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心GL》 第1页 [GL百合] 《玻璃心<a href=gl/ target=_blank >gl</a>》作者:meditari【完结+番外】 文案 又名:《回避型治愈指北》《奶牛猫饲养手册》。 21岁,冷溶正因精神病发的母亲焦头烂额,女友汪明水落井下石,轻飘飘丢来一句“我们到此为止”。 共同好友都在为冷溶打抱不平,短短数天就憔悴得像换了个人的冷溶却仍在维护她的白眼狼,“愿赌服输,我答应过了的。” 数年后,两人重逢,汪明水似哭似笑,艰难吐出一颗带血的真心:“我可不可以……继续纠缠你?” ---- 患有先心病的<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汪明水颤颤巍巍活了十几年,生死两边,全无牵挂她的人。 18岁,一只热情的小猫扑进她怀里,强买强卖,强词夺理,“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可她却辜负了这份信任。 面对从头来过的机会,汪明水甘心压上毕生运气。 可天不遂人愿,对面的冷溶看上去平静非常。 “你爱我爱到命都不顾了,我是不是该觉得幸运?” “可那是因为你本来就不惜命,从来就没想过要和谁白头到老,你不怕死,你怕被我怨,怕我后悔爱你,怕我不爱你。” “你因为怕我不爱你,所以干脆不许我爱你了。” 前期大学<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后期牛马社畜,<a href=Tags_Nan/PoJinggYuan.html target=_blank >破镜重圆</a>,1v1,he。 内容标签:都市 <a href=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arget=_blank >情有独钟</a> 破镜重圆 校园 主角:冷溶,汪明水 一句话简介:也没那么易碎。 立意:珍爱生命,追逐理想。 第1章 殊途 手机在裤袋里连续振动的时候,汪明水刚刚把一捧水半洒半留泼到自己脸上,镜子里的人面颊通红,像烧起了一丛火烧云。 她浑浑噩噩,解锁手机。 微信对话框里,年雁雁的一连串消息咄咄逼人:汪汪人呢!快回来,给你介绍个美女,你最喜欢的那种! 汪明水没有理会。脸颊上的水珠已经溜进锁骨,眼看就要顺胸口而下,她面无表情抽了两张纸,将将截住这一连串不速之客。 正是寒冬,中央空调拂进一阵阵暖风,温热空气吸进鼻腔,酒精麻痹大脑,令整个人如坠梦中。 走出洗手间的时候,她才终于想起来问一句,最喜欢那种,是哪一种? 马上来,汪明水撑着眼皮,迷迷瞪瞪地用力戳着屏幕,艰难打下几个字,而后重新抬起头,扶着走廊的墙壁漫游。 鬼哭狼嚎的歌声透过一扇扇号称航空级隔音的海绵门传入耳朵,歌手们个个撕心裂肺,跳跃的失意得意同走廊晶莹炫目的灯光相映成趣,汪明水转了两个拐子,费力地回忆自己所在包厢的位置。 一个、两个……第四个。 她一手攥着手机,一手推门,湿润的鬓边发丝曲曲绕绕勾在耳后,雪白脸孔上一层彤云烧得惊心动魄。 汪明水:“雁雁不停地催——哪儿有‘我最喜欢的美女’?” 门体扎实厚重,门内天花板上,几颗蓝色灯球正轻轻旋转,管弦乐伴奏流过瓷砖,破了音的女声还在拼命攀高峰:“我愿意为你……忘记我姓名。” 声潮涌来的瞬间,汪明水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 进门第一组沙发,不到两步之距,藏蓝西装,黑色锁骨发,白皮肤,一只银色蝴蝶在耳垂上静静停留,舒展的手臂揽在沙发背上,一张骨骼锋利、皮肉艳丽的脸。 还真是她最喜欢的。 “……这位女士,是不是走错了?” 原本正在包厢空地中央放声高歌的女孩按停了伴奏,讪讪笑道。 数道目光早已落在汪明水身上,唯有那人仍然一动不动,似乎连肩膀倾斜的角度都未曾改变分毫,发丝不知何时从她耳后滚过,将那漂亮面孔遮了大半,教人看不见表情,只有几根手指猛然攥紧,将棕色pu沙发皮掐得变了形。 不过—— 大概酒醉至此,已经是会出现幻觉的程度了,汪明水想。 “不好意思啊,打扰了,你们继续。” 她重新续上方才的笑容,微微点了点头,在为之一松的气氛里,毫不犹豫地转身拉门而去。 什么灯红酒绿的人间地狱。 仍然充斥着各色歌声的走廊,比起刚才嘈杂得更让人心烦意乱,汪明水从一排排毫无区别的包厢门前经过,直着眼睛对着黑底金字编号牌挨个辨认,认完了一整条走廊,才渐渐拾回丢失的脑子。 刚才里面坐着的好像是冷溶。 她状似冷静地扶着冰凉墙砖,微微气喘,艰难地条分缕析。 是冷溶。 是冷溶也不奇怪,听说冷溶这些年哪儿也没去,专心致志留在北城“挣大钱”,而现在已经过了九点,不管是和同事还是朋友,聚在一起,吃个饭唱个歌,都是人之常情。 汪明水闭了闭干涩的眼睛,数分钟前泼到脸上的凉水明明早已蒸发殆尽,冰冷的的感觉却去而复返,甚至变本加厉,直从皮肤渗入心肺之中,窒息与晕眩猛然袭来,久久不散。 然而她或许真的已经晕到极致了,否则怎么有一双如此熟悉的手,中指上一枚银色素戒,手腕上是五颜六色大大小小不知什么寺庙求来的珠串,这手干脆利落地将汪明水转了个面,紧跟着就来探她的额头,这是世上最教汪明水害怕的声音,手掌与前额一触即分后,声音的主人倒退两步,冷笑一声。 “需要我叫救护车吗?” 如死的沉默。 汪明水被短短几个字砸了个晕头转向,嗓子活像刚吞了生漆,昏天黑地地咳了数十秒才勉强直起身,她一言不发,一手将将稳住身体,就要转头离开。 于是那双熟悉的手又把住了汪明水的肩膀,冷溶如同幽幽背后灵,一个步子跟上来,话音像淬了冰的剑,直直插入汪明水心中。 “原来你就是这么作死的,这是喝了多少?” 仍然沉默。 隔壁包间门突然打开,陆续出来一串女女男男后,众人探究的眼神全落在冷溶与汪明水身上,又随着脚步声、说笑声逐渐远去。 而面前人仍缄口不言。 冷溶的理智摇摇欲坠,双手不由自主使了力,几乎要嵌入汪明水肩头,第三声冷笑已经在嗓子眼排上了队,全靠紧咬牙关才没出口,诸如“在国外混了几年,连自己不能喝酒的事儿都能忘”“什么时候回来的?不过估计你也没几个人能通知,更不用怕人家怪你不告而别就拍屁股走人”之类的话从齿列间齐刷刷扫过,又整整齐齐退了回去。 说是旧情人重逢后的冷嘲热讽,稍微长了点脑子的都能听出这话里的不甘与流连。 自取其辱早有过一回,又何必重蹈覆辙? 况且当初事后,相熟者大多站在自己这头时,冷溶尚且听不得她们对着汪明水夹枪带棒,如今时过境迁成了八竿子都打不着的陌路人,就更没必要再毁掉这点无足轻重的体面。 所谓“度日如年”,捱成习惯后也就那么回事,左不过再熬一万八千天而已。 想通了其中关窍,手指便不由自主松了下来,冷溶勾了勾唇角,一股酸冷漫上眼睛又被重新压下。 ……算了,她想。 一诺千金,曾经说过了的,汪明水要走,自己绝不拦着。 只是或许上天偏要看冷溶做个背信之人,她的双手尚未离开汪明水的肩膀,便听转角处渐渐靠近一阵极快步声,一个火红的影子闪了出来。 “可算找到你了!等那么半天不见人,我还生怕是出了什么——” 身穿红色高领毛衣的年雁雁像被捏住了嗓子,瞬间卡了壳。 对面的冷溶脸色难看得与年雁雁不遑多让,所谓“一诺千金”眨眼便被抛之脑后,她情不自禁地将原本已经拉远了的距离再次缩短,呼吸几乎落在了汪明水脖颈边。 “你、和、她——在一起了?” 贴着汪明水的耳垂,冷溶咬牙切齿地蹦出几个字,再顾不上什么“体面”、“失态”,彷佛顷刻间就回到数年前,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姑娘说起话来没个轻重,为了挽回恋人,刺伤自己还是别人一概不顾。 冷溶嗤笑一声:“什么时候的事儿?该不会回来就是为了——” 汪明水:“放手。” 她抬起眼,应当算是今夜头一次应冷溶的话,两双眼睛隔着岁月、就着水晶灯清莹的波光对在一处,俱是一震。 汪明水:“放手!” 冷溶还木在原地,汪明却等也不等,猛然向后挣动肩膀。迟钝的神经细胞跟不上趟,令她不出意外一个踉跄,天旋地转的几秒里,汪明水下意识伸出右臂去撑墙砖,一息麻木之后是钻心的钝痛,她的上齿猛然咬住下唇,将将忍住了差点出口的痛呼。 年雁雁:“汪汪!” 冷溶回过神来,一言不发,脸色如霜,拖起汪明水的另一只手就往门口走。 伤患这边疼到转眼就已浮起一额冷汗,年雁雁半拦半追,却不能硬上手去拽汪明水的伤手,鞋跟敲击瓷砖的脆响与拉拉扯扯间的摩擦声夹杂在一起,几人在数十秒后便看见了门厅的感应玻璃。 第2页 再接着,人往跟前一竖,红灯一闪,玻璃张开,抬步就是门外的沉沉夜色。雪后冰冷干燥的空气撞上门厅潮湿厚重的热风,教人不由激灵灵泛起鸡皮疙瘩。 汪明水狠下心来,她不顾疼痛,冷不丁一甩臂,只因冷溶方才生生将五指扣入她掌中,攥得死紧,实在难以挣脱,好歹算是逼停了脚步。 汪明水:“你到底要干什么!” 前面的冷溶忍无可忍,转过头。 “是你要干什么——你能喝酒吗?你喝了多少腌出这身味儿的?照镜子看看自个儿的脸色,你要不要命了!”她喘了口气,却觉得从看见汪明水起就冒出的那股莫名火气愈烧愈盛,更悲哀的是,她甚至找不到自己发火的立场,“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被我碰一下就要寻死觅活?作成这副德行你就顾着问我要干什么?我能干什么?国内的医院门你知道往哪个方向开吗!” 左右侧目,来往无声,两只手仍叠在一起,门灯轻飘飘洒下一片光,冷溶中指的戒指熠熠发亮。 “你到底要说什么!” “如果我喜欢你,你会怎么办?会像这些天一样,一直不想看到我、不想碰到我、不想听我说话、不想和我有任何关系吗?” 十一载倏忽过,谁的声音风流云散,泡桐树下、小坡路旁,竟如此轻易便成酒池肉林、歌舞升平。 夜风还在吹,感应门迟迟未合上。 不知喷洒了多少遍化学气味料的大堂空气随手换了槐花香。 第2章 迟到 十一年前,阳台外桂香浓浓,秋老虎来势汹汹,蝉鸣大合奏里,北城大学东区八号女生宿舍楼闹得如同一只刚沸腾的开水壶。 军训已经开始了一周,刚刚入学的新生们却还没习惯顶着午后的烈日去集合——从东八楼到南操场足足要步行二十五分钟,除了个把已经购入了自行车代步的讲究人,大部分人还是只能怨声载道地扛着板凳搭载“11路公交车”。 此时,宿舍楼下车铃声、吵闹声不绝于耳,宿舍楼里呼朋引伴的脚步声响成一片。 一条条人流汇入楼梯,再从“东八”的蓝白号牌下汇入门口的“临园路”。 302室的门开着,一个黑瘦的短发女孩正站在桌前,耳朵靠头夹着一支小灵通,双手在桌上来回翻找着。 其实,她完全没必要离这手机这么近,小灵通散发着嗡鸣,话筒里大概永远也不会积灰,其中传出的声音更是恨不能声震寰宇。 “隋莘,就最近的那只tf,黑管的,你给我带上,我早上出门给忘了,中午一顿饭的功夫口红全没了,谢了啊!” 名叫隋莘的女孩神似一根绿豆芽,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桌前:眼前那一排颜色造型各异的瓶瓶罐罐里,符合“黑管”“口红”条件的恐怕不下五个。 隋莘是典型的“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的长女,父母靠种水蜜桃拉扯大了两个半孩子: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隋莘这种长姐只能算半个。 她六岁就踩着凳子上灶台,母鸡带小鸡一样屁股后面永远跟着弟妹,辨识害虫恐怕还能行,辨认口红种类却实在为难,只能嗫嚅着问:“哪一只啊……” “就tf那只啊!”电话里女孩不耐烦的声音传来,“我先挂了,你别忘了啊。” 林一帆干脆利落地切掉了电话。 开学没几天,刚刚迈入成人世界的大学新生们已经对彼此有了初步印象,如果说隋莘是灰扑扑的地里白菜,林一帆就是枝头灿烂的凌霄花,隋莘同她讲话,声音总不由先矮两分,加上语速又慢,此时一句“有很多黑色的”还没出口,只能对着已经熄屏的手机难堪。 正当她左右为难时,却感到身后突然凑近了一个人,短暂的温热飞快靠近又离开,一只白手臂穿过她的肩膀,两指从那堆化妆品里拎出一只,“咔”一声磕在桌面上。 “这一只。” 隋莘如遇救星,顺着那只手收走的方向一回头,就看到了汪明水那张脸。 纵使已经认识了几天,略微习惯了这位室友的漂亮面孔,这么近的距离看到,隋莘还是不由怔了一瞬。 这是一张极特别的脸,眼尾弯弯令人觉得分外亲切,然而唇又颇薄,轮廓清晰,沉静时有些不近人情,鼻颊左侧一颗棕色小痣,画<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点睛一般。 面孔的主人正是隋莘的室友汪明水。 说起汪明水,虽然与她相处不过十余天,隋莘却觉得她处处透露出一股神秘来。 新生报道的那天,连隋莘这样在家挨了半辈子埋怨的都有父母来送——主要是为了带鼻涕还挂不住的小弟体会一下“名校风采”。 她不是例外,几乎所有学生身后都跟着几个背负大包小包的亲属,喜气洋洋地把自家无法无天了一个暑假的小姐少爷送进学校,顺带拍几张学校的照片,以便回去再向七大姑八大姨们炫耀一通自家的争气孩子。 汪明水却分外不同。 她独自拉着的一只箱子里就是全部家当,再去校园超市抱了一床隋莘妈妈口中“抢钱也不带卖这个价”的被子,就完成了所有布置环节。 隋莘悄悄观察,汪明水甚至没有打过一通电话。 而等到三天后军训正式开始,她又在递上一纸免训同意书后,堂而皇之地消失在了队伍中。 眼下,神秘的新室友突然帮忙,隋莘连忙露出笑脸,她肤色黑,又消瘦到营养不良,便显得一双大眼睛更加真诚:“谢谢你啊明水!你怎么知道的?” 隋莘其实想问“tf是什么”,可她自尊心强,人又聪明,便在言语间巧妙模糊了一番。 汪明水已经收拾整齐,迷彩外套的腰带扣得一丝不苟,袖子挽到肘部,刚好露出两条手臂,她听到隋莘的话,只把前半句当耳旁风,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没事,我们快点吧,集合要迟到了。” 隋莘没得到答复,也不好意思再问,只能匆忙将口红揣进包,然而,还没等她套上那颇具塑料质感的迷彩服,两声清脆的金属磕碰声便突破走廊的喧闹而来—— 一个黑是黑,白是白的身影出现在302门口。 黑的是发丝、眉毛、瞳仁和衣服,白的是如同刚从太平间爬出来的皮肤,黑白之间,一双桃花眼卧在浓睫之下。 那人一只手还吊着石膏,一只手攥着小灵通——方才的声响就是它嗑在金属门上发出的。 汪明水一言不发,隋莘腼腆,那人在门口负伤杵了数息,连句招呼都没得,只能又后退两步,抬头,狠狠摇开已经盖住眼睛的凌乱刘海,又确认了一次门牌:“是302啊。” “对,对,是302,”隋莘回过神来,赶忙接话,她放下外套,上前两步接过那人的银色行李箱,推到唯一一个空床位前。 “谢谢,”对方也不客气,灿烂一笑,从没被发丝盖住的下半张脸里挤出两个小小梨涡和一枚尖尖虎牙,“我是冷溶,之前因为受伤,所以迟来几天。” 新生报道后,302室却依然空着一个床位,辅导员老早就来通知,二床冷溶是个因伤了胳膊而申请迟到几天的伤号。 伤号冷溶轻轻一歪头,大概想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可是最能传情达意的眼睛被遮了个七七八八,这么一来并不显得柔和,反而有些莫名惊悚。 效果几乎能媲美国产劣质鬼片的女主角。 “呃……”隋莘本来就不指望自己身旁的汪明水张口,与冷溶寒暄的话已打好了腹稿,这么一吓,却卡了一卡,半天只憋出一句:“我叫隋莘,你是……一个人来的?” “是啊,”冷溶不以为意地摘下单边跨包放到桌上,掏出水杯喝了口水,笑眯眯地看向两位舍友,目光尤其在汪明水身上多停了两秒。 如果说冷溶自己是脸色苍白得过了头,面前这位不知名姓的室友恐怕就是气血过盛—— 汪明水的肤色也很白,却从眼下到颊侧都敷着一层粉红云彩,不同于高原红,颜色要更淡一些,面积却要更大。 这是上了多少腮红?冷溶纳闷地想。 而汪明水很明显察觉到了冷溶停顿的目光,她的眼神同冷溶轻轻一碰,终于张开尊口,冷淡地同这位新室友说了头一句话:“你下午训吗?” 冷溶:“?” 她一愣,一时没能理解这不合常理的开场白,只下意识地回答:“我暂时不……” “行,”汪明水微微抬起下巴又迅速点点头,生硬地打断了冷溶的话,“不训你就自己待着吧,水卡我放桌上了,有需要自己用。” 话音刚落,她就毫不留情地转身,一手提包、一手提凳走出寝室,汇入已经稀散的人流中。 一旁罚站的隋莘看看门外,又看看屁股还没坐稳的冷溶,一副想走又想说点什么抱歉的话的样子。 还没等到冷溶一句大度的“你先走不用管我”,隋莘匆忙甩出个局促的微笑,微微鞠了一躬,紧接着,她“砰”地一声合上了寝室门,隔绝了门外的喧嚣和人影。 第3页 冷溶:“……手劲儿怪大的。” 一个装腔作势,一个毛手毛脚,在步入302半分钟后,冷溶得以怀着对两位新室友的初印象独自观察这间自己将要蜗居四年的寝室。 东八楼新建不过几年,已经成为公认的“公主楼”,上床下桌的四人间还带独立卫浴和小阳台,羡煞一众还在端着脸盆挤大澡堂的校友。 而302室是个典型的还没被住几天的新房间:东西不多,凌而不乱。 冷溶静静靠在椅子上打量了一番。 一张桌子上用收纳盒垒了密密麻麻几层瓶瓶罐罐,移动衣筐里按颜色顺序分布着几只包,看上去价格不菲;一张桌子上用塑料袋装了满满一袋水蜜桃,散发出甜暖清香,洗发水和肥皂竟然就堆在水蜜桃旁,至于最后一张桌子…… 冷溶意识到它大概是属于方才那个神色冷淡的女孩的,只因物如其主,实在是很装、很有风格—— 这桌子上空空如也,只有一旁的立架里象征性地摆了两个白色收纳盒。 这是什么路线……牢狱风?尼姑风? 南区操场的烈日下,一个女孩烦躁地挤出气音,对一旁的隋莘抱怨:“都已经站了半个小时了,坐牢也不至于这么劳改吧。” 隋莘不敢回答,她有些低血糖,可是就算眼前已经冒起了雪花片,还是不好意思请假,全靠一点自尊心硬撑着,她对同伴憋出一个苦笑,却见对方突然猛地使眼色,只得强打精神,顺着女孩的眼风望去。 这一望却望见了方才刚在寝室里见过的冷溶! 只见冷溶宛如一张活靶,还是给最蹩脚的新手训练的那种,穿着一身黑衣裤慢吞吞地在各个方阵之间移动。 她不是不训吗?隋莘一阵纳闷,随即反应过来—— 她在找汪明水和我! 隋莘福至心灵,却碍于动作不敢太大,只能隔着“楚河汉界”冲对方眨眼。 果然,冷溶眼前一亮,终于在一片相似的模糊面目里找到一个略微熟悉些的,她锁定了目标便不再犹豫,几步便到了隋莘所在的方阵前,双脚一碰,煞有介事地冲着黑里透红的教官露出一口整齐白牙。 “报告教官!请问我站哪儿?” 第3章 怪人 金融学院女生方阵的教官姓李名强,因着残暴作风和不拘一格的头身比,短短几天已被起了个“李大头”的诨号。 李强远远就瞄见一个无所事事的姑娘在各个方阵前一步一挪,已憋了一肚子邪火,却没想到这姑娘竟是冲着自己方阵来的,这要让督查抓到,还不得以“纪律性差”为由吃一顿瓜落儿? 李强:“你是什么学院的?哪个寝室的?” 冷溶从善如流地自报家门:“金融学院,302寝室。” 她顶着一脸勉强露出眼睛的乱发,胸前横着伤手,似乎整个人都是一个大写的“有恃无恐”。 李强当即提高声量对着自家方阵一声大喝:“302的寝室长在哪儿?” 方阵一片鸦雀无声。 本来颇有些无精打采的姑娘们此时都像突然回了魂儿,一双双眼睛不住在冷溶和李强身上肆无忌惮地来回—— 就是没人站出来。 “再说一次!302寝室长出列!” 仍然无人出列。 李强额角直跳,伸手入怀便准备掏出点名册,眼风一扫,正好瞟见二排一个有些矮小的瘦弱女孩默默举起了手。 “报告教官,我是302的,我们寝室长申请了免训。” “还有一个人呢,你们寝室就三个人?” 隋莘一愣,张口时声音却更低了:“还有一个……请假了。” 一个免训?一个请假? 百无聊赖低着头、双脚在外八内八中转换的冷溶实则一直支棱着耳朵,听到隋莘的话,心中不由有些诧异,她一抬起头,就和被堵了个彻底的李大头对上了目光。 显然,冷溶自得其乐的模样有火上浇油之奇效。 李强的火气顿时跟着唾沫星子喷射了一地:“你们302怎么回事!免训的、迟到的、请假的,自由散漫!无组织无纪律!” 方阵里无声的眼神交流默默停了下来,一众大多已成为法律上的成年人却还没什么大人样子的姑娘们眼观鼻鼻观心,终于收回了彼此八卦的目光。 李大头却没停,他先是横眉对着伤员冷溶丢出一句“你的石膏怎么回事!”一边再次把包袱丢给隋莘“寝室长在哪儿!去把你们寝室长给我找来!”最后一锤定音,暂时结束了这场莫名其妙地训话。 “其余人原地坐下!” 没能原地坐下的隋莘正满头大汗地寻找汪明水。 骄阳如利刃,一把把全刺入太阳穴中,她头晕目眩绕着操场外围找了整整两圈,半个人影也不见,眼下终于又些支撑不住,不由弯下身伏着膝盖大口喘气。 然而踏破铁鞋无觅处—— 一道熟悉的声音恰到好处地闯入隋莘耳中:“你怎么在这儿?” 隋莘激动地抬起头,一眼便望见了半俯身站在自己面前的汪明水,一脸汗水险些没变为眼泪。 其实她自己也有手机,虽然是个不甚灵光的二手货,打个电话还是没问题的,可是为着那几毛钱的话费,隋莘终究宁愿多依靠自己的双腿,即使她已经浑身发软,眼前正上演着“六月飞雪”。 隋莘心中原本只有焦急担忧,可一碰上汪明水那双眼,不知怎的,她的心头猛然涌起一阵委屈:“明水……你去哪儿了。” 这没由来的哭腔却不经意间打破了初相识以来的相敬如宾。 汪明水心觉莫名其妙,那层风轻云淡的外壳却软化了些,她扶住隋莘,从口袋里掏出卫生纸,又从包里拿出一支瓶装水拧了盖递给隋莘,这才开口。 “去院里了,你怎么没在军训?” 隋莘擦去汗滴,人镇定多了:“冷溶来了,教官让我出来找你,我们快回去!” 李强深感自己今天大约走了哪门子背运。 当初能来带金融学院女生方阵,羡慕他的战友不在少数。 人人都知道,带女孩儿要比带男孩儿容易一万倍,这一周来也确实不错,几十个大姑娘最多背后嘟囔几句发发牢骚,却完全没有男生方阵那头顶撞叛逆的德行,他为此十分满意。 却没想到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眼前这个面生的姑娘表情虽然并不如前头那个迟到的伤号一般吊儿郎当,却是另一种油盐不进,一点儿没有可能要被教官穿小鞋的惶恐,四平八稳地吐出一句话:“报告教官,我是302寝室长汪明水。” 李强:“……汪明水,你为什么申请免训?” “身体原因,我已经给院里交过病例了,”汪明水神色不变。 其实学生免训合规与否,本来也不干实训教官的事,否则要辅导员干什么吃的? 只是李强今天连吃了好几个软硬钉子,他怀抱一腔男性自尊,打定主意要在一帮丫头片子面前找回场子,只能加重语气,重复道:“我在问你,为什么免训!” 休息时间已过,女生方阵早已又开始站军姿,几乎人人都竖着耳朵瞪大眼睛欣赏眼前的对峙,冷溶也不例外,她人虽单独杵在一旁,却是一样的兴致勃勃。 对刚刚离开高中不久的“好学生”来说,当众顶撞诸如老师主任教官辅导员这类“权威”,都是颇为少见的八卦—— 兑水喝上大半年恐怕不成问题。 而沉默数秒的汪明水终于打破沉默,平静地说:“我的病情,您可以去问我们辅导员。” “那你刚才去哪儿了?免训也要坐在操场边观摩学习,你今天第一次来军训?不懂规矩吗!”李大头沉声道。 这一回,还没等到汪明水张口,另一个刺头已经顶了上来。 意兴盎然看了半天热闹的冷溶微微侧出半个身,小心翼翼地竖起她那只伤手的手掌接了下茬儿:“报告教官!汪明水是去帮我取军训服了!” 她唯恐天下不乱一般,说完话还有心情去瞄汪明水的表情,果然看到汪明水的眉头蹙了起来。 汪明水不说话时像个不断散发冷气的雪柜,一皱眉却更多了种忧郁和不耐烦混合起来的气质,冷溶本来已经认定这位气色红润的室友伪造病假申请免训,心中颇有些不屑,此刻却也不由一怔。 李强没功夫注意两人这点“眉目传情”的小动作,只顾着揪住话头找回场子:“那你刚才怎么不说!还有你——汪明水,你给她拿的军训服呢?” 汪明水:“……辅导员说,之前统一发完以后,剩下的都重新放回体育馆仓库了,让我明天再来拿。” 她半点磕绊也不曾有,张口就顺上了冷溶的话,两人四目相对,冷溶的眉头皱了起来,而李强看在眼里,自以为终于明白过来—— 眼前两个人,一个笑脸盈盈地递刀子,一个不动声色地接下茬,都不是什么蒙头做题的“乖学生”。 他燃烧了一下午的火气起的莫名其妙,散也散得没有缘由。 第4页 “干什么和一帮半大丫头计较呢,机会嘛,以后有的是。” 男性自尊再次发作,李大头转向了“好男不与女斗”的精神胜利法。 于是,在一片鸦雀无声的死寂中,他突然冷哼了一声,却有种莫名得意:“你,对,就你。” 他看向冷溶:“你也申请了免训?” 冷溶心头一跳,收敛笑容:“……没有。” “好,那你,汪明水,”终于想起自己教官身份的李强迫不及待地行使起他那根鸡毛令箭来:“既然你这一周也观摩学习了,你来给冷溶喊口令,给她纠正动作,让她的进度赶上大家,一会儿我来检查,学不会就学到学会为止!” 冷溶和汪明水只能不远不近地走到操场边,进行“一对一”特训。 这种军训从初中训到大学,横竖就是站军姿、稍息立正、齐步走、正步走几个流程,偶尔打打假把式军体拳都算格外讲究的了,更谈不上会不会、跟不跟得上的。 又不是高中数学。 把两人单独撂一起本来也不是什么事儿,毕竟连幼儿园小孩都会结结巴巴地握手交朋友,何况是两个大学生。 可冷溶和汪明水正儿八经说了不到五根指头的话,讨厌彼此当然算不上,却也都对对方没什么好印象。 操场上的号子声不断传来,一阵铃响后,一旁的教学楼渐渐涌出下了课的高年级学生,太阳偏到了桂花树稍,大约不多久就要下训了。 汪明水看着正踢踢踏踏折磨塑料草皮的汪明水,心平气和地开了口:“衣服明早我再去院里看一下,明天下午你就能穿上了,要是你没洁癖的话。” 冷溶:“……” 冷溶听她张口,本来猜想无非就是糊弄“喊口令”什么的,却没想到自己几分钟前随口一编,竟然和事实八九不离十! 冷溶:“你真去帮我取衣服了?” 汪明水没接话,她偏头看了冷溶一眼,眼神颇为离奇,彷佛在说“不然呢”。 冷溶终于停下了脚底的“酷刑”,她抬头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汪明水,慢吞吞地说:“谢谢你啊。” 冷溶的眼神既不眼神既不轻佻也不怠慢,反而透着股认真,她的瞳仁本来就比旁人大些,眼睛缓慢地一眨一眨,称得上一句水灵灵,汪明水被这样的目光扫过,觉得浑身都不大自在,不由问:“你还有什么事吗?” 冷溶:“?” 她极快地摆了摆手,含糊地说:“没事啊。” 难道对方不是在刻意装病?冷溶想。 可看汪明水面色红润,行动如常,比烈日下打蔫的小白菜们不知要精神多少倍,冷溶一时好奇想问个明白,又想到汪明水冷着面孔教李强一头撞了南墙的样子—— 冷溶摸了摸鼻子,收回视线。 “怪了,”她心道。 第4章 偷拍 军训的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继续了下去,而冷溶初到时的那一点小波澜,就像晨早荷叶上的一滴水落在莲池里,有些涟漪,但不多。 在那么一两天中,冷溶和汪明水的名字经由金融学院女生方阵这个扩音器,在南操场的学生群体里传了个遍。 这样的事总是过一道口就变一个样,等到第二天晚上林一帆走进302房门的时候,二人的英勇事迹已经变成了:“咱们寝新来的黄蓉在哪儿?听说她把那黑煤揍趴下了?” 冷溶正在阳台上洗漱,林一帆没见着新面孔,便先捉现成的:“哎——”她靠在汪明水椅子上弯下腰,凑近了说:“听说你和黄姑娘一起行侠仗义来着?” “没有的事,”汪明水不动声色地将身体往后靠了靠,“就是和教官解释了一下误会。” 林一帆注意到她的动作却也没说什么,只是撇了撇嘴:“装吧你就,我今儿下午刚回来就听说了,说说,你们是怎么干的?” 302的另一位室友林一帆是个痴迷tvb散装武侠大高个儿,口不离江湖规矩。 看她正兴致勃勃,汪明水心里长叹了口气,也懒得纠正什么“黄蓉”、“赵敏”的,她实在不大习惯这种四海之内皆姐妹的豪放做派,只得将椅子往回拉了一点儿:“真没什么,反而是你,昨天让隋莘下午给你带口红,人却今天才回来。” “哎呀,那是意外,也不能什么都按计划进行嘛,”林一帆没听到想要的回答也不败兴,只是颇为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正准备再张口追问,却见一个陌生姑娘从阳台走了出来。 消瘦下巴,白皮肤,骨架不小,人却清瘦,薄薄一件黑短袖在她身上穿出了走秀的效果。 林一帆眼前一亮,立刻就来了劲儿。 “哎就你!你就是黄蓉?” “……冷溶。” “对!就你,侠女!”林一帆不以为意,“在下林一帆,对侠女深感钦佩——我听说,你们俩把李大头气得吹胡子瞪眼的!” 冷溶虽没见过这种江湖风开场白,却觉得对方自来熟的样子颇对胃口,闻言放下毛巾,笑眯眯地回了一句:“是的呀。” 林一帆粲然一笑:“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拿着鸡毛当令箭,别人都休息的时候,就咱们方阵还练,这么大的太阳,万一有人有个什么,什么心脏病,什么低血糖,出了点什么事儿,谁负责啊?不过话说回来,冷溶你这手怎么受伤的啊?难道也是路见不平?还有你这头发……挺有个性的哈。” 林一帆说话做事素来只按心意不知顾忌为何物,反正说错了也顶多是惹人烦和招人恨,说到惹人烦她又不缺朋友,至于招人恨她也从来没吃过亏。 不过心大归心大,却不意味着傻,“怎么受伤”和“头发”的话一出口,林一帆就敏感地察觉到对面冷溶的笑容有些不自然了。 “嗐,“冷溶摆摆她那只伤手,“能有什么原因,就倒霉呗。” 她轻妙淡写地揭过话头,林一帆也懒得刨根问底,一来一回就此结束,一旁的汪明水却心中一动。 原来白天两个人略微缓和了些气氛“一对一”的时候,她曾递给冷溶皮筋,想让冷溶把那过于凌乱的额发扎一扎,免得再触李大头榴莲尖尖一样多的霉头,却被对方轻描淡写地拒绝了。 如今冷溶刚洗完脸,碎发因不曾扎起,被水一打,连带湿成了一绺一绺搭在额间,汪明水扫了一眼,总觉得是在遮盖着什么。 伤口吗?她默默想。 而在这夜之后,冷溶也由林一帆这个大喇叭得了个“黄蓉”的外号,还有什么“蓉儿”“帮主”闹成一团的,都是后话。 转眼,军训已过了整两周,新生们眼瞅着再过半个月就能解放,盼头有了,精神头也就渐渐好了起来,唯独金院女生方阵不太一样,怨声载道反而比之前更多了些。 原因无他,只怪李强小肚鸡肠。 原来当日冷溶和汪明水堵了他一番,本来叫姑娘们颇为欢欣,“侠之大者”黄蓉姑娘美名远播,也让大伙儿很长面子,可是日子过了两天,一帮半大不小的学生才发现一个真理:教官是受不得半点气的,学生是没有任何法子的,训练时间是要加倍的。 这天,军训休息的间隙里,南操场旁的女卫生间,隋莘正准备走出隔间的时候,就恰好听见一道声音渐渐靠近:“你们方阵好惨啊,天天比大家多练一个多小时吧?” 隋莘停下了准备转动旋钮的手。 显而易见,对方口中“好惨”的方阵显然就是金院女生方阵,而“多练一个多小时”的原因—— 另一道略微熟悉的声音忿忿不平地说:“可不是吗,摊上了两位大小姐,只能让我们这些下人跟着遭殃了。” 这人正是当日和隋莘发牢骚“坐牢也不至于这么劳改”的那位。 自从训练时间加倍以后,冷溶和汪明水就成为了“几十女所指”,李强的矛盾转移大法显然颇为有效,看汪明水和冷溶不顺眼的墙头草不在少数,观点也很是一致:罪魁之一竟然还免训,汪明水罪加一等,冷溶也绝不无辜。 隋莘闻言心中气愤,她有心推开门仗义执言一句“李教官从一开始就比别人加训得多,你自己不也说过他坏话?怎么现在有人误打误撞出了头,反倒叫你们挑着了软柿子了?” 然而想起母亲从小耳提面命的“不要惹事”“吃亏是福”,她终究没有动作。 “人家惹了事爹妈有本事,你惹了事我们家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 没有护犊子的爹妈,没有当靠山的姊妹,一家四张口,擎等着大姐出息了好让全家人鸡犬升天。 可她这酸苦没能彻底没过胸膛—— 抽水声哗啦啦响起,门轴吱呀作响,林一帆的声音紧随其后:“哎,你们,对就说你俩,你俩会用冲水的吗?” 隋莘一怔,赶忙推开门走出来。 林一帆用她那涂了绿色星星指甲油的食指在对方面前一晃,转手就指向了开间里的便池。 对面:“?” 第5页 她们显然完全没回过神,只是一脸疑窦地看着林一帆。 林一帆挑眉:“没听懂?嗐,我听你俩说什么大小姐、什么下人的,以为你俩是从五百年前穿过来的,心疼你们用不惯现代设施,这不,不会用的话我可以免费教?” 这一年,穿越文学席卷大街小巷,年轻人都知道什么<a href=tuijian/gujin/ target=_blank >古穿今</a>、今穿古的,林一帆做出一脸夸张的大惊小怪来,对面也不甘示弱。 “神经病,电视剧看多了吧,你谁啊?” 可林一帆长这么大,最不知道“怕”这个字怎么写,她无奈地看了两人一眼,长长地叹了口气:“土鳖,不知道做好事不留名啊?” 她一句话结束,略空了数秒,恰好卡着对面准备张嘴的气口,又一句飞速补上:“算了,像你们这种被封建腌入味的,属于破四旧的遗留分子,不知道也正常。” 对面两个涨红了脸,当日发牢骚的那位气得直咬牙,然而终究是她们不占理,毕竟,这么点芝麻小事还能拿到李大头面前寻晦气吗,难道要说“教官我说你的坏话被别人听到了”? 而林一帆仍然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甚至优哉游哉地开始洗手。 两道身影终于消失在了门后。 隋莘一脸兴奋,她还没从林一帆的“英明神武”里回过劲儿来,两步走到林一帆身旁,一边洗手一边说:“一帆,你好厉害啊!” “一般一般啦,”林一帆得意一笑,她手上还稀稀拉拉落着水珠,却不管不顾地一把把隋莘揽到怀里:“跟你说哦,这种欺软怕硬的人都是纸老虎,可不能给她们好脸色的。” 林一帆素日里和人嬉皮笑脸勾肩搭背惯了,隋莘却是个墙角里长的蘑菇,被她突然一搂,整个人不由一哆嗦,更不巧的是,林一帆手腕的水滴连珠一般全顺着隋莘的领口落进怀里。 她慌慌张张推开林一帆,一时间语无伦次竟泛起了结巴:“我、我知道了,我们快走吧,快集合了。” 林一帆见她害羞,一时兴起,正准备再从背后来个“突然袭击”,眼风扫过方才隋莘出来的那间隔间,表情却突然严肃了起来:“隋莘,等一下!” “怎、怎么了?”隋莘晕晕乎乎地转过头,她还沉浸在胸口冰凉的触感里。 “好怪,”隋莘想,“明明是凉水,怎么脸却烧起来了?” “你看那儿——”林一帆没留神隋莘的脸红,她伸出那附着几颗绿色桃心肉色指甲一指,指尖尽头,水箱的标签后似乎正闪烁着微小的红光。 隋莘略微回过了神,疑惑地皱起了眉头,不明就里:“那是什么?” 林一帆没有回答隋莘。 她的脸上已完全看不出方才没个正形的模样,而是径直上前两步,凝神一看,转过头去,对着不安的隋莘沉声道:“我在这里守着,你现在就去找辅导员,找教官,叫上汪明水和冷溶一起,就说——” “说、说什么?” “说在南操旁边的女厕所发现了针孔摄像头。” 第5章 警局 这一年,针孔微型摄像头还不为大众所熟知,除了在法制节目的ATM机盗刷案里刷刷存在感,大部分人对它的认知也就是警匪片里正面人物卧薪尝胆的必备工具—— 办案取证用的高科技玩意。 隋莘作为既接触不到ATM机也接触不到警匪片的穷学生,一下被这么几个字砸了个晕头转向,慌慌张张地往金院女生常聚集的休息地跑。 南区操场的一排法桐下,三两成群坐了几十个抹清凉油喝水聊闲天的姑娘,冷溶和汪明水就在其中。 她俩的样子有些奇怪,若说是一伙儿的,可她们谁也不看谁,自顾自地忙自己的事,若说不是一伙儿的,却又不约而同和其他人之间隔了一大片空地。 不过眼下,隋莘实在分不出半点心神琢磨,她边喘边咳地在两人面前停下,撞着了对面一式两份的困惑。 隋莘艰难地准备张口,左右环顾却欲言又止,只能艰难呛出半句话:“你们……你们和我来一下。” 冷溶疑惑地站起身,心头不合时宜地想,她这是在厕所……呛着了? 三人快步走到一旁较为空旷的树下,汪明水伸手虚虚扶住惊弓之鸟般的隋莘:“出了什么事……” 隋莘难得打断了她,表情还有些惊惶:“一帆、一帆在厕所发现了摄像头,说是什么针孔,她让我叫上你们去找辅导员说,找教官说!” 汪明水的神色一下变得凝重,她素日里一副拒人于千里外的冷淡气质,此刻却如飘渺云气突然落了地,出落出一种非同寻常的可靠来:“就刚才?林一帆现在在哪儿?” 隋莘被她镇定的语气感染,觉得心中踏实了些:“就刚刚,一帆守在厕所。” “好,”汪明水快速点点头,看向一旁的冷溶,“我……” “我去找教官,你带着隋莘去找辅导员!”冷溶当机立断。 冯靖远是金院才上任的辅导员。 十年后的辅导员大多是博士起步,还不能是“土博”,最好有点海外经历,才能“开拓学生的国际视野”,可在这一年,冯靖远这样刚本科毕业的大头蒜都能算是屈就了。 不过冯靖远并不在乎,她是本地人,读书读得很稀松,更没什么大展宏图的心思,被本科期间关系不错的书记一劝,干脆留院当起了辅导员。 比起踩着高跟鞋在CBD连轴转的精英同学们,她这样的堪称23岁就开始养老。 所在院系是熟得不能再熟的了,眼下虽然才带第一届新生,说是学生,也能说是学妹学弟,按理说管起来是轻车熟路的,除了个别病人要多留心,怎么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这天,她正在办公室躲在大屁股电脑后头公器私用,玩“蜘蛛纸牌”打发时间,半掩着的办公室门突然被一股大力推开,整块冷铁“砰”地撞上了背后白墙。 冯靖远吓了一大跳,生怕是书记来抓包,赶紧狂点鼠标关掉纸牌界面,再猛地抬头一看,原来“撞”门的是一个黑瘦的大眼睛女孩儿,至于她旁边的人—— 冯靖远站起身,紧张地说:“明水,你是有哪儿不舒服吗?” “没有,”汪明水的脸色比平时更红一些,似乎有些气喘,吐字却清楚:“老师,我们发现有人在女厕所安装了摄像头。” 冯靖远听到“没有”刚松下来的半口气霎时又长长吊了起来,她有些呆滞地重复了一遍:“……摄像头?” “对,”汪明水一手扶在门上,腰背慢慢直起来,声音也更大了些,“我们在南操旁边的女厕所发现了摄像头,不知道安装多久了,不知道是谁安装的,您要怎么处理?” 冯靖远这回听了个一清二楚,她脸上的表情比方才的隋莘也好不了多少,下意识丢下一句“我去问下书记!”当即就往门口走去。 只是走了没两步,她大约又想起来自己已不再是个大四的学生,而是这伙新生的头儿,被叫一句“老师”的正儿八经教职工,只能又回转过来,强行装出个镇定的样子,按照着“应急事项处理”里的流程问:“现在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一旁的隋莘小声解释:“除了明水和我,只有……” “很多人都知道了,”汪明水不动声色地暗暗一握隋莘的手,掐断了她未竟的下半句,又郑重重复了一遍。 “好多人都知道了,厕所人多,我们怕有别的同学不知情进去,又不能干守在门口拦着大家上厕所,无缘无故的,也没人会听我们的,所以我们就说了,说厕所里有监控,让大家先不要进去了。” 冯靖远这回终于明白过来了,她咬牙丢出一句:“你们先回去,叫同学们别慌,老师马上就到。” 之后转身就走。 该找书记还是得找书记。 而当汪明水和隋莘赶回南操时,两人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大跳。 女厕所附近挤了熙熙攘攘数百人,有穿迷彩服的新生,也有高年级刚下课的学生。 一边的石墩上几个面生的教官正举着喇叭大喊“各自归位”“不回位的扣纪律分”。 可已经上了大学的棒追们哪还在意集体荣誉感能兑成几个分,纷纷伸长了脖子往前瞅,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汪明水和隋莘挨了一溜儿白眼,好容易挤到了前面,发现原来是一道薄薄的警戒线拉出了一条楚河汉界,那头是正进进出出警察的女厕所,这头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添头学生们。 一片喧闹声中,一个干练的中年女警劈手从石墩子上夺下一个喇叭,冲着大眼瞪小眼的学生们张口,一句话将全场杂音肃了个干净:“都不要吵——有没有认识隋莘的?隋莘在哪儿!” 众人安静下来,纷纷左顾右盼,个个高竖着耳朵等这个名叫隋莘的“案件相关人”站出来。 人群中,隋莘紧紧捏着汪明水迷彩裤的裤边,手汗浸的那塑料衣料湿了一片。 汪明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站在隋莘前面,走出了人群。 第6页 “您好,”她对女警点点了下头,“我是汪明水,她是隋莘,隋莘和林一帆发现这件事后告诉了我和冷溶,我们分头行动,刚才我俩去告知辅导员这件事,辅导员随后就到。” 女警一眼扫过两人,不置可否:“那你们两个都来一下吧。” 隋莘的手还一直在抖,接下来的事像小时候被传阅的破破烂烂的连环画,只在她眼里过了一道儿,却什么印象都没留下。 事情发生在电光火石间,而她觉得自己就像随波逐流的小石子,一通翻滚,竟然就这么滚进生平没进过的警察局。 亮堂堂的接待室里,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警给她拿了一盒在热水里烫温了的牛奶,听她磕磕绊绊、前言不搭后语地讲发现摄像头的经过。 而一墙之隔的走廊里,汪明水已经和方才现场的中年女警一同走出了接待室。 “汪同学,谢谢你的配合。” 汪明水摇摇头,略顿了顿,抬眼认真问道:“请问,您查出来摄像头是谁放的了吗?会怎么处理?” 女警上下打量了一眼汪明水,公事公办地说:“抱歉,还不方便透露。” 汪明水只能点点头,又问:“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女警微微一笑:“有点晚,不好让你们自己回去,你的一个同学在等你,你们再等一等,等另两个同学也配合完调查,我开车送你们回学校。” 她想着汪明水所说几人分工行事的话,总觉得颇为欣慰,再想想自家刚上初中、还在成天喊着“妈我要买这个吃”的闺女,心又柔软了几分。 于是暂时脱下了属于“警察”的那部分,用“母亲”的姿态安抚地拍了拍汪明水的后背,却觉出对方的肩背一下子僵硬了起来。 “别担心,”她以为汪明水还在担忧摄像头的事儿,开口安慰了一句,“不过,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们怎么想到要报警的?” 汪明水一愣。 女警解释道:“我是说你们做得很好,一般像你们这样高中刚毕业的学生,说是成年人,其实和孩子也差不了多少,做事也还是学生气,出了这种事,可能会去告诉老师和教官,但是一般想不到报警,更难得的是不报校园派出所的片儿警,直接打到公安局来。” 汪明水明白了女警没出说出口的话,下午看到警察时暂且被按下的惊讶死灰复燃,她一时没顾得上答话,女警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又松了松她的肩膀,温柔笑道:“好啦,不用回答我,先去休息一会儿吧,你同学正等着呢。” 汪明水胡乱应了一声,心中还是沉甸甸的,墙上挂着的时钟显示时间已过了九点,即使是公安局,除了最东边不幸加班值班的人民公仆,大多区域也已陷入静默。 女警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接待室门口只余汪明水孤零零一个。 她匆忙转过身,一抬眼,就看到半明半寐的白炽灯下,空荡荡走廊的尽头立着一道黑色的影子。 冷溶正平静地看着她。 第6章 伤痕 走廊,冷冰冰的联排铁椅上并肩坐了两个人。 