玺的血。 他想起临死前烈山凑在他耳边,用刀抵着他的喉咙说:“你说,要是我把你煮了吃下去,是不是就能获得永生之法?” 是了,然后他就被烈山活生生丢进了锅里,想到这里,朵兰攸胃里泛起虚幻的灼痛,像有烈火在烧,烧得他连骨头都在发颤。 他踉跄着翻出井沿,先将碧玺的身体慢慢推到井边,再俯身用指骨扣住她的腋下,一点点将她拖到平地上——她的身体已经凉透,长期营养不良加上失血过多,轻得像一束干枯的芦苇。 即便如此,对于只剩一具骨身的朵兰攸来说依然重的很,他的指骨仍因用力而微微发颤,生怕稍一用力就碰碎了这具瘦弱的躯体。 “我带你走。” 他再度开口,声线是骨头摩擦的沉涩,混着秋风里的朽叶寒凉,像枯木老枝在风中低吟,坚定无比。 山洞在峡谷上方不远处的密林里,藏在一块巨大的石壁后,前后各有一个出入口,是当年柏均和他出来狩猎时偶然发现的躲雨处。 洞口的老松还在,树干上刻着他和柏均的名字,只是“均”字的笔画已经被虫蛀得模糊,像柏均当年笑起来时眯成缝的眼睛。 他吃力地架着碧玺的手臂往密林走,白骨踩在落叶上只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每一步都因骨骼承重不稳而踉跄,走到洞口时,指骨已经在碧玺的衣料上留下了几道浅痕。 他先将碧玺轻轻推到洞内,再转身用干草掩住正面洞口,又捡了些枯枝堆在外侧伪装,才把碧玺挪到最里面的石台上。 第2章 猎人 对一具白骨来说,尸体确实太重了。 草草收拾妥当,他静歇片刻,再度折返山洞洞口。岩壁间裂着一道细密透气的缝隙,恰好能望见对面山道。 两山隔得极近,中间仅夹着一湾细窄溪流,山风穿谷而过,连对面人交谈的低语,都能清晰入耳。 朵兰攸倚在石壁边,静静注视着对面山头的动向。 追兵已然分头搜山,火把摇曳跳动,星火错落,几乎将对面整座山头尽数铺满。 山道正中,四五支火把簇拥着一道骑马的身影,是带队的头领。男人勒马,厉声怒斥:“一群废物!连个贱婢都抓不到!” “大人!”一名小兵举着火把快步上前,躬身禀报,“下方峡谷发现一口枯井,井边留有未干血迹!” 男人仰头望向天边残淡的血月,咬牙切齿道:“看来不仅那贱婢,朵兰攸的尸骨应该也就在附近。” “给我搜!搜不出来,你们提头来见!” 他不知道的是,他口中苦苦搜寻的朵兰攸,正静立在对面山洞之中,将这番话尽收耳底。 朵兰攸再无心思观望外头的乱象,转身走回石台边。借着穿透石缝的淡薄月色,视线静静落在碧玺的面庞上。 她双目紧闭,长睫浓密,比他记忆里的模样长大了不少。 恍惚间,旧日记忆翻涌而上。他想起当年他从烈山手中将她讨来庇护时,她不过十余岁,身形单薄得像一张轻飘飘的纸片。 那时他曾轻声问她: “随我同去念青城,你可心生畏惧?” 年少的女孩眼神坚定:“不惧。奴婢愿意跟随殿下。” 旧日回忆历历在目,朵兰攸心头一酸,修长的指骨轻轻抬起,细细替她拢好凌乱的鬓发。指尖微动间,忽地余光瞥见碧玺的衣襟处塞着块硬邦邦的东西,形状格外突兀。 他小心掏出,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皮纸。展开后,借着洞口漏进来的月光,能看见上面画着六块不规则的标记,每个标记旁都写着部族的名字 —— 水泽、石垣、风漠、梅桑、南卡,还有那仲部。 竟是一张矿脉图? 指骨摩挲着图上那仲部的标注,地牢之中烈山的嘶吼骤然在耳畔回响—— “神骨就藏在那仲部的火山里!你们朵兰家将其拆为六块,欺瞒了我们这么多年!” 神……骨? 烈山口中反复提及的神骨,究竟是何物? 思绪纷乱间,身侧火鼎沸水翻腾,袅袅热气裹挟着浓郁肉香漫溢开来。直到此刻,零碎的记忆才缓慢回笼——这鼎中烹煮的,原是他自己的血肉。 他依稀记得,彼时它们一块一块地从自己的躯体上分离脱落,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胸腔翻涌着灼热剧痛,比先前更为汹涌,他下意识抬手捂住肋骨心口,却猛然落空。 他早已无心无腑,连疼痛都无处安放,只能任由那股灼痛顺着细密骨缝,蔓延至周身每一寸骸骨,蚀骨难耐。 发间小铃骤然轻响一声。 并非夜风拂动,是他的发辫因身体的颤抖碰到了石台上。他抬眼望向头顶偌大的岩缝,血月光已然淡去大半,天光将亮未亮,长夜将近尾声。 外头的人还在搜山,他能听见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夹杂着追兵凌厉的呼喊:“这里有脚印,上面的林子搜仔细点!” 他得马上离开,不能待在这里。 朵兰攸最后看了眼碧玺,把矿脉图折好塞进排骨里 —— 没想到图纸就那么在骨缝里卡住了,大小正好,像天生就该藏在那里。他从另一头走出山洞,用枯草把洞口盖住,并轻轻用指骨在石壁上敲了三下,与碧玺做最后的告别。 踏出洞口,微凉秋风掠过肩头赤色卷发,发间铃铛再度轻响,清音细碎,消散在空山晨风里。 只是从今往后,再也没人会循着声音来找他。他的父王死了,柏均死了,如今连碧玺也离他而去。只有小索朗……小索朗或许还活着? 一念及此,他边想着边往山下跑去,或许他该先找到他。 他身体很轻,白骨踩在落叶上也没发出多大的响声,只像是有山里的小虫子在爬。他不敢走大路,即是怕烈家的追兵,也怕自己现在的模样会吓坏附近的居民,他只能沿着密林的边缘一路小跑,尽量避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一路隐匿前行。。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天边泛起灰白时,他闻到了炊烟味。 是烤肉的香气,混着松枝的焦味。他躲在树后,望见不远处的空地上,一个穿着兽皮劲装的年轻人正蹲在火边,手里拿着块烤得金黄的鹿肉,正往两边掰。 那个人二十出头,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褪去了稚气,又未完全长成沉熟大人的模样。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脸上撒着几点浅淡的小雀斑,头发用根灰扑扑的碎布条随意束在脑后,几缕凌乱的发丝垂在额前。 最出彩的是一双微微下垂的狗狗眼,干净又明亮,藏着未经世事的纯粹英气。 他一身简陋的兽皮粗衣,衣身边缘毛糙松散,自行缝补的针脚歪歪扭扭,透着股不修边幅的邋遢劲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腰间悬着一只磨损老旧的羊皮水囊,旁侧挂着一把旧皮尺,尺身铜扣在初晨微光里,折射出细碎亮光。那样式形制,竟与当年父王书房中,用来丈量衣料的皮尺别无二致。 少年将掰开的鹿肉分别放在两张干净鹿皮上,旋即转身翻动火中余肉,动作娴熟。 朵兰攸的指骨攥紧了……他饿,是骨血深处的空洞荒芜,像是有冷风不断灌入,空落落的。他想起当年在东宫,柏均和小索朗总是会自己在院子里生火烤肉,肉香漫漫,总能吹散诸多烦忧。 可他不敢出去。 红色卷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窝,却遮不住他那一身松散发抖的骨头。他是朵兰攸,是玑枢国曾经的王子,受过最好的礼教,哪怕化成了白骨,也断没有光着身子、裸露着骨头去求人的道理。他试着往树后缩了缩,却不小心碰掉了枝头的枯叶,枯叶落在地上,发出 “沙沙” 声。 赤红卷发垂落肩头,遮住空洞漆黑的眼窝,却掩不住一身嶙峋错落的白骨。他曾是玑枢王子,自幼恪守礼教,纵使如今化作白骨,也做不出这般光着身子、卑微乞人的举动。 他下意识往树影深处缩了缩,肩头微颤,不慎碰落枝头枯叶。枯叶簌簌坠落,落在厚积的落叶层上,发出沙沙轻响。 风又吹过,红色卷发上的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篝火边掰着鹿肉的指尖骤然一顿,抬头往树后的方向看来。 …… 穆风眠听见铃铛声时,还以为是林子里的山雀碰了挂在枝头的兽骨。 他抬头往树后望,只看见几根乱糟糟的红毛,像日落山的红草,在晨雾里飘着。 他眉梢微挑,放下手中鹿肉,顺势拾起身侧猎刀:“谁在那里?出来!” 树后动静微滞,似是几番迟疑犹豫。片刻后,一道诡异的嗓音缓缓响起,听着明明很年轻,却喑哑得格外独特: “那个……你…… 能否分我一块地上的鹿皮?” 第3章 初遇 “那个……你…… 能否分我一块地上的鹿皮?” 他想了想,又匆忙补了一句,“我不会白要你的,以后,以后我会还你。” 穆风眠微微一怔。 这声音极其干涩,鬼泣森森,全然不似常人语调,像是……没长喉咙似的? 晨稍稍雾散了些视野清亮了些许,穆风眠眯眼望去,只见树后蜷着一团刺眼的红色。那是一头极长的红发,沾满泥污枯草,凌乱缠结,发间嵌着一枚小巧的铃铛,随那人细微的动作轻轻晃着,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来人极为谨慎,将整具身子死死藏在树后,只敢露出发顶,像是生怕被人窥见形貌。 “既然想要,便出来取吧。” “那你别害怕。”那声音迟疑了一下,“我出来了。” 话音落尽,只见一具长着红色卷发的骷髅架子,小心翼翼从树后探出身形。模样诡异又滑稽,白骨嶙峋的手中,竟还攥着一片宽大的龟背竹叶片,笨拙又执拗地遮挡着下身,勉强护住体面。 穆风眠手里的猎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见过死人,见过被野兽啃噬殆尽的残骨,甚至见过烈炎军将反抗者的头骨悬于城楼示众,世间种种可怖景象皆有所历。可他从未见过这样奇异的……一具完整的白骨立在那里,赤色卷发随风轻扬,还懂得以枝叶遮体,即便皮肉尽消,仍固守着最后一丝体面。 许是感到了氛围尴尬,那具白骨赶紧腾出一只骨手,放在面颊边挥了挥,姿态笨拙,冲他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你……”穆风眠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言语。 见他这般反应,白骨似是生出几分自知之明,默默收回骨手,身形又悄悄往树后缩了缩,姿态愈发局促。 “你不必害怕。”他沙哑的声音里带着点慌,又有点不好意思:“我并无恶意,我只是……需要块料子敝体。” 穆风眠喉间轻轻滚动,良久才压下心底的震愕,勉强接受了眼前这荒诞的事实——一个会动的骷髅正在跟他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向那具白骨蓬乱的红发。发丝枯涩,泥草交错,一枚暗金色的旧铃铛嵌在发间,在微风里轻轻震颤。 这模样骤然撞入尘封的记忆。 父亲生前曾与他闲谈,昔年为朵兰王室织造皮草,那位性情仁善的先王,便是这般一头罕见的赤色卷发。 玑枢国内红发者本就寥寥无几,南卡部的雪原上有一些,基本是朵兰家族的旁支。 父亲曾说,那年雪灾他快饿死在破庙里,是心善的朵兰王子赏了一袋掺着麦种的粮食,硬是让全家熬过了零下三十度的寒冬。 可也正因朵兰王室,父亲落得身首异处的结局。 十年前,王子大婚盛典,父亲奉命入宫为老国王织造披风。谁知一朝变故骤起,他无端被扣上谋害君王的死罪,新王烈山亲自监刑,父亲的头颅被斩落,高悬与城楼示众。 那年凛冽寒风卷着浓重血腥味,死死灌入鼻腔。年幼的穆风眠挤在人群缝隙里,眼睁睁看着城头头骨坠落,重重磕在冻土之上,发出沉闷的钝响,最后一路滚落到自己脚边。 空洞的眼窝黑漆漆的,漠然对着他,和眼前这具白骨的眼窝一模一样。 “你是……朵兰王子?” 白骨身形猛地一僵,良久才传来警惕的沙哑嗓音:“你如何认得我?” “我父亲是穆老皮。” 穆风眠的声音控制不住地轻颤,胸腔翻涌着爱恨交织的复杂心绪,积压十年的疑惑与愤懑一朝爆发。他上前一步,按住对方单薄的肩头,急促追问:“十年前你的婚礼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父亲不过奉命织造一件披风,为何会被冠上死罪,当众斩首?” 十年…… 朵兰攸心底悄然一叹,原来那场倾覆一切的变故,已然过去了整整十年。 “是烈山。” 他修长的指骨骤然收紧,用力到极致,青白的骨节硬生生被抠出数道细密裂痕。空旷的胸腔里溢出细碎破碎的气音,带着无尽疲惫与悲凉。 “是他在父王的貂皮披风里暗动手脚。大婚当日,我刚踏入大殿,那件披风便骤然起火……父王当场就被烧得……” 话语哽咽在喉,骨身不住轻颤,许久,才挤出一句满含愧疚的字句:“无辜牵连令尊,对不起。” 穆风眠定定望着他僵直的骨节,心底积压十年的滔天恨意,竟被这一句迟来的致歉冲淡大半。多年暗自揣测的隐情,终究得到印证,父亲的冤屈,果真另有隐情。 他俯身拾起尚且带着余温的鹿皮,轻轻递了过去,连语气都不自觉柔和下来:“这块鹿皮你先暂且将就下。八十里外有座清溪镇,到了那里,便能置办得体衣袍。” “多谢。 白骨缓缓伸过骨手,动作轻缓小心翼翼,似是不愿无端亏欠人情。 片刻后,他主动开口:“我叫朵兰攸。你如何称呼?” 穆风眠垂眸扫过地面零星火星,未曾抬头,轻声应答:“穆风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恰在此时,天边沉沉血月彻底隐没,破晓的第一缕朝阳穿透林隙,温柔洒落,落在朵兰攸嶙峋的白骨之上。 穆风眠目光倏然一顿,心头巨震。只见那苍白清冷的指骨表面,竟缓缓覆上一层极薄的淡粉血肉,细腻柔嫩,如同春日破土的新芽,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温润光泽。 发间铃铛轻轻晃动,清响细碎。 朵兰攸垂眸望见自己指骨上的异变,吓得往后退开一步,手中鹿肉不慎掉落,温热的肉汁溅落在惨白骨足上,晕开几点暗红痕迹。 “这是怎么回事?”沙哑的嗓音里裹着真切的惊惶与茫然,“我……在重生血肉?” 穆风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真如他所说,那白骨手上长出了一层薄薄的血肉,可不到片刻功夫,那层刚生出的淡粉色的血肉就开始消退,如同退潮般尽数缩回骨缝,只余指骨上淡淡一抹红痕,宛如凝固的血色。 穆风眠暗想,难道这就是烈山父子这些年一直在寻找的永生之法? “又消失了。”朵兰攸低头看着自己的骨掌,困惑不已。 穆风眠凝视着他,终究忍不住开口询问:“你到底是什么情况?” 朵兰攸看了看自己骨手,认真思索片刻,语气坦然直白:“我已离世十年,如今留存于世的,便只剩这一具骸骨。” 穆风眠暗自无奈,这话属实废话。 他又不是没长眼睛。 “那今日,为何会生出新肉?” “昨夜,我的侍女复活了我。” 朵兰攸话音未落,远处骤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较之先前更近,伴随嘈杂的人声,清晰传入林间。 “东边林间有炊烟!速速前去搜查!” 穆风眠脸色一变,当即俯身拾起地上的鹿肉与鹿皮,一股脑塞进朵兰攸手中,“快跟我走!进林子里去,烈炎的人来了!” 第4章 永生 穆风眠攥着朵兰攸冰凉的骨腕,低头往林子深处钻。晨雾还没散透,像被揉碎的冷棉絮裹住整片黑松林,枝上垂落的露水打湿他的兽皮裤脚,一缕寒凉顺着布料缝隙,丝丝缕缕往上浸。 身后的马蹄声像追着魂似的,哒哒铁蹄撞在青黑树干上,混着追兵杂乱的呼喝,缠绕在耳畔—— “别让他们跑了!” “抓住有重赏!” 人声被浓雾揉得模糊,压得人背脊发紧。 “仔细搜!这火堆还是热的,人跑不远!” “前面有处石缝。”穆风眠侧耳细听,待确认松涛风声掩去了大半追兵动静,猛地发力,一把将朵兰攸拽向右侧。 那石缝藏在两丛盘错的灌木背后,枝桠缠满陈年枯藤,挂着干瘪发黑的野果残壳,缝隙极窄,仅容一人侧身挤入。洞内黑漆漆的,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扑面而来。 他先探身进去大半,待摸清洞内地势、确认没有蛇虫蛰伏后,才回头朝朵兰攸招手:“进来,这里能躲一阵。” 朵兰攸侧身入内时,红色卷发不慎被灌木枝勾住。发间银铃猝不及防颤出一声轻响,在寂静林间格外清晰。他心头一惊,慌忙抬手按住脑袋,生怕那点声响被外面的追兵听见。 穆风眠见状快步上前,小心地帮他绕开枯发缠结的枝桠。手背碰到朵兰攸冰凉的面骨时,他只微微一顿,随即低声提醒:“别动,枝桠勾得紧,我慢慢解,别扯掉头发。” 等两人都缩进石缝里,穆风眠才松了口气,后背抵住冰冷的石壁滑坐下来,从腰间解下水囊猛灌了几口凉水。余光瞥见朵兰攸的目光直直落在水囊上,那双骨手微微蜷起,也想喝,却又碍于自己这副白骨模样不敢开口。 穆风眠微怔,径直将水囊递了过去:“要喝吗?” 朵兰攸头骨微微一偏,骨手迟疑地接过水囊。他盯着囊口看了两秒,才学着记忆里的模样慢慢倾斜——清水顺着他颌骨的缝隙往下淌,冲洗了一遍他的肋骨后,不出意外地洒到了地上,在地上积出一小滩湿痕。 他放下水囊,骨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下颌,沙哑的声音里带着点自嘲:“果然……不行。” 穆风眠若有所思:“我弟弟撒尿也这样。” 朵兰攸:“…………” 他别过脑袋,赌气似的抬手,狠狠地把水囊给穆风眠扔了回去。 穆风眠憋着笑意,眼底藏着几分戏谑。朵兰攸倒也不恼,他往石缝口凑了凑,将缠着淡红痕迹的指骨伸到晨光里。 空洞的眼窝死死凝着指节处那一抹极淡的红痕——方才朝阳落于骨面时,那一丝近乎重生的温热触感太过真切,他比任何人都渴求着能再长出点什么。 外头的马蹄声、人声渐渐远去,只剩穿林风声沙沙不息。 穆风眠将水囊系回腰间,目光落定在朵兰攸指骨那抹淡红痕迹上,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方才空地上,你骨头上生出了新的血肉。这就是烈山父子疯找的永生之法?” 听闻“永生之法”四字,朵兰攸浑身一僵。他反手用掌骨抵在身后石壁上,指节在粗糙的岩石上刮出细碎的白痕,骨身上残存的井底泥粉簌簌落下。 他调转头骨,望向石缝深处,久久沉默。直到石缝外的风卷着一片落叶飘进来,他才缓缓开口:“那不是什么永生之法,是烈山偏执半生的执念。” “执念?”穆风眠微微前倾身子,手肘撑着膝盖,“他到底想干什么?这些年,念青城里都在传说他要找‘朵兰家的秘密’,现在看来,就是你这死而复生的能力? “世人艳羡的永生,于我们朵兰家而言,不过是世代背负的诅咒。” 朵兰攸垂落头骨,暗红卷发垂落下来,遮住他空空荡荡的眼窝,将满心沉郁尽数埋在阴影之中。 “你听过七星原的火葬台吧?”他轻声道:“那是我朵兰家最盛大的归葬仪典……可对我们朵兰家的人来说,那烟不是送魂往生的去路,而是困住尸骨不得安宁的囚笼。” 穆风眠也是在念青城长大的,自然是听过那个‘青烟直上九重天,帝王安魂归黄泉。’ 他思索着点点头:“略有耳闻,是你们王室专属的葬礼。但我不喜欢火葬,我总觉得人死后还是适合安静地睡在大地上,与草木同生。” “我也不喜欢。”朵兰攸的骨指停在石面上,空洞的胸腔里传来一声类似叹息的风鸣:“可我们别无选择。只要尸骨没有全碎、不化成齑粉,哪怕被烧成焦炭,最后也会重新聚形,永远困在这副该死的躯壳里。”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他忽然侧过头骨,像是想起什么久远的趣闻,语气里难得带了点自嘲:“其实最开始,初任朵兰王,也就是我的太爷爷,下葬时曾修过规制恢弘的皇陵。金丝楠巨棺,陪葬珍宝数不胜数,足以照亮整座地宫。” “可他下葬后不到三个月,就从皇陵里醒了过来。”朵兰攸的肩骨微微晃动,像是在笑:“后来他前后六次从皇陵中复苏,把守陵的侍卫和我爷爷都给吓坏了。最后一次醒来,他亲自下令拆毁皇陵,在七星原修筑火葬台,还留下朵兰王室子孙死后必须火葬的遗训。” 穆风眠抿紧唇角,半晌才低声道:“这可不好笑。” 朵兰攸摊手:“所以后来就改火葬了。” 穆风眠皱起眉,趁势追问:“那烈山执着的永生之法,跟十年前你婚礼上的那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他虽未真正找到永生之法,却猜到了结束永生一定与火葬仪式有关。” 朵兰攸低下头去,吐字艰涩:“大婚那日,父王身着我亲手挑选的貂皮披风,接受百官朝贺,那披风用三十六张雪貂皮精工缝制,领口还绣着我们朵兰家的族徽。可就在司仪高喊‘礼成’的刹那,那件披风,却突然凭空自燃起来!” 第5章 矿图 他的骨手猛地攥紧,指骨间摩擦出刺耳的声响:“父王当时拼命想要扯下披风,可那火根本扑不灭,像是长在了他身上!披风的系带缠锁在他颈间,怎么都解不开,就像被无形的手焊在了身上!……我冲上去想帮他灭火,却被烈山的人死死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火舌从他的肩头蔓延到脸颊……” “听着像是阴火咒。”穆风眠忽然提醒道,“我小时候听父亲说过,石垣部的军队制造攻城车时,就会在投掷物石上加入阴火咒,保证己方攻城的效率。” 石垣部……? 这三个字狠狠扎进朵兰攸心里。他的未婚妻苏曼便是来自石垣部,所以那件事……苏曼真的也参与了? 他沉默片刻,骨手在胸口的肋骨上摸了摸,在触摸当年残留的伤痕,缓缓续上未尽的过往:“父王葬身火海后,烈山便捏造我弑父的罪名,将我打入王宫地牢。他日日都来,拿着刀在我胳膊上划口子,反复试探我的血脉能否催动死物、衍生生机。” “可他搜遍整座王宫,找遍所有典籍秘录,仍是一无所获,最后便将所有野心,都押在了我的血脉之上。” 穆风眠的拳头狠狠握紧。他想起当年城楼之上,父亲头骨坠落的惨烈景象,再听闻朵兰攸这炼狱般的遭遇,一腔怒火直冲心口,咬牙痛斥:“畜生行径!他当年构陷我父亲,全是为了掩盖他谋朝篡位的龌龊阴谋!” 怒斥过后,穆风眠压下心头戾气,又问:“那后来呢?” “后来,见放血无用,他便听信了一个妖巫的谗言。”朵兰攸的声音更沉了,冷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他把我丢进了热锅里。” “热锅?”穆风眠瞳孔骤然收缩,心底猛地下沉。他以前只知道烈山处死了朵兰攸,没想到竟然是用的生烹?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种场景……滚烫的水在鼎里沸腾,皮肉被煮烂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那该是多疼啊! 即便时隔十年,那段炼狱般的痛楚依旧深深刻在朵兰攸的每一寸记忆里。那日的画面清晰得可怕:烈山掘土为坑,立起巨鼎,蒸腾的热浪扭曲了天光。待水沸腾,他俯身贴着朵兰攸的耳畔问:“你说,要是我把你煮了吃下去,是不是就能获得永生之法?” 沸水吞噬躯体的刹那,烈山依旧伏在鼎边狞笑:“朵兰攸,你要是真有永生的命,就从鼎里爬出来给我看看!” 朵兰攸缓缓敛了纷乱的心神,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融化,肌肉在脱落,连骨髓都像是被煮沸了。” 见穆风眠神色不对,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描述太过骇人,连忙转头看向穆风眠,肘骨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几分笨拙的安慰:“没事的,当时我很快就没了意识,不算难熬。” “……”穆风眠听得浑身发冷,他见过烈炎的人屠杀反抗军,见过他们把老人孩子扔进冰窟,却从没听过如此丧心病狂的折磨。他往朵兰攸身边挪了挪,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他的肩骨,低声安抚道:“都过去了。他没有成功,你现在复活了。” 朵兰攸缓缓抬起骨掌,久久凝视着掌心错落的骨纹,又缓缓翻过手骨,望着空无一物的手背,嗓音里满是黯然:“我如今这副模样,真的……算得上活着吗?” 人不人,鬼不鬼,看着十分怪异。 “想点开心的。比如你这口感,也许烈山也吃得很折磨。”穆风眠似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拍了拍他的肩骨继续一本正经地安慰道。 朵兰攸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 人言否? “是碧玺复活了我。”片刻沉寂后,他轻声开口。提及碧玺的名字,他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像是浸了温水的棉线,连骨节碰撞的声音都轻了许多,“她是我的侍女,是她收敛了我的尸骨,藏在枯井里十年。” “那她……”穆风眠的话没说完,却也猜出了答案,毕竟方才他只看到朵兰,没看到任何其他人的踪迹。 朵兰攸的头骨垂得更低了:“血月升至中天那一刻,她血流殆尽,靠在井壁上没了气息。” “她等了十年,就为了等这轮血月。” “嗯。她耗尽自己,只为换我这一场无根无凭的归来。”朵兰攸骨手捋了捋自己凌乱打结的暗红卷发,发间的铃铛轻轻晃了晃,“她还给我留了一样东西。”说着,他指尖探入交错的肋骨缝隙,从中稳稳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皮纸。 穆风眠连忙凑近身子,借着石缝缝隙透入的细碎晨光,细细打量纸上纹路。皮纸之上,绘着六处形态各异的图形,旁侧依次标注着水泽、石垣、风漠、梅桑、南卡、那仲六大部族的名号,每一处图形旁,都点缀着专属的细碎矿石标记。 “这是……矿脉图?”穆风眠一眼认出端倪,“我父亲早年奔走各部族做皮草生计,我曾见过相似图纸,正是用来标记隐秘矿脉的。” 初代朵兰王把玑枢国分成六个部族,交给六位心腹打理,而王国的财富,亦分别来自六个部族的矿脉里深处——水泽部的蓝宝石、石垣部的绿松石、风漠部的蜜蜡玉、梅桑部的紫水晶、南卡部的白玉,还有那仲部的红玛瑙。 正是这些矿脉,支撑着整个玑枢国的资源物产。 “是。也不止是。” 朵兰攸用骨指轻轻划过皮纸的边缘,指腹能清晰触到老牛皮鞣制后的粗糙纹理,那纸张带着岁月的粗糙质感,上面的线条虽有些磨损,却依旧清晰可辨。 “你细看纸上痕迹,并非墨汁所绘。这是那仲部的红玛瑙磨成超细粉末,混着松脂、蜂蜡调和绘制,暗处观之,会透出淡淡红光。” 穆风眠顺着他的指尖看去,果然窥见纸面隐有细碎红光。 “碧玺不可能看懂这些复杂的符号,可她却把这张图贴身藏了十年。” 穆风眠一下子就通透了:“所以这张图一定另有玄机。如果对你的侍女非常重要的话……要么是能够帮助你恢复血肉身的方法……?” 朵兰攸轻轻颔首。 石缝之内,寂静无声,两人心底都藏着同一个未说出口的猜测,默契地未曾点破。 要么是重生之机缘。 要么,就是碧玺豁出性命,也绝不能让烈山得到的秘密。 第6章 启程 朵兰攸垂眸抚过指骨,那一抹淡红新生痕迹依旧清晰。密录残简上的八字真言历历在目——以血引血,以魂换魂。碧玺用她的血招来了朵兰攸的魂,让他的尸骨重聚,从枯井里苏醒过来。而刚才那缕晨光,则刚好令他短暂地生出了血肉。 他心底了然,如今最紧要的事,应该是先想法子重塑身躯。毕竟穆风眠不怕他,不代表其他人也不怕他。待身体恢复,他还要堂堂正正地走到阳光下,为当年的惨剧复仇! 身旁的穆风眠久久沉默,目光落在皮纸密密麻麻的矿脉标记上。 他想起含冤而死的父亲,当年那场冠冕堂皇的肃乱正法,从头到尾都是烈山谋朝篡位算计。若是这张秘图当真藏着破解朵兰诅咒的玄机,那相助朵兰攸,便是为父亲洗雪沉冤的唯一出路。 当然,若能顺势推翻烈氏暴政,他蛰伏多年的杀父之仇,亦可一朝得报。 他抬头看向朵兰攸,眼神变得坚定:“你打算去往这六处矿脉?” “是。”朵兰攸声音很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第一,这张图是碧玺用命传递到我面前的,我一定得去。第二,我想彻底解除身上的诅咒,做个有血有肉、能哭能笑、坦荡荡活在阳光下的,真正的‘人’。” 他微微顿住,空洞的眼窝望向穆风眠,话音未尽:“至于第三……” 穆风眠已然看穿他的心思,干脆替他道破:“第三,你要彻底断绝烈山父子的念想。烈氏残暴嗜杀,篡权上位后鱼肉百姓。若让他真的夺得复生永生之法,不知道长此以往还要害多少人。” 胸中积压多年的恨意与戾气翻涌而出。这些年他潜伏王宫后山,日日勘测地形,只为等候一个复仇翻盘的契机。如今机会近在眼前,他绝不会轻易错过。 他指节骤然收紧,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穆风眠拍了拍那张薄薄的皮纸:“我跟你一起去!” 朵兰攸微微一怔,骨手抬起来,似乎想确认穆风眠是不是在开玩笑:“你不怕危险吗?烈山的人现在还在搜捕我,你与我同行,便是公然与朝廷为敌。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 “我可不怕。”穆风眠桀骜地笑了笑,摸了摸自己腰间的皮尺,这是父亲留下的,上面的铜扣已经磨得发亮,“我父亲是被烈山害死的,我迟早都会找他算账。而且父亲以前给六部的首领都做过皮草,还有一些旧识,我也略会些拳脚功夫,未必不能助你一臂之力。” 朵兰攸空洞的骨瞳看着穆风眠,少年眼底澄澈坦荡,唯有赤诚与坚定。他想起自己这副吓人的白骨模样,世人见了恐要皆避之不及,可初识不久的穆风眠,却甘愿以身涉险、仗义出手。 空荡的胸腔里,似有一缕温热悄然蔓延。 “多谢你。” “客气什么,从今日起,我们便是同伴了。”穆风眠把矿脉图叠好,递给朵兰攸,“你收好图纸,我们好好筹划,第一站先去哪个部族?” 朵兰攸接过皮纸,抬手指向图纸上标注的风漠二字,语气从容道:“去风漠部。” “第一,风漠部离这里最近,从这片黑松林穿过去,翻过鹰嘴山和断云岭,再走四十里沙漠边缘的戈壁,就能到风漠部的聚居地,全程大概三百里路,以我们的脚程,四五天就能到。 第二,风漠部的蜜蜡玉矿在沙漠边缘的白云石山,那里地势险峻,全是奇形怪状的岩石,只有一条狭窄的地缝能进去,易守难攻,烈山的人就算要搜,也得费些功夫,相对安全。 第三,风漠部的首领乌力罕跟我父王相交甚好,我成年的那年,他还送了我一把镶嵌着蜜蜡玉的弯刀。虽然这十年烈山一直打压忠于我们朵兰家的部族,但乌力罕为人重情义,应该还会念着旧情。” 穆风眠点了点头,风漠部他确实有印象。父亲以前常说,风漠部的人很豪爽,给的报酬也多,还留过他父亲在部落里住了半个月。他记得风漠部的方向,从这里往西北走,穿过一片松树林,再翻过两座山,就能看到沙漠的边缘了。 他闭上眼睛回忆了片刻,语气里满是笃定:“从这里去风漠部的路我也熟。出了这片黑松林,沿着山涧走五里路就能到鹰嘴山的山脚,山脚下有个叫‘清溪镇’的小村庄,我们可以在那里歇一晚,还能补点水和吃食。第二天翻过山,断云岭的西侧有一片酸枣林,这个时节刚好有熟了的酸枣,酸甜可口,还能解渴。过了断云岭就是戈壁滩,戈壁滩上有很多骆驼刺,商队的骆驼最是爱吃,我们跟着骆驼刺的痕迹走,就不会迷路。” 朵兰攸看着穆风眠连连点头,心道真好,白拣了个向导。 穆风眠站起身,揉了揉额头,顺便拍掉了身上的泥土,“我们现在就出发,趁烈山的人还没搜查到这里。先去前面的清溪镇置办两匹马,给你买件袍子,还有你这头发也得好好洗洗。” 朵兰攸被说得有点臊,他抓出两绺头发拎到面前看了一眼,他那曾经引以为傲的红发,此刻看着就和东宫院角的拖把差不多,泥坨坨夹心草叶屑,确实太潦草了。 ——就该多摘两片龟背竹挡挡。 他起身跟上穆风眠,骨节在石缝里轻轻磕了一下,发出“咔嗒”的声响。看着穆风眠的背影,朵兰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他跟着穆风眠往石缝外走,红色卷发在晨光里飘着,泛着淡淡的金光,发间的铃铛被风一吹,清脆地轻响了起来。 穆风眠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要是在日落前赶到小镇,还能给你买个热乎的烤饼,虽然你吃不了,但闻闻味儿也好。” 朵兰攸的头骨微微点了点,虽然他无法露出笑容,但穆风眠的话却像一股暖流,顺着骨缝淌进他空洞的胸腔里,让他觉得整具骨头都暖了起来。他跟着穆风眠走出石缝,踩在铺满落叶的林地上,白骨踩过树叶的“沙沙”声,和穆风眠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朝着风漠部的方向走去。 第7章 穿个皮肤 日头爬过东边的山尖,斜斜洒在清溪镇的青石板路上,将一人一骨的影子拉得老长。 穆风眠肩上扛着一只小野猪,手里拎着捆用油纸包着的药材,拽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朵兰攸往镇里走时,街口的炊饼摊正冒着最后一缕热气,卖豆腐脑的摊贩已经开始收拾碗筷,市集里的人都各自忙碌着。 朵兰攸乱蓬蓬的卷发沾着草屑,裹在厚厚的鹿皮里,鼓得像个滚圆的粽子,和失去血肉的身体一对比,更显得他头重脚轻,像把行走的锤子,让周围的人很难不注意到他。 “这小哥可是得了寒症?”卖杂货的大婶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刚收摊的账本,“这才刚入秋呀,穿这么厚,别闷出病来!” 穆风眠上前一步把朵兰攸挡在身后,笑着打哈哈:“我兄弟打小身子弱,怕风,多谢婶儿关心!” 说着拽着朵兰攸加快脚步,低声道:“再不走快点,你就得被镇民当成怪物围观了。” 朵兰攸微微一顿,微哑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本来就是怪物。” “呸呸呸!”穆风眠连忙找补:“你不是怪物,你是玑枢国的三大宝藏之一,是万千少女的梦。” 他这即是打趣,又是实打实的真话。 玑枢国的每一个国民肯定都听过这样一句话,说玑枢国有三大宝藏:地下永不枯竭的宝石矿、英俊仁善的朵兰王子、和王室世代相传的永生之法。 “你就别阴阳我了……”朵兰攸十分无奈地跟着穆风眠迈入制衣铺。 三大宝藏,一个是没有皮肉的骷髅,一个是靠挫骨扬灰才能解开的诅咒。多可笑。 制衣店老板是个梳着两条发辫的小老头,此刻正趴在柜台上算账。 见穆风眠扛着野猪、领着个“粽子”进来,皱着眉刚要开口招呼,正巧朵兰攸的鹿皮被门框勾了一下,不小心滑开一角,露出截泛着青白的骨腕。 小老头登时吓得大叫一声、跌坐在太师椅上,指着两人抖着嗓子喊:“妖……妖、妖怪!” 穆风眠赶紧给他按住鹿皮,摸出颗银豆子塞过去:“老板别怕,我这兄弟得了麻风,浑身掉皮,只能裹严实点。给我们两身深色粗布袍,越宽大越好,再给顶帷帽,纱要最厚的那种。” 老头一听是麻风,表情立刻从恐惧变成了嫌弃,他不耐烦地指了指左侧货架:“粗布袍五百文一件,帷帽三百文。那边自取,仔细别碰着边上衣裳啊!” 穆风眠刚要掏钱,就被朵兰攸拉到一边,背着那老板道:“他抽屉里有次品布,那种边角料拼的,顶多四百文一件。” 穆风眠愣了愣,目光瞥向柜台抽屉,果然看见叠着的粗布有明显拼接缝。 他清了清嗓子:“老板,那种拼接的布袍我要两身,帷帽算二百文,您再送我双布靴,咱们凑个整,一贯钱如何?” “不成不成,小老儿这布靴一双也是三百文。”老头拿起那布靴倒扣过来,“客人你看,暗纹缎,千层底,这儿还加了一块刨切薄竹。” 朵兰攸忽然开始剧烈咳嗽,作势就往穆风眠身上倒。 穆风眠扶住他的同时一秒会意,大声道:“这是又犯病啦,快来这边歇歇。”说着就把朵兰攸往试鞋的凳子上引。 “别别别!!!别!——”老头急得厉声阻止,嘴上大吼着将穆风眠短暂定身,手中已经动作迅猛地把那双布靴给打包好了。 他一把抽出柜台下的那两件布袍,又快步冲到货架前拎起帷帽塞入布袋中,气喘吁吁地转向穆风眠,手往门外一请:“兄弟这般病情怎可耽误?东西您拿上,还是尽快带兄弟去医馆为好!” 