冷溶从包里拿出一罐速食粥,拇指卡住易拉罐边,食指一抬拉环,一响轻微的“砰”声后,她将开封了的紫米粥递到汪明水面前:“警察刚才给的,有点搁冷了,条件有限,你先垫一垫吧。” 汪明水没接:“你吃过了吗?” 冷溶笑了一声,没答话。 这笑不是十多天来汪明水已经习惯了的轻浮笑容,两两相对,冷溶的面孔在惨白的灯光下锋利得像尊塑像,不修边幅的刘海早两天就已经拢到了耳后,露出饱满漂亮的额头来,此刻两人相距不过数十公分,汪明水终于看到她眉骨上方一道淡粉色的痕迹。 “我不饿,”汪明水说。 冷溶不置可否,却将紫米粥硬塞进了汪明水手心,她眨眨眼,方才那不经意露出的冷肃如同汪明水的错觉一般,转瞬即逝。 “你是不饿,还是有什么事想问我?”冷溶轻声说。 “你是怎么想到要报警的?”汪明水并不迂回,她望向冷溶,流露出一种分毫不让的认真来,只是越看,目光就越被冷溶眉上的伤口吸引,她拧着眉,不由自主地抬起空着的那只手—— 冷溶机敏地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两人如梦初醒,面面相觑。 汪明水猛然抽手,冷溶勾了勾嘴唇,也慢慢松开了手指,放下手臂。 “你不怪我吗?事先没和你们说一声就报警?”冷溶问。 “……不怪,”汪明水定了定神,“现在该你回答我了,你让我问,想必自己是想说的,不想说的人压根提都不会提——” “所以,你为什么没事先和我们说一声?” 冷溶一时哑然。 冷溶第一次见汪明水,只觉得对方装模作样很有一套,然而亲身经历了李强事件、知道白日里汪明水给隋莘喂下一千颗定心丸,她恍然觉得自己大约刚刚碰到了对方云山雾罩的边缘。 汪明水绝不是后青春期里急着显示叛逆、热衷于装大人游戏的觉醒乖乖女。 事情从发生到现在,一行人目睹了冯靖远慌慌张张,书记火冒三丈记小账,隋莘开口就是恳求警察别给爹妈打电话,林一帆不知天高地厚简直把公安局当成自己家,看热闹的同学们七嘴八舌议论元凶罪魁,bbs上的都市传说大概已流传至友校。 汪明水和她们都不一样。 至于“事先不先说一声”的原因,两人更是心知肚明。 冷溶:“隋莘胆小,我担心她或许不太敢。” 还有半句话,她咽在肚子里没说,汪明水却默契地听懂了。 人民警察不是洪水猛兽,没有教人害怕的道理。只是高校大多以“和稀泥”为第一要务,必然不想将此事闹大,冯靖远的“有几个人知道”就是明证。 纸媒尚兴盛,论坛、聊天室也开始流行,表达欲旺盛的年轻人们摩拳擦掌,正爱满世界制造新闻,更别提原地捡了个现成的! 302几人将事件直接捅到报警,显然是火上浇油,大损“名校”颜面,放置摄像头的倘若是学生,能得个什么处理还不一定,报警的几个人,却必然让“上面”很不高兴。 汪明水点点头,表情平静地附和:“敢不敢的……也许以后给我们穿小鞋也说不定?” 冷溶闻言,却像听见了什么好消息似的,真心实意地笑了:“好吧,那就让他们给我们穿小鞋吧。” 两人四目相对,就此剥下了十日前烈阳下南操场对彼此“虚伪”“多事”的初印象。 汪明水绷了一下午的脸终于露出几分笑意,冷溶看她神色松动了些,一时来了兴致。 微微摇晃的灯影人影下,冷溶靠近汪明水,狡黠地说:“看在马上要成为一起被穿小鞋的患难之交的面子上,我就告诉你,看你很想知道的样子——” 她随意摇晃下手指,正是平日里漫不经心的德行,声音却轻得非比寻常:“你问我怎么想到要报警,因为我半个月前才进了趟公安局,又恰好知道什么叫吃一堑长一智。当然,不是这里的公安局。” “至于这儿,”她顺手抓起汪明水的手指,隔空在自己眉上点了点,“就是为了遮一遮。” 而汪明水自从被冷溶靠近,就像一只被捏住后脖颈、低空飘浮中只会伸直爪子装死的猫,僵硬程度比起几万里外的木乃伊恐怕也不遑多让。 看上去着实没什么思考能力。 等到冷溶回到原位,与还在愣怔的汪明水视线相碰,笑意又不知不觉到了嘴边。 我最近是不是有些活泼过头了?她深刻反思了两秒。 随后,隋莘的声音自走廊那头远远传来:“明水,冷溶——” “叫什么冷溶!”林一帆紧随其后打断隋莘,“赶今儿起,咱们都得改叫帮主了。” 冷溶摇了摇头:“又贫!” 林一帆没理会冷溶,她咀嚼了一遍隋莘方才的四个字,敏锐地听出了些非同寻常来,于是低下头,对着隋莘的眼睛仔细瞧了一番:“你哭过了?” 隋莘看着还有些魂不守舍,林一帆凑得更近,伸手便揽住了她的肩,彷佛要把她失魂落魄的“魂”和“魄”勾回来一半,动作与白天那回相比,郑重得判若两人。 “莘莘,”她难得正经一回,认真喊了一声对方的名字,是个从没用过的称呼。 林一帆:“你哭过了?哭什么!小冯他们要是找你麻烦,你就说都是我逼你的,怂个屁啊!又不会不让你毕业,做好事的担惊受怕,没有这个道理!” 眼看她越说越不着调,隋莘又明显不在状态,汪明水不动声色地对着林一帆摆了摆手,林一帆平时天不怕地不怕,此时却莫名停了口。 于是,尴尬的、安静的气氛里,只有四个女孩的走廊里,突兀地响起了隋莘小小的声音。 “我妈以前说过,她当姑娘的时候,邻居家的姐妹洗澡,被村头的老光棍扒门看了,过了一天,老光棍大清早就去男人堆里到处讲,后来,人家就都传,说她被‘那个’了。本村待不下去了,她只能远嫁,后来生孩子难产,早早就死了。” 第7页 隋莘就这样三言两语讲完自己寄居了十九年的、泥潭般的乡村里最常见的一个故事,这故事讲得太熟,只因当妈的以此为戒,从小对女儿耳提面命,主题全是“多留个心眼,不然你一辈子全毁了!” 那么现在呢?她的一辈子才开始,才走出那个一刻钟就能从村头到村尾的家,走到不再需要“留心眼”的大学,就要全毁了吗? “人言可畏……”隋莘的目光在自己在北城为数不多认识、甚至难称熟识,却也是唯一可依靠的同伴之间梭巡,声音逐渐带上了哽咽,“我被拍了吗?会有谁看到?” 她个子小,人又消瘦,说话总是怯怯的,明明是全寝室年龄最大的一个,看起来却像是所有人的小妹妹。 片刻的静默后,林一帆伸长胳膊,搂住了隋莘,她极少面对这种场合,心里虽着急,嘴上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隋莘,”汪明水率先打破了沉默,她微微躬下身,和隋莘对上了视线,“没有任何人能毁了你,你会好好念完书,有一个很好很好的工作,在北城,或者什么别的城市,什么别的国家。” 林一帆:“对!就算找不到工作,我聘请你做我的私人助理。”她说完,见另外三个人都投来目光,赶忙又画蛇添足了一句:“有正式合同的那种!” 隋莘还没反应过来:“……啊?” “啊什么啊,什么<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了,还想对女人一边立牌坊一边沉塘吗?”林一帆一挥手,又去寻隋莘的目光,“况且白天怎么和你说的,欺软怕硬的人都是纸老虎,你要是一直这样,以后进社会得多受多少闲气多少委屈,来给我当助理——” 她得意洋洋,假模假样地掰着手指:“我给你开一、二、三、四、五、六……位数?反正就是很高的薪水!” 冷溶冷不丁地插话:“她的意思是,与其去受一群人的闲气委屈,不如受她一个人的闲气委屈。” 汪明水:“六位数的话,合算的。” 四人先是一愣,紧接着,隋莘破涕为笑。 林一帆气急败坏,雨露均沾地瞪了冷溶和汪明水一人一眼:“我早看出来你们俩是一伙儿的!” “你!”绿色桃心直指汪明水,“平时悄默声儿的,一肚子的坏水!” “还有你!逢人就笑,其实蔫坏。” 一语完毕,她还不忘了呼应主题、盖棺定论:“总之,你俩半斤八两,王八对绿豆!” 这下,连心中阴霾难散的隋莘都显得<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了些。 走廊里,冷溶作势伸手要去拧林一帆的耳朵,汪明水赶忙拦着,隋莘“别掐别掐”的连声劝阻中,中年女警走出接待室,扬了扬手中的钥匙,摇着头笑了:“好啦好啦姑娘们,今天就到这儿,跟我上车吧,送你们回学校。” 果然还是一群孩子,她无奈地想。 第7章 汇演 那晚回学校的路上冷溶坐副驾,总共不到二十分钟的车程里,她发挥自己人漂亮嘴又甜的优势,一番谈笑风生后,在林一帆和隋莘的瞠目结舌下飞速要到了中年女警“刘姨”的手机号码,并得到了对方“尘埃落定以后和你们说一声”的承诺。 至于汪明水,她一上车就昏昏欲睡,强打精神才撑住眼皮,再没精力关心前面发生了什么。 更里边的事儿,诸如怎么查、怎么处理的细节,恐怕就算她们四个人加起来再喊一万次“刘姨”也无济于事。 而在学校里,女生厕所被偷拍、几个新生直接报警成了不折不扣的核武器级新闻,从宿舍走到南操短短一路,少说能听见两只手的风言风语。 论坛更是炸了锅。 林一帆天天拉着隋莘去其他宿舍蹭她高中同学的电脑,再回来给冷溶和汪明水实时转播,在日夜长吁短叹自己因拖延症而搁置了买电脑计划的第三天,302室也多了一台白色外壳的笔记本。 最是闲得没事干的学生们玩着捕风捉影和假公济私的侦探游戏,拉出了一长串怀疑名单,又被管理员和版主追着id挨个封禁。 乱成一锅粥的第五天,校方终于出了个简短通报—— “经查明,在校生张某在校安装摄像头,情节严重,将被公安机关依法依规拘留十天,学校则对其做记大过处分。” 而在通报之外,校内论坛暂停运营半个月,各个学院召开年级大会,辅导员们轮流上阵以评奖评优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总而言之,控制事态不再扩大。 学校的意思很明确:五十大板已经打了,这事必须到此为止。 而自以为进入象牙塔们的新生刚开学就面对当头一棒,纵然还有些声音,不多时也就渐渐熄了火。 这天上午,军训集合前,稀稀拉拉的女孩儿们站在树影下,一边拎着凳子啃包子,一边七零八落地讨论即将到来的军训汇演—— 军训已到了尾声,也许是为了尽快消除偷拍事件的影响,院里要求此次军训汇演要“全员化”,不许有一个置身事外的闲人。 冷溶也在其中,只是,她的心思却并不在怎么在汇演中捞一个不费心又省力的位置上,随着两声响亮的“这儿”,一辆电动三轮车慢慢停在了树边。 戴着印有广告刺绣鸭舌帽的报刊亭老板一步跨下车,指着三轮仓上用红塑料绳捆了几厚摞的报纸说:“小姑娘,北城新报200份,全在这儿了,我进完报都没来得及赶回去给亭子开门就给你送来了,你看看,放哪儿?” 冷溶沿着十字扎带的边角,小心翼翼抽出一份,她“哗啦哗啦”地翻页,一目十行浏览了关键词,数息后,动作一停,将报纸反手扣下,爽朗一笑:“成,阿姨您就都放原地吧。” 老板痛快地答应了一声:“好嘞!” 随后利落地将车上的几捆报纸搬到冷溶的板凳旁,等冷溶给她数尾款。 刚去扔豆浆袋子的汪明水正好回来。 偷拍事件后,她一看见里三圈外三圈人挤人的架势就有些ptsd,可还没等一颗心沉到湖底,就听到冷溶招摇的声音隔着人群传来:“来来来大家看一下!” 看什么? 汪明水拨开人群。 只见林一帆正凑到冷溶身旁,对着冷溶手上的报纸一字一顿地读道:“北城大学某生于女卫生间安装摄像头,现已被拘留。” 人群猛然爆发出一阵议论。 原来冷溶手中那份报纸的八分之一版上正是林一帆读的那行标题,看上去约有三五百字的豆腐块文章旁,赫然配了一张南操女厕所的照片。 几个大姑娘先给“自己人”分了一圈报纸,又将剩下的站在南操路口赶着早课的高峰期全发了。汪明水提议将写了偷拍事件的那页特地先折了出去,林一帆更是只恨不能拿红色记号笔圈出来才好。 至于冷溶怎么知道这事儿会登报,也被三言两语解释了过去:“这是北城新报,又不是日报、晚报那种大报纸,有时候会特意发一些不那么‘主流’的新闻。” 不过,显然“新报”也并不敢展开偷拍犯罪和高等教育之耻之类的敏感话题,只是浅尝辄止。 冷溶:“滥竽充数也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那你怎么知道,就是今天会登这条新闻呢?”隋莘问。 “在bbs上看的咯,这事闹这么大,想借机取材的人不少呢,我看有人有那么点苗头,就多嘴了几句。” “可是,评奖评优的事…”汪明水说。 “那也没什么,”冷溶满不在乎,轻俏地对着汪明水眨了下眼,“反正我又不要保研之类的。” 等到半个小时后,得到消息的辅导员冯靖远姗姗来迟,几个人已经两手空空,“物证”皆无,冯靖远自己也是刚从学生过来,也就抓小放大,口头训斥了几句了事。 偷拍事件就此揭过,至于302几个人被前后几届校友津津乐道的故事和逐渐被大伙发现的“张某”全名及院系,都是后话了。 当下的头一件大事军训汇演悄然靠近。 学校规定,在一个操场军训的学院共同举办汇演,落在南操,就正好是金融学院、经济院,法学院。 有人因为“全员化汇演”愁眉苦脸,也就有人兴高采烈。 短短一上午,光是报名的舞种就已经从拉丁排到芭蕾,林一帆一开始去蹭电脑的高中同学年雁雁点子多,没花多久就拉起了一支草台班子“剧团”,说是要排演《新编雷雨》。 等到她问到林一帆这里,302几个人一合计,加入剧团当个道具组乃至跑龙套倒也不错。 于是一番商定后,刚拆了石膏的冷溶凭着一张脸硬被塞了个四凤的角儿,隋莘手巧能干去道具组正好,林一帆负责场记,至于汪明水,身体因素四个字就把能顶的缺儿都推了个遍,最后只能成为一个《雷雨》版“花瓶”——专门演电死四凤的那根电线杆。 下午的军训开始提前一小时下训,连晚上的拉歌都取消了。 “剧团”里,道具组的天天晚上在院办一楼席地而坐无中生有,“演职人员”则在有电脑的寝室里聚众学习观摩经典:年雁雁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人艺《雷雨》的盗版光碟。 第8页 她无意整出什么旷世巨作,所谓“新编”,其实就是将戏说版剧本里一切不不合理的地方糊弄带过,至于性别—— 年雁雁一锤定音,通通以<a href=Tags_Nan/NvBanNanZhuang.html target=_blank >女扮男装</a>搞定。 也亏得她人活泛,几周内已经和一帮姑娘打成一片,竟也没什么刺头跳出来反对。 而就在这匆匆忙忙的排练里,冷溶愈发觉得汪明水实在是个很静的人,并非外表的文静,而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沉静。 她这根电线杆本来只需要在最后一幕出场,兢兢业业立在原地,让冷溶饰演的四凤碰一下就算完成使命,然而莫名其妙的,汪明水却背下了所有人的台词,比起电线杆,她更像是个人形提词板。 全组上上下下十几个人,大家又不是专业演员,虽然还都是刚刚经过高考检验的大脑,紧张之下忘词也正常,每当这时,那根电线杆总是恰到好处地开口,替人家把台词补上。 久而久之,大家看到她心里便安定不少。 年雁雁人如其名,是个风风火火的女孩,行经处翻动气流,来往穿梭总是不停,声音也洪亮,叫起汪明水来总是“汪汪”“汪汪”,没过几天,全组便都开始叫汪明水“汪汪”。 虽然冷溶觉得,这是个和汪明水本人南辕北辙的外号。 等到了表演当天,第一个难关却是化妆。 大部分人都只涂过中学门口小卖部的劣质指甲油和妈妈的润肤露,像林一帆这种行家算是稀缺人才,因此,汪明水这种能对产品功能有个浅显认知的也就被赶鸭子上架,成了化妆助手,人一多,她甚至顶上了主缺,专门负责打底。 冷溶从队伍里探出头去,不可思议地打量着汪明水:“你还真会啊?你怎么会的?” “看我妈化过,”汪明水简短地应了一声,她正扶着一个女孩的脸给对方上粉底,下手又轻又快,“头再抬起来一点。” 冷溶是最后一个。 等到轮到她,冷溶甫一落座,手就伸了出去,冷不丁去蹭汪明水的两颊。 “别动,”汪明水拂掉了她的手,目光示意冷溶往下看,“裤子都拖地上了。” 冷溶赶紧拉了拉藏蓝色演出服的裤腿,又笑眯眯地看着汪明水坐好:“有个问题,我好奇很久了。” 汪明水一边往粉扑上拭粉底液,一边分出神来回她:“我不太好奇,也不想知道。” 她还记得那夜公安局里,冷溶突然凑上前来“看你很想知道的样子”。 “可是我想知道呀,”冷溶的头一动,汪明水上粉底的手就跟着一松,她瞪了冷溶一眼,反而叫冷溶没忍住,笑了出来。 汪明水只能硬板起脸来:“你还化不化了。” “化化化!”冷溶连声答应,又正襟危坐起来。 汪明水的心思却有些偏了。 她已经坐在这里给数十个人上了粉底,有些生性热情的同学,凑得更近也是有的,汪明水便不动声色地退远,像以往数十年中一样,她已经习惯了和众人留出一条自然而然的隔离带来。 可是轮到冷溶,她却莫名浑身上下不自在。 她一味出神,手下就失了轻重,突然间,冷溶“啊”地叫了一声。 汪明水:“怎么了?” “没什么,”冷溶弯了嘴唇,“但是你理亏哦,这回我总能问问题了吧?” 没等汪明水回答,她飞速伸出两指,蝶翼一般,在汪明水颊上划了一道。 “你又干什——” “头一回见你我就想说了,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冷溶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时候我还想,看来是个爱臭美的,就是手艺不怎么样,腮红化重了点。” “……现在呢,”汪明水说,声音很低。 “后来就发现不是,恐怕还真是你天生长的,嗯……人面桃花。” 汪明水停下了手里动作,将粉扑塞进化妆袋,没去看冷溶:“行了,化完了,你去找一帆吧,让她也给你整个桃花面。” 汪明水站起身,表情还是如出一辙的平静,冷溶却敏感地察觉到对方的情绪像突然溺进了水中,停留在此刻的只有无声的窒息。 “我还没说完呢,”她猛地拉住汪明水,“还有道歉。” 汪明水转过身,有些茫然:“道……道什么歉?” “道歉我先入为主,我以貌取人,我…”冷溶说着说着,难得地不好意思了起来,她正色抬头,直直看着汪明水的眼睛,慢慢说:“一开始,我以为你是逃军训,编了免训的条子来的,所以对你态度不好,都是我的错,所以对你道歉。” 汪明水一怔。 “而且这个道歉必须得赶在上台前,”冷溶又轻快了语气,微微低头,却又抬眼用上目线去看汪明水,“否则,要是我上台忘了词,你不提示可怎么办?” 还有半句,她在心里没说。 觉得你的神态很像一个人,因此对你产生误会。 可是看你安抚惊惶的才有数日之缘的室友,知道你后来在书记和院长面前大包大揽那天的责任,就知道你一定不是那样的。 你应该会是个……很好的朋友。 第8章 雷雨 惊雷激雨,浊浊水流顺着灰砖台阶一路流下。 小礼堂内,掌声雷动,无厘头大作《新编雷雨》的第三幕进入尾声。 导演年雁雁在场边急得直跳脚:“冷溶人呢!谁来告诉我,人呢!” 旁边的“人”七嘴八舌道:“道具组忙不过来,从隔壁借的几个男的不熟悉情况,把布景漏了,冷溶临时帮忙去了。” “她去瞎帮什么忙!”年雁雁闻言差点仰倒,一边嘱咐人快给冷溶打电话,一边拉住已经准备钻进纸板制成的“电线杆子”里的汪明水。 “汪汪,一会儿冷溶要是还不来,你就顶上啊!” 汪明水扮演的电线杆子只用上最后一幕,此刻正在台边候场。 年雁雁病急乱投医,刚抓住救命稻草,那头的事主本人终于姗姗来迟。 冷溶拉着已经浸成深蓝色的长裤腿,鬓角碎发被不知是汗是雨结成了一片,从台后匆匆赶来。 “‘四凤’来了!” 眼看前头拉上的红色幕布已经预备再开场,年雁雁如蒙大赦,长舒了一口气,猛地把冷溶和汪明水推上台阶:“来了就好,快上快上!” 这出“重头戏”就这么开了场。 年雁雁作为导演兼编剧很是聪明,她知道以自己手下这帮虾兵蟹将的本事,要演什么“正剧”,只能是个闹剧,干脆反其道而行之,改成了荒诞不经的小戏。 此刻,大家不伦不类的表演配上五湖四海的口音、莫名其妙的台词,也算相得益彰。 汪明水站在纸板内,恪尽职守地立在一旁,外边的声音经过纸板的过滤,好像被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纱,她微微低头,从前边抠出的几个气孔里往出看。 刚得知真相的“四凤”正有气无力地站在舞台的另一边,轻飘飘地吐出一句:“这不会是这样的——” 和她对戏的“周冲”四顾茫然,只能对着把长头发抿进绅士帽的“周朴园”和用电烫棒临时卷了一头乱发的“蘩漪”气冲丹田:“父亲!母亲!你们——” 全场一片轰然笑声。 汪明水也忍不住露出微笑,紧接着就该是冷溶冲过全场,按计划“电死”在自己面前了。 她聚精会神,准备迎接自己这根电线杆唯一的挑战,虽然说冷溶肯定只是轻轻一碰,毕竟得有个准备,避免两人一起人仰马翻才好。 果然,对面的冷溶递来视线。 一在明,一在暗,况且相距不近,汪明水总觉得冷溶应该看不到气孔后的自己,然而对方眼眸深深,又好像是刻意投来目光一般。 下一秒,精神崩溃的“四凤”冲出家门,冲进屋外的瓢泼大雨中—— 移步场下、在边角处靠着墙满意欣赏自己大作的年雁雁猛然直起身:“靠北!” 只见裤腿不合适的四凤脚下一趔趄,兢兢业业了大半场的电线杆下意识想去扶她,紧跟着往前一伏。 场上场下,众目睽睽中,“四凤”双手向前,勉强稳住对面因脚下<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有限眼看着要摔倒的电线杆,她还记得自己将要被“电死”,便就势原地一滚,又将电线杆往后一推,一通活见鬼似的抽搐后,一横一竖狼狈地消失在了幕布后。 年雁雁目瞪口呆,其余观众和演员也不例外。 几百人的小礼堂一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大约两三秒之后,年雁雁猛然回过神来,冲着场上彻底神游天外的“周冲”猛打手势,恨不得自己以身替演。 “周冲”没能及时殉得了情,回过神来,只能半真半假地抱头,来了个原地崩溃:“这究竟是——干什么!” 场下,笑声、掌声、口哨声顿时吵作一团。 第一排的冯靖远狂掐大腿,腮边肉都快咬下来,嘴角还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偏头过去对旁边的中年女人递话头:“书记,这届学生还挺活泼哈。” 第9页 戴眼镜的书记两颊凹陷,矜持地点了点头:“年轻人,鬼点子多。” 鬼点子的始作俑者正缩在音箱旁。 这座小礼堂的舞台设置是单边上下,另一侧主要是各种设备的安放地,空间很是逼仄。 冷溶和汪明水只能费劲往一起挤,一高一低窝在两个音响上,还得留神把道具拾掇好,避免再露出什么马脚。 场上的表演还在继续,“周冲”急中生智,来了个气血攻心,顺利从另一头下了台,留下粘着花白头发胡须的“中老年组”你来我往。 非专业演员们遇到情绪波动大的台词,基本纯靠喊,喷麦的一个接一个,倒也颇有效果,只是苦了这头的两位—— 老旧音箱微微震动,不时发出尖锐嗡鸣,汪明水之前在纸箱内待了十几分钟,现下又被噪音一激,不知是错觉还是真的,只觉得胸口一堵,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她不由拧起了眉,一手攥住纸箱边缘,慢慢吐气试图平复气息。 冷溶发现了不对:“你难受?” “……太吵,”汪明水艰难吐出两个字。 台上的“蘩漪”应和她一般,连声大喊了一串“冲儿”。 冷溶的眼角抽了抽,目光一扫,四旁除了一堆高高低低的黑色机器,没半点能用上的。 她想了想,轻轻把汪明水攥在纸板上的指节松开,又捉着她的手腕,覆到了汪明水的双耳上。 汪明水:“……” 汪明水极为罕见地没有躲开旁人的触碰,她的表情看着还不太轻松,人却在愣怔后突然笑了,她素日里总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清淡神色,此时乍然一笑,颇有种冰消雪融般的美。 冷溶奇道:“你笑什么?” “咳咳,”汪明水回过身,借着手肘喘了两声,气终于调匀了些。 她转过头来:“我突然想,如果在偶像剧里,现在应该是…你用你的手,捂住我的耳朵。” 汪明水从未同人开过这种玩笑,一语完毕,有些不好意思似的,不动声色地偏过了头。 而冷溶抓重点的本事从来与众不同,她想了想,又大概是怕汪明水听不清,特意贴心地凑到汪明水捂着耳朵的手边,于是就连呼吸都好像拂在汪明水的皮肤上。 冷溶:“你还看偶像剧?我以为你只会看《大明王朝1556》那种电视剧。” 汪明水:“……” 台上,第四幕终于结束。 前方的红色大幕缓缓降下,人来人往的脚步声里,年雁雁压低了的气声遥遥传来:“谁去把汪汪和蓉儿拉出来,准备谢幕了!” 厚重的幕布渐渐遮蔽了舞台前灯,后灯却没来得及亮起,刹那间,汪明水和冷溶的脸半笼在昏昧里。 半明半昧中,冷溶笑着打趣:“那你看错了,我看的偶像剧里,女主角都是自己保护自己的。” 她迅速站起身,又去搀汪明水:“要谢幕了,慢点起。” 汪明水长舒了一口气,指尖只虚虚把住冷溶指节,连掌心都没碰到,慢慢直起身,再看冷溶浅蓝色上衣立领里盈盈一张笑脸,刚才的“保护论”仿佛一场幻觉。 大幕已经开始缓缓上升,暖色灯光从脚下溜入人群中,其他节目的同学也漫入舞台。 林一帆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尽职尽责地发挥她场记的职责:“‘四凤’再往中间来一点,演员要站中间!隋莘你过来,后勤集中站左边!” 冷溶扯着林一帆手中自己的袖子一个劲儿摇头:“不行不行,我内向,我就站边儿刚好。” 隋莘刚懵懵懂懂地从人群后猫着腰过来,恰好贴着汪明水站,自觉心满意足:“还是后勤的位置合适。” 林一帆刚在在场下救道具组的场,忙了个昏天黑地,一上来就忙着排谢幕,又不明白冷溶哪来的突如其来的犟脾气,还推着她的背想往“周冲”那边走。 “别动别动!”冷溶拉锯半天,一个劲儿还往原本的地方凑,“幕升起来了!” 林一帆只能罢手,着急忙慌地换上一副灿烂笑容。 主持人冠冕堂皇的说完总结陈词,《难忘今宵》的音乐适时响起,台下的冯靖远接过话筒,忙着招呼院领导们上台和新生们合影。 观众席上,老生们面目模糊,有些人已经起身从后门开溜,学生会的摄影同学调整着三脚架的角度,不时指挥着台上众人的位置。 林一帆还在小声和隋莘纠结:“就她一个穿戏服的站这儿了,不伦不类的……” 摄影师开始倒数,隋莘紧张得要命,她头一次站在这么大的台子上,却又不能不理林一帆,只能转过脸快速道:“别说话了一帆,要拍照——” “行了,”台下的摄影师已经直起身,比了个“ok”的手势。 台上僵硬着笑脸的老师学生们同时松了气,整整齐齐上百张脸同时流露出轻松,唧唧呱呱的聊天声分散着响起,不少人直接从舞台前跳了下去,被戏服拖累或是有偶像包袱的只能老老实实排队,跟在前头穿高跟鞋的领导们后面下台阶。 人群里,隋莘懊恼地拉长声音:“一帆——” 汪明水还记得提醒冷溶:“拉着点你的裤脚。” 刚进入大学的新生们就这样留下了第一张合影。 也是302室唯一的一张合影。 第9章 争执 汇演之后,闹出了颇多风云的军训终于正式结束,离正式上课却还有三天。 头一天白天是金融学院的集体体检时间。 不到八点,302几人到达校医院附近,却见门口排队的人已经折成了九连环十八弯,没吃没喝没清醒的倒霉学生们个个臊眉搭眼。 放到几个月前,新生们睡三更、起五更,全不在话下,然而经过短短两个多月暑假的洗礼,大多数都已投胎成了睡不足十小时就睁不开眼的困死鬼。 好容易轮到302几人排进了大门,人手领了一张体检单,汪明水却又临时出了事故。 汪明水:“我去趟卫生间,你们先去体检吧。” 林一帆眉一皱:“刚才门口排长队,你不赶紧去对面教学楼的卫生间,进来里头这么多人,你现在去,还要排到猴年马月啊。” 汪明水:“那也不能不去吧……” 林一帆哑口无言,只能眼不见心不烦地摆摆手:“行吧行吧你快去,回头我们再汇合,走了——” 这一步没能顺畅走出去。 冷溶从进了校医院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方才连汪明水说要临时脱离队伍都一声不吭,林一帆本就觉得十分奇怪,现下临抬腿,眼风一扫,正见冷溶目光跟着已走了几步的汪明水的背影,眼见着人也要跟上去。 林一帆一把扯住冷溶:“她去卫生间你也要跟着?” 冷溶才回过神一般,辩解了一句:“我没想跟着啊。” 林一帆对此类嘴硬之人从来不屑刨根问底,只敷衍地点了点头,拉长了调子:“对对对,你没想跟——” 她着急研究手上的体检单好“把握先机”:“我来看看哈,咱们从四楼往下检吧,楼上应该人少一点儿,隋莘,冷溶,你们说呢。” 林一帆心满意足抬起头,却只撞上了隋莘有些尴尬的表情。 隋莘:“一帆,蓉儿刚刚……走了。” “走了”的冷溶正在四处寻觅汪明水。 按理说,汪明水只比她早迈腿一分钟,然而校医院现在已然挤成了闹哄哄的菜市场,说句摩肩接踵也不为过,冷溶好容易挤到了一楼卫生间门口,从排了五米的队尾找到队头,也没看到汪明水的身影。 或许汪明水去楼上卫生间了?冷溶一寻思,觉得不无可能,只能又跟着拥挤的人流爬楼梯,可是找过了二层、三层的卫生间,仍然不见汪明水。 她一边挂着歉意的笑容,一边连连摆手,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从卫生间里挤出来,站在门口,人却突然愣了。 我有这么大好奇心吗?她想。 林一帆的观察没错,冷溶确实自大清早就有些心不在焉,只因今日体检,她始终在琢磨一个问题:汪明水到底为什么免训? 或者说……汪明水的身体到底有什么不适,甚至到了要免训的地步? 照理说,这本来是件私事,纵然302几人也算“共患难”了几件小事,然而在汪明水明显不愿说的情况下,知情识趣如林一帆、隋莘,全都略过不谈。 唯独冷溶,她一想起汪明水面上那层粉云和当日化妆时对方突然冰冻的态度,总觉得抓心挠肝,腔子里烧得全是想要一探究竟的小火苗。 可是小火苗不是无端而来,一探究竟之后又要怎样? 冷溶电线杆一般杵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转眼就挨了几道眼刀,想了一会儿,觉得本就因起大早不太清醒的脑子转起来更是捉襟见肘,所幸她天性里还存了一点豁达,转眼又将之抛之脑后—— 管她呢,找到了人再说呗。 “想得开”冷居士一窍既通,决定不再死心眼,先捡就近的体检项目检一检,万一就能再碰到汪明水呢? 第10页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一片空白的体检单,又眯着眼瞅着远处的每层布局看了一眼,便将目标瞄准了离自己最近的内科。 冷溶跟着人群走进房间,才发现门上贴着“内科(女)”白纸的并非是个斗室,里面反而又分成了几个小房间。 大学新生体检只需要在这儿听诊一下,再盖个“正常”的红章即可,因为是要听诊,房间里也比外边安静得多,来来去去,只有轻微脚步声和细碎的交谈声。 流水线一般的“正常”里,冷溶飞快测完了心音,然而等她从凳子上站起身,准备离开大套间时,却听见一侧的小室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彷佛是为了呼应她方才“万一就能碰上”的顿悟一般,汪明水的话清清楚楚传入了冷溶耳中:“对,家人知道。” 冷溶停下了脚步。 米色铁门并未合紧,她轻轻走到门边,装作在看体检表的样子,一副心神却全贯在了耳边。 汪明水的声音断断续续,她对面大夫的听力显然比冷溶要好得多。冷溶费劲听了一会儿,只听见了模糊几个字:“血压还可以……CT查过……” 可是,还没等她再听出更多,一旁的护士终于注意到了这个流水线上的卡点:“哎!你,对就那个大眼睛姑娘,你趴那儿干什么呢?” 冷溶:“……” 下一秒,她整个人不得不往后让了让,改变了“趴那儿”的形态。 汪明水推门走了出来。 两人目光相撞,俱是一震。 冷溶先反应过来,嘴角勉强扯了两下,然而在她即将扯出自己招牌笑容的刹那,汪明水垂下眸子,掷下一句“借过”,从她旁边擦身而过。 傍晚,第四教学楼一个平平无奇的教室里。 趁冯靖远在讲台上介绍班级导师和班会流程的空档,隋莘悄默声地对着身旁坐着的林一帆咬耳朵:“一帆,她们两个是怎么了?” 林一帆翻了个白眼:“鬼才知道,我劝你也别问,谁知道她们两个早上消失干什么去了,怎么,现在闹起来了,又想起来用我们讲和了?” 隋莘有些着急:“她们两个看上去不像能吵架呀。” 林一帆语重心长地摆了摆手:“这就是你不懂了吧,有些时候,吵不起来还不如大吵一次。”说罢,她看隋莘呆愣的模样颇为可爱,又顺手捏了捏她的脸。 坐在前排的冷溶和汪明水却没这种闲适心情了。 早上,一声冷冰冰的“借过”之后,汪明水一走了之,冷溶紧随其后,两人形如肥皂剧里的经典桥段,逆着人潮走,明里暗里收了一箩筐的实体化怨气。 等一前一后到了后头没什么科室也没什么学生的职工通道前,汪明水这才停下了脚步。 冷溶积攒了一腔子的话,挤在嗓子口的是道歉,往下是莫名其妙的焦躁,五味杂陈的情绪挤在一起,却在看到汪明水表情的刹那颠了个底儿掉,噎了半口气没上来。 汪明水有种别样的疲倦。不是这楼里近乎实体化的早起怨气,而是一种厌烦到提不起半点力气的漠然,她静静看着冷溶,认真地问:“你一定要这样一直跟着我吗?” 冷溶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只有一两秒,也许三四秒,汪明水的声音和冷晓眉一个月前的声音渐渐重合:“你一定要一直跟着我吗?我生出来的是个讨债鬼吗?” 冷溶这才回过神来,她在做什么? 她摇了摇头,笑得比哭更难看:“……没有的事儿。” 台上,冯靖远一番激情演讲后,自顾自地将流程走了下去。 “寝室长呢,我们是按床位定好了的,每个寝室的一号床就是寝室长,大家也都知道。现在咱们来选一下第一学年的班长,有意向的同学来黑板上写一下名字,然后我们从左到右开始上台竞选。” 冯靖远话音未落,下面的人或是独自犹豫,或是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冷溶已经站起身,她几步走到讲台上,在黑板最左处龙飞凤舞地写了名字,写到最后一笔短横时,由于力度过大,粉笔一下被磕断,“当”的一声掉到了黑板下的金属接板处。 冯靖远:“……冷溶非常积极啊,那就冷溶先来吧。” 冷溶“嗯”了一声,从容走到讲台中央,目光在场下梭巡了一圈。 冯靖远暗自赞了一句:“冷静,确实有大将风度。” 冷溶:“大家好,我是冷溶,相信不少同学都知道,之前的偷拍事件是我们寝室解决的,就是隋莘、林一帆、汪……” 她意外咳了一声:“汪……汪明水和我,我是负责报警的那个人。” 台下的冯靖远笑容一凝,林一帆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鼓起掌喊了句“好”,稀稀拉拉的掌声随之响起。 冷溶继续说:“提这件事不是想给谁找麻烦,只是想说,咱们班女生多,遇着不公平的事,不好的事,我愿意为大家出头,希望大家选我。” 说完,她举了一躬,施施然走下了台。 不过,显然她并非完全不紧张,冯靖远抽搐着嘴角,刚刚勉强喊了一句“下一个”,冷溶突然回过头,礼貌地说了句:“不好意思。” 冯靖远:“?” 冷溶举起手腕,轻轻一扬,半根粉笔划过一条抛物线,掉进了冯靖远面前的纸盒里。 她居然一直攥着刚才摁断的那支粉笔头。 第10章 生日 那晚的选举毫无悬念。 纵然冯靖远还在腹诽“别人竞选都教人如沐春风,想给大家留个好印象,她倒好,硬邦邦的,来给大伙儿摆脸色了”。 显然,“大伙儿”倒是都很吃单刀直入的扛事宣言这一套。 冷溶就这么正式成为了金融学院金融工程学二班班长。 班会结束后,大多数人都以寝室为单位三五成群离开,302室也不例外。 只是,这个入学以后精诚团结“搅弄风云”的寝室此刻气氛却分外尴尬。四个人还是一道走,彼此之间却硬拉出了衣不沾衣的距离。 刚从教学楼的外平台上面出来,林一帆突然站住了脚,大声宣布:“我要吃宵夜。” 她说完话,第一个去看隋莘,隋莘本来觉得囊中羞涩,心一软,鬼使神差地跟了一句:“那……那我陪你。” “怎么叫陪我呢,”林一帆不满地歪了隋莘一眼,随即截住另外两人准备拒绝的话头,“停——不许说不去,累了困了不饿有事儿了统统都不许说!就在学校家属院那边,我都替你们试过了,林家小厨,便宜好吃!” 汪明水只能点头:“行吧……你带路,不过说好了,最多两小时,咱们十一点前要封寝的。” “得嘞!”林一帆爽朗应道,“您就擎等着吃了。” 一行人就这么往林家小厨奔去。 此时正是初秋,前夜刚下了一场密雨,打得桂花橙红金黄浓浓铺了一地,一股股异香沿着砖缝直冲天灵盖,冷溶被这香气熏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自己要问什么:“听说今年中秋国庆连着放,你们到时候回家吗?” 另外三人异口同声:“不回。” 冷溶诧异地扫了一眼,目光触及汪明水时,溜走得分外快些:“怎么都不回?” 这次却没人秒回她了。汪明水一天都挂着初见时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隋莘看着有些窘迫,林一帆……林一帆猛一拍冷溶的肩:“好啦,你怎么这么多问题,都不回还不好?这就到了。” 林家小厨起了个私房菜一般的名字,实则是大学里最常见的那种大排档,味道说不准,气氛却一定热闹,因是在居民区里,地方也大,门口排了密密麻麻几十张矮桌子,夜猫子大学生们挨挨挤挤,正形如桌上一溜儿摆开的啤酒瓶。 冷溶从东打量到西:“……你确定好吃?林家小厨不是和你有什么关系吧?” 林一帆:“……” 她一马当先带着几人在桌子阵中小心穿行,等到了店家里头,先是象征性地问了句“没什么忌口吧?”得了几人如出一辙的摇头后,便放心地麻溜儿报菜名。 老板显然也对林一帆的做派颇为熟悉,笑呵呵地招呼她们捡了个拐角的位置坐下:“小林,你们先坐,这儿僻静点,地方也宽敞些。” 冷溶:“小林?” 林一帆一挑眉:“怎么,真当谁都和你们几个似的一天天尽搁寝室窝着啊,迂腐!咱们学金融的,最重要的是个什么你们知道吗?” 几人面面相觑。 隋莘讷讷张口:“能力?” “大错特错!”林一帆手上一使劲,将一次性筷子掰开,又擦了毛边,这才轻轻用筷尾敲了敲隋莘的手心,将筷子递在隋莘手里,恨铁不成钢地说:“是人脉、是资源啊。” 冷溶:“…饭馆老板的资源?” “就你老打岔!”林一帆蹬圆了眼,“不是,你们这都不知道,干嘛选金工啊?” 这话一针见血,几乎问到了在座所有人的心坎上。 第11页 汪明水和冷溶白天闹出那一番龃龉,本就各自心重,现下更是沉默了个彻底。苍蝇馆子里喧闹非常,只有边角的风水宝地像个世外桃源,静得彻底。 半晌,汪明水突然按住桌子上铺的劣质白塑料布,微微起身,冷溶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跟着蹿起身:“你去哪儿?” 话一出口,她立即又想到白日里两人对峙的情形,又缓缓坐下,脸却更沉了些。 汪明水:“……我去给大家倒点水。” 只是,她一片好心被冷溶这么一搅,本来想缓和的气氛反而更僵了。 一双双眼睛瞪着塑料片上模模糊糊的横纹,冷溶冷冷地想:“还不如刚才干脆回去,管谁给谁摆了一天臭脸!” 沉寂的气氛里,林一帆长叹了口气:“菜还没上——我本来想等吃完再说的。” 说着,她站起身,熟门熟路地两步跨到一旁的后厨里,剩下三个人还没回过神,却见林一帆已经用肩膀掀开门帘,又返了回来。 手上端着一个插着金丝缠边白蜡烛的水果蛋糕。 林一帆将蛋糕放在中央,食指从蛋糕底部的裱花上蹭了一点奶油,往嘴里吮了,这才满意地说:“还行,才三个小时又借了冰箱,量它也坏不到哪去儿。” 说罢,她抬起头,对着呆若木鸡的几人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看,看什么看。” 隋莘:“一帆…这是?” 林一帆点头:“对,就是给你买的。” 三人皆是一愣。 林一帆:“我没看错吧?你体检表上写的就是今天啊,至于你们两个,跑得影儿都没了,鬼才知道你们生日,不过要是谁也是今天的,也算赶巧了,沾了莘莘的光了。” 隋莘被林一帆短短几句话炸了个天翻地覆,只能魂不守舍地“啊”了一句。 冷溶那头,本来不知道林一帆在卖什么关子,现下知道了是隋莘的生日,也飞快凑出个应景的笑容,改了称呼:“对不起啊莘莘,我不知道今天是你生日,礼物回头补给你,现在要不要先许愿?” 谁知她话音刚落,隋莘怯怯抬头,已经接上下一句:“那我可不可以许愿你和明水和好?” 汪明水:“……” 三双眼睛齐刷刷盯向她。 须臾,汪明水抿了下嘴,正待说话,后厨帘掀开,老板带着有些陈旧的黑手套,两手拎着一只锅子的双耳急急走来. “让一让让一让——铜锅水煮鱼,不太辣,主要是香,你们第一次和小林来?一定尝尝!” 于是她那句话只能咽了下去,抬头微笑道:“这点事哪儿能用隋……莘莘的生日愿望来作数。” 林一帆撇了撇嘴,实在不想再管这帮口是心非之人的麻烦事,当即转移了目标:“听见老板的话了吧,这是招牌菜,一定要尝的,谁和我去拿饮料和盛粥?还是有人想喝酒?” 林一帆来回布置,冷了一天的汪明水两人也暂时摒弃那么点不大不小的疙瘩,隋莘平生第一个生日宴可算顺顺当当过了下去,菜肴已足够丰盛,以至于蛋糕只动了一小半,只能再拎回寝室。 “路上消消食,回去肯定还能继续吃,”林一帆信誓旦旦。 而这顿饭里唯一的插曲,并不是那头的冷战二人组又闹出了什么幺蛾子,而是寿星本人在灌水一般猛喝了两瓶啤酒后醉了个彻底。 冷溶一阵摇晃靠在自己身上的隋莘:“莘莘,你还成吗?” 汪明水拎着蛋糕跟在冷溶身后,林一帆开了门,没好气地说:“放心,只要她没什么心脏病、高血压之类的,保证出不了事。” 说完,她又自己嘀咕了一句:“没喝过就敢喝这么急,真是幸亏人家不卖白的。” 冷溶先将隋莘扶到她的椅子上,转头一看,汪明水刚放下那蛋糕,冷溶盯着那蛋糕,语气颇为可惜:“还有人吃吗,我们没有冰箱,今天不吃完,明天恐怕就吃不了了。” 她说话时,眼神一直忍不住往汪明水那边看,全仗着自己眼睫浓密遮挡一二才能不被对方发觉,却不想都落在了对面的隋莘眼里。 隋莘一把拎起蛋糕:“吃呀吃呀!” 其余三人:“……” 这一愣神的功夫,隋莘已经飞速又拆开包装,稳稳当当切了三份蛋糕出来,她人虽醉得紧,干了十几年活的手毕竟稳得非同寻常,转眼间连叉子都摆好,推到了三人桌前。 隋莘:“借一帆的蛋糕,献给我们寝室的所有人,谢谢大家对我这么好!我以后一定、一定会报答大家——” 她的脸很红,眼睛看着在笑,却又像落了一片片碎金光芒,细瞧才能寻到一点眼泪的蛛丝马迹。 四个女孩站在寝室中间的空地,人手端着一份早不再散发甜暖气息的蛋糕,青提芒果草莓黄桃纷纷点缀其上,没有糖果。 片刻,汪明水张了张嘴,她大概想说点什么,却□□涩的嗓子一卡没能吐口,而就在这欲言未言的瞬息里,对面冷溶的脸突然暗了下来。 熄灯了。 下一秒,林一帆的尖叫传来:“天杀的——我还没取隐形眼镜我还没洗漱!” 紧跟着,汪明水感到自己腮上滑过一抹湿润香气。 是蛋糕上的奶油。 一片黑暗中,不同声音的“谁”接连响起,“找蜡烛找生日蜡烛”“别演了就是你抹的吧”挤成一团。 颤颤巍巍的一点灯火亮起,隋莘举着那支漂亮蜡烛正在傻笑,林一帆如获至宝:“莘莘快给我我要查查是谁抹——” 下一刻,隋莘摇了摇头,低下脸,吹灭了蜡烛。 “好了,许好愿了。” 顷刻的寂静后,笑声、打闹声彻底湮灭了302。 等到冷溶艰难擦着一根火柴又亮了一支蜡烛,就正好看见自己对面的汪明水,她的两颊都在混乱中涂了奶油,橙黄色的灯光下,那点起初觉得是健康、后来觉得是不详的红晕几无踪迹,而冷溶腔子里烧了一天的火苗随之平静下来,变成了静谧的一豆灯火。 “对不起,”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汪明水赧然地笑了,轻声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随之而来的,她猛然伸出背着的手,在冷溶额头的伤痕处擦了一道奶油。 冷溶:“!” 寝室另一边,隋莘雨露均沾,从背后给三人一人脖颈来了个突然袭击。 林一帆简直要抓狂:“隋莘,你给我等着!” 然而,隋莘还没能等到,一道真情实感的怒喊已经自阳台传进来—— “302的!大半夜的闹鬼啊!” 第11章 招新 正式开学以后,除了受高等数学、经济学原理等一干课程的荼毒,诸如“百团大战”、学生会招新之类的事儿也提上了日程。 