穆风眠给这一通操作看得目瞪口呆,随后挤出个极不自然的假笑:“老板!仁义!” 二人结了帐,心满意足地拿上衣袍走出店去。朵兰攸背过身时,骨手悄悄伸出给穆风眠立了个拇指,声音很小很小:“大阴阳师。” 离开制衣店后,二人找了个僻静的巷子换衣服。 过了差不多半炷香的时间,再出来时,只见朵兰攸穿着宽大的黑色粗布袍,脚上套着那双暗纹缎的布靴,乱糟糟的红色长卷发已经被编成了一条及腰的侧辫,小铃铛被一条细麻绳束在发尾。 虽然还是一张骷髅脸,但整个身形已能看出个大概了。 穆风眠把帷帽给他递了过去,憋着压不住的嘴角轻笑:“初具人形。” 朵兰攸接过来戴上,那张空洞的面孔立刻被下垂的黑纱遮住,他伸出一跟手指不满地朝穆风眠摇了摇:“一看就是武艺高强的江湖侠者。” “不止。”穆风眠笑着接话,“还是那种被贴在主城告示牌上、全城通缉的那种。” “走吧,先去把猎物和药材卖掉。”换好衣服的朵兰攸明显心情不错,脚下的步子都显得轻松了不少。 穆风眠肩上的野猪是今早路过黑松林时捕的,他说那一带有野兽出没的脚印,于是设了个陷阱,二人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就逮到了这只小型野猪,也算是颇有收获。 穆风眠利落地掏出内脏,又给卸了牙,最后再用猎刀切了两块猪肉放进包里,说留着路上做二人的口粮,剩下的刚好拿来卖钱。 那捆油纸包裹的药材,皆是朵兰攸一一辨认挑选的柴胡、黄芪、桔梗,都是山间常见的实用草药,晒干后可止咳益气。方才在布庄后院等候时,朵兰攸还耐心细致地教他分辨药草样貌。 “叶片带细密锯齿的是柴胡。苦参和黄芪看着相近,但苦参叶尖更利,枝干上覆着一层白霜似的粉质,你仔细看便能分清。” 穆风眠看着朵兰攸很仔细地摆弄着手里的几株药草,眨了眨眼,似乎很意外:“你还懂这个?” 朵兰攸指尖轻触干枯的药草叶片,眸光透过眼前的人,落向遥远的过往:“有一年念青城里爆发热疾,水泽部的商队趁灾囤积药材、哄抬市价,我不得已带着太医署的御医和城中药师,在香钵山上驻留了半月。” 穆风眠眸光一震,脱口而出:“是玑历一百七十七年!?” …… 第8章 买马 穆风眠眸光一震,脱口而出:“是一百七十七年的那场大疫?!” “你竟也还记得?”朵兰攸骤然收回远眺的目光,落定在穆风眠身上,眼底藏着几分难以置信,轻轻摇头,近乎自语般呢喃:“怎么会,那时候你该年纪极小才对……” “八岁。”穆风眠神色认真,定定望着纱后的人影,道:“那一年我八岁。朵兰攸,你知道么?原本我还有个弟弟……” “啊?——”朵兰攸下意识出声,骨颌微张,一声有点痛苦的惊呼,没控制住地杀出口来。 他慌了!如此说来又是因为他?是他当年采药下山太迟,贻误了时机? 不是……自己在穆风眠这儿怎么就没点好事呢?这么说的话,穆风眠全家岂不是都是因为他……??? 细碎的愧疚压上来,朵兰攸的声音放小了,带着掩不住的酸涩与自责:“对不起。” “你父亲和弟弟的事,我真的很抱歉。可那场热疾,我已是竭尽全力了,当时风雪实在太大……” 他的愧疚之语还未落地,一双温热的手忽然伸来,隔着垂落的黑纱,轻轻按住了他开合的两排齿骨。 朵兰攸:“……?” “殿下想多了,我弟弟还活着。”穆风眠只能无奈地用这种方式打断他,说完才松开了手,“那年多亏了你采的药,让我弟弟得了机缘,被紫霄散人看中,带去仙灵谷修道去了。” 朵兰攸自然听闻过紫霄散人的名号。那是梅桑部声名远扬的女冠,亦是玑枢国冠绝一方的奇女子。 传闻她素衣简行、不施粉黛,却姿容绝尘,瞳能剪水,更有诗人曾为她题下“飘然自有姑射姿,回看粉黛皆尘俗”的名句,自此得了姑射仙的美名。 但比她的美貌更有名的,是她的出神入化的医术。紫霄散人是玑枢国有名的道医,传闻她的医术可以“改命簿,借天寿”,寻常人能得她一语点拨已是机缘,能拜入其门下,便是天大的造化了。 “那甚好。”朵兰攸缓缓点头,垂眸望着自己莹白通透的骨指,心绪微动,说不清是释然还是余悸。 两人往镇东的市集走,刚踏入街口,一名体态微胖的货郎便快步凑了上来,眼睛直勾勾盯着穆风眠肩上的野猪,语气热切道:“这位小哥,你这野猪肉怎么卖?二十文一斤,我全数收了,可行?” 穆风眠听后立马摇头道:“先生压价也太多了,镇东市集上的酒楼都是三十文收家猪的,再说我这是野猪,肉质紧实、油脂稀少,价格理应更高才是。” 货郎见他通透懂行,也不再刻意客套,直言道:“看不出来小哥年纪轻轻,倒是深谙行情。那我给你实价三十文一斤。顺带你这几捆药材,看着还算干爽,就是数量零碎、不成品相。猪肉三十文一斤,药材我一并五十文收走,整套打包,你看划算便成交。” 穆风眠平日里只懂狩猎砍柴,并不了解药材的价格,当即求救似地看了朵兰攸一眼。 朵兰攸凑到他肩后,小声道:“价格确实略低一些,但我们的药材品类杂乱,也没有去土清洗过,如果去市集上分开售卖会花很多时间。” “也行。”穆风眠了然点头,抬手指向货郎背架侧边挂着的一副粗布手套,笑意坦荡:“不过先生可否将那个送我?” “得嘞!” 货郎一看穆风眠说的是副有点脱皮的旧手套,那副手套边角微微磨白,略有脱皮磨损,算不上好物。 见这笔买卖稳赚不亏,货郎当即爽快答应了,说着将药材接过放进背架里,又取出腰间钱袋,清点文钱交付。 野猪和药材顺利出手,除去议价折损,算下来一共得了六百七十文钱。 “这些钱,够买两匹马了吧?” 朵兰攸低头欣赏着刚到手的旧皮手套,帷帽的黑纱随他缓步走动轻轻晃动,他现在一身行头装戴整齐,从头到脚遮掩了周身异状,身形清挺,总算有了寻常行路之人的模样。 穆风眠挠挠头:“不好说,镇上的马商黑得很,上次我买一头驮货的驴,都被他硬生生多坑了五十文。” 街边马厩的木栏边,拴着几匹毛色油亮的骏马。一名穿粗布短褂的壮汉正蹲在地上,细细擦拭马掌,瞥见两人过来,立刻起身笑嘻嘻地迎上来:“两位可是要买马?” 他精明的眼睛在朵兰攸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入秋天气尚暖,这人却一身黑衣裹得严实,还戴着帷帽、手套,遮得不露一点样貌。 马商心想此人若不是个吃赏单的江湖杀手,就是犯了事儿的江洋大盗,反正不能是啥好人,谁好人家能这行头啊? “客官请看,我这儿的马都是刚从风漠部运来的,上好脚力。”马商谄媚地拍了拍其中一匹,精准直击用户痛点:“这马下盘大,脚力稳,跑得比官府的衙马还要快,长途赶路最是合适。” 穆风眠想起马市的规矩,主动走上前,双手拢在袖子里,朝胡老三抬了抬下巴。 胡老三见状眼睛一亮,立刻会意,抬手拢好衣袖,两人的手在袖筒里紧紧攥住。胡老三先捏了捏穆风眠的指节,比了个“五”的手势,穆风眠皱着眉,用食指敲了敲他的掌心,比了个“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人在袖筒里又掰扯了半天,远远看着有点像两个人在推搡,胡老三最后比了个“四”,沉声道:“再少我就赔本了!” 穆风眠摸出怀里的钱袋掂了掂,脸垮了下来——他身上出门时还带着两贯钱,给朵兰攸置办衣服用了一贯,方才在货郎那儿卖了六百七十文,现下身上连两贯钱都不到,差得远了。 两人蔫蔫靠在马厩外的巷墙边。 “现在可怎么办?”两人蔫蔫地靠在马厩外的巷墙边,穆风眠望着巷外往来人影,无奈开口打趣:“你好歹一个王子,月例俸禄定然不少,就没在哪偷偷藏点私房钱吗?” “自然没有。”朵兰攸轻轻耸肩,语气坦然,“你可听过烈山登基后,辞官归隐的六部通商大人多吉?” 穆风眠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随口应道:“略有耳闻,是前朝老臣了。” 朵兰攸垂眸望着自己覆着手套的指尖,“我死的时候,还欠着他二十万两。” “……”穆风眠有点哭笑不得,又问:“你什么情况?开销那么大。” “并非我肆意挥霍。”朵兰攸耐心解释,“每逢春日,城南农田地势低洼,雨水一多便会积涝毁苗,我便拨钱带人修葺水渠;夏日河东果园多疾风,果子熟时极易被狂风打落,我常去帮农户采摘护果;入秋便去高台村,帮留守的老婆婆们翻晒谷子;冬日河道冰封,商旅难以通行,我便带人凿开冰封河道,便利往来行商。” 他顿了顿,话里带着几分无奈:“父王下发的俸禄,从来不够支撑这些。就连我身边护卫、侍女的份例钱,我时常挪来填补,终究还是不够花的。” 穆风眠静静听着,一时默然。 他此刻才真切发觉,朵兰攸一点都不像一个王子。偌大一座东宫加上他自己在内居然只有四个人,他认得山里常见的药材,知道制衣铺子里的工艺门道,心思细腻通透,一辈子都在体恤旁人、帮扶百姓,却到死都没给自己存下过一点私钱。 穆风眠心头微动,故作轻快地轻叹打趣:“也难怪世人都说,你是玑枢国最珍贵的宝藏。” 这般客套夸赞,朵兰攸早已听惯,径直略过调侃,抬眼反问回去:“那你呢?你父亲是远近闻名的猎户,一身精工皮草总能卖出好价钱,你怎会也这般囊中羞涩?” (注: ①牛羊巴扎中的“摸手捏价”,是一种始于西汉,流行于中西亚地区的古老交易习俗,目前在我国新疆地区的活畜集市中得以保留。?) 第9章 爸爸的大好儿 “都捐给神庙了。” 穆风眠抬手抚过颈间悬挂的狼牙吊坠,坠子温润发亮,是神庙活佛亲手赠予他的。 他眉眼澄澈,带着发自心底的虔诚:“我父亲常说,是蓝礼大神庇佑玑枢国土,让我们坐拥不绝宝石矿,百姓方能安居乐业。故而我们猎户、牧民皆是如此,每年劳作所得,七成要捐出供奉神庙。” 他抬眸望向远方天际,目光真挚地说着自己的信仰:“我们为神庙修葺屋宇、为蓝礼大神金身贴箔、供养修行的红僧,唯有十足虔诚,才能祈求大神更长久的庇佑。” 朵兰攸闻言微微一怔,覆着帷帽的头骨轻轻偏斜,沉默无言。 他素来知晓,玑枢百姓对蓝礼大神的信奉深入骨髓。甚至连王城的名字——[念青],亦是取自大神尊号。城中神庙林立,香火终年不绝,王城最高的城楼之上,亦立着巍峨的大神雕像,神明的踪迹,似乎遍布玑枢的每一寸土地。 除了…… 除了王宫里没有。 世人艳羡朵兰氏坐拥肉身不死的天赐福泽,可这代代承袭、需以挫骨扬灰方能终结的宿命,哪里是什么神恩,分明是永世纠缠的噩梦。 纷乱思绪萦绕心头之际,街口转角忽然传来细碎压抑的啜泣声,凄凄切切,惹人恻隐。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路边跪着个穿麻布孝服的姑娘,姑娘面前放着块木板,上面躺着一具盖着草席的尸体,旁边立着块木牌,写着:“卖身葬父,只求两贯”。 姑娘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可往来路人步履匆匆,大多只是侧目一瞥便转身离去,偶尔有人驻足观望,也只是轻声叹息,无人肯伸手相助。 静谧片刻,朵兰攸忽然伸出骨指,戳了戳穆风眠的胳膊,“有办法了。” 穆风眠心头一跳,莫名升起几分不妙的预感。就见朵兰攸抬手指向街边的姑娘,神色认真,一本正经提议:“我躺地上,你来哭。” “想得倒美!”穆风眠当即反驳,“要演也是你演我儿子!” 朵兰攸低低轻笑一声:“弟弟你才多大,你这年纪哪来我这么大个儿子?” 道理诚然如此,可穆风眠偏不肯认输,圆眼飞速一转计上心来,一把拽住朵兰攸的衣袖,快步往市集口跑去。 不多时,二人便在路旁寻了一处空地,铺开一方破旧粗布。穆风眠对着从货郎处一文钱淘来的假胡子,胡乱黏在脸颊下颌,怀里揣着先前换下的鹿皮,以及剩余的几株三七、黄芪草药。 朵兰攸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帷帽摘了放在一边,还特意在脸上盖了一块布,只露出一双白森森的骨手。 “各位父老乡亲,行行好啊!——”穆风眠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就用浮夸的演技开始嚷嚷。 进入状态还挺快的,朵兰攸在心里犯嘀咕,最后还是他做了那个大好儿! “我儿是蓝礼大神的信徒,一心向神,昨天突然白日坐化了!他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葬在圣山脚下,瞻仰蓝礼大神的神迹。只可惜我家境贫寒,无力置办棺木入殓,只能变卖仅有家当,恳请各位父老垂怜,成全我孩儿一桩遗愿!” 能编的更牵强一点吗?朵兰攸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一个路人阿婆捂着口鼻凑过来,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忌惮:“好好的孩子,只剩一具骸骨还不安葬,看着实在吓人。” 穆风眠索性开始不管不顾地胡说八道:“老人家有所不知,这是蓝礼大神显化神迹了!我儿平日里广施善行,坐化后通身化骨,这是大神垂怜,令他免受肉身腐坏之苦啊!” “免受肉身腐坏之苦”一句,恰好戳中众人敬畏神明的心思。 周遭路人纷纷驻足围观,好奇打量着地上纹丝不动的朵兰攸,细碎的议论声七嘴八舌响起。不知是谁低声惊呼一句:“你们看,这骸骨之上,当真半点皮肉都无!” 见人群聚拢,穆风眠趁热打铁,赶紧托起朵兰攸的骨手高高举起,高声造势:“乡亲们看!这是难得一见的圣骨,是大神赐下的祥瑞!但凡触摸过圣骨之人,皆可消灾解难、岁岁平安!一文钱摸一次,结个善缘呐!” 人群中惊疑、好奇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众人纷纷探头观望。 “阿婆!”穆风眠一边转向刚开始那个路人阿婆,一边偷偷掐了朵兰攸一把,“您不妨一试,定能亲见大神显迹!” 朵兰一头雾水,显什么迹?穆风眠在搞什么鬼? 老婆婆半信半疑地从兜里掏出一文钱放在破布上:“那我给我孙儿求个平安。”说罢便俯身,迟疑着握住了朵兰攸的骨腕。 不管了,随便试试吧! 情急之下,朵兰攸拇指和中指指尖相扣,摆出一个长生印的手势。 那个阿婆惊得瞪大了眼睛—— 人群里忽然有人大喊了一句,“快看!真是蓝礼大神显迹了!” 此话一出,围观百姓瞬间沸腾,争先恐后上前排队,都想触摸圣骨、求取祥瑞。 穆风眠面前的那块布上很快就有各种各样不同金额的币种,有人给的是铜板,也有人给的是碎银子,甚至还有人直接给了大额的银票。先前换下的那张鹿皮也很快就被人买走了。本身穆风眠作为猎户,剥皮的手艺不错,那块皮料确实成色上好,加上还有两个月就入冬了,镇民们想着反正都是要买冬衣的,不如在蓝礼大神显迹的人家手里买,图个好彩头。 唯有朵兰攸,全程僵硬躺在地上,被往来镇民摸得浑身不自在,却只能硬憋着不动,心里把穆风眠骂了个七八百遍。 时至正午,日头渐盛,燥热的秋老虎晒得人微微发烫,围观人群才渐渐散去。 穆风眠数了数,单单散落铜板便有一贯有余,此外还有一小堆碎银子,五两、十两的银票若干张,所得远超预期。趁着四下无人,穆风眠收拾好东西拉着朵兰攸钻进巷子里,跑了好远才敢停下来把行头换了。 朵兰攸扶着墙,骨节咔嗒作响:“你小子……这辈子摸过我的人都没有今天多!” 穆风眠笑得直不起腰,掏出钱袋晃了晃:“先别气。你看,钱够了。” 朵兰攸望着鼓鼓囊囊的钱袋,眸光微动,从中抽出一张五两的银票,对穆风眠道:“你随我来。” 他赚了几个弯,带着穆风眠回到先前马厩外不远处的那个路口。那个穿孝服的姑娘还一脸泪痕地跪在那里,依旧在苦苦哀求路人相助。 朵兰叹了口气,指了指对面的姑娘,轻声对穆风眠道:“你看,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宁愿信奉虚无缥缈的神明祥瑞,追捧莫须有的神迹,却吝啬于帮助眼前实实在在、有血有肉的人。” 他转头看向穆风眠:“穆风眠,我的样子吓人,你去帮帮她,好不好?” “正有此意。”穆风眠伸手接过银票,刚向前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住,转过身望着帷帽下的骨影,语气认真地说:“朵兰攸,你一点都不吓人,你现在就特别帅。” 对,特别帅! …… 第10章 路探风漠 穆风眠捏着沉甸甸的钱袋折返马厩时,那穿短褂的马商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杆子是纯铜的,被马商盘得包浆发亮。 见二人去而复返,他眼皮一抬,目光在穆风眠鼓胀的口袋上转了圈,先前对穆风眠讨价还价的轻视淡了大半——清溪镇虽不算小,但能这么一会儿就筹到两匹马钱的,就绝不是普通人了。 他连忙磕掉烟锅里的灰烬,手掌随意在短褂衣角蹭了蹭烟油,堆起满面殷勤的笑意起身招呼:“两位客官这是钱款凑齐了?您瞧瞧我这两匹马,都是前日刚从风漠部收来的好货,底盘比念青城的寻常驮马宽大一圈,脚力也快,若是等月中拉去庙会上出手,这价码可不止这个数啊。” 穆风眠不爱与他虚与委蛇,直接从钱袋数出四贯铜钱,塞进马商手中:“就按你先前提的价,这两匹马我要了。” 马商笑意满面,正要伸手去牵马,一道清淡的嗓音忽然隔着黑纱传来。 朵兰攸上前半步,身姿清挺,目光淡淡扫过马厩里最壮实的两匹骏马:“这两匹看着肩宽体壮,只是喂了三月精料催膘,看着雄壮,实则体虚乏力,不耐长途奔波。” 他抬手指向马厩角落,两匹毛色匀净的红棕色马儿安安静静立在原地,“我们要这两匹。” 马商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神色几度变幻。他贩马二十年,寻常买家只会看身形高矮、皮毛亮泽,极少有人能一眼看穿精料催出的虚膘。何况这人穿成一副江洋大盗的模样…… 这类客人他也见过不少,通常都是躲躲官兵做些黑货生意,马儿跑死了也就换了……想不到今日竟遇上个懂行的。 他连忙干笑两声,抬手挠了挠头,语气满是折服:“客官好眼力,是小老儿藏拙了,佩服佩服。” 穆风眠挑了挑眉,心中对朵兰攸又更高看几分。他随即挑了两幅皮质完好的鞍鞯,与马商一同动手,稳稳装好在马背上。 待一切妥当,他牵着缰绳走到朵兰攸身侧:“试试?” 朵兰攸抬步踩向马镫,布靴刚一落地,身形便轻轻踉跄了一下。他周身只剩一具骨骼,无筋无肉,无从借力,看似挺拔的身形,实则骨架松散,压根使不上力气。 “我扶你。” 穆风眠赶紧上前,稳稳托住他的小臂,隔着粗布袍,他能摸到里面骨骼的轮廓,硬邦邦的,却意外地不冰冷。 穆风眠心里一动,想起清晨朵兰手上那长薄肉的一瞬,虽然很短暂,却也真切存在。或许假以时日,他真的能恢复血肉也未可知? 穆风眠想着,稳稳地托着朵兰攸踩上马镫,坐稳后,他下意识地攥紧缰绳,发间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马儿很温顺,朵兰攸对穆风眠点点头。 “走了!”穆风眠翻身上马,双腿轻夹马腹,那匹马儿嘶鸣一声,踏着青石板路跑出马厩。 朵兰攸策马紧随其后,起初还未适应这具骨身,腿骨难以发力,但很快他便找到了控马的节奏,骑得稳了起来。 两马一前一后,蹄声轻快,不多时便穿出清溪镇城门。 出了城,青石板路变成了黄土路,路边的植被也渐渐变了模样。先前还是枝繁叶茂的杨树,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就变成了耐旱的沙棘和红柳,风里也开始裹着细碎的沙砾,打在两人的粗布袍上沙沙作响。 穆风眠放缓马速,与朵兰攸并行,“再走三个时辰就能到风漠地界,那边沙丘连绵,沙土松软,马蹄容易陷进沙里,我们得顺着牧道走。” 朵兰攸轻轻应了一声“嗯”,透过垂落的黑纱望向远方。 天地尽头,黄沙与天际相融,朦胧间能看见连绵起伏的沙丘轮廓。 他对风漠部没什么印象,可这漫天风沙呼啸的声响,却莫名熟悉。依稀记得多年前,东宫庭院寂静无风,柏均坐在廊下,为他讲述风漠猎手与荒原恶狼缠斗的旧事时,窗外刮过的风声。 穆风眠见他默然不语,以为他是不耐颠簸,便指着前方的一处土坡道:“前边有片胡杨林,我们下马歇脚,缓口气再走。” 二人牵马走到胡杨林下,树荫不算浓密,却足以遮挡午后灼人的日头。 穆风眠从包袱里取出一早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野猪肉,是他当日处理猎物时特意留存的精肉,肥瘦相间,带着柔韧蹄筋,最适合烤制。 他取出火折子,用胡杨木的树枝在地上搭起一个三边小架,将猪肉切成薄片挂上去烤。油脂滋滋渗出,香气很快弥漫开来,引得远处的几只沙鼠钻出脑袋,叽叽喳喳地叫着。 朵兰攸站在一旁,帷帽的黑纱轻轻晃动,他虽不能像常人般进食,却能清晰嗅到烤肉的香气。 他想起在东宫时,柏均和小索朗那两个馋鬼夜里经常会在院子里烤肉,碧玺则安静地立在一旁,给他们捣着沙姜和蒜末,为他们调配蘸料。等肉烤好了,四个人就一起在凉亭里的蒲团上盘腿而食,记忆里也是这般浓郁的肉香。 “风漠部的牧民,冬天吃的就是熏肉和奶皮子。”穆风眠咬了一口烤得金黄的野猪肉,油脂在嘴里散开,“父亲以前跟我说,风漠部的胡杨木能活三千年,死了三千年不倒,倒了三千年不腐。” 他说着,抬眸望向远方茫茫荒原,眼底藏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向往:“那边的羚羊奔得比骏马还快,白毫银尖的雪狼更是难得,一张完整狼皮,便能换两匹上好粗布。” 朵兰攸安静地听着他轻快的华语,忽然轻声开口问:“风漠部的矿脉,是不是藏在阿尔金山的地底裂缝之中?” 穆风眠点头:“没错。只是我听说烈山掌权后,便命风漠王乌力罕把那儿都围了起来,现下一般人是进不去了。” 朵兰攸双手抱胸,欲盖弥彰,矿脉果然有问题。 二人休整妥当,再度策马启程。日头渐渐西斜,炽烈的天光化作温柔暖黄,将一人两马的影子长长铺在黄土古道上。 黄昏时分,路旁出现一处简易茶摊。四根粗木撑起简易棚顶,棚下悬挂着许多风干葫芦,当作别致装饰。 摊主是对中年夫妇,男的在灶前揉面,女的正给两个赶驼队的汉子沏茶。驼队的骆驼拴在棚子旁边,正低着头啃食着地上的干草。 …… 第11章 过夜 “前面就是风漠地界了,那边夜里会冷,那边有个茶摊,我们喝碗香茶暖暖身子吧。”穆风眠提议。 两人牵马走入棚下,刚在木凳落座,就听见邻桌两个赶驼商刻意压低了声音的交谈。 说话的大汉满脸络腮胡,皮肤被常年风沙打磨得黝黑粗糙。他端着热茶抿了一口,目光警惕扫过茶摊内外,低声开口:“你听说了吗?朝廷派萨日齐大将军赶赴风漠,近日便要清剿荒漠里的反抗军。” 对面的同伴往嘴里塞了块瓤饼,含糊不清地问:“是那个和大河国交战,连屠三座城池的狠将萨日齐?” “除了他还能有谁。”络腮胡汉子往地上轻啐一口,烦躁拍了拍腰间刀鞘,“我从风漠部过来的时候,亲眼看见他的军队在路口设卡盘查,凡是带刀的、穿皮袍的,都要搜身盘问,连货驼的驮包都要翻个底朝天。听说那些反抗军藏在荒漠深处,专抢皇家的粮队,萨日齐这次带了三百精兵,放话要把他们全都除了!” “还是以前朵兰王治下的时候好啊。”同伴的声音里带着惋惜,“那时没有这么高的关税,每月的货达到定量还能领通商贴银。” “你不要命了!”胡茬男瞪了他一眼,满是忌惮地出声制止,“就算反抗军赢了,老朵兰王也回不来了。” 风声细碎,朵兰攸皮手套下的骨手微微握紧,这些驼商说的反抗军是个什么组织?……他心里一动,柏均就是从风漠部选拔出来的武士,昔年曾与他提及,说自己在风漠部培植了不少隐秘势力,莫非便是这群人? “哥,那我们还往前走吗?”年轻些的客商低声询问。 “改走塔莎古道,绕开风漠地界。”胡茬男放下杯子,想了想说:“官府早已传令,近期所有商队严禁通行风漠,但凡误入者,一律按叛党同罪论处,直接砍了扔沙坑里!” 两人匆匆喝完热茶,付了茶钱,快步起身牵驼离去,生怕晚了一步就被军队拦下。 邻座对话尽数落入耳中,穆风眠眼底瞬间燃起一抹怒意。他未曾见过萨日齐,却早听闻此人凶名。 五年前边境大战,萨日齐以少胜多,却狠心连屠三座城池,老弱妇孺无一幸免,手段狠戾至极。后来他被烈山封了大将军,更是仗着权势四处烧杀抢掠,比匪盗还要凶狠。 一想到烈氏一族的狠辣,他心里就忍不住怒火上冒。 “二位可是要去风漠部?”茶摊老板娘提着一壶香茶走过来,压低声音提醒道,“最近可别去啊,萨日齐的人把各个路口都封了,客栈也被军队征用了,就算有身份文牒,也得被盘查半天。” 她说着小心地看了戴着帷帽的朵兰攸一眼,这般隐秘装束,一看便是无官方文牒之人,贸然前行必定凶险。 穆风眠神色坦然:“我们是念青城外的猎户,想趁着秋末天冷前,去风漠部打些皮货,好赶在年关前卖个好价钱。” 老板娘叹了口气,用围裙擦了擦手,“猎户也不行啊!昨天有个进山采沙枣根的老头,就因为背篓里带了些能止血的沙枣根,被当成反抗军的药材供应商,没等掏出文牒,便被当众殴打训斥。二位若是执意要去,走小路绕开盘查关口,安全些。” 穆风眠谢过老板娘,付了茶钱,又多买了一壶香茶装在水囊里,和朵兰攸上了马继续往启程。刚走出不远,就听见身后传来茶摊老板急促的喊声:“快收摊!军队过来了!” 两人心照不宣,同时夹紧马腹加快行程。天色彻底沉了下来,荒漠晚风愈发凛冽,裹挟漫天沙砾,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又赶路近一个时辰,暮色沉沉笼罩荒原,穆风眠忽然抬手勒马,抬手示意朵兰攸停下:“前面有间草屋!” 朵兰攸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路边的草坡边,有一间低矮的草屋,应该是牧羊人为了放羊休息搭建的,里面并没有住人。屋顶盖着晒干的茅草,墙是用黄土夯的,看起来有些破旧,却能挡住肆虐的风沙。 穆风眠推了推草屋的门,门轴因久无人用发出“吱呀”的声响,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张铺着干草的破旧的土炕、和一个烧得发黑的壁炉,墙角堆着些干草,应该是过往的牧民临时歇脚留下的。 “王子殿下,不介意在这儿凑合一夜吧?”穆风眠探出草屋,对朵兰攸打趣道。 “我没关系。”朵兰攸的声音透过纱帘传来,带着几分淡然。 父亲在位的那些年,他为了巡查民情,曾在玑枢国各地修路造城,什么桥洞、雪坑、临时帐篷……比这更差的他都住过。说着,他将马拴在了草屋门口的歪脖子柳树上,抖了抖袍子上的沙粒,走进屋去。 穆风眠捡了些干柴塞进壁炉,掏出火折子点燃,两人在土炕的两头坐下。 火苗舔着灶台,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土墙上,因为朵兰攸戴着帷帽,他那个影子看起来比穆风眠的要大上好大一圈。 穆风眠看着墙上错落的影子,忍不住憋着笑意,“摘了吧,屋里又没有别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他想了想自己那张空洞的骷髅脸,“我怕你看了不舒服。” “不会不会!”穆风眠见他犹豫,索性上前一步,手指轻轻勾住帷帽的系带,轻轻一扯就摘了下来。 少年眉眼澄澈,带着毫不掩饰的真诚,眼底浅浅笑意豁达坦荡:“我说了,你特别帅。” 昏黄火光温柔跳跃,浅浅映在朵兰攸的骨面上。空洞的眼眶虽没有眼珠,却莫名透着温顺平和的气息,暗红色的发辫垂在肩头,发梢还沾着几根枯草。 “……” 朵兰攸觉得自己拿穆风眠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草屋里弥漫着干草和羊粪微臭的气息,虽说简陋,却也比在风沙里赶路舒服。穆风眠从包袱里掏出白天没吃完的野猪肉,用树枝串着放在火上烤,油脂滴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很快填满了整个草屋。 远处有狼的长啸声传来,凄厉而悠长,在寂静的旷野间久久回荡。 穆风眠侧头看向身侧的朵兰攸,对方垂首靠在土炕边,空洞的眼窝对着跳动的火光静静出神,松散的红色发辫在火光中印出淡淡的光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小时候常跟着父亲进山打猎,多半时候都在山野草屋过夜。”穆风眠轻声开口,打破屋内寂静,絮絮道:“从前我总怕夜里狼嗥,父亲就给我讲,狼是最有情义的动物,只要能在屋外找到牲口,它们便不会进屋伤人。” 朵兰攸微微侧头,空洞的眼眶转向穆风眠,清冷的声线里竟带着几分难得的调侃:“那屋外拴着的四贯钱可就危险了。” …… 第12章 渡河 “马肉柴,它们的第一目标还是羊和鹿。”穆风眠笑着应声,将一窜烤得刻意放低了些,让温热浓郁的香气尽数飘向对方。 少年脸颊细碎的小雀斑在火光下雾蒙蒙的,模样坦荡又热忱。 “闻闻,香不香?” 这小野猪肉有一种天然的奶香味,因为穆风眠撒了孜然,那味道咸甜中还带着辛香。 朵兰攸微微点头,他靠在炕边,能感觉到火光中传来的温热,还有一种不知名的情绪……自他从血月中苏醒,除了穆风眠,还没人这般用心待他。 他轻轻应了一声:“嗯。” 夜风顺着土墙细缝钻进屋中,撩得壁炉火苗轻轻摇曳,光影在土墙上晃晃悠悠。 穆风眠看着单薄伫立在火光里的人,毫不犹豫脱下身上的兽皮外袍,伸手递了过去,“夜里冷,披上吧。” “我不冷。”朵兰攸身形微滞,下意识微微摇头,骨骼摩擦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他的骨骼虽能感知到温度,缺失的皮肉却不需要衣物保暖。 穆风眠不由分说地将兽皮外袍披在他身上,外袍上带着穆风眠的体温和淡淡的动物皮草香气,意外地让人安心。 “哎呀披着吧。”穆风眠一边往壁炉里添入干柴,让火苗重新灼灼旺盛,一边轻声叮嘱,“风漠夜里冷,骨头浸久了冷风,也是会发酸发疼的。” 朵兰攸靠在炕边没有说话,草屋里很安静,只有火苗噼啪的声响和外面风吹过茅草的声音。 他没有睡意,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茶摊赶驼人说的话——反叛军、萨日齐、风漠深处……这些词语像是散落的珠子,串起了一些模糊的记忆。 他想起柏均当年在东宫的书房里,指着地图上的风漠部说:“殿下,这里是我们最后的退路。” 天刚蒙蒙亮时,朵兰攸忽然被一阵灼热感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只觉浑身骨骼都在发烫,尤其是双手的指节,传来一阵酥麻的痛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骨骼里钻出来。 他赶紧将皮手套脱下,借着壁炉的火光看向自己的手——原本莹白的指骨上,竟再次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嫩红色的肌理,像是初生的皮肉,带着微弱的温度,连指甲的轮廓都隐约可见。 这是第二次出现这样的变化了,比昨天在山里时更明显,长出的皮肤也比昨天更多一些。朵兰攸心里又惊又喜,轻声唤:“穆风眠?你醒了吗?” “怎么了?”穆风眠被他的动静惊醒,揉着眼睛坐起来,正好看见朵兰攸一双手对着他,那骨手上覆着一层淡粉色的、薄薄的皮肤,晶莹地透着里面白色的骨节,竟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他瞪大眼睛:“又来了?” “是。”朵兰攸拉开衣袖查看,但身上虽有灼热感,小臂上却令人失望的什么也没有。 穆风眠凑上前仔细看了看,等他看够了,那层皮肤才渐渐消失,想起昨日那血肉的瞬间消褪,他惊喜道:“这次时间好像很长。” 眼见皮肤消褪,失望瞬间涌上朵兰攸心头,穆风眠起身走到壁炉边,添了些干柴,用火棍拨了拨,安慰他:“你别不开心,每天的时间都能多一点,这是好事。” 他说着,收拾好了行囊。“前面就是阗东关了,萨日齐的人在那里有设卡,不过五里外有一条小河,除了附近的猎户知道的人不多,我们可以趁着早上雾大淌水过去。” 两人出了草屋,穆风眠摸出腰间的猎刀拭了拭刀刃,锃亮的刀锋上照出他有些傲气的双瞳,那刀鞘上刻着蓝礼大神的吉祥宝象图腾,是庇佑他打猎十年、与猛兽无数次搏斗的底气。 他转头看向朵兰攸,对方亦已带好了帷帽,整装待发。 两人上路时天刚过五更,风漠部的晨雾大的像迷障,行走其间每一步都似踏进未知的虚空。 穆风眠的马走在前面,他将马骑得很轻,每走一段路就会停下侧耳听四周的动静;朵兰攸跟在后面,帷帽已经被雾珠打湿了,发间的小铃铛被雾气浸得发沉,偶尔被马儿一晃,便在寂静的晨雾里发出闷哑的铃声。 “到了。”走了约一炷香的功夫,穆风眠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只见前方的雾气中隐约显出一条蜿蜒的河影,河中满布大大小小的山体碎石,宽约两丈,水流簌簌,却不算湍急。 “水深大约有半只马高。” 穆风眠往河里丢了一块石子,然后蹲下身,侧耳在水面听了一会儿,这是老猎户才会的回声探测法,那水流的声音不大,约只能传出十米,他又伸手掬了掬河水,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比我预想的凉,水下应该有深缝,一会儿你跟着我踏过的地方,走河中间的石块,能安全些。” 他说着,捡起几块鹅卵石,在岸边摆了个三角箭头,最后又在箭头顶端横着垒上一块小型的鹅卵石,这是玑枢国猎户独有的暗语,意为:有风险,此路通。 朵兰攸很认真地看着,他向来喜欢学习各种自己能接触到的知识。 看着穆风眠上马走进河里,水花没过他的皮靴,溅起的水珠沾在裤脚,很快就被晨雾冻成了细小的冰碴。 他生怕水深踏错,忙拉了拉缰绳,策马跟了上去。 走到河中央时,穆风眠突然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同时停住,躲到一棵倒在河中央的空心大树后。 朵兰攸顺着穆风眠的手势望去,雾气中传来马蹄声和士兵的声音,是萨日齐的巡逻队,大约十来个人,正沿着河岸往这边走,马蹄踏在湿泥里的哒哒声越来越近。 “女马白勺,这鬼雾天,连个鸟影都看不到,还要出来巡逻!”一个粗嗓门的士兵抱怨道,声音裹着雾气飘来,“将军也是小题大做,反叛军要是敢从这里过,早被城墙上的箭射成筛子了!” “昨天西河口跑了两个叛军斥候,将军发了火,要是再让叛军从咱们眼皮子底下过,咱都吃不了兜着走!” 另一个声音呵斥着,马蹄声已经到了旁边的岸上,朵兰攸甚至能闻到士兵身上劣质的酒气。穆风眠手紧紧扣在猎刀的刀柄上,尽管水温很低,但此刻他已是紧张出了一头冷汗。 许是穆风眠将缰绳勒得太紧,也许是在冰冷的河水里泡了太久不动,好巧不巧,他胯下那匹红棕色马儿忽然打了个响鼻。 …… 第13章 面具人 许是穆风眠将缰绳勒得太紧,也许是在冰冷的河水里泡了太久不动,好巧不巧,他胯下那匹枣红马忽然打了个响鼻。 “我艹!”穆风眠惊得一声文明用语脱口而出,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猛地沉声厉喝:“跑!——” 岸边士兵齐齐转头! “谁在那儿?!”粗嗓门士兵的喝问声砸过来,紧接着十几个士兵抄起刀枪,循着声音往河边冲来,马蹄声、脚步声顿时乱成一片! “跟着我!”穆风眠两腿一夹马腹,驾着马往水中几处露尖的石块上快速跃跑,那马儿足下蹬起,一跃数米,间隔半尺刚好在水中一大石处落脚,飞速与岸上的士兵拉开距离。 可惜河中央水深难测,穆风眠根本看不清水下的深浅全貌,只能拉紧缰绳压低声音骂了句:“这鬼地方连块正经路都没有,再这么瞎跳下去,我们非得栽进水里给追兵当靶子!” 前路无路可凭,他只能依仗自幼狩猎练就的敏锐直觉,顺着水流走向,一点点摸索安全路径。 瞥见朵兰攸的马前蹄在一块湿滑石面上猛地晃了晃,当即回头急喊:“抓稳了!别硬撑!前面石块间距宽,踩不稳就喊我停,大不了回头跟他们拼了!” 朵兰攸紧随在他身后,疾风吹得帷帽黑纱猎猎翻卷,几乎要掀翻帽檐。 他抬手扶了下被风吹歪的帷帽,骨指死死扣着马鞍上的铜环,脊背绷得笔直。脚下石块覆满湿滑水藻,稍有不慎便会失足坠落。 隔着动荡翻飞的纱帘,他的声线带着一丝虚浮,却依旧执拗:“我可以的。” 骑术他以前是熟,可这具身体根本就没有一点力气,马镫也也踩不实;即使他用尽全力拉住缰绳,也只是做到勉强稳住骨身,没让自己被甩下去而已。 是真废啊…… 顿了顿,他只能趁乱轻拍了拍身下的马颈,对那匹枣红马儿进行着不知有用无用的安抚。那只马儿得到抚摸后,似通人性似的,回应地蹭了蹭他的膝盖。 好在他的这匹马儿要比穆风眠那匹懂事一些。 穆风眠的马儿刚落在一块大石上,他的便精准跟上。马蹄溅起的水花足有人半身高,脚下的石块覆着水藻,马儿踩上去滑得厉害,他也顾不得那么多,穆风眠的马儿往哪跳,他就跟着往哪跳。 身后的巡逻兵也不是吃素的,三两下已经下到河边,操着家伙对两人冲了过来! “往左边那块跳,前面水就浅了!”穆风眠一边策马,一边不忘给身后的朵兰攸喊话,不得不说他猎人的直觉是真的很准,枣红马儿跃迁的每一块河石都非常平稳! 两人才刚落到那块大石上,身后就传来“扑咚”一声——追得最急的那个士兵踩空摔进河里了。 可这耽搁不过瞬息,另一个瘦高士兵就已经踩着石块追了上来,手里的长刀笔直地劈向穆风眠后背。 穆风眠眼疾手快地把左手将缰绳用力一扯,枣红马儿一个回头带着他侧身躲过,按在后腰地猎刀瞬间出鞘,刀光擦着士兵的手腕划过,在河面上砸出一堵半米高的水墙! “快走!——”他吼着用刀柄撞了下朵兰攸身下的马臀,尽力让那马儿将他往对岸浅水处捎,自己反手又是挡了一刀。 “穆风眠!”朵兰攸的马儿被这么一撞,受惊疯跑了起来。他干瘦的小臂根本就刹不住那高头大马,只能气的转头大喊道:“长兵在水面阻力大!” 那士兵招式刚猛,但长刀在水中挥舞的阻力确实太大了,穆风眠似是受到了启发,索性近身靠上去,用刀背对着那人脑后枕处狠狠一拍,趁着那人晕眩,他又借着水下石块的高度优势,一脚将人踹进河里。 可才刚要转身,就见又两个执戟的士兵已经逼近,长枪几乎同时朝他刺来! 穆风眠一个后仰,后背几乎是躺倒在了马背上,眼见那两戟从眼前猛然扫过,他手中的猎刀一挥、调转方向直接朝左侧的士兵劈去! 只听“当——”的一声脆响,猎刀狠狠地砸在了长戟的铁栟上,士兵顿时被震得手臂发麻,长戟差点脱手。 穆风眠趁机一拉缰绳,人和身下的马儿几乎同时站起,马儿的一双前蹄抬出水面,猛地踢在那士兵的胸口上,士兵惨叫一声,被撞入了河中。 右边的士兵见状,再次举戟朝着穆风眠的后背刺来,眼看就要刺中,突然迷雾中飞出一支冷箭,精准地射中了那名士兵的眉心。 那人在穆风眠惊异的目光下沉入了河中。 而那只箭箭羽上染着的翠绿色绒毛,在大雾中格外醒目。 穆风眠趁机跃马跟上朵兰攸往对岸冲——只要到了浅水区,凭借他们的好马,很快就能和那些士兵拉开距离! “有埋伏!”见同伴倒下,一个士兵惊呼一声,刚要下令结阵防御,就见四五个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人从岸边冲了下来,这些人个个身手矫健,手握利器。 为首的面具人手持一对双剑,身法极快,瞬间就砍倒了两个士兵,其他面具人也不示弱,与士兵们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间,不断有士兵惨叫着倒下。 “是反叛军!咱跟他们拼了!”兵器碰撞的声音立刻在水中炸开。 听到反叛军三个字,已经跑到浅水区的穆风眠和朵兰攸不禁回头。 只见那几个面具人身法利落,出招又快狠,才不到片刻功夫就把河道里十几人的巡逻小队全歼了,俨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朵兰攸的帷帽微微前倾,黑纱下的骨瞳紧紧盯着那使双剑的身影——刚才那招“飞花逐浪”,是柏均独创的剑法招式,剑势先收后放,专门用于近身搏斗,他不会看错的。 “还是走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见反叛军并没有找他们麻烦的意思,穆风眠拽了拽他的布袍,低声提议。 方才的厮杀仍让他心有余悸。 朵兰攸轻摇了摇头:“走不掉了。” 只见那个为首的面具人检查完士兵的尸体,突然抬起头、朝穆风眠朵兰攸这边看了一眼,随即涉水走了过来。 第14章 河滩破招 穆风眠瞳孔微收,本是想带着朵兰攸快速策马跑开,不过转念又一想,此人若是真对他们有杀意,方才就大可不必射出那一箭出手相助了。 于是他警觉地盯着来人,轻拉缰绳,不动声色驱马往前半步,微微挡在朵兰攸面前。 “小子,身手不错。”面具人目光先扫过朵兰攸被风吹得晃荡的帷帽,最终落在了穆风眠身上,“可有兴趣加入狼旌盟?” 朵兰攸饶有兴致地歪着头摸了摸下巴,骨瞳里藏了点笑意,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原来这群反叛军的人自称狼旌盟,竟是一眼相中穆风眠了。有意思。 穆风眠一时语塞,略显局促地开口推辞:“方才多谢这位大哥出手相救,但我们只是普通猎户,无意卷入你等与萨日齐将军的争斗。” “猎户?”面具人往前踏了半步,指了指穆风眠腰间的猎刀,语气里透出的恼意,“五更天,放着平坦大道不走,淌着冷冰冰河水渡河……小子,你当我没见过猎户?” 面具人直接拆台,意思再明显不过,明摆着觉得穆风眠在拿假话糊弄他。 穆风眠一时无言以对。 “兄台。”这时,朵兰攸忽然开口了:“你方才施展的招式,可是名叫‘飞花逐浪’?若是我能破开此招,可否放我与这位弟弟离去?” 面具人抬眼打量他。先前他只觉此人身形枯瘦,未曾多加留意,全副心思都放在身手利落的穆风眠身上,不曾想这看似孱弱之人,竟能道出这路剑法的名号。 但他显然不信朵兰攸可以破招,他打量着这个骨瘦如柴的人,轻哼道:“此乃我们狼主的拿手招式,岂是你个皮包骨说破就能破的?你若真能破招,我即刻放行。” 一旁穆风眠登时心下一紧,朵兰攸这是要做什么?和这个面具人打一架吗?等等……他那个身子骨能打架? “好。不知用枯枝代替可行?”朵兰攸小心翼翼地爬下马,俯身自河滩拾起两根干枯枝条,递出一根给面具人,“我的身体不太好,还请兄台出手时收几分力道,不然我怕是承接不住。” 面具人接过他忽然递上来的枯枝,有点哭笑不得。 不止是他,连穆风眠都捉摸不透朵兰攸,怎么能这般理所当然地、先放狠话又低头认怂的。 “我只破解招式,请。” 面具人不再拖沓,手腕一翻,枯枝如长剑般斜挑而出,尖端带着破空声扫向朵兰攸肩头,正是“飞花逐浪”的起手式。 他故意放慢半拍,想看看这瘦子是不是真懂招。 却见朵兰攸脚步轻挪,竟踩着河滩的湿泥斜退半尺,同时枯枝横摆,精准挑在面具人手腕内侧的麻筋处。 “第一式,卸力。”朵兰攸声音平静,帽纱随动作轻晃。 面具人只觉手腕一麻,招式的力道泄了大半,惊怒之下他快速变招,枯枝旋身横扫、剑势全开! 这一次朵兰攸没有退,反而欺身半步,用枝杆上方顶住对方的发力点,同时另一只手掌心抵住枯枝的末端,轻轻往前一送——只听哗的一声轻响,面具人的枯枝被带得偏离轨迹,横扫在河滩的鹅卵石上溅起细沙。 “第二式,破竹。” 朵兰攸话音未落,面具人已顾不上手腕酸麻,拼力变招将剑花袭向朵兰攸脚踝。 穆风眠暗叫不好,却见朵兰攸脚尖轻轻踮起,重心微提半寸避开剑势,同时手中枯枝闪电般探出,精准点在面具人握枝的食指关节处。 朵兰攸力道不重,却恰好打在招式衔接的破绽上,面具人五指一松,手中枯枝掉进河滩的浅水里。 河滩上一时寂静,只有水流的轻响。 面具人盯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喉结滚动了两下。他抬眼望向眼前人,目光下意识落在那顶遮得严严实实的帷帽上,眼底满是迟疑与错愕。 他是见过狼主本人的,身姿气度绝非这般单薄枯瘦,可这人深谙招式所有破绽,绝非寻常路人。 “你……你怎会通晓这招的所有破绽?”他沉声追问,语气满是难以置信,“难不成,你便是狼主?” “不是不是!”朵兰攸连连摆手,生怕被强行安上这个身份。 ——人那是反叛军首领啊!这锅真不背。 “也罢,我说话算话。” 方才与朵兰攸过招,面具人就见他身形异常轻盈,不料两招之内真就破了飞花逐浪,心知自己今日是碰到高手了,况且那支巡逻队没有回营,萨日齐很快就会派人来找,他们还得尽快离开才是。 他稍一思索,摸出一块刻着狰狞狼头纹路的黝黑木牌,抬手精准抛给穆风眠。 “在下仲胥。近来风漠战火频发,前路直通黑风口,若遇着我们的人,二位出示此牌便可通行无阻。后会有期!” “多谢兄台,后会有期!”穆风眠拱手回礼,提着缰绳轻喝一声,两匹马儿便踏着湿泥冲出河岸,往黑风口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的河道渐渐远了,厮杀的痕迹被晨雾重新笼罩,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日头缓缓爬升,漫天晨雾一点点消融,白日里风沙也温柔了些。 二人策马行了大半程,远离了河道,穆风眠才慢慢放缓马速。他侧头望着身侧的朵兰攸,终于把一路憋着的话说了出来,语气里满是崇敬:“朵兰攸,原来你功夫这么好。” “若真打起来,我这具骨身可不是仲胥的对手。”朵兰攸摇了摇头,如实说道:“我只是刚好认识那招式的主人,至于破解之法,我以前记了满满一本册子,翻来覆去研究了好几年。” “这么说,你认识那个狼主?”穆风眠追问。 “不认识。”他继续摇头“不认识。”朵兰攸再度轻轻摇头,声线清淡,“这招式,是我的贴身护卫柏均生前所创。那位狼主既然会这独门剑法,应想来该和他有些渊源,只是目前尚且分不清是敌是友。”,“那招式是我的护卫柏均生前所创,那位狼主应该和他有些渊源,但我不知道是敌是友。” “那招什么逐浪飞花……是不是这样……这样?……然后这样?……” 穆风眠回忆着刚才仲胥的样子,在虚空中用手刃依样画瓢地比划着,刚要划到最后一招收势的动作,就被朵兰攸抬手按住。 “错了。”朵兰攸骨指并起,轻轻将他的腕侧顶起来:“这一步要扣腕,不然力会全泄在腰上。” 穆风眠眼睛一亮,凑得更近了些,马腹贴着马腹,热气都呼到朵兰攸袖子上,“你能不能也教教我?” 朵兰攸看了眼他跟小狗似的表情,忍不住逗他,“想学?” 穆风眠连连点头。 “叫哥哥。” “哥哥!好哥哥!”穆风眠高兴的声音在马背上渐渐飘远,“呐,我叫了,朵兰攸,说好了教我不可以耍赖啊!” …… 第15章 窃听 此刻,念青城王宫里的寒意,比风漠部的风沙更甚。 鎏金兽首炭炉里燃着上好的银霜炭,火苗舔着炉壁映出暗红的暖光,却烘不热大庆殿内的冷意。 殿中的担架上是一具盖着白布的女尸,一旁跪着个浑身是泥的士兵,甲胄上还沾着搜山时的草屑,他的脑袋紧紧贴在地面上,背脊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废物!都是废物!”烈炎的怒吼回荡在大殿里,震得殿顶悬挂的鎏金宫灯轻轻摇晃。他身着玄色龙纹常服,腰间束着嵌玉石的金色束带,原本还算俊朗的脸因暴怒而扭曲。 他右手抓起案上的白玉镇纸,狠狠砸在士兵身旁的地砖上,气急败坏地指着那女尸道:“朕有没有和你说要捉活的?现在给朕一具死尸,你们都是吃白饭的吗?!” 白玉镇纸摔得四分五裂,碎片溅到士兵的甲胄上,发出刺耳的脆响。士兵身子缩了缩,头嗑得更低了:“陛下饶命!” “饶命?”烈炎往前踏了两步,龙纹靴突然抬脚踹在士兵的肩头,将人踢得侧倒在地,“不过一个弱质女流,你们一大群人居然搜了一晚上的山都没有捉到!废物如斯!你有脸让朕饶命?!” “陛下容禀!”士兵连滚带爬地跪直,额头又重新磕回地上,“臣虽未能将此女活着带回来,不过在后山石峡的一口枯井里,发现了异常!” 烈炎弹了弹大袖上的褶子,眯起眼盯着士兵,“说清楚!” “那口枯井荒废多年,臣等赶到时,井壁上沾着不少的血迹,而井里……”士兵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慌张的颤抖,他提起一旁碧玺手腕上那道深深的刀痕:“井里找到了一些锦缎碎片,此外全都是新洒的血迹,应该正是此女的。” “方才不是还说尸体是在山洞里发现的吗?”烈炎又是大怒,“你是说她在井边自戕,然后尸体自己爬到了山洞里?” “或许……或许有人接应也未可知。”那士兵说出心中所想,颤巍巍地偷看了烈炎一眼。 “有人接应?”烈炎大吼道:“谁啊?你是不是要说反叛军都潜进朕的王宫后山里了啊?” “陛下。”殿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咳,一个披着酒红色锦袍、脸上刺满奇怪面纹的人缓步走入大殿。 他是玑枢国的大巫巴赫,主持着念青城大大小小无数个神庙的祭祀活动,平日里总带着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此刻眼底却藏着一丝阴厉。“陛下,臣有话要说。” 烈炎瞥了他一眼,挥手让那士兵退下:“说。” 士兵如蒙大赦,赶忙退出大殿,大庆殿内只剩烈炎和巴赫二人,炭炉里的火苗噼啪着,照着那大巫布满咒文的脸,忽明忽暗。 “陛下,那枯井里的血迹和锦缎,恐与前王子朵兰攸有关。”巴赫走到案前,拿起一卷泛黄的卷宗铺开,“这是先王的《内侍宫人差遣调度丛录》,陛下您看。” 烈炎看向他翻开的那一页,上面有寥寥数笔记载—— 『碧玺,那仲部杉南村人,善糕点,玑历一百七十六年调至圣光殿贴身侍奉那仲王。玑历一百七十八年,王子朵兰攸来访那仲,随攸同返念青城。』 书卷至此有几行空白,隔了一段,又写道—— 『玑历一百九十一年,那仲王入主念青登基,调至浣衣房。』 “也就是说在父王登基前,她曾因某种原因被朵兰攸从父王那里要走,跟朵兰攸在念青城一起生活了三年!?” 烈炎大惊,就这么个变节不忠的贱奴,父王居然没有直接杀了她? 巴赫点头,眼中闪过一道阴冷的光:“昨日正是血月异象出现的日子。先王曾命臣寻找朵兰一族的永生之法,臣翻遍王宫书库,唯有一本名为《传承秘录》的书中有载,说在血月之夜,可以鲜血为引,借血月之力令死者复生。” “不过后来,这本密录就莫名丢失了。现在看来,定是这宫婢藏了朵兰攸的尸骨,并在昨夜放干了自己的血,召唤了他的魂魄。” “你是说,朵兰攸复活了?”烈炎觉得荒谬,一脚踹在炭炉边的铜盆上,“父王当年可是一口一口把他嚼碎了咽进了肚子里,怎么可能复活?” “有没有复活还不好说,但陛下,那枯井里的血迹断不是巧合,那宫婢必然是已经催动过这个仪式了。” “贱婢!”烈炎狠狠骂了一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当年他父王烈山夺权登基时,就一直在寻找朵兰家族的永生之法,最后甚至不惜烹煮了朵兰攸将他食入腹中,可千算万算却遗漏了他烹煮后的骨头,后来找了整整十年都没有找到。 若朵兰攸复活,那这十年的安稳日子,岂不是一场镜花水月? 烈炎来回踱了几步,突然大声下令道:“传旨!封锁念青城所有出城路口!凡有形迹可疑之人,一律拿下!还有这个晦气的贱婢,拉出去挂到城墙上示众!” “陛下英明。”巴赫行着躬礼退出了大殿,转身的那个瞬间,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诡笑——如此最好不过,这位新王,可是比他父亲烈山蠢得多了。 烈炎与亲信的对话像一根毒刺,一字不落地扎进大殿东侧菱花窗后的阴影里。 花窗外,苏曼颤抖地僵在那里,她披着一件单薄的月蓝色斗篷,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面纱上,却远不及殿内的字句让她刺骨。 她本是来送香茶的,哪料才刚绕到花窗外,就被‘白骨’、‘枯井’、‘复活’ 这些字眼钉住了脚步,时隔十年,再次听到关于朵兰攸的消息,她依然会无声凝噎。 “谁在那儿?!”烈炎的怒喝突然炸响,显然是瞥见了窗纸上晃动的人影。 苏曼心头一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稳住心神。这不是害怕的时候,烈炎的目光有多炽热,她比谁都清楚,而这份炽热,正是她在王宫立足的筹码。 …… 第16章 不伦 她没有着急退走,反而淡定地抬手拭去泪痕。她抓了抓前额,故意让碎发垂落几缕,方才端着描金茶盘施施然绕入殿内。 进殿时,苏曼脸上已堆起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 “陛下。”苏曼声音柔得像浸了温水:“陛下息怒,是臣妾见天寒,想给您沏壶茶暖暖身子。” 茶盘里的玫瑰香茶盏冒着袅袅热气,花儿的清香冲淡了殿内的戾气。烈炎回头见是她,方才的盛怒竟奇异地消了大半,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炽热,那目光像黏腻的蛛网,从她蒙着面纱的脸、一路下滑到她带着镯子纤细的手腕。 待苏曼弯腰将茶盏往案上放时,他突然探手攥住了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好香啊……”烈炎深吸一口气,鼻尖几乎要凑到她的袖口。 他陶醉地闭起眼睛,复又睁开锁她的身段上,在语气暧昧得令人作呕:“是玫瑰香茶的香,还是曼儿身上的香?” 苏曼胃里一阵恶心,那股腻味几乎要冲上来!可指尖却没着急抽回,反而轻轻蹭上了烈炎手上的白玉扳指,带着点示弱的撩拨。 待烈炎的力道松了些,她才借着放茶的力道顺势抽回手。 “曼儿,朕不想再等了!朕现在就……” “陛下。”苏曼伸出一根手指按在他的唇上,娇声打断他,声音带着点委屈,又卷着点期盼:“臣妾现在还是您父王的妃子,这般逾矩,传出去怕是要坏了陛下的名声。” “去他的名声!” 烈炎突然上前一步,手臂一揽就扣住了她的腰,将美人往怀里拢了拢。 他身上的熏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呼吸喷在她的面纱上,濡湿了一小片,“父王驾崩三年,孝期早过了!曼儿,朕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三年,难道你还不明白?” 冰冷的恶心感顺着脊椎爬上苏曼的后背,可她却没再躲闪,反是微微抬眼,递去一道含情脉脉的眼神。她抬手,不是推拒,而是轻轻搭在烈炎的手臂上,指尖若有似无地摩挲着他袖口的龙纹刺绣。 “能得陛下垂怜,是臣妾的福分。只是臣妾身份特殊,若陛下真心怜惜臣妾,还需给臣妾一个名分——也好让臣妾往后能堂堂正正地伺候陛下。” 这话算是给了烈炎台阶,他果然松了手,却仍意犹未尽地捻着指尖,像是在回味方才触到的温软:“好,曼儿且回去等着朕。” 苏曼躬身行礼,几乎是逃似的退出了大殿。 穿过宫殿走廊时,秋风刮得她斗篷猎猎作响,她才发现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十年前那场血色宫变的画面,像烧红的烙铁般猛地烫进脑海——那本是她与朵兰攸的大婚之日,她穿着绣满珍珠的青色嫁衣,满怀期许地踏上大殿的台阶。 台阶上红色卷发的俊俏新郎就是朵兰王子,是整个玑枢国少女们的梦。 可她还没有走到他的跟前,老国王身上那件貂皮斗篷就突然腾起青蓝色的火苗——火焰将老朵兰王裹住的画面,倒映在朵兰攸浅琥珀色的眼瞳里! 那是他们石垣部独有的阴火咒,她曾在叔父的书房里见过一模一样的符文! “父王!——”朵兰攸吼得声嘶力竭,他挣脱侍卫的拉扯想去灭火,结果却被更多人按在地上。 老朵兰王在火中挣扎,那件貂皮斗篷却像附着在大树上的丝萝一般,紧紧锁在他的什身上,怎么也脱不下来!皮草燃烧的焦糊味混着血腥味弥漫开来,烈山站在殿中,脸上都带着志在必得的狠厉。 他踩着满地狼藉走到她面前,长剑架在她颈上,冷笑道:“今日石垣部辅佐有功,本王赏你,改嫁与我。” 她看着火光中渐渐没了声息的老朵兰王,看着被侍卫押出去的朵兰攸,叔父苏茂在一旁眼神示意,那眼神里的威胁再明显不过——她若不从,石垣部的族人都要为这场宫变陪葬。 最终,她在满地火光与血泊中,点了点头。 这十年,她早就摸清了王宫的生存法则——唯有依附掌权者,才能活出体面。烈山在时,她靠着天生的美貌和虚与委蛇的迎合,才少受了许多磋磨;如今烈山死了,烈炎便是这王宫里新的天,主动勾着点这位新帝,总比被其他妃嫔踩在脚底强。 她原以为只需略施小计,就能让烈炎对她多些关照,却没料到他这般急切,连“孝期刚过”的体面都不顾,见她就是动手动脚。 回到自己的偏殿,苏曼反手闩紧门窗,屏退宫人,她褪去斗篷与衣衫,赤身跳进浴桶,她双手攥着巾帕用力搓着手臂、腰腹,搓得皮肤泛起红痕,甚至渗出血丝,仿佛要把烈炎碰过的地方搓掉一层皮才肯罢休。 “脏……好脏……”她低声呢喃,泪水混着热水砸进桶里,水面倒映着她后背上可怖的道道疤痕,是当年烈山醉酒时打的——嫁烈山为妃后,烈山时常会用鞭子抽她,她叫的越大声,他的愉悦感越能得到满足。 她清楚得很,方才那些示弱的眼神、撩拨的小动作,都是换取靠山的筹码,可筹码沾了这些人的气息,终究是脏的。 苏曼望着氤氲的水汽,忽然想起方才在花窗后听到的话……烈炎说的那枯井里的异常,会不会真和朵兰攸有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憋了下去,她连自己都护不住,怎敢奢望寻什么真相? 可这件事终究是石垣部对不起朵兰氏……考虑再三,待夜色渐深,王宫巡逻兵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后,苏曼点燃烛火,开始写一封密信。 那信上没有文字,只有石垣部密密麻麻的古老符号,她写完后将迷信卷成细条,塞进一根空心的秸秆之中,做完这一切,她将那节秸秆卡进浴桶下的夹缝里,然后才叫宫人进来,把洗澡水倒到通向宫外的河沟里。 她知道,只要等到天亮,这封密信就会随那桶污水一起被送入城外,送到石垣部自己最信赖的人手中。 …… 第17章 狼旌盟 穆风眠和朵兰攸骑着马继续前行,沿途的土丘渐渐多了起来,偶尔能看到牧民留下的篝火痕迹。 他从马鞍侧摸出野猪肉干和昨天打包的香茶,边嚼边道:“黑风口位于风漠地块的东缘,里面是千沟万壑的大峡谷,内裂构造复杂,再往里还有上古冰川遗迹,若无向导极易迷路,萨日齐的人不敢轻易进去,狼旌盟要是驻营在那儿,倒也安全。” 朵兰攸抬头望向远处的山口,那里的风卷着沙砾,形成一道天然的灰色屏障,他忽然想起当年柏均曾说过,风漠部的黑风口,藏着能抵御强敌的天然地势。 而黑风口外则是一处开阔的平原,平原上布满了大型碎石和黑面的山羊,还稀稀落落地分散着几顶白色的帐篷,烤肉的炊烟从帐篷顶端的烟孔里飘出来,在风里散成淡青色。 穆风眠指了指前方的帐篷,“咱们到牧民那里歇歇脚,顺便打听下矿脉的消息。” 他骑着马往帐篷走,刚到门口,就见一个穿着皮袍的老汉掀开门帘出来,看到穆风眠,立刻笑着迎上来:“风眠?你怎么来了!” “德勒大叔,近来身体可好?”穆风眠笑着回应,下马将缰绳递给老汉的儿子,“我带个朋友来打皮草,阗东那边设了卡,我渡河过来的。” 德勒大叔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拉着两人进了帐篷:“快进来!萨日齐的人最近查得紧,连我们牧民都要三天一查。” 帐篷里很暖和,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火盆里烧着的是干了的牛粪蛋子。 德勒大叔给两人倒了奶茶,压低声音道:“萨日齐的人昨天刚杀了我们村两个放牧的小伙子,说是怀疑他们通反叛军,那些反叛军也都是狠人,他们的首领很厉害,也不露头,专带着人在这一带四处伏击烈家军。” “您可知阿尔金山那边的情况?”穆风眠捧着铜碗,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说是里面经常塌方,砸死了不少打矿的,几年前乌力罕大王把那边围起来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人进去了。”德勒大叔遗憾地叹了口气。 阿尔金山的地缝,那里原本是风漠人‘险中求富贵’的地方,地缝下有蜿蜒数十里的巨型洞穴,洞穴中虽有不少毒蛇猛兽,但也常有珍贵的蜜蜡矿石. 风漠部把带着工具在那一带以淘石为生计的人称作打矿人,他们每每会带着小锄子、呲水瓶等工具在乱世沟里翻找,若是运气好打到了一两块蜜蜡石,就可以贩给城中的货郎,让他们安逸好几个月了。 朵兰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怀中油纸裹着的矿脉图,那是碧玺唯一留给他的东西。 风沙掠过帐篷布,他空洞的骨瞳望向远方,图上交错的纹路藏着怎样的指向,他此刻尚无法参透,但不管这秘密裹着多少迷雾,他都要亲手解开。 穆风眠想了想,又问:“那乌力罕王的看守多吗?” “白日里是挺多,不过夜里他们放衙后就只有一个守门的,乌力罕大王一向体恤我们风漠子民,非必要基本不让人夜值。” 德勒大树说着,满脸都是生在风漠部乌力罕治下的骄傲。“风眠对打矿也有兴趣吗?” 穆风眠刚要开口,帐篷外突然传来马蹄声,德勒大叔的儿子慌张地跑进来:“阿爸!是萨日齐的骑兵来了!还追着一群戴面具的反叛军!” 穆风眠和朵兰攸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穆风眠一把抄起靠在帐篷角的猎刀,朵兰攸则迅速将矿脉图塞进怀里,伸手按住帷帽的帽檐。 两人掀开门帘的瞬间,风沙裹挟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只见沙丘下的平原中,二十余名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反叛军正被三倍于己的骑兵追杀,反叛军虽身手矫健,但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已有四五人中箭倒在沙地上,鲜血在黄沙中洇开狰狞的红痕。 “是狼旌盟的人。”穆风眠一眼瞥见为首反叛军手中的双剑,正是早上在河滩与他们有过一面之缘仲胥。 此时仲胥左肩中了一箭,深灰色衣袍被血浸透,却仍咬着牙挥剑格挡,身后几名反叛军结成盾阵,死死守住身后的一车物资——那是他们从烈炎军粮队截获的粮草。 骑兵阵前,一名身披玄铁鳞甲的壮汉手提开山大斧,在马背上高声喝令——那是萨日齐麾下最凶悍的副将巴图鲁,此刻他斧刃上还挂着血珠,狂笑道:“叛军小儿!今日便让你们葬在这黑风口!结阵!放箭!” “人太多了,这样下去他们全得死。”朵兰攸的声音透过黑纱传来,带着不可驳辩的冷静,“穆风眠,你引开骑兵,我带他们走。” 穆风眠刚要反驳,就见朵兰攸已快步走向战场边缘,黑纱在风沙中猎猎作响。 仲胥余光瞥见那熟悉的身影,眼中先是一惊,随即燃起希望,是那个早间在河滩破‘飞花逐浪’的人! 他不顾肩伤,挥剑逼退身前两名骑兵,身子往朵兰攸那边挪了两步,高声喊道:“是你?你怎么来了!” 巴图鲁见反叛军阵脚微动,还忽然多了个骨瘦如柴的怪人,怒喝道:“哪来的野东西!连你一并宰了!”说着就要亲自冲过来。 朵兰攸见状亦喊道:“仲胥!带弟兄跟我走!”同时对穆风眠使了个眼色,穆风眠立即心领神会,跃上旁边的沙丘,将猎刀在沙地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白光,同时吹响了一声尖利的口哨——那是猎户驱赶狼群的哨音,穿透力极强! 巴图鲁果然被这突兀的哨音吸引,又见穆风眠孤身站在沙丘上,咧着嘴做着挑衅的手势。 凸(?ˉ?? ˉ??) 巴图鲁瞬间暴怒道:“哪来的野小子!老子塔玛先宰了你!”说着便带了半数人马朝穆风眠冲去。 穆风眠见状,转身就往沙丘深处跑,他在风漠打猎过几次,对沙地的地形还算熟稔,脚步踩着沙丘的背风处一路狂奔,身形快得像只羚羊。 骑兵们在沙丘间追逐,马蹄陷进松散的流沙里,速度顿时慢了下来。巴图鲁在马背上怒吼:“放箭!射死他!” 第18章 相助叛军 巴图鲁在马背上怒吼:“放箭!射死他!” 数十支羽箭破空而来,穆风眠翻身滚进一处沙窝,箭簇全扎在他身前的沙地上,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他惊魂未定地回头瞥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反手将手中猎刀插进沙堆,刀柄上系着的红绸在风中飘动,自己则翻身滚进旁边的胡杨林。 “追!他跑不远!” 骑兵队长挥枪指向胡杨林,却没注意到穆风眠灵巧跑过的那些地方,那些堆着三块石头的沙堆下埋着的是附近牧民放置的捕兽夹。 最前面的两匹战马刚踩过去,就听“咔哒”两声脆响,马蹄被铁夹死死咬住,马受惊直立起来,直接将背后骑兵甩在沙地上! 穆风眠趁机跳上一棵胡杨树,手中石子精准砸在一名骑兵的马眼上,那马痛得狂嘶,带着骑兵撞向旁边的队伍,沙丘间顿时乱作一团。 另一边,仲胥已带着反叛军冲到朵兰攸身边,肩头上的箭伤还在流血,声音嘶哑:“先生有何妙计?剩下的弟兄撑不了多久了!” 他清楚己方二十余人,面对三倍于己的骑兵本就吃力,如今折损数人,再拖下去必遭全歼。 “你随我来!”朵兰攸转身指向西侧,黑纱下的眼睛闪烁着笃定的光,那边胡杨林连着乱石滩,当年他帮采矿人清理塌方时,接触过类似的地貌,那卵石附近必有沟壑。 “我们在那儿设伏!”他指了指前方的乱石滩,声音不大但语速极快:“喊几个弟兄在那里设绊马索,派一半人守住两侧制高点设伏,剩下的人与我正面诱敌!” 仲胥想起早上朵兰攸破招的智计,当即决断:“听先生的!” 他转头对身边其他几个面具人道:“小五小八,你们去乱石滩牵绊马索!老夏,带十人去制高点搬滚石,动作要快!” 反叛军本就是悍勇之辈,得明确指令后立刻行动,片刻间便消失在胡杨林深处。 朵兰攸则捡起一把掉落的十字弩,对仲胥道:“我们去把剩下的骑兵引进去,注意别退太快,让他们觉得能追上我们!” 话刚落音,就听”咻“的一声锐响,一支箭矢带着破空声直直射向朵兰攸,仲胥眼疾手快,来不及多想,伸手就撰住朵兰攸布袍的后衣领。 他原只是想把朵兰攸拉到一边,结果像拎小鸡似的直接把人给甩了起来! 那支箭擦着朵兰攸的袍角钉进沙地里,仲胥足足懵了半秒,才想起松手把人放稳,接着又挥剑格挡开身侧飞来的另一支箭,两人一左一右,故意露出防守破绽,边打边往胡杨林入口退去。 巴图鲁见反叛军且战且退,以为他们已是强弩之末,怒喝着率军追击:“别让他们跑了!全歼这群反贼!” 三十余名骑兵策马冲进胡杨林,刚过入口,就是一个向下深沟——骑兵刚冲进去,两侧高处突然滚下数十块磨盘大的巨石,砸得最前面的几匹战马当场倒地,骑兵亦惨叫着被压在石下。 “有埋伏!撤!”巴图鲁惊怒交加,刚要下令回撤,脚下突然传来“咔嚓”声响,马蹄被隐藏在落叶下的绊马索死死缠住,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放箭!” 朵兰攸扬声下令,两侧制高点蛰伏的面具人应声齐齐现身,漫天箭矢破风而出,如雨般倾泻而下。 萨日齐的骑兵被困在乱石与胡杨交错的狭地,地形桎梏之下根本无法铺开阵型,人马拥挤躲闪不及,纷纷中箭栽落马下。 仲胥见状,手持双剑率众人顺势俯冲而下。双剑在他手中翻飞如电,寒光错落,利落收割着阵脚大乱的残敌。 败局已定的混乱之中,巴图鲁强忍伤痛挣扎起身,攥着沉重的开山大斧妄图拼死突围。可他刚蓄力抬手,一道冷箭便破空精准射穿他的手腕。 沉重的战斧脱手坠落在乱石滩上,震起满地沙尘。 仲胥脚步疾踏上前,一脚将人狠狠踹翻,随即单膝压住他的后肩,将这位悍将死死制在地面,动弹不得。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闯入伏击圈的三十余名骑兵尽数覆灭。沙场尘埃漫卷,满地狼藉,唯有巴图鲁与十数名身负重伤的残兵被困当场,沦为俘虏。 尘埃落定,仲胥立在原地,侧头望向身侧的朵兰攸,心底莫名浮起一丝古怪的疑惑。 这个人……是不是也太轻了? 草原上的大旱獭好像都比他重一些。 “杀了他们!为死去的弟兄报仇!”一名狼旌盟勇士举刀就要砍向巴图鲁,却被朵兰突然伸手拦住。 “住手!” 那人动作一滞,下意识看向仲胥。仲胥也皱起眉头:“先生,这巴图鲁双手沾满了我们弟兄们的血,这些残兵皆是萨日齐的爪牙,今日不除,留着必是后患!” “他们已经投降了。”朵兰攸的声音微哑,带着一丝悲悯,“古往今来,降兵不杀是战场的底线。” “先生别站着说话不腰疼!”那举刀的勇士怒了:“我阿爸、阿兄都死在巴图鲁手里!他和萨日齐屠戮村落之时,可曾对我们留过半分情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遭其余反叛军闻言,纷纷面露愤色,死死盯着地上瑟瑟发抖的俘虏。 “巴图鲁是作恶多端。但这些人呢?”朵兰攸静静看着满地伤兵,轻声反问:“他们大多只是被强行征召的入伍的牧民,家中还有父母妻儿,若是今日,我们今日杀了这些投降的残兵,与萨日齐的屠村恶行,又有何异?” 他顿了顿,看向仲胥:“巴图鲁可以杀,但这些残兵,放他们离开吧。” 仲胥看着朵兰攸单薄的身影,又看了看地上瑟瑟发抖的骑兵,心底的怒火渐渐平复,豁然颔首道:“放他们走。” “队长!”那面具人不敢置信地看着仲胥。 “我说放他们走!”仲胥厉声重复道,他目光转到朵兰攸身上,带着一丝敬佩,“先生说得没错。我狼旌盟举旗起事,是为护玑枢百姓脱离欺压,不是要变成和他们一样的刽子手。” 仲胥顿了顿,对那十余名残兵厉声道:“滚!告诉萨日齐,狼旌盟必会取他狗头!” 那几个名骑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巴图鲁刚抬头看了一眼,一旁那个对他喊打喊杀的面具人就按着他的脑袋,削下了他的一只耳朵,“看什么看?没你的份!” 仲胥倒也默许他的行为,只瞥了巴图鲁一眼,冷声道:“把他带回去,让狼主发落!” 他说着,又拍了拍那个面具人的肩膀,小声道:“小五,出出气就好,别把人玩死了。” 小五愤愤地将刀子收起来,和另外两个面具人押着巴图鲁往石滩外走,途中他还不忘时不时地给巴图鲁的屁股来上两脚。 …… 第19章 狼主 过了一会儿,穆风眠也带着一身沙砾跑了回来,见到众人安全,他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微垂的狗狗眼弯起松弛的弧度:“那队追兵我已经引去流沙区了,一时半会儿追不过来。” 仲胥走到朵兰攸身边,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先生今日相救。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过路之人罢了。”朵兰攸避而不答,转身看向山谷外,“此地不宜久留,你们尽快带着粮草转移吧。” 仲胥见状,知晓他不愿透露身份,便不再多问。可他心底愈发笃定,这绝非寻常路人。他身子轻若无骨,却深谙兵法布局、智计卓绝,能两招破掉独门剑招,更心怀悲悯、坚守沙场仁心,这样的人,绝非凡俗。 朵兰攸对仲胥抱了抱拳:“仲兄,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仲胥看着朵兰攸和穆风眠的背影,直到他们走远后,才转身对身边的手下道:“老夏,你先带着弟兄们和物资回营地,我去见首领。” …… 狼旌盟的营地设在黑风峡的深处,一处天然的岩洞里。 岩洞深处飘着松脂火把的浓烟,往来的守卫见了仲胥都压低脚步行礼——他肩头渗血的衣袍、腰间还沾着沙砾的双剑,都在诉说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仲胥绕过角落里包扎伤口的弟兄,快步走到岩洞深处的一个房间里,他右手轻按渗血的左肩,腰身微躬,行出一套风漠部特有的敬礼。 “狼主,我们生擒了巴图鲁。” 密室之中,火光摇曳跳跃。 少年狼主正垂眸端详铺展在石案上的地形图。他生得一副棱角分明的面容,非常年轻,一身黑色的劲装,头发高高地用靛蓝色发带束成马尾。未戴面具的侧脸线条冷锐,耳骨上错落排布着一排细碎银环。 听闻禀报,他翻折图纸的指尖一顿,抬眼刹那,左眉骨那道浅浅的旧疤被火光衬得冷冽刺眼。 