302室的几人不再像军训时一样同进同出,而是正式融入了大学生的各找各事的节奏中,不过,有了之前积累的革命友谊,搭伙作伴也是常事。 金融学院的学生活动中心内,众多新生挤在一起,正在准备参加学生会今年的面试。 冷溶和汪明水正在其中,只不过一个是主动来的,一个是被拉来凑份子的。 汪明水粗略扫了一旁身边刚学会装大人的同学们:有人穿了不合适的正装,前襟都是皱的,有人化了蹩脚的妆,腮红打得足以媲美她这个先心病患者,再看看诸人动作,要么交头接耳彼此打听里头的情况,要么低头翻阅自己的报名表,而身旁的冷溶—— 冷溶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汪明水:“……你不紧张?” 冷溶不大理解,歪了头。 “这有什么紧张的,一般来说,只要口条顺溜、形象不要太非人,不怯场、不油滑、不打对面一拳,哪有上不了的,其实就是干活的嘛。我先猜猜都问什么问题啊,怎么平衡学习和学生工作呢,遇到意外情况怎么办呢,为什么要选择外联部呢?” 汪明水听了她这一番高论,一时觉得颇为新鲜,她迅速抓住了“就是干活的嘛”,好奇地问:“那你还来?” 冷溶露出一口白牙:“来呀,我来提前体验牛马生活还不行?” 汪明水还想多说,却见冷溶眼神一动,原来“应聘”外联部的队伍已前进了一截,两人赶忙顺着队伍挤进去。 里头所谓的“面试大厅”,就是各个学生会部门一人分了两张桌连带五平米的地儿,桌子后头是装模作样的面试官和亲友团,桌子这头是装得更青涩的大头菜,场面堪比菜市场,起码从音量上是。 汪明水抱着双臂站在一边,看冷溶自然而然地自报家门、递上报名表。 负责面试的是换届后刚成为副部长的陈雯,她摆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用指甲若有若无地摆弄了一下冷溶的报名表,抬起头:“冷同学你好,请不要紧张,我们进行一个简单的提问就好。请问你为什么要选择外联部?如果遇到期末等特殊时期,你会怎么平衡学习和学生工作?” 第12页 站在一旁的汪明水:“……” 神机妙算的冷溶侃侃而谈,双方一番点头微笑互相称赞后,陈雯正式拍板,又替外联部定下一只牛马:“冷溶,其实你的名字真算是如雷贯耳了,这回进来要好好干啊。” 冷溶一边连连答应,一边猛然扯过身旁正走神的汪明水,一手手掌朝上,摆了个介绍的姿势:“那当然——说到这儿,学姐,我再给你推荐一个人行不行?” 陈雯:“可以啊,报名表看看。” 其实前面一沓报名表也不过只是挂了个号而已,若说印象那基本是没有的,然而流程毕竟还是要走。 汪明水皱眉,偏头看了一眼冷溶,伸出一只手正准备摆手拒绝,却被冷溶一掌按下去就握成了拳,她半个人几乎都被圈在冷溶怀里,一时呆若木鸡。 冷溶:“报名表暂时没有,但是活生生的人不就在这儿,这个人你肯定也是如雷贯耳的,我朋友汪明水,上次的事主要就是她担的呀。” 汪明水回过神来,目光复杂地看了冷溶一眼。 陈雯恍然大悟,上下打量了一番汪明水:“哦哦我知道,原来就是你呀。” 不待汪明水搭话,桌子后面,外联部的亲友团中突然闪出了年雁雁的身影,她绕过桌子,从另一边抓住汪明水的胳膊,继而往前一推,笑嘻嘻地补充:“雯姐,明水很靠谱的,我那个戏你知道吧,评了校奖的,明水在里头可是功臣,任劳任怨的!” ……听着不像什么好话。 于是,在冷溶和年雁雁的大力举荐下,陈雯也就半推半就地接受了这个半路杀进来的“关系户”。 从学生活动中心出来已经是傍晚,冷溶和汪明水别了年雁雁,顺便就到最近的一食堂解决晚饭,面对面的饭桌上,汪明水咽尽一口水,问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拉我参加外联部?” 冷溶停了筷子:“你不想参加吗?” 汪明水一愣:“胡说,谁说我想参加的?” 冷溶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又低头夹了一块自己的红烧牛肉到汪明水碗中:“不介意吧。” 汪明水一言不发。 “好吧,”冷溶举起筷子,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不姓胡、也不姓谁。还记得在公安局的时候吗?你说‘你这样说必然是自己想说的’,我这不就现学现卖了?你跟我来,想必是自己想来的。” 汪明水:“歪理。” 语气却松动下来了。 冷溶闻言,敏感地察觉到了对方言语里的软化,她一下有了底气似的,反问道:“不然你为什么不反对,你可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人。” 汪明水停了筷子,她的眼睫本来就密,此刻不由自主地微微颤动,好像是要将“心旌摇曳”这四个字具像化一般。 汪明水确实不是一个会忍气吞声的人,她素来冷淡话少,在最能闹出点霸凌新闻的中学阶段始终游离于人外,却也没成为什么被针对的“靶子”。 她不是没因为免体、免训之类的捱过白眼,不过在中学,特别是学业为先又没什么真正权贵的公立重点中学,学生们顶多是背后闲言碎语,造谣连带闹点孤立,而一旦汪明水顶着那副清淡表情站到对方面前说开了说白了,争端也就风流云散——大姑娘们没那么厚的脸皮。 汪明水不是在忍气吞声,只是被冷溶那句“我朋友”晃了神。 汪明水:“我那是给你面子。” “嚯!”冷溶一挑眉,“原来我在你这儿,面子这么大?让恨不得离人三尺远的汪小姐都愿意参加外联部了——那面子要不要给到底?” 没等到汪明水回答,她又飞快地解释道:“好嘛,其实呢,我是觉得一帆说的资源论有道理,我们要从锻炼交际能力开始嘛,不然为什么来学金工?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来金工?算了,问了你也不说。” 汪明水被冷溶一长串的高谈阔论堵了个彻底,眼下终于得到气口,破天荒地有些被她绕进去了:“知道不说你还问,不对,谁说我不说?” 冷溶:“嗯嗯你要说啊,那你说。” 话赶话到了这个地步,汪明水又不是个会改弦更张的个性,只能勉强开口:“我就是分数卡这儿了,不行吗?” 冷溶一摊手:“行啊!那不就得了?既来之则安之嘛。” 她盖棺定论,将拉汪明水进外联部的立场全建立在“为你好”上,纵然有先斩后奏之嫌,却也说不了什么了,而汪明水逐渐冷静下来,也问道:“那你又是为什么要选金工?” 冷溶已经吃完了红烧牛肉盖浇饭,正没心没肺地托腮看着汪明水,她想了想,说道:“嗯…我是个实际派呀,我要挣大钱!” 汪明水:“……” “挣大钱”言论看上去比较适合奢侈品如流水的林一帆、再不就是家庭条件不济的隋莘,至于眼前碎发微微搭在锁骨、眉目锋利却又言笑晏晏的冷溶—— 汪明水站起身,端起自己的托盘:“多余问你。” 冷溶赶忙也背上自己的双肩包,端着盘子躲着人流往餐盘回收处走。 十月已过了一半,算是深秋了,几周前还浓郁的桂香无影无踪,树影稀疏,一旁的篮球场上,鞋底摩擦地胶的声音、击球声、人声呼喝混杂在一起,晚课刚开始不久,行人不算太多。 汪明水本来率先出来,她和冷溶身高相差无几,步幅接近,便刻意缓了几步,可是下了食堂的台阶又走了十多米,却始终不见冷溶跟上来。 汪明水生平没和人产生过能发生“斗嘴”这种情节的关系,她心中一动,便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方才一句“多余问你”冷硬过了头,成了嘴咬吕洞宾的那只狗。 想到这儿,她双手紧了紧双肩包的背带,怀着对“破冰”的隐忧,转过身。 一两步外,冷溶双手揣兜,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她一直不声不响地跟在汪明水身后。 汪明水终于反应了过来,她拧起眉,利落转身,不再看冷溶。 这回,需要思考“破冰”的换了一方。 冷溶蹦蹦跳跳两步上前,将自己比人还长的灰色围巾的另一端从后铺上了汪明水的脖子:“哎呀!我刚才在门口包里翻围巾来的,不是故意的!” 汪明水转过头,神色冷淡:“拿开。” 然而两人已走到灯下,橙黄灯光里,冷溶依稀辨认出了对方一点难得的恼羞成怒。 冷溶:“就不拿就不拿,我发誓,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说罢,她还做出了发誓的手势,不过,孤零零的两根手指显然暴露了主人的不真诚。 汪明水想要再顶一句,见冷溶古灵精怪地“发誓”,终究破了功,半笑半骂道:“拿、开!” 冷溶却猛地扶助汪明水的肩膀,让两人停在原地,不待汪明水反应过来,她双手飞快地将围巾在汪明水脖子上绕了好几圈,将彼此瞬间打结成了相距不能超过一米的“连体巨婴”。 打完结,她真狡黠、假无辜地弯唇一笑,双手高举示意,轻而快地点了一下头:“拿开了呀!” 第12章 赞助 冷溶和汪明水的学生会生涯正式开始——主要是作为跑腿的生力军。 金融学院是北城大学数一数二的大学院,可见北城女儿多奇志,和冷溶一样以“挣大钱”为己任者不在少数。 因此,从规模上看,虽然是个院级学生会,倒比校学生会也差不了多少。 而学生会今年的招新和换届正式完成后,陈雯作为手下掌管数只虾兵蟹将的新任副部长,先是循规蹈矩地给几人开了几次例会,又分了两组,亲自带人去干外联部拉赞助的老本行。 这个周五,就正好到了冷溶、汪明水、年雁雁三人。 只是四人出师不利,虚耗大半天,连对面管事的人影都没见着。 虾籽餐饮公司的接待室,一头梨花烫的年轻秘书再次对几个学生摆摆手:“不好意思啊几位同学,请再等一下,我们经理是真的有事,急事。” 年雁雁按捺不住了:“姐姐,我们都等了两个多小时了,你就不能再帮忙催一催?” 像这样前面是大堂、后面勉强辟出来几个小面积房间充门面的“餐饮公司”,其实不过是个中等规模的饭店,还不一定是连锁。至于经理秘书,一般也身兼大堂跑腿、后厨管事等多个职务,不是个有时间坐下来和学生们打太极的角色。 “不是我不帮,”秘书目露同情,“这位同学,我也就是个打工的,怎么做经理的主啊?” 年雁雁心浮气躁,陈雯却对里头的事儿门清,闻言勉强挤出笑意:“好的,麻烦姐姐了。” 等到秘书小姐离开,那扇贴皮木门缓缓合上,冷溶转过头,当即对这位学姐单刀直入:“雯姐,你是不是知道经理为什么不待见我们啊?” 陈雯:“……” 陈雯不仅知道,而且翻遍外联部估计也不会有人比她更知道的了。 第13页 这就要说回到此时学生会拉赞助的一通弯弯绕绕。 正儿八经的大公司大企业,通常是直接对接学校,财大气粗的校友们不在乎学妹学弟花的三瓜俩枣,方案是对方早已做好的,报销是几乎没有不批的。 事少、钱多,这类赞助哪里都好,唯独有一个缺点——这是校会的专属,轮不上各级学院分一杯羹。 于是,院会只能拣着学校附近的小企业试水,蚊子腿肉虽少,多找几家也能凑合,至于最后发给学生的物料外边印了多少牛皮癣似的小广告,就不是眼下能考虑的事儿了。 虾籽餐饮就是金院外联部的稳定合作对象之一,只不过对方那头合作的却不是“北城大学金融学院学生会”,而是学生会里的一个人,很遗憾,这个人不是陈雯,而是她能够荣升副部长挤掉的竞争对手之一。 钱是没几个钱,可落在兜里是一回事,凭空飞了又是一回事。 陈雯太清楚秘书小姐口中的“经理”是个什么类型的大混混,而现在大混混铁了心只给已经人走茶凉的前部员一点面子,对旁人则只奉上冷屁股一个。 陈雯带“如雷贯耳”的两位来,纯属是想死马当活马医。 陈雯:“不是不待见,纯粹是不见。” 汪明水果然一针见血:“雯姐,对方连口水都没给我们倒,这上头有监控,就教他们这么干看了两小时,摆明了是成心拖人——你之前来拉过这家的赞助吗?” 陈雯叹了口气,春秋笔法了一番:“对,之前都是张路负责的,这家本来就是他拉来的,他和刘经理……关系比较好。” 冷溶循着陈雯的话问道“那现在怎么变成我们负责了?” 陈雯隐晦地点了一句:“换届了。” 她大概带了些霉运体质,话音刚落,不待一旁几人反应,梨花烫秘书小姐去而复返,终于不再拖延:“总经理说了,今天没空,请各位改天再来。” 于是,历时三个小时,外联部四人穿过火锅味浓郁的大堂,重新站在了虾籽餐饮的门口。 “出来了也没事,”陈雯心里虽有些失望,但也没真指望来一趟就能有结果,便重新调整出笑容,“今天不是咱们部里搞团建吗?你们这一个月净跟着我拉赞助了,部里的人都没见几个,今天就一起见见。” 语毕,她一马当先,带着几个人朝团建的ktv走去。 虾籽餐饮就在北城大学门口的小吃街,团建的ktv自然也不会太远,只是要在初冬的寒风里步行十五分钟,几个人还是相继紧紧裹上了围巾手套。 陈雯本来有心就大学适应、提前期末复习的事儿打开话题,却没想到自己还未张口,先听到了汪明水的发问。 汪明水:“学姐,听说每个组要拉到三个赞助,现在只有一个,马上就快期末了,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哪壶不开提哪壶。 “如雷贯耳”没能帮上忙,先反过头来质问起自己这位副部长。 陈雯颇为郁闷:“回头有空的时候,我们再来虾籽磨一磨,然后再说后面的吧。” 汪明水:“我建议学姐直接放弃虾籽。” 陈雯吃了一惊,打肿脸强充胖子道:“虾籽经理和张路关系好,张路虽然现在不在部里了,我去找他再帮帮忙的口还是能开的,再不济,我们自己死皮赖脸,毕竟已经赞助了两年,突然掉了,怎么和部里交代?” 前半句基本是放屁,“不能交代”才是实话。 然而汪明水摇了摇头,沉静地说:“可是学姐想过没有?这么一来,要耗费多少时间?今天我们已经搭进去一个下午,一事无成,还要多少个下午,才能把这份赞助拉定?万一对方就是不松口呢,甚至出尔反尔,故意摆我们一道呢?” 陈雯一愣。 汪明水继续说:“何况,张路不一定是最主要的原因。” 这下,不仅陈雯,连年雁雁都转过脸来。 汪明水:“我们拉赞助,拉的主要就是学校附近的小商家,学生能消费的起、距离近,广告效益高,商家当然愿意投,可是,还有另一点也很重要。” 冷溶顺势开口:“什么?” “时间,”汪明水说,“新开业的商家,这点赞助费大可算到启动资金里,是花小钱办大事的广告,可是开了几年的商家,要么已经倒了,要么已经做起来了,至于半死不活的,那也分不出钱在这点芝麻小事上了。” 最后,她盖棺定论:“虾籽就是第二种商家,我们一进一出,刚好卡了两个饭点,看得出来,他们的生意是真的好,说白了,这点赞助的广告作用对他们基本没用,再加上张路的事——” 陈雯目瞪口呆。 她当初顺便同意了汪明水进外联部,其实也没什么想法,最多希望磨赞助的时候能多一张利口而已,没想到汪明水三言两语间,陈雯几乎已经看到了自己光辉的拉赞助前程。 她激动地伸出双手就摇晃汪明水的肩:“明水!还有什么!” 只是,话是出了口,手却没搭到对方肩上,汪明水早在看见她兴奋的神情时就自然后退,而在她身边的冷溶适时上前探出头,笑着应和陈雯:“是啊,还有什么?” 汪明水:“还有商家规模,太小的肯定不行,还有店主的年纪、性格,太墨守成规的肯定不行……” 另一边,年雁雁一直听得津津有味,眼下情不自禁打断了汪明水:“哎呀!先别说‘还有’了!我们明天就继续去拉吧,专拉新店!” 话语间,几人已经走到了“青酒”ktv门前,她们一扫刚才出师不利的颓丧,特别是陈雯,看上去恨不得就地抛下团建,当即开始沿街“扫荡”,记录商家。 然而想象毕竟只是想象,身为新官上任的“副部长”,她还是只能按下兴奋,掏出手机在短信里确认了一下包厢的名字,打头进了大厅,年雁雁跟在她身后叽叽喳喳,恐怕在讨论“新店论”的可行性。至于另外两人—— 汪明水在台阶下又看了一眼“青酒”“量贩式”的绿色灯牌,有些迟疑。霓虹灯的荧荧绿光灯光打在她脸上,晕染得面颊彤云无影无踪。 冷溶原本已经上了一级台阶,见状也停了下来,也许只有一两秒,也许有半分钟,她想了想,退下台阶。 冷溶:“你担心太吵?” 汪明水转过头,没做声。 冷溶:“从来没有来过?” 汪明水:“是。” “但是很想试试?”冷溶又问。 这回汪明水没有说话,但点了下头。 “想去呢,我们就去,你要是觉得吵,我们就出来,”冷溶歪过头,顺势弯下腰,俏皮地说。 她的身量原本和汪明水差不多高,眼下却将自己作弄得生生比汪明水矮了半截,“同意的话,我们进去?” 这一回,汪明水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她眼眸深深望向那张笑脸,而后倏地抬步,迈上台阶。 于是,大堂服务生“欢迎光临您几位”的迎宾声中,两道身影轻快地从“青酒”洒下的绿色瀑布里走过。 第13章 团建 冷溶和汪明水进门的时候,年雁雁已被拥到一侧的角落里去了。迎上来的是一位染了栗色卷发的女孩,冷溶依稀记得面试那天见过她,听别人说,应该是大三的文紫书,外联部的另一位副部长。 文紫书熟门熟路地招呼人:“哎呀,这是上次雯雯招的新人,快坐快坐。” 等带冷溶和汪明水拣一侧的暗红色pu皮沙发坐下,又问:“听说你们今天去和雯雯拉虾籽的赞助了,怎么样?” 冷溶和汪明水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没立即说话。 同样是大三的段杨一挥手:“团建,不要谈工作了。” 冷溶和汪明水都不认识这个自然而然就能把自己当颗菜的油头男子,默契地没开口。 没一会儿,包厢的门缓缓张开,陈雯去而复返,端着几个果盘款款走来,她先将果盘依次摆到茶几上,又拣起一支啤酒,一旁众人很给面子地捧场:“雯姐的绝活!” 话音未落,陈雯粲然一笑,她一手持瓶,一手成掌,随着“嘭”地一声,白色气泡争先恐后地涌出绿色玻璃瓶口,包厢里顿时响起“哇哦”、“帅气”的起哄声。陈雯不慌不忙,举着还在“冒青烟”的酒瓶,不多时就“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 她拎着瓶口,划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圆,做了个敬酒的动作,豪气地说:“今天拉赞助没个成效,还迟到了这么久,我先自罚一杯。” “雯姐谦虚~” “这恐怕不止一杯吧?” 最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大学生们纷纷鼓掌起哄,冷溶和汪明水也很给面子地鼓了掌,一片喧闹声中,文紫书煞有介事地冲段杨使了个颜色:“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漂亮?” 段杨若有若无地点了点头,哼了一声。 陈雯表演完徒手开酒瓶的技术后便被推推搡搡着去点歌,包间里正回荡着一女一男深情对唱《当爱已成往事》的鬼哭狼嚎声。汪明水有些烦闷,却也觉得不至于到提前退场扫兴的地步,只是拧着眉头,冷溶看出了不对劲,便抄起桌上码着的小碗,去别桌给汪明水盛了一碗醪糟汤圆来。 第14页 端回来的时候,便刚好撞见段杨在和汪明水说话。 段杨:“你们都是金融学院的?” 废话。 汪明水点点头,惜字如金地“嗯”了一声。 文紫书见她没有接话的意思,连忙打了个圆场,拍了拍段杨的肩:“这是法学院的院会主席段杨,都说明水你又漂亮做事又果断,名声都传到法学院去了呢!” 汪明水:“……” 她大约估摸出了一点门道,却也不好自作多情地直接翻脸,只能秉持八风不动的原则,准备糊弄过去,可还没等到她张口,一道身影突然横了过来,堵在了她和段杨之间。 冷溶把碗“叮”一声磕在桌上,人挤在汪明水和段杨中间,她脸上带笑,冲段杨点头示意,话却是对汪明水说的。 “盛来了,有点烫,你先吃点菜,直接吃这个升糖太快。” 段杨:“……” 他看着突然插进来的冷溶,挤出笑意,不轻不重地阴阳道:“小师妹好贤惠,将来谁能娶了你,真是好有福气。” 冷溶:“我们不是一个院的,我好像不是你师妹吧?” 段杨一愣。 冷溶方才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她像是只突然炸毛的猫,盯着段杨的眼睛,面无表情地补充道:“学长好长舌,和你坐一起的我们也挺有福气的哈。” 段杨的脸色立刻变了。 一旁的文紫书见情况不对,连声缓和气氛:“没事没事,老段多喝了点酒,情绪不太好。” 她口中的“老段”明显深谙顺杆爬的技术,闻言皮笑肉不笑地说:“也是我开玩笑没轻重,这样,咱们都退一步,各自自罚三杯,正好你们也是外联部,酒量还是要练的,不会喝酒,怎么出去拉赞助?” 文紫书紧跟着给冷溶和汪明水使眼色:“师妹,你们给个面子。” 然而汪明水平生最不擅长的就是给人面子,上回对着冷溶一句“给你面子”已经是生平头一回,眼下,她“当”地一声,将吃了一半的碗放在桌子上,“唰”地站起身,直言不讳地说:“我不能喝酒,实在没办法给这个面子。” 文紫书一下懵了。 这头的几个人看见汪明水突然起身,连忙对着包厢尽头正举着话筒高喊“死了都要爱”的陈雯打手势。段杨还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着汪明水几步走到包厢门口的衣架旁,依次取下帽子围巾大衣。 陈雯匆匆忙忙地赶来,不明所以:“怎么了明水,这就要走了?你有事?” 汪明水将围巾围好,平静地说:“雯姐放心,我现在没事儿。” 陈雯“哦哦”两声:“那是——” 汪明水:“再待下去就有了。” 汪明水紧跟着就要往门外走,包厢的另一头投来数道视线,不过大概都只是以为她要因事早退的,这边,陈雯还摸不着头脑,却见正准备出门的汪明水突然停了下来。 汪明水:“雯姐,咱们今天吃饭的钱麻烦你回头和我说一声,我a给你。” 陈雯被酒精浸泡而慢了几分的反射弧还没到位:“那有什么,部里有专门的经费,本来也用不着咱们自己掏钱。” 汪明水摇摇头:“所以我要付——学姐,我退出外联部。” 陈雯一下清醒了。 她猛然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文紫书,却只得到对方一个无奈无辜的眼神,汪明水已经扬长而去,她只能一把拉住刚站起身的冷溶:“冷溶,她这是怎么了?喝多了?” 冷溶正在穿大衣,等她系上最后一颗扣子,这才抬起头:“雯姐,说反了。” 陈雯:“啊?” 冷溶似笑非笑:“不是喝多了,是喝少了。” 说罢,她擒住包厢的门杆猛然一拉,走廊里凉飕飕的空气瞬间涌入温暖到让人眩晕的包厢,数十双眼睛一齐看向门口的始作俑者,“不淋漓尽致不痛快”的校园歌手也停了下来。 冷溶礼貌地对陈雯点了点头:“雯姐,实在不好意思,我也退出外联部。” 紧接着,她闪身出门,附着着静音海绵的厚重大门掀起内外气流又缓缓合上,彻底隔绝了冷溶的身影。 出了门的冷溶没功夫在意包厢里的人什么反应,她只忙着一件事—— 汪明水不会先跑了吧? 然而,等她刚转过这条小走廊,就看见了对方的身影:汪明水低着头,脚尖轮流抬起,不知在打量瓷砖的花纹,还是单纯出神。 冷溶于是放低脚步声,悄默声地从汪明水身后靠近,伸出双手,轻轻搭在了汪明水的肩上,幽幽说道:“猜、猜、我、是、谁?” 汪明水无奈地转过头:“别闹。” “哇!”冷溶夸张地尖叫了一声,“你都不问问我,怎么也出来了?” “这还用问?”汪明水瞟了冷溶一眼,迈步。 “……你也还了我一个面子,不干了呗。” 冷溶假装失望,长叹了口气:“就不能装一下……” 看到汪明水抬眼,她又紧急转换了话术:“是呀是呀,是给你面子——其实是我也酒精过敏啦。” 冷溶拉住了汪明水的胳膊:“先别急着出去,你就吃了两口,我基本没吃,反正出去这会儿去哪儿都要排队,不如就在这凑合一下,我看刚才那个醪糟还挺开胃的。” 不多时,两人就在一楼大堂被安排了两个位子。 汪明水要了一碗面,终于还是在动筷前开了口:“其实,你不应该为了我离开外联部,你不是想锻炼一下吗?” 冷溶诧异地停了筷子,转瞬,又换上了一张笑脸:“你觉得对不起我呀?” 汪明水:“……” 她低下头:“当我没说。” “哎呀,”冷溶伸出手,摁住了汪明水拿筷子的那支手腕,“没什么的,真的。” 汪明水抿了抿嘴。 冷溶继续说:“真的,从这个把月来看,她们的能力也就那样,拉赞助,这点门道都搞不清,说出去简直丢人,何况一瓶子不满,官僚作风先晃荡了半瓶子——你以为刚才那个文紫书就是个缺心眼拉皮条的?” 汪明水对这直接豪放的作风一时无言。 冷溶一歪头:“我看不见得,咱们俩眼里揉不得沙子,是个人都从军训的事儿里知道了,她干嘛没事儿帮一个外人,甚至是别的学院的?” 汪明水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半晌,她有些不确定地说:“你是说,她是故意的?想恶心我们俩主动走人?” “说不定呢,”冷溶说,“现在外联部只有两个副部长,就是她和陈雯,你猜猜看,明年她们会去选部长,甚至学生会主席吗?” 汪明水长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顿时觉得没了吃饭的心情。 冷溶却很放松,她拿了一根勺子放在汪明水碗里:“别想啦,快吃快吃,我看她们干正事的本事都不太够,全是一肚子歪门邪道,也没什么可惜的。” 汪明水接过勺子,不置可否,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吃面。 酸汤面很快见了底。 等到结了账,重新穿了外套准备离开,汪明水的神情看上去还是有些恹恹的,冷溶不禁有些后悔,反正也就是些不轻不重不明不白的猜想,何苦告诉她呢,再或者,会显得我特别有心计吗? 这样一想,她的心情也不禁低落了下来。 然而,大约老天也看出了两人的心不在焉,等到她们穿过密密麻麻的桌椅,将要走到门口时,冷溶突然眼尖地发现,大堂的地砖比来时多了些杂乱的黑水,星星点点地散落在淡黄色的撒花地砖上。 冷溶有些奇怪地指向地砖:“这里为什么突然变脏——” 汪明水打断了她。 汪明水的手猛地攥上冷溶的手腕,力道之猛,几乎让冷溶叫出声来,好险将尖叫吞进嗓子,冷溶没好气地说:“你干什么?” “啊——” 那声尖叫终于还是出了口。 脏乱的地砖外,门口已经泥湿的纸箱壳子一路延伸,土黄色变为了绿白色,那是霓虹灯溶进白雾发生的,更远的地方是喧嚣的人群,熙来攘往里,一颗颗毛茸茸的脑袋纷纷抬起,墨蓝色的夜空蒙上一层白纱,白纱下,笑声、叫声吵作一团。 那是扯絮一般,纷纷扬扬落下的鹅毛大雪。 第14章 黑白 汪明水虽然不是本地人,也不至于没见过雪,除了大多数冬天碰上的那点比雨大不了多少的冰渣子,个把流年,也能撞上正儿八经的小雪——刚够在地面烙一个脚印的那种。 而眼下,大约就是生平头一回亲眼得见,往日只能在新闻的播报中见到的大雪了。 冷溶率先冲下台阶,一个趔趄,险些让汇演里的四脚朝天来了个返场。 汪明水一声“小心!”没来得及出口,强行吞下去,正撞上冷溶稳住身形后转身不好意思的笑容。 汪明水:“稳重点。” 冷溶嘿嘿一笑,拖长音调:“知、道、啦,妈咪!” 第15页 汪明水一僵,继而也下了台阶,装作没听到冷溶的卖乖。 显而易见,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成了所有人的意外。 惊喜者诸如小吃街里无所事事的大学生们,掏出小灵通记录座机像素级雪景的友人和牵手遨游的情侣相得益彰,推着小车兜售炸串、炒饭的小贩们则只有惊吓,纷纷忙着往自己的电动三轮车上架棚子铺伞布。 冷溶和汪明水并肩沿着这条雪路往学校的正门走。西北风呼呼刮,鹅毛大雪直往人眼睛里扑,汪明水的脸红得能滴血,指尖都发白,她仍旧不死心,固执地伸出手去抓浓浓雪雾。 冷溶见状,悄无声息地落后了汪明水半步。 步道一旁,灰头土脸了几个月的路边灌木丛已开出一丛一丛的好棉花,冷溶将手覆在上头轻轻一捋,轻盈的雪花就落了满掌。 这一捧雪没在冷溶掌心停留太久,几秒中里,已经淅淅沥沥化了一小片。 至于更多的—— 汪明水:“冷溶!” 冷溶弯着眼睛从汪明水的衣领里收回手,在自己腮边暖了暖:“哎呀没事的,你穿得那么厚,这就一点点。” 汪明水收回视线,脸还是板着的,动作却快。冷溶眼睁睁地看着她几步走到灌木丛旁,也往自己掌心拢了些雪。 然后一把塞进了自己的脖颈、刚才冷溶碰过的地方。 冷溶:“……” 打雪仗的经典开场失效了。 冷溶:“你不来追我吗?” 汪明水奇异地看了冷溶一眼:“你好闲,我不想追,你过来。” 来往人流中,呼喝笑骂的声音不在少数,不远处,推着车的大妈中气十足地呵斥你追我赶的年轻女孩们:“姑娘!劳驾看路!” 主路和小吃街的交叉口,堵成变形的乐高积木的车流间,各式各样的喇叭声不断,降下的车窗里,新奇的焦躁的面孔融在一起。 然而雪花太密、太重,从冷溶的眼睫掉进了瞳仁里,她什么也看不清了。 冷溶鬼使神差地一步步靠近,站到了汪明水面前。 汪明水将手中已攥了数秒,从轻软变得紧实的雪团夹进了冷溶的前襟。 汪明水感觉到手心雪团慢慢淋到湿润,她的手掌好冰,然而手背却触碰到冷溶脖颈的皮肤,冰天雪地里,那皮肤近乎烫得惊人了。 她抬起头,大约原本想说句难得的玩笑话,和冷溶的双眼一碰,却什么也说不出了,那双眼全然不见往日的戏谑狡黠,几乎是冰冻深邃的。 汪明水猛然抽出手,倒退了半步,随即像突然回了魂儿一般,猛地转过身。 她的心脏一阵狂跳,“咚咚咚”的巨响不肯罢休,在一片哄杂声中蛮不讲理的昭示存在感。汪明水敏感地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却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冷溶的,或者都有? 她从未有过正经和人做朋友的经历,从小学到中学,老师一定会在开学第一课郑重宣告、甚至算得上警告她的同学,也就是潜在的朋友们:不可以和汪明水打闹,更不可以突然吓唬她。 然而不同于蝇营狗苟推杯换盏的大人,小孩子和少年的友谊,不就是你手欠一下,我嘴贱一回吗? 最起码,也不该建立让在其中一方心惊胆战、生怕担着人命官司的尴尬境地里。 更何况,汪明水生性就要比别人话少一些,叽叽喳喳的小学生就算没有老师家长的耳提面命,也不大看得上这类缩头鹌鹑,至于长大后沉稳些的中学生,自然而然就会对病秧子敬而远之。 热脸贴冷屁股的能力其实是稀缺品。 汪明水是个没有过朋友的人。 不过,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她自认知道“朋友”是什么样的,一起吃饭、一起进退、一起打雪仗—— 好像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朋友”举动。 况且,不是朋友,还能是什么? 想到这儿,方才那点不安就像经过路边摊嗅到的香味,北风一吹,眨眼间了无踪迹。 而更值得高兴的是—— 汪明水:“小时候,我很喜欢下雪。” 冷溶将脸凑过来,问道:“为什么?因为可以玩雪吗?” 汪明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不是,因为同学们都会去玩雪,等到她们回到教室,每个人的脸都会变得很红,像我一样。” 冷溶半天没说话。 半晌,她开口:“玩雪也没什么好的。” 汪明水转过头:“嗯?” “真的,”冷溶皱了皱鼻子,“你以为人人都像我这么温柔啊?一看就是没见过打雪仗。” 汪明水不赞同:“我见过啊,我长了眼睛的。” “不不不不不,”冷溶连声否认,“光见也不管用,就说我,被人按在雪地里,雪从脖子肚皮一起往里塞,完了回教室,一冷一热,硬闹成发烧,半个月脑子都昏昏沉沉的,吃也没胃口,鼻子还齉着,就被我妈逼着去上学,不去?那就是故意装病!” 汪明水大概从没想过还有这么一茬:“这么严重……你妈妈这么严厉?” “是啊!”冷溶故意长叹了一口气,她一拍掌,手套撞在一起,就发出闷闷的声响,“我那时候看黑板,都是黑底冒金星!” 汪明水“扑哧”笑出了声,过了几秒,她慢慢说:“我妈妈不是的,老师和我妈妈都经常让我在家休息。” 冷溶闻言,一句“不上学还不好”几乎吐口而出,将将被她忍住了,这话对汪明水这样的情况说不合适,她明白。 两人边走边聊,转眼间已经进了校园,纵然是北城,恐怕也很少见来得这么早的大雪,何况碰上了周末,纵然已经踩在了期末月的悬崖边,也不妨碍四处都是出来“解放天性”的学生们。 冷溶福至心灵,声音温柔非常。 “上学也不太好,在家休息也不太好,那……现在是不是很好?” 橙黄色灯光铺在老天短短几十分钟就织成的白毯上,脚步落在里面,触感柔软非常,窸窸窣窣的余响四处回荡。 汪明水想了想,点了点头:“很好。” 好到她从来不敢想的地步,好到让她多了很多……不敢想的东西,到这样的地步。 至于不好的嘛—— 八点刚过,302就响起一声尖叫,林一帆正对着镜子拍粉底,突然把椅子往后一靠:“靠!我微经的作业忘写了!” 302已经磨合了大半个学期,作息基本上趋于稳定,这个时间点,把深睡的谁吵醒倒不至于。隋莘正在阳台雷打不动地背单词,听见动静,推开门:“一帆?” “没事,你背你的,”林一帆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隋莘安心地回到了阳台。 “没事,没事你喊魂啊,”冷溶拖长声音从床上伸出一只手,怨气之重比白日见鬼也差不到哪儿去,“我还准备再眯一会儿的。” “眯个屁啊!”林一帆不满地大叫,“醒了就赶紧起床,你看看莘莘,多少个单词都背完了,再看看明水,都出去给你买早饭了。” “是是是,”冷溶的起床气四处蔓延,“还有你,和她俩一个点起,全耗在镜子跟前了。” “你懂个——” “懂个屁,”冷溶迷迷瞪瞪地爬下床,慢吞吞地把头发一拢一捆,挪到水池边,闭着眼往牙刷上挤牙膏,“大小姐,最近的微经作业都是半个月前的了。” 这回林一帆只能心虚:“谁让你们和我不是一个班的嘛,都没人提醒我。” 微观经济学是全年级都要修的基础必修课,金融学院人多,便分了好几个班,内容、作业甚至批改都是一样的,唯独老师不一样,而302里独独林一帆被动“离群索居”。 冷溶吐掉一口泡沫,含糊地说:“要不要看我的?” “不,”林一帆大义凛然地拒绝。 冷溶吃了一惊:“你要自己写?” “不,”林一帆一本正经地继续摇头,“我看莘莘的,抄作业也得有底线吧,要抄就抄最好的!” 冷溶刚扑了一脸冷水,就在水流淙淙里听见林一帆的“高论”,咬牙切齿地抬起头,正准备对着林一帆洒洒水珠,却见门突然开了,汪明水一手拎了几杯豆浆,半个身子跨了进来。 冷溶:“你怎么才——” 一句话戛然而止,她飞速转过头,将林一帆放在水池柜台上的抽纸连抽几张,飞速蒙上了脸。 “我怎么了?”汪明水走进门,将豆浆、锅贴分别往各个桌子上一放,又将自己的凳子一拉,“雁雁,你先坐这儿。” 年雁雁有些尴尬:“我这么早来,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冷溶心说“废话”,她擦干脸就回到自己的位置,用梳子草草过了几遍头发,矜持地说:“早。” 林一帆不动声色地对她翻了个白眼,转而对年雁雁绽开笑容:“有事儿找明水呀?” “是,”年雁雁点点头,“我在二食堂遇到汪汪的,本来在外面说就行了,但是汪汪说给你们带了早饭,这个天气,迟一会儿就凉了,所以……” 第16页 冷溶低着头,装作专心致志地研究锅贴的成色,实则一直竖着耳朵,闻言一噎,觉得锅贴上横看竖看只有“自作自受”四个字。 第15章 选择 年雁雁大清早跟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劝汪明水加入文学调查社。 文学调查社,“文学”二字只是挂了个文学院的名,实际上是学生组织起来的校级媒体,比起社团多了不少老师背书,比起官方组织又少了些拘束,近些年越办越大,在学生中属于颇得民心的类型。 摊子支起来了,门槛自然也就高了,然而从每学期的报名人数来看,群众的热情显然没怎么被打击。 毕竟新闻理想这东西嘛,一拍脑袋也就有了。 年雁雁热情正高涨:“上上周六,你陪我去临终关怀医院回来写的那一章,我告诉副主编,她说角度特别好特地补齐乎加进去的那回,你还记得吗?” 汪明水啜饮了一口豆浆:“记得,怎么了?” “火了!”年雁雁一拍大腿,“今天早上我从院里出来,齐老师,就挂名的指导老师,她特意逮住我,说文调社现在都这个水平啦,我说不是,这还是文调社的后备军呢。” 汪明水显然也没想到:“真的……写得还可以?” 年雁雁不满:“相当可以!这次这个任务是社长特地交给我的。”她清了清嗓子,学着林时行的神情严肃地说,“一定要把小汪拉进咱们文调社!” 汪明水:“可是,现在不是招新的时间啊……” 年雁雁闻言,一下站起身:“这么说,你同意了?” 说罢,她像生怕汪明水后悔似的,兴高采烈地往后退了两步,两手交叉摆在胸前,一句“答应了就不能反悔!我这就去和林社报喜”后,麻溜地开了门,甚至没来得及告个别。 而这一边,隋莘正打开阳台门走进来,两相对流,外头呼号的北风可算拣到了机会,“呜”地闯了进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后,那头的铁门终于合上。 隋莘:“……有人来了?” 没人回答她。 林一帆玩味地东看看西看看,眼珠一转,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揣起喝了一半的豆浆,管家婆似的站到隋莘身后:“莘莘,你是不是第三节开始也有课?快走快走,我们路上吃。” 隋莘还没反应过:“啊?可是还有一个多小时才——” “走!”林一帆已经自作主张拎起隋莘的书包,推推搡搡着把隋莘往门口赶。 隋莘对别的都能将就,学习方面却是个不折不扣的万全之人,前一天睡前必然会整理好第二天的学具,林一帆对此心知肚明,不怕她落下什么. 倒是她自己,鸡零狗碎匆忙一装,拉链都没来得及拉,一番拉扯,口红和棉签都掉了出来,又教隋莘手忙脚乱地捡。 隋莘心中无奈,不过也习惯了林一帆想一出是一出的德性,勉强挤了句“明水蓉儿我们先走了啊”,便消失在了门后。 出了门,她才去问林一帆:“我们到底为什么这么早……” “乖,”林一帆胡乱摸了一把隋莘的头发,“没看里头融了的那个又要冻上了吗?” 寝室里,只剩下了冷溶和汪明水两个人。 冷溶心里憋着一股不明不白的情绪,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良久,她好容易找到个话头:“上上周六,本来说一起复习二测的,你临时说有事儿,没来,是去和年雁雁去医院了?” 所谓“二测”,是她们微经老师整出的花样,老太太临近退休,精神头愈发好了,恨不得把平时分切成一排西瓜让学生连皮带瓤全吞了。 汪明水听出了兴师问罪的意思:“是啊,怎么了?” 冷溶步步紧逼:“就你们俩?” 汪明水的火也有点上来了,冷淡地说:“人挺多,不过我就认识她。” ……这还不如“就你们俩”! 从军训时围观汪明水和李大头的对话时,冷溶就看出来了,汪明水好像天生有种面无表情拱火的大本事。 当她们不在对立面时,冷溶幸灾乐祸,这下自己亲身体会了一遭,才明白什么叫哑巴吃黄连。 她强行调整耐心额度,挤出一个狼外婆吃小红帽前的笑容,“温柔”地说:“我觉得你还是可以多考虑考虑,加入文学调查社的事情。” 汪明水其实也确实在考虑,年雁雁风风火火一锤定音,然而汪明水很不适应这种“强买强卖”。 况且,文学调查社不是书法社、笛箫社这种老年大学预备队,满市乱跑恐怕是家常便饭,只因现在舆论口放开了不少,学校想扶一扶学生自己的媒体,经费上来了,跟着带队老师全国走也是有的。 这也是学生们挤破头皮想入社的另一个原因。 不过,这点“行万里路”的好处到了汪明水这儿却成了负担,学生记者们像模像样,忙起来的时候,一天吃一顿、两天睡几个小时都是有的,跟着扛器材、搬行李也是常事,二十上下的年轻人,睡一觉就能困乏全消,可汪明水却不一样。 汪明水的先天性心脏病学名叫动脉导管未闭,这一大类在先心病里算不上很要命的那种,如果能尽早发现治疗的话,比起常人也不会差太多,然而天不遂人愿,事情坏就坏在了这个“尽早”和“大类”上。 “谢谢,”汪明水点点头,神奇地将“礼貌”和“不客气”两个貌似矛盾的态度糅到了一起,说:“我考虑过了,觉得很合适。” 冷溶:“……” 汪明水想不通冷溶一大早发什么鸟脾气,却对这种吃人嘴不短的脸皮有些惊奇,竟然起了八百年不见一回的好胜心,决定兢兢业业把对方带刺的话茬儿全堵回去。 说罢,她将自己吃完早餐的塑料袋和卫生纸收拾好,又自顾自地穿上大衣,背上包,临到门边的时候,又想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回转到冷溶面前,居高临下地说:“给钱。” 两脚往里踩在凳子横杆上的冷溶此刻就像一只临空倒挂的猫,说它害怕,猫一准挠人,说它有恃无恐,看上去又实在战战兢兢。 猫开口:“什么钱?” 汪明水没好气地说:“饭钱,豆浆钱、锅贴钱。” 302里,隋莘家庭条件本来就不好,还有个重男轻女样样克扣的爹,冷溶几人自从知道了这件事,就总是有意无意喂投她一些早晚饭、零食水果什么的,为着怕她自尊心难受,还得雨露均沾,再加上有林一帆这种动不动拿“作业借鉴”“作业辅导”为名目搅浑水的,一直以来也算蒙混过关,大家互相分享食物,是从来不教人掏钱的。 可是汪明水眼下生气生得明明白白,冷溶也只能翻开书包,老老实实数了两块钱递给她,汪明水抽过两张淡绿色的纸币,一点头,毫不留情地转身就走。 后头的冷溶松了口气。先发脾气的是她,不想吵架的也是她,可是她来来回回,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等瞅见汪明水的背影即将闪出门,冷溶灵光乍现,自以为发现了原因。 冷溶:“等一下!” 汪明水转过头:“怎么了?”话毕,她又恍然大悟地自问自答了一句:“哦哦,问我干嘛去吧?” 冷溶:“……” 汪明水:“复习微经。” 门重新合上。 冷溶吃了顿实打实的“闭门羹”却无处撒气,只能一把抓过桌子上的“妮妮”,这只奥运吉祥物是汪明水不久前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据说是很紧俏的一只,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冷溶。 可惜她面对的是不解风情的后妈。 冷溶狠狠拧了一把“妮妮”的脸,恶狠狠地说:“我是让你穿厚点!戴手套!下了雪之后才是最冷的,没文化还没常识,好心当作驴肝肺,自作自受吧你!” 然而过了几秒,她却又重重一跺脚,跳起身,从汪明水的衣柜里掏出羽绒服,拉开门就往出追,她的身上还穿着方才年雁雁在没来得及换下的睡衣,那甚至不是一件加绒的厚衣。 “汪明水!回来把衣服换了再走!” 汪明水的“复习微经”不是托词。 上高中的时候,“死线”高考煎熬得人度日如年,既盼着它快些来,又盼着它再多给一些时间,既有个把疯子一分钟掰成五分钟过,也有无所事事之徒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只等着拿到毕业证就去打工。 大学就不一样了,忙着谈恋爱、拉关系的学生们忙活了大半个学期,猛然抬头一看,才发现期末已经近在眼前,别的都能拖,考试却是最不等人的,于是纷纷将谈恋爱、拉关系的据点换到了图书馆和学校门口的通宵水吧里。 一个月时间如翻书一般,“哗哗哗”一阵响动,转眼也就过去了。 考完最后一门线性代数,冷溶走出教室门,发现在对面教室考试的汪明水已经出来了,她将书包放在脚面上,手却还不肯松开包顶系带,正静静盯着书包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冷溶远远瞧见这一幕,心软得一塌糊涂。 第17页 自从上次寝室里一次半吵不吵的磕绊后,这一个月里,她和汪明水的关系总有些别扭,她觉得对方就像只戳一下抖一抖毛的牡丹鹦鹉,在素以脾气差著称的牡丹鹦鹉里也算是佼佼者的那种,来去全看心情,顺毛的时候能乖乖蹭在人类颈窝,轴起来动辄一咬一口血,全是给她惯的! 