少年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目光扫过仲胥渗血的肩头,又落在房间外被两名守卫押着的、披头散发的壮汉身上——被卸了盔甲的巴图鲁此刻手腕被粗铁链缚着,发丝凌乱不堪,正梗着脖子怒视四周。 “萨日齐麾下最得力的开山斧,居然被你生擒了?”少年终于出声,嗓音低沉醇厚,像溶洞深处缓缓流淌的暗泉,自带冷沉压迫感,“说说,怎么做到的。” 仲胥直起身,肩头伤口被动作牵扯,刺骨的痛感让他眉峰微蹙,却依旧腰杆笔直。 “回狼主,今日本是险局,我们截了官粮被巴图鲁率骑兵追击,弟兄们折损了近半,本已不敌,没想到在黑风口外平原上,得一位神秘人出手相助。是他借地利布下埋伏,引巴图鲁的骑兵入绝境,我们才得以全歼追兵、生擒敌将。” “神秘人?”少年狼主眉峰微挑,伸手端起石案上的粗陶碗,浅呷了口冷掉的奶茶,“什么样的神秘人?” “此人绝非等闲之辈。”仲胥语气愈发郑重,认真回想白日种种,缓缓道来:“那人全程裹着帷帽,黑纱遮面,看不清容貌。身形格外单薄,体质似是有缺。” “今早在河滩上,他只用两招就破了您那招‘飞花逐浪’,后来在石滩设伏时,巴图鲁放箭射他,属下情急之下伸手拎住他后颈想将人拽开,您猜怎么着?” “他轻得离谱,整个人拎在手里,竟还不如一只成年旱獭沉!”① “不如一只旱獭?” 少年听到这儿,当即抬手打断。他眼底掠过几分明显的诧异,甚至怀疑仲胥是伤势过重,心神恍惚才说出这般荒诞说辞。 他眉峰拧起:“风漠的成年旱獭通常是三十斤上下,他既是能提剑的成年男子,怎会单薄至此?仲大哥莫非是情急之下,体感出错了?” “绝没错!”仲胥连忙摆手辩驳,语气笃定万分,“属下常年狩猎,拎过的旱獭不在少数,轻重一上手就知。当时那箭离他的后心只剩半尺,属下就想捞他一把,谁知一抬手就直接把人甩出去了。他自己也猝不及防,落地时还踉跄着稳了两步。” “可就是这么个弱不惊风的人,指挥起战术来半点不含糊,还拦着弟兄们不杀降兵。” 说话间,仲胥瞥见门外的巴图鲁正目露凶光、死死盯着自己,当即沉声怒喝:“看什么!若不是先生仁慈,网开一面,你那十几个残兵早成了刀下鬼!” 巴图鲁啐出一口带血唾沫,眼神凶悍:“一群乱臣反贼,也配谈仁慈?有本事就杀了老子!” 狼主抬手止住仲胥的呵斥,目光落在巴图鲁身上,眼神冷冰冰的:“萨日齐派你带多少人追击?他的主力大军,如今驻扎何处?” 巴图鲁紧抿双唇,梗着脖子拒不应声,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少年也不恼,只是对身后的小五抬了抬下巴:“先把他押进石牢关押。卸其一臂,作为筹码。萨日齐若想赎人,就让他用阿尔金山的布防图来换。若是置之不理,三日后当着弟兄们的面,斩了他祭旗。” 小五应声上前,拖着嘶吼挣扎的巴图鲁大步离去。溶洞里的空气稍缓,少年重新看向仲胥,“你说,他破了飞花逐浪?” “正是。”仲胥重重点头,挥手屏退左右护卫,提剑立于空地,将白日里朵兰攸破招的完整动作,一招一式精准复刻演示出来,“狼主请看,就是这样的。” 被称作狼主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飞花逐浪,是柏均毕生独创的近身剑式。这套剑招以快诡着称,主攻一个出其不意,见过出招的人基本已都是剑下亡魂。 这个突然现身风漠、身形诡异的神秘人,究竟是谁? “狼主,您可认识他?”仲胥见他神色异样,关心地问道。 “谁知道呢。不过他既然来了风漠部,我们很快就会再碰头的。” 少年走到岩洞的石壁前,点燃火把。石壁挂着一张硕大无比的月历,月历上的两日之后,赫然写着几个遒劲大字——苍狼射礼。 …… (注: ①成年男性骨骼重量约占总体重的12-14%,在体型正常的情况下,假设一个成年男性重68kg,骨重量约为8.8kg。) 第20章 苍狼射礼 风沙在马蹄后卷成黄龙,穆风眠勒紧缰绳时,山坡下的绿城郭在草原上显露出清晰轮廓。 朵兰攸拢了拢布袍,帷帽的黑纱滤过刺眼的日光,望剑远处,成片的白毡房散布在绿洲上,牛羊群在河滩边缘啃食着牧草,牧人挥舞皮鞭,高亢的歌声混着烤肉的焦香,顺着风飘到近前。 “我们到风漠部的主聚居地‘云毡城’了!”穆风眠拍了拍马颈,这匹从清溪镇买来的枣红马跑了一路,显然也渴了,“这里是风漠部最热闹的地方,往来的货郎、打矿人都会在这儿歇脚。” 两人刚牵马走到聚居地入口,就被一阵震天的鼓声拦住了去路。 几名身着兽皮短褂的壮汉举着绘有苍狼图腾的旗帜,正沿着毡房间的土路奔跑,旗帜上的狼头在风中猎猎作响。 路边的牧民纷纷涌向聚居地中央的空场,孩子们骑着羊追逐打闹,嘴里喊着:“苍狼射礼!——苍狼射礼!——” “苍狼射礼?”穆风眠拉住一位背着弓囊的老牧民,拱手问道,“阿爷,请问这射礼是做什么的?” “你是外乡来的吧?”老牧民捋着花白的胡须,往空场方向努了努嘴:“是乌力罕大王举办的骑射比赛,三年一次,说是选拔武艺超群的少年加入‘王室护卫’,去念青王城给陛下当差。” 穆风眠有点鄙夷:“这么多人,就为了抢给烈炎当差的名额?” “当然不是。只有第一名才有资格成为陛下的护卫,不过前三名都能当面给乌力罕大王提个要求,奖品里更有那把乌力罕大王珍藏的花戎神弓!” 老牧民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可谁不知道啊,现在这位陛下可不好伺候,乌力罕大王也是没办法,不办这比赛,陛下就要派军队来整顿风漠部了。” 穆风眠谢过老牧民,眼睛微微一亮,转头看向朵兰攸,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机会来了。我们要是能进前三,就能见到乌力罕王,到时候求他给个进蜜蜡玉矿参观的资格,比我们偷偷摸摸进去稳妥多了。” “……” 面见乌力罕叔叔吗? 朵兰攸的目光落在前方空地中央竖起的靶场上,那里已经架起了数十个木质靶牌,几名年少参赛者正拉弓试箭。 眼前鲜活的场景太过熟悉,恍惚间,许多年前东宫射礼的记忆涌出脑海。 那年他十三岁,父王为他遴选护卫,特设东宫射礼。遍地英才齐聚宫前,年少子弟个个锦衣华服,唯独来自风漠部的柏均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握着一把普通的桑木弓,站在一众显贵少年中间。 可就是这样不起眼的少年,在最后一轮射出‘三箭连珠’,震得整块靶牌嗡嗡作响。 他的父王当时就拍案赞叹:“此子有百步穿杨之能,箭术卓绝,更有临危不乱之心,当为东宫护卫之首!” 往后经年,皆是柏均手把手教他刀法与习箭。少年掌心带着常年握弓的薄茧,耐心覆在他的手背上,细细替他校准拉弓的弧度,语声温和笃定:“殿下,射箭不求速成,先求心稳。拉弓搭箭的那一刻,想的不能是靶心,是您身后要守的人。” 醇厚的叮嘱犹在耳畔,穆风眠清亮的嗓音忽然将朵兰攸飘远的思绪拽回现实。 “朵兰攸?你看这射礼,我们借机入局可行吗?” 他收回思绪,看了看周围攒动的人群,对穆风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声线清冽冷静:“可行,但务必小心。烈炎操控的选拔,绝不会只是单纯遴选护卫这么简单的。” 稍作停顿,他又轻声补了一句:“还有,别在人这么多的地方喊我名字。” “那我该叫你什么?” 穆风眠立刻凑近半步,微微低头,眼底漾着几分促狭笑意,那双微垂的狗狗眼亮晶晶的,满是少年顽劣:“朵朵?还是幽幽?” “打住!” 朵兰攸被穆风眠恶心到了。他骨指轻抬,轻轻推开凑过来的脑袋,略一思忖,轻声道:“叫我阿岚。 “还不是差不多嘛。”穆风眠嘀咕着,瞥了一眼远处的高台。 高台正中央的木架上,静静陈列着一把一把嵌着蜜蜡和绿松石的长弓,弓身是深褐色的千年胡杨木,弓弦泛着银白色的光泽,正是老牧民说的花戎神弓。 “这把弓品相绝佳,怕是今天不少好手,都会为它拼死相争。”穆风眠低声感慨。 两人牵着马,侧身挤入场边人流,方才站定,高台中央便走上一名身着风漠传统服饰的裁判,敲响了手中的铜锣。 “现宣读苍狼射礼赛事规则!凡年十六至二十五岁者,皆可报名参赛。赛事分三轮角逐:初赛[追羊射靶]、复赛[鸣铃穿杨]、决赛[击颅驰射]!诸位参赛者,即刻前往登记处验身领号,准备开赛!——” 穆风眠抬脚正要前往登记处,手腕却被朵兰攸轻轻拉住。 朵兰攸抬手指向一旁茶摊的二层看台,道:“你去报名,我到那边观赛。” 穆风眠一愣,“你不参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规则说要未满二十五的,我超龄了。”朵兰攸轻轻耸肩,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自嘲,“况且我没有文牒,这身子也撑不住拉弓发力。上次渡河,你撞我马臀催马前行,我试着攥过缰绳,那力道我根本收不住,更别说拉弓射箭了。”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穆风眠的肩膀:“你只管放心去比试,我在高处替你盯紧各路好手,但凡有不对劲的,我立刻给你递暗号。” 穆风眠点点头,安心转身走向登记处。刚排进队伍,就被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少年撞了个满怀。 那少年穿着一身牧民常穿的羊皮袄,眉眼生的很锋利,皮肤黝黑得像涂了层油。他手里握着一把自制的木弓,弓身简陋,弓梢还缠着几道麻绳。 看到穆风眠,少年连忙道歉:“抱歉,我太着急登记了,怕晚了赶不上夺弓。” “没事,你先吧。”穆风眠性子豁达随和,立刻侧身退让。 只听少年对着登记官朗声报备:“我名阿古拉,年十九,家住西边沙窝子村,前来参赛。” 登记官接过文牒,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把粗糙简陋的木弓上,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嗤笑:“就凭这把破弓,也敢来争花戎神弓?别到时候拉不开弓,白白丢了我们风漠部的脸面。” 阿古拉攥紧木弓,微微仰起下巴:“弓无优劣,术有高低,我能不能行,比过便知分晓。” 穆风眠看在眼里,心底生出几分欣赏,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臂膀,温声宽慰:“别理他,专心比试就好。” 阿古拉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参赛选手的队伍里。 穆风眠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这少年虽然穿着普通,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锐气,尤其是他握弓的姿势,左手微微内扣,右手食指轻搭弓弦,姿势标准,那是常年练箭才有的习惯姿势。 他下意识转头,望向茶摊二层看台。 高处的朵兰攸恰好抬手,悄悄朝他比了个隐晦手势。穆风眠顺着手势望去,只见参赛队伍最前列,立着一名身着雪白锦袍的青年。 对方腰间悬挂着风漠王亲卫的专属铜牌,身旁随从正躬身细致替他调试一把精致名贵的牛角长弓,姿态矜贵张扬。计分板上清晰写着他的名号——顾骁,是乌力罕贴身亲信。 穆风眠悄然收回目光,心底有了盘算。这位顾骁风头极盛,恰好可以当作自己藏锋入局的幌子。 …… 第21章 初露锋芒 半个时辰后,参赛选手已聚集了五十余人。其中大半皆是衣着华贵的世家子弟,人人如同顾骁一般,自带品相上乘的良弓,器宇轩昂,各不相让。 穆风眠在场上转了一圈,试着拉试主办方备好的公用弓箭。这批弓品相参差不齐,或是弓身偏软无力,或是弓弦紧绷涩手,几番试下来,竟没有一把衬手的。 他耐着性子逐一挑选,最后好不容易挑出一把弭尾微微上翘的槭木长弓,背在背上步入场中。 不多时,裁判再度敲响铜锣,清亮的声响压下赛场嘈杂,正式宣告初赛开启。 “第一轮,追羊射靶!” “诸位选手听好,前方五百步处,布设二十具木制黄羊靶,底部加装轮轴可滑行。一会敲锣开始之后,将由人力拉动,木靶全速跑动。每具靶心涂有红漆标记,射中红心记一分,脱靶、射偏皆不计分。限时一炷香,总分前二十名晋级复赛!” 裁判话音落地,就见两名牧民拉动绳索,二十只木制黄羊同时应声而动,随着轮轴的惯性,在草场上奔跑起来。 木羊时而直线冲刺,时而突然转弯,真实地模拟出黄羊在草原上奔跑的姿态。 一众参赛选手们纷纷拉弓搭箭,弓弦弹蹦的鸣声响成一片,可大多数箭都射偏了,要么落在黄羊靶的旁边,要么擦着靶身飞过,只有少数几箭能射中靶身,却离红心还差着几分。 场边观众顿时响起阵阵议论。 “这黄羊靶跑得太快了,根本没法瞄准!” “是啊,刚对准就转弯了,怎么射啊?” 场边的观众议论纷纷,连裁判都皱起了眉头。 很快便轮到阿古拉上场。 他站在起射线前,没有急于拉弓,只是微微眯起眼眸,静静观望场上木羊的跑动规律,指尖轻轻勾着老旧弓弦,沉心静气等待时机。 直到一只黄羊靶朝他这边直线跑来,距离他还有三十步时,他才突然拉弓——那把看似破旧的桑木弓被他拉得满圆,弓弦发出轻微的呻吟。 下一瞬,削制锋利的木箭破空疾射,咻的一声轻响,精准无误洞穿木羊红心。木箭的力道极大,竟带着木羊一起倒了下去。 场边顿时爆发出一阵哗然声。裁判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连忙在记分板上给阿古拉画了笔横。 阿古拉却依旧面无表情,继续观察着下一只黄羊靶,等到合适的时机,再次拉弓放箭,又是一箭命中红心。 一炷香的时限里,他抬手落箭从未慌乱,十箭连发,箭箭皆中红心,零失误收官。看得场边的观众目瞪口呆。 计分板上,阿古拉那一栏直接写了两个‘正’字。 紧随其后的顾骁表现也颇为亮眼,他射出十箭命中九箭,只是有一箭轻微射偏,稳稳拿下九分,稳居前列。 “这个阿古拉什么来头?这么厉害!”评审官小声议论着。 “没听说过沙窝子村有这么个少年啊,这箭法比部落里的老射手还准!” 茶摊楼上,朵兰攸静立栏边,单薄的身形倚着木栏,修长的骨指悄然收紧。 下方阿古拉拉弓时的姿势,和柏均当年如出一辙! 同样先静观轨迹、洞悉规律,再一击必杀,没有多余的动作,却带着一股狠劲。只是柏均的箭法稳中有柔,带着守护的意味,而阿古拉的箭法,却像草原上的饿狼,每一箭都透着噬人的锐气。 转瞬轮到穆风眠上场。 场间余热未消,众人还在津津乐道阿古拉的满分神技。穆风眠缓步踏入起射线,身姿松弛自在,日光落在他脸颊的小雀斑上,鲜活又生动。场边几位认得他身上猎户行头的老牧民,当即压低声音低声议论起来。 谁知穆风眠并未效仿阿古拉凝神观望轨迹,反而轻轻闭上了双眼。 场边顿时响起窃窃私语:“这猎户小子是吓傻了吧?闭着眼睛怎么射箭?” 不止围观百姓,一旁刚刚收弓归队的阿古拉、风头正盛的顾骁,也同时转头望来,眼底皆浮起几分疑惑与不解。 就在众人诧异之际,穆风眠骤然睁眼。 那双素来温和微垂的眼睛,此刻褪去所有松弛,变得澄澈又凌厉。他没有瞄准奔跑的黄羊靶,反而抬弓远送,箭矢破空而出,直直射向全场最远的一具黄羊靶前方空地。 围观人群齐齐一怔,下意识以为他紧张失准。 可下一瞬,那只远处疾驰的木羊恰好奔至草场边缘,习惯性侧身折返,不偏不倚,径直撞向飞射而来的箭矢! “天呐!他会预判啊!”人群中一阵唏嘘。 只见中箭的那只黄羊脚下一滑,身形顿了顿,穆风眠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拉弓如满月,快速连射三箭,三支箭像长了眼睛似的,先后射中了三只黄羊靶的红心。 裁判愣了愣,下意识揉了揉眼睛,连忙俯身执笔,在穆风眠的名下接连落下四笔:横、竖、横、竖。 穆风眠却并未停歇,再度缓缓闭上双眼。耳廓微微轻颤,专心捕捉草场之上轮轴滚动、木羊疾驰的细碎声响。他自幼深山逐猎,不靠目视辨位,早已练就听声辨位、借风判势的本事。地面轻微的震动、气流流动的轨迹、轮轴滚动的节奏,皆能让他精准预判猎物动向。刚才那一箭看似射偏,实则是干扰黄羊靶的奔跑节奏,为自己创造射击的机会。 一炷香时限耗尽。 穆风眠射出十箭,九箭命中红心,只有一箭因为突然变向的风,射在了红心边缘。 场边的观众再也忍不住,爆发出比刚才更热烈的喝彩:“这年轻人也太神了!闭着眼睛都能射这么准!” “今年的苍狼射礼真的有看头!” 队列前方,阿古拉定定望着穆风眠的方向,眼里的疑惑变成了审视。他能看出穆风眠用的不是常规的箭法,而是靠着常年打猎积累的经验,这种经验比单纯的精准度更可怕,因为它能应对各种突发情况。 初赛结束,阿古拉以十箭全中位列第一,穆风眠、顾骁十箭中九并列第二。 裁判高声宣告,中场休息半个时辰,之后进行第二轮比试。 参赛选手们纷纷找地方休息,阿古拉却没歇着,独自走到高台下方,仰头盯着那把风花戎弓,手指无意识地轻抚着背上木弓的纹路,他乔装参赛的唯一目的,就是这把能百步穿杨的神弓…… ——只有它能穿透萨日齐的护身甲胄! 穆风眠喘着粗气走到茶摊楼上坐下。 “先缓口气。” 朵兰攸早就点好了一壶香茶,见他落座,给他倒了一杯递去:“刚才的箭法很漂亮。”他想了想,又轻声提醒:“不过我觉得那个阿古拉对花戎神弓志在必得,你多留心些。” “知道。”穆风眠喝了口水,抹了把额头上的细汗,“他的箭法很稳,而且狠,每一箭都用尽了力道。我方才观察了一下,他的木弓虽然破旧,但弓身是百年桑木做的,韧性极好,比顾骁那把还结实。” “他的箭法路数,发力习惯,都和柏均太像了。”朵兰攸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心里总觉得蹊跷……昨日我们才撞见狼旌盟的人使出柏均独创的飞花逐浪,今日又冒出一个箭路如此相似的人,未免太过凑巧。” 穆风眠喝水的手顿了顿,“你是说,他也和柏均前辈有关?” “没法确定。”朵兰攸轻轻摇头,“柏均从前同我说过,他家中只剩一位姐姐,没有其他亲人。但是那个阿古拉射箭时的眼神,又真的和他很像。” 二人低声对谈间,赛场下方再度传来清亮铿锵的铜锣声,穿透层层人声,宣告第二轮复赛即将开启。 …… 第22章 对手的共识 两人正说着,就见裁判敲响了铜锣,宣布第二场比试即将开始。 “第二轮比试,鸣铃穿杨!——” 只见草场上竖起了十根高约三丈的木杆,错落排布。每根木杆上都有三个红心标记,上中下依次分布,此外,每根木杆的顶端还都系着一枚小巧铜铃,铜铃下方缠着一张薄薄的丝绸。 “本轮规则严苛。”裁判声音洪亮,传遍赛场:“比试开启后,杆顶铜铃会依次落下。选手箭矢需同时达成三则要求:箭锋需震响铜铃、又不能损坏丝绸,同时还要命中木杆上的任意一个红心标记。三项俱全方为有效。” “本轮择优晋级,仅取前十人入围决赛,下面比赛开始!祝大家武运昌隆!” 随着裁判一声令下,十枚铜铃同步脱离杆顶,次第下坠,借着风势划出错落飘忽的弧线。 在场选手纷纷仓促搭弓,可铜铃下落速度极快,稍一迟疑就错失时机。 这一轮难度远超初赛,有人箭矢空空追着铃影射空;有人勉强震响铜铃,却力道把控失当,扯裂了纤细丝绸;还有人勉强命中木杆,却没沾到任何一个红心。 接连十几个选手败下阵来,场边观围观的牧民都替选手们们捏了把汗:“这比刚才难多了!铜铃飘着根本瞄不准!” “这比试比方才难上数倍,悬空的铜铃飘忽不定,根本没法稳稳瞄准。” “三处条件缺一不可,既要响铃、保绸,还要中靶,分寸实在难控。” 很快轮到阿古拉上场。他的站位被分配至最东侧木杆,距离起射线足足八十步远,且正迎迎面长风,风中铜铃摇摇晃晃,丝绸翻飞不定,是全场最难把控的位置。 阿古拉神色未变,不见半分迟疑,抬手猛地拉弓放箭,箭如流星般射向木杆! 只听“叮铃”一声脆响,铜铃被射响了,丝绸却完好无损,箭杆精准地命中了木杆上的红心,深深扎了进去。 “好!”场边的观众齐声喝彩。裁判也忍不住点头称赞:“这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真是神乎其技!” 阿古拉没有停留,目光继续追着下落的铜铃移动,手腕微转调整弓角。 十根木杆的铜铃先后坠落,他每一次拉弓都卡着铜铃下落的最稳瞬间,箭簇擦着丝绸边缘撞上铃舌。叮叮当当的脆响连绵不绝,声声清亮。 十箭落毕,所有丝绸完好如初,铜铃余音袅袅,满场唯有不绝的清脆铃响与众人的惊叹呼吸。 看台之上,穆风眠静静望着场中少年利落收弓的身影,心里也暗暗佩服。 要在铜铃坠落的动态中兼顾铃响、绸不破、中红心三个要求,不仅要精准还要有极快的反应,这绝不是短时间内能练成的。 轮到他上场时,他没有像阿古拉那样紧盯铜铃,而是再次闭上了眼睛——他自幼打猎练就的听声辨位本事此刻又一次派上了用场,他凭铜铃坠落的风声就能判断位置。 风从东南吹来,最西侧木杆的铜铃受风最盛,飘移轨迹最为刁钻难测。穆风眠静立片刻,待铜铃落至半空、势头最稳的瞬间骤然睁眼,松弦放箭。箭矢借风势精准撞响铜铃,素丝安然无恙,稳稳钉入正中红心。 下一瞬,他手腕翻飞,接连出箭,根据每根木杆铜铃的坠落声精准调整角度! 唯独对准场地正中、距离最近的木杆前,穆风眠刻意顿了顿,拉弓时指尖微微偏移了一厘,箭矢擦着铜铃边缘掠过,虽响了铃却只蹭到最下方红心的边缘。 穆风眠十箭射完,除了故意让的一箭,其余九箭都完美达标。 紧随其后的顾晓,心性虽算得上冷静,奈何比赛难度着实太大,铜铃刚落他就瞄准放了箭,结果因力道过猛,有两箭扯破了丝绸,最后只算八箭合格,看得对面高台上的乌力罕微微皱眉。 场边的观众早已经看得目瞪口呆。 裁判面色涨红,难掩激动,高声公示成绩:“阿古拉十箭全优!穆风眠九箭完美达标!顾骁八箭有效!” “好!好啊!”观众群中又是一阵喝彩:“这三人真是少年英雄!” 第二轮比试结束后,三人顺利晋级决赛,剩下七个名额虽也都有人填上,但确实成绩平平。 中场休息期间,阿古拉走到穆风眠身边,压低声音:“中间那根杆子铜铃落得最稳,你是故意射偏的?” “我可没有兴趣做烈炎的护卫。”穆风眠的声音也压着低低的,他瞄了一眼远处的顾骁,“谁爱做谁做!” 阿古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又变成冷厉:“那你是为了花戎神弓?” “没兴趣。”穆风眠懒洋洋地答道:“我的目的是两张通行证。” 少年冷厉的眼神放松下来:“那决赛我们各让一步,送他第一。”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远处的顾骁正被随从围着吹捧,丝毫没察觉这两位劲敌已达成了某种默契。 阿古拉指尖轻轻抚过自制木弓的绳结,那绳结被常年握持磨得油亮光滑,唯独虎口衔接处,缠着一圈崭新的粗线,勒出清晰的红痕,分明是临时添上的伪装。 他抬眼扫向远处被一众随从簇拥的顾骁,漆黑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轻鄙。 穆风眠咧嘴一笑,刚要应声,就见顾骁恰好转头朝这边看来。那人眉头皱得紧紧的,对他们两人交头接耳的模样满脸迷惑,倒像是只没摸清狼群动向的羔羊。 茶摊二楼只摆着几张方桌,朵兰攸坐在靠栏杆边的位置上,黑色布袍裹得严严实实,连指尖都藏在同色手套里,那手套皮料虽厚,可指节处仍可见不自然的凸起,像是裹着什么硬物。 帷帽的黑纱垂落,将他整张脸隐在阴影中,他面前放着一碗冷掉的香茶,目光正落在赛场中央调试弓箭的阿古拉身上。 不多时,穆风眠带着一身薄汗快步上楼,气息微喘,径直落座。 “有够累的。”穆风眠气喘吁吁,端起那碗香茶就往嘴里灌。 朵兰攸抬手为他续上温热的新茶,茶壶嘴轻抵杯沿,动作轻缓。 “下次放水,好歹也挑个远一点的。偏偏是最近那杆的没有射中,太假了。” 话音刚落,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沉稳错落的马蹄声。朵兰攸下意识抬眼望向赛场中央,方才还伫立调试弓箭的阿古拉,人已经没了踪影。 …… 第23章 试探 朵兰攸缓缓放下茶壶,厚重的黑手套磕在木桌面上,落出一声闷响。 “阿古拉方才调试弓箭时,箭尾始终对着我们这边。他看似修整弓身,实则一直在观察你。你那箭刻意擦着靶心射偏,以他的眼力,不可能看不出来。” “不放水能怎么办?”穆风眠试调着弓弦,调皮地冲朵兰攸眨了眨眼,那双微垂的狗狗眼盛满少年狡黠:“那我岂不就破坏了你乌力罕叔叔往烈炎身边安插眼线的大计?” “他不止看懂了你的放水。”朵兰攸骨瞳静静在草场上扫了两圈:“复赛最后一箭,他看似完美收官,却留了半分力……要么,他看穿了我们的心思,在刻意配合你演戏;要么,他和我们初衷一致,根本不愿沦为烈炎的麾下附庸。” “他刚才找过我。”穆风眠试好弓弦,一口饮下那杯热茶,“他就是想要花戎神弓,没想拿那个第一。” 正说着,就见楼梯口传来脚步声,老旧的木板被踩得吱呀作响。阿古拉提着那把破旧桑木弓缓步走了上来,他目光径直落在朵兰攸的帷帽上,但很快就转开了,黑得发油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你们在喝茶吗?”他径直走近桌前,视线若有似无扫过朵兰攸垂落的红色发辫,微微眯了眯锐利的眼睛。“方才看穆兄复赛闭着眼都能射响铜铃,箭法实在精妙。我有心讨教两句,不知可否指点一二?” 穆风眠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不过就是猎户摸索出的野路子罢了,哪里值得你特意讨教。” “野路子能练出这般本事,才是真的天赋过人。” 阿古拉步步逼近,顺势抬手去够桌上的茶壶,看似随性倒水,手肘却刻意偏斜,轻轻撞向桌角。 桌上茶碗晃了晃,茶水溅到朵兰攸的布袍上。 阿古拉当即面露歉意,俯身便要去擦——他倒要看看,这个神秘人会不会为了躲避他的触碰,露出点破绽。 穆风眠心思透亮,瞬间看穿对方意图,身子下意识挪了半寸,稳稳挡在朵兰攸身前,不动声色隔开了他的手。 少年笑意温和,语气却悄悄带了几分疏离:“早年随父亲在山中夜猎,怕火把惊了走兽,常年摸黑射箭,久而久之练出来的本事罢了。” “夜间狩猎?那单次能打的猎物该不多吧?”阿古拉故作讶异,顺着话题追问。 “也不是天天都有大兽。”穆风眠全然不设防,认真接话,“没没有的时候,就打一些飞禽。日夜累积,慢慢就熟练了。” “听着就十分不易。”阿古拉笑着应声,骤然抬手,作势要拍向穆风眠肩头示好;行至半空,手掌却悄然偏移,看似无意,实则精准朝着朵兰攸的手腕探去。 仲胥曾提过,这神秘人身形极轻,甚至不如一只旱獭……他倒要试试,这宽袍之下,到底藏着怎样的身形? 朵兰攸指尖在桌下轻轻一勾,借着给他倒茶的动作轻轻侧身避开,黑纱下的声音冷冷淡淡的:“决赛将至,顾骁已然在场下热身。与其耗时讨教,不如留存气力,专心应试。” 阿古拉眼底闪过一丝讶异,这神秘人反应太快,身法轻得近乎诡异,自己方才的试探,竟连对方半分衣角都未曾碰到。 他不动声色收回手,状似随意地问询穆风眠:“这位是穆兄朋友?” 说话间,他再度往前半步,佯装眺望赛场顾骁热身的身影,手肘却借着侧身的力道,再次精准撞向朵兰攸的手肘。 这一次他用足了巧劲。若是常人被撞,必定会下意识抬手格挡,露出手腕破绽。 可朵兰攸依旧从容不迫,握壶的手腕微微下沉,借着放稳茶壶的动作,悄然卸去了他暗藏的冲击力。 阿古拉指尖擦过对方袍袖,只觉触到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块硬硬的……细如木棍的……‘东西’? 他心头一震:仲胥说的果然没错! “这是我兄弟阿岚。他身子弱,怕风,特意在此歇脚。”穆风眠敏锐察觉出几番交锋的暗流,语气悄然冷了些许,伸手端起朵兰攸倒好的香茶往他面前推,“喝。,阿古拉你要是渴,我再去叫一壶。” 阿古拉也不尴尬,顺着穆风眠给的台阶,直接将那杯茶一饮而尽,“多谢穆兄。我就是想问一句,方才你射中间那根木杆时故意蹭着红心边缘,是怕力道太猛将丝绸扯破?” 他顺势抛出箭法话题,目光却牢牢锁在朵兰攸桌下的手上。隔着厚重黑手套,依旧能看清那过分纤细的指节轮廓,全然不似寻常男子的宽厚手掌。 穆风眠果然松了些防备,挠头道:“算是吧,那丝绸薄如蝉翼,力道确实不好控制。其实你最那后一箭力道控制得才叫厉害,箭尖擦着铃舌过,振响铜铃却丝毫不损丝线,力道把控堪称一绝。” 二人闲谈间,楼下再度传来清亮的铜锣声,沉沉穿透人声,宣告决赛即将开启。 阿古拉起身拱手道:“多谢招待,我就不耽误二位了,决赛场上再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罢,他深深瞥了帷帽下的人影一眼,转身踏步下楼。 “这少年不是普通牧民。”阿古拉刚走,穆风眠就沉声道:“我觉得他在试探你。” 朵兰攸望着阿古拉的背影消失在赛场的人群中,黑纱下的语气很冷静:“他的目的是花戎神弓,我们要的是矿脉通行权,眼下利益不相冲突,暂且可以相安无事。” 他微微顿住,轻声提醒:“不过你还是小心一些,决赛让冠时盯紧他的动作,当心别被他反摆一道。” “知道了,我该上场了。” 穆风眠应声起身,刚要提弓下楼,便被朵兰攸轻声唤住。 “等等,把钱袋留下。” 穆风眠只当他是要付茶钱,掏出钱袋随手往桌上一扔,提着弓走就走下楼去。 楼下铜锣轰鸣,清亮震耳。 裁判站在赛道起点的高台上,声嘶力竭地高喊:“第三场比试“击颅驰射”开赛——!” “现在宣读本场规则:本场比赛须各位选手在马上骑射,赛道总长五百步,赛道上方的绳索上共悬挂十个羊头骨靶,射中红心可得一分。第一位冲线者得三分,第二位冲线者两分,第三位一分!前三名获胜者即可面见大王!” 场下观众齐齐抬头望去,只见横贯赛场的长绳染着四色纹路,十具惨白羊头骨悬于半空,被旷野长风吹得不停打转,在草原的风沙中呼呼晃动。 …… 第24章 两个都是演员 听完规则,一众选手依次翻身上马。 顾骁一袭雪白亲卫锦袍,端坐白马之上,身姿挺拔端方。他虽不及阿古拉的张扬和穆风眠的灵动,却自带着亲卫营打磨出的训练有素。 随从俯身替他仔细校验弓弦、理顺箭囊,他神色专注,倒也不骄矜。 瞥见阿古拉与穆风眠就位,他只微微颔首示意,并不多言一字。 “预备——放!” 裁判挥旗落令,十匹骏马同时冲出,马蹄扬起的沙尘像黄色的雾,瞬间笼罩了赛道。风沙迎面扑来,卷得人眉眼难睁。 穆风眠贴伏在马背上,目光锁定第一个羊头骨。那头骨被风吹得左右摇摆,绳索要比复赛的铜铃晃得更烈,他眯起眼睛,等马身颠簸的瞬间突然放箭,第一箭精准扎进羊头红心。 阿古拉骑黑马紧随其后,趁马踏沙丘、纵身跃起的瞬间出箭,箭刃擦过头骨边缘稳稳嵌入,同样精准得分。 顾骁起步虽缓,节奏却最为稳当。拉弓、放箭一气呵成,同样命中红心——他的箭法虽然没有阿古拉和穆风眠的灵动,但是很扎实,显然是受过系统训练的。 接连三具头骨靶掠过,三人箭箭落中,比分胶着持平。 直至第四靶出现,顾骁急于提速赶超,马身颠簸幅度骤增,拉弓的手腕微微一晃,箭矢偏出红心,牢牢钉在羊犄角之上,首次失分。 阿古拉见状立刻给穆风眠使了个眼神。眼见赛程已近半,如果再让顾骁掉分的话,这个烈炎护卫的‘好差事’可就要掉到他们头上了! 穆风眠见顾骁射偏,反应比顾骁本人还慌,他对着阿古拉的示意点了点头,他知道,该开“演”了。 顾骁那边倒也还算沉着冷静,虽然射偏,却没急着催马,反而勒了勒缰绳,等白马稳住步伐。他一夹马腹,白马很快嘶鸣着对阿古拉和穆风眠追了上来。 四个靶出现时,阿朵拉先动了手。他拉弓的力道故意小了三成,箭飞出后竟被风吹偏,擦着羊头骨飞了出去,钉在旁边的草地上。 穆风眠看得差点笑出声,连忙跟上表演:他假装被风沙迷了眼,抬手揉眼睛的功夫,弓梢歪了半寸,箭射在了红心下方的羊鼻孔里。 顾骁略微皱眉,看着二人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刚才明明看见穆风眠瞄准的是红心,怎么会突然偏了? 但他没多想,知道这是自己的机会,没有丝毫松懈,反而放慢了马速。他拉满牛骨长弓,闭上一只眼,另一只眼盯着羊头骨的落点,等风势稍缓的瞬间突然放箭,咻的一声,箭矢稳稳命中红心。 “不是吧?阿古拉失误了?”场下压注在阿古拉身上的牧民们不可置信地捶着腿,那叫一个肉痛:“我还押了他赢呢!这要是输了,这个月的肉干都没着落了!” “穆风眠居然也射偏了!”又是一群人心碎不已:“他复赛不是挺厉害的吗?怎么一到决赛就掉链子!?” 赛场之上, 两人并不想收手,而是心照不宣地继续着了更离谱的“放水大计”—— 阿古拉身子一倒,像是被马鬃绊了手,险些平地坠马,他单腿勾着鞍鞯,半个身子横在马的右侧,杂耍似的被那马儿带着跑了十来米远,引得场边观众惊呼连连,等他爬回马上坐稳时,第五个靶早就飘过去了。 穆风眠紧随其后,刻意让弓弦缠上马鬃,他低头俯身,装模作样地俯身抠着打结的鬃毛,手指故意放慢动作,等解开时第五个靶已飘出老远,只能眼睁睁看着顾骁射中。 第六个靶,那颗羊头骨被风吹得原地打转,像是个不停晃动的陀螺。旁边两名选手见状,突然加速往中间挤,想借着混乱超过穆风眠和阿古拉。 顾骁正准备拉弓,左手胳膊突然被左侧选手的鞭子扫了一下,吃了痛,弓梢顿时歪了。 阿古拉眼疾手快,黑马突然横向踏前半步,挡住那名选手的去路,冷声道:“挤兑人可不算本事。” 穆风眠则是一鞭子拍起的地上的沙尘,刚好挡住右侧选手的视线,免得对方再次趁机偷袭。 顾骁趁机稳住身形,等靶心转到与马身呈直线时,突然拉弓放箭,箭簇精准坠进红心。 而阿古拉和穆风眠像是被刚才的混乱搅了节奏,箭簇齐齐瞄着红心侧边缘飞去,两只箭矢居然在羊头前相撞在了一起,双双被彼此的力量弹飞在地。 “完了完了,又没中靶……” 接连失分,场下赌众皆是叫苦不迭。 唯有草场边缘的赌摊旁,朵兰攸静静倚着木棚架,姿态闲适。他戴着手套的纤细骨指轻轻一勾,庄家满脸不情愿地,默默将两块碎银放入他的掌心。 赛道之上,风波骤起。顾骁的白马不慎踩中一块凸起的沙枣根,前蹄骤然打滑,马身前倾,他整个人重心失衡,险些翻身坠马。 危急关头,顾骁心性沉稳,左手死死攥紧缰绳稳住马步,右手迅速收弓护胸,凭过硬功底硬生生稳住失衡的身形。 阿古拉眸光一凝,刚要有所动作,身旁的穆风眠已然放缓马速,悄然与顾骁拉开半丈距离,既规避了马匹相撞的风险,又不会显得刻意。 顾骁调整好平衡后,对着两人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随即催马提速,继续射击。 见顾骁的比分和赛马追了上来,赛程也步入尾声,最后四个羊头阿古拉和穆风眠没有再继续表演,而是正常发挥,箭箭命中。 他们也知道,再放水就要露馅了。 最终,顾骁的白马一马当先,率先冲破终点线。 他勒马驻足,从容翻身下马,对着赛道两侧的观众拱手致意。 高亢的铜锣声再度响彻赛场,裁判仔细核对计分簿,高声公示最终排名—— “顾骁九箭全中、率先冲线,总分十二分,位列第一!阿古拉七箭命中,总分九分,位列第二!穆风眠七箭命中,总分八分,位列第三!” 草场边人群渐散,有人攥着空钱袋蹲在地上叹气,也有人举着酒囊欢呼。无论如何,今年的苍狼射礼都是一场酣畅淋漓的盛会,足以让风漠部的牧民津津乐道许久。 “恭喜二位。”一个衣饰华丽的侍女不知何时来到了阿古拉和穆风眠身边,拇指向内轻扣,对两人行了个标准的点膝礼,“大王有请。” …… 第25章 赏赐 二人随侍女登上乌力罕的休憩高台,只见乌力罕正亲手煮着奶茶,银壶在火盆上烤得发烫,他却不用随从帮忙,反而笑得一脸慈和。膝头还卧着一只雪白的小羊羔,羊羔嘴里叼着他的衣襟,时不时蹭蹭他的手。 顾骁立在不远处,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正悄悄擦着马靴上的沙。 这位风漠王虽鬓边染着霜色,眉眼间却满是牧民特有的慈和,全无上位者的威厉,他见两人走来,笑着让随从给他们送上了刚煮好的奶茶。 “本王看了你们的比赛。阿古拉箭法的稳劲,风眠对力道的把控,都比顾骁强……你们两个孩子,都很聪明,很有心思。” 穆风眠上前一步,直言不讳地承认道:“不敢欺瞒大王,我自幼在山林里当猎户,散漫惯了,那皇家护卫的差事,实在不是我所愿。” 顾骁一言不发,站在那儿低着头,手指把帕子攥得皱巴巴的。 