然而此刻,她望向汪明水安静的侧脸,密密的睫毛垂下,走廊里没有暖气,温度比外面也没暖和多少,汪明水脸色还是那样红,让人分不清是病的还是冻的。 冷溶叹了口气,决定率先抹平这点不尴不尬的疙瘩。 总不好拖到明年吧?她想。 何苦和一只飞天老虎钳计较呢! 汪明水不知道自己在冷溶眼中已经变成了一只毛茸茸,她一直低着头,直到看见脚边出现了另一双熟悉的鞋,一抬头,就碰上了冷溶笑得有些殷勤的脸。 汪明水:“……” 冷溶凑过来:“我帮你提包吧,你看你,考完你就先回去嘛,在这里等着,多冷啊。” 汪明水气定神闲:“不冷啊,不就几分钟。” 冷溶却振振有词:“那是和我心有灵犀,下次不许了,万一我不提前交卷呢,你不是还要等十几分钟嘛!” 汪明水:“没那么久。” 冷溶:“?” 汪明水一手将包拎起,一手高举:“莘莘!” 冷溶僵硬地转过身,只见隋莘一边甩着手上的水珠,一边远远走来。 汪明水瞥了她一眼:“莘莘去卫生间,就几分钟,也不太久吧?” 于是,等到隋莘快走到跟前时,就见方才还面对面进行“和平会晤”已经非常果断、理所应当地闹掰了—— 冷溶一把扯住汪明水的脸颊,跟着另一只手就去勾她的耳后,这还是初雪那回打雪仗时让她发现的,汪明水耳后到脖颈那一片皮肤非常敏感,稍微一碰就像痒得不行一样。 冷溶:“招不招、招不招!” 汪明水还想负隅顽抗:“就是等莘莘!不信你问——” 她没招了。 “招招招招招,”汪明水喘了口气,眼泪都要笑出来,过了一会儿,隋莘走到跟前时,正好听到她说:“等、等你的……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冷溶满意一笑,收了“神通”,两只手一起扯住了她的脸,“下次不许这样了哦!” 不许哪样? 隋莘一头雾水。 第16章 假期 大学后的第一个长假就这么到来了。 期末考试完的当天林一帆就轻装上阵回了家,隋莘是第二天凌晨的硬座,干脆晚上就去了火车站,准备在候车大厅将就一夜,冷溶和汪明水也没拖太久,分别在第二天早上和下午离开了302。 于是,五个月后,这间半新不旧的小屋重归了宁静。 隋莘家没有电脑,便只偶尔和几人短信联系,林一帆则建了个聊天室,有事没事在里面说几句闲话,不过,分外出乎她意料的是,回应较为积极的反而是平日里少语的汪明水,至于冷溶—— 林一帆:“你每天都在忙什么啊,总也不见人。” 八个小时后,冷溶回复:“忙!” 林一帆不解:“有那么忙吗?要半夜才能说话,还惜字如金的,哈哈哈,你不会被爸妈看着不让用电脑吧?明水,你问问她。” 汪明水选择不淌浑水:“你自己问。” 林一帆:“……” 于是,她只能默默接受了两位室友并不热衷于线上聊天的事实,只能远程捶胸顿足:“怎么能和我聊天的不是莘莘,偏偏是你俩呢!” 小半个月很快过去,转眼就到了除夕。 汪明水一早就收拾停当,等着父母开车去姥姥家过年,她父亲于任是入赘,家里大小事全凭母亲做主。 一路上三人静默无言,直到汪美林准备倒车,二舅从楼里出来迎接几人,几人脸上才算有了点笑容。 从后边进了门,姥姥正在厨房剥蒜,大过年的日子,也不好再让阿姨守着,便自己拣些活做,见到汪美林一家三口进来,她抬起头,淡淡地说了句:“来了啊。” 汪美林点点头,和于任一起喊了一声:“妈。” 姥姥已经重新低下头,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 跟在身后的二舅连忙把几个人往里头推,边推边说:“姐,你先坐,也不用上厨房帮忙,有我呢。” 二舅观察了一番自己这位姐姐的表情,觉得看不出喜怒。 那还算好事,他松了口气。 汪美林和他妈堪比两块硬石头,一个赛一个犟,打从他有记忆起就不大对付,后来发生一件大事,更是差点闹到断绝关系的地步。 直到汪玉琼出生。 当妈的对女儿横鼻子竖眼不满意,却对机敏的孙女很是疼爱,那十几年,连带着汪美林和母亲的关系都好了不少,直至汪玉琼纵身一跃。 好景不长的“长”,彩云易散琉璃碎的“易”,到头来就值这么点光阴。 汪美林和母亲本就根基不牢的关系彻底破碎,做姥姥的将孙女的死怪罪在女儿的不近人情上,于是如法炮制,继续不近人情地对待女儿。 自此,除了逢年过节,两人连面也不见,等到汪玉琼死后第三年的除夕,汪美林拉着个小姑娘的手出现在汪家门口时,几乎将年事已高的母亲当场气进急救。 二舅想到这儿,心里正发愁得紧,却听刚洗完手回来的汪美林开口问道:“你大哥呢?” ……难道不也是你大哥。 不过他唠叨归唠叨,却不太想触汪美林的霉头,赶紧回答:“平时家里不都是张姨做菜吗,张姨一回家,大伙儿不清楚厨房的情况,红烧肉准备下锅才发现酱油没了,大哥刚出去买。” 汪美林点点头,又问:“琦琦和潼潼呢?” 琦琦是汪美林大哥的女儿,已经工作几年了,潼潼则是小弟的女儿,也上大四了。 这下可是打开了对方的话匣子。 二舅一跺脚,夸张地说:“琦琦和潼潼出去瞎逛了,说看能不能见着偷卖烟花的,我说这都是白做工夫,谁现在还敢卖啊,一抓住,罚多少不说,过年估计都得蹲里头了,她俩就是要找个由头出去。” 他说了一长串,才想起正事:“姐,今年南边的雪重得很,你都不知道,琦琦回来的时候,火车站等了一天一宿,说是雪灾,铁路都教堵死了!” 汪美林正在脱外衣,刚把围巾挂起来,闻言,诧异地转过头:“琦琦还坐火车回来啊,平时工资紧?那你就给多补一点,好歹别让她受罪。” 汪美林和这个家仿佛生来就被批了“亲缘淡薄”几个字,不过,好歹算是个还过得去的姑妈。 说完,她径直又往厅里的神龛处走,古井无波地给她爹上了一炷香。 二舅紧随其后,先招呼了一声:“爸。” 接着对汪美林说:“给了呀!琦琦自己节省,她困在火车站一宿还没动静,我就和她说,别再管多少钱了,赶紧看能不能买机票回来。” 汪美林若有若无地点了点头,拍了拍手上刚沾上的香灰,往客厅的沙发上一坐,二舅连忙挨着她坐下,估计还要说说“琦琦”和“潼潼”的“归来记”。 于任已经去厨房帮丈母娘的忙了,此刻,便只剩下汪明水木头一根杵在一旁。 汪明水:“妈妈。” 一个字没头没尾,汪美林却放下香蕉,示意自己明白了:“去吧。” 汪明水点点头,转身上楼。 二舅这才明白,汪明水估计是要去书房了。 他一直对汪美林和汪明水女这对半路母女的关系感到分外好奇,若说她们不合呢,人家两个一来一回跟通了脑电波似的,若说和睦,也没见汪美林对她有什么舐犊之情,“相敬如冰”还差不多。 甚至他至今都不明白汪美林怎么会去领养一个小孩,毕竟当年汪美林对亲生女儿汪玉琼都算不上周全,或许以汪美林的淡漠性格,根本就不适合有孩子。 不过,自己这个非亲生大侄女的心脏,恐怕也经不起什么浓厚情谊。 一个寡义,一个薄情,还真叫她们两个凑到一起了。 二舅自以为看透世事,背地里很是长吁短叹了一番。 上了楼的汪明水却不知道他这一堆弯弯绕绕。 说实话,她本来也没什么看书的心情,只是寻个由头躲开下面众人罢了。她站在汪家的书柜旁站了一会儿,又幽魂似的绕着露台转了一圈,才察觉到一种酸冷的孤独来。 这是怎么了?她想。 自五岁来到汪家,也在这座房子度过了十几个除夕了,数量虽多,情节却近乎一模一样:和汪美林于任下午开车到,等着开晚饭,最多搭个端饭的手罢了,吃完饭,姥姥是习惯了早睡的,便只有几个大人一边聊些没营养的废话,一边放着春晚当背景音,场面神似电视剧里的应酬局,直到过了十点,这才下班似的各自回家。 第18页 也挺可怜的,除夕还在加班。 在这出鬼打墙一般的都市家庭剧里,汪明水从没觉得孤独,她谨小慎微地试图开辟一方离群索居的独境—— 只要有个容身之处就好。 而汪家的书房绝对是个足够安全的地方,它够大,够空,足以“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 可就在汪明水离开汪家后的第一个除夕,仅仅四个月的时间,竟觉得这安谧舒适的书屋里有一种无声无息蔓延的死寂,直教人透不上气来。 她只能把里头衬衫的领口扣子解开几颗,这才觉得呼吸松快了一些,然而仍旧不够,冬天黑得早,没开灯的三楼昏昧难辨,汪明水又站了一会儿,决定一改这么多年的习惯,提前下楼去。 刚下到二楼,就正好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女声,是大舅的女儿琦琦。 汪琦:“小姑,明水还不打算做手术?我男朋友是心外的,上次我正好和他说了明水的情况,他说明水这样子不能拖的呀,再拖下去,什么心衰、心内膜炎,那都是有可能的呀,她现在这样可太危险了。” 汪明水脚下一顿。 紧接着,汪美林的声音自下而来,有那么一个瞬间,汪明水祈祷二舅大舅潼潼于任姥姥,随便什么人都好,能打断汪美林就好,然而就像过去十八年里的任何一刻一样,她的愿望总是失灵。 汪美林冷峻的声线传来,语气很惊讶:“你交男朋友了?” 汪明水的掌间一片冷腻,汗水全沁在木扶手上,她好半天才找回知觉,全靠双手撑着身体,转了方向,准备重新回到书房。 突然,她的手机响了。 冷溶给她换上的皮卡丘萌叫铃声在楼梯间蹦跳,几乎同一刻,楼下的说话声便都停了。 不过,汪明水本来也什么都听不到了,她只是艰难地往上走,阶梯旁的感应灯一层层亮起,到了三楼,铃声终于停了。 汪明水近乎脱力地一屁股坐在地板上,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直通天花板的书柜,这是姥爷的藏书,却不是他本人所藏——原本都在动荡里损毁殆尽,现在这份,是姥姥将书目默背在心,复刻出的一个故纸堆。 只不过从来没有见过它的主人罢了。 然而在此刻汪明水的眼中,高高耸立的书柜摇摇欲坠,其间的大部头们叫嚣着要冲下书柜、吞噬黑暗。 一片晕眩里,皮卡丘还在喋喋不休。 一次,仍然没人接,那就再一次。 终于,汪明水挪动了手指,她连是谁也没看,只是机械地将那个小铁盒放到耳边,按下了接听键。 汪明水:“谁?” 对面,冷溶的愤怒冲破电讯、冲破屏幕:“给你打这么多次都不接!大过年的,你是死的吗!” 第17章 平安 冷溶忙了一整天,此时才有了吃上一口饭的时间,她才想起今天是除夕,好像该是个万家团圆的日子。 屋子里黑洞洞的,冷晓眉已经睡下了,从阳台的玻璃门看出去,对面楼里全是阖家欢乐的好景象,真不知道人们过年要擦窗子是为了什么,为了更清楚地展示幸福吗? 冷晓眉刚从精神卫生中心出院没几天,作息还算规律,只是一过六点就几乎什么也吃不下了,冷溶只能在五点左右就做好晚饭,好歹看着冷晓眉吃上一点才好再吃药。 这对小半年没相见的母女难得相安无事了一周,冷溶心里却总有些不详的预感——冷晓眉就像一个微缩气象<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罕见的平静后必然是狂风骤雨,她早有准备。 然而这风暴发生在一年里最该平静祥和的日子,冷溶还是有些啼笑皆非了。 傍晚开始,楼下就渐渐响起了零星的烟花声,小孩子们逮住父母搞“天下大赦”的机会,又喊又叫,什么“加特林”、“满天星”乱飞一气。 冷溶刚把饭摆好,就听见已经坐在饭桌旁的冷晓眉平静地说:“怎么不叫爸爸来吃饭?” “就来,”冷溶很像那么回事儿地应了一句,坐了下来,“我们先吃。” 冷晓眉却还是固执地问:“是不是谁叫他出去喝酒了?你打电话问问。” 冷溶没应。这一周里,冷晓眉一次都没提到“爸爸”,冷溶几乎已经要忘记怎么回答她了,这个老生常谈了多少遍的问题。 餐厅里好安静,窗外,一支烟花“嗖”地飞上夜空。 短暂的真空后,冷晓眉突然站起身,脚步急促地在客厅里兜圈子,梭巡几圈,她没能找到自己想要的,又两步走到沙发边去翻冷溶的外套和包。 “电话呢?咱家的电话怎么没见着?电话给我,我问问你爸爸怎么还不回来?” 冷溶在餐灯下无声无息,像尊雕塑,她的记性实在不太好,本来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忘记这一切,忘记冷晓眉发病的样子,却又痛恨自己其实如此清醒,接下来的每一幕、每一个举动都会按“计划”发展:达不到目的的冷晓眉会大叫、撕咬,扇自己和一切靠近她的人,而冷溶会上前去强行搂住她。 幸好做妈妈的善解人意,在女儿十五岁那年才发病,否则教年幼的冷溶怎么办才好呢? 接下来必然是鬼打墙一般的对话,冷晓眉会草木皆兵地将一切药品视作鹤顶红,你要哄、要骗、甚至强行给她喂下去,这是一系列事件里冷溶最不解的部分,高速发展的现代医学怎么还没研制出液体喹硫平? 等到她重复完这一系列流程,看着冷晓眉渐渐陷入平静、陷入昏睡,关了卧室的灯,回到客厅,在一盏暗淡的橙黄餐灯下面无表情地收拾完一片狼籍的餐桌、地板,她才想起来今天确实是除夕。 怪不得放烟花的格外多。 冷溶饥肠辘辘,却像被冷晓眉传染了一般,半点食欲也无,她摸出钥匙开了阳台门的锁,先被外头裹挟着火药味的寒风蒙了一脸,靠在阳台栏杆旁,手里是从一旁立柜里掏出来的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冷百石的东西。 她爹活着的时候糖尿病、高血压一样不缺,劝了多少遍的话全当耳边风,仍旧经常躲在阳台抽烟来的,这个秘密看上去只有做女儿的是同谋,也许冷晓眉也知道呢? 冷溶不知道。 她就着寒风,牙白的手指一擦,陈年打火机就吐出一小簇橙红火苗来。 冷溶有些意外,没想到这玩意真还能使,她将冷百石没来得及享用的黄鹤楼点了,静静看那烟气跳升,或者甫一聚合,就被北风吹散在黑夜里。 她就是在这时候开始给汪明水打电话的。 一次,没通。冷溶的手有些冻僵了,机械地又按了一次,还是没通。 她有些焦躁了,从栏杆上起身,就着迎面风尝了一口黄鹤楼,难吃极了,手却稳多了。 又一次。 通了。 汪明水的声音很清晰,很熟悉,她有着和冷晓眉相似的神情,眼下还有和几个小时前的冷晓眉相似的语调,她只问:“谁?” 那一瞬间,冷溶觉得黄鹤楼大概已经烧到了她的指尖。 怒火从猩红的烟头攀升,到手臂、到胸口,到烧了一腔,她几乎在喊:“给你打这么多次都不接!大过年的,你是死的吗!” 那头静了两秒。 汪明水:“对的,我这里是冥界,你怎么能打进来的?” 冷溶:“……” 她弯下腰,将剩下的半根黄鹤楼在栏杆上碾了,有些沧桑:“大过年的,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汪明水:“……好像是你先说的。” 她还靠在书房的墙边,四周漆黑一片,往台阶那边看,隐隐能看到楼下透过的一点灯光,新年不该说不吉利的话,这是理所应当的。 可是为什么,一句“你是死的吗”听上去却能如此亲昵? 汪明水听见冷溶那头传来呼呼风声:“你在外面?” “嗯哼,”冷溶回答,她视力好,依稀看见对面团团坐的一家人对面,大屁股电视上,好像是晚会的画面,“你呢?没看春晚吗?” “还没吃饭,”汪明水轻声说。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而后,近乎同时开口。 “你……” 汪明水:“你先说。” 冷溶没有谦让。 楼下,几个年纪不一的小孩正跟着大人围在比牛奶箱子还大的烟花旁,大一点的将小一点的扯在身后,唯一的一个大人半伏在地,手伸出老长去点引线,她每哆嗦一次就要喊一句“跑!”小孩们便纷纷散开、捂住耳朵。 然而再一再二再三,次次无事发生,她们开始闹不满,又蹦又跳,争着要去替知道火药厉害的大人点火,又被一一镇压。 于是又一次。 冷溶冷眼旁观,本来是想和汪明水说这一段趣闻,故事本身没什么大意思,然而还能说什么呢? 她全部的力气都在方才和冷晓眉的争执中消耗殆尽,说起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给汪明水打电话,在人家一家团圆的大年夜,开口就说“死”不“死”的冷溶和特意寻晦气的有什么区别? 第19页 冷溶张口,准备调整出一个雀跃的语调,尽可能轻松地抹平一些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刻的情绪,气已送到了嗓子眼,眼前却忽然被一片闪光打断了。 一抬头就能看到的位置,“满天星”使尽浑身解数,一捧一捧炸开,变着花色逗地面上的人开心。 冷溶突然想起来听过的所谓“冷知识”:满天星这花其实本来就只有白色一种颜色,其余都是染出来,这么一想,眼前烟花的名字确实起得很好。她想太好了,还可以和汪明水讲这个,一伙儿放烟花的人和烟花本身,气氛很合适。 然而,话一出口却鬼使神差地转了个弯。 冷溶:“新……新年,你有什么愿望?” 汪明水的声音很低:“还没新年呢。” 冷溶没附和她:“就当现在就开始倒数了,我算过了,现在才是倒数许愿的好时机,或者,一会儿你看春晚的时候可以再许一次,但是现在,这是我的——” 汪明水:“独家机会?” 冷溶:“对!总之,就是现在,你有什么新年愿望?” 汪明水没有立刻回答,慢慢地,她说:“我没有失望,既然我从来没有希望过什么。” 冷溶:“……说人话。” 汪明水从善如流:“《人都是要死的》,波伏瓦写的。” 冷溶:“……” 她长叹了口气。烟花没有倒霉地落在谁头上,冷溶却觉得自己周身都像暖了起来一样,她好无奈,却莫名生出了更多耐心来:“你这人真是,说话总是吞吞吐吐,非要我强调给你听吗,什么死啊失望啊希望啊,说新年愿望!” 汪明水似乎笑了,不过那笑声转瞬即逝,她又安静下来:“那就……希望新年一切平安、健康。” 冷溶还是不满:“这愿望怎么和四五十岁的人一样,年轻人,朝气蓬勃一点!怎么也得是升官发财、学业进步、抱得美人归什么的吧?” 然而她一说完,又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一般,自顾自地改了口:“好吧,那就希望新年里,大家都……平安。” 旧年的最后一天就这样泛着波澜流过时间的河。 冷溶开学前,还是照样将冷晓眉送回了精神卫生中心,大夫到病友家属都同她说这是最正确的决定,否则要等着无可挽回的那天追悔莫及吗?冷溶没应声。冷百石猝逝,却也留下了一笔钱,足够母女俩再撑个小十年,这点住院费不是交不起。 冷百石活着的时候,永远信外人超过信家人,能为朋友两肋插刀,对家里的事却总有借口,只仗着自己嘴甜得要命,将老婆孩子哄得团团转。 “爸爸人缘好,所以才这么忙,溶溶就像爸爸,人活络!”冷百石是这么说的。 我像你吗?冷溶开始是兴奋的,后来变成了茫然,等到冷百石坐在他“过命的朋友”的车里真的送了命,她不愿再思考这个问题了。 再后来,将冷晓眉送进精神卫生中心的那刻,远远的监区外,她只是有些想冷笑,这就是你们曾经引以为豪的乖女吗? 没有人来回答她。 汪明水那头,当天汪琦便来赔了不是,生怕这位“西子捧心”的堂妹多心,汪美林倒是没说什么,大概这对养母女已经发展出一种非血缘的“知母莫若女”,她利索地替汪明水挡下道歉:“没什么,你也是关心,手术的事,我们商量着看。” 汪明水也笑了:“姐姐是好心。” 她自觉这副笑容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汪琦却多打量了她好一会儿,半晌,半玩笑半实在地说了句:“小妹看着开朗多了。” “开朗多了”的汪明水就这么迎着正月的寒风回到了东八楼,细濛濛的雨夹雪,她拎着箱子艰难下了校车,柏油路面被冰雨润得油黑,一层层玫红的梅花全被碾进沥青缝里,抬头一看,楼门前的青石砖旁,簌簌落花正在遭雨劫。 冷溶就是这时候出现的,她行动如风,一步三跳地从台阶上飞下来,看上去气得不轻:“教你在车站下面等我!这么长一段路,重不死你!” 汪明水抬起头,察觉到一枝梅花就这么蛮不讲理地刺入心口。 作者有话说: 附: “我没有失望,既然我从来没有希望过什么。” “人活着可以没有希望吗?” “可以,如果他有某种信念的话。 波伏瓦《人都是要死的》 第18章 前奏 汪明水开门,冷溶拎箱子,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回到了302。 阳台门大开着,春风吹进来,算不上暖和。隋莘正双手撑着拖布来回移动,林一帆赤脚蹲在凳子上喝牛奶,眼珠子跟着隋莘移动的身影滴溜溜地转:“莘莘你怎么回事啊,假期给你打电话,信号差得不行。” 隋莘没说话,低着头,自顾自地继续和一片顽固污渍较劲。 将汪明水的箱子放在门口、刚踏进门的冷溶正好听见这一句,顺嘴接了一句:“信号差得不行,也没见你给我打一个啊?” 林一帆一噎,啜饮牛奶的声音就停了,不过她揪旧茬的本事向来不错,说道:“你别说打电话哈,消息都不见回一个。” 冷溶:“……一个还是有的吧!” 汪明水对她们这种小学生式的斗嘴实在是敬谢不敏,她放下包,几步走到隋莘身旁便接过了拖布,开始清理门口新踏出来的脚印。 拖布条移动了两个来回,汪明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直起身,转头向一旁刚洗完手支棱着腕子甩水珠的冷溶。 “上楼的时候,冯老师不是给你打电话来的,什么事?” 冷溶一拍脑门:“差点忘了——就是一会儿大家教七集合,有扫雪的志愿活动。” 这一季冬天过得分外冷。 北城当日不寻常的初雪似乎已是一个不利的信号,到了春运前后,南方多地竟发生了数十年不遇的雪灾,铁路系统一片混乱,部分地区几乎陷入瘫痪,及至惊蛰气温渐渐回暖,才算是缓过一口气来。 北城大学所剩不多的积雪未必有多严重,只是学校想着法子调动学生活动活动罢了,比如“志愿活动”,说是“体育课”恐怕更合适些。 “扫扫扫,”林一帆唉声叹气,“放假在社区扫,开学回学校扫,这雪扫得没完没了了!” 冷溶一耸肩:“那没辙,况且,宿舍都教莘莘和明水拖了,你也好歹动一动。” 冷溶今天看起来好像打定主意要和林一帆抬杠,汪明水却敏感地察觉到了对方的好心情。 冷溶看上去拥有那种过年走亲戚时长辈们最喜欢的性格:好说话、会来事。可是渐渐熟悉起来,才能察觉到她随和面孔下的区别对待来。 对着普通的朋友、同学,冷溶是最周到不过的同伴,只有“自己人”,才有“福气”偶尔领教一番冷溶的嘴贱功夫。 显而易见,林一帆今天的“福气”已经到了。 林一帆一句“拜托!扫地是我先扫的诶!”还没出口,就被另一道声音截胡。 冷溶没关上的宿舍门外,幽幽冒出了年雁雁的身影:“请问,汪汪在不?” 冷溶:“……” 林一帆:“汪汪不在喵喵在——你找她什么事?” 年雁雁喜形于色地进了门:“文调社的事儿!” 去阳台放拖布的汪明水刚洗了手:“谁找我?” 年雁雁兴高采烈:“可算让我抓到了!雪灾选题的事儿过了,社里开会呢!” 原来上学期那番误打误撞后,汪明水便顺水推舟加入了文调社。按照一般的规矩,独立选题只有大三及以上的社员才能负责,下面的人纵然提出选题,也只有跟着推进的份儿,显然,这份推进的“殊荣”也不是人人都有的。 汪明水面露难色:“可是,我还要去扫雪……” 汪明水边说着,眼神却已经往冷溶那边过去了。 冷溶早听出了汪明水的弦外之音,她的脸色不太好看,语气也有些冲,方才对着林一帆佯装出的三分火气飞速变成了七分,可是,难道还能拦着汪明水,不让她去吗? 冷溶没好气地拖长了音调:“谁敢让你一个病号干活啊?” 汪明水:“……” 隋莘和林一帆不约而同地望向了还有些湿淋淋、尚未干透的地。 冷溶:“没事儿,你那份我扫了,记得回来给我带一份林家小厨的牛肉饼。” 一份牛肉饼显然很难平息冷溶迟来的叛逆期里旺盛的火气。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汪明水彻底投入到文调社的雪灾调查中。她初出茅庐,看什么都觉新鲜,学什么都是新手,却半点没有挫败感,反而来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干劲,早出晚归是必然的,偶尔也得“牺牲”一些上课时间。 “拜托拜托,今天这个采访真的很重要,”汪明水双手合十,“又要麻烦你帮我签到了,左手写,看不出来的。” 冷溶心烦意乱地挥挥手:“还用你教?” 第20页 汪明水心知肚明冷溶毕竟心软,绝不会拒绝自己的要求,便放心地去跟文调社那头。半个月下来也果然有进展,虽然只能算个打杂记录的“副副副编辑”,她却觉得心满意足、自得其乐。 这晚,汪明水又卡着东八楼挂锁的点才走进寝室,她单肩挂着一只帆布包,还得顾着抬高肩膀夹住小灵通—— 没办法,另一只手还在忙着速记。 “好的,我再确认一下,尽量明天出稿吧,”汪明水压低声音。 隋莘和林一帆都已爬上床,只有冷溶还在下头,自汪明水一进门,她就面无表情地盯着对方,却没想到汪明水全然忽略了这道灼热目光,一坐下就匆忙掏出电脑,一副准备继续鏖战的样子。 冷溶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心静气,斜着半身越过爬梯伸长了胳膊,拍了拍汪明水的肩。 “你出来,我们谈一下。” 她的声音很轻,上头的林一帆和隋莘却还是都探出了头,她们本来也没睡,而且显然知道些什么。 隋莘刚想要张口,便见林一帆一阵无声摇头,于是又默默闭了嘴。 下头的汪明水却浑然不觉。 她心里还记挂着眼下的事,目光没离开屏幕:“稍等一下,我这边——” 冷溶打断了她:“就现在,我们谈一下。” 汪明水抬起头,微微皱眉,显然有些不解。 “就现在,马上,”冷溶斩钉截铁。 汪明水:“……好。” 楼门已落了锁,两人便只能选择上天台,她们绕过一排排晾晒的衣服和被单,各色各样的布料前后飘动如浪,这是四月底的晚风,不至于将人吹冷,冷溶却表情肃然,生生将气氛冻成寒冰。 “怎么了?”汪明水先开口。 夜色溶溶,四周再无旁人,只有天幕落下薄薄一层霓虹光,这光教人心里很静,汪明水突然发觉很久没有和冷溶这样单独说说话了,该有多久了?她想。 汪明水没有察觉到自己居然会在乎有没有和一个人安静地在一起,哪怕什么也不做,她甚至会在意对方的感受和看法,去主动说“怎么了”这种挑起话题的问题。 冷溶本来是想和汪明水好好谈一谈的,谈一谈是不是应该多注意身体,即便对方从来没有对她袒露病情真相,或许再谈一谈在文调社做的顺不顺利、需不需要帮忙。 可是话到嘴边,她深吸了一口气,硬邦邦地吐出一句:“你说怎么了,你的宏经作业交了吗?” 汪明水一愣:“没有……但不是还有两天才截止吗,你怎么这么大反应?” 冷溶:“我不是反应大,我是——” 她急躁回声,含着一腔火气连珠弹一般。 “我是担心你错过正事!你一天天扑在那个文调社上,是能去基金实习,还是能有漂亮成绩?我不是要你怎样,你说得对,还有两天,我又不是你妈,但是你知不知道老张说过这个不交满她要直接挂人的,你能不能上点心!” 汪明水闻言神色松动了些,先低了头:“我知道,能赶上的,你放心。” 冷溶一口气憋进了嗓子眼,她的目光望过去,汪明水的脸正隐在暗色里,身后是揉成绛紫的昏沉夜空,暮春的夜风微微流动,汪明水的瞳仁光无动于衷,似乎什么也打扰不到她。 冷溶像只无可奈何的猫,原地转了两圈,悲哀全吸进肺腑,数息后,她转过身。 冷溶:“我说的是这个事吗?” 汪明水皱了眉:“那你说的是什么,你到底要说什么,你说我吞吞吐吐,你能不要云山雾罩吗?” 冷笑爬上了冷溶的脸。 冷溶:“你能不要拽词吗?云山雾罩,行,那我说清楚,你看不出来年雁雁喜欢你吗,你从早到晚和她在一起,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耳鸣“嗡”的一声,闯进了汪明水的大脑。 她讷讷开口,也许都没有察觉到自己开了口:“你——” 冷溶向前一步,双眼直直钉在汪明水脸上:“我说得够不够清楚?你要说你没看出来?那我现在告诉你,你知道了,你要怎么办!” 嗡鸣声还在回荡,汪明水的唇张开又合上,上下齿列几次碰在一起,她好像短暂抽离了移时。 风止香息,汪明水气音即将出口的一霎那,冷溶抢先出了声。 “算了,”冷溶疲惫地说,“你自己想想吧,我也不是你妈,管那么多,吃力不讨好的,你不是喜欢离人三丈远吗,行,我以后不管了。” 她撂下这么一句话,倒退两步,看汪明水的影子渐渐与自己的影子分离,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天台。 第19章 南下 冷溶和汪明水在冷战,而且不是上学期末那种小打小闹,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隋莘天天眼巴巴看着汪明水早出晚归,汪明水并没有迁怒剩下两位室友,依旧是神色温柔照常问候,只是柔和面孔下,那层“干我何事”的疏离又渐渐冒了出来。 至于冷溶,素日的随和健谈半点不见,几乎将“别惹”两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周五下午,都没课的几人都在寝室。隋莘小心翼翼地合上作业,轻轻递给一旁“嗷嗷待哺”的林一帆,两人一对视,隋莘先转过头,朝着冷溶的方向若无其事开口:“汪汪最近不知道都在忙什么呢?” 林一帆恨铁不成钢地看了隋莘一眼,将手里隋莘的作业“啪”地一声拍在了桌案上,高声问:“蓉儿,你知道她最近在忙什么不?你俩之前不好得跟一对儿似的?” “别瞎说,”冷溶搁下笔,面无表情地转过身,“你真想知道就去问年雁雁。” 林一帆来了劲:“哎你别说,我还真去问过了,雁雁说不知道,汪汪最近躲着她呢。” 林一帆本来是话赶话,然而她还没说完,方才还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冷溶猛地提高了声调:“你先问她再问我?” 林一帆莫名心虚起来,气也短了三分:“这要紧吗,我就是那天碰巧遇到她,顺口问了一句嘛。” 一旁的冷溶闻言,不阴不阳地哼了一声,回转过身:“你天天见我,怎么没碰巧。” 冷溶和汪明水“相敬如冰”了一周,那股邪门火气却远远没有被冷却的趋势,反而越烧越旺,两人平日里本来是头对头睡,当夜冷溶半夜爬下床去喝水,却惊奇地发现汪明水调转了方向,她在黑夜里燥得想跳脚,爬上床,一把拉过自己的枕头往反方向一丢,成心和谁打擂台似的,一副气势如虹的架势。 然而夜深人静,楼外的猫儿都不叫了的钟点,冷溶翻来覆去,一会儿想叹气,一会儿又将这卸不出的火气却憋回肺腑。 她气汪明水迟钝,更气自己和汪明水一般迟钝。 年雁雁对汪明水嘘寒问暖,周边众人却都没觉得不对劲,而冷溶也并非比别人多了几分慧根,只是有些“天时地利人和”罢了—— 冷晓眉居住的病区对角,就是曾经的“同性恋病区”,现在虽然已经撤销,胶条留下的旧痕迹却仍然可以辨认。 她将母亲送进铁栅栏内,沉沉的心和沉沉的步子,背身离开时,这沉总要被冷晓眉“邻居”们的眼神烧个干净。 大雪烧山一般的眼神。 而最近的一次,冷溶渐渐习惯了的目光外,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声音。 披发的年轻女人看着比冷溶大不了几岁,一支细胳膊大概一把就能握住,挥手时却分外有力,那手臂越过几根冰铁直指冷溶:“你——说你呢!你怎么跑出去了?” 我怎么跑出来了?冷溶静静凝视着灰黑光幕里的天花。 冷溶的朋友一向很多,也许被冷白石说对了,她像父亲,天生就会怎么和人交际。 玩伴、饭友,冷溶从来不缺这些。 然而更深的地方,继承自母亲的与生俱来的防备与敏感发挥作用,一旦察觉对方有更进一步“交心”的苗头,便敬谢不敏、退避三舍。 汪明水不过是众多朋友中的一个,只是比其他人难处一些,但朋友么,不就是你来我往,玩着玩着就熟起来了?她曾经这么以为的。 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冷溶扪心自问。 “我不知道,”她轻轻说。 几乎同时,隋莘的声音响起:“我知道了!” 冷溶如梦初醒,重新找回声调:“怎么又是你知道了?” 隋莘未免冷溶的火气殃及池鱼,赶忙挥了挥手机解释道:“汪汪发短信,说她周末要去南方,和文调社的人一起,马上就走,让我帮她拿几件衣服。” 冷溶的冷笑彻底压不住了,方才那点感伤瞬时飞入冥冥,她重新拈起笔,做出一副再不理会的架势,耳朵却由不住地留意隋莘的动静,忍了又忍,心里暗骂了两句“真是犯贱”,还是转过头喊了一声:“别忘了漱口杯。” 隋莘“哦哦”两声,飞快跑到水池旁收好汪明水的东西,拉链“呲”地一声合上,她转身就往门口跑。 第21页 等到开了门,生了锈斑的门轴“吱呀”作响,隋莘又想突然想起什么,重新探进头:“蓉儿,要不,你给她送去?” 冷溶刚默念完隋莘收了些什么东西,估摸着是没什么遗漏,她还在心里兜着圈子自己给自己耳刮子,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出来,头也没回,敷衍着挥了挥手,示意隋莘快走。 隋莘:“好吧。” 汪明水被高两级的文调社学姐捎着,刚从电动车后座跳下来,就看见了匆匆忙忙过马路的隋莘。 隋莘见生人还是容易紧张,将包袋递到汪明水手里,腼腆地对着一旁的学姐笑了笑,学姐人爽朗,当即利落地跨过车,将支架放下,一句“你们说”之后,晃悠悠到一旁摸出手机,玩起了贪吃蛇。 汪明水感激地笑了笑,转过头:“谢谢你啊莘莘。” 隋莘摇摇头:“没事儿,好多东西都是蓉儿让我装的。” 汪明水一顿,点检行李的手停了下来:“她知道我要出去?” “嗯……不能让她知道吗?”隋莘小心翼翼,“你们到底怎么了?吵架了?” 汪明水正为这事烦心,她远没有看上去那么云淡风轻,冷溶大概算她生来最能称得上“朋友”的人,可是既然从没人教过她怎么交朋友,自然就更不明白怎么解决和朋友之间的纠纷。 更何况,汪明水连冷溶为什么生气都不知道。 一根线头打了结,可惜唯一能解结的是个瞎子。 “就因为我最近冷落了她?”这瞎子想,“至于这么大反应?林一帆天天不见人影,隋莘一脑门的数字官司,也没见她这么生气啊?” 汪明水勉强笑了笑:“没有的事,你别担心。” 她正好清点完行李,当下不再多话,将单肩包一跨,又安抚隋莘道:“那我先走了,我桌上的宏经作业麻烦你帮我交一下,要是临时有什么事儿,也麻烦你和我说一声。” 隋莘摇摇头:“麻烦什么,而且周末本来也没什么事儿,你不是就去两天吗?” 汪明水叹了口气:“我都糊涂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她这一去确实不止两天。 周末很快过去,冷溶前两天还能继续对着空气摆臭脸,到了下周一中午还不见汪明水的人影就憋不住了,半天才扭扭捏捏地对着隋莘旁敲侧击,等着隋莘和汪明水那头电话通了,又支棱着耳朵听。 幸好隋莘老旧的二手机给她行了方便,隔着几米也能听清汪明水带来的坏消息—— 文调社临时转道去了四川,迟几天回来,七个人一起,有老师,别担心。 于是,隋莘挂了电话,正准备和状似无意的冷溶同步消息时,就撞上了对方的一张臭脸。 冷溶硬邦邦地丢下一句“我去上课了”就往出走,包也不背。 五月的天渐渐暖了起来,林一帆本来穿着半袖正蹲在椅子上吸溜泡面,见状咬断面条,装模作样地拉长音调:“刚才怎么不着急要上课了啊?” 又因为嗓子卡了辣椒片一阵猛咳。 隋莘忙站起身替她拧开水杯。 “谢了啊,”林一帆嘟嘟囔囔,“我们莘莘真是温柔体贴。” 她朝冷溶和汪明水的桌子努了努嘴:“比那两头犟驴不知道好到哪儿去。” 隋莘满怀担忧:“一帆,你刚才不该那么说蓉儿,她正生气呢。” 林一帆瞪圆了眼,放下叉子,一胳膊将隋莘搂进怀:“哎,我现在把你养得可以呀,都会说不啦?” “谁被你养了,”隋莘面红耳赤,钻来钻去想逃出林一帆胳膊扭成的“锁”,然而林一帆人看着瘦,劲儿却挺大,纵然是常年干农活的隋莘一时也跑不脱,或许,她根本也没用力。 隋莘听见自己的心音直锤耳膜,几乎震荡在这方圆之间。 不会教她听见了吧,隋莘心慌得要命。 林一帆还在嬉皮笑脸:“没养,没养行了吧,以后再雇你哈。” 她犯完浑,气定神闲地松开手:“没事的啦,你听我说。” 隋莘还低着头,勉强顺了顺刚才被林一帆揉乱的头发,轻声说:“你说。” “虽然不知道她俩又犯什么病,但是你放心,蓉儿正千方百计找台阶呢!等明水一回来,我们给她递个台阶,”林一帆摊手,“小女孩家家,就这么屁大点事,江湖中人,相逢一笑泯恩仇呗!” 好像她自己不是个“小女孩”似的。 隋莘胡乱点了点头,觉得脑子还是晕晕的,随口跟了一句:“可是她什么时候才回来啊?” 火锅边,汪明水借着卫生纸打了个喷嚏,而后扶着椅子靠背,好一会儿没动静。 一旁的学姐捞了两筷子贡菜到她盘中,关切地问:“着凉了?” “没有,”汪明水直起身,笑着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早上没吃饭中午又吃得晚,可能有点低血糖,看东西总晃。” 学姐了然地点了点头,著尖指了指碗碟,示意汪明水快吃,而汪明水的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激沸的辣汤锅中,暗棕色的油花跳跃不止。 汪明水转过头:“学姐,你有没有觉得咱们这锅在晃——” 下一秒,汤锅、碗碟乃至桌椅,视野范围里的一切都旋转摇荡起来,一旁,服务员没有来得及收走的高高摞起的骨碟“哗啦”碎了一地,紧跟着,尖叫声、大喊声和大地的轰鸣接踵而至。 世界颠倒了。 第20章 地震 第七教学楼,黑底红字的数码显示屏上醒目的一行大字:“14:27”。 教宏观经济学的老张刚放进来一个午课迟到的学生,她恨铁不成钢地伸出指头摇摇点了点电子屏。 “不是我爱挑刺,你们自己说说你们!有多少人是踩点到的、迟到的,你们以后签合同也打算这么着?掐秒进门,说对不起?” 台下稀稀拉拉分散着坐的学生们眼观鼻鼻观心,装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挨骂。 张明霞一手扶着讲台微微喘了口气,估摸着自己经年的高血压又要因这帮油盐不进的学生更上一层楼。 她准备继续开炮,再扯一扯“浪费国家资源”的大旗,半侧过脸,眼角余光里,“国家资源”——学校今年才配上的投影幕布玩具似的摇晃起来。 张明霞瞪大眼,投影里的公式、文字在她脑子里蹦跳,电光火石间,本能最先醒来,她刚升上来的一团气破口而出:“地震!所有人,钻桌子底下!” 隋莘是个令行禁止的乖学生,冷溶机敏,两人眼疾手快,一左一右,一把将身旁还在桌子上迷迷瞪瞪画小人的林一帆扯了下去。 林一帆正翘着二郎腿,匆忙间一绊:“哎我的腿!” 她的声音被淹没了,小小的教室里翻椅不停摩擦,令人心悸的噪音响成一片,也许过了一分钟,也许过了数十秒,讲台上的张明霞双手扒着讲台试了几次,终于颤着腿立起身:“快!所有人起来,从前后门出,不要抢,东边的先走!” 慌了神的学生们推推搡搡,终于游鱼出洞似的开始往门口挤,张明霞试着挪腿,才发现自己整个人几乎僵成了一具木偶,只有眼睛珠子还能自由活动,还能瞟见队伍里的“老鼠屎”。 张明霞:“不要带东西!就说你呢!要包还是要命!” 教学楼前的广场,惊魂未定的学生们挨挨挤挤,还在七嘴八舌地讨论刚才的地震。 冷溶和林一帆几人一路过来,听到了不下五个事后诸葛亮在高谈阔论“咱们这儿不在地震带上”“小震不用跑”。 校园广播里传来呼吸声和话筒尖锐的鸣叫,广场上的人声渐渐静了下来。 “刚才发生了地震,所有师生请往空旷地带暂避,远离建筑物、指示牌等!再次重复,所有师生,请往空旷地带!” 302全员来自宁静的平原地区,只在游乐园感受过什么叫天摇地动,当下都有些呆了。 游乐园都没去过的隋莘有些茫然:“东西都还在教学楼里…” 林一帆梦游一般自言自语:“我要给我妈打个电话,她们公司那楼特高,估计挺晃的。” 隋莘摸了摸兜,有点急了:“我没带电话。” “没事啊,没事,”林一帆回过劲儿来,拍了拍她的肩,“不会丢,你要打我带了。” 她想了想,将手机递给隋莘:“你先打吧,都在一个城市,我妈估计没什么事儿,蓉儿——你用不?” 冷溶言简意赅:“我带了,不用管我。” 广场上,渐渐回过神来的学生们纷纷借手机给家里人打电话,大地重归平稳,方才的摇晃好像一场幻觉,不多时,三三两两的笑谈就重新响起了,“什么时候回去上课啊”“晚上吃什么”之类的话不绝于耳。 这头,冷溶飞快地打了个电话,一旁的林一帆只能听到她时不时“嗯”一声,大约还不到半分钟,冷溶放下手机,神色松动了些。 林一帆:“你就这么打完了?你给谁打啊?” 第22页 冷溶不愿多提:“我妈。” 冷晓眉没什么事。冷溶家和北城相隔不远,精神卫生中心的楼矮,管理又严,这个钟点冷晓眉要么还在病床上结结实实地睡午觉,要么就在园区被领着做广播体操,没什么事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打完这通电话,冷溶心头那股莫名的焦躁还是挥之不去,她的眉头越来越紧,直到听到林一帆的声音。 冷溶:“有人给汪明水打电话了吗?” 林一帆一愣:“没有……明水应该还好吧,我寻思本来也没什么大事?” 冷溶没有应林一帆,她一言不发,手机搁在耳朵边,脸色越来越差,薄唇上那点微微血色几乎全抿了进去。 林一帆试探着问:“打不通?” 冷溶还是没讲话,重拨。 隋莘安慰道:“可能是采访就关了静音,蓉儿你别急。” 冷溶心知肚明林一帆和隋莘说得有道理,只是一个电话而已,汪明水写稿采访的时候关静音是常事,这还是她之前联系不到汪明水时从年雁雁那儿听说的,可是此时此刻——为什么偏偏是此时此刻! 她一声不吭,仍是一个接一个地重拨电话。 拨打的间隙,皮卡丘的萌叫铃声突然响起。 冷溶连屏幕都没来得及看,按下接听键就放到嘴边,方才压抑的火气再忍不住:“你又往哪儿去了!听不见的吗!” 电话那头,冯靖远的耳朵被这含着心血的质问吵得一阵嗡鸣,她抬起手机又看了看屏幕,确认是冷溶无疑。 冯靖远:“……是我,冯老师。” 冷溶愣怔,脸上的怒火和放松同时被冻结又慢慢消失,木木地说:“老师,您找我?” 冯靖远那头早乱成了一锅粥,给冷溶打了几个电话却都在占线,她正在疾步下楼,也无心再做安抚情绪之类的铺垫,急急交代了一句:“你找几个人,挨个确认一下你们班同学的情况。” 冷溶应了声,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好的老师,但是这到底是——” 冯靖远上班大半年,敷衍的功力水涨船高:“我也不知道,你先确认好吗?” 不待冷溶反应,一声“哎书记我就来”后,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林一帆和隋莘眼巴巴地看向冷溶。 冷溶摇了摇头,张嘴想说话,才发现嗓子像被灌了生漆似的,又黏又沉,进了气只会狂咳,半天才找回声音。 “你们俩帮个忙……咱们先分头打电话点下人。” 一个小时后,二班全班人的情况都清楚了——一个据说回家奔丧的,一个跟着文调社出门的,剩下的都好好待在学校,没踩没踏,活蹦乱跳得很。 又过了一刻钟,回家奔丧的也联系上了,下落不明的只剩下一个仍旧打不通电话的汪明水。 冷溶脸色沉,人看着也没什么精神,被林一帆硬拽到了林家小厨. “不是说除了电气学院那边差点踩踏,再没什么事儿?这就是自己给自己吓的,先吃饭,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而且,你再这么无休无止地打下去,我怕还没等到明水接电话,你先把她手机打没电了。” 冷溶的神情看着没什么变化,话倒是听进去了点,将手机放下了。 林一帆和隋莘对视一眼,终于放心了些,只因冷溶下午那死罢不休地架势几乎将二人吓住了,我行我素惯了的林一帆甚至开始自我怀疑:难道真是我和隋莘对朋友太不够意思了?我俩怎么就没把魂儿丢了? 谁知道这头刚安分了没几分钟,菜还没上一道,几人突然听见旁边秃头戴眼镜的男学生一声石破天惊的“我靠!” 大学校园里四处可见此类张嘴就不干不净的男性人类,冷溶本来就烦躁,眉头不由自主皱了起来,谁知那人还有下文。 “我靠!是四川地震了,说可能八级!” 冷溶“噌”地站起身,两步跨到隔壁桌。 她脸色吓人,声音却平静,又冷又快地问:“你说哪儿?你听谁说的?” 那人原本正一惊一乍想吸引点目光,抬头一对上冷溶的脸,整个人如同被针戳碎的气球,瞬时没了气势,半天才磕磕绊绊挤出几个字:“我舍友说的,他刷天涯看的,说是能和唐山比……不知道真的假的。” 