他刚才看得清楚,阿古拉射偏的那几箭,起初箭尾都对着红心方向,但中途就是改变了方向,显然都是故意的。这被让出来的第一,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阿古拉依旧沉默不语,只垂着眼眸,指腹轻轻摩挲着腰间的旧木弓。 乌力罕见他沉默,便温和追问:“阿古拉,你也不愿做那皇家护卫吗?” “顾骁是第一,理当由他领那差事。”阿古拉闻言抬眸,淡淡扫了身侧的顾骁一眼,“大王,我想要的,是花戎神弓。” 乌力罕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抬手示意侍从把弓取来,弓身嵌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绿松石,左右还各有一颗蜜蜡,蜜蜡被盘玩得发亮,显然是传了不少年的旧物。 乌力罕双手托弓,郑重递至阿古拉身前,眼底藏着几分惜才之意:“孩子,你的本事我看在眼里。赛之时,你箭擦铃舌却不损薄绸,这般收放自如的力道把控,便是我年少之时,也未必能够做到。” 他拍了拍阿古拉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这弓跟着你,比挂在我这高台蒙尘强。现在,它是你的了。” 说罢,他转向穆风眠,笑意温厚:“风眠,你想要什么赏赐?” 穆风眠眉眼恳切,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质朴的牵挂,缓缓陈情道:“大王,我叔父早年远赴阿尔金山挖矿为生,三年前不慎在矿中失联失踪。近来听闻矿脉常塌方,我只求一纸通行之便,入山寻一寻他遗留的旧矿灯。那是我婶娘留给他的念想,也算是我对叔父的一点牵挂。”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陈旧斑驳的灯座碎片,双手递上前去。那碎片边缘磨得光滑,倒真像常年揣在身上的信物。 一旁的阿古拉侧过头,将他这副刻刻意扮出的纯良憨态尽收眼底。原来他和茶摊那个神秘人的目的……是阿尔金山的矿脉吗? 有趣。 阿古拉的唇角不动声色地勾了起来,并未点破他的说辞,只静静抚惜着刚到手的花戎神弓。 乌力罕捏着碎片看了半晌,轻轻点了点头。他年轻时也去过阿尔金山矿脉,深知打矿人的辛苦,这要求既不涉权柄,又透着质朴的孝心,实在令他无从拒绝。 他向身边的侍女交代了两句,侍女连连点头,很快便端出一面青铜令牌,毕恭毕敬地递到了穆风眠手里。 “拿着本王这面这面令牌,七日内可在风漠部畅通无阻。”乌力罕和蔼地笑了笑,又转头对顾骁道:“你夺了第一,按规矩要去念青城当王室护卫,明日我就给你写举荐信,你先去萨日齐将军那儿报道,跟着他学学规矩,免得去了念青城出差错。” 三人一同躬身谢恩,领命后退离高台。 步下台阶之时,顾骁刻意落后半步,对着身前二人拱了拱手:“今日赛场之事,多谢二位成全。” 话音落罢,他转身径直离去,脚步沉沉,心底依旧郁结着难言的滋味。 夕阳沉落,漫天余晖铺洒整片草场。穆风眠走下高台,远远便看见茶摊门前立着一道清瘦黑影。 朵兰攸孤身倚着木柱,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铜钱。望见少年归来,他抬手轻轻一抛,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精准丢了过去。 穆风眠两手接住,指尖掂着远超往日的分量,微微一怔:“你去赌赛了?” “都买了顾骁。”朵兰攸轻声应着,上前替他牵过马,随手往马嘴里送了一把新鲜的萝卜叶。“走吧,赢的这些,够你晚上去云毡城里好好喝两杯了。” 两人勾肩搭背地走出草场,穆风眠还在絮絮叨叨地说决赛时的趣事,步履轻快,少年气十足。 待他们身影渐远后,茶摊后方的阴影里,才缓缓走出一道挺拔身影。 阿古拉双手抱胸,方才谦和的神色尽数褪去,眉眼覆上一层冰冷。 “小五。”他低声开口。 阴影中立刻钻出一名戴面具的黑衣属下,恭恭敬敬地对他作着抱拳礼。 “狼主。” 阿古拉取过一旁沾水的湿布,细细擦拭着脸上附着的黑油膏,层层垢色褪去,原本冷白剔透的皮肤彻底显露出来,眉骨上那道浅浅疤痕,在暮色里格外凌厉。“去和城里的木匠打听一下。”他声音冷冽:“问问他们有没有给一个戴帷帽的人做过义肢。” 方才席间那短暂的触碰感,此刻依旧清晰停留在他的指尖。那人袍下的手臂坚硬笔直,质感硬得像根木棍,绝不是寻常人的血肉之身。 他稍作停顿,再度沉声吩咐:“再让小八去查查阿尔金山矿脉最近的动静,穆风眠口中寻灯是假,他真正要找的,是矿脉里的某个东西。” …… 云毡城里飘着马奶酒的醇香,天黑的时候,朵兰攸和穆风眠走进一家酒肆。 毡房中央的铜炉燃着松木,穆风眠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小二,麻烦来一壶马奶酒,一斤羊肉串!” 朵兰攸挨着他身侧坐下,看着少年毫无节制的点单模样,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一斤羊肉串,你确定自己吃得完?” 穆风眠咧嘴露出一口整齐白牙,往前凑了凑,带着点少年气的亲昵:“反正你请客,我不得敞开了吃?” 牧民的店分量很实诚,一斤羊肉足足窜了二十串,店家还贴心附赠了清爽的皮牙子与洋椒丝。滚烫的肉串码在厚实铁盘里,滋滋冒着余热,和热酒一起摆满一大桌。 奶白色的酒液晃着光,穆风眠仰头灌下大半,三两下小麦色脸颊就泛起了红晕。 他意犹未尽,抬手又要给自己添酒,酒气浸得眼神微微发飘,语调也松弛随性了许多:“说起来乌力罕大王是真够意思,哪像烈炎那狗东西……” 他眼神落在碗里晃悠的奶白色酒液上,微醺里带了点飘忽的笑意。 …… 第26章 发酒疯 朵兰攸指尖握着酒壶,顺手给他添了点热酒,就着他的话轻声问:“在你眼里,烈炎是个什么样的人?” 穆风眠咬着肉串的动作顿了顿,慢慢咽下口中的肉食,才慢慢开口:“先前梅桑部的商队往来边境,烈炎忽然临时加征五成关税。那些小商贩本就薄利营生,一夜之间囤货砸在手底,血本无归,有的甚至差点卖了孩子抵债。” 他放下手中肉串:“还有前几年封了的阿尔金山矿脉,那场矿道坍塌,活活埋了三十多名矿工。出事之后,烈炎置之不理,家属连抚恤金都没拿到……后来还是乌力罕大王私下垫了自己的积蓄,给每家补了点活命钱,才没让那些家属冻饿至死。” 话音落下,他端起酒碗狠狠灌了大一口,酒气翻涌,少年微垂的眼底藏着几分无奈的愤懑。 “这些事大家心里都清楚,只是全都藏在心里不敢说罢了。” 穆风眠放下酒碗,忽然撑着桌面往前凑了凑,脸颊的小雀斑沾着淡淡的酒色,那双微垂的狗狗眼湿漉漉的,漾着独份酒后才敢露的依赖。 “跟你说啊……是你在我才敢说这些话,换成旁人,我早憋死了……” 他说着,伸出油瘩瘩的手去拽朵兰攸的头发,嬉皮笑脸地凑上去:“往后我就赖着你了,你可得管我啊!” 朵兰攸无奈偏头躲开他胡闹的手,骨指轻轻敲了敲他发烫的额头。语气虽嫌弃却是满纵容:“喝傻了?谁教你这么跟人说话的。” 说着把一根肉串塞到他手里,“再闹就不给你加酒了。 毡房外的阴影里,阿古拉已斜倚着拴马桩站了许久,额前碎发垂落,遮住眉骨那道浅疤,身形隐在暗处,无声无息,无人察觉。 方才穆风眠痛斥烈炎横征暴敛、提及矿脉旧案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眉骨下的眼神骤然亮了亮——烈炎那厮的德性他早恨得牙痒,穆风眠这小子竟敢当众直言,倒有几分血性,让他心底生出几分真切的欣赏。 此刻他眯起眼,透过羊毛缝隙往内探,又瞥见朵兰攸倒酒时,布袍下细得惊人的手臂,竟有着和外形不符的稳劲。 太奇怪了…… 如果是义肢,使用起来怎么会如此灵活? 毡房之内,穆风眠啃完最后一串羊肉,将空酒碗轻轻落于桌面,酒意上头,眼底带着几分懵懂的困惑:“对了,阿古拉那家伙挺奇怪的,放着护卫的好差事不干,偏要抢花戎神弓……你说他到底图什么?”“ 朵兰攸端茶的手顿了顿,轻轻摇头:“不知道,但他应该暂时不会跟我们撕破脸。只是今日茶摊之上,他两次刻意试探,定然已经对我起了疑心。” 阿古拉在外面挑了挑眉,原来他们早知道自己在试探? 还有阿尔金山的矿灯……他盯着穆风眠腰间那枚乌力罕王的令牌,眼底闪过一丝冷光,那令牌能通行风漠部,穆风眠要找的,绝不止是一盏旧矿灯。 毡房内,穆风眠已经喝得脸颊泛红,他晃了晃微微发沉的脑袋,撑着桌面起身,语调带着酒后的轻快:“不喝了不喝了,再喝下去,明日骑马该打晃了!” 二人结账离店,牵马走在夜色街巷里。 晚风微凉,穆风眠酒意微醺,脚步轻轻晃悠,依旧兴致勃勃地凑在朵兰攸身侧絮絮闲谈,把方才在酒肆听来的牧民趣事一一讲给朵兰攸听。说到尽兴处,自己先笑出声,脚步带着点轻快的晃悠。 待两道身影并肩走远,阿古拉才缓缓从阴影里直起身。靴底碾过细碎沙砾,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这两人明日闯那座封山矿脉,究竟要做什么。 …… 卯时的天光刚漫过阿尔金山的山脊,矿口的火把已燃得只剩半截,橘红的光在晨雾里晕出模糊的圈。守卫揉着惺忪的眼,接过穆风眠递来的青铜令牌时指尖顿了顿——令牌中央的刻纹深而有力,是乌力罕大王亲授的信物。 黑洞洞的入口像巨兽张开的嘴,岩壁上渗着的水珠在火把下闪着冷光。 守卫往矿道里瞥了眼,不放心地交代道:“小子,里头岔路多,去年塌方就埋了三个矿匠,而且还藏着老辈人设的机关。你们两进去以后,别乱碰岩壁上的凸起石块,也别碰那些刻着鬼画符的石头,小心触发陷阱。” 穆风眠连声应着道谢,还不忘给矿洞守卫送上了两块昨夜喝酒时打包的瓤。 回头看朵兰攸时,见他正盯着矿口旁一块半埋的石碑发呆。石碑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纹路,既不是风漠部的放牧记号,也不是矿工行当的安全标识,像极了孩童胡乱划下的涂鸦,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在看什么?”穆风眠凑上来钩住他的肩膀。 “劳驾,请问这是什么?”朵兰攸指着那石碑向守卫问道。 守卫掰着瓤饼摇了摇头,“不知道,这东西我出生前就有喽。” “别看了,先进去再说。”穆风眠拉了把朵兰攸的布袍,告别了守卫走入矿洞。 矿道入口仅容一人通过,两人一前一后往里走,穆风眠走在前头举着矿灯,暖黄的光晕在粗糙的岩壁上慢慢扫过。刚进洞的一段岩壁还带着自然风化的痕迹,表面坑坑洼洼嵌着细碎的蜜蜡颗粒,在灯光下泛着点点微光,地上偶尔能看到散落的矿渣和腐朽的木镐,是早年矿工留下的痕迹。 二人缓步前行十余步,矿道顺着山势平缓弯折。灯火扫过转角岩壁的刹那,穆风眠忽然轻咦一声,脚步骤然停住。 只见转角后的岩壁上,不知被谁刻了个模糊的符号——不是矿工标记安全路线的简单刻痕,线条扭曲着像只蜷缩的小狼,狼眼的位置嵌着一点深色的斑,在昏暗里看着竟有些渗人,想必便是守卫所说的‘鬼画符’了。 穆风眠凑近了些,矿灯的光把符号照得更清,他伸手摸了摸,刻痕不算太深,边缘却很光滑,不像是仓促刻下的。 “这是什么符号?”他小心拿起手边的矿镐,用镐尖轻轻叩了叩纹路周边的岩壁,石壁传来沉闷厚实的回响,是实打实的坚硬岩石,并无中空悬空的隐患。 他又往前挪了两步,视线扫过岩壁另一侧,又发现了第二枚纹路。这一枚轮廓像一簇骤然炸开的小火苗,中心同样嵌着一点深色斑驳,只是纹路更浅更淡,大半都被堆积的矿尘覆盖,几乎难以辨认。 “倒也不像守卫说的那么吓人嘛。”穆风眠回头冲朵兰攸扬了扬下巴,顺手用袖口擦去火苗纹路上的浮尘,让底下的纹路彻底显露清晰,“估计是早年矿工进山挖矿,刻来祈福平安的,只是样式古怪了些。” 穆风眠说完便举着灯继续往前走,没再多留意。 他没察觉,暖黄灯火缓缓移开后,两枚纹路中心的深色斑驳,竟极淡地亮了一下。 …… 第27章 深入矿脉 朵兰攸跟在后面,戴着黑手套的手不自觉贴近岩壁,指尖刚碰到那些符号,就被烫得猛地缩了回来。 前方的穆风眠闻声回头,恰好看见他帷帽的黑纱轻轻起伏,透着几分异样,当即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朵兰攸垂着手稳住身形,压下骨骼里翻涌的灼痛,声线裹着一丝极淡的喘息,轻得几乎听不真切:“没什么。骨头……有点发热。” 自复活后,这双手套里裹着的指骨,原本只有每日清晨才会微微发热,凝出淡粉色的嫩肉,从没有像今日这般,热得像揣了团火,连指骨都泛起了淡红。 他猜到这矿脉里定有与自己身体相契的东西,所以碧玺才留下那张六部矿脉图指引他前来,可具体是什么却未可知。 两人往里走了约莫半柱香,矿道突然分出三条岔路,每条岔路的岩壁上都刻着相同的咒文,只是颜色深浅不同——左岔路的呈灰黑色,中岔路的带点暗红,右岔路的竟泛着淡淡的青色。 穆风眠举着矿灯来回扫视,“该选哪条?” 朵兰攸没有贸然决定,而是先走到左岔路前,弯腰摸了摸地面的石缝——积灰厚得能埋住指尖,缝隙里还卡着半块陈旧的落石碎渣,显然许久没人走过。 他直起身往中岔路走,这里的灰薄了些,地面有几道模糊的划痕,像是早年矿工留下的,但划痕边缘已经积了灰,不算近期的痕迹。 “左路无人问津,中路是旧时废道。”朵兰攸低声说着,抬步走向最后一条右侧岔路。 可刚靠近路口半步,还未俯身探查地面,周身骨骼的温度骤然暴涨。比清晨的异动更甚,像是有团火猛地在胸口点燃。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热度竟随之减弱了些,朵兰攸捂着空落落的胸口咬了咬牙:“走右边。” 穆风眠心底虽有疑惑,但也知道朵兰攸必有他的原因,他也不多问,提起矿灯就往右转。 这条岔路比之前的更窄,岩壁渗着的水珠滴在颈间,凉得人打颤。矿灯的光晕里,偶尔能看见墙上那种奇怪的符文,从百步一个,渐渐缩减到几十步一个,越发密集起来。 又前行百余步,静谧的矿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滴答声。不是水珠落地的脆响,而是更沉闷的、像是重物撞击石壁的声音。 “停。”朵兰攸忽然抬手按住穆风眠的肩头。 穆风眠立刻驻足,顺势将矿灯往前高举。 只见道路两侧地面林立着细碎的小型石笋,头顶岩壁悬垂着一排粗壮尖锐的大型石笋,高低错落、咬合相对,宛如巨兽交错的獠牙。 “是落石机关。”朵兰攸低声提醒。 穆风眠常年山居狩猎,对陷阱之类的东西极为熟稔。 他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轻轻往前一抛。石块刚落入机关范围,头顶两枚硕大石笋便轰然坠落,砸在地上扬起漫天尘土。 “一般有机关的地方,也会有解法。”穆风眠贴到墙边,像模像样地在石缝里摸索着,想找到机关的暗格。 两人专注探查前路之时,身后十余步的岔路阴影中,黑衣少年正贴着岩壁站着——他刚从矿洞顶部一处隐蔽的暗道爬下来,那暗道是他去年探查矿脉时发现的,入口藏在山脊的灌木丛里,正好能避开矿口守卫的视线。 少年褪去了昨日苍狼射礼上阿古拉那身满脸黑油的伪装,发梢虽沾着些沙尘,眉眼间却凝着身为狼主独有的锐利锋芒,一身劲装衬得身形挺拔,唯有眼底藏着复杂情绪。 他背着那把老桑木弓,腰间的短箭囊敞开着,指尖轻轻夹着一支特制铁箭。箭身缠绕深褐麻线,箭簇寒芒凛冽,形制与矿道内古老机关的箭矢一模一样。 他一路跟着朵兰攸和穆风眠,为的就是要查清楚这个神秘的阿岚究竟是什么人,又为什么可以破了柏均亲授给他的‘飞花逐浪’? 铁箭是他特意让人仿制的,就是为了万一失手,也能伪装成机关误射。 他一路隐匿尾随,将朵兰攸和穆风眠的对话、朵兰攸触碰咒文后的异样异动尽数尽收眼底。 最让他起疑的还是是朵兰攸的身形。即便布袍遮掩身形,那人行走起落也轻得近乎虚无,全然无半分血肉之躯的实重感。 这让他想起昨夜小五带回的木匠反馈:“就算是四肢全装的义肢,那木件也有分量,绝不可能轻得像只旱獭。” 到底是哪里不对? 他瞥了眼那排石笋机关,弓身融近岩壁的阴影,缓缓拉开桑木弓的弓弦——他屏住呼吸瞄准,手指猛地松力,铁箭对着朵兰攸的帷帽的帽檐径直飞了过去! 朵兰攸正歪头看穆风眠摸索机关,突然察觉颈后一阵风动,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布袍扫过岩壁的咒文,身体像片落叶般往左侧飘去! 短箭擦着他的肩飞过,啪地一声钉在小石笋机关上,一块大石笋立马从壁顶砸了下来。 “啊!抱歉抱歉!”穆风眠猛地直起身回头,矿灯往箭射来的方向照去,只看见晃动的阴影和散落的碎石。“我刚刚可能不小心触发什么机关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朵兰攸贴在墙上,帷帽的黑纱还在晃动,“穆风眠,你别乱摸了。” 他定了定神,指着旁边没有石笋的地方:“我们绕过去就行。” 穆风眠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小心翼翼地从一旁绕了过去,生怕机关再触发。 两人走过石笋时,穆风眠特意拔下那支箭,掂了掂分量:“是风漠守备军的规制,就是不该同落石阵一同设在这里,两种机关卡一起,太要命了。” 暗处的少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指尖悄然搭上第二支短箭。 方才朵兰攸的闪避速度太快,身法精妙、反应极致,绝非身子孱弱之人所能拥有。先前穆风眠口中“他身子差”的说辞,全然是刻意遮掩的谎言。 少年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转身往另一条岔路走去,这条岔路他之前探过,通往矿脉更深处的暗箭机关,比落石机关更隐蔽,正好能再试一次。 前方矿道蜿蜒曲折,二人绕过弯道继续深入。穆风眠脚下忽然一顿,轻咦一声,俯身伸手扒开脚边细碎碎石。 碎石之下,藏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淡黄色蜜蜡,质地通透温润,在矿灯暖光里微微发亮。 “好家伙!”他眼睛一亮,捡起来转头冲朵兰攸晃了晃:“这蜜蜡成色很上乘,看起来比普通的皮子值钱多了!” 说着也不等朵兰攸回应,他便麻利揣进衣襟,藏得严实,那模样活脱脱就是捡着宝贝的小孩。 …… 第28章 冷箭 朵兰攸无奈又好笑地瞥他一眼,因骨骼发烫造成的不适感也散了些:“赶路吧,我有感觉,我们要找的东西,应该就在前面。” 他语气里带着点纵容,脚步却放慢了半拍,等着穆风眠揣好蜜蜡跟上。 越往矿脉深处前行,岩壁咒文愈发密集密布,颜色也从青色变成了暗红,嵌在符号中央的深色斑点像是要渗出血来。越是往矿脉的深处走,朵兰攸越是觉得骨骼升温发烫,像是在呼应岩壁上的咒文。 穆风眠敏锐察觉他脚步虚浮,当即伸手想去扶他:“你真的没事吗?看着很难受。” 朵兰攸微侧身悄然避开。他怕自己发烫的白骨,会不慎烫伤身旁的少年。 “无妨,再往前走走就好。”他声音裹着浓重的喘息,虚弱难掩。 穆风眠见他不愿多说,便不再强行搀扶,只是悄悄转动矿灯,将大半暖光往朵兰脚边送了些,生怕他踩空。 又走了几步,前方的矿道突然变宽,岩壁上出现了人工开凿的痕迹,地上散落着不少陶片,上面也刻着相同的咒文。 “这地方看着不像挖矿的巷道,感觉更像是个祭祀的地方。”穆风眠捡起一块陶片,提灯看去,上面的咒文比岩壁上的更清晰。 话音未落,前方暗处骤然传来一道凌厉破空声。 “咻——!” 一支形制与先前别无二致的铁箭,从岩壁隐秘暗槽中疾射而出,精准直取朵兰攸的帷帽! 穆风眠眼疾手快,一把将朵兰攸推开,箭擦着黑纱飞过,钉在对面的岩壁上,箭杆上的麻线受撞击微微震颤,余响不绝。 “小心!”穆风眠瞬间将朵兰攸护在身后,反手抽出腰间猎刀,目光警觉地扫向暗槽方向,矿灯稳稳照亮整片岩壁,“这不是单一机关,是箭墙!” 整面岩壁密密麻麻藏满暗箭槽口,尽数隐在咒文缝隙之间,隐蔽至极。如果这面墙一起发射的话,现在他们两人只怕都做了刺猬。 “是矿道的暗箭机关。”被穆风眠蛮力推倒的朵兰攸扶着岩壁站起来,眸光沉沉望向那支入壁的铁箭。 箭矢制式和刚才的短箭一模一样,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被忽然触发,又是为什么仅仅只射出了一支。 穆风眠皱眉上前,想要凑近检查暗槽构造,手腕却被朵兰攸及时拉住:“别碰,小心有别的机关。” 矿道顶端的通风狭缝里,黑衣少年正以肘膝撑住石壁,稳稳悬在暗处。指尖还缠着触发弩箭的细绳,眼底凝着沉沉冷光。 他特意绕远路抢先至此,隐匿在通风口伺机而动。他看准时机拉动细绳,本想一举试出对方底细,却再度被穆风眠堪堪化解。 两次试探,尽数落空。 少年心底莫名躁郁翻涌。 他忽然觉得这样试探真的很麻烦,也许对他来说,正面冲出去把这两个碍眼的家货直接杀了都要比这容易得多,可是…… 可是那是这些年唯一一个能破解‘飞花逐浪’的人。 他甚至都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期待些什么,又为什么会亲自在这里做着这么无聊的事情。 良久,他松开手中细绳,看着前方穆风眠正举着猎刀、护着朵兰攸往前走,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矿道的拐角。他立刻从通风口爬下来,无声无息地尾随而上。 又跟了很长一段路,好不容易见两人停下来,原是到了矿道的尽头。只是这次他没有再急于出手试探了,因为矿道尽头的景象,亦让他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巨型溶洞,穹顶高耸幽深。溶洞正中央,矗立着一尊丈高石塔,塔身从底至顶,密密麻麻覆满扭曲咒文,在矿灯微光里泛着暗沉血色。 石塔基座环绕着一圈圆形祭台,台边错落摆放着不少牛羊头骨,岁月痕迹斑驳,处处透着古老肃穆的气息。 “这些都是什么?”穆风眠举着矿灯缓缓上前,语声微沉。 矿灯照在石塔上,光影晃动,塔身咒文的影子像一群扭曲的怪物。 “穆风眠,你在这里等我,别过来。”朵兰攸出声叮嘱。 此刻他周身骨热已然抵达极致,整具白骨都在剧烈震颤,一股无形的牵引之力从石塔传来,牢牢吸附着他的身形,指引着他一步步走向祭台。 他缓步踏上祭台,正抬手欲触碰塔身咒文,可指尖刚要贴近石壁,身体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吸住,再也挪不开。 似是感应到他的靠近,整座石塔的暗红咒文骤然亮起,层层叠叠的血色光晕席卷整座溶洞。 “危险!” 穆风眠心头一紧,立刻冲上前想将人拽回。可指尖刚触碰到朵兰攸的衣袖,就被突如其来得高温狠狠烫了一下。 他吃痛退了一步,看着自己掌心冒出好几个水泡,下一刻,只见朵兰攸的背影正发生奇妙的变化! 朵兰攸宽大的布袍无风自动、微微鼓起,交领缝隙里,原本该是胸膛的位置,惨白的肋骨竟从领子缝隙里露出半截,紧接着,骨骼表面凝出一层淡粉色的血肉,像在白骨上开出的诡异花朵,带着鲜活的生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穆风眠瞳孔骤缩,彻底看怔在原地。 他竟在……重生血肉? 可这血肉刚成型,就被石塔的咒文散出的红光缠绕,很快,朵兰攸皮肉消散,在空中化成了诡异的血雾,连带着他的力气一起,顺着咒文纹路源源不断被石塔汲取、吞噬。 生机被强行剥离汲取,刺骨的虚弱与灼痛席卷全身!朵兰攸浑身僵硬,骨骼烫得几欲消融,连抬手挣扎的力气都尽数流失。 他再也撑不住,单膝重重跪倒在祭台之上,压抑的闷哼细碎溢出—— “呃……” “不好,这座塔有问题!”穆风眠急得手心冒汗,四下张望,拼命搜寻能破开禁锢、救下朵兰攸的物件。 溶洞入口的阴影里,阿古拉早已彻底僵住。 溶洞入口的阴影里,一直在暗处偷偷跟踪着二人的黑衣少年也是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他看不懂石塔上的咒文,也不明白那红光是什么力量,只觉得眼前的景象诡异至极——那个骨瘦如柴的‘阿岚’,身体竟鼓出了怪异的轮廓,随即很快又消褪了下去?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所有疑惑尽数汇聚成一个执念:他要尽快看清这帷帽之下,到底藏着怎样一张脸。 他轻轻移动脚步,摸出最后一支机关铁箭。 这次他没再伪装机关,而是选了溶洞高处一块石柱作掩体,箭头从上至下,瞄准朵兰攸头顶的帷帽左侧——这是看清‘阿岚’真容的最佳时机。 他指尖一放,铁箭从朵兰攸的斜上方袭他而去!—— 这一次,朵兰攸没有闪避,也无法闪避! 第29章 穆风眠你好吵 这一次,朵兰攸没有闪避,也无法闪避! 他被石塔里的力量牢牢吸住,骨骼的灼痛和生机被汲取的虚弱交织在一起,让他近乎失去了知觉,只剩那副白骨在血雾中微弱地颤动。 箭从溶洞上方的石柱后射下,似带着千钧之力,精准地射落帷帽,扎入朵兰攸的左锁骨! 但听“咔哒”一声,那截白骨瞬间被射断,箭簇带着惯力继续往下,擦着肋骨的缝隙,最终从右下方的胸骨处破骨穿出,笔直地扎进下方祭台!箭尾嗡嗡震颤着,还缠着淡粉色的血气和细碎的骨渣。 朵兰攸骨骼里的灼热骤然褪去,这一箭像是抽走了他仅存的生机,他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倒在了祭台边缘。 随着朵兰攸倒下,石塔上的咒文也像是耗尽了力气,暗红色的光迅速黯淡,乌黑的帷帽滚落在地,露出一颗被他藏在发间的、暗金色的小铃铛。 “朵兰攸!”穆风眠的嘶吼在溶洞里震荡出巨大的回响。 他疯了一般扑上前,小心翼翼将那具松散的白骨拥入怀中。 此刻的朵兰攸,像一具脱节散落的骨制木偶,被他托起的瞬间,头颅无力向后垂落,再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穆风眠再也崩不住,嘶吼道:“朵兰攸!!!” 石柱之后,黑衣少年浑身僵冷,如遭雷击。 他怔怔重复着这个名字,语声轻得虚无,后背重重抵住冰冷石柱,浑身血液仿佛凝固。 朵兰攸…… 这个尘封十年、被他深埋心底的名字,骤然炸开所有被遗忘的过往。 那年他才四岁,在雪地里冻得连哭声都发不出,是王子朵兰攸脱下自己的狐裘把他抱回东宫,亲自用小勺给他喂热粥,笑着叫他“小索朗”。 可明明十年前那个人就已经死了啊,眼前这具白骨……怎么会是他?! 索朗踉跄着退了两步,无数个疑问和愧疚翻涌在他心头,让他浑身发冷,连上前的力气都没有,他定了定神,才看清朵兰攸发梢上半嵌的小铃铛,和祭坛上被击碎的几片细骨块——那支箭,是他射的!是他亲手把箭射进了救他、养他的朵兰攸身体里! “为什么不躲……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躲?”愧疚和震惊像冰水浇遍全身,索朗怔怔地僵在原地。 “朵兰攸?”穆风眠又喊了一声,依然没有回应。 他瞥了眼溶洞深处的阴影,生怕暗处再藏着暗箭机关,又想起朵兰攸说过的碧玺放血复活他的细节,连忙稳住心神,飞快将散落在祭台的细骨块拢起,随后捡起帷帽,单手将朵兰攸背到了背上,“这地方不安全,我先带你出去。” 穆风眠扛着朵兰攸,在矿道快步往回走。 他刻意避开了来时触发过的机关,脚步尽可能地踩得轻些,生怕颠簸再震碎那截断开的锁骨,朵兰攸的红色发丝偶尔扫过他的颈窝,脖颈上的骨节在穆风眠的步伐中嘎吱嘎吱的摇晃。 穆风眠腾出一只手扶住背上摇摇欲坠的人:“朵兰攸,你醒着吗?” “朵兰攸?” “朵兰攸你听的到我说话吗?” “朵兰攸!” 过了好一会儿,朵兰攸似是刚从昏迷中转醒过来,方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虚弱地回了一句。 “穆风眠,你好吵。” …… 第30章 出手救人 晨雾还未散尽,阿尔金山的山脊浸在淡灰色的氤氲里,矿口那截燃尽的火把早已凉透,只剩灰烬黏在潮湿的岩壁上。 穆风眠背着朵兰攸踏出矿道时,特意放慢脚步,伸手将帷帽给他扣上,黑纱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朵兰攸惨白的骨节,只在肩颈处布袍破开的地方,漏出一小截莹白骨骼,在晨雾里泛着冷光。 “头低些,别让守卫看出异样。”穆风眠压着嗓音轻声叮嘱,掌心稳稳托住朵兰攸的脊骨。指尖触到的刺骨寒意层层浸透上来,带着生机尽数流失后的沉滞死寂,沉甸甸压在掌心。 背后的人安安静静靠着他,没有回应。唯有几缕赤色卷发被山风拂动,轻轻蹭过他的耳廓。穆风眠无从分辨,他是脱力得无力应声,还是再度昏沉了过去。 矿口的守卫正缩着脖子打盹,青铜令牌还攥在手里,瞥见两人出来时只抬了抬眼皮,含糊地嘟囔了句:“这么快就出来了”,便又歪头睡了过去。 穆风眠松了口气,敛了神色,背着朵兰攸往云毡城的方向走。还没走出多远,忽然听见西南方向传来是密集的喊杀声,像沙暴一样朝自己这方向卷来。 他脸色一沉,当即调转方向,背着人快步冲上高处土坡。拨开眼前半人高的梭梭树丛俯身望去,只见数百米外的开阔平地上,两股人马正缠斗厮杀,血染荒土,场面惨烈至极。 一边是萨日齐亲率的玑枢正规军,穿着规整的铠甲,另一边则是戴着面具的狼旌盟,狼旌盟人数虽少却悍不畏死,挥舞着弯刀与长枪跟正规军死拼,战线越推越近,地上早已躺满了断肢与尸体。 “是狼旌盟的人。”穆风眠心中暗叫不好,萨日齐派兵来风漠清剿狼旌盟,没想到会在这节骨眼让他们撞上。 他刚要绕路往梭梭林深处躲,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转头一看,竟是一队萨日齐轻骑兵,约莫十余人,弯刀斜指,正朝土坡猛冲。 为首的士兵眼尖,隔着晨雾认出了穆风眠,厉声喝道:“是那个帮叛军引开巴图鲁将军的野小子!把他抓起来!” 穆风眠反应极快,二话不说,背着身后的人俯身扎进茂密的梭梭树丛。可骑兵奔袭速度极快,转瞬便追至近前,弯刀映着晨雾的冷光,直直逼到眼前。 他迅速旋身站定,反手抽出腰间猎刀。 背上的朵兰攸早已脱力到极致,连攥住他衣摆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靠在穆风眠背上,气音微弱:“他们人多……别硬拼……” 话音刚落,一把飞刀就擦着穆风眠的耳边飞过,钉在旁边的土坡上,为首的骑兵已然冲到跟前,操起大刀就劈向穆风眠的头顶! 常年山居狩猎的本能刻入骨髓,穆风眠膝盖骤然下沉、矮身避刃,右手猎刀顺势闪电般上挑,精准磕在弯刀的刀背之上。 骑兵的手臂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挡被震得发麻,穆风眠趁机抬腿踹向马腹,战马吃痛嘶鸣,载着那骑兵向他身后的梭梭树丛冲去。 可剩下的骑兵也已经围了上来,弯刀从四面八方劈来,穆风眠既要护着背上毫无力气的朵兰攸,又要单手挥刀应对密集的攻势,很快就左支右绌,变得无比吃力。 他的胳膊被骑兵的大刀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滴在足尖的沙土上。 朵兰攸靠在他身后,连出声提醒的力气都快耗尽,只能勉强用气息发出极轻的:“左……” 穆风眠凭着猎人的敏锐直觉骤然旋身,猎刀横劈而出,稳稳格挡住左后方的致命一刀。可右侧的骑兵已然逼近,弯刀直刺他的侧腹。 穆风眠避无可避,只能下意识将背上的朵兰攸牢牢往自己身后收拢,硬生生扛下这一击。好在他身上的兽皮厚实,弯刀只划开一道浅伤,皮肉刺痛袭来,却也让他忍不住低低哼了一声。 骑兵见状,抬手便要再度补刀。可剧烈的颠簸与晃动中,朵兰攸头上的帷帽骤然滑落。 白森森的颌骨与空洞的眼窝,骤然暴露在晨雾里。 那名骑兵满脸惊骇,持刀的手猛地僵在半空,失声惊呼:“怎、怎么是个骷髅?!” 就是这片刻的迟疑,穆风眠已经扑了过来,猎刀狠狠砸在骑兵的大腿动脉上,鲜血喷出,骑兵大叫一声坠马倒在了地上,在沙土里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他立刻俯身捡起滚落的帷帽,重新扣到朵兰攸头上,喘息着道:“给你出气了。” “别管我了……”朵兰攸的声音细若游丝,靠在穆风眠怀里连抬起骨脸的力气都没有,“我……会拖累你……” 话音未落,三道马蹄声再度逼近。剩余三名骑兵合围而上,弯刀交错成一张细密刀网,彻底封死了两人所有退路。 穆风眠咬紧牙关,手里紧紧握住猎刀,心中已做好了一换一的准备。 却听见“咻”的一声,为首的骑兵突然从马背上栽了下来,胸口插着一支染着翠绿色绒毛的羽箭。 剩余两人错愕愣神的刹那,又是两道寒芒破空而至,箭无虚发,精准穿透二人心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瞬息之间,三名骑兵尽数落马。 穆风眠回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土坡上,站着一个少年高挑的身影,他穿着黑色劲装,脸上戴着一张狼形面具,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少年手里握着一把雕花长弓,弓身是深褐色的老胡杨木,上面镶嵌着绿松和蜜蜡,是昨日苍狼骑射的彩头——花戎神弓。 穆风眠眯了眯眼睛,定睛看了眼花戎神弓,再看那黑色劲装的身形、利落的箭法,竟与昨日苍狼射礼上和他比试过的阿古拉隐隐重合。他攥紧猎刀,不敢贸然开口,警惕地盯着对方。 索朗没有看他,只是抬手对着穆风眠身后挥了挥,很快就有五六个穿着布衣的面具人从草堆里冲出来,和穆风眠后面的骑兵队扭打在了一起,解决完骑兵队,其中一个才小步跑到面具人面前,“狼主,萨日齐的主力正在往这边赶,我们得尽快撤离!” 见索朗径直走过来,穆风眠下意识将朵兰攸往怀里缩了缩,手中的猎刀握的更紧。 “所以,我该叫你阿古拉、还是……狼主?” 索朗全然无视他的问话,目光直直落向他怀中气息奄奄的朵兰攸。面具眼窝下的眸光微沉,扫过穆风眠手臂与腰腹的深浅伤口,沉声道:“萨日齐的追兵一刻钟内必到,你们这样撑不住。我来抱他,走密道,撤离更快。” 穆风眠将朵兰攸护得更紧,眼神里满是戒备:“他体质特殊,除了我没人能碰!” “他布袍下骨骼轮廓分明,不用看也知道是特殊体质。”戴面具的少年语气依旧冷硬,“再耽搁,萨日齐的大军围过来,你我都护不住他。” 穆风眠盯着对方手中的花戎神弓,心底快速权衡利弊,万般纠结过后,终究缓缓松了手。 索朗立刻上前,确认没有触碰到伤骨后,才稳稳将人打横抱起。 他的动作极轻,刻意避开了朵兰攸肩颈处的断骨,他掌心贴着朵兰攸的后背,能清晰感受到他布袍下一根根凸起的脊骨。 抱稳朵兰攸后,他才转头对穆风眠道:“还能动就跟上。” 话音落罢,他转身便往土坡后侧走,玄色劲装的身影在晨雾里格外挺拔。 穆风眠连忙跟上,看着在‘狼主’怀里安稳躺着的朵兰攸,他心里终于松了口气。有狼旌盟首领护送,这下算是安全了吧。 众人沿着隐秘山道往黑风峡走,山道两旁是刀劈斧凿般的陡峭岩壁,仅容一人通过,显然是狼旌盟常年经营的秘密通道。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被藤蔓遮掩的岩洞,洞口两名手持长枪的守卫见了面具人,立刻躬身行礼:“狼主!” 索朗微微对那两人点了点头,抱着朵兰攸快步走进岩洞。岩洞里别有洞天,宽敞得能容纳上百人,墙上插着火把,靠墙摆着数十个简易的床铺,还有几个士兵正在那儿擦拭武器,看到索朗抱着一个人进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却不敢多问。 索朗径直走向最深处的石屋,那是狼旌盟议事、与他休息之地,他轻轻将朵兰攸安置在铺着厚羊皮的石床上,伸手轻轻掀开帷帽。 惨白的颌骨死气沉沉,空洞的眼窝静静对着石顶,整具白骨毫无生机。 “他昏过去了。”少年眼角有点泛红,语气里难得染上些凝重。 穆风眠快步冲到床边,语速急促:“用血!碧玺姑娘是用自己的血把他复活的!” 索朗瞳孔一收,狼眸锐利:“说仔细些!” 穆风眠压下心绪的慌乱,快速将将碧玺血月夜献祭让朵兰攸以白骨重生的事和盘托出,最后攥着朵兰攸冰凉脱力的骨手,抬眼看向面具人:“狼旌盟能在烈山父子的眼皮下立足,定然留有后手,阿古拉,求你想想办法救他!” 索朗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踏出石屋,对着门外亲兵厉声吩咐:“小五,即刻传巫师柏灵前来!把前日俘获的巴图鲁一并押过来,另外去弄个干净的木桶,要快!” 第31章 相认 不过半炷香时间,一名身着靛蓝羽袍,头戴羽冠、手持鹰首木杖的红唇女子走了进来。 她刚行过礼,两名面具人就押着个五花大绑的壮汉进来,正是巴图鲁,他嘴里塞着布团,眼中满是凶光。 石屋角落很快摆好了一个空木桶,柏灵拉开朵兰攸的交领检查完他的身体,又摸了摸其手骨温度,摇了摇头,对索朗道:“生机将绝,且骨块缺失……” 穆风眠一听,慌忙伸手探向怀中,摸出几片泛着微光的碎骨。“有,在我这里。” 索朗利落地拔出兽骨匕首抵在巴图鲁颈间,对柏灵道,“尽快开始吧。” 柏灵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那几片碎骨按在朵兰攸肩前的缺断处,用捣烂的草药糊固定上,绕着石床撒了一圈朱砂,将剩余碎骨埋在朱砂阵中,摇动鹰首巫杖念起晦涩的咒语。 鹰杖上铃声清响,朱砂泛起淡红微光。 索朗手腕一用力,匕首划开巴图鲁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他揪着巴图鲁的头发,将其按在木桶上方——鲜血顺着桶壁流淌,巴图鲁挣扎了几下,便软塌塌地没了气息。 柏灵提起木桶,将温热的鲜血缓缓淋在朵兰骨骼上。血液顺着骨骼纹路蜿蜒流淌,朵兰攸惨白的骨节泛起一丝微弱红光,可转瞬就消散了,连朱砂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柏灵皱了皱眉,红唇微启:“狼主,还不够。” 索朗没有丝毫犹豫,操起匕首就转向自己的手腕,那动作干脆利落,看得穆风眠都是一惊。 鲜红的血滴在朵兰攸胸口的伤口上,柏灵加快念咒速度,鹰铃摇得急促,朱砂光芒暴涨,瞬时将石屋照得通红!埋在朱砂阵中的碎骨渐渐融化,化作一缕缕莹白雾气融入血中,顺着骨骼纹路游走。 终于,枯骨表面泛起一层莹白微光,原本冰凉的骨节渐渐有了温度。 朵兰攸的骨指突然轻轻一动,身体轻微颤动着,发出细碎的“咔嗒”声——那是魂体与骨骼重新契合的声响。 “狼主,成了。”柏灵收起巫杖,擦了擦脸颊的汗,给索朗递过一块浸过草药的麻布。 “他魂魄已稳,明日清晨便可苏醒。只是生机尚弱,切记不可剧烈损耗。”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朵兰攸一眼,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索朗用麻布按住手腕伤口,坐在石椅上大口喘着气。 他脸色苍白如纸,可视线却始终黏在石床上的朵兰攸身上,狼形面具的眼窝后,藏着难以掩饰的期待与后怕。 穆风眠默默添了块火把,石屋内只剩火光噼啪与两人的呼吸声。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石屋内的火把还剩最后一点火星,朵兰攸的指骨突然动了一下。守在床边的面具人立刻惊醒,身子前倾,死死盯着石床上的人——朵兰攸空洞的眼窝缓缓转向他,骨瞳在微光中泛着淡红,最后落在他缠着麻布的手腕上。 “是你……救了我?”朵兰攸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清晰的辨识度,颌骨轻动间,还带着刚苏醒的滞涩。 戴着面具的索朗只静静看着他,不说话。 “风眠呢?”朵兰攸的眼窝在石屋内扫了一圈。“他在哪儿?” 面具人喉结不易察觉地滚了下,眼中闪过丝复杂情绪,话语间带着一丝刻意压下的颤抖:“他护你时受了伤,我让军医给他处理了,此刻在隔壁休息。” 石屋内静得只剩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面具人站在床前,狼形面具的眼窝对着朵兰攸,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手摘下面具。面具下年轻的脸棱角分明,肤色是常年匿于面具下的苍白,鼻梁挺直,眉骨上有一道深深的疤。 朵兰攸靠在石床上,骨瞳微微凝滞,视线停留在对方眉骨的疤痕上——是那个昨日苍狼射礼上与穆风眠比箭、还试探过他的阿古拉! 他昨日便已猜到阿古拉不是普通牧民,只是射礼上的少年明明肤色黝黑,带着风漠人常年日晒的粗糙,眼前人却白得像久藏于密室的玉。 “好厉害的乔装,阿古拉。”他缓缓开口,涣散的魂体勉强聚拢几分清明:“你……是狼主?” 索朗没有应声。沉寂漫延许久,他才低声开口。 “殿下。”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静静盘旋在狭小石屋之中。 “殿下,您不记得我了么?” 朵兰攸的指骨骤然向内蜷缩,他用尽全力抬起骨瞳,牢牢望向那副狼形面具。对方落在他身上的视线灼热又熟悉,可他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只能茫然地看着对方,轻声发问:“你……认得我?” “是我,殿下。”那人单膝跪在石床前,眼眶瞬间泛红:“我是索朗。” “小索朗?”朵兰攸周身轻轻一颤,虚弱的语调漾开难以掩饰的欣喜,“你……你竟然还活着……真好。小索朗,你长这么大了。” 他下意识抬起骨手,想像当年那样揉一揉那个孩子的头顶——可手刚抬到半空,才发现索朗现在个子已经长得很高了,即使单膝跪在床边,他也似乎够不到,骨手尴尬地悬停在了半空。 “是我,殿下。是我。”索朗握住他细弱的骨手,声音轻颤。 “这些年我在风漠部隐姓埋名,暗中联络您的旧部,组建狼旌盟,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推翻烈山烈炎父子,为您报仇。” 他说着顿了顿,攥紧了掌心的骨手,声音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愧疚,垂着眼睫不敢去看朵兰攸:“对不起,殿下。矿脉里的那一箭,是我射的……但、但我不知道是您。” “原来是这样……”朵兰攸沉默片刻,语气释然地柔和下来。 望着少年垂落的眼睫,他沉默片刻后轻轻叹气。—十年的蛰伏隐忍,本就该让这孩子多几分谨慎防备。 他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旧日的温软。 “我看了苍狼射礼。小索朗,你的箭法比柏均当年教你的时候,好太多了。” …… 第32章 奶凶小狼 “我看了苍狼射礼。小索朗,你的箭法比柏均当年教你的时候,好太多了。” 索朗的眼眶更红了,他小心翼翼地握住朵兰攸冰凉的指骨——那截骨头脆弱得仿佛一用力就会碎,冷冰冰的没有一点温度。 他喉结滚动了两下,藏不住内心的翻涌:“殿下,您的身体……怎么会变成这样?” 先前在矿脉里,他远远瞥见那具白骨时便心头巨震,此刻近距离看着这具毫无生气的枯骨,指尖触到的冰凉更让他心疼得发紧,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抱歉……很丑对吧……”朵兰攸的下颌骨轻轻动了动,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有没有吓到我们小索朗?” “不是的!”索朗慌忙摇头,眼泪却先一步砸在手背上,“在我心里,殿下从来都是最好看的。” “别哭。”朵兰攸给他擦拭去眼泪,骨指轻微在他眉骨的疤痕上顿了顿,“小索朗,这些年你受苦了。” 索朗吸了吸鼻子,摇头道:“我没事的,殿下。” 他抬眼望着朵兰攸空洞的眼窝,眼底满是急切与困惑,“只是……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您又怎么会……死而复生?” 朵兰攸沉默了片刻,才用微弱的气音开口,缓缓道出十年前的惨剧:“婚礼当日,烈山设计杀害了父王,我被他擒住后……被烹杀了。是碧玺,不久前在血月夜献祭了自己,才让我以这白骨之身重活过来。” 他刻意略去了那些太过沉重的细节,把故事说得简单——没必要让刚重逢的索朗再背负了,他已经独自一人扛了十年的仇恨,不该再添新的疮疤。 “您说碧玺她……把自己献祭了?” 索朗不敢置信地听朵兰攸说着,握着骨手的力道缓缓收紧。 他眼底翻涌着惊怒,咬着牙沉声承诺着:“殿下放心。烈山父子欠您的,欠东宫的,我会一笔一笔地,连本带利讨回来!” 短暂的沉寂后,朵兰攸忽然轻声发问:“对了,你知不知道,苏曼怎么样了?” “那个贱人?”提及这个名字,索朗眼底的滚烫恨意骤然褪去,余下满心轻蔑和不屑。他嘲讽道:“殿下,她嫁给了烈山,做了烈山的王妃……多么可笑,您出事了,她转头就换了身嫁衣,继续着那场婚礼,风风光光进了烈山的后宫。” 朵兰攸垂下头,“或许……她有苦衷。” “能有什么苦衷?这些年她睡在烈山的枕边,却从没为我们说过半句公道话,就安安稳稳做她的宠妃,看烈山吃着东宫的骨头掌权。”见朵兰攸还在兀自失神,索朗心头莫名就是一股怒火,眼神再度冷厉:“殿下,别想了!她不配!” “我不是那个意思。”朵兰攸有点无奈,他和这位‘未婚妻’总共也没见过两次,并没有什么情分。他不是思念她,他只是想知道父王斗篷里的缚魂咒,苏曼到底有没有牵涉其中。 察觉少年动了气,他只得温柔转开话题:“不说这个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谈及正事,索朗立刻敛去满心杂念,眼底燃起凛冽炽热的光:“我打算今夜去少了萨日齐的粮草。” “他带着三百玄甲军驻守长风寨,日日以筹粮为名,劫掠周边村落百姓。此前我派仲胥带人截下两车粮草,本想逼他收敛,谁知他恼羞成怒,直接血洗了附近村落,无辜死伤无数。” “长风寨地势虽险,但萨日齐的粮草都存在寨西的土窑洞,我们只要烧了粮草,再奇袭他的营寨,他们补给断绝,必定退兵。届时有乌力罕大王从中斡旋安抚,风漠部就能清净了。” 石屋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是穆风眠恰好过来看朵兰攸。 他正好在门外听到了索朗计划的后半段。推门走入,神色认真地开口劝阻:“不行,太冒险了。长风寨西侧紧邻断崖,崖下遍布碎石,草木干枯,一旦纵火极易引发山火。查干村就在山脚下,火势蔓延,无辜村民会遭殃的。” 索朗脸色瞬间沉冷,方才面对朵兰攸的赤诚尽数收敛,周身覆满生人勿近的气息,语气带着少年直白的不耐与抵触:“此事与你何干?” 他抬眼看向穆风眠,眼底锋芒毕露:“因为萨日齐的掠粮,我亲眼看见风漠的孩子没有吃的冻饿而死!不除了这狗贼,你知不知道他们还要遭多少罪?” “咦?朵兰攸,你醒了?”穆风眠全然不在意他的敌意,径直越过他走到石床边,抬手轻轻拨开朵兰攸的衣领,仔细查看他刚刚接驳好的肩锁骨。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头从容回应:“我不是拦着你除害,只是这件事有更好的法子。” “长风寨北侧有条小溪,溪水流经寨中,是他们唯一的水源。我早年进山打猎,知道溪上游有处狭窄的石峡。我们只需堆石堵截水源,待寨中守军缺水混乱、军心溃散之时,再派精锐摸进寨里夺粮,既不用烧也不会伤到村民。” 未等索朗接话,只见朵兰关切地看着穆风眠手臂上缠着的绷带,轻轻问了一句:“伤的重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索朗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少年人的敌意直白又尖锐,声音都拔高了些:“你带过兵吗就在这里说漂亮话!你又不是东宫的人,凭什么插手我们的事?” 他说‘我们’两个字,还特意加重了些。 “索朗。”朵兰攸突然开口,因为虚弱,他声音不大,“不得无礼。” 索朗僵在原地,苍白的面颊瞬间涨得通红,满心委屈与不甘翻涌不休。他万万没想到,重逢不久的殿下,竟会为了旁人斥责自己。 他攥着拳头站在原地,却没有去顶撞朵兰攸,最后只狠狠踹了脚地上的石子,闷声道:“知道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心头的郁结从何而来。是气朵兰攸醒来先问旁人伤势,是气穆风眠能亲昵直呼殿下名讳,更气朵兰攸会偏护外人。 他默默退到石室角落,眼底明晃晃的醋意混着不服气,小眼神仿佛要把穆风眠给刀了。 朵兰攸看着索朗紧绷的侧脸心中悄然一沉。眼前的少年,依旧是当年那个追着他衣角撒娇的小索朗,可眉宇间的急切与偏执,早已不似当年那个会抱着他衣角撒娇的孩子了。 他放缓语气,安抚索朗道:“风眠说得没错,除恶不该以百姓安危为赌注。乌力罕叔叔保护百姓不易,清剿长风寨这事得跟他通个气,让他严守云毡城门,防止萨日齐兵败后狗急跳墙,冲进城内祸乱百姓。” 索朗的脸色缓了下来,“我听殿下的。” …… 第33章 长风寨 索朗的脸色缓了下来,“我听殿下的。” 他移步桌案前,指着铺开的地形图,神色恢复郑重,认真排布:“仲胥一直与乌力罕大王的总管有联络,可负责传递消息。萨日齐麾下师爷贪财势利,我们许他些好处,让他届时拖延调兵,为我们夺寨争取时机。” 穆风眠走过来,指着长风寨南边的位子,补充道:“这旁边有片胡杨林,我之前打猎时去过,林子里有条排水沟通到寨子里。可以再派几个人乔装成附近牧民,先藏在林子里,等粮仓动手时,从排水沟摸进去袭扰玄甲兵后路。” 索朗抬眸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却默默将地形图往穆风眠面前推了推,默许了他的参与与计策。 朵兰攸看着他们和解,语气温和道:“就按你们说的,通知乌力罕叔叔稳住城门,风眠带人去上游堵水,索朗你率主力候在寨外,等他们乱了再冲进去。记住,我们只诛首恶萨日齐,但凡投降的兵卒,一概不究。” “我去和弟兄们交代一下。”索朗拿起桌边的狼形面具戴好,转身迈步走出石室。刚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穆风眠,“堵水需要坚固巨石,我让麾下弟兄提前备好,随你调度。” 话音落,他攥紧衣角快步离去,挺拔身影转瞬消失在洞口光影之中。 穆风眠微微一怔,转头看向石床上的朵兰攸,失笑摇头:“他倒也不是真的针对我。” 朵兰攸望向空荡的洞口,轻轻应了一声。 空洞的骨瞳里藏着一丝浅浅忧虑,很快又被温柔的释然取代——不管世事怎么变迁,小索朗心里的那份热望,从来未曾冷却过半分。 …… 月光洒在长风寨的土墙上,将墙垛的影子拉得老长。 萨日齐的师爷甘恩正躲在账内,用牙齿检测着云毡城总管送来的金锭,那硬邦邦的口感让他嘴角不住上扬。 约定的巡营号角本该在亥时三刻响起,他却故意灌了两碗马奶酒,斜靠在毡毯上拖延时间。 寨外三里地的溪上游,穆风眠正带着二十名戴着面具的精壮汉子往石峡里填巨石。 深秋的溪水刺骨,浸得众人小腿通红,却没人出声抱怨。穆风眠赤着脚站在溪中,裤腿卷至膝盖,露出紧实的小腿肌肉,这处石峡是长风寨水源的咽喉,狭窄处仅容两人并行,正是断水的绝佳位置。 三块磨盘大的巨石终于稳稳卡在石峡中央,溪水被拦腰截断,下游的水流瞬间变细,很快就只剩涓涓细流。 穆风眠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又在裤腿上擦了擦,拿起了放在溪边的弓箭。他搭箭拉弓,对准寨门方向的夜空射出一支响箭,箭羽破空的锐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长风寨内,索朗带着一面狼形面具,正靠在寨墙的阴影里,手指无聊地摩挲着腰间的匕首。 听到响箭声的瞬间,他眼中的慵懒瞬间褪去,少年人的身体如蓄势的猎豹般绷紧,弯刀刹时出鞘—— “动手!” 他冷喝一声,身后百余名狼旌盟战士瞬间从草丛、沟壑中跃起,如潮水般扑向寨门。 “敌袭!有敌袭!” 萨日齐赤着脚冲出帐篷,军靴还没穿上,就见寨门方向已燃起红光。他拔出刀怒吼一声:“守住粮仓!都给我起来!” 玄甲兵们刚从睡梦中惊醒,口干舌燥的烦躁感让他动作迟缓——断水已有两刻,营寨里的水囊早已见了底,不少人正捧着空水囊咽口水。 一名士兵刚提刀冲到粮仓前,脚踝突然被绳索绊倒,还没来得及呼救,就被暗处飞来的羽箭射穿膝盖,惨叫着滚倒在地。 更让人心慌的是营寨各处燃起的火光。 就在刚才,仲胥带着十名乔装成牧民的狼旌盟战士从排水沟摸进寨内,他们抱着浸透松油的柴捆,在马厩、厨房等易燃处点火。 玄甲兵本就因缺水而士气低落,见此情景,营中又没有可以用于灭火的水源,玄甲兵们更是面露惧色,个个慌乱无措。 索朗如一道鬼影穿梭在乱兵之中,狼形面具在火光的映照下如同一头真正的猛兽,对着向他冲来的玄甲兵,他的速度如电光般迅猛,弯刀在飞溅的血点中飞舞着。 一刀一个。 一名玄甲兵挥刀朝他砍来,他侧身避开的瞬间,手腕翻转,弯刀精准挑飞对方手中的长枪,同时脚腕横扫,狠狠踹在对方膝盖弯处。 玄甲兵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刚要张嘴,索朗的靴底已重重踩在他的后背上,弯刀刚刚举起,直到瞥见那人忽然抱住头,急得大喊一声:“我投降!” 索朗动作遽然刹住,气的啧了一声,脚在对方后背上狠狠碾了下才挪开。 “嘴倒是快……” 他觉得很烦躁,不过想起朵兰攸‘不杀降兵’的嘱托,只能冷冷朝那人喝到:“滚去角落抱头蹲着!” 索朗提起刀,转而就扑向不远处一对正欲结阵的玄甲兵。 两人刚摆好防御姿态,索朗已借着冲势闪到了他们身前,弯刀贴着地面扫过,精准切断了左侧士兵的手臂。 那士兵惨叫着倒地,右侧同伴惊得愣了半秒,刚要张嘴喊‘投降’,索朗已旋身跃起,刀锋狠狠地砍向他的颈部,对方张了张嘴,连完整的音节都没发出,就被索朗抹了脖子。 ——还是这样更简单些。 索朗甩了甩刀上的血珠,狼形面具之下目光扫过战场,搜罗着下一个活物。 他专挑那些还在抵抗,还有犹豫着是否投降的玄甲兵下手,刀锋起落间从不停滞,只给彻底瘫软在地的人留一线生机。 萨日齐在不远处看着,这个戴狼形面具的人武艺极好,很显然就是这群反叛军的首领。 也好,既然自己送上门,那也省的他费力去找了! 他瞧准时机,提着长枪就朝索朗冲去:“大胆叛军,吃爷爷一枪!” 他身披镶嵌着玄铁铆钉的重铠——这是几年前他出征大河国打了胜战,先王烈山赏赐的“擎天铠”,寻常刀剑根本劈砍不动,奔袭间带着雷霆之势,铁枪直刺索朗心口。 第34章 溃逃 萨日齐奔袭间带着雷霆之势,铁枪直刺索朗心口! 索朗知萨日齐天生蛮力,不敢硬接其锋芒,只凭着常年在狼旌盟伏击烈家军练出的灵活身法侧身躲闪,腕间弯刀顺势斜挑,精准挡在铁枪的枪尖上。 金铁交接,索朗只觉手腕一阵酸麻,而萨日齐借着反震之力旋身横扫,铁枪枪杆带着劲风砸向索朗腰侧。索朗腰身一拧,纵身后翻稳稳落地,靴底擦着地面划出两道浅痕,才惊觉这老贼果真怪力。 “藏头露尾的鼠辈!”萨日齐一击未中,凶性更盛:“待爷爷劈碎你这张面具,看你还如何装神弄鬼!” 萨日齐得势不饶人,铁枪如毒蛇出洞般连连刺出,枪影笼罩住索朗周身要害,索朗只能靠着身法连连躲闪,在密集攻势里寻隙周旋。 僵持间,索朗看准时机忽然收刀,借着萨日齐挥枪的惯性,弯刀反撩向对方持枪手肘!那里虽有铠甲覆盖,却是甲片衔接的薄弱缝隙,是周身为数不多的破绽。 可惜萨日齐战场经验老到,猛地沉肘格挡,只听当啷一声脆响,弯刀砍在甲片衔接处,竟被弹开。接下来几次交锋,索朗借着身法优势反复突袭,可好几次刀锋擦着重铠划过,都只留下几道白痕,根本伤不到内里。 眼看久攻不下,索朗瞅准萨日齐收枪换气的空隙,猛地矮身欺近,弯刀直劈其没有铠甲防护的赤脚上,萨日齐惊呼着后撤,却还是被刀风扫中,脚面留下一条长的血痕。 萨日齐吃痛向后退了两步,咬着牙抬头望去,只见麾下的玄甲兵要么被杀,要么弃械投降,不少人正蹲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撤!——” 萨日齐心知大势已去,大吼一声,狠狠瞪了眼索朗,趁其不备翻上一旁的一匹马,挥鞭就往云毡城方向逃窜。 穆风眠早已守在寨外的土坡上,见萨日齐骑马冲出来,他将长弓拉成满月,羽箭瞄准了马腿。 萨日齐的战马刚跑出数十步,穆风眠的箭便如流星般射出,精准刺穿马的后膝。战马吃痛嘶鸣,前蹄扬起,将萨日齐狠狠摔在地上。 没等穆风眠再补一箭,几名玄甲兵忽然骑马冲出,高举青铜盾挡在萨日齐身前。 一人迅速弯腰将他扶起,余下人纷纷拔刀迎上,死死拖住追来的狼旌盟人马,高声嘶吼:“将军快走!我们断后!” 萨日齐仓惶爬上其中一名玄甲兵的战马,狠狠挥了一鞭,回头对着索朗的方向啐了一口:“杂种!爷爷早晚回来取你狗命!” 马蹄疾驰,人影飞速远去。 穆风眠还想补箭,却被一名从寨子内冲来的玄甲兵缠住,等解决掉对方时,萨日齐的身影早已融入黑暗,只剩马蹄声越来越远。 索朗提着弯刀追出来时,只看到萨日齐的背影消失在山口,他气得一刀劈在旁边的枯树上,树皮飞溅。 穆风眠收起长弓,走到他身边抚慰道:“他早有准备,不仅留了亲兵断后,还有备用马,追不上了。” “下次再让我撞见这狗贼,定要扒了他的皮!” 索朗眼神阴冷,咒骂了一句,和穆风眠转身回到长风寨内。 狼旌盟士兵们正有条不紊地清点俘虏、收缴兵器,夜风里混着血的腥味,却没能驱散索朗身上的郁气——这一仗虽胜,却让萨日齐这个首恶逃脱,终是美中不足。 穆风眠看了眼满地的尸山,微微皱眉。 烈山在长风寨驻兵三百人,除去那几个接应他一起落逃的,抱着头蹲在地上的俘虏却只有小几十人,所以其他人…… 全都血战到死了? 以前倒是没有听说烈家军这么有气节,看来萨日齐这狗贼治军还是挺有一套的。 “狼主。”仲胥提着双剑迎上来,“各处都已安顿妥当,只待您过来清点粮草。” “嗯。”索朗冷哼一声,微微点头,看得出心情还是很不好。 一旁的穆风眠见状,适时开口:“你们忙你们的,我先回去等着。” 粮草分配什么的他本就一窍不通,更重要的是,单独对着还在闹别扭的索朗,他总觉得浑身不自在,索性干脆避开。 粮仓的木门被两名士兵合力推开,浓郁的谷香混着麦芒的气息扑面而来。 索朗提着尚未拭净血迹的弯刀踏入仓内。火光下,满仓的青稞、小麦堆得像小山,层层堆叠的麻袋上还贴着规整的朝廷封条,刺眼又荒唐。 这些粮食,全是萨日齐借着驻军筹粮的名义,从风漠各处村落搜刮压榨而来,原本是打算尽数运往念青城,充作官军军饷。 索朗清点了一番,转身对仲胥道:“留足弟兄们三个月的口粮,再拿出一部分孝敬乌力罕的总管,剩下的全部分发给查干村和周边村落。” “是,狼主。”仲胥躬身应道。 他跟着索朗多年,最清楚自家狼主不是为了权势,而是真心想推翻烈家父子的暴政,让风漠的百姓过上舒坦日子。 索朗交代完粮草分发事宜,转身就往寨外的拴马处走。长风寨的事虽了,可萨日齐逃脱的郁气仍堵在胸口,气的他翻身上马时动作都压不住的狠戾劲。 “驾!”黑马长嘶一声,载着他朝着黑风峡据点所在的岩洞疾驰而去。 黑衣上沾着的血迹被夜风吹干,使原本柔软的布料变得有些发硬,他伏低身子贴在马背上,玄色劲装与夜色融成一片,不过半柱香功夫,就望见了岩洞入口摇曳的火把光。 他走向最里的房间,石室内的暖意夹杂着草药香扑面而来。 铺着厚软羊皮毯的石床上,朵兰攸裹着宽大的黑色布袍静静半倚着。浓密的红发随意披落肩头,空空的眼窝静静凝望着洞壁跳跃的火光,安安静静的,透着几分寂寥。 穆风眠就蹲在石床边,他肩头还沾着些许未干的血渍,显然也是回来不久。他垂着眼,正细细拨弄石炉里的熏香。 “这是巫师柏灵调的护魂香,说是能帮你稳住魂体。” 他抬手托稳石炉,往前递了递:“朵兰攸,你闻闻浓度合不合宜。” 朵兰攸的骨手轻轻碰了碰石炉边缘,声音喑哑却很温和:“我很喜欢。你也歇会儿,伤口处理了吗?” 方才在长风寨外对阵玄甲军,穆风眠肩头被刀锋划开一道浅口。伤势本不算重,他一心记挂着朵兰攸,便想着先赶回来看护,再抽空处理伤口。 此刻被点破,他微微一怔,随即弯眼笑了笑,语气轻快豁达:“就是一点小擦伤,不碍事的。” 这一幕尽数落入门外索朗眼中。 他刚抬起的脚步骤然顿住,眉心不自觉地蹙起。 两人轻声闲谈、彼此惦念的模样,温馨融洽,却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他牢牢隔在外头。 第35章 柏灵 这一幕落在索朗眼里,让他刚迈进门的脚步猛地顿住,眉心不自觉地蹙起。 索朗心里清楚,穆风眠阻击萨日齐后无需清点粮草,本就该比他更早回到据点。可看着对方无微不至、细致照料朵兰攸的模样,少年心底还是莫名涌上一阵酸涩。 那是他从小就跟着的王子殿下,可这十年不见,却是穆风眠陪在殿下身边。 他指尖攥紧腰间刀柄,将那点翻涌的情绪狠狠压下去,故意加重脚步走了进去。 “殿下,长风寨已拿下。”索朗抬手摘下脸上的狼形面具,快步走到石床边,眉眼间藏着少年胜仗过后的得意,“五千石粮草尽数截获,我已留足兄弟们三月口粮,余下的让仲胥都分给查干村和周边村落了。” 话音稍顿,他瞥见朵兰攸投来的关切目光,心头的喜悦稍稍敛去,才硬着头皮补了句:“只是……被萨日齐那狗贼逃了。” 朵兰攸空洞的眼窝转向他,骨瞳里映着营寨的火光,显得格外明亮。他微微颔首:“辛苦你了,小索朗。” 简简单单几个字,骤然撞进索朗心底,让他鼻尖一酸。 多少年了,自从东宫出事,再也没人这样叫过他。 可是他现在长大了,不能再向以前一样肆无忌惮地跟朵兰攸撒娇求抱抱,他只能规矩地躬身行礼,“能为殿下效力,是属下的本分。” “我早已不是什么王子了,小索朗,不必这般与我见外。” 朵兰攸下意识抬手抚过自己生硬的下颌,心底悄然泛起一丝怅然。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太吓人了,他总觉得,这个自幼被他收留、亲手带大的孩子,待他生分了许多。 “您是!”索朗斩钉截铁地说道。“殿下,在索朗心中,您永远都是。” 朵兰攸看着他坚定的模样,心底微微动容,随即想起一事,轻声开口转移话题:“对了,听闻此次有一位巫师帮了我?我想当面谢谢她。” “是,我这便就去请。”索朗应道,刚要出门,脚步却忽然顿了顿,“殿下,这位柏灵姐,是我师父柏均的亲姐姐。” “柏均的姐姐?”朵兰攸又惊又喜,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索朗的眼神变得柔和,向很远的地方,“十年前我逃出念青城后,无处可去,就想到师父说他在风漠有位姐姐。这些年狼旌盟能在风漠部站稳脚跟,也全靠她主持巫事、医治弟兄们。” “原来是这样。那便有劳你了。”朵兰攸轻轻颔首。 索朗转身快步离去,石室里重归安静。 朵兰攸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对穆风眠感慨:“这孩子现在越来越有将领的模样了。” 穆风眠只是安静听着,没有应声。毕竟他也不知道索朗小时候到底是啥样。 不多时,索朗便带着柏灵折返石室。 此时朵兰攸已然梳理好侧辫,戴好帷帽端坐等候。垂落的黑纱恰到好处遮掩住满身白骨轮廓,唯有一双泛着瓷白微光的纤细骨手露在外面,安静搭在膝头。 柏灵年近不惑,鬓边虽缀着几缕浅浅银丝,却气度雍容、沉静端庄。靛蓝羽袍衬得她肤色润白,发冠上的鹰羽随步履轻晃,唇间一点红脂,衬得她兼具庄重风骨与神秘巫韵。 “殿下,这位便是柏灵姐。”索朗侧身引荐。 “见过殿下。”柏灵微微躬身颔首,姿态优雅恭敬,不卑不亢,“狼主时常与我提及殿下。舍弟柏均生前也常书信来说,殿下仁厚赤诚,待他亲如手足。” “柏均十五岁入东宫,教我习武、伴我奔走,于我而言亦兄亦友。当年之事,他本是受我所累……”朵兰攸抖了抖袖子,郑重地对她作了个揖礼,“此番承蒙姐姐出手相救,朵兰攸由衷谢过。” “他为护主而死,是我柏家的荣耀,殿下不必挂怀。” 柏灵轻叹,走到桌案前,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兽皮地图平铺展开。 火光落在兽皮之上,朱砂勾勒的阿尔金山矿脉脉络清晰分明,层层交错。 “前日为殿下续魂疗伤时,我便察觉异常。您骨骼魂体之间,萦绕着一股极特殊的气息,阴寒刺骨,却又暗藏生机,与阿尔金山矿脉深处的那座石塔气息同源。” 朵兰攸周身骨躯一僵:“石塔?” “正是矿脉最深处那座刻满符文的石塔。” 柏灵将地图铺开后,上面用朱砂勾勒着阿尔金山的地形,矿脉的位置被画了一个醒目的圆圈,圆圈中央画着一个三角椎状的塔形符号。 她指着那个位置,缓缓解释道:“据风漠古籍记载,此塔为百年前巫咸族所建,世人只知阿尔金山蜜蜡矿源源不断,皆因这座石塔庇佑。可若是单纯矿脉之源,巫咸族人绝不会耗费心力,在矿道内外刻满镇邪符文。” 朵兰攸指骨微微收紧,身前垂落的纱幔轻晃,藏不住心底的震动:“所以姐姐的意思是?” “巫族符文,从来只为镇煞、封邪、困灵而生。”柏灵缓步踱步,眸光沉静肃穆,“那座石塔之下,必定镇压着某种东西。” “我们那日进入矿洞,确实曾见塔下有类似祭坛的构造。”穆风眠接道。 “便是那处祭坛。”柏灵踱着步子,思索着:“你们二人一同进入矿脉,但只有殿下您一人身体有感应,说明那物与您血脉同源,对旁人并不会造成威胁。” 真相层层剥开,朵兰攸身躯轻微发颤,心底翻涌着复杂心绪。 他忽然了然,朵兰家族世代背负的永生诅咒、不死残躯,或许都与这座神秘石塔息息相关。 穆风眠轻轻将手搭在他肩上,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世间道法,向来相生相克。”柏灵眸光定定落在朵兰攸泛着瓷白的骨手上:“那物既能经年汲取您的血脉生机滋养自身,反向推之……它或许,也能为您涣散的魂体凝聚血肉、重塑肉身。” “什么!”一直没说话的索朗忽然激动地拍了下桌子,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姐姐是说,那东西能让殿下恢复人身?” “狼主,我只是推测而已。”柏灵被他骤然的动静扰得一顿,随即缓声解释,“前日我为殿下续魂时发现,您的骨骼能主动吸纳精血生机、稳固魂体。我便由此猜想,石塔那股同源灵力,既能夺您生机,自然也能反哺于您,助您凝肉生肌、重铸凡身。” …… 第36章 再探矿脉 穆风眠眉头紧紧皱起,语气带着担忧:“可矿脉里太过凶险,沿途有数不尽的机关陷阱。他的魂体才刚刚稳住,根基尚虚,若是再贸然前往……” “咳咳……其实也没有那么多。” 索朗闻言顿时一噎,略显局促地轻咳两声。那日矿道中的冷箭皆是他所射,穆风眠全然不知内情,只当矿脉是天然险地。 他压下心头纷乱,顺着劝道:“不过那塔确实诡异。殿下,不若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我要去。”朵兰攸的声音虽喑哑,却带着无可撼动的坚定。 他抬起骨手撩开帽上的黑纱,露出那张空洞的骨脸,“这副白骨之躯,连拉弓搭箭都做不到,四肢轻如枯柴,半点力道全无,与废人无异。” 他顿了顿,骨瞳里映着岩室内的火光,满是沉郁:“从前我能开硬弓、驰烈马,如今却连站久了都吃力。” 穆风眠垂眸望着那截剔透易碎的骨手,喉间微微发紧,满心疼惜。 “还有我这副鬼样子……”朵兰攸抬起自己双手的指骨,凝望着,声音更低了些,“成日只能见不得光地裹在衣袍下,我甚至不敢去看镜子、看水面,看一切能反光的东西……因为我害怕,我害怕看到自己这个样子。我想做回‘人’,和你们一样,知道冷热,吃喝如常的‘人’。” 朵兰攸骨瞳转向索朗,“我记不清当年王宫里流了多少血,但我亲眼看见父王惨死在大殿、柏均为护我被刺死在宫门口……” 柏灵站在一旁,听到柏均的名字时,眼底闪过一丝悲戚,却仍保持着躬身的姿态。 “我若永远是这副模样,别说为父王、为柏均、为所有枉死的旧部报仇,就连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下都做不到。”朵兰攸的声音重了些,意志决然,“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能重获肉身,能拿起刀再次站在阵前,我都绝不会放弃。” 穆风眠和索朗看着他坚定的模样,双双陷入沉默。他们都清楚朵兰攸的性子,虽说温柔内敛,骨子里却执拗,但凡认定的事,就绝不会轻易改变。 良久,穆风眠轻轻叹了口气:“我陪你一起去。” “我也同往!”索朗立刻应声。 柏灵见状,抬手取出掌心大小的龟壳,内里盛放六枚古朴铜钱,温声开口:“既已决意,那我便为殿下卜一卦,辨此行吉凶。” 她将龟壳握在掌心合十,闭目念起巫咒,同时,手里上下摇动起那龟壳。 索朗和穆风眠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柏灵手中的龟壳。片刻后,柏灵睁开眼睛,将手中的龟壳向桌上掷去,一枚铜钱随即滚落在了兽皮地图上! 众人定睛看去——正。 第二枚,正。 第三枚,正。 “上乾……” 第四枚,反。① 第五枚,正。 第六枚,正。 “下兑。” 柏灵面露欣慰之色,红唇微启,道:“灵卦第十,天泽履。” “殿下,此举虽说凶险,却有绝处逢生之象。恭喜殿下,此卦中吉。” 索朗的重点却是锁定在那句‘绝处逢生’上,他面色一沉:“也就是说殿下还会遇险?” “狼主,你我都知道,复仇的路本就危险重重。”柏灵拾起铜钱,放回龟壳中,语气郑重无比,“请殿下允我同去。柏灵虽不会武功,但略懂一些巫法咒术,愿助殿下一臂之力。” “好。”朵兰攸点了点头,骨指点向地图上的矿脉圆圈处,“三日后出发。” 似有感应般地,在阿尔金山的矿脉深处,那座刻满符文的石塔,此刻暗红色的光微微亮了一下。 …… 三日后清晨,黑风峡的沙砾在风中呼啸着。 狼旌盟据点的岩洞外还凝着薄霜,穆风眠已将马匹的鞍鞯检查完毕,正给柏灵分享着自己早上新做的烤肉。 不远处的了望台上,索朗刚磨完刀,戴着狼形面具摩挲着弓弦校准张力,身边的箭囊半敞着,里面插满翠羽箭;唯有三支黑羽箭格外扎眼,箭尾系着的红绳在风中轻晃——那是淬过毒的、他留给萨日齐的夺命箭。 朵兰攸缓步走出岩洞时,黑袍斗篷扫过阶前薄霜,斗篷是柏灵新制的,内衬上有她亲自画的护魂符。 他的腰间还挂着一把精巧的牛骨匕首——索朗特地给他准备的,骨刃被打磨得薄且锋利。其实原本索朗给他准备了一把剑,却因为他的骨体气力不足,所以只好换了这个。 见朵兰攸出来,索朗立刻收了弓弦,脚掌在了望台的岩壁上轻点两下,如鹰隼般轻盈落地,面具下的目光扫过朵兰攸腰间的匕首,声音裹着少年人特有的爽利: “殿下,仲胥和小五已带着二十名弟兄先去矿脉外围候着了,我们沿着山涧走,一个时辰就能到。” 四人翻身上马,策鞭而行,不多时便望见晨雾中的阿尔金山。 矿脉在山南向阳坡,因为已封矿数年,又拉了警戒索,仅有一名乌力罕的风漠军看守。 索朗抬手指向晨雾深处,穆风眠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阿尔金山的轮廓果然在雾中若隐若现。忽然,穆风眠勒住马缰,闭着眼睛侧耳细听片刻,“有马蹄声,不止一匹,像是朝着矿脉方向来的。” 索朗在苍狼射礼上见识过穆风眠的听力本事,眼神一冷:“定是萨日齐的人,这狗贼一直在追查我的踪迹。”他说着,手已搭上了后背的花戎神弓,“我去把矿洞看守解决掉,以免节外生枝。” “不必硬闯。”穆风眠赶紧按住他的手腕,从怀中掏出一枚青铜令牌,“别忘了我还有乌力罕大王给的令牌,一会儿我就说前夜探过矿洞后,觉得矿道有隐患,带两名随从过来详查,他们不敢拦。” 