到了第三天,所有人都知道是真的。 302几人几乎48小时不眠不休地守在电脑前蹲守各路消息,更是将文调社那头问了个遍,电话打出几百通,到最后只剩下冰冷的“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14号下午,连轴转了几天的冷溶再次站到了冯靖远的办公室里。 冷溶:“老师,学校会不会开始组织志愿者,我要报名。” 短短三天,当成个小长假的时候,谁也不觉得里头的“长”有什么含金量,可是放到此时,冯靖远才明白什么叫度日如年。 她早就被铺天盖地的消息砸了个晕头转向,眼下按了按太阳穴,只觉得头都快要抬不起来。 “你是班长,你能别添乱吗?” 冷溶一动不动:“我不是在添乱,我八百米能跑进三分钟,没有过往重大病史,没有心脏病高血压糖尿病,身体素质和心理素质都没问题,我请求加入志愿者队伍。” 冯靖远:“……” 她疲倦地叹了口气,准备随便说点好话,高低先把冷溶打发出去,可是一抬头看见冷溶的脸,本来准备出口的糊弄又全被噎了回去。 冷溶的眼睛很独特。小孩子的眼睛水润动人是理所应当的,等到遭受了十几年书本和人情的“折磨”,这本来人人都有的水润就会被逐渐磨去,直至彻底消失。 冷溶却不同,冯靖远对这双眼印象深刻,只因冷溶一说话,黑色瞳仁就全是狡黠灵动,面无表情时也全无呆板,反而像两汪深泉,教人摸不清她在想什么,有股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捉摸不定。 然而此刻,那双漂亮眼睛的巩膜里却满是红血丝,冷溶的嘴角冒出了血泡,额前碎发全贴在皮肤上,黑眼圈比眼睛还大些。 冯靖远知道302的几个人关系好,可同学毕竟算不上亲故,她没料到冷溶居然会急成这副模样,再想到事发以来冷溶不辞辛苦忙上忙下,心里更软了一分。 想到这儿,她拍了拍冷溶紧紧攥成一团的手,沉吟了片刻,正准备说话时,皮卡丘萌叫却突然响彻办公室。 冯靖远摆了摆手:“你先接电话吧。” 冷溶才看见去做志愿者的曙光又被突然打断,脸色说不上好看。 她从兜里盲摸出电话,瞧也没瞧就按下了接听键,不耐烦地问:“谁?” 电话的另一边,汪明水的声音哽在喉头,数息后,她艰难地吐出带血的几个字:“是我。” 第21章 混乱 冷溶:“谁?” 汪明水:“是我。” 冷溶:“谁?” 汪明水:“汪明——” 冷溶:“谁?” 一旁的冯靖远明明听见冷溶的手机里传来人说话的声音,可面前的冷溶却复读机一般,宛如失了神智,她心中隐隐有了预感,起身接过冷溶的手机时,那傻子竟不躲不避。 冯靖远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明水?” 冷溶呆愣愣转过头。 汪明水带着哽咽的声音传来:“老师,是我。” 冯靖远惴惴不安了三天两夜的心脏终于落了地,这才感觉到鼻子一酸,几乎也要掉下眼泪来。 她初出茅庐,纵然有书记在上面顶着,心里毕竟不好受。更何况汪明水情况特殊,开学时一个人捏着病历出现在自己面前,等到真出了事,对方母亲先是闹得院长日日催问,又一个电话打进校长办公室。 金院在文调社的不只汪明水一个,可是点儿背到正好去四川的却只有她一个,天大的干系层层下来全压在冯靖远一个大头菜身上,她焦头烂额了几天,恨不得和汪明水同行其他几个人的辅导员一起抱头痛哭。 冯靖远:“你情况怎么样!你人在哪儿?” 冯靖远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一旁的冷溶眼睛一亮,像才回过气一样,一把抢回手机,可是她嗫嚅了片刻,却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电话那头的汪明水解救了她。 汪明水:“我还在成都,在医院。” 这下,冯靖远和冷溶都吓了一大跳,冷溶几乎是在尖叫:“你受伤了!” 冯靖远:“现在那边什么情况,你能回来吗?” 汪明水忘记了自己还和那头搁着千山万水,对着空气摇了摇头,生生从喉咙里逼出来几个字:“是烫伤,不严重,咳、咳。” 这声咳嗽出了口,三天中所见的一切便跟着吐了出来,汪明水再也忍不住,哽咽着说:“老师,不能走——我不能走。” 冯靖远急了,一拍桌子:“明水,你别犟,你和别人不一样,我当初就该看着你,去什么文调社,到处乱跑!” 可冯靖远的话不是圣旨,也没有言出法随的本事,冷溶就更不用提,据理力争了半天,还是只接下了一堆组织捐款、安抚四川籍同学的活儿,去做志愿者的“请命”终究无疾而终。 第23页 月亮已偏到了横斜的树梢,302的几人仍旧难以入眠。 隋莘平日很少睡不着,最近却成了失眠的常客,她却翻起身,从上床的围栏偏出去半身:“蓉儿,所以明水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冷溶空空睁着双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暂时不回来,交通全乱了,走不了,进不来。她烫伤了,还有骨折了的,一起去的老师说是脑震荡,现在都还在医院。看情况吧,靖远姐说她高中同学也在那边做辅导员,让文调社的人先去看能不能联系上,反正也走不了,先去帮忙吧。” 林一帆抓住了重点:“那她的手机呢?之后怎么联系?” 冷溶:“情况太乱,丢了,她说有空再去买,信号也时有时无的,现在只能先找到靖远姐的同学了。” 远在四川的汪明水几人已经找到了冯靖远的同学林卓尔,跟着一起安顿了下来。 大震刚过,这几天零零散散还有小震,人都不敢上楼住,幸亏天气算热起来了,露天打地铺也不会着凉。 路没通,具体情况虽拿不住,可当日的地动山摇人人心有余悸,只是不敢往深里想,只能零零散散地先集物资。 特殊时刻,也不分什么志愿者不志愿者的了,但凡差不多的都上去搭手,汪明水几人也不例外,半夜还跟着林卓尔清点存货。 仓库里灯光暗,汪明水翻着花花绿绿的单据跟在林卓尔后头,突然停了脚步:“林姐,我有个想法。” “什么事?”林卓尔头也没回,口中兀自念念叨叨,食指隔空不停点着不远处的纸箱。 这种仓库平时进货虽然也有单据,但管理不算太严,错漏是常事,林卓尔她们院分到的活就是把紧要物资先誊出来一份。 汪明水快走两步,绕到林卓尔前,递过笔,看着林卓尔在单据上快速划掉一行又写上一个数,这才开口:“我们是不是应该在紧急物资里再添一项卫生巾?” 靠前几步同样在点货的宋非凡也是文调社的,闻言回过头来:“我反对,现在紧着救命的东西还来不及,哪儿还顾得上这个?” “卫生巾就是救命的东西!”汪明水斩钉截铁地说,“没有卫生巾,医生、护士来了月经,怎么救人?床上病人淌血,床下大夫也淌血吗?” 宋非凡有些尴尬,讪笑了两下:“那也不能这么说……” 汪明水眼帘低了下来,也觉得自己方才的话有些太“过”了,这绝不像自己平时能说出的话,然而她的态度还是一样坚决。 “总之,卫生巾也是紧要的东西,要命的东西!” 林卓尔听了半天,捏了捏架着眼镜的鼻梁,想了想,说道:“明水想得周全,就是话也太糙了。就按明水说的办吧,明水,你带几个人,去……卫生用品应该在二仓,你们就从二仓开始点吧。” “行!”汪明水的眼睛一下亮了,而林卓尔看着眼前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姑娘,耳朵里全是傍晚电话里冯靖远的话,说自己院里的汪明水腼腆内秀、身体还不好,一定要多加照顾一点。 林卓尔:“……” “哎!明水!”想到这儿,林卓尔放下手里的活计,几步追上还没走到仓库门口的汪明水,“等一下,现在已经过了十二点了,我听说你……” “没事的,”汪明水听了半句便打断了她的话,“干活要紧,我不要紧。” 林卓尔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那行,那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随时和我说啊。”话说完,她又想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微微流露出一点笑容:“靖远还说你内向,我看你啊,俏皮话多得很!” 林卓尔的身影渐渐远去,汪明水心里方才那点“绝不像自己平时能说出的话”却恍然有了眉目—— 这话不像是自己的,倒像是冷溶能说出来的。 而北城的冷溶已经没了说俏皮话的力气,连隋莘和林一帆都发现了她的不对劲来。 冷溶是个外热内冷的人,和她相处过一段时间的人都能觉出味来,更亲近的人,也许才“有幸”捂到“内冷”更里面的一点温热。 然而自从地震发生以来,冷溶身上那层“外热”的外壳就彷佛不受控制地慢慢剥落,不管不顾地露出里头嶙峋来,她看上去越来越冷静和疲倦,林一帆甚至觉得连她当日在林家小厨初初知道四川地震时的失态都是冷静的。 可冷溶虽然姓名里带了个“冷”,毕竟是人而不是机器,一个血肉组成的人,况且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大学生,她真的能冷静到漠然吗? 一个月以来,地震的惨烈才渐渐展现在人们眼前。 北城大学终于开始招志愿者,只不过暂时还轮不上学生们,年雁雁来302找了几次——文调社的消息也不灵通了。 学校几个小操场上到处都是捐款捐物的队伍,冷溶天天蹲在院里帮忙点物资,期末将近,林一帆和隋莘几乎觉得302变成了两人间。 冷溶每晚将就躺上四五个小时就没了人影,她们一伙儿学生干部都在宿管那儿挂了号,特殊情况,早出晚归也能给行方便。 六月的天已经算黑得晚了,过了七点,天还是慢慢擦黑了。 冷溶在小操场跟着算了一天新一批的捐物,刚凑合蹲在槐树下吃了碗“老坛酸菜”,周身一股速食品的调料味,她别了其他同学,顶着一脑门官司慢慢往东八楼走。 这是冷溶一周以来回寝最早的一天,可她还盘算着一会儿再去班里四川同学的寝室看一趟。 至亲生死未卜,冷溶体会过霎时间天人两隔的滋味,她将心比心,知道钝刀子割肉恐怕疼得不相上下。 她就这么出了一路的神,直到东八楼下才渐渐回过思绪,一抬起头,却惊奇地发现往日这个点儿会亮满灯的宿舍楼此刻却漆黑一片,只能借着路灯看见阳台上影影绰绰的人影。 好像是校会组织熄灯一小时来的,冷溶猛然记了起来。 她这才反应过来日子竟已不知不觉走了这么远,短短一个月,她忙成了一颗行尸走肉的陀螺,只有等汪明水来电时才能停一停,其余时刻,“冷溶”好像被她剥离了这具躯壳。 冷溶停了下来,没有上楼。 东八楼门口是一棵老槐,当初兴建东八楼,据说楼前原本的树全教连根拔了,只有这棵香花槐在校领导“不能门前没个遮挡”的迷信思想下救了下来,冷溶背靠槐树闭了眼睛,槐叶轻轻拂动,梭梭作响,只是不见槐香。 原来在她忙碌的日子里,竟将开槐的时光都错过了。 东八楼上,渐渐响起女孩们的歌声,原本是稀稀拉拉的,唱到《同一首歌》的时候,那歌词宛如谶语,杂乱无章的歌声竟统一了起来。 甜蜜的梦啊,谁都不会错过。 倚靠着槐树的冷溶恍惚觉得自己大概已经真的睡着了,真的做梦了,否则怎么有一双手,手掌边缘冰冷,手指微微湿润,那双熟悉的手虚虚盖在了冷溶的眼睛上,紧接着是同样湿润的呼吸、湿润的声音——因那声音带着哽咽。 冷溶就在这样一个甜蜜的梦里醒来了。 宿舍楼门上的白炽灯洒下惨白光芒,渗进十指编制的罗网里,冷溶的睫毛一扫过,那张网就自动解开了,露出一张被照得半明半昧的漂亮脸孔来。 湿润的、边缘泛白的嘴唇张开了。 汪明水的声音很轻:“你困了吗?” 第22章 余波 接下来的一切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 从汪明水的眼中看去,冷溶的睫毛一点一点颤动,月光慢慢流到了她的瞳仁里,于是一切冰冷都融化了,一个月前的剑拔弩张,一个月里的胆战心惊,全都化在了树影里。 冷溶站直了身,不自觉地伸出手来,或许是想去摸汪明水的脸颊,然而离那酡红皮肤还有一两寸的时候,她突然想起汪明水好像不大喜欢给人家碰。 冷溶进退维谷,电光火石间,汪明水带着暖意的皮肤却已经贴上了她的掌心。 冷溶:“……” 冷溶有些想笑,又觉得眼热,半晌,伸出拇指在汪明水的眼下摩挲了一下又飞快收回手,千言万语在脑子里过了几个来回,她张开口,只说出一句:“我看看烫哪儿了——瘦了。” 烫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至于“瘦了”—— 汪明水回来的第二天就被冷溶赶进了医院。 冷溶:“你不喜欢别人知道你生病的事,我知道,你自己去检查,我就……附近随便逛逛。” 汪明水油然而生一股啼笑皆非来。 医院附近能有什么好逛的?丧葬品、小吃摊、医疗器械店组成了阴阳两界的一切,人人心里都搁着事儿,谁要说上这来逛街,那只有“欠揍”两个字能形容。 汪明水深吸了一口气,捏住了准备转身而去的冷溶的衣角:“你……你放心。” 冷溶:“?” 汪明水的心跳得很快,大概是因为即将说出口的谎言。 第24页 “我的病……是心脏上的,但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就是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劳累,平时多注意一点就好了,你别…别太紧张。” 一直攥着牛仔裤边的冷溶猛然松开手:“我没紧张啊!谁紧张了?” 她说完,目光刚从自己的手上离开,就和汪明水的目光隔空一撞—— 两个因为不同原因正在心虚的人一下都笑了。 期末考试和蝉鸣同时到来,大伙纵然还是有压力,却比上学期的兵荒马乱好多了,一场生死震动之下,绩点、实习好像都变得没那么可怕了,暑假到来,金院的学生们却大多都没回家,学校从今年开始实行小学期制度,大部分人都更愿意在大一完成这点不轻不重的任务。 大地的余震平息了,人心的余震却不知要延续到何时。 与此同时,另一场数字筑成的金融帝国也遭遇了重创。 林一帆回家住的同时开始频频缺课,虽然她平时念书也念得颇为稀松,但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到这种地步仍算颇为少见,一个周五的傍晚,隋莘刚推开门,就看见水池旁林一帆正用湿毛巾盖着脸。 林一帆听见有人进来磕门的声音,赶忙放下毛巾,转头勉强笑了笑:“我回来拿点东西。” 隋莘没接话,她抿了抿嘴,从自己包里掏出作业,侧身搁到了一旁林一帆的桌子上,那桌子上堆满了各色各样的化妆品,有开封过只用了一点的,有塑料薄膜都没拆的,高高低低垒成了一座小山。 林一帆的目光顺着隋莘的动作飘过去,笑容顿时更勉强了。 林一帆:“不用,就是选修,我自己也能糊弄上,用不着看你的。” 她平日里风风火火我行我素惯了,极少摆出这样的脸色,不光自己不适应,隋莘看着更觉得心头一酸,匆匆忙忙将作业收回了自己包里,轻轻说了句:“对不起。” 可是这“对不起”又算什么、为什么呢? 林一帆再也忍不住,将毛巾一撂,转头就往门口走,可是那毛巾受了她的力道,往化妆品小山上一压,本就危如累卵的瓶瓶罐罐顿时稀里哗啦倒了一地。 这一回,没等到林一帆说话,隋莘一步堵到了林一帆面前,她鼓足了勇气,说道:“一帆,你最近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麻烦?” 林一帆低着的头一下抬起来了,她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摇了摇头:“就一点,一点小事,不要紧的。” “不要紧的”小事很快在学生们中传开了。 入学以来,林一帆就是金院出了名的风云人物,她人漂亮爽快,一点儿也不像新生里常见的书呆子愣头青,进进出出穿的用的更是和刚刚高中毕业、涂点口红和指甲油就算化了妆的同学们完全不同,是个标准的“白富美”。 虽然林一帆很不喜欢“白富美”这个词。 “我是侠女,侠女好不好!”林一帆站在302的凳子上大声宣布,她的脸上还贴着一张黑色面膜,手上敷了手霜,裹着塑料手套,像个日本动画片里的中二少年。 而那时的隋莘眼睛闪闪,正将下巴搁在椅背上,盯着林一帆傻傻地笑,一直笑到剩下三个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了她身上。 可侠女不仅是十步杀一人,也有为一点磨剑银子发愁的时候。 冷溶和汪明水旁敲侧击地问了林一帆几次,见她脸色不好,也就不再张口,只是默默做些打水、清洁的小活,隋莘更是恨不得自己能一夜掌握左右手字好能包办林一帆的作业。 林一帆往日堪堪能配得上“骄纵”这个词,三番五次央求室友帮忙逃课的事不是没做过,她死缠烂打黏在隋莘身旁,就为了能不动脑子地完成那点三瓜俩枣的作业,任隋莘如何苦口婆心,只自顾自摆出一张嬉皮笑脸来。 “我离了莘莘真的没办法搞定这些嘛!” 可眼下,她神出鬼没,话都没空同室友们多说,学校里的琐事却样样没落下。 大概没有什么事是谁离了谁就做不到的。 等到下一学期开学的时候,终于有人问到了隋莘头上:“你室友上学期捐款不是一个人比人家全班捐的都多吗,怎么听说最近在卖包呀,在卖什么,好不好帮我打听一下的呀?” 与此同时,文调社的新选题也终于下来了。 自从有了上学期诸人入川又遭遇地震的事情,文调社的活动曾一度中止,幸而雪灾的报告出来后反响不错,众人在四川也没出什么大事,社内老师同学四处活动,上头好歹松了口。 而冷溶那边,虽然没和汪明水说开,到底也不再对这码事横鼻子竖眼。 汪明水对此颇为疑惑:“我以为你会更反对的,比如说不去文调社就不会碰到地震之类的……” 冷溶摇了摇头:“不去文调社,也许确实碰不到地震,可地震还是会发生,而且……有想做的事就该去做的,否则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于是,等到十一假期,302几人都有了除图书馆外的去处。 林一帆拜托隋莘带她去做家教,说是要“体验生活嘛”,汪明水则答应去采新选题的时候带上冷溶,以此证明“文调社不是只有犄角旮旯的地方才去”,好安冷溶的心。 假期头一天,冷溶和汪明水起了个大早,赶着宿舍开门的点就出了门,仍然没逃过被如织游人走一路挤一路的命运,等到换了两趟地铁又转了公交,摇摇晃晃到了郊区,周身才算略微松快了些。 从公交站到公卫中心还有一段路,昨夜一场冷雨将城市从夏拖进秋,人行道上全是横斜枝叶,洗出一阵阵清秋香气。 汪明水下了车,总要过一会儿才完全清醒,她想起来叮嘱冷溶:“你去的时候,一定要注意控制眼神和动作。” 冷溶知道是去类似医院的地方,心里早有准备:“我知道,病人嘛。” “不是一般的病人,”汪明水摇摇头,迎着冷溶疑惑的眼神解释道,“是艾滋病人。” 这下连习惯出入精神卫生中心的冷溶也吓了一跳:“艾滋病人?” 汪明水点点头,言简意赅:“你知道卖血村吗?” 冷溶自然听说过卖血村:“可是,卖血村不都在一些偏远地区吗?起码……” 汪明水听出了冷溶没说完的话。 起码不应该在北城吧? 她解释道:“和卖血村不完全一样,但也差不多,村子里没人了,人都到了城里,很多半文盲、体力也跟不上的,再被人家一骗,会怎么办。” 冷溶在凉意流窜的秋风里悚然一惊。 不远处,公卫中心红色的门头渐渐出现在了视线里,冷溶的脚步却突然慢了,短短一段步行路,三言两语之后,什么艾滋病、精神病、心脏病糨糊似的糊了一脑子,刚才的秋风迎面一个巴掌,倒将她的脑子扇清醒了。 冷溶伸出手,大胆地拉住了汪明水的手腕,将对方的步子拉停了。 冷溶:“我……” 她重新清了清嗓子:“一个人经常道歉,总显得像个不长记性的混账,但那天在天台,是我错了,我、我一着急。” 至于着急的原因是什么,冷溶闭口不谈。 这是那个晚夜后两人首次提及这件事,汪明水从始至终一头雾水,不过,冷溶也没指望汪明水能想通,她像不想听到什么似的,快嘴快舌地继续说:“文调社很好,你以后不想干金融相关的工作,是吗?” 这回汪明水能回答了,她想了想,说道:“我想试试看,能不能做记者,不是传统媒体的那种,是……” 她不好意思地赧然道:“其实我还没有想好。” 汪明水将这话说出口,像猛然卸下了一块心病一般,竟有种平生难得的畅快。 她从小长在福利院,后来又来到汪美林家。在福利院的时候,保育老师最常说的就是“以后到了领养人家一定要听话”之类的话,因种种原因失去亲人的孤儿们好像在有自我意识之初就压下了“想要得到”的概念。 “想要失去”,或者说“不需要什么”的客套话倒是常常挂在嘴边,而原因也无非就那么几个:怕麻烦别人、怕花别人钱。 至于到了汪美林家,又成了另一种情形,汪美林为人冷肃,本来就没想做过个关怀备至的模范母亲,也无心多问一句:“你喜欢什么?” 不过,就算她问,大概也只能得到汪明水“都行”“都可以”或者“不用”“不需要”的答案。 而这一次,虽然还是添加了“试试”“能不能”的模棱两可—— 冷溶隔着空气虚虚捏了捏正在出神的汪明水的耳垂:“可以呀!想做就去做!我支持你做!” 她见汪明水的目光投来,更是得意,将两手张开,举到汪明水面前:“有实际行动的!双手双脚支持!” 第23章 血染 人来人往的公卫中心大厅,脚步声吵嚷声挤成一片,汪明水和冷溶一脸茫然地掀开塑料帘子,刚进了门,右边一个年轻女人眼前一亮,几步就越过人流迎了上来:“明水!” 第25页 汪明水愣了下:“是陈姐吗?我是北城大学的汪明水,之前和您——” “是我,咱们这边走,”陈耳在七月的热天仍穿了一件薄外套,她彷佛看出了汪明水和冷溶的疑惑,主动开口道,“在这儿待久了,是病人是家属还是来检查的,我一打眼就知道了。” 陈耳就是汪明水今天的主要采访对象,公卫中心的志愿者。 文调社以“慢性病病人家属”为选题拟了几个方向,每个方向再分人去做,最后汇总。 按照汪明水的资历,本来不该独自领一个方向,但自从冷溶一嗓子喊破“年雁雁喜欢你”,汪明水和年雁雁相处时便总是怪怪的,这倒不是因为她歧视同性恋,说到底,她一个知道有今天明天不知道有没有今年明年的“前孤儿”,少数群体里的少数群体,哪来的立场对别人搞什么歧视呢? 倒是年雁雁那头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汪明水还在四川的时候,她四处打听,也没少上302的门,等到汪明水人回了北城,她却退避三舍,连文调社的活动都能推就推了。 冷溶不清楚这里头的弯弯绕绕,趁着跟在陈耳身后往公卫中心后面的小花园走的时间,她对着汪明水咬耳朵:“你们写什么稿子?就你一个人?太辛苦了吧。” “不是,”汪明水摇头,轻声回道,“社里计划出一篇一万字的稿子,最少要采七、八个人,我就负责两个,陈姐是其中一个,不累。” 冷溶这才放下心来。 说话间,几人已经到了公卫中心的中庭,爬山虎、法桐的落叶积了一地,石凳上水渍和断枝败叶层层叠叠,冷溶掏出纸巾一番擦抹,汪明水撕下几张笔记本纸一垫,再一坐下,倒也不觉得十分难受。 冷溶早在来之前就在汪明水那儿领了活,赶忙站起身来兢兢业业地围着两人准备拍照。 至于陈耳,成天和生死打交道的人显然不偏爱校园行政系统里常见的太极功夫,简单的寒暄后,她很快开了场—— “我叫陈耳,名字是大学时候自己改的,原本叫陈二,还有个姐姐,叫陈达,原本叫陈大,我给改的。” “陈大”和“陈二”生在西北的农村,计划生育政策那时已经推出,可在农村地区,倘若第一个孩子是女儿,就还能再生一个孩子而不交罚款。陈耳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生的。 做娘的在陈耳之前已经打掉了两个女胎,好容易又怀上一个,乡镇卫生所的大夫一锤定音,说肯定是儿子。 于是“陈二”出生了。 陈耳一笑:“估计你们不知道,我也是后来才听人家说的,b超查男女不是百分百准,我妈是白花钱,自个把自个坑了。” 可是生出去的孩子不能再塞回去,两个“赔钱货”只能在父母唉声叹气的棍棒下捱着,最受不了的时候,做姐姐的曾经牵着妹妹的手要去跳河,却被田埂上眼尖的母亲一人一耳朵揪了回来,又挨一顿好打。 再往后,命运般的一个盛夏,来支教的大学生叫陈达看见了希望,她那时已经辍学了,便豁出命去打工供妹妹上学,竟教山沟里真飞出了金凤凰。 “我后来总想,要不是大学生来支教,我姐就不会坚持要我念书,要不是为了供我念书,她就不会去卖血。” “再然后呢?”端着相机的冷溶难得缺心眼,不由自主地插嘴道。 “再往后,”陈耳微微低头,“就是你们来采访我的原因啊。” 她讲这一连串往事时,神情几乎没有改变,谈起姐姐省吃俭用带自己到镇上买冰棍打牙祭,甚至流露出怀念的笑容,彷佛这唯一一位配得上被称为“亲人”的亲人还未离开她一般。 然而幻觉毕竟只是幻觉,冷溶径直插进来一句“然后”宛如利剑,那些苦里捡甜的<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泡泡顷刻间便被戳破了。 只因“然后”的后面是谁也拦不住的悠悠光阴,前因后果,在尘埃落定的那一刻前,谁敢说能窥探天机? 陈耳自认生性豁达,是个记吃不记打的好性格,活了三十岁,最常想起当年夏夜瓜棚下头,同自己八分相似的脸郑重其事地说“做人要自强”。 她因为这句话要强了小半辈子,从来咬碎牙齿和血吞,最多留给自己一个低头的瞬间。 也就这么一个低头的瞬间。 采访的主要部分一结束,陈耳热情,又说要带她们上住院部去,此时已到了饭点,可几人都没有吃饭的胃口,干脆直接往住院部的楼层走,可素日里本来就繁忙的电梯间此时更如速冻饺子般挤成一坨又一坨,三人等了足足二十分钟,连电梯门也没摸到,眼见着电梯上不去,陈耳便提议干脆走楼梯:“九层开始都是住院区,也不算太高。” 楼梯间空旷,没有明窗,声控灯每上一层才亮一层,幽幽暗暗,视觉的模糊使得听觉更加敏锐,楼外的噪杂同心音裹在一起,汪明水上楼上得有些吃力,脸愈发红了,冷溶有意跟着慢了几步,直上到六层,正是胜利在望,陈耳的手机却突然响了,她歉意地冲汪明水二人笑了笑,接听了电话。 “嘟”的一声接听音后,电话那头的女声在楼梯间重重叠叠,直喊出了惊天动地的架势。 “老陈,你人在哪儿呢!快来六楼,小杨、就杨宁,她要割腕!” 眼前模模糊糊,正是蓝底白字一个“六”。 陈耳连个眼神都没来得及向汪明水示意,拔腿就从一旁的安全门往出跑,汪明水同冷溶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你先去看看!” “我去看看!” “好,”冷溶飞快点了下头,跑出两步,又转头叮嘱汪明水,“你别着急,多小心。”这才没了身影。 冷溶方才刚咽下旁人的苦痛,腔子里正跟着翻江倒海,电光火石之间,她本来还担心找不见陈耳帮不上忙,一出安全门才发现纯粹是多虑。 走廊里伸出一个个脑袋,有人急急往楼梯间走,有人恨不得凑上前去看热闹,至于事发之处,刚好围了个里三圈外三圈。 陈耳就在那包围圈里。 她正微微低身,伸出双手下按,似乎想要安抚对方,至于事主本人,冷溶跑得愈近便看得愈清,那是一个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少年,细骨伶仃像根拐杖,一手正攥着一支干瘪着浴血的牙膏皮,手腕边血连成珠,淅淅沥沥落了一地砖的血雨。 陈耳的声音清清楚楚传来:“先放下,你先放下,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割过,没事儿,没事啊。” 她边说边拉起自己的外套袖子,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 白色的布料下,一道道蜿蜒凸起的伤痕全落在光洁的皮肤上。 冷溶也吃了一惊,她正围着众人往“小杨”的身后绕,先抓住一旁一个小护士问了句:“叫保安了吗?报警了吗?” 小护士看着和冷溶差不多大,像个见习的,颤颤巍巍抖成一张筛,闻言一阵点头又摇头:“叫了——不是,没叫!” “到底叫没叫!” “叫、叫了保安,没叫警察。” 冷溶深吸一口气,太阳穴突突跳,猛地捏了一把小护士的胳膊:“那就去叫!报警!” 她没再理会慌慌张张的小护士,继续往“小杨”背后走,因此没看到那年轻人的正脸。 杨宁盯着陈耳的胳膊,神情似哭似笑,好像比方才冷静了些,可那柄自制的利器却始终没离开手腕。 陈耳还在试图靠近,从她的角度看去,杨宁的眼神有些呆,不知在想什么。 三步、两步… 就差一步! 一步之遥,陈耳对上杨宁的目光,紧接着,她看见对方的唇角蓦地弯了起来—— 汪明水还有些气喘,正顺着人群往前走,因为个子高,将将能看见不远处冷溶的头顶,她一颗心刚落了三分之一,前方本来缓缓移动的人流却突然爆发出尖叫,紧跟着就如退潮一般,一片人流中,汪明水瞬间变成了逆行,几秒钟前还堵成一片的人墙作鸟兽散,漏出围城里一高一矮两道人影来。 矮的是瘫倒在地的少年,眼神如死,周身全是碎玛瑙似的鲜血。 站的是冷溶,额前发丝黏成一片,正弯着腰喘气,她一手拎着一根牙膏皮,另一只手捂在牙膏皮上头,血线曲折滑入掌心,又覆上牙膏皮上已经半干的棕色,活像一张中式符纸。 符纸的主人惨白嘴唇,远远看见了汪明水。 她曾骤然丧父,曾被患病的母亲当街一个杯子摔上脸,留下了也许一生难消的伤痕,她曾因至亲的生死病痛挣扎过,最绝望之时,冷溶站上自家阳台,听玻璃门里的母亲咒天咒地,恨不得一头摔下去。 而几个月前,安谧的槐影下,她第一次觉得,没跳下去实在是天大的好事,甚至连额上的伤痕都是好的,起码它能引来汪明水的好奇心,不是吗? 因此,此刻也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冷溶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她弯了笑眼,牙膏皮就坠了地,又喃喃出几个字,她确信汪明水一定看到了。 第26页 “我、没、事,”她说。 第24章 生死 汪明水迷迷糊糊,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沉的梦,四肢都觉得冰凉,人好像睡在雨打芭蕉下,眼前蒙了一层纱,终于渐渐清晰起来。 她醒了。 汪明水一把抓住了身旁人的手,继而感到手背一痛。 陈耳赶忙凑上前来:“没事吧明水?你先别动,正输液啊。” 汪明水摇摇头,不知是为了驱赶脑中嗡鸣,还是为了否认什么:“谢谢陈姐——冷溶呢?” 陈耳的脸色不太好看,下唇被自己咬得血色纷纷,她轻轻将汪明水的手从自己的手腕上拿下,又放回被子上,斟酌着说:“你同学、就是冷同学,她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接下来要隔离四周,吃三种阻断药,明水,我……” 陈耳一时哽咽,说不出后头的话,汪明水的目光移开,轻声问:“在哪里隔离,怎么隔离?” 陈耳:“就在咱们中心的隔离区,这样检查也方便,她现在去做过敏反应和验肝功了,有护士陪着,我也和你们辅导员联系过了,说不定已经到了。” 陈耳有心再说一些安慰的话,比如现在的阻断药其实已经很有效,吃下后感染的概率不到10%,比如冷溶的伤口不算太深,阻断也及时,概率就会更小。 可是话在嘴边,她一个字也说不出。 陈耳想起十年前发现陈达在吃药的那个黄昏,整洁的出租屋,只有花花绿绿的药片药盒撒了一地,上任租客留下的床头架翻倒在夕阳里,陈达就跪在那浅黄色的旧木头前,又惊又怕,开口第一句,她说,“别怕,我绝不拖累你。” 言为杀人刀,陈耳教自己的亲姐姐一刀捅下去,伤口十年未曾愈合。 她不愿自己也成为捅刀子的人。 陈耳还在字斟句酌,汪明水却没时间再等,她抬腿翻下床,一把扯掉自己手背的针头,只因用力没个掌握,血珠连串,溅到了穿着的白色衬衫上,陈耳吓了一跳,赶忙扶住有些眩晕的汪明水:“明水,快躺下,你现在不要动——” 汪明水摇摇头,平静地制止了陈耳的话:“谢谢陈姐,我还行,这样,你让我也去那里隔离。” 陈耳连声反对:“不行不行,没有这个规矩,何况中心这次的事。” 她缓了一口气,艰难地说,“自杀这种事,其实算是有‘传染性’,中心里这种事不少见,要是再闹出什么伤了你……” “陈姐,我也去那里隔离,”汪明水重复了一遍,又补了一句,“你不同意,我就再去划那个人一刀。” 汪明水的声音不大,可一间病房就三张床,算不上吵闹,这一句话宛如平地惊雷,四周顿时投来一束束目光。 陈耳也呆住了,截住汪明水的手一下上了劲,紧张地上下打量着对方,谁知汪明水的胳膊被这么没轻没重地一捏,这才回过神。 她刚才…说了什么来着? 汪明水深吸了一口气,脑中嗡鸣终于消散了些,一偏头,就看见陈耳如临大敌的眼神,她唇角滞涩地弯了弯,一巴掌拍上了自己的脑门。 汪明水:“我…我昏了头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她顿了顿,叹了口气,“能麻烦陈姐现在带我去看看冷溶吗?” 汪明水说完,径直往前走了几步,又突然回过头:“对了陈姐,我怎么到这儿了?” 陈耳:“……” 检验科,冯靖远正亦步亦趋地跟在冷溶身后,手中的文件袋扇向冷溶的后背,发出“啪”的清脆一声。 冯靖远气不打一出来:“那么多大人在!用你一个小孩去见义勇为?” 说好了二十二岁就开始养老的年轻辅导员上任短短一年,棘手的事一件接一件,天知道她接到陈耳的电话时恨不得一头撞上桌上的大屁股电脑,说白了,冯靖远也就比冷溶大了四岁,她“大人”“小孩”倒了一地豆子,自己又究竟算是“大人”还是“小孩”呢? 冷溶:“老师,汪明水怎么样了?那孩子怎么样了?” 冯靖远瞪大了眼睛:“你还有心情想别人?” 冯靖远地震期间也算亲眼见证了这两位的“深情厚谊”,只能没好气地跟了一句:“明水低血糖,没什么大事,那孩子应该是去包扎了,咸吃萝卜淡操心,现在问题最大的人是你!” “那就好,”冷溶放了心,立即开始卖乖,她从善如流地“嗯嗯”了两声,说道:“我是小孩——老师,能麻烦您去一楼帮我取下化验单吗?说是半个小时就能有了。” 冯靖远:“……” 怎么偏偏是她冯靖远摊上了这么几个“刺头”! 冯靖远彻底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木然点了点头,将手里的瓶装水递给冷溶,说了一句“那你就先在这儿坐着”后,消失在了人群里。 冯靖远一走,冷溶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失无踪,她面无表情,周身笼了一层教人退避三舍的漠然气质,然而只有凑近看,才能瞧见两汪深泉中的茫然来。 自被那牙膏皮割破手臂至今,冷溶已经在公卫中心的检验科兜了一大圈,才知道陈耳的“在这儿待久了,是病人还是是家属一打眼就知道”恐怕是谦词。 短短一个多钟头,形形色色的母亲父亲如星四散,声嘶力竭灌得冷溶一脑门官司,冯靖远风尘仆仆赶来,张口第一句:“告诉家长了吗?我看资料里说你……丧父,登记的是你妈妈,但是我打她电话没通,你们联系上了没?” 冷溶习惯性想笑,没笑出来:“联系上了,我妈可能……回头过来一趟吧。” 冯靖远的一口气提起又放下,她战战兢兢,生怕碰上一个增强版冷溶,只能念咒似的安慰道:“该来,是该来。” 冷溶没做声。 她已经连续被抽了两管血,第三管也正在被红色液体渐渐填满,冷溶的心中又空又静,她知道冯靖远一定还会给冷晓眉打电话,也知道这电话冯靖远一定打不通。 那电话早就不在无民事行为能力人,也就是冷晓眉本人的手上了。 至于冷溶自己,她当然是法律层面上的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可正如冯靖远所说,“小孩”“大人”的,好命之人长到她这个年纪,自然还算小孩,通常还能心安理得领着爸妈给的生活费零花钱,没了就再要,在考试实习谈恋爱里兜兜转转,伤心开心都是真情实感,恐怕是不大知道柴米贵的。 而坐在同间教室的其他人,诸如随莘,要是没有助学金,甚至不敢早餐加袋牛奶,冷溶亲手接过父亲的骨灰盒,隔着铁栅栏和母亲道别,终于赶在十九岁的尾巴上将自己也送进了隔离病房。 隔离病房里,冯靖远去办住院手续,护士刚刚离开,只剩下冷溶一个人坐在床边。 她早过了能双腿悬空的年纪,却刻意往后坐,直到将整个大腿都压到了床上,愣愣看着自己的两条小腿荡啊荡,好像荡回了年龄还是个位数的那些年。 汪明水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冷溶先是看见熟悉的鞋子,往上,巧克力色的牛仔裤,再往上,白色衬衫,一张红红的脸。 汪明水的两颊是红的,嘴唇是红的,眼睛是红的,相识一年,冷溶知道汪明水爱整洁几乎到了强迫症的地步,只有在为文调社的事奔忙时称得上“风尘仆仆”,其余时候,她将鬓发理得整整齐齐,鞋帮和领口白成一色。 冷溶从未见过汪明水急成这样:额角发丝被冷汗黏成一片,一侧的鞋带散开铺上地面。是哭过了吗? “……太不小心了,”冷溶低声说,“不是说不能剧烈运动?鞋带都开了,也不怕跌跤。” 褪去了平时的热烈张扬,冷溶流露出一种很难得的柔和来,又似乎因为自己的柔和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甚至微微低下了头。 “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汪明水眼也不眨,走到冷溶面前,她的两腮都是酸的,只因自从醒来就忍不住咬紧牙关。 汪明水浑浑噩噩地跟着陈耳去了二楼检验科大厅,一番打听知道冷溶已经进了隔离病房,只能又央陈耳带她穿过中庭,上了隔离病房的楼。一路过来,明明是几个小时前才看过的风景,她却如同走在陌生的隧道,觉出了生平中最大的恐惧。 冷溶:“那……怎么就你一个人?陈姐呢?” 汪明水抿了抿嘴,克制地说:“遇到了冯老师,说话去了。” 冷溶“哦”了一声,想了想,又说道:“那…你快回去吧,天也不早了,这儿离学校远,晚了也不安全。” 汪明水:“……” 她按捺了半天的焦躁终于前功尽弃。 汪明水:“你就要和我说这些吗?” 汪明水难得强势,几乎是步步紧逼,抵到了冷溶床边,几个小时前目睹冷溶受伤催生的惊惧刺破喉咙:“我也在这里隔离,不回去。” 冷溶不明白汪明水为什么突然如此强硬,几个小时的不安里,她还有心思担心汪明水会不会因此自责懊恼,但如果自责懊恼是这个反应—— 第27页 冷溶:“不要胡闹,这是生死的事。” 汪明水直直看向冷溶的眼睛:“你觉得我不懂什么是生死?” 冷溶:“……” 她一看情况不对,赶忙打圆场,刚弯了唇,却又扯到了因口渴而裂开的唇角,那伤口冒出血珠,伤者本人“嘶”了一声,好不容易才挤出笑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也不懂,我们这个年纪,谁敢说懂生死?老人、病人听了都要生气,骂我们不识好歹——” 她没能说完。 汪明水本就相距咫尺的双腿彻底卡到了床沿上,她躬下身,蛮不讲理到几乎贴上了冷溶的胸口,张口就要去舔冷溶的唇角,冷溶为了闪躲,被迫猛地往后一倒,手忙脚乱差点没直挺挺躺下,匆忙间方才被割伤的右手撑到床一上劲,忍不住又“嘶”了一声。 冷溶撑起身,既惊且怒:“你疯了——你不要命了!” 第25章 常人 林一帆一走进冷溶的病房门,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艾滋病和很多呼吸道传染病不同,严格意义上说并不需要一个完全“隔离”的病房,只是学校里人多眼杂,既是为了安全,也为了避免传出一些谣言,这才让冷溶在公卫中心隔离。 林一帆和隋莘昨晚刚知道了这个消息,第二天一早就和汪明水一起探望冷溶,顺便给她带些换洗衣物、生活用品之类的。 只是,明明已经到了病房门口,平时和冷溶最要好的汪明水却偏偏驻足不前,林一帆第一个进来,隋莘紧随其后,等到汪明水也一步一挪靠到了门边,冷溶正准备招呼室友的笑容戛然而止,两人的视线一碰,冷溶率先移开目光。 冷溶:“你先出去,让我静静。” 林一帆:“?” 紧接着,她就看见一旁的汪明水抿了抿嘴,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离开了病房。 七月以来,因为家里的事,林一帆再没睡过一个好觉,秋雨也没能浇灭她日渐增长的火气,何况眼下又得知好友竟然可能感染艾滋病,而在这种关键时刻,冷溶和汪明水两个没眼色的居然还能闹别扭! 林一帆心中担忧焦虑挤成一团,烦躁地揉了揉头,脱口而出:“又怎么了?人家说床头吵架床尾和,你俩倒好,两张床头挨着尾,还没完没了了?” 冷溶急了,猛然直起身:“什么床头床尾的你瞎说什么呢?” 走廊里,汪明水靠着墙,里头的“瞎说声”传出,汪明水却恍如无知无觉般,冷溶那句“让我静静”不断在汪明水脑中回响。 昨天,同样的地方,汪明水宛如鬼迷心窍,看见冷溶的唇角渗出血珠,竟不自觉地靠前想去吮了它,幸而冷溶眼疾手快,撑住自己的身体后一推汪明水的肩,汪明水还没回过神,她后退几步,与冷溶视线相撞,两人俱是一惊。 冷溶本来正因汪明水这不要命的举动冒火,可那险些成功的一吻又勾起了她持续了几个月的心虚,她的心底一阵阵发凉,一冷一热,憋得胸口直发疼,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幸好冯靖远和陈耳终于回来,解救了原地手足无措的两人。 冷溶凑合着将陈耳她们送到病房门口,至于汪明水,她游魂一般,木着脸被冯靖远领回了学校。 冯靖远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弯弯绕绕,她一到院办就忙了起来。 先得帮冷溶四处请假,又得记得叮嘱文调社的人,还要对302诸人下封口令,她本来再没力气对林一帆和隋莘耳提面命,可看汪明水失魂落魄的模样又实在不放心,只好再捏起电话,谁知林一帆却说在外面做家教暂时回不来。 冯靖远大吃一惊,大学生勤工俭学本来没有好奇怪的,可她犹记得去年一开学,林一帆她妈就踩着高跟鞋、捏着购物卡、拎着几大盒枸杞原液鲜炖燕窝出现在了办公室,书记半推半就教育了一番这位过于热心的学生家长,还顺手分了一小盒枸杞原液给冯靖远,可冯靖远一喝那玩意就哐哐流鼻血,她捏着鼻子硬要消受这份福气,喝一喝缓一缓,桌上至今还剩大半。 有钱人家的孩子也要体验生活? 冯靖远很是感慨了一番,终于结束了这飞来横祸般的加班,心力交瘁地回家躺尸。 汪明水却没这种沾枕头就着的好命,她辗转反侧烙饼一般,一个念头挥之不去:冷溶会觉得我有病吗? 而今,时隔一晚再次见到冷溶,汪明水背靠冰凉的走廊墙壁,一颗心径直沉向深湖。 她从在福利院起就被说“早慧”“不像同龄小孩”,纵然可能是院长妈妈的批发话术,从学习成绩上看倒确实如此,汪明水长到十九岁,终于也“伤仲永”了一回—— 智力、毅力之外,一些隐藏得更深的东西,比如自己为什么会直接吻上去,为什么会为一个“朋友”心急如焚到如此地步。 也许她没想到,也许她不敢想。 汪明水和冷溶也算产生过几次分歧,却总是冷溶率先打破僵局,轮到汪明水时,她手足无措,被一句“出去”震得心弦颤颤巍巍,再想想冷溶头上那悬而未决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另一边,冷溶也好不到哪儿去。 同一个夜晚,病房里的冷溶同样一夜未眠,她一会儿坐起一会儿躺下,脑子跟着颠过来倒过去,全是汪明水凑上来的那一幕,慢镜头一般的回忆从汪明水鼻侧的小痣展开,然后是她颊上和旁人不一样的红晕,然后是扑面而来的香气…… 不能再想了! 记忆里的幸福总像是偷来的,冷溶既因它谴责自己的卑鄙可耻,又疑惑不已。 汪明水怎么就会突然亲上来? 半年前的天台,冷溶急不择言一句“年雁雁喜欢你”,实际上真正因什么生气、想说什么话,只有自己心知肚明。 家乡精神卫生中心,旧时的“同性恋病区”犹如钢印牢牢烙在冷溶脑海中,她自认见过生死,甚至现在也算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不是未经世事之人。 然而生死之上还有一道伦常,两只手一握,谁还能独善其身? 冷百石是个靠不住的花花架子,偏偏和冷晓眉同村比邻,近水楼台先得月。 从前,冷溶就算知道母亲被这样的人蹉跎半生,仍然忍不住埋怨冷晓眉,埋怨母亲不能在生死面前为女儿撑起一片天。 劈手夺过杨宁牙膏管的那一刻,钝而薄的铁皮硬生生挤入皮肤,冷溶也没有像常人一般“哭爹喊娘”,毕竟她的爹娘没一个能应声的。 等到抽血化验、被冯靖远拍着后背教训时,后怕才渐渐浮现:银样蜡枪头的爹已经撒手人寰,倘若自己再有点什么事,教冷晓眉今后还能依靠谁? 冷溶靠在床头,窗子开着,夜风一阵阵往里吹,公卫中心的窗子铁栅栏横平竖直,倒和精神卫生中心的差距不大,冷溶就这么静静盯着那窗棱,汪明水就又不动声色的出现在了脑海中。 她想,汪明水看上去家境不错,可地震这么大的事,做父母的却没来瞧一眼女儿,可见不算太亲,以后有点什么事,家里人不一定能支持,汪明水还一心一意想做什么记者,这玩意天然和又穷又苦挂钩,何况她还有心脏病,看病的钱也不能少。 冷百石留下的家底支撑自己和冷晓眉的几年开销不成问题,但要说家业那是远远没有的,汪明水报志愿的时候就以“挣大钱”为导向,可这个“大钱”究竟要到什么地步,她茫然无知。 常人活在世上,柴米油盐无一不需要考虑,风言风语轻易就能传进耳朵,不是只靠一句爱不爱、喜欢不喜欢就能支撑下去的。 何况现在连爱不爱、喜欢不喜欢都没理清—— 怎么又想! 冷溶恨恨一拍脸颊,起身走到床边,教凉风一吹,这才觉得清醒了些。 她就这么消磨了一夜,天愈亮愈坐立不安,战战兢兢等了大半个早晨,终于等到了汪明水的身影,紧接着,她听见自己的嘴不受控制地冷冷吐出一句话,看到了林一帆和隋莘震惊的眼神。 汪明水似乎一怔,没太反应过来的样子,行为上却很从善如流。 她整整半个月未能再出现在冷溶面前。 也仅仅是“没出现在面前”而已。 到了第三周,冷溶不得不央林一帆劝劝汪明水学习要紧,只因汪明水风雨无阻,打卡上班似的来公卫中心报道,却总是放下东西就走,小吃街的牛肉粉、西门的车轮饼,冷溶从护士手里不停接过汪明水变着花样的喂投,她一边不知疲倦地挨个咽下,一边因为阻断药的副作用狂吐,生平头一回尝到了甜蜜的烦恼。 只是,再甜蜜的烦恼终究是烦恼。 冷溶恨不得回到半个月前甩自己一耳光:本来还能当着林一帆和隋莘的面再糊弄过去,为什么偏偏说出那种硬话,将窗户纸彻底捅破! 半个月里,用电话将林一帆骚扰得疲惫不堪的不止冷溶。 十一当天,隋莘就带林一帆去“试课”,学生刚二年级,学科是英语。 第28页 隋莘之前为陈女士朋友的孩子上过数学,勤恳老实的“隋老师”颇得家长信任,听到朋友的孩子要找家教,当即推荐了隋莘,又被隋莘顺水推舟,这才落到了林一帆的头上。 林一帆刚高考结束就顺带考了个雅思,只做了三套剑雅就吊儿郎当地上了考场并一举斩获7.5的高分,从此获得了四年的英语免修资格,她自认闭着眼睛也能教小学生,直到上课不到半小时,戴着hello Kitty发箍的小女孩慢悠悠举起了手。 初为人师还颇有新鲜感的林一帆顿时成就感爆棚,谁说教小孩难?谁说七岁八岁狗都嫌?这都能主动问问题了! 林一帆笑眯眯地说:“你问。” 小女孩举起英语报纸,黑白的脆纸,红色记号笔涂出了一行大字。 “I love you! Would you be my girlfriend” 这副“血色浪漫”的结尾甚至还画了一颗小小的爱心。 小女孩歪过头,认真地指向那行红字,看上去跃跃欲试,颇有要亲自给呆若木鸡的林老师朗读一遍的架势。 林一帆:“……” 这还需要补课? 她筋疲力尽飘出陈女士家的书房,将那张脆纸拎到面前,恍恍惚惚地说:“宝宝平时在学校里……有要好的同学吗?” 陈女士放下茶杯,扫了一眼,很满意:“小林,你的师德是很好的呀!别挂心,这是我教宝宝写的呀!” 陈女士说完,拈过林一帆手中的报纸,凑近一瞧,又拧起了眉:“这小囡,怎么写女朋友,女孩子不好有女朋友的。”她抬起头,大约觉得这最多算瑕不掩瑜的那点“瑕”,更重要的是—— “小林,你先做一个月好伐?假使我们承承月考能进步10个名次,我才好继续请你的呀!” 林一帆:“……” 作者有话说: 作者不是医药公卫行业从业者,关于艾滋病隔离、阻断的相关信息均来源于网络,不具有任何参考性,特此说明( *`ω′)。 第26章 喜欢 刚过正午,汪明水走出公卫中心的大门。 天气越来越凉,太阳好像只有正午时分才发热似的,汪明水的衣衫却还很单薄。 还有一周冷溶就算正式度过窗口期了,护士和汪明水照面打多了,自然就能多说两句,让她放宽心、别焦虑之类的,可汪明水的心却更乱了,其一自然是担心结果,至于其二—— 她和冷溶的关系还是一团乱麻,等冷溶解除隔离回了学校,难道她们就要这样一直形同陌路下去吗? 汪明水心事重重了一路,才进学校东门,就碰上了年雁雁。 年雁雁远远就看见汪明水心不在焉地走在路上,她急忙跨过窄窄的林荫道,一把拦住了汪明水。 年雁雁:“明水,碰上了,也还算是饭点,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汪明水人还在飘忽,看到是年雁雁,回了一小半的神:“不了吧,我那个,还有点事。” 她其实一时半会没想起来“年雁雁喜欢自己”这回事,只是真没心情和对方吃饭而已,可年雁雁并不知道冷溶隔离的事,还以为汪明水还在故意躲着她,赶忙改口:“那喝杯奶茶?我请你。” 汪明水又想拒绝,对面却飞速搬出了新理由:“我是有点事想和你说。” 于是汪明水只能和对方步行到学校门口的奶茶店,玻璃窗口拉开,年轻店员从一排赤橙黄绿青蓝紫的玻璃罐子里挖出几勺粉末,兑上开水,用螺旋的彩色玻璃搅拌棒兜几圈,再添一坨黏黏糊糊的棕色“珍珠”。 “一杯草莓一杯香芋来拿。” “谢谢啊!”年雁雁欢快地接过奶茶,吸管“扑哧”一声扎进塑料薄膜,她看了看不动声色着急的汪明水,终于开口:“我想了想,你躲我躲,不是回事,你当初既然看出来了,喜欢的人又不是我,我也不是没眼力见可劲儿纠缠的人,那就没意思了,咱们虽然不好再做好朋友,同学情总还是有的,何况在一个社里呢,还是说开了好。” 汪明水只听见她开头说“你躲我躲”,知道不是什么大事,松了口气,只草草应了声:“好。” 年雁雁另一手还拿着要请客的那杯奶茶,汪明水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凑合又将年雁雁刚才的话反应了一下,才觉得不对。 汪明水皱了眉头:“等下,雁雁你刚才说喜欢,喜欢什么?” 年雁雁咽下珍珠,诧异地说:“不能吧?我眼神一向最好了,还是你、你和冷溶,你俩没那个意思?” 见汪明水没反应,她又欲盖弥彰补了一句:“没那个意思,那我可要死灰复燃了啊?” 年雁雁的玩笑话一出口,心里就有些后悔,不过这点后悔显然是多余的,因为对面的汪明水愣了半天,跟上了发条的木偶似的摆了摆手,只含混地吐出一句:“能行,能做朋友,谢谢你啊雁雁!” 紧接着,这木偶开始执行扬长而去的程序,匆忙告辞后,转眼没了身影。 年雁雁:“?” 汪明水是要回公卫中心。 她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想知道一个答案,从来没这么想问清楚一件事,在小孩子们对宇宙抱着十万个为什么的时候,汪明水只平静地给书页折角,她全盘接受这世界告诉她的一切:因为有心脏病所以不能剧烈运动,因为不能剧烈运动所以不能交到朋友。 她只能接受。 至于别的,为什么会得了这讨厌的病,汪美林为什么会领养她,名义上已亡故的“姐姐”汪玉琼为什么会自杀……她从不追问,从不在乎。 “我没有失望,既然我从来没有希望过什么。” 汪明水没意识到,“想要”往往和“想问”连在一块儿。 她调着呼吸,慢慢从安全通道上楼梯走到了冷溶那一层,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搏动,却不知该归成什么原因。 年轻的姑娘一步领先四十年,不到二十岁就尝到了近乡情更怯的滋味。 护士站的护士瞧见汪明水没几个小时去而复返,以为她有什么急事要找冷溶,提示她道:“你朋友刚刚下楼了,我们建议她可以出去走走,对心情好一点,毕竟快要检查了嘛,焦虑也能理解。” 汪明水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汪明水:“谢谢啊。” 她轻轻推开冷溶病房的门,静静打量冷溶住了近三周的单人间,窗子开着,北风呜呜吹进,窗外枯树枝蜿蜒曲折,汪明水这才感觉到冷意。 竟然已经这个季节了吗,她想。 她只顾着掰着指头数日子,数还有多少天可以得到那个结果,却没察觉到时间不仅仅是一个一个日子,去年的这时候,一年的尾声里,她和冷溶在做什么呢?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冷溶的脸很红,她进了门,一时有些不敢置信,下意识地张口:“明水?” 汪明水也没料到冷溶的“出去走走”竟然就这么会功夫。 她是从病房走到楼门口又走回来了吗? 汪明水:“我听护士说……你出去了。” 还有半句“不想打扰你”,被她咽了回去。 可冷溶犯了死脑筋,果然,你不愿意见我,她想。 于是,原本想缓和的心顿时又硬了起来,她冷淡地说:“你坐。”随即自己坐到了床边。 汪明水察觉到冷溶的态度变化,却又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和冷溶吵嘴,可心里犟了起来,便仍旧直直站着。 冷溶:“你早晨不是来过了?怎么又来?有什么事?什么事不能电话说?” 汪明水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没什么,我就是……” 她一直在犹豫,嘴唇开开合合,冷溶逞强,硬撑出冷漠态度,一直抬着头仰视汪明水,梗着脖子其实很不舒服,可眼下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汪明水的嘴唇吸引,连颈椎的酸痛都忘了。 先前没有那么一出的时候,冷溶觉得自己还能拼尽全力将两人的距离维持在一个“好朋友”的程度,可自从汪明水石破天惊地来了那么一回,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自制力在自由落体似的下降。 汪明水:“我回去的路上,碰到年雁雁了。” 冷溶那点心猿意马的火花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汪明水还在继续:“年雁雁说……她说……” 冷溶急了,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头追着汪明水的驴,连对方手上有没有胡萝卜都不知道,就不知死活地上去乱嗅一通:“你到底要说什么!” 汪明水终于下定了决心,说:“当初你说年雁雁喜欢我,你问我,你说如果我知道了会怎么办。” 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从天而降,驴子停了下来。 冷溶木然:“怎么办?” 汪明水没理会冷溶的梦话,自顾自地说:“现在我想问你,如果有一个人喜欢你,你会怎么办?” 冷溶:“什么怎么——” 汪明水:“如果我喜欢你,你会怎么办?会像这些天一样,一直不想看到我、不想碰到我、不想听我说话、不想和我有任何关系吗?” 第29页 冷溶:“……” 她觉得自己真成了一头蠢驴子,脑子和身体分别落在南北半球,只能僵硬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汪明水,一字一句地重复汪明水的话。 “我、喜、欢、你?” 冷溶看见对方直直盯着自己的手,紧跟着,汪明水有着先见之明的站姿发挥了成效,她居高临下,一步上前,俯下身就要亲上去。 冷溶匆忙往开躲,可汪明水的话里大概有什么“冰冻咒”,动作慢了一拍之后,汪明水冰凉的嘴唇从她的脖颈旁蹭过,好像一条冰凉溜走的丝绸。 冷溶摸了摸自己耳旁的皮肤,感觉浑身的血都要烧起来。 她好容易才找回了声音,却变成了结巴:“又疯!亲亲亲亲亲什么亲有名分吗就亲!” 汪明水抿了抿嘴,想了一会儿到底要不要解释,还是张了口,虽然没什么说服力,但—— “我上回不是为了亲你。” 冷溶果然没信。 她挥了挥手,心里沧桑又满足,半晌,说道:“明水,你说你喜欢我,但是你知道什么是…什么是恋人间的喜欢吗?” 汪明水:“我怎么就——” 冷溶摇摇头:“你说过,你之前没什么朋友,在学校里都是一个人,对吧?从去年开始,你认识了一帆、莘莘、年雁…我,还有其他同学,才算有了朋友。” 她顿了顿,极不忍心又极残忍地说:“你怎么知道这是友谊还是爱情?你怎么知道朋友和恋人的界限?” 你怎么知道你会喜欢女人还是男人?你怎么知道女同性恋在这个世上要走一条多险、多窄的路? 汪明水越听脸色越差,到了最后,她倏地转过身,手都在抖,耳膜里“咚咚咚”响成一片。 汪明水:“我回去就找冯靖远换宿舍,今后绝不在你面前碍眼!” 冷溶抢起身,一把拉住汪明水:“明水!” 冷溶几乎是绝望地想,原来我真的这么卑鄙,真的是个小人,真的在将自己心爱的人拉入歧途。 她将汪明水的身体渐渐转过来,目光在对方的身体上梭巡,看到锁骨,看到脖颈,看到下颌、嘴唇、鼻梁、脸颊,最后看到眼睛。 她望着那两汪明湖,叹了口气。 冷溶:“我喜欢你。” 汪明水的眼一下亮了,也许比院长妈妈宣布她可以被人领养时更亮。 汪明水:“真的?” 冷溶用拇指极快极重地摩挲了一下汪明水的嘴唇,慢慢说:“我喜欢你。” 她想,我今生今世就做这一次坏人,就这一次,如果汪明水以后要走,要和我分手,要和别人结婚—— 我都让她走。 第27章 确定 林一帆和隋莘来到批发市场,庆祝“林老师”成功俘获小学生的“芳心”,生生将陈女士的教学试用期从一个月压缩到了一个周。 地点选在批发市场是隋莘的主意,林一帆去年的那些高级冬外套全没了踪影,她没什么生活经验,不知从哪里买来还在跑绒的羽绒服。 她在外头哆哆嗦嗦,冰手直揣进隋莘衣兜,在宿舍则化身换毛季的银渐层,一薅就是一把丝棉。 林一帆原本还在嘴硬,什么“我是本地人你能比我清楚?”“我这个年纪穿那么暖和干什么,你看人家日本女生,下大雪还光腿呢!” 隋莘不争不辩,只埋头往前走。 几秒钟后,身后就跟上了一个还在嘟嘟囔囔的身影。 档口一家连着一家,一根连杆上恨不得挂一百件,林一帆从没逛过密度这么大的“商场”,很是新鲜,不一会儿就瞧见了一件白色羽绒服,欢快地招呼老板:“阿姨,你帮我拿下那件,那件。” 老板正忙着蘸吐沫捻塑料袋,闻言新鲜地打量了两眼,回了句:“杆就在那儿,自己叉。” 林一帆:“……” 什么杆什么叉? 身后,隋莘拍了拍林一帆的肩,已经熟门熟路地就要把她的外套拉链往下拉,她的另一手就擎着那件白色羽绒服的衣架,悄声对林一帆说:“脱了试试,我看了,质量挺好。” 林一帆套上一看,果然还行,消费水平虽然从珠穆朗玛峰降级到了马里亚纳海沟,审美和眼光到底不错,她心里满意,兴冲冲地掀开里头的商标一看—— 林一帆一把拉出隋莘的胳膊就要往出走。 林一帆:“好像有点……不合适。” 她还是不习惯说“贵”这个词。 隋莘一看林一帆的表情就明白了,她将手从林一帆魔爪中解放出来,快步走到老板面前,问道:“老板,刚才那件,就那件白的,150卖不卖?” 她居然自顾自地打了三折! 林一帆满怀钦佩,从隋莘身旁颤颤巍巍地露出头,去看老板的表情。 老板:“卖啊。” 林一帆嘴快,顺口说道:“真的?” 老板:“假的——你去问问别家150卖不卖。” 林一帆:“……” 她一言不发,不动声色地缩到一旁。 家道中落只有四个字,落在人头上却如同四座山。 林一帆从小风风火火天不怕地不怕,是颗货真价实的掌上明珠,上学前,妈妈从来不叮嘱她“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只让女儿别委屈了自己,姥姥还能在旁边添油加醋:“要是有人打你,你就打回去,心里别怕,打进医院,姥姥给他赔!” 可等到资产缩水大半,老外婆自己气急攻心住了进医院,做孙女才发觉自己的无能为力来。 “有人欺负”的前提是“人”,可要是什么更虚无缥缈的东西,诸如时代,诸如命运,又能怎么办呢? 她终于明白,不是发生什么事都有人顶在她后头,自己天不怕地不怕了十九年,只因靠着更高的天、更厚的地。 隋莘的手轻轻覆到了林一帆手腕处的衣料上,没说话,转头对老板道:“150差不多了,否则您还想往200卖?就那件的样子,这市场里头能找出30家都有一模一样的,我看看——这线头还在上面,谁知道漏不漏毛?上面挂着沾灰,卖不出去,还能等着给自己穿?” 她连珠炮般放了一梭子冷枪,林一帆不知不觉瞪圆了眼睛,她从来没见过隋莘这么……这么健谈的样子,可看一旁老板的表情,非但没生气,看着还挺高兴。 老板边理刚才客人试的衣服边笑着说:“不卖,小姑娘好利索嘴皮子,一上来砍我对半还多,这要卖了,我还怎么做生意?” 隋莘:“这要是不卖,才是不会做生意的。” 她话音刚落,拉着一旁呆若木鸡的林一帆就走,林一帆还没搞清楚怎么一会儿要走一会儿不走,被隋莘攥着的掌心浸出了汗,她恍恍惚惚,没注意到天花板上形形色色的衣裤,头顶的碎发丝被一排排布料一刷,齐齐因为静电飞了起来。 武侠小说里的市井江湖,原来就是这么着? 林一帆:“莘莘——” 隋莘一把捂住了林一帆的嘴。 林一帆:“……” 她还想说话,一张口,却鬼使神差地舔到了隋莘的掌心,这下两个人都一激灵,隋莘猛然松开了手,站桩一般立在狭窄的过道里。 身后的老板不明所以,还在高声吆喝:“哎——你俩过来,200,200行了吧?” 隋莘如梦初醒,倒退两步,转过身。 隋莘:“150,150不卖我们就走了。” 老板叹着气,一边叽里咕噜什么“150是成本价”,一边手脚麻利地将羽绒服折了几折,下压排气,装进大纸袋里。 林一帆就这么拎着纸袋挤出了熙熙攘攘的批发市场,刚才那点插曲和微妙的自尊心很快被新奇盖过去,她一会儿就拨拉纸袋一回,心情显然很好。 隋莘也压下那点悸动,耐心说:“我以前经常上镇里的集,也卖,也买,一帆,进这种市场,就记着一件最要紧,没有哪件是非他不可的,就算再喜欢也不行,更不能教人看出来。” 林一帆重复:“喜欢,但不能教人看出来?” 隋莘点点头:“对,我应该提前和你说的,给忘了,幸亏你也没说什么,否则就一分也砍不下去了,特别是像你这样的……这样的……” 林一帆狐疑地看了看自己四周:“我什么样?” 隋莘一下忍不住笑了,她捏了捏林一帆的脸,没说完。 林一帆也不再纠结这么鸡皮蒜毛的小事,她下午还得去给陈承上课,只能不舍地将袋子递给隋莘:“行,那你先帮我带回去,我去上课,蓉儿不是今天出结果吗,我上课得静音听不见电话,你让她……或者就你,你记得给我发个短信,我还能偷瞄一眼。” 公卫中心中庭,午后难得的静谧中,爬山虎垂下光秃秃的枯藤,纱一样的阳光浸透树枝落在冷溶和汪明水的脸上。 两个人还像以往一样坐在一起,却一个比一个不对劲,冷溶想往一起贴,又不敢贴太近,汪明水从早晨开始就紧绷得像一根一拨就断的弓弦,恨不得一早去检验科杵着,冷溶好说歹说才让她打消了给人家当顶梁柱的念头。 第30页 冷溶想了想,有心逗她,便说:“期中测验怎么样?作业记得多问点莘莘,别又漏了。” 汪明水简短答道:“早考完了,也做完了——你的考试和作业怎么办?” 冷溶:“……” 可话题是自己挑起的,她只能硬着头皮无奈地说:“冯老师帮我说了,回去补。” “哦,”汪明水反应过来冷溶是想让气氛不那么紧张,故意道:“那,要不要‘参考’我的?” 冷溶连连摆手:“不要不要不要,你这是引诱我犯错误,况且,要看也要看莘莘的嘛!” 冷溶和汪明水一来一回,彼此心里都松快了些,心弦一张,北风又趁机补了一口气,冷溶浑身一哆嗦,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汪明水又好气又好笑:“我们回去吧?你说你,非要在这里受冻,万一再感冒了怎么办?” 冷溶摇摇头,她扭捏了半天,终于不情不愿地解释:“我不要,我一想到那种消毒水味就上不来气。” 汪明水故意道:“你那天明明很有勇气嘛!” 冷溶一听,不满地掐了一把汪明水的手:“嗳!你的阴阳怪气非要用在这时候?” 自从两人“你喜欢我”“我喜欢你”乱说一气之后,就始终没倒腾过来劲,明明心里高兴,相处起来却反而没有以前自然,此刻这么插科打诨,反而误打误撞捅破了那点羞赧。 汪明水没抽开手,她的脸一下更红了,顺嘴接道:“那什么时候?” 冷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就、就别的时候,那种时候。” 汪明水:“……” 两个优等生不约而同红了脸,也许三十年前敢当街说这话的人,低则被人“呸”一口,高则算个流氓罪,可如今大街上有不少成人用品商店,呼朋唤友的录像厅都不再风靡,毕竟人家都乐意讲究个情趣,租光碟搁自己家看。 要是再说对这么档子事一无所知,就实在有点不够意思。 汪明水反应过来,下意识想抽手,可冷溶将那冰凉手指攥得死紧,她没抽成,只能叹了口气,静静看向冷溶的眼睛,半晌,说道:“你别担心,我……” 汪明水原本想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这种话,可她生平没听过这话,更不用提说,一时觉得嗓子里搁了个千斤的秤砣,压得她口里苦心里沉。 汪明水幼失怙恃,又摊上了“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的先心病,她几度辗转,从没从至亲那儿得到过这么一句话,她知道自己的期待,也就能想象到承诺落空的痛苦。 我有说这话的资格吗?汪明水惴惴不安,手越攥越紧。 说句难听的,倘若她的心脏明天就变成个不中看也不中用的摆设呢—— 四围一片安静,只有鸟鸣和北风扫过树叶的脆响。 手机通知“叮咚”一声。 两人齐齐反应过来,冷溶别过头,听着有些委屈,她就像个毛茸茸的小动物将自己缩了起来:“你看吧。” 汪明水没做声,一只手复又紧紧攥着冷溶的五指,另一只手单手拨开翻盖手机。 您有一条新信息-通用-信箱 汪明水“啪”地合上手机翻盖,一旁的冷溶跟着一颤。 汪明水又将手机盖拨开,看了一眼。 再次“啪”地一声。 又一次拨开手机盖的时候,冷溶终于忍不住转过头:“到底——” 她的话音停了。 汪明水噙着流水的眼出现在冷溶面前,她的眼泪正顺着两腮一颗一颗往下掉,嘴角眼梢教泪水润得亮晶晶,举着的手机屏幕里,“阴性!放心!”分外明显。 冷溶还在愣怔,汪明水已经一把抱住了她,汪明水的脸和手总是冰冷的,大夏天也好像一捧雪,可怀抱却和旁人并无差别,又温暖又结实,暖意就这样顺着冷溶的四肢百骸攀爬,溶解了小臂存留了一个多月的、冰冷的铝制品切入肌肤的感觉。 谁知,汪明水又突然松开了双臂,从冷溶怀里钻了出来。 冷溶:“?” 或许是风太慢,或许是风停了,刚才还吵成一片的树叶剐蹭声,远处的鸣笛声,高楼上猛然磕上窗子的声音,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紧跟着消失的是感觉——冷溶恍恍惚惚,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只有唇上飞快蹭过的柔软触觉,它一触即分,滑过冷溶的下颌,最终慢慢停在了她的脖颈旁。 一切又恢复了。 汪明水不知何时又拥上了她,世界的喜怒哀乐还在自顾自地发出声响,风又吹了起来,树叶打着旋攀升,发丝从冷溶的脸颊擦过,让她浑身滚烫。 是咸的,她想。 汪明水两颊的红晕已经蔓延到脖颈,她悄悄露出一双眼,正好对上了冷溶直勾勾的眼神。 汪明水抿了抿嘴,不明所以:“……这时候,要阴阳怪气吗?” 第28章 所愿 今年的初雪晚了许多,阳台外传来稀稀拉拉的笑声和惊呼时,302几人还只顾着埋头复习,原因无他—— 期末考试不会受某某人发烧骨折、破产失恋的影响,只要考试当天你还能动弹、还能出现,都得照考不误。 宿舍楼为了不给学生们雪上加霜,也就不再统一拉闸。 学生们从小听家长念叨“这个时候最不能马虎”,好像年年都是重头戏,时时都是百米撞线那最后一公分,这套快鞭不赶慢驴的口诀说了十几年,终于被内化于心: 这学期足足有6门必修课,对绩点影响实在太大,就连对成绩不那么上心的林一帆,都不得不老老实实守在笔记前,毕竟就算再不上心,太难看也总是说不过去的。 况且,大小姐一夕跌落凡尘,林一帆不得不开始考虑今后的出路。 当日林家小厨,她轻易掷出“靠资源”的豪言,没料到短短一年内,自己就重新回到了原点,和冷溶等人站在了一个起跑线上。 林一帆边背书边用双手将两边腮肉向上推,眼皮一个劲儿地往下掉,她忍了又忍,终于有气无力地开口:“你们真的还不睡?有人知道这个点不睡觉对皮肤有多不好吗?我高三都没这么努力过。” 隋莘从书本间抬起头,安慰道:“那你先睡,我们尽量不发出声音。” 她说完,见林一帆不啃声,便重新一头扎进难缠的金融风险管理中。 林一帆拧着眉,不知不觉就开始咬手指,不愿承认自己跟着隋莘她们硬熬的原因—— 她太焦虑了。 “高三都没这么努力过”的话外音是“高三都没这么焦虑过”。 林一帆她妈对女儿没什么要求,做女儿的没搞什么半路辍学当rapper、大洋彼岸□□的节目,学习成绩甚至还不错,当妈心满意足,环顾一遍自己的小圈子,觉得林一帆几乎能算个“别人家的孩子”,因此对着女儿只有有求必应的份,从来没施加什么压力。 路都是大致铺好了的,或者就算林一帆脑子一热,撂挑子不干,只要不违法乱纪、豪掷千金,这样的女儿再来两个也养得。 林一帆终于尝到了焦躁的滋味,她不知所措,暂时精分,一会儿觉得做家教、能自己挣钱还算开心,况且这么多人站在“负起点”都没怨天尤人,自己好歹还有妈妈的经验这种宝贵的无形资产。 可另一边,她太早见到了世界的“上限”,拥有时可以不屑一顾,失去时却难免灰心丧气。 她一言不发,撂下书本,脸也没洗就爬上了床,隋莘听见动静站起身,可林一帆面对着墙的方向,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没人看到的地方,她张着眼睛,对着粗粝的白墙发呆。 原来没什么东西是永远靠得住的,她想。 好在,陈女士发的工资倒是能暂时靠一靠。 元旦和期末考试同步到来,公历旧年的最后一天下午,302几人跟着人流走出教学楼,繁杂的人群里,林一帆耳尖,一下就听到了“叮咚”声。 她将双手伸出温暖的羽绒服口袋,站在台阶上,手忙脚乱地按开手机。 是银行的到款短信。 林一帆尖叫一声,连蹦三级阶梯,从天而降,双手猛然勒上了隋莘的脖子,等周围人纷纷投来惊诧的目光,她才松开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地拜了一圈。 这点蝇头蜗角般的进账,放在往常,也就够林一帆买两只口红的,可是现在—— “今晚我请客,我们出去跨年!” 这般豪言壮语,林一帆往常也没少说,唯独这次,她既心虚又踏实,半晌,又默默举起手。 “能指定地方吗——必胜客…行吗?” 但是显然,她们忽略了一个重大问题。 贴满了装饰贴纸的玻璃门旁,服务生踮脚侧身看了一眼长长队伍,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对302几人露出疲倦的公式化笑容,机械地说:“4位的话,可能要等待三个小时以上呢,您看您这边是否要等待呢?” 302几人面面相觑,冷溶率先出来解围:“先排个号吧,说不定很多人会走掉呢,我们周围转转,差不多时间再来?” 第31页 于是,几分钟之后,她们一人一根冰棍,哆哆嗦嗦地挤到了商场外的马路边——里头的人太多了,几乎是举步维艰。 冷溶从刚才起就忍不住盯着汪明水看,只是有林一帆和隋莘在,不好太明显,只能强行忍耐。 当日花坛旁,一个浅尝辄止,甚至都不能称之为亲吻的“近距离接触”后,冷溶回过神来,脸色阴沉了一路,恨不得原地甩自己一个耳光。 冷溶斟酌了半天,说道:“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汪明水停下脚步,她一直将冷溶的表情看在眼里,砰砰心跳变成惴惴不安,她屏住呼吸,打定主意如果听到“后悔”之类的字眼,便立刻消失。 冷溶抿了抿嘴,没敢看汪明水的眼睛,慢慢说:“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汪明水无知无觉地重复:“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她在心中缓缓咀嚼了一遍这句话,自作主张地“翻译”成了自己能理解的语言。 还是那个意思吧,汪明水想。 她没空用脑子分析冷溶反常的反复无常,只知道自己随时待命的神经系统明明已经下达了“离开”指令,僵硬的四肢却慢了半拍,迟迟不肯移动。 在这具口是心非的身体即将挪动的刹那,一只手臂将它强行拦了下来。 冷溶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可能产生什么样的歧义,她着急解释,几乎是口不择言了:“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冷溶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没做好坦白一切的准备,在话讲出口的瞬间急刹车,囫囵说道:“我……我有个认识的人在精神病院,我去探视过,那里面有过……” “……有过什么?” “同性恋病区,”冷溶艰难地说。 “我们那里是小地方,很多东西都很落后,听说还有的地方,家里人还会把人送去电击——不是治疗抑郁症什么的那种电击,就是、就是。” “虐待,”汪明水说。 “对,”冷溶长长出了口气,她抬起头,望着汪明水的双眼,不忍地说:“我们都还很弱小,明水,不管承认不承认。” 弱小到在很多事上只能依靠他人的良心。 如果有一天发生这样的事,冷溶自问能豁出一切,可是,汪明水呢? 她的身体怎么能承担这样的风险? 汪明水没有说话,她垂下眼,无视冷溶痛苦的表情,将对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然后紧紧挽住了对方的臂弯。 冷溶这儿出了这么一件大事,说是在鬼门关闯了一遭也不过分,可她的家人却半个人影也不见,汪明水旁敲侧击地问过冯靖远,却得到对方的母亲已经来过的答案。 可汪明水日日往公卫中心跑,直到能和护士站的护士都混了眼熟,她逼得自己和对方拉家常,知道冷溶所住的病房并没有“母亲”这号访客。 冷溶未曾提起,汪明水也不愿主动发问,她想起开学第一天,冷溶耷拉着胳膊拖着箱子出现在眼前的样子,汪明水自己也是独自报到,她推己及人,猜想冷溶那头也许也和家人有些问题。 汪明水转过脸:“那也没什么,但是——一帆和莘莘也要瞒着吗?” 林一帆叼着冰棍,眼神不动声色地在冷溶和汪明水之间梭巡了一番,人境遇不佳的时候,眼前往往只有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哪还管得上外头洪水滔天,可眼下难得腾出心神—— 林一帆:“嗳,你,你们俩,蓉儿和汪汪,你们俩不对呀。” 冷溶猛然收回目光,心虚地说:“怎么了?哪儿不对?” 林一帆摇摇头:“你俩不是当时还闹得急赤白脸的吗?汪汪给你天天好吃好喝送着,你担心她耽误了学习,不直接和她说,还要拐一道弯打电话来烦我,怎么你们一转眼,又好啦?” 冷溶的心跳撞成一片,听完林一帆的话,这才放下心来:“就、就小别扭呗,说开了就好了。” “真的?”林一帆狐疑地问,“如果真是小别扭,你刚才一直盯着她的脸看什么?眼神怪吓人的,不知道还以为你是对她咬牙切齿,恨不得上去啃她一口呢!” 汪明水:“……” 林一帆胡乱用词的毛病真该好好改改了。 冷溶没说话,脸却腾地红了。 隋莘站出来打圆场:“没事没事,说开了就好,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汪汪之前说不喜欢过生日,可是你给我们三个都送了礼物,总不能让你只进不出啊,这样,我们送你新年礼物怎么样?” 302几人中,除了汪明水,其余人的生日都在下半年,去年一开学,大家就约定好了给彼此互送生日礼物的事,可轮到汪明水,她却以一句“我不喜欢过生日,不需要帮我过生日”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那……那也行,”汪明水知道隋莘自尊心强,不好拂了她的好意,笑着点头应下,“先谢谢大家,我看一会儿吃饭也别叫一帆一个人请了,我之前接了点私活,病人家属的题目结了,文调社那边也有补贴,我和她一起吧。” 冷溶不满:“你瞧不起莘莘和我是不是?那就说好了,不叫林一帆一个人破费,咱们还是一人一份,但是以往呢,可能还是用家长的钱,这一次,就都是大家自己挣的。” 可惜这钱也不是想花就能花出去的。 三个小时一晃过去,从第二个小时开始,几个人就轮番去门口排队,避免过号,然而餐厅里头的人却如同无限复制的细汤面,眼看着过了十点,隋莘把脸贴在玻璃上一看,桌桌兴高采烈,食欲丝毫不受时间影响。 “不是,”林一帆气不打一出来,远远指着个提溜着半米单据晃晃悠悠走过去的胖子,不敢置信地说:“都不用控制在店时间的吗?你看看他那肚子,早知道地球上有这么多不自量力的饭桶,我还学什么金工啊,我应该去学医。” 隋莘尴尬地捂了她的嘴:“一帆,小声点!” 必胜客眼见着是没有希望了,好在商场里的人总是比几个小时前少了些,她们挑挑选选,终于择定了个相对松快、起码能腾出几个吧台位置的地方。 711便利店,靠窗的长桌边,几人挨挨挤挤,人手抱着个关东煮纸桶,隋莘那头比别人还多了几罐啤酒。 林一帆从没跨过这么磕碜的年,几个小时前的兴奋来得快去得也快,她面无表情用竹签戳着灰头土脸的丸子,不敢再对新年抱什么期待。 丸子在棕色的半透明汤汁里一滚又一滚,翻出一串罕见的油水,林一帆看着看着,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捣了捣一旁咕噜咕噜正喝得高兴的隋莘。 林一帆:“那什么,回头我给你拿个灯,别不要,过去我妈怕我眼睛坏,听人家的谗言买了好多什么护眼灯柔光灯,放着也是放着。” 前些日子大家一起熬夜,一人桌上摆一盏灯,开着寝室大灯时看不出来,为了照顾林一帆提前睡觉将大灯一关,区别便分外明显。 隋莘的一盏小灯,艰苦程度堪比囊萤映雪。 真亏她居然还没近视。 “哦,”隋莘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双眼有些茫然,看林一帆又瞧过来,又画蛇添足地补了句:“不客气。” 林一帆:“……” 酒量这么差,酒品也好不到哪儿去,居然还是个酒鬼! 自从去年林家小厨之后,隋莘就发现了自己至今为止最喜欢的事——喝酒。 从前在村子里,谁说到隋莘都说她不像爹娘,歹竹居然生出了好笋,怎么看怎么像基因突变。 可当日接过玻璃杯,尝到橙黄色浑浊液体的一瞬间,隋莘猛然想起酗酒的父亲蹲在门槛上舔嘴唇咽唾沫的表情。 原来是这个滋味啊,她想。 悲哀和幸福全拧在一起,又想期盼,又不敢期盼。 隋莘一把扯过林一帆的手,又像要掩盖什么似的,伸长胳膊将最边上的汪明水的手,身旁冷溶的手挨个牵过来。 那头的汪明水和一旁的冷溶本来正将脑袋靠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被她这么硬生生一拉,双双吓了一跳。 冷溶也知道隋莘容易醉的毛病,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莘莘?” 林一帆表情复杂,她看着隋莘拼命摇头,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发表指示:“今年,明水你运气就不太好,蓉儿更惨,一帆……一帆也不开心,等到明年,通通都不可以再这样了!” 她一挥手,又问道:“能做到吗?说话!” 其余几人:“……” 林一帆连声应是,连掰带扳,终于把隋莘和冷溶、汪明水的手分开,她喘了口气,觉得什么前程暗淡、出路何方的破事,都没刚才掰开这几根手指困难。 什么牛劲! 她气得咬牙,不再管自己的手还被隋莘紧紧攥着。 实在是没那个掰开的力气了。 林一帆举起面前的关东煮桶,将其中的汤汤水水一饮而尽,咸得喉咙都跟着麻木了起来,觉得自己一定会因此多掉几百根头发。 第32页 她沧桑地放下碗,本想说点什么,余光一眼瞄到手表,猛然从高脚凳上跳了下来。 整个人被扯得一歪的隋莘迷茫地看向她。 林一帆:“十一点了!” 她们是准备出来吃跨年饭,但也没想着真在外头待到零点。 几人挤做一团,林一帆拖着短短半个小时里就喝药一般猛灌了三罐的隋莘往出走,冷溶和汪明水急急去买单。 手忙脚乱,好歹出了商场,路边,等待打车的人排成长龙。 林一帆眼尖,瞟见转角处几列空出租正往过靠,她拔腿就跑,却差点隋莘拽个仰倒,只能扯开嗓子大喊:“隋莘!上课要迟到了!赶紧跑!” 就这么连拉带扯、拖泥带水地往出租车的方向去。 汪明水不能快跑,只能勉强跟在后面,冷溶亦步亦趋,还在一旁对着她咬耳朵:“我已经先说了呀,钱是帮人写了几个小作业挣的——不道德,误人子弟,那不是躺在医院没处去吗?我保证以后再不,绝不!我当然守信啊,你也打个样,说好了的,该你说了吧?去年我是不好意思硬问,但是今年不一样啊,你就说嘛,你生日到底是什么时候?” 汪明水抽空叹了口气,实在不想再面对冷溶的软磨硬泡,只能凑合蹦出几个字:“就春天。” 冷溶步步紧逼:“春天什么时候?” 汪明水:“真不知道。” 冷溶还在不满,可还没等她将牢骚说出口,刚将隋莘扶上车的林一帆转脸一看那头还在磨蹭的两人,气不打一出来:“你俩到底还走不走了!” 汪明水:“来了来了!” 冷溶无可奈何,只能将疑问暂时吞了回去。 出租车上,隋莘一边瑟瑟发抖,一边挣扎着要开窗,林一帆一边忙着拦她,一边向司机赔不是,冷溶有些迷糊,正东倒西歪,额头一下一下地往一旁的窗子上撞。 汪明水坐在前排,回头看一了眼闹成一锅粥的后排,唇角不知不觉勾了起来。 还没熄灭的手机屏幕里,“已发送”闪着荧荧蓝光。 几千公里外,汪美林从书桌上捏起手机。 您有一条新信息-通用-信箱 “我想做手术了,妈妈。” 第29章 如年 汪家,一楼客厅,姥姥已经回房休息,二舅一家去了海南过冬,剩下的寥寥几人四散坐开,电视机里,李胜素顾盼生辉,正唱到“天波府宝剑埋尘”。 汪琦手上的砂糖橘已经被她折腾得再找不到一根橘络。 她犹豫再三,明里暗里瞄了汪明水数次,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问道:“明水……今天怎么没上去看书?” 汪明水原本正直直盯着屏幕,一副入迷模样,闻言,慢半拍转过头,茫然地“啊”了一声。 汪琦:“……” 没听说过小妹喜欢听戏啊? 她本来只顾着纳闷,可回过神来一琢磨,才发现好像也没听说汪明水喜欢什么别的。 记忆里,自己这个半路认来的堂妹从小就很让人省心,升学没落下,性格也不乖张,除了那颗出厂设置时就出了些问题的心脏,实在找不出半点出格的地方,几乎活成了一尊不悲不喜的美人像。 然而美人像腔中空空,活人却有五脏六腑来生出七情六欲,汪明水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正该是爱吃爱喝爱闹腾的时候,她真像看上去这么无欲无求吗? 汪琦心里一顿,摆了摆手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啊,就是想起来了——小妹你往常不都是会去书房的吗?” 汪明水回过神来,她的视线从电视机上悄无声息地溜走,头低下又抬起,慢慢说:“上面有些冷,我就想着还是在下面坐着吧。” 汪琦一笑:“早就该这样了!上面黑洞洞的,又冷,大过年的,一个人成什么意思?” 南方不通暖气,到了冬天也只能指望空调、电暖器之类的取暖设备,往年汪明水一个人在楼上的时候,她宁愿将就着打寒颤,也实在懒得再动弹一遭去开个空调。 反正冷了热了,也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没必要在意。 不过如今—— 一直没开口的汪美林淡淡道:“是有这个原因,她想做手术,最近去复查,指标也不太好,感冒是大忌。” “指标不太好?”汪琦顺着姑姑的话问道,“是怎么回事,耽误做手术吗?” 汪明水还没满月就被人遗弃在小儿心脏科,又在福利院长到五岁才来到汪家。刚被接来时,她营养不良到瘦骨伶仃,手术自然是没法做,等到渐渐长大,身体条件好些了,她又总拿“手术风险也很大,还是保守治疗”做借口,迟迟不愿手术。 而作为监护人的汪美林,她至今都不愿去看亲生女儿的遗书,对于养女的一意孤行,自然不置可否。 五年前,心内科诊室外,汪美林看着十四岁的汪明水,她明确表示自己不愿意做手术,小女孩细细长长的手指绞在一起,微微低下头,不愿看汪美林的眼睛。 那是夏天,只知道出生在春天、却不知道具体生日的女孩无论如何也该过十四岁了,站在穿着高跟鞋的汪美林面前,刚刚好低出半个头,能教汪美林一垂睫就看见她乌黑的发顶,一个小小的发旋。 和十一年前的汪玉琼一样的年纪,一样浓密的发旋,从上到下淌着黑色瀑布,这么大的女孩子,好像人人都有一头好头发,青春气都能从头顶冒出来。 “如果有一天你想做了,就告诉我,”半晌,汪美林面无表情地说,同时从汪明水手中抽过检查单塞进自己包里,对于汪明水这样的病人,从小到大的各类检查单攒了一抽屉还多,全都要分门别类搁好,以备下次检查时医生了解病程。 那时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母女两人关于“手术决定”的谈话,从此以后,汪家人人都知道,汪明水的心脏就像一颗定时炸弹,而事主本人却偏偏没有一点要拆弹的念头。 汪明水摇了摇头:“不要紧,也不是要现在就做,就是定期的检查而已,年后再看看。” 她的语气云淡风轻,并不怎么着急,似乎真的“不要紧”一般,汪琦也就不再追问,只是余光扫过的时候,却莫名觉得汪明水的脸颊更红了些。 难道听戏还有把人听热的效果? 汪明水的脸确实越来越烧。 除夕已经过了大半,冷溶今天的短信姗姗来迟,蓝白色屏幕上短短一行:“好想你( *`ω′)” 区区几个字,汪明水在卫生间扑了两捧冷水才敢出,鬓角湿了一片,水珠顺着脖颈抚摸锁骨,好一会儿才干。 然而那种感觉却一时半会儿散不掉了。 大半个月前,考完试的当天,林一帆就回了家,隋莘要赶第二天的早车,晚上就去了车站,少了两个大活人,302一夜之间便空荡了不少。 只剩下要再过一夜才回家的冷溶和汪明水。 原本,冷溶是更先离校的那个——刚过中午的火车,早起收拾一番出门,也就是刚刚好而已。 可她拖拖拉拉了半天,收拾了这个又落了那个,汪明水再看不下去要起身帮忙,冷溶却又不肯,磨磨蹭蹭,终于把汪明水逼到了桌子边,她像只舍不得同伴却又不开口的猫,只顾着把头靠在汪明水肩上不住地摇晃。 “你真的该走了,”汪明水的脸越来越红,费劲地想把冷溶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怎么就来不及了?”冷溶不满地用毛茸茸的头顶去蹭汪明水的脖颈,“汪明水你始乱终弃!” 汪明水:“……” 冷溶理直气壮,掰着手指和汪明水算账:“没有在一起的时候,三次要强吻我!现在才在一起多久,就——”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些:“就这么搂一下、抱一下,这都不行了,我甚至还没干别的呢!” 汪明水的眼睛一下睁大了:“你是只搂一下、抱一下吗?” 汪明水的脖颈处不断传来温热的感觉,冷溶的发丝柔软,听话些的就在耳后打转,至于不听话的,就顺着胸口一路向下。 