朵兰攸点头认同:“前夜守卫见我与你同行,又有乌力罕叔叔的令牌佐证,定然不会起疑。” 计议已定,四人快马加鞭赶往矿脉入口。 乌力罕将阿尔金山封矿已长达数年,这里本就人迹罕至,看守不过是个象征性的差事。 四人骑马靠近,正烤着火打盹儿的守卫揉着眼睛站起来,见来人是穆风眠,守卫打着哈欠嘀咕着:“是你啊?怎么又来了。” 穆风眠翻身下马,亮了一下青铜令牌,“大叔,我奉乌力罕大王之命核查矿道安全。前两日探查时发现矿内还有坍塌隐患,大王怕雨季出事,特意让我带几个人再来细看。” (注: ①在易经里,八卦的三行称为爻——正确的看法是从下往上看!比如这里提到的兑卦→ ?,真正去看应该是“正正反”。然后因为写小说嘛……怕大众看不懂就反过来了,但是正确的逻辑要知道哈!) 第37章 反击 穆风眠翻身下马,亮出手中青铜令牌,“大叔,我奉乌力罕大王之命核查矿道安全。前两日探查时发现矿内还有坍塌隐患,大王怕雨季出事,特意让我带几个人再来巡检一遍。” “诸位注意安全啊。” 守卫无心细查,敷衍着拉开外围的警戒绳索,摆了摆手放行。 四人在矿道中走了一小段,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钝响,穆风眠给几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微微侧耳,压低声音道:“不对,外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人数不少。” 他话音刚落,洞外便炸开一道暴戾的怒吼,声响撞在厚重山壁上,层层叠叠的回音灌满整座矿道—— “贼首!爷爷看你往哪儿跑!长风寨的血仇,今日必报!” 萨日齐粗犷地嘶吼着,紧接着厉声传令:“所有人守住洞口!绝不能让那贼首逃了!” 矿道四面都是山壁,萨日齐的大嗓门甚至还吼出了回音。 “这老贼是专程追着我来的。”索朗回头面向洞口,他一手抽出弯刀,掌花一转进入备战;一手拿出鸣哨用力一吹,背对三人道:“仲胥和小五就在附近埋伏,穆风眠,你带殿下和柏灵姐先走,我随后便追上你们。” 穆风眠屏息分辨着外头杂乱的马蹄与脚步声,沉声提醒:“外面至少有三十人。” “不够小爷练的。”索朗冷笑,面具下那双锋利的眼睛冷的可怕。“快走!” “小索朗,”朵兰攸按着自己开始微微发热的胸口:“自己多小心。” 矿道深处昏暗潮湿,阴冷穿堂风不定时掠过,吹得众人手中火把明明灭灭。泥土的腐臭味混杂着淡淡硫磺腐味,沉沉弥漫在空气里。 行至三叉路口,朵兰攸的骨温开始上升,穆风眠特地探了探他的手腕,只觉温度略高于常人,但不算灼热。当即轻声询问:“要歇会儿吗?” “有些热,不算难受。”朵兰攸摇摇头,“有柏灵姐姐的护魂符在,比上次好多了。” “是石塔里的力量在牵引。”柏灵摇动起手中的鹰首巫杖,竖起两指对着朵兰攸的后背隔空画着什么,然后指尖往他背心处轻轻一点,“上次你们独自前来,没有巫咒庇护,殿下才会被塔中之力禁锢牵制。这次有我随行护持,可保殿下行动无碍。” 朵兰攸瞬间感觉一股凉意灌进衣袍里,骨温下降了不少。 三人绕过落石阵,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矿道变宽,来到了那面都是暗槽的机关墙面前。这里比外面的矿道要昏暗得多,连火把的光照范围都缩小了一圈,壁上的咒文也越来越多,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诡异光芒。 “奇怪,今日这些机关怎么全都休眠了?”穆风眠靠在一块大石后面,连着往那面箭墙上丢掷了三块石头都没有反应,小声嘟囔着:“前两天过来,明明还灵敏得很。” 忽地,一阵浓烈呛鼻的焦糊浓烟,顺着矿道风道缓缓飘来,瞬间飘进了三人的鼻腔里。 “呃……我又触发什么新机关了?”穆风眠露出一个惹了祸的尴尬表情:“前天明明还没有这个。” “不是机关。”朵兰攸四顾一周,伸手指了指矿道入口方向,“浓烟是从我们进来的方向飘过来的。” 是索朗那边的动静。 三人心中一紧,瞬间明白了外头的局势。 此时矿洞入口处,萨日齐正踩在熊熊燃烧的柴堆旁,看着浓烟如毒蛇般钻进矿道,脸上满是阴狠的笑意。他挥了挥手,让两名玄甲兵往火堆里添了几捆浸油的干柴,浓烟烧得愈发浓烈。 “逆贼!你个缩头乌龟!躲在里面等死吗?”萨日齐朝着矿洞嘶吼,暴戾的声音在山壁间反复回荡:“现在出来求你爷爷,爷爷还能留你个全尸!” 矿道之内,浓烟遮天蔽日,索朗早已被浓烟呛得直咳嗽,眼睛熏得都快睁不开了,他攀着岩壁摸索,在浓烟中寻找着自己前夜跟踪朵兰攸和穆风眠潜入时的那条暗道。 片刻后,他指尖触到一处狭窄石壁缝隙,眼底瞬间亮起微光。侧身挤入窄缝,抬手用弯刀用力撬开松动的石板,外头林间细碎的天光穿透黑暗,洒落进来。 矿道内的索朗将面具往额顶一抬,用嘴咬住弯刀,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双脚刚落地,便瞥见不远处的灌木丛后,仲胥和小五正带着二十名弟兄焦急张望。 “狼主!”仲胥看见他安然脱身,眼底瞬间闪过惊喜,连忙压低声音上前。 索朗抬手挥散身前萦绕的残烟,蹲下身借着灌木丛的掩护,指着不远处矿洞口的玄甲兵,低声道:“萨日齐想用浓烟困死我,他们现在注意力都在洞口。仲大哥,我们分成两队绕后突袭!” 他说完,迅速取下后背的花戎神弓,瞄着洞口方向一箭射穿了火堆旁的油桶。 “轰——!” 烈焰骤然窜起半丈之高,滚烫火浪席卷四周。值守的玄甲兵猝不及防,慌忙后退避让,原本整齐的阵型瞬间溃散大乱。 “动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索朗小臂一挥,狼旌盟小队借着林间掩护悄然扑出,直压山下! 突如其来的绕后给火焰里自乱阵脚的玄甲军打了个措手不及。索朗身如鬼魅,一路挥刀挺上,转瞬便接连斩杀三名玄甲兵,随即提刀直扑萨日齐后心。 可萨日齐身披的擎天铠甲坚硬无比,纵使索朗倾尽十成力道狠狠劈落,也只在厚重甲面之上劈出一道浅浅凹痕。 萨日齐惊怒回头:“叛贼!你何时出来的?” “惊喜吗?”索朗翻身躲过萨日齐的铁枪,弯刀反手就砍向背后一名玄甲兵的膝盖。 狼旌盟小队配合默契,小五带十人守住矿道入口,仲胥则跟着索朗缠住萨日齐主力,玄甲兵猝不及防,片刻就倒下十余人。 “都给我围住那个戴狼头面具的!别让贼首跑了!” 萨日齐眼见局势溃败,气急败坏厉声传令,带着残余兵力死死缠堵索朗。 他满心以为能将对方困死就地,却全然不知,自己早已被索朗刻意引离矿洞入口。 这一切都是索朗的计策。只为死死拖住追兵,为朵兰攸三人深入矿道,争取足够的时间。 …… 与此同时,穆风眠护着朵兰攸和柏灵穿过机关墙,矿道深处的石塔对朵兰攸的感应力越来越强,朵兰攸的骨温再次飙升,脚步都变得有些虚浮。 穆风眠又试了下他的手腕,这次是真的很烫。 “殿下撑住!”柏灵摇动鹰首巫杖,杖头的鹰铃叮叮叮叮地响着。 她快步走到朵兰攸身前,两指并拢对着他的胸骨隔空画咒,然后双指微微向上一勾: “清风——起!——” 一阵凉风渗入朵兰攸的衣袍,不过那股灼热感似乎并没有减轻多少。 第38章 祭坛 一阵凉风渗入朵兰攸的衣袍,不过那股灼热感似乎并没有减轻多少。 穆风眠扶住他,加快脚步:“朵兰攸,就快到石塔了,坚持一下。” 三人穿过最后一段狭窄冗长矿道,眼前豁然开朗——前方空旷的洞溶中央,立在圆形祭坛上的丈高石塔映入眼帘,塔身符文泛着妖异红光,那颜色比上次穆风眠和朵兰攸来时更加炽烈。 柏灵快速打量着石塔下方的圆形祭坛,那祭坛下有两级台阶,整体上微微高于平地,满地的石板上都刻着古巫咸的神秘符文,祭坛上还有许多发黄、甚至发黑的牛羊头骨,应该是先前用于祭祀的牲畜。 按这种结构,石塔镇压的东西应该就在祭坛的下面…… 只是打开祭坛的开关在哪里? 她的眼睛在溶洞里快速扫视着—— “殿下!塔顶的华盖上,有个机关!”柏灵目光一凝,忽然开口喊道。 朵兰攸和穆风眠向塔顶看去,但见那石塔最上面华盖的尖顶处,是一颗常见的装饰用圆形石珠;而石珠之上,横向穿着一根略长于石珠的金色的物件——物件末端有一个莫约能穿过一根手指的圆环,像是一把锁。 “殿下,我助你稳住这塔!”柏灵持巫杖轻点地面,口中念念有词,鹰首杖嘴里衔着的铜铃随手腕轻摇,叮铃作响。 她指尖翻飞间,杖尖已在朵兰攸与石塔之间的空地勾勒出繁复的法阵纹路,待纹路闭合的刹那,她陡然提声:“护魂阵——启!” 白色光芒从图案中迸发,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屏障,竟是将塔身上咒文的红光阻挡在了屏障之外,塔身的吸力骤然减弱,柏灵继续摇动着手里的巫铃,对朵兰攸微微一点头:“殿下,就现在!” 朵兰攸踏着柏灵布下的护魂法阵,一步步走上祭坛。 他的骨身烫得惊人,热气透过厚重的黑袍蒸腾而出,在昏暗的溶洞里凝成细碎的白汽,石塔深处的力量虽仍将他的脚步坠得发沉,却终究比前日被吸力钉在原地时从容了许多。 他走到石塔的边缘伸出手臂,踮起脚尖,骨指正好勾在塔顶华盖的边缘。 完辣,矮了一点点…… 穆风眠和柏灵还在旁边看着,真的好尴尬啊…… 正当他无措之际,一道清脆破空声骤然划破溶洞寂静。 “叮——” 一只翠绿色的羽箭破空而来,径直射进那把小金锁的圆环里,用巨大的惯性射得那小锁从石珠中掉了出来! “殿下。”索朗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我回来了。” 小索朗!”朵兰攸激动地回头,第一次觉得索朗的形象是如此光辉可靠。“萨日齐那边……都处理好了?” “已经解决掉了。”索朗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血迹,头发也显得有点乱:“费了些周折而已。” 几人客套了几句,石塔纹丝不动。 几人又等了一会儿,石塔纹丝不动。 过了一会儿,穆风眠忽然开口—— “你们说有没可能……那把锁不是要拔下来,而是要用转动的?” “转?”索朗刚擦净弯刀血渍,抬头时眼神带着冷意,“现在锁没了,说这些没用。” “可机关没触发啊!”穆风眠急得轻轻顿脚,雀斑点缀的脸颊带着几分急躁,抬手指向塔顶石珠,“肯定是要把锁插回去转动才行!你射的时候没看清锁掉哪儿了?” “没看。”索朗语气冷硬,收刀入鞘的动作带着不耐烦,“要找你自己找。” “你这人——” 穆风眠刚要反驳,柏灵忽然低喝:“别吵了!”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柏灵紧握着巫杖,脸色发白——方才还泛着白光的护魂阵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边缘的符文像燃尽的灰烬般簌簌剥落。 而阵中的朵兰攸早已支撑不住,骨身烫得冒烟,黑袍下的肩骨微微颤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石塔上靠去。 “殿下!” 索朗和穆风眠心头一紧,几乎是同时快步上前。 穆风眠伸手扣住他的手腕稳住身形,索朗则从另一侧托住他的后背以防摔倒,两人情急间力道收势不及,肩膀重重相撞,连带朵兰攸的后背也磕在了石塔壁上。 轰隆—— 沉闷的声响从石塔底部传来,几个人都愣住了——原本纹丝不动的石塔,竟顺着撞击的力道往右侧转动了半尺,塔身下的祭坛石板发出“咔嗒”的机括声,一道暗纹在地面浮现。 穆风眠愣了愣:“这……这是动了?” 索朗最先反应过来,松开朵兰攸时立刻朝柏灵递了个眼神,高声喊穆风眠:“搭把手!优先推塔!” 柏灵心领神会,快步上前扶住朵兰攸的胳膊,指尖再次凝聚巫力为他缓解灼热,低声道:“殿下,稳住气息。” 索朗扑向石塔,掌心抵在塔壁上发力。穆风眠见状也立刻转身,快步冲到石塔另一侧,掌心抵在塔壁上与索朗相对发力。 两人合力之下,石塔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祭坛中央的石板缓缓向两侧裂开,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石阶,石阶尽头隐约传来金色的辉光。 “成了。”索朗喘着粗气停手,看着裂开的祭坛,转头看向穆风眠,难得没跟他抬杠,“你蒙对了一半,不是转锁,是转塔。” 穆风眠没理他,快步回到朵兰攸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骨温,仍然灼热无比。穆风眠担忧道:“朵兰攸,你怎么样?能撑住吗?” 朵兰攸轻轻点头,纱幔后的骨瞳映着石阶下的那片金光,声音带着刚缓过来的轻颤:“我有感觉……‘它’就在下面。” 四人顺着石阶往下走,阶下竟是一座开阔地洞——洞壁与穹顶密密麻麻嵌着发光的蜜蜡矿石,地面堆积的蜜蜡更是如小山般高耸,金色的光晕将溶洞照得亮如白昼。 而溶洞正中,一块惊人的巨骨斜斜倒插在岩土中,长度足有七八丈,看轮廓分明是人类的肋骨形状,骨身泛着温润金光,蜜蜡或凝结成块附着其上,或不堪重负簌簌坠落,砸在石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更令人瞠目的是,巨骨表面正不断渗出新的蜜蜡宝石,顺着骨骼纹路滑落堆积,连洞壁缝隙都嵌满了细碎晶石。 第39章 血肉身 巨骨表面正不断渗出新的蜜蜡宝石,顺着骨骼纹路滑落堆积,连洞壁缝隙都嵌满了细碎晶石。 “这便是蜜蜡矿的源头……”穆风眠上前半步,指尖悬在矿石上方,喃喃道,“竟是一块尚存生机的巨骨?” 柏灵凝视着巨骨,指尖捻诀放在自己眉心感应了片刻,沉声道:“这骨中生机沛然,与殿下的气息同宗同源,先前便是它无意识地汲取了殿下的骨魂生机,才让殿下魂体不稳。” 朵兰攸周身骨温愈发滚烫,黑袍下的骨骼微微震颤,他能清晰嗅到巨骨传来的、与自身灵魂里相同的气息,那是血脉与魂骨的共鸣。 恍惚间,十年前烈山的低语突然在耳畔回响,“你们朵兰家把神骨分了六块,骗了我们这么多年!” 朵兰攸心头一震,凝视着眼前泛着金光的巨骨,指尖的颤抖愈发明显。 这便是烈山口中的‘神骨’? 他定了定神,一步步走向巨骨,骨指颤巍巍抚上巨骨表面。 指尖相触的刹那,巨骨骤然爆发出万道金光,如潮水般将朵兰攸通体包裹! 穆风眠只看得清光晕中,他的骨身正被淡粉色血肉覆盖,从指尖到躯干缓缓蔓延,衣袍也被新生的躯体轻轻撑起。 金光渐散,黑色帷帽坠落在地,露出朵兰攸生前模样——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深邃眼窝中嵌着浅琥珀色眼眸,高挺的鼻梁下,唇色很淡,肌肤透着玉石般的剔透苍白。 几缕碎发慵懒地飘在他颊边,先前枯草般的暗红卷发此刻变得异常浓密,随意又松散的侧辫从肩头垂到腰间,衬得黑色斗篷俞发沉凝;他的发间系着那枚从不离身的暗金色小铃铛,虽穿着质地朴素的粗布长袍,却难掩眉宇间的王族矜贵。 朵兰攸?…… 穆风眠像被控住了一样,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真的就是这些天和他相伴同行的那具白骨吗?这是不是也…… ……过分好看了? “殿下……”索朗看着眼前的朵兰攸,激动得声音颤抖,眼里瞬间晕上水气。 十年前的朵兰王子就是这个模样,教他识字,给他讲兵法……如今时隔十年,他终于再次看到了殿下的真身。 柏灵也红了眼眶,对着朵兰攸深深躬身,巫杖轻点地面行了大礼:“恭喜殿下,重获肉身。” 朵兰攸低头看着自己覆着血肉的双手,抬起来轻轻抚摸着自己的面颊,指尖传来久违的温热触感。 他心里又惊又喜,他有鼻子了!他回过头看了看三个同伴,刚要开口唤几人的名字——却见身后巨骨的金光骤然黯淡,表面新生的宝石瞬间停止生长! 原本镶嵌巨骨上的蜜蜡石如暴雨般崩落,劈里啪啦地砸在地面上! 巨骨的生机,已尽数渡给了朵兰攸。 “不好!” 柏灵刚喊出声,朵兰攸便眼前一黑,直挺挺朝地面倒去。 “朵兰攸!”穆风眠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托住,臂弯瞬间感受到久违的血肉重量。 与此同时,溶洞剧烈震颤,穹顶石块夹杂着粉尘簌簌坠落,原本明亮的蜜蜡矿石也渐渐失去光泽,黑暗开始从角落蔓延。 “巨骨生机耗尽,矿洞要塌了!”柏灵挥起巫杖挡开一块坠落的碎石,高声催促:“沿石阶原路返回,快!” 穆风眠托着昏迷的朵兰攸,只觉他比骨身时沉了不少,亏得常年打猎练出的臂力足够扎实,干脆将人打横抱起,转身就跟着索朗、柏灵往石阶方向狂奔。 刚冲出矿道,便听见仲胥焦急的呼喊:“狼主!我们在此接应!” 洞口烟尘中,萨日齐早已气绝倒地,胸前擎天铠被一支黑色羽箭洞穿——正是索朗留给仇人的夺命箭。 小五牵着三匹骏马疾奔而来,高声喊道:“马匹备好了!狼主,快上马撤离!” 穆风眠急忙将朵兰攸扶上马背,自己翻身上马后立刻伸手稳住他的肩背,防止颠簸中摔落;索朗与柏灵也迅速翻身上马,催马便跟了上去,连多余的话都顾不上说。 众人刚策马冲出数十步,身后阿尔金山便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矿洞入口在烟尘中彻底坍塌,黑色尘浪如巨兽般席卷而来,连脚下大地都在剧烈颤抖。 一行人马朝黑风峡策马驰去,马背上的朵兰攸昏迷着,白皙的面容在夕阳余晖中晕着淡淡血色。 穆风眠低头看了看他,抬手轻拂去朵兰攸脸上被风吹乱的头发,感觉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奇妙得像做梦一样…… 他在山上打猎,偶遇了一具会说话的人骨,然后这个人骨摇身一变,成了玑枢国传说里三大宝藏之一的朵兰王子。 话本子都不敢这么扯! 索朗策马跑在最前方,却每隔数步便忍不住回头望向穆风眠马背上的身影。他这十年卧薪尝胆,那些暗无天日的蛰伏,那些与烈家军周旋的战役,好似都在重新见到朵兰攸的那一刻,真正有了意义。 嗯……就是他旁边那个穆风眠,看着挺碍眼的。 队尾的柏灵回头扫了眼阿尔金山坍塌的矿脉,眉头始终紧锁。 她清楚,萨日齐身死,三百玄甲军全灭,念青城的烈炎必然很快就会接到这个消息,等待狼旌盟的只会是更强大的对手。玑枢国六部本就风云暗涌,如今蜜蜡矿源断绝,一场更大的风暴,已在冥冥中酝酿。 夕阳西沉,一行人的身影各怀心思,渐渐消失在荒原尽头。 第40章 醒了? (求求大家也别老骂主角圣母了,他是王子,他从小受到的就是那种真善美教育。善良仁慈的人设相对的缺点就会有点圣母了……求忍忍吧) 深秋。 黑风峡的夜雪来得猝不及防,狼旌盟营地的篝火在峡谷的朔风中噼啪作响。 昏迷了三天的朵兰攸终于转醒,意识从混沌中挣脱时,最先攫住他的不是光线,而是四肢百骸钻透衣袍的冰凉——那是魂骨裸露在外的、熟悉的刺骨寒意。 石室内壁架上的火把燃着跳动的光,映得守在一旁的穆风眠侧脸格外凝重。 朵兰攸动了动手指,只听见骨节相磨得“咔哒”的声在寂静的石室中格外清晰,他费力地动了动身体,将手抬到眼前,森白的骨掌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指节缝隙里还嵌着矿洞坍塌落下得碎石渣。 胸腔里没有心跳的起伏,喉间也没有呼吸的温热……唯有魂骨深处传来空荡荡得回响,将他裹进窒息的绝望里。 “你醒了?”穆风眠的声音带着连日未眠的沙哑,他倾身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朵兰攸抬起的骨掌上,喉结滚了滚,才把担忧压进语气里:“柏灵说你这次昏迷得久,生机很不稳定,让我多留意着。” 他将一旁裹着的厚毡子往朵兰攸身上拢了拢,试图挡住帐内的寒气。 “不用。”朵兰攸抬手挡住他。 他往上扯了扯衣袍袖子,露出的小臂、手腕全是森白的骨节,连半分血肉的痕迹都没有。 心中最后一丝对身体复原的侥幸彻底碎裂,他喉间虽发不出叹息,魂骨却像是被重锤砸过,嗡嗡震颤:“我……还是没变回来?” “柏灵每天都有过来看你,说你的生机波动极不稳定。” 穆风眠悄悄观察着朵兰攸的反应,措辞带着几分谨慎:“刚出矿脉的那天,在你昏迷后约莫两个时辰的时间里,确实都保持着原本的样子,连呼吸和肌肤的温度都和常人无异。可两个时辰后,你就又变回了骨身。” “那天?”朵兰攸在屋内四顾一圈,最后又看向穆风眠,“我昏睡了多久?” “三天三夜了。”穆风眠轻叹,“而且这三天里,每天清晨都会有一刻钟左右,你会暂时恢复人形,只是时间一到,又会褪回白骨。” 他顿了顿,安慰道:“你也莫要心急,柏灵姐说这是神骨生机在冲撞你的魂骨,但没能稳固住,所以才会反复。” “一刻钟?”朵兰攸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骨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小臂,那触感即生硬又干涩。 他想起矿洞坍塌之前,轻触巨骨时那股贯穿全身的灼热,想起被金光包裹时、‘活着’的真切感受…… 他以为那是他苦难的终结,是重生的伊始,可到头来,竟只换来了两个时辰的镜花水月,和如今每日一刻钟的虚妄? 他缓缓垂下头,红发的阴影遮住了骨瞳里的黯淡,他声音喑哑,带着讥嚣的自嘲:“所以我们在矿洞里受的伤、冒的险,到底算什么?” 穆风眠沉默了,他从未见朵兰攸如此伤神过,他知道此刻任何宽慰都会很苍白,沉默片刻,他轻声道:“柏灵姐说巨骨的生机已尽数被你吸收,只是恢复血肉需要一个过程。” “穆风眠,你说谎的时候耳根比胡萝卜还红。” 朵兰攸直接拆穿他,头垂得很低,骨瞳力没有一点光:“柏灵肯定没说过这么没逻辑的话。” 穆风眠也不否认,最终,他只是站起身,将一旁叠放整齐的斗篷给朵兰攸披上。 “索朗守了你三天三夜都没合眼,既然醒了,去看看他吧。” 朵兰攸依言戴上帷帽,宽大的衣袍将他全身裹得严严实实。 走出石室时,外面岩洞西侧空地上的景象仍让他瞬间僵在原地:二十多具玄甲军的尸体整齐地堆放着,每具尸体的脖颈处都有一道狰狞的伤口;尸堆边上有几个血淋淋的木桶,有的已经干了,有的则还盛着温热的血液。 索朗半蹲在尸体旁,狼形面具推在额顶上,那张原本锋利张扬的脸被疲惫浸得垮着。他眼窝深陷,浓重的黑眼圈甚至透着点淤紫,将他布满血丝的双眼衬得格外骇人。他手中的弯刀还在向下滴着血,而他握住刀柄的手都在微微发颤——那是三天三夜未合眼的极致耗损。 柏灵站在索朗身边,手中的鹰首巫杖拄在地上,看到朵兰攸出来,她先是扯了下索朗的衣角,然后对着朵兰攸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得仿佛眼前的尸堆只是寻常的柴薪。 “索朗!”朵兰攸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他快步走上前,骨手指着那堆玄甲军的尸体,“你在做什么?这些是俘虏!” 索朗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晦涩不明的光亮,随即又被疲惫覆盖。 他将弯刀在玄甲军的衣料上擦了擦,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声音哑哑的:“殿下,您醒了。” 他指了指那堆尸体,“您每天清晨只会有一刻钟的时间恢复人形,柏灵说了,这些人的血能稳固您的生机。我已经试过了,您昨天清晨变成人的时间,比前天多持续了半刻钟。” “荒谬!”朵兰攸听得浑身发抖,骨节因握紧发出咔咔的声响,声音里满是震怒:“他们是俘虏,不是祭品!” “索朗你清醒一点,狼旌盟的初心是为了推翻烈炎的暴政,不是变成和他们一样的刽子手!” “初心?”索朗一双红眼盯着他,盯了有那么几秒,随即向地上瞟开。“那不是我的初心。” “可你现在这样做,和烈炎手下那些烧杀抢掠的兵痞有什么区别?” “殿下魂魄仙游十年,怕是忘了人世的规则。”索朗抬手将额顶的狼形面具下拉到脸上,嗤笑道:“当年烈山发起宫变时,可没把您的侍卫当俘虏!” 他的话刺穿了朵兰攸刻意尘封的记忆。朵兰攸半退了一步,可他还是摇了摇头,沉声道:“那是烈山的错,我们不能用同样的方式报复。” “不是报复,是为了生存!”索朗上前一步,面具下的目光冰冷料峭,“您以为狼旌盟这些年凭什么在风漠立足?凭您的仁慈?” 他指着那堆尸体,声音渐大:“这些玄甲军来自念青城,烈炎派他们来就是为了剿灭狼旌盟!萨日齐虽然死了,但斥候很快就会将消息传到烈炎那里,我们还会有新的敌人。” “殿下,狼主说得没错。” 柏灵终于开口,她走到索朗身边,面朝朵兰攸,巫杖轻点地面。 第41章 东宫回忆 “而这些人……” 柏灵眼睛微微扫过一旁被绑在那里的两个还瑟瑟发抖的俘虏:“降了我们,即便放回去,烈炎也不会让他们活。” “可他们已经放下了武器。”朵兰攸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他看着索朗的狼形面具,试图从那冰冷的金属后面找到一点熟悉的温度。 “小索朗,你忘了我们以前说过的话吗?我们要建一个没有杀戮的玑枢国,让所有百姓都能安稳度日。” 索朗的身体僵了一下,面具下的呼吸似乎急促了几分。 他转过身,背对着朵兰攸,肩膀微微垮了下来——那是卸下所有防备后的疲惫。 “殿下,那是十多年前的话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那时我们能无忧无虑地在海棠树下说出这些话,是因为有人替我们挡着外头的刀光剑影。可现在,东宫没了,先王没了……狼旌盟的弟兄们每天都在刀尖上舔血,他们需要的是能保护他们的领袖,不是一个只会讲仁慈的王子。” 索朗背着他微微侧头,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守了您三天三夜,眼睛都不敢闭,看着您生机震荡,我真的很怕您再也醒不过来。” 朵兰攸魂骨深处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涩,索朗的话没有半句重语,却字字都在说着现实的残酷。 当年海棠树下的稚语,早就被十年的刀光剑影磨成了奢望,他所执着的仁政,在狼旌盟枕戈待旦的生存问题面前,竟显得如此单薄。 他看着索朗那高挑得让他有些陌生的背影,记忆突然不受控地飘回了十多年前的东宫—— 那是一个暮春的午后,东宫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朵兰攸和柏均在树下下棋。 七岁的小索朗挥着刀在一旁练武,柏均瞥见他手臂姿势不对,夹起一颗棋子轻轻朝他后肩丢了过去:“肩打直,手要抬起来。” 索朗哭丧着脸躲到朵兰攸身后:“殿下,师父他欺负我!” “臭小子,出来!”柏均睁大眼睛装出要揍他的架势,假意挥了挥手里的拳头。 “小索朗不哭,不哭啊。”朵兰攸将手中的棋子下在棋盘上,温柔地转身揉了揉索朗的脑袋,给他擦了眼泪,轻责柏均道:“你别一天天吓唬孩子。” “殿下您就是太宠他。”柏均嘴上说着,手里捻起一颗棋子:“您看他,动不动就哭,这功夫要怎么才能练好啊!” “师父可不要小瞧我!”索朗止了哭,嘟着小嘴反驳柏均道:“我会练好的!总有一天,我会练得比师父还要厉害,冲阵杀敌,保护殿下!” 朵兰攸当时只当是孩子话,笑着刮了下他的鼻子:“好啊,那我就等着小索朗成为大将军。” 那时的索朗,眼睛里满是天真纯粹的光芒。 “在想什么?”穆风眠的声音将朵兰攸拉回现实,他顺着穆风眠的目光看去,只见索朗已经重新拿起了弯刀,正走向被绑在一旁的两名玄甲军俘虏。 那两名俘虏吓得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喊着“饶命”。 “住手!”朵兰攸快步冲上前,挡在俘虏面前,白骨手臂横在索朗面前,“我说了,不准杀他们!” 索朗的弯刀停在半空,刀刃上的寒光映出他面具下满布着红血丝的眼睛,“殿下要为了两个敌人,不顾整个狼旌盟的死活吗?” “我现在醒了,已经没事了。”他目光扫过地上盛着温热鲜血的木桶,喉间发紧,魂骨里翻涌着说不清的自责:“别再这样了,停手吧。” “这两个不行。”索朗声音依旧冷冷地,却似乎做出了某种妥协,“他们都见过我的样子,也听到了我们的对话,更知晓您的身份!” 朵兰攸仍试图劝他:“如果你不放心,我们可以把他们关押起来,或者让他们做苦役,不是非得杀了他们……” “关押他们需要人看守,让他们做苦役会消耗粮食。”索朗打断他,声音冷得像洞外黑风峡的雪,“殿下,如果他们逃出去,您可想过后果?” 朵兰攸语塞,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让他无力反驳。 他看着索朗发紫的眼睑,想起这三天三夜,这个连站都快站不稳的少年,是如何一边守着他,一边处理俘虏、布置防务。 想起这十年来,索朗为了他,从一个懵懂的孩子变成了如今这副狠戾的模样。可这份守护,却用了最残忍的方式,让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记忆沉进了先王后丧期的寒夜—— 王宫的烛火都蒙着素纱,映得朵兰攸坐在灵前的身影格外单薄。 后半夜雪更紧了,朵兰攸一手撑着太阳穴打盹,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碰他的袖子。睁眼就看见小索朗站在面前,小小的身子裹着不合身的麻服,冻得鼻尖通红,手里捧着个净白瓷碗。 “殿下,喝口汤。”小索朗踮着脚把碗递到他面前,冻红的小手还在微微发抖,“碧玺姐姐教我煮的姜枣汤,说喝了不冷。” 朵兰攸抬眼,看见他鼻尖沾着点糖霜,想必是偷偷给汤里加了糖——那是碧玺给他当零嘴的,小家伙平时连碰都不让人碰。 朵兰攸接过碗,温热顺着掌心漫到心口,刚喝了一口,就见小索朗怯生生地拽了拽他的衣袍下摆。 “殿下。”他搓了搓小手,眼睛盯着灵前的白幡,声音轻得像雪落,“王后娘娘去了,您是不是很孤单?我、我以后天天来陪您好不好?” 见朵兰攸没说话,他又往前凑了凑,小脸上满是认真:“我娘说,亲人就是要互相陪着的……殿下,我也算您的亲人吗?” 朵兰攸的心头一软,放下碗蹲下身,轻轻给他擦掉鼻尖的糖霜。 “傻孩子,”他揉揉那个小脑袋,声音发哑,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柔和:“你一直是我的亲人。” 小索朗眼睛一亮,突然扑进他怀里,小手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孝服上,奶声道:“那以后我来保护您!” 那晚朵兰攸没再独自守灵。小索朗挤在他身边的软榻上,没多久就蜷在他腿上睡熟了,小手还揪着朵兰攸的袖口。 朵兰攸把狐裘盖在他身上,自己独自坐着,听着窗外的雪声和身边均匀的呼吸声,直到天边泛白。 那时的索朗最听他的话,会因为他的一点好而感动得流泪,会把保护他当作自己最重要的誓言。 …… 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呢? 第42章 争执 “请殿下让一让。” 索朗干脆将朵兰攸揽到一边,弯刀又往上提了半寸,“旁的姑且再说,这两个人,留不得。” “不要!”朵兰攸几乎是在他挥刀的瞬间同时抬手,骨手直接抓住了他的刀刃——那刀口锋利,瞬间在他的掌骨上划出两道刻痕,险些将他手掌削断! 索性朵兰攸不是血肉之躯,也感觉不到皮肉疼痛。他心知自己大概是劝不住索朗了,却仍不死心地对他摇着头:“小索朗,不要。” “你做什么!!!”索朗被吓得身体猛地一震,他手中及时松力,气得大声吼道:“如果我用力,这把弯刀连人腰都能直接砍断,你也敢上手接!?……殿下,您何必为了外人这样逼我?” 朵兰攸指尖从锋利的刀刃上挪开,踉跄着退了两步,身形晃了晃,被一旁眼疾手快的穆风眠稳稳扶住胳膊。 他连掌骨上深可见骨的刻痕都没扫一眼,只定定望着索朗,沉声道:“索朗,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你还记得当初我都是怎么教你的吗?” “小八,把他们先押去石牢,派两个人看好。”沉默了好一阵,索朗几乎是从牙根里挤出了这句话,然后他收刀入鞘,转身走向岩洞外的了望台。 他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却又透着难以掩饰的虚浮,岩洞口外,少年黑衣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单薄。 岩洞里一片寂静,只有墙上火把噼啪燃烧的声音。柏灵看不下去,走上前道:“殿下,狼主也是为了大局打算。” 朵兰攸望着他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魂骨里的酸涩混着钝痛翻涌。 他知道索朗是为了他,为了狼旌盟……可这用鲜血浇出来的守护,这把曾经誓要护他安稳的弯刀,如今却架在了俘虏颈间。 他护得住俘虏的命,却护不住当年那个拉着他袖子说“要保护殿下”的小索朗了。 “其实他说得没有错……朵兰攸。” 穆风眠轻拍了拍朵兰攸的肩膀,小声道:“我感觉你有点太为难他了。” …… 岩洞的夜格外漫长,火把燃尽了三茬,黑风峡外的风雪渐停。 穆风眠靠在石床边打盹,朵兰攸却坐在床上想着索朗的事情,直到天光透进峡壁缝隙时,他忽然觉出异样——白骨深处泛起细碎的灼热,起初像揣着颗暖石,后来竟烫得他不自觉攥紧衣袍,骨温高的似要烧起来一般! “风眠……” 朵兰攸下意识低唤,喉间竟滚出清晰的音节——不再是魂骨振动时的喑哑干涩,而是清润沉稳的嗓音,带着刚恢复的生涩,正是他活着时的声线。 他自己先惊得一怔,指尖抚过喉结,那里竟有了温热的触感,不再是森白骨节。 久违的呼吸感顺着鼻腔涌入肺腑,他猛地抬手抚上脸颊,掌下是细腻的皮肤,而非冰冷的骨面;垂眸间,但见红发如瀑垂落肩头,发丝扫过颈侧的轻痒无比真切。 这是他脱险后第一次在清醒时恢复人形,惊喜像暖潮漫过心尖,却又因这短暂的生机藏着一丝隐忧。 “谁?!”穆风眠猛地惊醒,手已本能地按上腰间猎刀。 睡梦中被这清润男声惊得心头一跳,他睁眼扫过石室,空无一人,这转头才看向床榻,那裹着帷帽的身影竟透出几分鲜活的轮廓,不似往日骨身的僵硬。 “朵兰攸?”他快步上前,手背不经意擦过对方手臂,滚烫的温度让他连忙缩回手。 再细听那呼吸声…… 浅而匀,分明是活人的气息! “你的声音……?”穆风眠目光死死锁着那顶帷帽,想起柏灵说的晨时变身期,急切道:“是你对不对?快让我看看!” 没等朵兰攸应声,他已不由分说伸手摘下那顶遮了许久的黑色帷帽。 浓密的红发倾泻而下,衬得一张脸苍白却清俊。火把的光淌过他深邃眼窝,将浅琥珀色眼眸映得亮如碎星,褪去骨身的冷硬后,他的眉宇间仍带着旧时的温润,却多了几分经霜后的清绝。 穆风眠与他对视的刹那,竟一时失语,半晌才喃喃道:“朵兰攸你这模样……” 朵兰攸微微抬眉:“怎么?” “没什么。”穆风眠红着脸小声嘀咕,“太好看了,我有点不习惯。” “……” 朵兰攸被他说得耳尖微热,刚想抬手扶额,就听见岩洞口传来脚步声。 进来的是提着汤壶的小五,身后跟着查岗的索朗——索朗刚跨进门槛,目光无意间扫过床榻,整个人就僵在原地。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朵兰攸脸上,喉结剧烈滚动,原本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瞬间亮起光,透着难以掩饰的欣喜。 只是昨晚的争执还横在两人之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穆风眠见状连忙打圆场,几步迎上去接过小五手里的汤壶:“小五来得正好!朵兰攸,十年没吃东西了吧?要不要尝点人间烟火?” 他从食盒中取出两个干净的粗瓷碗,各舀了一碗姜枣汤,一碗递向朵兰攸,另一碗放在石案上。