脖颈之外,还有一双手,打着“搂一下”的旗号,在她的腰上来来回回! 汪明水:“反正你就是要来不及了,赶紧走——” 冷溶歪过头,两人的目光对在一起,两张唇只有一掌之距:“我算过了,五分钟下楼,二十分钟出学校,大半个钟坐公交,二十分钟进站,正好赶上,来得及!” 汪明水:“……” 她不再说话,生怕错乱的呼吸暴露了自己,微微侧过头,一指门口。 意思昭然若揭。 冷溶本来只是为了逗逗她。 汪明水平时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开心伤心都埋在看不见的地方,除了害羞的时候脸色更红些,也就生气的时候才有些“活人气”,冷溶自从发现了这一点,便总是忍不住想作弄一番,看看那张冰冷面孔能活色生香成什么样。 第33页 像只看似呲牙咧嘴着恐吓人类,实际爪子都没开花的猫。 冷溶越想越觉得对方可爱,然而她顺着汪明水的手看去,一番心疼心爱顿时变了味。 冷溶不由自主弯下腰,轻轻吮上了汪明水的指尖。 汪明水浑身一颤,手就要往回缩,谁知冷溶动作却更快些,她猛然捉住了汪明水的手,细细密密的齿痕顺着指节攀升,另一只手也不闲着,悄无声息地撩开汪明水的毛衣,触上了内里的皮肤。 汪明水整个人木在原地,眩晕烧成一片,她的手不知不觉松了下来,身体也不再僵硬。 然而门锁“咔哒”一声,林一帆人未至声先闻—— “哎呀我充电器忘带了!还得回来拿,麻烦死了!” 汪明水猛然跳下桌子,撞上了一边的椅子,那椅子猝不及防,“哐当”一声,壮烈牺牲。 林一帆:“……” 不用这么惊吓吧? “汪汪身体不舒服?怎么脸这么红——蓉儿你还不走?你不是今儿中午的车?” 冷溶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她甩了甩双臂,咬牙切齿地逼出几个字:“就走。” 一旁,汪明水扶起被自己牵连的椅子,强作镇定地理了理头发:“我没事,”她目光又朝向冷溶,“你和一帆一起出门吧,你东西不是多吗?正好让一帆帮你拿下楼。” 林一帆刚将充电器塞进口袋,闻言爽快地应了声:“行,那我们就走呗,汪汪下学期见!” 她雷厉风行,已经将冷溶立在一旁的行李箱推到了门外边:“走了蓉儿!” 门里边,冷溶沉默地看着汪明水的眼睛,看对方难得俏皮,眼睛亮亮,有恃无恐地逗自己:“走呀走呀,不好叫一帆等——” 她的下半句话没能说出口。 冷溶猛然弯下身,啄了一口汪明水的唇。 走廊里脚步声不断,林一帆走了几步,兴许因为没见到冷溶跟上,又要往回折,“还不走啊”的声音越来越近。 汪明水还呆在原地。 冷溶的心情却好了起来,她背上双肩包,又拎了一只帆布袋,笑眯眯地冲汪明水眨了眨眼:“那我走啦!下学期见!” 汪明水从来没觉得“下学期”之前的假期这么漫长过,甚至让她产生了度日如年的错觉。 大年初十,昏暗的诊室里,杨医生把x光片贴到光板上,沉默着看了一会儿,长叹了口气:“和年前差不多,毕竟这么多年了,肺动脉高压更严重了。” 汪美林眉头蹙起:“您能详细说说吗?” 杨医生放下片子,拿起笔,边写边说道:“做个心导管再评估一下吧,你想手术是好事,但是一时半会还做不了。现在要紧的是先稳指标。至于手术,着急,也急不得。着急,是说你现在这个情况快到临界值了,如果不做,五年,最多十年……你也明白。急不得,是说你现在身体条件不行,不好做,小姑娘还在高中吗?” 汪明水摇摇头:“大学。” 杨医生有些不解:“大学这么辛苦?学医的?你肯定是经常累着,最近还有没有什么异常?眩晕头痛都算。” 汪明水顿了顿:“不学医——最近是经常觉得耳朵里有嗡鸣,偏头痛也更严重了。” 只是当时以为自己是因为冷溶的伤情太紧张了而已。 杨医生摇了摇头,将检查单递给一旁的汪美林:“那就是了,家属先去办住院吧,住院,做动态心电什么的也方便,况且她的情况要查的太多,要是指标一直不好,住个把月也是有可能的。” 汪明水就这么住进了医院,因为只是做检查,并不需要家属陪床,双人间里便正好两个人。 夜渐渐深了,一旁的阿姨翻来覆去的动静慢慢熄灭,汪明水小心翼翼地躺下身,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手表。 11:20。 冷溶一个人在公卫中心隔离的时候,这样的晚夜,都在想什么呢? 她从床头拿过手机,打开收件箱,将冷溶的短信一条一条往过翻,放假以来,冷溶的短信越来越多,电话却始终不见一个。 是因为太忙了吗? 汪明水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终于泛起困意。 然而还不等困意将她彻底淹没,皮卡丘突兀一叫,手中传来震动的嗡鸣声。 汪明水手疾眼快,赶紧将声音按掉,再探头往隔壁一看,阿姨翻了个身,没说话。 她松了口气,钻进被子,将手机放在耳边,轻轻地“喂”了一声。 冷溶的声音传来:“在干什么,干嘛鬼鬼祟祟的——有没有想我。” 汪明水:“嗯。” 冷溶:“‘嗯’什么,到底有没有?” 汪明水微微一笑,也许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这微笑:“没有,为什么要想你。” 冷溶:“……” 冷溶:“哦……” 一个简简单单的语气词,偏偏被她说出了一股百转千回的委屈来,偏偏一个字之后又陷入沉默。 汪明水终于先忍不住了,她压低声音,又忍不住笑:“想了,想了好了吧!” “真的?”冷溶一下提高了声音,小小的、令人呼吸困难的被子空间里顿时全是她的声音。 “我也想你,特别特别想!” 第30章 隐忧 冷溶的寒假似乎过得和去年没多大区别。 她再次将冷晓眉接回了家,冷晓眉自五年前开始发病,此后冷溶身上的伤痕一年多似一年,医生并不建议冷晓眉离开精卫中心太久,而冷溶仍然坚持这么做了——她眼睁睁看着冷晓眉消瘦下去,只能尽可能多烧些有营养的饭给母亲吃,即使冷晓眉总是吃一半、摔一半。 但好像又有些不同。 晚饭仍旧没怎么吃,刚刚安抚着发病的母亲睡下,手臂上甚至还有几道抓痕没来得及处理,但这毕竟是一道难得的空隙。冷溶迫不及待地冲向阳台,一只手稳稳攥着栏杆,指尖不是烟,另一只握着手机,只响了一声就通,银灰色的小巧长方体里传来数十天没听见的汪明水的声音。 想了,汪明水说。 于是冷溶强行按住半个月的期待趁机再次爬了上来,她觉得自己从没对开学这么急切过,电话挂断的嘟嘟声消散在夜幕里,孤零零的影子却仍然舍不得离去。手机在掌心转了一圈又一圈,冷风吹得她一个喷嚏接一个喷嚏,终于不得不直起身,原地跳了跳。 过了正月十七,假期余额终于彻底告罄。 林一帆夹起一筷子毛肚,大声抱怨:“真的累死我了你们知道吗,整个假期都在实习,就春节休息了三天,才三天!我才明白每逢佳节倍思亲是什么意思,就是一到过节,老板就更需要我们这种孙子!” 这是302返校后的第一顿聚餐,食堂新开了重庆火锅窗口,又赶上了午餐高峰期,排队的人一直挤到了用餐区,林一帆一边不时挪椅子好应付“同学麻烦我过一下”,一边惦记着捞她10秒熟20秒老的毛肚,忙得不可开交,烦得真情实感,可是一抬头,剩下的牢骚就一字不落又咽回了肚子—— 对面的冷溶明显比她更烦。 汪明水家里有事,要晚来个把月,这是几人一早去报到时才知道的。 负责收学生证盖章、划花名册的同学从冷溶手里接过一叠小红本,随手翻了翻,下意识问了句:“都是302的?你们寝室还有一个人的呢?” 林一帆和隋莘同时转头看向冷溶。 冷溶表情不变:“她后来才到,就先帮忙盖我们的吧。” 报到盖章一直持续一周,前几天没课,晚几天再来也是常有的事,林一帆和隋莘了然,盖章的人也不再多话,“咚咚咚”跺了三枚“已报到”,将三人的名字勾掉,便把学生证一起放回到了冷溶手上。 “行了,下一个!” 事情到这里,本来是顺利得不能更顺利。 谁知冯靖远到茶水间接热水,回办公室的路上正巧看到冷溶几人的身影,便临时拐了个弯,从排队的学生们中间挤了进来,她双手抱着保温杯,看了一眼冷溶等人,下巴朝盖章的同学一歪。 冯靖远:“你看一下,她们302还有一个人,叫汪明水,你把她的名字也划上。” 冷溶猛地转过头。 冯靖远咽下一口水,清了清嗓子:“别看我——她没跟你们说吗?汪明水家里有点事,初十就和我说她要迟来个把月,先给她算成已报到吧,回头再让她自己来我这儿补章子,没什么事。” 冯靖远随意吩咐完,端着杯子就要往回走,谁知她往左往右,面前却始终堵了个冷溶。 保温杯中,白气袅袅上升,横在两人面前。 冯靖远皱眉:“怎么了?” 冷溶看上去全然不是“没什么事”的样子,她深吸了口气,左右看了眼周围的人,扯着冯靖远的袖子挤出了报到的办公室,隋莘和林一帆面面相觑,只能远远跟在她们身后。 “老师,”走廊里,冷溶站定,放开手,“汪明水要迟来一个月?” 第34页 “…对啊,”冯靖远咽了口唾沫,察觉到自己居然有些紧张,对着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紧张?什么出息! 冷溶:“是因为什么事?” 冯靖远:“那你可以自己问她,老师不能暴露同学隐私的,对吧?” 她以退为进,看着冷溶的眉头皱起又松开,终于退后两步,不大认真地点了个头,一句“谢谢老师”后,利落地转身走人。 冯靖远:“……” 冯靖远一把扯住站在不远处观望,现在又准备追上冷溶的隋莘的胳膊,一口气在嗓子里滚了又滚,她欲言又止,只能憋出一个四不像的笑容来。 冯靖远:“隋莘,你看着点冷溶,有什么事随时告诉老师,明白吗?” 她全然忘记了自己几分钟前才说过的什么“同学的隐私”,大概是真被302几个人从入学以来的桩桩件件整出了ptsd。 被叮嘱的隋莘稀里糊涂地点了头,又被林一帆揪着跟上了冷溶,于是她们目睹冷溶在去食堂的一路给汪明水打了无数电话,却又全部石沉大海,无人回应。 直到锅里的红汤牛油沸腾得冒起一股股白雾,冷溶的脸色仍然冰冻如寒铁。 手机又响了起来。 泛着荧光的小小屏幕里静静躺着短短一个字:溶。 汪美林蹙眉,盯着屏幕看了一阵,直到铃声停止,汪明水邻床的大姐笑了起来。 “对象吧?” “什么?”汪美林转过脸。 “我说,刚才那手机铃响个不停,是你女儿对象吧?” 大姐看汪美林面无表情,有些尴尬,又补了一句:“半夜还在打电话,你女儿和对象感情好得咧,小姑娘谈对象没啥子,就是你这当妈的要多留神,现在的男孩子坏得很,别被人家骗了咯。” 汪美林没搭话,目光平平移回到手机,大姐一看没趣,也就不再多嘴,正巧于任扶着刚做完检查的汪明水进了门,大姐似笑非笑,眼神在汪明水身上上下一扫,冲汪美林遥遥一努嘴。 汪明水看在眼里,心中疑惑,犹豫了一会儿,试探地问了句:“妈?” “没事,”汪美林的另一只手还在大衣口袋里,她将手机递给汪明水,语气平淡,“看看吧,刚才有人给你打了几十通电话。” 汪明水:“……” 她心中惴惴,接过电话,还没再张口,汪美林的身影已经随着高跟鞋的“哒哒”声走远了,于任将顺手带的热牛奶放到床头,说了句“那我先和你妈妈去吃饭,你记得趁热喝”后,也消失了在了门口。 汪明水心事重重,扶着床边缓缓坐下,慢慢按开了手机。 老式手机并没有什么密码锁,更谈不上指纹、人脸,顶多有个“#”加“1”的解屏步骤,最多能糊弄下从没用过手机的老人,要么就是还不懂事的小孩。 汪美林显然并不在以上人群中。 手机屏幕上,通话里,“溶”字旁是括号里醒目的“21”。 汪明水一下松了口气。 在她之前,应该没人打开过手机。 至于别的—— 汪明水毫无征兆地抬起头,猛地对上了大姐探究的目光。 对方见她看来,讪讪笑了笑,没说话,缓缓背过了身。 汪明水垂下眼睫,重新点开手机,和冷溶的上次短信还停留在正月十五。 我迟几天回去,发信人,我。 怎么了?有急事?她斟酌着敲下六个字,点击发送。 冷溶的电话几乎下一刻便响起,皮卡丘在病房里兴奋地萌叫了两声,汪明水蹙着眉头,还是按下了挂断键。 短信随之而至。 你什么时候回来?发信人,冷溶。 汪明水敲敲打打,删删减减,数分钟后,终于按下了发送键。 她放下手机,长叹了一口气。 两个钟头前,诊室里,杨医生用钢笔敲着桌面,一脸严肃。 “情况不太乐观,我上次还和你说十年?现在的情况是你就拿五年算吧,你看看你,从年前到现在,指标一直好不起来,指标不行,就做不了手术,不手术,肺高压再拖下去就是心衰、更别提心内膜炎。还有,就算指标好了,手术过程也有很大风险,你也知道,你的问题不仅仅是一个动脉导管未闭,上次我就说过,介入术肯定不行,要做外科手术,最重要的一个,就算手术成功,我也不能对预后效果打包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杨医生一口气说完,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摘下口罩,刚刚抿了一口枸杞茶,就听到对面的汪明水问:“那我现在能出院吗?指标一直不好,又不是要现在就做手术,也不能一直住下去。” “你想出院?” 杨医生把水杯往桌上一磕,表情不太好看,可是想想汪明水的情况,又不得不缓了神色,“确实也有这种例子,在医院里指标一直不好,回家补一补,心情放松了,反而好多了,但是你的情况——我建议你再住一周看看有没有好转再决定,你有急事要办吗?” 他虽然是在对汪明水说话,眼神却看向了一旁的于任,于是,汪明水的身上紧接着就集中了两道疑惑的目光。 “没有,”汪明水顿了顿,“我就是……就是觉得指标一直异常,住在医院不如回去。” 杨医生见多了千奇百怪的患者,像汪明水这样能好好说话有商有量的已经算是“听话的好病人”了,他叹了口气,说道:“那行,我看看,今天是周三——那就下周我们再看,正好,你也再考虑考虑手术的风险,但是最好是在两年内做掉,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说完,他冲汪明水父女两人挥了挥手示意走人,重新拉起口罩,叫号键“叮”了一声,汪明水和于任道了声谢,离开诊室,便回了病房。 “叮——” 食堂里,冷溶急不可待地点开小小的信封标志,紧接着,林一帆和隋莘就看见她的脸色陡然变得更加难看。 冷溶的阅读速度极快,那条信息又太短,于是几乎是点开信封的同一时间,她就读完了上面的全部信息。 很快了,发信人,汪明水。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万事顺意!身体健康!财源滚滚! 第31章 返校 汪明水当晚便给冷溶打了个电话。 过了八点,她披着羽绒服,若无其事地准备往出走,邻床阿姨听见动静,不顾右手还吊着水,探身就问:“小姑娘这么晚了去哪儿啊?” 汪明水露出一点笑容,礼貌地点了点头,冲对方看似真诚时则敷衍地说了句“出去买点牛奶”,便快步消失在了门后,然而她出了一路跟着人流出了住院部,却没往超市所在的方向走。 正月里寒风未化,迎面一激,教人不由就要打哆嗦,汪明水闭了闭眼,一边沿着青黄不接的灌木丛晃,一边僵着手指点开手机,将它放到耳边。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通了。 话筒中风声“呜呜”作响,不知是因为冷溶也在室外,还是自己这边的回声。 这萧索风声毫无停下来的意思,与之相对应的,沉默却不住蔓延,一片令人窒息的空寂中,汪明水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 “你…今天是有什么急事吗?怎么打那么多电话?” 冷溶的声音听上去没什么波动:“今天是有什么急事吗?怎么打那么多电话都没接?” 汪明水:“……” 她的声音陡然轻了下去。 “家里……家里有点急事,”汪明水怕冷溶又问,又抢着补了一句,“但不是什么大事,不要紧。” 冷溶正站在操场尽头的双杠边,她从中午就被一股郁气堵得满心不痛快,到了夜里终于再忍不住,一身单衣就到了操场绕圈跑。大学校园的操场总是不缺没处发泄精力的学生,大家聊天唱歌,哆哆嗦嗦地抱着保温杯坐草坪,只看到一道黑衣身影风一样刮过,却不知道看似潇洒的运动健将手中还牢牢攥着手机。 而究竟是为什么跑步还要带着手机,冷溶只能回答自己是因为怕错过了冷晓眉那边的情况,即使自冷晓眉住进精卫中心,还从未发生过什么需要向家属打电话的“情况”。 皮卡丘开始叫的时候,正在直道上冲刺的冷溶立即化身一只刚被十万伏特电压击中的无辜生物,她猛地刹车,以一种对膝盖极为不友好的姿势停了下来,却没立刻就接电话,而是缓走了几步,尽可能调匀气息,确保自己的声音不再颤抖后,才接通了电话。 冷溶对自己循循善诱:汪明水又不是头一天才学会讳莫如深地打哑谜,她就像只人类伸出手就会缩回纸箱深处的胆小猫,一味地固执、探究只会让对方躲得更快、更深。 不能急。 她原本是怀着这样的念头接通的电话。 可是显然,她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低估了汪明水对自己的影响力,下定决心要慢慢来的猎人一开始就破了功,听到汪明水那句客气而又生分的发问时,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焦躁的诘问捋成硬邦邦的反问,原模原样地还给了对方。 第35页 而汪明水那句“不要紧”紧跟着飞掷过来,冷溶被砸了个猝不及防,心灰翻腾,她的口张了又闭,这才觉出方才一身热汗竟不知什么时候凉了下来,吹来一阵寒风如箭,将她扎成一张实打实的筛子,原地连打了三个喷嚏。 这回,还没等到喷嚏结束,电话那头的汪明水就着急地问道:“你在外面?着凉了?离宿舍远吗?快回去把药吃了!” 冷溶:“……” 冷溶:“感冒而已,死不了人。” 她的语气并不柔软,甚至有些生硬,然而刚刚打完喷嚏的鼻音又无意间将这短短一句话装饰了一番,竟然听上去可怜可爱,不像是发火,更像是撒娇。虽然“撒娇”本人却不这么觉得。 冷溶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 汪明水那么敏感的性格,看着不温不火,其实如同蒙眼摸索纱绸上的珍珠一般,对读空气读标点符号这套称得上手到擒来,自己这么冷冰冰地反驳,会伤了她的心吗? 可是转念一想,要是谈个恋爱还要装什么五讲四美好学生,那还谈个什么劲? 冷溶漠然抬起头,视线落在操场边空荡荡的槐树上,觉得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没意思,生气没意思,不生气的也没意思,甚至连刚才的酸涩忧烦都变得没着没落的。 风不知何时停了,一捧心灰静悄悄落了地。 冷溶:“没什么事,”她木然说,“我开玩笑的,你……你别着急,家里有事也要多顾忌自己的身体,我这边没——” 她话没说完,就被汪明水突兀打断:“我下周就回去!” 冷溶:“……” 她还没顾得上反应,就听汪明水似乎深吸了口气,没头没尾地斩钉截铁道:“我下周就回去——我向你保证,我下周一定回去!” 冷溶被她的一波三折整得惊心动魄,觉得心脏不好的大概是自己,头疼从形容词变成了真事,她掐了掐太阳穴,半天才干巴巴吐出一个“好”字来,就这么稀里糊涂结束了电话。 操场边横着一排石台作为围挡,冷溶一步跨过去,没估算好距离,后腿抬得太低,险些趔趄一跤,被这么打断一回,她才回过神—— 一周居然有七天,“下周一定”,是哪一天一定? 周一,第六教学楼401,台上的苏朗正对着一堆天花乱坠的统计图手舞足蹈,台下的冷溶却意兴阑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货币制度的世界史》。 “固定收益证券分析”是门选修课,302中只有冷溶运气不佳,其他“水课”掉了一轮又一轮,只能“沦落”到受苏朗的各类图表荼毒的地步。 不过,苏朗显然不想轻易放过意图蒙混过关的学生们,她去年刚刚入职,还没能像很多老教师一样看透大部分学生得过且过的“真面目”,把教学任务糊弄过去就算完事,而是坚持以愤世嫉俗的面孔对在课堂表现和课程成绩上“不求上进”的学生们恨铁不成钢。 偏偏有人不长眼,就这么一头撞上了她的枪口。 冷溶低着头,先是听见门轴响动的“吱啦”声,紧接着,苏朗声如其名,怒火回荡在教室。 “大家做个证——不是我针对这位同学啊,张老师早和我说过你们这级尤其没规矩,爱迟到不是一天两天,没想到能这么严重!看看上课多久了?二十分钟!今天必须要从重从严处理,否则剩下大半个学期,我怕你们越来越不像话!进吧,叫什么名字,我算你旷一堂课的平时分,没意见吧?” “金融工程学二班,汪明水。” 冷溶倏地抬起头。 汪明水一进门,目光一扫就看见了冷溶,对方只露出一个孤零零毛茸茸的头顶,头发从脖颈两边分开,毛衣领子不高,正好露出一节突出脊骨,苏朗念经的短短数十秒中,冷溶就低着头咳嗽了三五次,活生生一个形销骨立的病美人。 可是在病美人惊愕的目光投来前,汪明水却又移开了视线。 苏朗“哗啦啦”翻了一遍选课名单,没找到汪明水的名字,又问:“你再说一遍你的名字?” “不用了,老师,”汪明水摇摇头,从容不迫地胡编乱造,“我没能选上您的课,是来旁听的。” 苏朗和半死不活的学生们大眼瞪小眼了一周两次课,相看两厌,实在不敢置信居然有人主动来旁听自己的课,狐疑地多看了汪明水一眼。 苏朗知道有不少学生会和跨专业、跨学院的男女朋友们一起上课,可是一扫台下,为数不多的几个男同学正争先恐后地趁机打瞌睡,显然和门口这个漂亮姑娘没什么关系。 难道她真是来旁听的? 苏朗的眉头还没松开,她一指汪明水:“那你坐吧,回头来我这儿补个名字——在我的课堂上,旁听生也要和其他同学一样遵守课堂纪律,一样交作业,明白了吗?” 苏朗看着汪明水乖顺地点点头,随即轻车熟路地走到靠窗后面一点的位置,坐到了另一个漂亮姑娘的身后。 先前汪明水说是来旁听的,吸引了不少大吃一惊的目光,然而现在坐在汪明水前面的女孩,好像是叫冷溶的,却连头也没抬一个,专心致志地翻着书,还时不时写着些什么。 苏朗满意地暗自点了点头,半转过身:“好了同学们,下面来看这幅图——” 冷溶烦躁地敲了敲笔头。 先前,教室里魔法一般出现了汪明水的声音,她条件反射抬起头,目光近乎如痴如醉,而汪明水却一眼不错地看着翻看名单的苏朗,半点余光也不曾分过来。 又开始装蒜! 冷溶心中恨恨地想。 什么旁听,什么感兴趣,汪明水选了什么课,又对这点三瓜俩枣感不感兴趣,自己还能不清楚吗? 冷溶低下头,胡乱翻了几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的《货币制度的世界史》,她听见汪明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对方的大衣甚至已经迫不及待地抚过自己的桌角,冷溶手中铅笔不受控制地画出一串“电话线”,脑子里一片糨糊。 虽然又在装大尾巴狼,但“下周一定”居然在周一就兑现了,冷溶晕晕乎乎用黑色线条在纸上揉着毛线团,同时战战兢兢汗毛倒立,只恨自己后脑勺上没长眼睛,看不到身后的汪明水。 一阵柔软触感突然慢慢拥住了她的脖颈。 冷溶僵硬地低下了头。 一条红色毛线围巾从两边延伸而来,一股熟悉的香气附着其上,毛线上甚至还带着温度,冷溶正想转身,却又被耳边声音定在原地。 汪明水轻轻说:“别回头——苏老师在看。” 汪明水话音如同烟雾,丝丝缕缕钻进冷溶的皮肤中,紧接着,几根冰凉却又濡湿的手指将围巾缓缓拉平整,汪明水面无表情,眼神专注望着讲台的方向,两手看似松松搭在桌前,实则指尖已触到身前人温热的皮肤—— 冷溶“蹭”地站起身,翻盖椅子重重砸出“砰”地一声。 苏朗闻声而动,猛然转过身,右手狠狠一敲讲台:“怎么回事!” 她本以为碰到了教师生涯里第一个刺头,却没想到居然是看上去乖乖俏俏的冷溶,便拧着眉头看向对方,多给了个“缓刑”的时间。 然而冷溶方才动作迅速,如今表情却很僵硬,愣了半天,终于蹦出几个字:“老师,我远视,能不能再往后坐一点?” 话音未落,还没等到苏朗答应,她已经一把提起自己的包,硬生生挤到了后一排、汪明水的身边。 “不好意思老师,现在……现在就能看清了。” 苏朗:“……” 作者有话说: 进行一个新年二更~ 第32章 同游 林一帆歪在椅背上,“咔吧”一声咬碎一颗冰,竖起了眉头。 “你说,你们俩,要去江南?” “不是我们俩,”冷溶看上去心情极好,眼睛弯成了一道桥,“是在问你们去不去?” 林一帆:“废话!那不就是你们俩!” 她直起身,从椅子上跳下来,放下奶茶翻了个白眼:“你清楚我清楚,偏要多问一句,汪汪怎么不说话?她跟你在一块都变缺德了。” 一旁的汪明水闻言,脸色一下变得很奇怪,不过还没等她说话,林一帆起身准备去阳台收衣服,顺便飞快换了话题。 “去呗,不过汪汪,你怎么突然就回来了,我们明明才听冯靖远说你还要个把月的功夫呢,而且还这么急,一来就去上课——我怎么不记得你选了那玩意?” 汪明水自动忽略了后半句:“什么时候?冯老师说我还有个把月才回来?” 林一帆:“不是吗?报道的时候她看见我们说的,说你亲口告诉她的啊。” 汪明水恍然大悟,她看了一眼身旁专心致志修闭口禅的冷溶,终于明白过来此人当天无数通电话是怎么来的了,一时间好气又好笑,冷溶察觉到她的眼神,不情不愿地嘟囔道:“那还不是因为关心你嘛!” 她俩一来一回没头没尾,林一帆看得一阵阵头疼,干脆手一挥,眼不见为净—— 第36页 “去去去!记得给我带好吃的就行——你们什么时候去?” “五一!” “清明!” 林一帆:“……” 敢情计划去还真就是个计划。 两个小时前,“固定收益证券分析”课上,冷溶石破天惊,自作主张就往后坐了一排。 大学里,课堂上换个座位、上个洗手间甚至都算不上芝麻绿豆大点的事,但在苏朗已经三令五申课堂纪律的情况下,冷溶此举无疑还是太不将她放到眼里了些,苏朗当时没说什么,课间却将冷溶叫上了台,喋喋不休一番后,宣布要扣她的平时分。 苏朗:“没意见吧?” …好像有意见就能不扣了似的。 冷溶暗自腹诽,可她此刻心情实在很好,便发自内心地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没有没有,老师批评得对,我下次一定注意!” 苏朗:“……” 在她没看到的间隙里,台下的冷溶和汪明水仿佛被中学课堂上讲小话的同桌们附体,在你一笔、我一眼的无声交流中,悄无声息地消磨了隔阂,甚至许好了“一起出去”的约定。 虽然只是冷溶写了“江南?”两个字,汪明水在上面打了个勾而已。 人无所事事的时候,时间自然不紧不慢,可一旦有了盼头,日子便果真像老话里的离弦之箭,往往还来不及反应,就没了影踪。 东八楼门口的槐花刚刚冒尖,一把把白色小铃铛无声无息已经挂了满树,因为还没开,倒不怎么闻得见味道,而远在千里外的冷溶和汪明水刚刚弯腰穿过一瀑紫藤萝,湿淋淋的香气落了一身,数十米仍旧不散。 这是清明的头一天,前夜刚落了雨,石板油润光滑,她们面对面躺了一夜的绿皮车又赶着早高峰坐公交,汪明水本就昏眩的神智雪上加霜。 下了车,她为避撞上一旁的树藤,险些一步滑出去,经过的大娘扶住眼疾手快地扶住汪明水,半嗔半怨了一句“啊哟,小细娘”,才教她彻底清醒过来。 冷溶提着箱子紧随在后,赶忙对着大娘道谢,又将汪明水拉上站台,伸手称了称她背上的包,再确认了一次:“真的没问题?” “能行,”汪明水还因为刚才的事不好意思,又怕冷溶误会她身体不舒服,解释道,“我们出外勤的时候,比这更重的包也背过的。” 冷溶摇了摇头,自顾自地扯开汪明水包的拉链,拿出几件东西填进自己的包里,有些不满。 “那不一样,这怎么能一样?和别人出去,你怕给人家添负担,肯定都咬着牙不说,要是和我出来还这样,那我成什么了?更何况——” 冷溶顿了顿,把拉链拉上,拍拍汪明水的背:“往前走,我问了隔壁寝室的那谁,她不就是本地人吗?说这就儿离景点近,景色好,配套全,下车五十米保准有酒店。” 汪明水揪住她的话头不放:“何况什么?” 冷溶停了步子,转过脸,仔仔细细地看着汪明水,半晌,她才说道:“我那天就想问了,又觉得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太不要脸——你是因为我着急才说的“下周一定”吗,我这样,是不是耽误你那边的事了?” 汪明水一愣,对面的冷溶嘴角绷紧,一脸严肃,唯独眼眶外抹出一圈红润,不知是因为昨夜没休息好,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汪明水:“不是、真不是的,我就是——是我自己想回学校,而且事情也结束了,你信我,真的!” 眼看着她就要指天发誓,冷溶赶忙一掌将汪明水的手指包成拳:“好好好,我信你,但是你也答应我,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永远别把我放在你自己前头,明白吗?” 冷溶的一双瞳仁本来就格外黑亮些,认真看着人的时候分毫不让,更是容易让对方生出一种被珍重在意的感觉。虽然对于旁人来说,往往是错觉。 然而此刻她的眼里却带了难得的闪避,毕竟哪怕脸皮再厚,这么直白地捧出一颗真心也是头一回。 “我喜欢你,不是为了向你要什么,你顺利,我就高兴,你难受,我跟着不痛快,我那天只是、只是——” 只是怕你瞒着我自己受累,怕你报喜不报忧,怕你只愿同甘,只会自苦。 她说着说着竟由不住地哽咽起来,觉得方才刚刚缓下去的眼眶又有要掉泪的趋势,便硬生生调转话头,强颜为笑道:“你看,偶像剧里,两个人明明都爱得不得了,偏偏忍着不说,生怕自己一说,就先落了下风,把心放到别人手里去了,我不怕,我喜欢你,就想让你知道,让你别害怕。” 这话混着冷溶不受控制的眼泪直直砸向青石板,于是汪明水的一颗心就跟着脚下石板一同地动山摇了起来,路旁的鸣笛声、行人的说笑声、自行车轮滚过减速带的跌宕声,一切汇集成洪流又消失,连背上的行李都好像失去了重量。 也许过了一秒钟,也许过了十分钟,汪明水怔怔伸出手,蹭上冷溶的眼角,接住了那点半干未干的晶莹。 她将食指伸进唇间,慢慢一吮,重新抬起头:“你不是说,我只看《大明王朝1556》那种电视剧吗?” 汪明水说完,嘴角便飞也似的重新抿紧,可她的眼睛分明已弯了起来,脸颊上两个深深酒窝,一双眼亮晶晶,不言不语,只望向冷溶。 冷溶:“……” 她破涕为笑,用手背随意在眼边抹了抹,清了清嗓子,一把揪住汪明水的背包带子,三步并作两步往右一拐—— “到了,说是这家性价比高。” 前台小姐打着哈欠噼里啪啦敲了一通键盘,抽空抬眼扫了一眼站在柜台后的两个眼圈红红、脸颊红红的漂亮女孩。 “就你们俩? 冷溶点了点头,有些紧张:“怎么,没房间了吗?” “哦,那倒不是,”前台小姐飞速用长指甲在屏幕上确认了一遍,“两个女孩就能行。” 汪明水:“?” 可经过冷溶那么刚才一遭,汪明水此刻的心和台风过后的海边没什么两样——余浪一波一波冲上沙岸,细雨砸出一个又一个沙坑,又被海水飞快抚平,一会儿狼藉,一会儿宁静。 实在没什么余力再去思考什么叫“两个女孩能行”。 于是,两人就这么交了押金,又胡乱从前台小姐手中接过房卡,稀里糊涂地东张西望哪里是楼道。 前台小姐:“……” 她上了一宿的夜班,头痛得要命,可对着漂亮女孩却没脑子的事儿实在是不落忍,只能一边用指甲掐着太阳穴,一边吊着嗓子喊了一句:“电梯在右手边!” 冷溶的脸顿时红了,匆匆忙忙回身道了个谢,扯着汪明水一头撞进正好停下的电梯。 上了楼,走廊里红底棕花的地毯吸收了大部分足音,三三两两的客人打着哈欠走出门,显然是准备开始一天的游览,冷溶和汪明水绕过行人,东拐西拐,终于找到了她们的房间。 “8120,行了,”冷溶松了口气,把箱子从身后带到身前,“累的话,我们就先洗个澡,睡一觉,下午再出去逛。” 她边说边开了门,将房卡插进卡槽,侧过身好让汪明水先进。 可等到她将箱子抬起放到一边的矮台上,才发现身后的汪明水好像从刚才起就被消了音,别说讲话声,连半点脚步声都没有。 冷溶心中奇怪,拍了拍手上肉眼不可见的灰尘,直起身:“怎么——” 她的半句话卡在了嗓子里,两三秒后是近乎语无伦次的解释,一双手被她摆成了小猫的螺旋桨尾巴。 冷溶:“我不是那个意思!真不是这个意思!” 略微泛旧的淡黄色地毯一路延伸,卫生间用半磨砂玻璃隔出来,而房间中心,一张圆床不声不响,静静等候在原地。 汪明水转过头:“‘这个意思’是……哪个意思?” 第33章 过春 老城的青石板不大平坦,又正赶上节假日头一天,游人如织里,梳羊角辫背小皮包的小女孩一路跌跌撞撞,正扑在了停在一处摊位前的冷溶怀里。 “小朋友走路可要小心哦,”冷溶先是一惊,而后笑眯眯地蹲下身,小心地将手臂拦在小女孩身后,避免她被来往行人碰倒,“摔倒了可能会被很多大人压到,会很疼的。” 女孩看上去六七岁,本来正跑得忘乎所以,一下撞到生人,未免有些紧张,何况冷溶的笑脸相迎虽然出于安抚的本意,却无意间砸响了“陌生大人冲你笑可能是不怀好意”的警钟,女孩一味左顾右盼,却并不搭话。 而过了没一分钟,一个满脸通红、发丝全被汗粘连在一起的女人终于在连声“让一让”中挤了出来,她没来得及理会冷溶和汪明水,“啪”的一巴掌先声夺人,女孩背上挨了一下,表情却轻松多了,只咬唇听着女人密密麻一连串方言,并不顶嘴。 做妈的收拾完野猴子一般的女儿,赶忙站起身,她先前就看到了松松环着自己女儿的冷溶和汪明水,现在忙完了“抓紧时间让孩子长记性”这一桩,才顾得上调整出普通话系统道谢。 第37页 “谢谢你们啊,这孩子!偏惦记要买什么发卡,就那种毛茸茸一串串的,还珠格格里头香妃那种,我和别人家砍价的功夫,她一转眼就跑了!” 做妈的原本暂时熄灭的火气越说越旺,她恨铁不成钢地又回头瞪了女儿一眼:“心急成这样!多大的孩子了还玩那些,真不叫人省心!” 她话一说完,怒火顷刻间隐去,变脸似的重新露出感激的笑容,却见对面两个漂亮女孩有些尴尬地对视一眼,看着更活泼些的那个嘴角抽动,变戏法一般掏出一顶“毛茸茸一串串,还珠格格里头香妃那种”发环。 “您说的…是这个?” 女人的笑容瞬间凝固,小女孩的眼睛却一下亮了起来,她猛地伸长胳膊就要去够冷溶手中的发环,女人这才反应过来,一边手忙脚乱拍掉女儿的手,一边僵着笑容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啊,我就是哄孩子故意这么说的,你们小姑娘戴这个,好看的!” 她话音刚落,对面的冷溶便赞同地点了点头,先是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是对面前失落的小女孩:“这个不可以给你哦。” 而后,她雀跃地微微踮脚,将发环戴在了汪明水的头上,狡黠地眨了眨眼:“听到没有,好看的呀!” 在小女孩撞来之前,冷溶和汪明水已经在发环摊前僵持了有一会儿—— 一个一心一意要大变活人香妃下江南,一个脸颊越来越红,只会想方设法躲避。眼下发环已经稳稳当当落好,也实在不好再摘下来教别人买去,冷溶欢快地喊了一声“老板结账!” 汪明水留在原地,见那小女孩的眼神巴巴盯着自己,进退维谷之间,那头的冷溶终于折返回来。 冷溶心情大好,手上还拿着一只新发环。 “小妹妹帮了姐姐的忙,姐姐送你一个作为谢礼,怎么样!” 方才一直手足无措的女人愣了愣,看女儿已经从善如流地接过戴上,还有心情冲自己做鬼脸,她哭笑不得,蹲下身,从女孩背上的包里掏出一盒云片糕来:“吃的东西本来不好送人,但这个封条还没开,你们就放心——宝宝,快谢谢姐姐们。” 于是,在午饭结束后刚刚两个小时,冷溶和汪明水莫名其妙捧着一盒云片糕穿行在人群中。 行人摩肩接踵,朝气蓬勃的年轻女孩三三两两挽着手臂,汪明水从自己身边望到街尾,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在游人的掩护中将手臂挽上了冷溶。 身旁的胳膊先是一僵,紧接着投来的是冷溶疑惑的眼神,大概是以为汪明水有什么事,可汪明水虽然摇了摇头,手臂却仍旧牢牢吸着冷溶,她用那只被禁锢的手臂捏了一片冷溶手中盒里的云片糕,低头凑近咬进唇里,才重新移开头。 只是仍旧没说话。 冷溶起初被吓了一跳,而后就像笑容就像眨眼般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她的脸上,她注意到汪明水嘴边还有一点糕点屑,便伸出手想要拂去,可汪明水也感觉到了自己嘴边的异物感,便下意识一舔—— 舌尖柔驯地抚摸指尖,两双眼睛像星星,又想触碰,又想躲闪。 冷溶的嗓子有些干:“…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汪明水摇了摇头:“没了。” 冷溶挽着汪明水的胳膊越缩越紧,她的眼神不再飘移,而是紧紧锚在汪明水的嘴唇上:“那我们回去吧。” 离开酒店三个小时后,天还没黑,两人就重新回到了那间“两个女孩就能行”的房间。 半透明的卫生间拉上了乳/白色的浴帘,冷溶坐在圆床边,愣愣盯着地毯,半晌,她像突然想起了些什么似的,抓起手机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提高声音叫了一句:“汪明水?” 卫生间里水声潺潺,没人应声。 冷溶又提高声音叫了一句。 仍然没人理会。 冷溶一下急了,汪明水午饭没吃多少,而且据说心脏病要警惕潮湿闷热的环境…… 她越想越怕,站起身,两步跨到那扇透明的玻璃门面前,一把推开—— 汪明水顶着一头泡沫转过头,努力睁开眼,看见了一张模模糊糊的焦急面孔。 冷溶松一口气:“我还以为你——没事,那我先出去了。” 她话没说完,可汪明水一下就明白过来了,冷溶开着的玻璃门还在往里渗凉风,空气欢快流淌,汪明水浑身一激灵,突然说道:“等一下。” 冷溶:“?” 汪明水艰涩地说:“我的眼睛——” 原来她方才急着睁眼,泡沫顺着额头一路向下,挂在睫毛上将坠未坠,蛰得汪明水的眼睛一阵生痛。 冷溶只好走进浴室,幸好她刚才已经换过了拖鞋。 冷溶接过汪明水手中的花洒,小心翼翼地捋开汪明水的额发,又试了试水温,将水流开小了些,这才用清水洗出一张如玉脸庞来。 冷溶的手指慢慢从汪明水的眼皮滑到眼角,到颧骨,到唇边。 “好了吗?” 汪明水颤着睫毛慢慢睁开眼,不知为什么,她的心越跳越快,话出口的时候声音几乎在抖。 “好了,”汪明水说。 冷溶堵住了汪明水的嘴。 她的亲吻极急迫又极凶狠,几乎是在横冲直撞,汪明水手忙脚乱又不懂得避让牙齿,很快就尝出口中渗出的血腥味,大概是冷溶的舌尖破了,汪明水着急想要推开对方查看情况,可冷溶的双手牢牢捏住汪明水的肩膀和后脑,她几乎是被钉在了这个吻里了。 花洒不知何时被人丢到了地上,仍然孜孜不倦地喷出汩汩水花,冷溶的裤子、吊带渐渐湿成一片,紧紧贴在她的皮肤上。 匆忙间,侧面为了遮挡玻璃的浴帘不知被谁的手扯开,画满雾气的玻璃上留下一只掌印,掌印慢慢往下,终于擦出了一道蜿蜒河流。 冷溶贴着汪明水的耳朵,一声声不停地重复:“好了吗?” 而被问的人“好了”的回答却总被堵在唇边,无法出口。 不知过了多久,两张唇终于暂时分开,冷溶微微往后一步,垂眸去看汪明水分不清是全是水珠还是泪珠的眼—— “我觉得还是没好,”冷溶诚恳地说。 汪明水:“……” 两个人不得已完全放弃了之前制定好的旅行计划。 第二天早上十一点,汪明水才缓缓睁开有些干涩的眼睛,圆床的另一边空荡荡,她一皱眉,张口便要喊冷溶的名字,谁知这把使用过度的嗓子实在无力承担,只留下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效果倒是一样的。 冷溶匆匆忙忙从玄关进来:“怎么了?我刚去楼下买了点早点,素锅贴豆浆。” 她见汪明水咳嗽,赶紧又从桌台上拧了一瓶矿泉水递过去。汪明水接过水,咳嗽终于被镇压下来,可一醒来想说的话却忘得无影无踪,她愣愣看着冷溶,手里还举着水瓶。 汪明水不说话的时候,凭着一张脸,总有种让人退避三舍的能耐,只有渐渐熟起来,才能发觉此人实则面冷心软。 冷溶本来已经习惯了她皱眉凝视人时的疏离模样,可眼下汪明水的神情如同冷冷瞪着亟待审判的罪犯,又教冷溶心里七上八下打起了鼓。 是不是太快了?冷溶惴惴不安地想。 是不是应该再给她点时间? 然而想是这么想,冷溶的腿显然已经领会到了主人的口是心非,她就这么一边观察着汪明水的神色,一边一步一挪,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床边。 “要吃锅贴吗?还是再睡一会儿?”冷溶小心翼翼地说。 汪明水回过神,拧起眉头:“你刚才下楼买的?” 冷溶:“嗯……怎么了?你不喜欢这个?” “不是,”汪明水摇了摇头,表情严肃,“我就是想不通。” 冷溶:“?” 汪明水:“为什么我们都是那么晚才睡,可你这么早就能起来去买早饭?” 她话音未落,便倏地靠近冷溶的肩膀,在锁骨处一阵嗅闻。 “你连澡都洗过了?” 作者有话说: 喜报——喜报—— 第34章 打断 冷溶和汪明水就这样开始采取了将酒店最大化物尽其用的度假方式—— 早晨从中午开始,然后午饭,然后趴在床上讲彼此都从来没有想过的废话闲话,等日头渐渐下去些了再出门游荡,晚饭后回到酒店附近,沿着清溪古桥慢慢踱步,重拾中午没讲完的废话闲话。 清明原本只有三天假,只是这学期课程比此前少,又凑了个周末空课的头尾,她们这才能无所顾忌地挥霍时间。 况且对于大学生来说,唯一能挥霍的不就是时间吗? 太阳早已落山,河边的仿古路灯一盏盏亮起,又在水中投影下一枚枚光点,冷溶和汪明水走在垂柳淋头的石板路上,手里端着和刚来那天女孩妈妈所赠如出一辙的云片糕。 这东西不咸不淡,好像也没什么嚼头,可是一吃起来,要是没个止头的,简直是没完没了。 第38页 汪明水一只手用牙签拾起一枚薄薄的云片糕,却故意不递到冷溶嘴边,只举在自己胸口,冷溶佯怒,凑上前了狠狠咬了一口糕点,她不说话,眼神却由下朝上直直看向汪明水,盯得汪明水心里直发毛,不由后退了一步。 “小心点,”冷溶一把揽住了汪明水的腰,方才的压迫感瞬间无影无踪,她大尾巴狼似的装蒜,笑意盈盈充起了好人,“别掉下去了。” 河边并未设置栏杆,而是由石阶级级蔓延至水中,汪明水站定身体,回头瞧了一眼流光溢彩的夜溪,正了神色。 “我是真的有点后悔了。” 冷溶的脸色一下变了,她还揽在汪明水身后的手猛然上了劲:“后悔什么?” 汪明水:“……” “后悔吃这个,”汪明水叹了口气,“教你一直盯着看。” 冷溶脸上的寒霜融化,她笑了起来:“这就后悔了呀,那这样会不会更后悔?” 四周无人,夜色月色渗出的影子里,冷溶低下头,飞快地啄了一口心爱的人的脸颊。 光线很暗,然后她完全可以想象汪明水此刻的神色——一定是惊慌里带着赧然,说不定已经原地变成了一只被人类又揉又搓后手足无措的猫。 然而下一刻,她还没有听到汪明水的声音,一旁突然响起一个男声短促的嗤笑—— 冷溶倏地移开了脸,她和汪明水紧紧攥着手,不远处,一个插着口袋无所事事的平头男人晃晃悠悠地经过,那人看到冷溶和汪明水望来,反而更起了兴致,口哨声尖锐,平头男人身影逐渐远去,那令人汗毛倒竖的声音却仿佛还回荡在河岸边。 冷溶的手越攥越紧,她在发抖,又为了克制这种愤怒越发用力,却抖得更厉害了。 而汪明水的胸口像堵了一块不断吸走她心血的海绵,她用一只手慢慢将冷溶的身体转了过来,一下一下摩挲着冷溶的肩膀。 “没事、没事的,”她说。 冷溶僵硬地点了点头,明明自己还在应激状态里,却还想尽力安抚汪明水,只能木偶一般扯了扯嘴角,重复汪明水的话:“没事,别怕——” 冷溶的声音被一声皮卡丘叫打断了。 冷溶和汪明水同时开始摸自己的手机,汪明水从裤兜里掏出那枚小铁盒,它静静躺在手心,没有声响。 至于冷溶,她翻开手机盖,接起电话,一个焦急的女声传来。 女声淹没在风吹林叶的声音里,汪明水只能看到几秒钟后,冷溶机械地摁断通话,失魂落魄地转过身,她太过着急,说话反而鲜见地结巴了:“我要、我要回家。” 冷溶一说完,就感觉自己刚刚勉强聚起的一口气一下散了,她像陷入了某种奇特的白日梦,四周的一切都眩目而摇晃,教她目不暇接。 虽然太阳早已落山了。 然而,另一种这些年积累和打磨出的本能又将这个纤细的灵魂强行拖出泥潭,逼着她再次强调了一遍最紧要的信息。 “我要回家,就现在,我妈病了。” 