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索朗:“你也喝,守了三天三夜,当给自己补补。” 石室里静得只剩火把噼啪声,索朗垂着眼没动,朵兰攸捧着汤碗也没说话。穆风眠假装摆弄汤壶,眼角余光却不住瞟着两人,暗自着急。 这两人谁也没说话,倒给他整尴尬了。 朵兰攸指尖抵着温热的碗壁,余光瞥见索朗熬得通红得双眼和泛青的下颌线,终究先开了口,声音清润中带着几分柔软。 “小索朗。谢谢你一直守着我,趁热喝吧。” 索朗身子羞怯一僵,没敢看他,快步上前端起石案上的碗,仰头一饮而尽。 热汤滑过喉咙,他喉结动了动,耳尖却悄悄染上一抹浅红。 刚把碗放回案上,岩洞口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八几乎是扑进门来,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声音都在发颤…… “狼主!不好了!有个俘虏咬断绳子,打伤我往山外跑了!” 第43章 补刀 “狼主!不好了!有个俘虏咬断绳子,打伤我往山外跑了!” 小八跌跌撞撞冲进岩洞,厚重的毡靴在石地上踏出凌乱的声响。他肩头伤口撕裂,暗红血水浸透半边灰布短袄,顺着衣摆不断往下渗,声音都裹挟着剧痛与不可言说的慌乱。 “不好!”索朗猛地从石凳上站起身。 他抬手去抓身侧的花戎神弓,小臂却不受控地抖了抖,三天三夜握刀不眠,他肌肉早已酸麻僵硬,连弓身都险些抓不稳。 他咬牙攥紧弓梢,声音焦灼无比:“他定是要去给念青城报信!一旦据点暴露,殿下身份泄露,我们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不远处的朵兰攸僵在石床边,方才稍稍回暖的骨躯骤然发冷。他下意识抬起掌心,方才还捧着姜枣汤的手,此刻却像冻伤一般僵硬。 昨夜他还固执拦在索朗刀前,执意求情留人性命。可如今,偏偏是他的心软,酿成了祸患,将整个营地的弟兄拖入险境。 一股酸涩感堵在喉间,像是吞了一团浸雪的棉絮。他微微张嘴想说什么,却不敢看索朗的眼睛,怕从那里面看到失望,或是早已预料到的冰冷。 “我跟你去!” 穆风眠反应极快,话音未落,已然抬手取下墙上悬挂的长弓,手指勾过箭囊往肩上一甩,几步就跨到索朗身边。 他回头看向僵在原地的朵兰攸,沉声道:“别担心,我们去去就回,绝不会让他把消息传出去。” 索朗没再看朵兰攸,只朝穆风眠一点头,两人便提着武器追了出去。 黑风峡岔路纵横交错,地形复杂,但山间遍布狼旌盟留下的隐秘暗记,寻常人极易迷路。 那名俘虏只顾仓皇奔逃,慌不择路之下,竟一头闯入了一处断崖地。那是一处三面峭壁合围的死路,脚下更是深不见底的岩缝,寒风从谷底呼啸而上。 “跑啊!怎么不跑了?” 索朗策马追至崖口,黑马驻足扬蹄,鼻间喷出阵阵白雾。他连日劳累,勒住缰绳的手都在发抖,却依旧稳稳压住弓身,将花戎弓拉满,雕翎箭尖死死锁定缩在崖壁角落的俘虏。 凛冽风雪卷着细碎雪粒,狠狠砸在他毫无遮挡的侧脸上。少年褪去面具的脸庞线条凌厉,眉骨上那道疤痕,在盛怒之下愈发突兀狰狞。 此刻他布满红血丝的眼底,激荡着压不住的怒意。 那俘虏见退路已绝,脸色惨白如纸,害怕地步步后退。却突然抬头扫过两侧崖壁,绝路上方有一道狭长的天光…… 眼下逃是逃不掉了,但只要信号传出,任务便不算失败。 他猛地抬脚横扫,厚厚的积雪瞬间炸成漫天粉雾,借索朗和穆风眠视线受阻的刹那,飞快探入怀中,摸出一管信号烟花。 他用牙齿咬掉木塞,手指刚攥住烟花筒,一道翠绿色的羽箭已破空而来,精准射中筒身。 烟花嗤地冒出火星,在半空打了个转后射在左侧崖壁上,炸开一团惨淡的红光,在风雪中很快就散了。 “还想报信?”索朗冷笑一声,新的羽箭已搭上弓弦。 被他的小动作一激,少年不悦的表情更加阴骛:“不如说说,你们外面的斥候营在哪里,我亲自带你前去拜访,如何?” “逆贼,休要得意!”那俘虏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嘴硬道:“烈炎大王早晚会派铁骑踏平黑风峡!到时候定让你,还有你那个不人不鬼的主子,统统挫骨扬灰!” “要不是他拦着,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 索朗新矢上弦,手指已经搭在箭尾。可就在即将松弦的瞬间,昨夜的画面突然闪过脑海:朵兰攸那副白骨之躯挡在刀前,骨手死死攥着刀刃,骨瞳里满是哀求。 他颤着声轻喊着,“小索朗,不要”。 纷乱的心绪打乱了他的准头,索朗指尖微微一顿,羽箭偏出半寸,擦着俘虏肩头狠狠钉进崖壁。 他闭了闭眼,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掌心几乎将弓梢捏裂。他恨自己的手软,更恨这份让他进退两难的牵绊! ‘咻——!’ 另一道箭声破空而来,比索朗的更快更果断。 穆风眠的箭直直射中俘虏的心脏,那人眼睛猛地圆睁,连哼都没来得及e哼一声,就软软倒在雪地里,手指还保持着攥着烟花筒的姿势。 “你……?”索朗皱着眉转头,弓还僵在半空,脸上写满错愕。他一直以为穆风眠会和朵兰攸一样,事事讲求‘仁慈’、‘留活口’,从未想过他会如此干脆利落地杀人。 穆风眠收回弓,跳下马上前拔出崖壁上的箭,用雪擦去箭杆上的血渍,动作冷静得不像话:“愣着干什么?把尸体拖到谷里,血迹用雪盖严实,别让人看出痕迹。” 索朗压下心头诧异,将花戎弓背到背上,下马帮着穆风眠拎起那尸体的另一条手臂,合力往崖边拖拽,“你不是一直站在殿下那边吗?怎么突然……” “朵兰攸是圣母病没错,可他只说不让你杀。” 穆风眠淡淡打断他,把二人拉到崖边的尸体往断崖下一推,沉闷的声响很快就被风雪吞没。 他拍去掌心积雪,语气带着几分通透的了然:“他是怕你杀孽太重,一步步变成自己最恨的那种人。毕竟在他心里,你的心性,远比这些俘虏金贵万倍。他没管我,我动手,不算违逆他的意思。” 索朗闻言,喉间一涩,心头堵得发胀。 他忽然想起,朵兰攸明明只剩一副脆弱的白骨,却仍会毫不犹豫地去抓他的刀刃,执意拦在他身前;想起十多年前那个寒夜,年少的殿下曾温声告诉他,他从来都是自己的亲人。 原来那点看似不分轻重的仁慈,从来都不是偏袒外人,而是给最亲的人的底线……是怕他在刀光剑影里,彻底弄丢最初的自己。 两人手脚麻利地处理完现场,翻身上马,循着来路折返营地。狂风扑面,碎雪打在眉眼间,冰凉透骨。 途中,索朗忽然低声吐出二字:“谢了。” 穆风眠回头冲他笑了笑:“谢我不如回去睡一觉。你再熬垮了,朵兰攸才真要跟你急。” 第44章 线索 风雪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索朗攥着弓的手冻得发僵,指节泛青。两人骑马往营地走,蹄声踏碎积雪,沉闷而规律。 穆风眠见他一路抿唇沉默,忍不住问:“怎么?还在担心朵兰攸会说你?” 索朗喉间闷哼一声,目光不自觉飘向营地方向,那处岩洞的火把在风雪中摇晃,像当年东宫廊下点的长明灯。 “他若知道是我默许你动手,肯定又要念那些麻烦的道理。” “他不是念道理,是怕你变成烈山那样的人。” 穆风眠从怀里摸出片油纸包着的熏肉干,递了一块过去,“你打小是他收养的,他对你的要求自然就会高些。” 两人踏着积雪回到营地,岩洞外的狼卫纷纷躬身行礼。 朵兰攸仍坐在石床边,变回白骨的指尖正摩挲着那只粗瓷碗,骨瞳里先涌进焦灼——看清两人衣袍沾雪却无血污后,他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人……”朵兰攸轻声开口,声音带着骨身特有的喑哑滞涩,他的骨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想问“人怎么样了”,却又怕听到那两个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隔着黑纱,定定看着索朗的眼睛。 “处理干净了。”穆风眠抢先开口,将长弓靠在墙角。 他拍了拍索朗的肩膀,余光瞥见朵兰攸攥紧的指尖,又补充道:“是我射的箭,你别往心里去。那俘虏就是诈降,想和狼旌盟鱼死网破的。” 朵兰攸始终没有出声,白骨手指缓缓松开,骨瞳里的焦灼淡去,只剩一层挥之不去的愧色。 索朗将这沉默看在眼里,喉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涩味,暗叹一句果然是偏心的——换作是他动手,殿下定会追问到底。 他没再吭声,默默挪到墙边靠住石壁,疲倦顺着背脊往下沉。 刚才穆风眠塞给他的那块熏肉干偏咸,此刻喉间的齁意还未散去,他解下腰间水囊灌了口冷水,冰凉液体滑过喉咙,才压下那股燥意与心底的闷火。 抬眼瞥向朵兰攸时,见对方正低头摩挲着粗瓷碗沿,骨瞳垂着,愧色未消却没像上次那样追问细节,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终究只是闷声道:“崖口的血迹用雪盖了,不会有痕迹。” 朵兰攸喉间发涩,刚要说话,岩洞外就传来巫杖点地的声音。外面落雪,柏灵披着件镶狐毛的巫袍,走进来时带了一身风雪寒气。 她瞥向墙角的索朗,鹰羽头饰在火光下轻晃:“狼主脸色瞧着极差,我带了补气安神的药草,可要帮你诊诊?” “不必了。”索朗靠在石壁上,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里满是疲惫,“歇会儿就好。” 柏灵没再坚持,巫杖轻轻点了点地面,目光转而落在朵兰攸泛着冷白的骨身上:“殿下,你这次能短暂恢复肉身,是阿尔金山矿脉里那截神秘巨骨的功劳。事实证明,它残留的生机,确实与你的魂骨同源。” 她顿了顿,话锋微转:“只是……要彻底稳固肉身,单靠阿尔金山的这截可不够。” “什么意思?”靠在墙上的索朗直起身,倦意瞬间被警觉冲散,水囊在腰间晃了晃,溅出几滴冷水。 “殿下、狼主,还记得我们进阿尔金山地洞时的情景吗?” 柏灵自袖中摸出一袋碎蜜蜡,放在石案上推开来,琥珀色的碎块在火光下泛着柔光。 “这些矿石并非生长在土里,而是从那截巨骨上长出来。” 穆风眠凑过来捏起一块碎蜜蜡,认真琢磨着:“所以按这个道理,在某种契机达成的情况下,朵兰攸身上也会长宝石?” 柏灵:“……” 索朗:“……” “不会。”朵兰攸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如果自己有血肉,他现在最想做的是给穆风眠翻个白眼。 “玑枢国本就盛产宝石矿,风漠部产蜜蜡,梅桑部产紫晶,石垣部产绿松……”柏灵的巫杖点过案上的碎蜜蜡,“与阿尔金山相似的矿脉,在玑枢国另外还有五处。” 石室内瞬间静了下来,火把的噼啪声格外清晰。索朗皱眉走近,穆风眠也收起了玩笑神色。 “我们那日在阿尔金山见到的,只是一截肋骨。”柏灵的声音沉了几分,说出关键推断:“我怀疑,六部矿脉深处都藏着类似的巨骨,且每块残留的生机皆不相同。” 朵兰攸与穆风眠对视一眼,白骨手指探入怀中,摸索着取出一张卷得紧实的老牛皮——那是碧玺留下的矿脉图。 “其实碧玺将我复活那日,便留下了这个。” 老牛皮在石案上铺开,上面画着六个不规则图形,旁侧标注着部族名称与矿脉符号,线条是用仲部红玛瑙粉末混着松脂画的,在暗处隐隐泛着淡红光晕。 “先前一直不懂这图的用意,只抱着试试的心思,来离念青城最近的风漠矿脉,如今看来,这该是碧玺留下的线索。” 朵兰攸说着,语气里带着对碧玺的感念:“也许,只有集齐六部矿脉的巨骨生机,才能彻底逆转骨身。” “烈山宫变掌权后,六部的矿脉,或封矿、或被严加管制。”柏灵补充道:“想必他是知道什么,才看得这般严实。如果当真如我所想,六部矿脉里都藏有类似巨骨的话,先前诸多疑点便都能说通了。” 朵兰攸微微低头,烈山十年前那句关于“神骨”的低语突然闪过脑海——那话太过模糊,且牵涉未知,他终究没对面前三人提及。 火光映在朵兰攸的骨瞳里,泛着细碎的光。 他想起当初在风漠部矿脉深处,触碰那截巨骨时的灼热,他下意识抬起白骨手指,思索着柏灵所说的话。 “那只要找齐另外五部的巨骨,殿下就能彻底恢复人身?”索朗的声音带着难掩的颤意,眼底的困意被激动彻底取代。 “目前都是我的推断,我也没有把握。”柏灵的巫杖轻敲石案,打断了索朗的狂喜,声音里带着巫者特有的审慎:“若是和阿尔金山一样,那些巨骨藏在矿脉深处……要获取其中生机,或许会扰动矿脉根基。” 第45章 不想要王位 “扰动根基?”朵兰攸骨躯微微一震,阿尔金山蜜蜡矿坍塌时的烟尘仿佛又涌到眼前,“那岂不是会引发矿脉坍塌?此地矿脉虽已封了多年,但周边仍有良田牧圈,一旦坍塌波及……” “矿脉从来都不是百姓的活路。”柏灵的语气冷了几分,巫杖点过案上的碎蜜蜡,“烈山父子掌权这些年,矿脉产出的宝石全进了王宫宝库,或用来贿赂各部贵族,或为他征伐玑枢之外的别国领土。矿工累死累活,昼夜劳作,连饱腹的瓤饼都换不到。玑枢的矿脉,本就是他们敛财的工具。” 摇曳火光落进索朗眼底,没有剧烈的炽热,只翻涌着沉凝的暗光,却比明火更灼人。 他指节缓缓收紧,指尖掐进掌心,冷声开口:“只要能让殿下身体复原,不过区区矿脉,自有办法善后周旋。别说一处矿脉,哪怕要踏平念青城,我亦可不惜一切。” 他的目光扫过矿脉图,指尖重重落在念青城的位置:“我们先去六部矿脉!等集齐各部巨骨的生机,帮助殿下恢复了人身,我们就整合狼旌盟的力量,联合六部里不满烈炎的势力,到时候一举攻破念青城,夺回王位,重振玑枢国的荣光!” 岩洞之内瞬间安静下来。 索朗话音落下,满心笃定的憧憬里,迟迟等不到朵兰攸的回应。他下意识转头望去,却没有在对方身上看见预想中的欣喜,反而满是凝重。 “此法理论上是可行的。”柏灵适时开口,巫杖轻点舆图上六部矿脉的标记,道出其中凶险:“只是各部矿脉皆藏于绝地。水泽部矿脉深陷龙潭水底,那仲部矿脉的岩浆常年不熄,南卡部矿脉更是冰封千年、嵌于雪山腹地,常年无人涉足。”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朵兰攸身上:“寻骨之路九死一生,且烈炎早已下令,凡私闯矿脉者,格杀勿论。” “九死一生又如何?”索朗的喉间裹着冷涩的决绝,锋利的眉宇间透着隐忍的孤勇:“当年我既然从尸山血海里逃出来,便早就把命豁出去了!我守着黑风峡十年,每天都在想怎么给先王报仇,那些狼旌盟的弟兄跟着我,不是为了在这峡谷里躲一辈子,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跟着殿下重返念青城!” “我不打算夺回王位。” 朵兰攸轻轻摇头,他静静立在火光之中,空洞的骨瞳映着跳动的明火,执拗地开口道。 “当年宫变,父王惨死,柏均殒命,一百二十七名东宫侍卫尽数殉主。我变成白骨从地狱爬出来,支撑我走到现在的,从来不是什么王位,只是为了给所有枉死的冤魂,讨一个公道。” 他微微顿了顿,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道:“六部那些旧臣追随先王,敬的是他勤政爱民、护佑百姓,而非那一张冰冷的王座。” 他转头看向索朗,骨瞳里盛满恳切,“烈家父子残暴不仁,我必然要推翻他,可新的玑枢国,不该由我这具从地狱爬回的怪物执掌。我所求的,不过是还百姓安稳,还冤魂清白,仅此而已。” “你说什么?”索朗周身气息骤然冻结。方才眼底滚烫的憧憬,瞬间如被冰水浇透,尽数熄灭。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朵兰攸的骨腕,那只手腕上没有血肉脉搏,只有刺骨的寒凉……可他用力至极,指节依旧绷得鼓出青筋。 满心的失望与愤懑翻涌冲撞,压得他嗓音微微发颤:“殿下可知我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指着岩洞外的风雪,声音压得极低:“你和师父出事后,我一路来到风漠,每日练武超过五个时辰。冬天啃冻得能硌碎牙的麦饼,夏天喝混着泥沙的河水,硬生生将三十余名旧部,拉扯成如今的狼旌盟。” “无数次被烈炎追兵逼入绝境、困死雪谷,全靠为你复仇这念头才活下来!我亲手斩杀三十七个叛国叛徒,顶着满城唾骂的刽子手名头熬到现在,不是为了听你说一句‘不要王位’!” 他死死别过脸,喉结剧烈滚动,将涌到舌尖的哭腔硬生生咽回去,泛红的眼睛藏在火光阴影里,只剩声音带着涩意的嘶哑: “当年东宫海棠树下,你摸着我的头说,要建一个没有杀戮的玑枢国,我信了!可没有王位,没有权力,你拿什么建?又拿什么给那一百二十七名殉主侍卫昭雪?你以为残暴成性的烈炎,会心甘情愿跪地认罪?六部旧部,会真心臣服一具白骨之身?!” “我怎会不知你的苦心。” 朵兰攸的骨指顺着他的指缝轻轻抽离,动作温和,却半点不退让。魂骨传出的音色依旧温润,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 “可正是因为我们都经历过杀戮,才更该明白,盛世从不是靠杀伐夺权换来的。当年先王能让六部归心、百姓信服,靠的是轻徭薄赋,不是手中锋利的刀剑,不是至高无上的权位。” 宫变那日的画面再度浮现眼前。父王即使斗篷起火,面对烈山的叛变,他也没有下令影卫放箭,而是看着满堂宾客喊着“不要伤了无辜”。 “柏均教我们练武时说过,刀是护人的鞘,不是染血的刃。”朵兰攸的骨指轻轻搭在索朗僵冷的手背上,声音慢了几分:“我要讨的公道,是让烈炎认罪伏法,是战乱平息、百姓安居,不是要踩着别人的血坐上王位。” 他望着索朗泛红的眼睛,轻声追问:“小索朗,你当年说要保护我,从来不是想让我登顶称王,是想让我好好活着,让所有人都好好活着,对不对?” “天真!” 索朗喉间挤出一声冷嗤,指腹狠狠擦过眼尾那一点潮湿。他猛地抽回手,一声冷嗤裹着满心酸涩与不甘,字字带刺: “好好活着?没有王位,没有权力,我们连自己都护不住!当年先王就是太过仁慈,才会被烈山篡位!” “那些死在宫变里的侍卫、被烈炎害死的百姓,要的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认罪!”他胸口剧烈起伏,压不住十年执念崩塌的慌乱与愤怒,“他们是要看到你重振东宫,亲手将烈家的统治连根拔起,把满目疮痍的玑枢,从泥潭里彻底捞出来!” …… 第46章 风雪歧路 “他们是要看到你重振东宫,亲手将烈家的统治连根拔起,把满目疮痍的玑枢,从泥潭里彻底捞出来!” “殿下啊……” 索朗转过身,后背撞在石案上,案上矿脉图边角掀了掀,却浑然不觉。 他背影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声音裹着雪粒似的疲惫:“十年了,您还是困在自己当年的理想里。这乱世,仁慈是最没用的东西。” “仁慈不是没用,是要看对谁。”穆风眠突然开口,打破岩洞的死寂——他缓步从墙边踱到两人中间,将猎刀放在石案上,声音平静却有力,“我父亲是给老朵兰攸王做斗篷的皮匠,烈山宫变后,硬给他扣上了谋害君王的罪名,当众斩了头,尸首挂在念青城楼上示众三月。” “我带着父亲留下的这把猎刀,跟着商队在六部漂了三年,见过烈炎的兵抢光牧民的牛羊,也见过逃荒的百姓嚼着树皮冻死在雪窝。” 他抬眼看向索朗,目光不避也不闪,带着过来人的通透—— “我比谁都想报仇,但我更清楚,百姓要的不是一个只会打仗的国王,是能让他们炕头有暖火、碗里有瓤饼的领头人……” “朵兰攸并没有说错,你想想狼旌盟当年能聚起这么多人,初衷是反抗烈炎的暴政,还是为了帮谁夺取王位?” “索朗,你去问问那些跟着你闯黑风峡的弟兄……有多少是因为家人死在烈炎手里,只想求个安稳日子?” 话音落时,他已悄然站到朵兰攸身侧,抬手拍了拍朵兰攸的肩,做出表态:“我会陪他去寻巨骨,也会陪他给冤死的人讨回公道。” 岩洞里陷入死寂,火把的影子在岩壁上摇晃。 索朗抬眼,望着并肩立在一处的朵兰攸与穆风眠,喉头轻轻滚过一记起伏。心底像堵着一团郁结,不上不下地卡在喉管间。 他明知穆风眠没坏心,甚至该感激对方时日始终寸步不离护在朵兰攸身侧,可看着那人站在殿下身边的模样,心口还是像扎了根带雪的刺,泛着刺骨的冷。 他转身走向石案,抓起一碗冷茶就往嘴里灌,冰碴似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冻得胸腔发紧,却半点没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不甘。 柏灵站在一旁,巫杖轻轻点着地面,静静看着僵持的几人。 “所以……”良久,索朗背对着两人,声音沙哑地开口:“你们要走?” “嗯。”朵兰攸声音很轻,骨指轻轻搭在石案边缘,“黑风峡需要你坐镇稳住大局,狼旌盟离不开你。我们前去寻访巨骨,也算为推翻烈炎,走另一条路。” 索朗始终没回头,手腕僵了僵才缓缓抬起,轻飘飘挥了一下,像在驱散什么无形的滞涩。 这一夜,他再没有露面,不曾出来争执,也不曾现身挽留。 直到暮色沉落,小五奉命送来两个鼓鼓囊囊的行囊,整齐摆在岩室门口。 里面躺着一张盖好风漠大印的身份文牒,两套崭新的衣袍,一件厚实的狐裘缝了加固的毛领,用防水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干粮按日分装在油纸包里,柏灵备的瓶瓶罐罐更用软布衬着,瓶身的标签上还歪歪扭扭标了用法,是索朗的笔迹。 朵兰攸看着那潦草字迹,骨躯轻轻一颤——这孩子从小只爱舞刀弄枪,他都不愿承认这字是自己当年一笔一划教的。 …… 次日破晓,天色尚未完全透亮,天际铺着一层淡淡的灰蓝。岩洞外的石缝间凝满薄白晨霜,寒气浸骨,山野间还笼着一层未散的清冷雾气。 朵兰攸与穆风眠刚拎起备好的行囊,抬眼便看见雪原中央立着一道孤峭黑影。 索朗裹着一身玄色披风,身姿挺拔地站在那儿。他身后几名狼卫肃立待命,箭囊上凝着一层薄薄白霜,显然已是在此等候许久。 他眼底还叠着连日熬夜熬出的青黑,倦意藏在眼底深处,却彻底褪去了昨夜争执的酸涩执拗,只剩下座位狼旌盟首领独有的冷沉稳重。 清晨的朵兰攸恰好显了人形,蓬松的红发被霞光染成金红色,浅琥珀色眼眸映着雪光,眉眼温润清隽,正是是索朗刻在骨血里的模样。 索朗先朝他略一点头,转而盯住穆风眠,目光比风雪更利。 “穆风眠。”他语调低沉冷硬,“我不管你从前是什么身份,但你听好了,若殿下此行少一根头发、受半分委屈,或是你敢半途背弃……我就是追到瘴泽火海,也必取你性命!” “不敢不敢。” 穆风眠闻言不恼不怒,微微挑眉,抬手轻轻按住他按在刀柄上的手背,语气了然又坦荡。 “放心吧。在我这里,朵兰攸的性命,永远比我自己的更金贵。” 索朗沉默不语,移回目光,静静落在朵兰攸脸上。 短短数秒的凝望,藏着太多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愫。有东宫旧岁的烟火,有十年大漠的风霜,更有他恪守心底,只能默默成全的万般牵挂。 片刻后,他收敛情绪,转过身去。 披风下摆扫过雪地,带起细碎纷飞的雪粒。他压低声线,对身后手下吩咐:“送两位大人出黑风峡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凛冽雪风扑面而来,卷着碎雪打在脸上。朵兰攸跟着穆风眠迈步前行,走了几步,终究忍不住回望。 索朗依旧立在茫茫雪原之上,玄色衣袍被风雪吹得猎猎翻飞,像一尊坚守的石像。 四目相触的刹那,索朗忽然抬手,轻轻比出一个手势。 那是当年东宫海棠树下,小索朗练刀时,朵兰攸教他的,代表安心的手势。 朵兰攸心头一热,也抬手回了个同样的手势。随即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转头跟着穆风眠,一步步踏入峡口迷蒙的晨雾之中。 “他会明白的。”穆风眠递来一枚暖手的炭饼,轻声宽慰:“狼旌盟是他的责任,而我们走的,是他不敢放下的初心。” 朵兰攸抱着索朗备的鼓鼓行囊,望向东南方的水泽部——那里有龙神传说,矿脉藏在蜃海湖底的巨龙守护的地方。 “走吧。”他轻声道,晨雾微光映在浅琥珀色眼眸里:“先去水泽部。” 两人身影渐隐在峡口风雪中。岩洞里,索朗盯着地图上水泽部的标记,指尖摩挲着狼旌盟图腾。柏灵递过热茶:“狼主,要派人跟着吗?” “不必。”索朗端起茶,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眸,“他要的路得自己走。但只要他回头,狼旌盟永远是他的后盾。” 话落索朗轻打了个哈欠,他揉揉眼睛,熬夜多日的困意终于冒头。 这一次,他总算能卸下重担,好好睡上一觉了。 平行世界-电竞玑枢1-上 (宇宙中有千千万万个平行世界,希望我们未能实现的心愿,没有在一起的人,都可以在平行世界中被成全……番外可以当成某个平行世界,算是正文的另一种打开方式吧。) 穆栖风指尖悬在删除键上方三毫米,屏幕里角色身份技能栏的亮绿色图标刺得他眼慌——这是他删号重建的第三十二次,可当两个技能图标并排亮起时,他终究没狠下心按下去。 角色身份:猎人(绿色)。 技能【贪食】【不屈】。 这个角色建模的精度相当能打,挺拔的身高在视角里比例协调,捏脸面板自带的英气五官衬着几颗小雀斑,反倒添了几分少年气。乍一看,和他现实里的形象有七八分相似。 只可惜,身上那件初始套装拉胯,洗得发白的兽皮劲装缀着三道补丁,活像个刚从副本里逃出来的炮灰NPC。 《玑枢》作为开服即登顶热搜的全息电竞网游,最狠的设定就是初始身份技能全随机——创建角色时加载的“命运轮盘”转停即定,哪怕后期出新手村选了职业,初始身份和技能也像烙印似的改不了。 开服即内卷,玩家们几乎都在死磕初始配置。 初始身份分橙、紫、红、黄、蓝、绿、白七阶,品阶断层极其明显——橙色是传说级,开服三天的世界频道里,连紫阶都没见过几个,最高调的也只是个黄阶“百夫长”,靠着身份加成霸占了新手村BOSS首杀。 穆栖风鼠标点得飞快,删号提示弹窗几乎没断过,他的底线不高,起码得刷个蓝阶身份才肯进游戏。 他本来想起码建到蓝色身份的角色再进入游戏的。 可眼前这角色,技能栏里居然同时亮着两个图标! 技能描述要触发后才解锁,【贪食】这名字听着就像个凑数的生活技能,可他混了三天玩家群,就没见过谁初始能揣两个技能出门——这概率比抽橙色身份还低。 这个游戏目前为止,他知道的所有玩家都只有一个技能。 指尖在鼠标上顿了两秒,穆栖风狠点了[确认创建]——管他鸡肋不鸡肋,双技能开局,输不了! 穆栖风的出生点卡在念青王城近郊的猎场,属于开服玩家挤破头的黄金位置。加载完成的瞬间,他就操着初始猎刀冲了出去,WASD键按得飞快:豺狼扑过来时侧滑躲击,回身就是一记暴击;山鸡群起飞时预判落点,猎刀横扫直接清场—— 不到两小时,猎场里能打的野怪就被他杀得只剩刷新倒计时。 [野怪刷新重置时间23:55:16] 不够打,完全不够打。 倒计时跳得比心跳还慢,穆栖风百无聊赖地把野怪肉制成肉条,右键点下使用时,头顶上方弹出提示: [饥饿度≤90%,战斗力+3%]。 看来他触发了第一个角色技能,【贪食】。 穆栖风啧了一声——吃饱了会更能打,这设定真是好像很合理,又属实没有什么用。 肝了整整一天一夜,穆栖风踩着等级线出了新手村,毫不犹豫选了战士——攻防均衡,技能循环简单粗暴,最适合他这种喜欢单排冲分的玩家。 可当他点开二十级解锁的百人战场入口,界面弹出的[需双人组队]提示,让他当场僵在原地。 这个游戏的战场需要双人组队! 穆栖风在战场入口蹲了快半小时,组队频道里全是“求治疗”、“大巫师带飞,缺个T”。他揉了揉发酸的腰——大四没课就泡游戏里,偏偏这战场非强制组队,绿阶战士连个辅助都蹭不上。 就在他准备退游抢食堂糖醋排骨时,一个招摇的红发突然撞进视野:那发色不是商城染发剂能调出来的质感,在战场入口的冷白光下泛着酒渍般的光泽,连发梢的光影都透着精致。 穆栖风下意识点开商城外观页,[高级染发剂]2800金株的标价晃得他眼疼,更别提这游戏染发要反复取样调色,没个几十次根本出不来这效果。 开服才四天就砸钱搞外观?穆栖风暗自腹诽——这绝对是个不差钱的氪金大佬。 正想着,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 [朵兰攸 向您发出了组队邀请] 好家伙!氪金大佬要跟他组队了! 穆栖风几乎是秒点确认,手指下意识点向队友资料栏——下一秒,他喉结一滚,嘴里的冰红茶差点喷在显示器上。 角色身份:王子(橙色)。 技能【永生】。 职业:战士。 他建号删号刷了三天三夜连蓝阶都没见着,这人开局就是传说级橙色?更离谱的是【永生】这技能——光看名字就跟他的【贪食】不是一个次元的! 正想着,组队频道弹出一句话。 (组队)朵兰攸:下战场吗? 穆栖风按捺住震惊,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组队)纯情男大火辣辣:不是哥们……你这角色删除重建了多少次? 对面似乎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 (组队)朵兰攸:第一个角色,没有重建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组队)纯情男大火辣辣:………… (组队)纯情男大火辣辣:6 (组队)纯情男大火辣辣:那你这个红发砸了多少瓶染发剂? (组队)朵兰攸:没染,初始形象。 (组队)纯情男大火辣辣:……………… 穆栖风盯着屏幕上的回复,差点把键盘抠穿——这哪是氪金大佬,这分明是官方亲儿子、位面之子下凡!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在键盘上翻飞—— (组队)纯情男大火辣辣:带带我!好哥哥! 两人进战场的瞬间就开启了碾压模式:穆栖风操着初始猎刀,斜劈带起暴击红光,刀刀精准落在敌方破绽处;朵兰攸的双弯刀更狠,每一次挥砍都划出交叉弧光,攻速快得肉眼难辨。 穆栖风顺手摸了几个残血玩家的尸包,刚把金币塞进背包,就见一道黑影从侧边草丛窜出——是刺客的隐身偷袭! 他刚要喊提醒,朵兰攸已经一个侧滑步躲开,双弯刀回挑直接破隐,暴击数字飘起的同时,刺客已经躺平。 穆栖风看得眼睛发亮,飞快敲字: (组队)纯情男大火辣辣:哥们,手法可以。 穆栖风摸尸摸得不亦乐乎,收走了不少被杀玩家的金币和小药,背包格子瞬间被塞满,战死玩家的公屏骂声此起彼伏—— (战场)萨日齐:那个叫‘纯情男大’的!我记住你了! 穆栖风指尖一顿——这萨日齐不就是开服三天霸占世界频道、拿了新手村BOSS首杀的黄阶百夫长?他之前单刷时避之不及,此刻瞥见身旁朵兰攸纹丝不动的背影,腰杆瞬间硬了。 紧接着就见萨日齐的队友巴图鲁哀嚎道—— (战场)巴图鲁:啊啊啊啊,老大,咱们那瓶紫色灵药被他摸走了! 穆栖风指尖点得比放技能还快,一边往背包里塞东西,一边回怼—— (战场)纯情男大火辣辣:记就记呗,说的好像你们复活了打得过我和我队友似的。 (组队)朵兰攸:BOSS快刷新了,别和他们吵。 (战场)巴图鲁:…… (战场)巴图鲁:大家一起举报他! (组队)纯情男大火辣辣:这把打完我先撤了,食堂糖醋排骨快凉了,再不去抢不到了。 结算界面跳出的瞬间,穆栖风美滋滋收了经验和装备,还得到了不少二级宝石、少量三级宝石、一把英勇武器。 他加了那个叫朵兰攸玩家的好友,然后关机下线,去食堂美美吃了个饭。 还好大四老师不怎么管,不然这连肝一天的操作早被抓去谈话了,不过他那篇论文地提纲还得抽空改改。 可当他晚上弄完提纲再上线时,屏幕中央的角色名直接变成了乱码,刺眼的红色让他太阳穴DuangdDuang直跳—— [违规昵称JIUIFBWBYFAJSVSDVHDG] 邮箱里还有一封系统邮件:尊敬的玩家,经其他正义玩家举报,系统监测到您的昵称存在色情、黄暴违规信息,已为您重置违规昵称2025-11-23 21:15:05。您可以通过改名道具在背包页面进行修改。 穆栖风有点无语,点开背包找到系统送的改名卷轴,右键点下时毫不犹豫输了[穆风眠]三个字。他刷新了一下好友列表,看到朵兰攸头像还亮着,位置显示[百人战场帕洛斯神殿]。 他眼睛一亮——战场必须组队才能进,这货居然到现在还在打!他秒发组队申请,几乎是瞬间就收到了通过提示,点开队伍列表,却发现[队友]栏里有一个名为[柏均]的战士玩家,正标着灰色的“离线”。 屏幕前的穆栖风差点笑出声,这位面之子是跟战士杠上了?之前跟自己这绿阶战士组菜刀队,队友退了居然还不换辅助,纯纯菜刀队扛把子。 他连忙发消息—— (好友)穆风眠:你队友离线了?这把快打完了吗? (好友)朵兰攸:你是……纯情男大? (好友)穆风眠:emmm,可以是可以是。 (好友)朵兰攸:嗯,队友刚才退了,我在solo耗他们,快把他们磨死了。 (好友)穆风眠:? 什么叫快把他们磨死了?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奇怪。 穆栖风一头雾水,刚操控角色往帕洛斯神殿门口跑,战场公屏就刷起一串崩溃的吐槽—— (战场)给五星书评发财:谁来管管那个红发战士啊!根本打不死啊! (战场)求免费为爱发电:我们队集火他三次了,每次血条空了都能站着输出! (战场)萨日齐:艹!爷爷刚才偷袭他后背,暴击都打出来了,这货血条空了还不死,硬生生把我武器耐久磨没了! (战场)顾骁:兄弟还缺队友吗?蓝阶射手考虑一下?@朵兰攸 穆栖风看得直乐,刚跑到战场入口就瞳孔骤缩,只见朵兰攸正站在光柱下,血条清空的红色警告条闪得刺眼,可角色居然没倒,原本精致的建模变成了一具穿着衣服的骷髅架子,骨手上还沾着战场的暗色血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好友)穆风眠:卧艹!哥们你这骷髅皮肤哪搞的?够顶! 他说着,打开背包向对方右键使用了一瓶大号HP灵药。可朵兰攸的血条连跳都没跳一下——HP回复药剂彻底无效。 (好友)朵兰攸:我没买皮肤。还有,你别对我用药,没用的。 (好友)穆风眠:? 穆栖风盯着对方纹丝不动的血条,刚要问原因,就见朵兰攸发来消息—— (好友)朵兰攸:我刚刚已经在战场里挂了。 (好友)穆风眠:哈??? (好友)朵兰攸:是我的技能【永生】。形态转阶段了。 穆栖风倒吸一口凉气,死了不用回城,还能正常结算奖励?简直是挂级神技!他刚想吐槽,就见朵兰攸补了条消息—— (好友)朵兰攸:但转白骨形态后有debuff,攻击力降80%,还只能用白装。 (好友)穆风眠:……这debuff够狠!那你还能 solo 赢? (好友)朵兰攸:没赢,就是把他们武器耐久耗光了。 (好友)穆风眠:……6!我刚弄完学校的活儿,等我冲杯咖啡晚点一起?我给你补输出。 (好友)朵兰攸:不了,攻击力太低刷不动。 (好友)穆风眠:你这状态要持续多久啊? (好友)朵兰攸:要等明早服务器刷新。 (好友)穆风眠:…… (好友)朵兰攸:下了。 朵兰攸的头像瞬间变灰,穆栖风盯着那具还站在原地的骷髅架子看了两秒,突然发现对方骨手似乎摆了个“再见”的手势,才彻底消失在战场入口的光柱里。 穆栖风心里空落落的,指尖还停在刚要发“下次再约”的输入框——大佬说下就下,连句缓冲都没有。 他都还没问个联系方式呢…… 队友下线后,穆栖风也没了刷战场的兴致,索性接了主线剧情往下推。清完几波野怪、跑完两个NPC跑腿任务,经验条一跳,直接肝到了三十级。 也正是这时,他才从职业导师那里得知关键信息:矿脉副本首通后能解锁第二、第三职业栏——每个玩家最多可携三个职业。 玩家们大多会根据主职业互补搭配:战士常选刺客补爆发、射手增远程,法师则爱搭辅助保续航、御兽扩控制。这套设定正好解决了组队时职业失衡的痛点,灵活度拉满。 看来还要想办法找机会拿个副本首通。 可开服才四天,矿脉副本难度极高,至今没人能拿下首通。网上连份完整攻略都找不到,只有几个小主播在直播开荒,镜头里全是团灭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