汪明水眼睁睁看着冷溶整个人在顷刻间被抽了魂魄,她不清楚其中内情,只能掐着自己的掌心,强行按捺住那颗不受控制的心脏,尽量放平语气,问道:“需要我陪你回去吗?你现在可以吗?” 谁知她话音刚落,冷溶就像应激了一般,瞬间炸了毛:“不需要!我自己去。” “……好,”汪明水顾不上这点火星,继续冷静而快速地分析道:“那行李不拿了,我帮你拉回学校,你现在回家,火车还是飞机?” “火车,”冷溶缓着气慢慢说,思绪一旦有了出口,后面的就顺畅多了。 “火车,”她又重复了一次,在心中确认了一遍,“我家离这儿不算太远,火车半天应该就能到。” “好,我们去火车站”汪明水言简意赅,她牵起冷溶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古城里能通出租车的方向走。 后面的一切对于冷溶而言都不大真切,她只记得自己模模糊糊到了火车站,模模糊糊买了车票,模模糊糊在车站的不锈钢椅子上靠着汪明水的肩膀捱到清晨,模模糊糊地听见广播通知可以进站了。 一切模糊不清的走马观花里,只有前方汪明水的背影是清晰的、确定的。 直到晨曦穿过车站穹顶洒在站台上的时候,她才慢慢清醒过来,汪明水买了站台票站在她身边,紧紧攥着冷溶的手。 站台广播已经在提示乘客尽快上车。 “你下了火车,怎么办?” “打车,去医院。” “好,”汪明水微微松了口气,脑子还算清楚,她想。 紧接着,她摸出了钱包,只给自己留下一点零钱,其余则全部抽出来,卷成一筒,塞进冷溶手里,“你拿着,万一有急用,再取钱不方便。” 冷溶缓缓转过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如果有什么你处理不了的紧急情况——” “没有这种情况,”冷溶摇了摇头,截断了汪明水的话,不知是在对汪明水说,还是在劝自己,“没事的。” 她恍恍惚惚摇摇欲坠了大半夜,这几个字却掷地有声,汪明水不好逆着她,只能安抚地换了个说辞:“那,心里难受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这回冷溶没摇头也没吱声,也许是听进去了。 准点开车的列车并不会为站台上的欢笑悲伤容情,冷溶终于还是独自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至于汪明水,她筋疲力尽地回到酒店,几乎是一坐到空落落的床上就陷入了昏迷一般的睡眠,半梦半醒的一片狼藉中全是冷溶水墨画一般的脸,她冷冷看着汪明水,牙齿深深陷入唇肉,咬出一道又一道血痕。 “你知道我妈妈是怎么了吗?”她机械地说,“是因为知道了你和我的事,是因为犯了心脏病。” 汪明水悚然一惊,她愣在原地,看冷溶的眼睛带上了她从未见过的决绝厌恶,浓稠的情绪几乎要流出瞳孔。 汪明水被冷溶的眼神牢牢钉在原地,她感到自己的脸上慢慢湿润起来,是谁的泪水吗? 她开始发抖,无数的字句堵在口中,窒息感将四周压缩、再压缩,几乎让她感觉自己已经被无形的丝线困守成了一枚坚固的茧。 汪明水终于承受不住,直挺挺地朝身后倒去,与此同时,她这才辨认出了冷溶眼中是什么—— 那是恨意。 汪明水倏地睁开眼睛。 方才的下坠感还在周身盘桓,窗外,一道惊雷劈开夜幕,激雨倾盆而下捶打着玻璃,拉了一半的窗帘被狂风吹得摇摇欲坠。 她疲倦地坐起身,对着黑暗发怔,半晌,面条一般滑下床,闪电犹如坏掉的灯泡,凭借着这么点光亮,汪明水得以将大部分行李收拾好。 按理说,接下来只要再睡一晚,等到明早退房就好,可她已经过了那可怕的梦境,实在不想再面对一次,汪明水犹豫再三,终于拨通了冷溶的电话。 没接。 少顷,手机屏幕突然散发出房间里唯一的微光,叫人又喜又悲的皮卡丘叫声响起。 汪明水几乎是瞬间就按下了电话:“怎么样?妈妈的病严重吗?” 电话那头顿了顿,这才有了声音:“明水,是我,你在忙吗?” 是陈耳。 汪明水紧张的脊背松了下来:“没事……陈姐你说。” 陈耳叹了口气,也许她在因为刚接起电话时闹出的一点不大不小的乌龙进退维谷,然而过了一会儿,她沉重的声音还是透过无线电传进了汪明水的耳朵:“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事该不该和你们说,但,她那条命本来也是你朋友上次救下来的,我、我心里……我觉得也许还是要告诉你们一声。” 汪明水心中陡然升起不详的预感:“什么事?陈姐,你说。” 陈耳:“杨宁,就是上次割腕那孩子,她…她过世了。” 汪明水猛然站起身,一阵晕眩。 “是因为什么?她又割腕了,还是别的、别的方法?” “都不是,”明知汪明水看不见,陈耳还是不由摇了摇头,“就是病逝,她的情况比较复杂,预期寿命本来就不长——是你们又替她抢出了半年来。” 然而毕竟只是半年。 第35章 掠影 冷溶坐在冷晓眉床边,借着月色静静端详这个被她称作母亲的女人。 形形色色的粗细管子插在冷晓眉的口鼻中,呼吸机正兢兢业业地工作,发出夜里才能听见的嗡鸣声。 在这些冰冷的机械之间,是冷晓眉高高隆起的颧骨,消瘦的脸颊,薄薄眼皮肿起来,睫毛时不时颤动着,不知是不是在做什么噩梦。 而这样的噩梦冷溶已经做了一周。 一周前,她从车站出来就一路打车到了精卫中心,正下着小雨,冷溶没有伞也无心打伞,她只把兜帽一掀,在门卫室登记过以后就三步并两步进了大厅,冷晓眉的负责医生靠在分诊台,边翻病例边等她,汪明水拉下兜帽,一声“曾大夫”后,两人一起上了电梯。 第39页 而今日约莫黄昏时,汪明水接到了曾大夫说冷晓眉已经成功脱离危险的电话,她心里微微松了口气,紧跟着的是铺天盖地的萧然,这一次救回来了,再然后呢? “姑娘,你妈这个情况也有几年了。” 诊室里,曾医生叹了口气。 她已经在精卫中心干了小二十年,从见习起,带教老师就教她,干这行的最忌讳心软,人人都有苦衷,当面和背后发疯的数不胜数,大部分人住4-6周就走,医生能做的只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尽力,至于更多的,四十年还是六十年,谁还管得了谁呢? 只是她学艺不精,郁气多年不散,只当能叹出来一口算一口。 冷溶15岁的时候第一次带冷晓眉来,手臂上一层厚纱布,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与一旁的冷晓眉有六分相像,她就这么硬装出一副能扛事的样子,笑着对曾叶说:“大夫,我妈妈情绪好像有点不太好。” 而等到三年后,小姑娘长成了大姑娘,手臂伤变成了额头伤,冷溶还是站在同样的位置,用同样的表情对她说:“曾大夫,这回听你的,让我妈住院。” 她还是头一回见到冷溶露出本该属于她这个年龄的茫然无措。 冷溶的声音很低:“快五年了。” 曾叶:“怪我们,她……你妈妈,撕了床单在卫生间窗户的栅栏上上吊,是我们的轮班制度和管理措施不到位,现在整个病区的独立卫生间已经全部锁住了,轮班也调整了,但是她这个情况——” 曾叶没忍心说下去。 意图自杀自伤的病人的创造力简直难以想象,有时候她甚至会怀疑,是病人们病了才这么有想象力,还是他们本来就这么有想象力,所以更容易变成病人? 一次能制止,可是两次、三次呢? 冷溶木然点了点头,慢慢说:“不怪、不怪——” 不怪冷晓眉,还是不怪医生护士?还是不怪把妈妈放在精卫中心的她自己? 冷溶:“能让我见见我妈吗?” 探视时间本来有规定,但是鉴于冷晓眉的特殊情况,科主任特批了条子,冷溶才得以在病区里留一晚。 于是,接到冷晓眉自杀消息的二十四个小时后,冷溶终于得以隔着厚重的玻璃,遥遥触碰重症监护室里的冷晓眉。 银行卡上的数字水一般流走,到了第三天,冷溶开始盘算是不是要提前找亲戚朋友们借钱的时候,冷晓眉终于离开了重症监护室,住进了普通病房。 这才有了一个又一个能够近距离靠在妈妈身边的夜。 白日里,汪明水打来电话,冷溶才发过短信报了平安,这回总算亲口和汪明水讲出冷晓眉已经脱离了危险,后续治疗跟上就好。 她能听出汪明水明显松了口气,而后带来了冯靖远的意思:期末前还是尽快回来。 金工专业的大部分必修课都将在这学期修完,而必修课均分和各类活动加分,会决定好像才刚刚进入大学、仍旧沉浸在乌托邦式的生活里不亦乐乎的学生们未来的道路。 工作、保研,还是出国? 说到底,再过一个夏天,她们也就是大三的学生了。 冯靖远是为了自己好,冷溶心里清楚,缓考不能轻易申请,且难度大部分比正常考试高得多,再加上自己缺了一部分平时分,已经是大大不利于总评成绩。 冷晓眉住在icu的几天,前前后后出去了大几万,好在底子还在,用不着冷溶现在就出门挣钱。都说研究生出来底薪会比本科高一截,院里保研的名额不少,按照冷溶一直以来的成绩,她是可以争取、也是必须争取的。 如今她二十岁,还能靠着前人的积蓄对医生说一句“您尽力救,钱我有办法”。 等到她三十岁、四十岁的时候呢? 冷晓眉自五年前发病,头一回就一个酒瓶砸下地,捏着碎片割得冷溶的小臂鲜血淋漓,五年间,冷溶自己和家里的家具、各类生活用品都已经习惯了嶙峋的生活。 冷晓眉结婚早,在糖衣炮弹和自我催眠里活了半辈子,有朝一日大厦倾倒,她选择了骗不下去自己也要骗,只决绝而不回头地一疯再疯,不愿再回头看身后的女儿一眼。 可冷溶却不得不从“双亲和睦、千娇百宠的独生女”梦境中醒来。 另一边,冯靖远托汪明水带的话也远远不止一句“期末前记得回来”。 冯靖远敲了敲大屁股电脑的“屁股”,她心烦意乱,一边对眼前毫无反应的屏幕无计可施,一边问汪明水。 “冷溶什么情况?隋莘和林一帆都说不知道,你俩关系最好,你说。” 汪明水不动声色地去看冯靖远的表情,似乎想确认她口中的“关系最好”是否有其他含义。 “她和您怎么说的?” 冯靖远停下酸痛的拳头,抬起头:“你问我还是我问你?” 汪明水并不答话,只静静看向冯靖远。 冯靖远无计可施,只能没好气地回答:“她就说她妈妈生病了。” 汪明水:“她也是这样和我说。” 冯靖远:“真的?” 汪明水:“假不了——但是老师你为什么这么着急,我看你这么急,还以为……” 冯靖远叹了口气,终于不再折腾自己搞不定的领域,视线虽然离开了电脑,火气却降不下去。 “你说为什么!数着数着就要期末了,你说你们俩什么毛病。你们寝室什么毛病!整个302是不是只有隋莘一个正儿八经上学的,你告诉我!” 冯靖远一句“我这么多年没见过你们这样的学生这样的寝室”本来即将脱口而出,临了才反应过来汪明水就是她的第一届学生,只能悻悻止住话头,开始掰着指头“就事论事”。 “林一帆,从军训开始就动不动请假,去年小学期更不知道人飞哪儿去了,一问就是家里有事,差点被老师挂,找到我这里让我帮她求情,早干吗去了!” “再说说你和冷溶,军训一个免训一个迟到,这都是身体原因,我不说什么,可你看看你俩一来就闹出个什么事?报警,这算正当防卫是吧,行。去年,一个地震一个艾滋,一个接一个地出事,该你们上不该你们上的你俩都要上,算见义勇为是不是,也行,我就不说了——” “那说说你们的本业,上学!” “一个你,自作主张把开学推迟个把月,一个她,我行我素把假期提前个把月,都说有正当理由,我都尽可能满足了,给批了,老师那边也去帮你们斡旋了,你现在给我一句话,以后这样的事还有多少次,真当学校你们家开的!” 汪明水:“……” 她挨了冯靖远一顿数落,心情却不怎么坏,说到底,自从前一天收到冷溶发来报平安的短信,汪明水提了大半周的气一松,别说挨骂,就是别的什么也只有从善如流、自动领受的份儿。 汪明水:“我会催她的,让她看情况,早点回来考试。” 冯靖远出完气,文明温柔的好老师再次上了身,她缓和了脸色,点了点头:“不是老师不考虑你们,我这也是为了你们好,你俩成绩都不错,就在这种关键节点上,舍得功亏一篑吗?” 冷溶显然舍不得。 冷晓眉苏醒后,两人默契地一同忽略了自/杀相关的所有话题,当妈的一如往常,在漠然和撕裂中游刃有余,做女儿的勤勤恳恳,送饭、逗趣一样也不落下。 仅仅承受已经足够艰难,她们又怎么有力气再回溯、重温一遍不能改变的事实呢? 直到期末前一周,冷溶才孤身一人、连件行李也没带,乘夜回到了即将落锁的东八楼。 302几人早知道冷溶今天要回来,林一帆留下一句“她多大的人了,还要你在下面等”后就爬上了床,隋莘忙着晨起背书,也早早洗漱完毕,准备睡觉。 一盏孤灯下,汪明水不住看表,坐立难安,终于等到了冷溶风尘仆仆的身影。 两位室友都在,她不好做什么,只是又轻又快地蹭了蹭冷溶温热的梨涡,两掌成尺,掐着冷溶的腰无声地比划了一下。 “瘦了,”她说。 冷溶却笑了,她左顾右盼了一番林一帆和隋莘床上的动静,轻盈地覆到汪明水耳边:“瘦了——你就不喜欢了?” 第36章 租房 林一帆收拾行李箱的手顿了一下,抬头问:“你俩的意思是,你们假期不回家了?” 期末考试刚刚结束一天,熬过了昏天黑地的考试周,302几人不约而同睡到快中午才爬起床,特别是冷溶,她此前请假落下了太多课,女娲补天时在图书馆实打实睡了一周,纯把寝室当澡堂而已。 更何况留在老家精卫中心陪冷晓眉的时候,日日眼见耳听说是疯言疯语也不为过,刚回到学校的同龄人中间,冷溶甚至产生了恍如隔世的感觉,那根一直绷紧的弦一松,她简直恨不得长在床板上。 冷溶:“对,我俩想好了,大二都结束了,也该实习了,明水那边文调社已经给联系了个机会,她明天就去面试,我还没方向,也准备开始找了,你们不实习?” 第40页 隋莘:“现在农活正忙,家里没我不行的。” 汪明水想了想,说道:“莘莘,你要不这样,你留在这边实习,或者继续给孩子补课,再出钱让你爸妈雇个工人,你挣的肯定比给工人的工资高啊,还少受点累,大家皆大欢喜,多好!” 隋莘摇摇头,没说话,她那张比两年前好了些、但仍旧比旁人消瘦得多的瓜子脸上一双格外醒目的大眼睛一望过来,汪明水顿时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隋莘的父母倒不过来所谓的“皆大欢喜”,只知道要是需要人手干活的时候老大却不在,那就是丧良心、白眼狼。 林一帆接过话头,打岔道:“我倒是也要实习,但是——你俩实习归实习,干嘛要出去租房子,钱多烧的?住咱们宿舍怎么了?” 冷溶:“……” 有生之年居然也能听到林一帆说别人“钱多烧的”。 汪明水:“那不是我要面的媒体离学校太远了吗?要是住在宿舍,每天通勤三小时起步,实在是有点耽误。” 林一帆明白过来,觉得有点道理:“那倒也是,汪汪你身体不好,路上这么久早起晚睡的,恐怕也受不了——” “所以到底能不能行,本地人,”冷溶不客气地打断,正色道,“你知道那边有什么小区吗?” “不知道,”林一帆诚实地摇了摇头,看冷溶有上火的趋势,赶紧补充道,“不是我糊弄你,你也知道,我是本地人也架不住‘本地’这么大啊。” 冷溶:“……” 好像也是。 正当她下定决心,准备明天等汪明水面试的时候干脆自己四处碰碰运气的时候,却听见林一帆慢别人半拍地又开口道:“这样吧,我帮你问问我妈不就得了?” 这回,林一帆话音刚落,就听见冷溶和汪明水同时开口。 “你不早说!” 冷溶和汪明水早早就站到了嘉柏中心楼下。 汪明水是九点的面试,两人六点多就起了床,幸好离东八楼最近的食堂还没放暑假,吃过早饭才刚刚七点,又挤了一路早高峰的地铁,这才赶在八点半就到了地方。 汪明水穿了一套从来没穿出过门的衬衫西装,一路上冷溶尽可能替她挡住如潮人群,生怕压皱了她的袖口后摆,毕竟像西装这种衣服,不平整的话还不如不穿。 “行,挺好的,像那么回事,面试就该这样!” 早上出门时,冷溶信心满满地对汪明水说。 可汪明水左看右看,总觉得哪哪儿不对劲,有种小孩儿穿大人衣服的不搭调。 这衬衫连带西装还是她刚出高考录取结果的时候汪琦送的,说是“上班早晚都得有套像样正装的,特别明水你还是学金融的,更是要‘家中常备’”。 没想到虽然“学金融”仅仅停留在“学”的层面上,衬衫西装终究还是用上了。 汪明水带着模特走秀一般的慎重态度进了嘉柏中心的大楼,冷溶则从短裤兜里摸出手机,准备照着林一帆短信上给出的小区挨个探路。 不得不说,林一帆主要表现在投胎上的靠谱确实是真靠谱——她拣了个靠谱非常的妈。 林一帆妈妈贴心地尽可能找出了符合两个穷学生支付能力的小区,详细注明了小区距离嘉柏中心的大致距离,方位,简直恨不得直接把路线图画出来。 冷溶按照最简便的路线挨个转过去,不到两小时就通过晾衣服大妈、门卫大爷等诸多热心市民了解到了各个小区的租房均价,锁定了一个性价比最合适的小区,甚至从大妈那儿要来了几套待租房子的电话,就等着午饭后和汪明水实地看房。 至于汪明水,她结束面试后早早在嘉柏中心附近的面馆占了个座,接近午高峰,附近上班的白领还没戒掉人类钟爱碳水的本质改吃草,能容纳不到三十个人的面馆里人流来来去去,老板的眼珠子不时就往汪明水的方向飘。 等到她已经和三拨人拼过桌,再一次硬着头皮和老板解释“我朋友真的马上就到”的时候,冷溶这才姗姗来迟。 老板翻了个白眼,忙着招呼后面点菜的客人,汪明水则赶忙拉开一张板凳,两张卫生纸蘸白水湿成薄薄一层,她先后擦了自己旁边的桌面和板凳,这才拉冷溶坐下。 “怎么样了?” 两人屁股还没坐稳,就同时开口问道。 “那,我先说?”冷溶愣了一下,抢着说。 她担心汪明水面试后焦虑,便想赶着用自己这边的情况尽量冲淡对方可能存在的不良情绪。 “房子看得挺好,多亏了一帆和她妈妈,现在看中了一个小区,下午咱们去就能赶上看两套,还有三套房东今天不方便,咱们明后天再来也是一样的。” 她说话的时候就不住去看汪明水的表情,却见对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嗯,”汪明水笑着重重点了下头,“现在就该我了——” 汪明水:“话说到这儿,你就不怕我没面上,让你今天白费功夫?” 冷溶不满地瞪了汪明水一眼,说道:“这什么话,有多少事是做之前就知道一定能做成的?记者要有勇于坐冷板凳的学者精神啊,要批评你,就算没面上,呸呸呸——” 她捂住嘴,轻轻啐了几口。 “那就算这样,你再面,我再找不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冷溶心里却直打鼓,她不怕自己麻烦,只怕汪明水受挫。 汪明水终于忍不住笑意,说道:“那你现在白费力气的可能性很低了。” 冷溶:“面上了!” “哪儿能这么快,”汪明水轻轻歪了她一眼,“我算靠前面的,后面还那么多人呢——不过,面试的姐姐说我很不错,就有一点不好。” “哪一点?”冷溶顺着她的话问道。 汪明水:“衣服!” 她笑弯了眼睛,抻了抻自己的西装下摆,说道:“面试的姐姐说,‘咱们这儿调性没那么严肃,不用这么正式,又不是卖保险!’” 冷溶紧张的心情这才跟着汪明水的表情放松了下来,她佯怒道:“听你的意思是,这衣服该给我穿了?” 汪明水:“?” 冷溶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说:“你忘了,我上学期刚修过《保险学》!” 这下两人都再忍不住,一同笑了起来,端着面穿梭于人群中的老板在“借过借过”的高声中分海而来,将碗小心翼翼放在两人桌上,没好气地说:“姑娘,劳驾你下次也快一点——你朋友在我这儿不吃不喝干坐了半小时,挡掉我起码三碗面的生意。” 没等两人回过神来,本来已经意欲折返的老板突然又回转过身,指了指汪明水的领口:“三件套不便宜吧,吃的时候仔细着点,看你们还没毕业?实习生?送干洗也是要钱的,能替大人省就省着点,不然我给你拿个围裙,你遮一遮?” 冷溶和汪明水面面相觑。 老板看她俩个愣在原地,心里不由替两个呆子发愁—— 现在的学生,光顾着穿大人衣服,愣成这个样子,还上班呢! 她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刚刚侧身给一位进店的客人让开,又招呼了两声“您吃什么,看墙上!” 终于见那个脸红红的女孩反应过来,笑着说了句“谢谢阿姨,您费心了!” 嘴倒是挺甜的。 冷溶和汪明水吃完饭,便顺着嘉柏中心一旁的人行道往冷溶已经看好了的小区走,正是盛夏,阳光不要钱似的随意泼洒,两人循着树荫七扭八拐,顺便消了食,正巧二十分钟到老家属院“红园二区”门口。 这种老家属院的房源,挂在中介那儿的反而是少数,只因业主邻里邻居都熟得不得了,招租启事就放在门卫那里,最多往附近街道的公告栏一帖。 冷溶和汪明水跟着门卫大妈上门看房,总高六层的楼梯房,她们看的一个是三楼,一个是四楼,就在一栋楼上,只是朝向不同。 “两家里这三楼302的价钱低点儿,但我不是特推荐,”门卫大妈神经兮兮地边领着冷溶和汪明水上楼,边小声说,“这房子风水不好。” 冷溶心里好笑,她学着大妈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说?” 大妈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你当这房子为什么租?小两口的婚房,听说原本恩恩爱爱的,刚住进来不到一年就闹离婚,闹离婚都闹到警察局去了!离了,房子分给女的,姑娘家家也年轻,自己估计也受不了再住这儿,所以放出来租的。” 冷溶:“……” 这算什么风水不好! 照大妈这么说,那每块地上还都死过人呢,大伙干脆都悬空漂浮得了! 她忍住笑意,给汪明水使了个颜色,附和地点了点头:“您说得对,但是我们来都来了,先看呗。” “行,”大妈叹了口气,钥匙一拧,锁芯“咔嚓”一声,她让开半边身,朝里头一努下巴,“你们看吧。” 冷溶先,汪明水后,两人鱼贯进了房间—— 第41页 这是一个一居室,一个卫生间一个厨房一个小小储物间,除此以外就只有一间卧室,地方实在算不上宽敞。 主要她们也租不起大的。 汪明水走进卧室,静静挪到窗边,窗外一颗泡桐,枝叶梭梭摇曳,在玻璃上渗出一片绿影来,她下意识抬手就要拉窗,金属铁轨发出刺耳尖叫,汪明水探过头,从窗户轨道的缝隙里拽出一片褪了大半色的红纸来。 那是半个“囍”字。 冷溶顺着她的影子跟来窗边,两人的目光同时投向那片树影,又在空中遥遥一碰。 汪明水:“阿姨,这房子——302,我们租了。” 一旁的冷溶在大妈惊愕的目光里补充道:“设施没问题的话,我们现在就付钱,之前说的押二付一?” 第37章 同居 冷溶和汪明水第二天就开始收拾行李到她们的“新家”去。 用不着搬家,也没到那地步,毕竟不能让林一帆和隋莘下学期一回来就面临302惨遭打劫的样子。 一人一个箱子将应季的衣服和生活必需品一整理,尽可能赶着下午人稍少的时间坐地铁过去,一共不到40斤东西,倒也不算太辛苦。 至于其他的,什么床品、餐具之类的,前者是从隋莘推荐的批发市场买的,说是林一帆去了都说好,冷溶和汪明水踩着市场下班的点去一看,果然物美价廉,餐具则是顺便和调料、垃圾桶之类的一起在超市解决了,汪明水原本对此持怀疑态度。 “你会做饭吗——先说了我不会,除非你说会拍黄瓜也算会做饭。” 冷溶泰然自若,将一瓶酱油径自放进推购物车,边推边说:“那没什么,我会,我会就行。” 汪明水先是一愣,而后快步跟上,试图继续劝退:“可是咱们都要上班,也没那个时间做饭啊。” “确实没时间顿顿都做,但是隔三岔五来一顿,周末改善个伙食的时间还是有的,”冷溶不赞同地摇摇头,又好像想到了什么,倏地凑近汪明水,说道:“或者你周末不想在厨房陪我的话,我们在卧室也可以的呀。” 汪明水:“……” 这间蜗牛壳除了厨房就是卫生间卧室,去卫生间不合适,好像也只剩卧室里。 冷溶来了兴致,顿时变得神采奕奕:“我没说错啊,这俩都是生活的必备品,活着又不是光挣钱花钱,要是没桌上床上这么点事,我反正活不下去。” 汪明水彻底举旗投降。 “……买,做,吃,你说什么是什么。” “真的我说什么是什么吗!” 超市里从来不缺少畅想未来生活的亲人朋友,来往人群不断,最多瞟一眼、感慨一句“俩姑娘关系真好”,实在很难想象两人在嘀嘀咕咕什么黄色废料。 回到家,汪明水负责更换前两天她们用来凑合的拼在一起的两张小床单和归置刚刚购入的各种生活用品,冷溶则驾轻就熟地进了厨房,她买菜的时候就大致规划了一下本周的菜单,这顿意义非凡的暖房饭自然也早在考虑之中。 等到汪明水刚刚用消毒液兑水清理过卫生间的时候,冷溶那边跟着旋上了煤气灶阀门,新买的隔热手套少了一双,便只由冷溶上菜,汪明水摆碗筷。 房子里原本没有餐桌,门卫大妈对两人爽快拍板租“风水不好,装修也一般的房子”的行为极为不解,不过她毕竟热心,便帮冷溶和汪明水一起置办了屋子里还缺的家具—— 小方桌是隔壁单元搬家丢下的,便用做餐桌兼职书桌,两个椅子是从别人手里买的二手,连一个凳子一起刚四十块,好在都是实木的,砂纸打磨后上两层桐油清漆,离簇新还差了十万八千里,结实耐用倒是实打实的。 眼下,淡黄色的桌面上两只浅碗里盛了半多不少的米饭,一碗剥好的酸辣柠檬虾配白瓷,小葱一掐一包水兑了卤水豆腐,浇薄薄一层鲜油掺醋,鱼肉片了几十张跟着姜汁蒜蓉一起蒸,热气正围绕着上头的香菜沫。 “随便吃吃,”冷溶矜持地点了点头,“大晚上,不好弄太多荤腥,这么着估计差不多。” 她嘴上说着“随便”,却迟迟不下筷,只顾着偷眼看汪明水的表情。 “就‘随便’做的呀,”汪明水端起碗,正捉到冷溶的目光,她正色道,“那我就‘随便’尝尝了。” 冷溶:“……” 话虽这么说,下筷时小心翼翼的劲儿却骗不了人,蒸得刚刚好的姜汁鱼嫩得惊人,一戳就碎,冷溶眼睁睁看着汪明水懊恼地再次从筷尖漏下几粒鱼肉,终于忍俊不禁,从背后摸出一只勺子。 “好啦好啦,”冷溶把勺柄递在汪明水手里,“不要‘随便’吃了嘛,郑重吃!用这个。” 一顿暖房饭就这么在柠檬汁的碰杯声中结束,汪明水被冷溶精心挑选的健康不额外加糖饮料酸得下喉快顶到上颚,正在艰难地令变形的五官归位,皮卡丘的叫声偏偏在这时候响起。 于是冷溶就亲眼目睹了汪明水原本即将回位的眼鼻嘴再次扭曲—— 一分钟后,冷溶灼热的目光里,汪明水“噌”地站起身,她原地快速转了几圈,手脚都像没地方搁,回过神,劈手夺过冷溶还没喝完的柠檬汁一饮而尽,火烧云从脸颊一直烧到了眼圈。 冷溶:“……” 冷溶心里大概有个猜测,但知道这种消息还是由本人亲自宣布为好,况且,她也没料到汪明水居然会开心到这个地步—— “我面上了!” 汪明水将杯子“叮”地磕在木桌上,郑重宣布道。 “我就知道!”冷溶一拍手,眉飞色舞的程度比起对面刚刚被柠檬汁荼毒完的人也不遑多让。 冷溶小学生一样举起手:“请问我可以提问吗?” “请问,”汪明水端正表情,伸手调整了一下手中不存在的话筒。 “我看你之前好像对这个也不是这么……这么想去的样子?” “明白,”汪明水点了点头,笑意从眉梢眼角流出,她的声音不由变软、变轻,“其实……其实很喜欢,那不是怕面不上失望更大嘛,说不定还惹你笑话什么的。” 冷溶:“……” 自冷溶从精卫中心回学校以来,就敏锐地察觉到汪明水的情绪里总有些若有若无的哀痛,却又找不着原因,只能理解为是因着自己当初没说清楚情况不告而别,回来又三缄其口。 她素来自诩坦荡,眼下却不由自主做了缩头乌龟,只能尽可能周全体贴,想教汪明水别多心。 这点自作聪明后高高悬起的心今日终于在汪明水的好消息后缓缓放下,她的神色彻底放松下来。 冷溶:“你和我都、都这样那样,还怕我笑话你,觉得在我面前就丢人?” 汪明水笑着摇了摇头,她放下自己那透明的话筒,走上前来,伸手捂住了冷溶的嘴,而后隔着自己的手掌,遥遥亲在了冷溶的唇上。 本就温热的手掌像是被架到了蒸笼上,前后都是湿润的呼吸—— 其实就是因为在你面前,才会怕丢人,才会有“面子”这种以前从未在乎过的东西。 汪明水这头的实习尘埃落定,第二天一早,冷溶也收到了面试的消息,她一语成谶,真穿上了汪明水的西装——反正她俩身量本来也差不多。 静谧而精美的等待室,油头粉面的面试人分散坐开,冷溶一进门就觉得浑身不对劲,她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准备,又觉得没什么问题,正准备摒弃杂念再好好过一遍项目介绍,就被一旁的背头男装了下肩膀。 “哎,姐们你真够头铁啊!” 冷溶:“?” 那人见冷溶不明所以,顿时来了劲,自来熟地靠上前:“你不知道Peter一个女的都不要吗?直面风暴,姐们牛逼!” ……原来不对劲是因为这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不是男的! 冷溶眉头一皱,她看着眼前油光锃亮的背头,实在很有一盆凉水浇上去的冲动,然而冲动毕竟只能是冲动,她露出个勉强而礼貌的微笑,点了点头,不再看背头男。 那人自讨没趣,也就不再上赶着碰钉子,只暗地里翻了个白眼,便老神在在地准备作壁上观。 踩着增高垫、脚后跟快掉出皮鞋跟的男助理推开玻璃门露出半颗头,眼也没抬地叫了号:“14号进来,15号做准备!” “15号客人?15号客人请取餐——” 日本拉面店响起叮叮当当的风铃声,冷溶踩着叫号的机械音和刚刚进店的顾客擦身而过,终于拨通了憋了一路的电话。 汪明水听到铃声就一路小跑往楼梯间躲,她刚刚接起电话,几乎没听清前几个字,已经被冷溶砸了个晕头转向。 “他不招女的,他不招女的他招的时候怎么不说,不是、这不是他说不说的问题,凭什么啊,这规则就纯粹扯淡!” “我们分四个组面,别人进去有四十分钟的,有一小时的,最过分一大哥,我掐着表的,他进去了九十分钟!结果轮到我,你猜多久——算了,猜也猜不出来,二十分钟!” 第42页 冷溶的声音越来越大,街心公园小池塘的鸳鸯被她惊飞一片。 “你知道他让我想到什么吗?上初中的时候,我们班教物理的老头就喜欢点男的回答问题,明明哗啦啦一片女孩儿举手,他装瞎,就叫男的。我那时候以为这种神经病就都在那烂学校了,我说我一定考上好高中、好大学,我要远离这种奇葩!” “好嘛,好大学我也上了,结果推门一进去,人家还是‘这位男生你来说一说’那一套!” 冷溶喘了口气,终于为这场面试盖棺定论:“我说我还就不信了,哪里都这样?” 事实证明,“哪里”不是这样,就是那样。 又过去一周,冷溶木着脸进了门,“当”的一声,钥匙就掉在玄关柜上。 汪明水刚刚戴上眼镜打开电脑,闻声赶忙迎了出来,斟酌着冷溶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面试……不顺利?” “顺利,”冷溶面无表情,“hr已经给我打了电话,让我看邮箱。” “那应该高兴呀!” 冷溶转过脸,面无表情,半晌,叹了口气,上前拥住了汪明水,沧桑地说:“我暂时对这句话过敏。” 汪明水:“” 冷溶:“就是‘那应该高兴’,我面试完往出走的时候,被一个抱了半米高资料出门的姑娘撞了,东西全散架了,人家的文件我也没法下手收,只能给拉着门,她捡了多久的东西,门里就骂了多久,中间来来往往了几十号人,个个衣冠楚楚,统统无动于衷,连个眼神都没给过!门里面的骂人范围从形象到态度到干活速度,阴阳怪气结合直抒胸臆,高频词就是你这句——‘我是不是应该高兴啊!’” 第38章 实习 冷溶和汪明水的实习生活正式开始。 第一周匆匆过去,汪明水这边还好,带教姐姐很是耐心,她的第一要务是跟着上一任留下来的“总结&指北”核对材料和做选题会ppt,也出了两次外勤,主要是在采访现场打打杂。 虽然还没到上手写稿子的时候,毕竟也是有条不紊,何况这种待遇在各行各业的实习生里本来也能算得上不错,更遑论汪明水喜欢。 冷溶那边就不太妙了。 她被一头摁在底稿里,对着浩如烟海的账目直瞪眼,“整理该公司六年中的全部银行流水”,短短几个字,数个实习生在办公室扎了营。 超市里对着汪明水豪言壮语的“做饭论”彻底报销——冷溶每天晚上十一点从cbd的灯火通明里脱身,一周连轴转六天,见缝插针一个亲吻都分外珍贵,实在没有什么功夫留给别的,最多大清早把番茄加到致死量煮前一天就泡好的意大利面。 只有这东西放得住。 更让冷溶幻灭的是实习工资,她早有耳闻,这行实习生的报酬不算太高—— “可这也太少了吧!”冷溶横“尸”在床,有气无力地喊出一嗓子。 周六,时针即将走到十二点,冷溶终于拖着“行将就木”的四肢回到家,她将外套裤子鞋子依次甩了一路,身上就剩下了一条吊带和内裤,重重往床中间一摔,甚至没看汪明水是否拉了窗帘。 汪明水:“……” 她叹了口气,捏了捏鼻梁,摘下眼镜,站起身,刚走到床边,还没张嘴,又见冷溶鲤鱼打挺一般猛然竖起身,双眼愣愣盯向对面地上立着的画框,那是一张持莲观音线稿,刚搬来的时候两人兴致勃勃去古玩市场淘假东西做装饰,本来预留了一个下午用来不务正业,谁知一眼看到这幅,就不约而同走不动道了。 可观音也没有一夜生财的本事。 冷溶同神像大眼瞪小眼了数秒,终于又哀嚎一声,开闸放水似的吐出一长串话。 “一起的实习生,天天人手n杯咖啡,我合计了一下,我们这点实习的补助连人家一个月的咖啡都支付不起——问就是重要的是个人成长,我是成长了,我成长成了一台扫描仪,满脑子除了勾稽关系正确再没别的!” 她说完,毛茸茸的脑袋一歪,眼巴巴地望向一旁的汪明水,一头撞到了汪明水身上。 “别、别往胸上靠…疼!” 冷溶抬起头,微微隔开一掌的距离,汪明水身后就是那张方桌,台灯投出幽幽橙光,金鱼窗纱淌出一尾一尾小鱼,汪明水的脸被隐在这波光粼粼的阴影里,更显得轮廓锋利,可那抿着的唇和水润的眼又暴露了主人的心软,冷溶被汪明水半明半昧的眼神勾得五迷三道,诡使神差地,她仰着头将下巴靠在对方柔软的腹部,无知无觉地开口。 “完了,得要老婆养我了。” 这话一出口,像一道惊雷霎时劈开暗淡天幕,两个人同时一激灵,冷溶醒了,汪明水怔了。 冷溶手足无措、莫名其妙倒了一地热烘烘的豆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本来不是想学金融赚大钱吗,没想到实习工资这么少,我就是开个玩笑,我逗个闷子!” 好像不对。 “我也不是说没钱了,还是有的,不是真要你养,不是,也不是猜你会要我付钱,不是这个意思!” 更不对了。 冷溶方才就摇摇欲坠的情绪彻底崩塌,她心慌意乱抓心挠肝,恨不得穿回数秒前抽自己一个耳刮子,然而纵然她这么后悔,还是在胡说一气的道歉里下意识忽略了一个词,一个代表未来某种确定关系的词。 好像这一个词两个字背后才是最不能触碰的后果一样—— “人的灵魂通常都是给虚荣心和欲望支撑着的,把支撑拿走以后,人变成了什么样子——” 冷溶刚认识汪明水的时候就敏锐地察觉到,汪明水不喜欢和人谈过去,理所当然的,也就不喜欢和人说以后。 别人选专业是为了六便士还是为了面包,终究都是以后的东西,是想要去到、得到的东西,汪明水却和大家都不一样。 她像任何专业、任何学院的局外人,只是轻飘飘地被一些名为因缘际会的东西推到了金融工程,推到了302门口,她得过且过,随遇而安,在某个时间节点之前,汪明水不在乎所谓的“以后”,不和任何人发生麻烦的关系,只等待因缘际会再次发挥作用,等待漂流瓶跟着海浪颠簸、流动,直到某一个浪头之后被冲上沙滩。 现在这只漂流瓶被冷溶拾到了。 冷溶在这片沙滩上举目四望,沉甸甸的担忧和满怀的欣喜搅成一团。 “我真的不是那些意思,我的意思是,”她再次开口,却又卡在半路,空气不上不下揉在肺腑中,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我的意思就是——” “就是就算你要我养,那也没什么丢人的。” 汪明水截断了冷溶的话。 她慢慢拢住冷溶的手,略微退了一步,让出能将这两双紧紧锁在一起的手放在面前的空间,轻轻弯了唇角,歪了歪头:“怎么了?你觉得让我养,很丢人吗?” “不是!我不——” “那不就行了,”汪明水信誓旦旦,轻描淡写地揭过方才让她心惊肉跳的眼里耳里的一切,欲盖弥彰地贴上了冷溶麻木的唇,甚至舔了舔对方的唇缝。 冷溶:“……” 她在大喜大悲、极冷极热中徜徉了一番,被汪明水的三言两语糊弄得丢魂夺魄,方才的顾虑和裂隙一并抛之脑后,冷溶“嗷呜”一声小狗叫,挣开双手,紧紧扣上了汪明水的肩,开始实践自己“不是桌上就是床上”的“床上”。 一通胡闹的结果是理所应当地将唯一一天休息时间先消磨了大半天在睡梦中。 日上三竿,两个人刚刚睁开眼,一看表,齐齐清醒了。 “没事啊没事,我现在就给一帆打电话,她这人你知道的,能踩点不会早到一分钟,这会儿八成还没出门呢!”冷溶边套吊带边说。 两人之前就和林一帆约定好了中午聚餐,十二点就见面,如今还差几分钟就到十一点,幸好定下的地方离她们这儿不算太远,紧赶慢赶,竟然还抢在了林一帆前头。 林一帆拎着三杯奶茶,坐下先举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大半,这才缓过口气:“太热了——尝尝这个,和咱们校门口冲粉的不一样,我大太阳底下排了一刻钟的队呢!” 汪明水道了声谢,接过奶茶,看了几眼林一帆,说道:“真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林一帆愣了一下,到嘴的珍珠就跑了。 “明水的意思是,换作过去,你肯定给队伍里的人点跑腿费,让人家帮你代买,你自己空调房里等着,”冷溶解释道。 林一帆:“……” 林一帆原本下意识就要呛声,类似“我以前到这种地步吗”之类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她讪讪笑了笑,随即又得意起来:“我现在可不一样了,跟着莘莘近朱者赤明白吗?很能吃苦的,我最近还在想,以后要不要去whv。” 第43页 她居然觉得顶着太阳排个队,还是为了口腹之欲排队,就算得上能吃苦了! 冷溶和汪明水对视一眼,俱是无奈,也懒得再挤兑她,正准备换个话题,汪明水却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等一下,什么是whv?” 林一帆:“澳洲打工度假,一种签证,去干采摘、收银、销售之类的,我觉得有门儿,我妈都说我现在很能干了!” 冷溶:“……” 她和汪明水经过两年光阴,终于习惯了林一帆嘴上没门儿心里没谱的模式,知道这时候不说什么,兴许林一帆一会儿就忘了,要是对着杠,那就等着没完没了吧,因此极识时务地住了嘴。 况且,林一帆在玩这事儿上,确实算得上能干。 吃完午饭,她说日头太毒,等凉一点再走,于是几人又去了电玩城,唱了歌,说是到了饭点,吃了晚饭,又嚷着要去喝酒。 冷溶:“……” 明天不用上班的吗! 林一帆人平时看着没心没肺,去年家里出了场事才算渐渐沉稳了些,一水儿后缀几个零的衣服包袋再没了踪影,一夜之间消费水平直逼隋莘,一年未改,这样郁闷到只能又用花钱来解决的时候,算是冷溶和汪明水撞上的头一回。 晚饭后,林一帆带着两人一路走,冷溶心中惴惴,生怕她领路领到人均500块的清吧去。 游荡了20分钟,护城河边,柳树荫下,林一帆将冷溶和汪明水一手一个按下:“你们在这儿等一会儿,等下我。” 五分钟后,她把着一提啤酒,顶着高低肩,站到了石凳边。 “你俩都请我吃饭打电动唱歌了,”林一帆利落地掏出钥匙,将塑料膜戳出豁口,“我就请喝酒——你们没赶上好时候,要是咱们刚认识的时候去喝,我就请你们去个特别好的地方了。” 汪明水:“……” 她小心翼翼地拉住林一帆的袖子,和冷溶碰了下眼神。 汪明水和冷溶原本打量着林一帆点酒,她们用无酒精饮料凑个低消就行,没想到林一帆真“节约”到这个地步,准备就着夜风垂柳当天上人间,只能试探着说:“一帆,可能你不知道——我和蓉儿都不能喝酒,我是先心病,她过敏。” 作者有话说: 附: “人的灵魂通常是给虚荣心和欲望支撑着的,把支撑拿走以后,人变成了什么样子——这是张爱玲的题材。” 夏志清《中国现代小说史》 第39章 未来 当天的酒局以林一帆自喝自话晕头转向,冷溶和汪明水捧哏逗哏到口干舌燥结束。 她心情不好,冷溶和汪明水看得出来,也许是因为工作,或者是家里的事,再要不就是所谓的whv? 人心生出烦恼三千,左不过过去、现在和将来。小孩子要么活在自己的星球上看不见外头一丁点儿,要么多管闲事心眼尽长在察言观色上,非得刨根问底不可,大人却不同,就算没戴眼镜和耳机,装聋作哑也是拿手好戏。 冷溶和汪明水显然并不例外。 她们起初还能看着林一帆嘟嘟囔囔,过一会儿,终于慢慢察觉出以林一帆当时的神智,两个木头墩子也能满足她的一切需求,于是目光便不约而同地渐渐飘远,毕竟说的没想说真心话,听的也就神游天外,暗自叹息。 直到她们搀着林一帆,晃了一路的末班车将她送到她家楼底下,才听见这不着调了大半天的人终于含糊出了一晚上莫名其妙里唯一一点称得上“信息”的东西—— “你俩说,她怎么一到放假,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电话也不接,短信也不回呢!” 汪明水力弱,林一帆大半个身体都靠在冷溶身上,教冷溶实在没有闲心再听疯话,而汪明水将这短短一句话咀嚼了一番,心里一会儿沉一会儿轻,看着林一帆醉眼朦胧,终究什么也没说。 林一帆看上去豪放不羁,却并不稀里糊涂,这大半年中提及冷溶和汪明水,言语中多有容易让人误会的部分,也许是有心试探,也许是无意道出,可无论如何,她始终秉持着“混江湖”必备、所谓“看破不说破”的原则。 而汪明水就这样在冥冥中和林一帆达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 回程路上,冷溶揉了揉刚才被林一帆靠僵了的肩膀,狐疑地说:“一帆刚才叽里咕噜半天什么‘人间蒸发’,是说什么呢?” 汪明水摇了摇头:“不知道,要不你明天问问?” “算了,”冷溶顿了顿,叹了口气。“蓉儿”这个外号原本就是林一帆叫开的,冷溶对此没什么想法,可在这一刻,她蓦地想起了冷百石还未离世、冷晓眉还没精神分裂时,自己坐在自家阳台摇椅上无忧无虑翻着《射雕英雄传》的场景。 “世上无人不伤心。” “这是什么意思?我就不伤心啊,”十二岁的冷溶在夕阳余晖里无忧无虑,屋里的冷晓眉吊着嗓子喊“溶溶吃饭!”冷溶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一声,将书撂在一边,拖拖沓沓地推开了阳台门。 “来了——” 近十个年头如水逝,异乡之夜,叹息和看不见摸不着的愁苦烦恼一齐化在风里,她和书中人同时心道:“这话真对。” “……那也没什么好问的,”冷溶回过神,轻声说道。 这一天又是吃饭又是唱歌,本来心情不错,可也许是被林一帆借酒消愁的德行传染,也许单纯是因为“到了点儿”,冷溶心里渐渐浮起了一种莫名的焦虑,又不肯教汪明水看出来,便强作笑颜,转移话题道:“其实一帆要是真去那什么‘whv’,也没什么不好。” 汪明水闻言奇道:“我以为你会…嗯,很不理解这种。” 冷溶:“为什么?” 汪明水忍不住笑了:“你看你,看上去不着调,实际上均分、实习,一个也不落下,当初一听一帆的‘资源论’,马上就行动要去学生会——” “你其实完全是循规蹈矩那一套的践行者啊,”汪明水盖棺定论道。 冷溶一愣,像是从来没听到过类似的评价一般,她想了想,竟然觉得汪明水说的很有道理,明明自己从小就立志要和“书呆子”们划清界限,念书的时候最常听老师说的是“这孩子是聪明,要是再踏实一点就好了”。 然而到头来,蒙着眼睛背着身,其实手里牢牢抓着社会时钟、生怕哪一趟就赶不上的,竟然就是自己? 汪明水的声音很轻,她继续说道:“但是有没有可能,除了生命,人活着就是没那么多限制?” 冷溶慢慢醒觉,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对。” “但是你也加了条件的——‘除了生命’。” 汪明水皱起了眉,她没听出冷溶的意思,却本能地觉出不好,还没等细问,就见身旁方才还凝着的漂亮面孔在自家楼下的路灯里粲然一笑。 “好啦,怎么想这么多,有没有可能这里面就一个原因——” 汪明水不由自主地应道:“什么?” 冷溶:“钱,我是个俗人,就是喜欢钱!” 汪明水:“……” 一头扑在钱眼里的冷溶终于在四个月后项目结束的时候清算了自己的全部实习工资——两千块。 “比你们的差旅费还低,”她哭笑不得,接过汪明水的行李。 大三上学期十一,汪明水正式独立采完一个选题,从先头选题到申报、立项,前前后后磨了不知道多少关,又在乡镇蹲了半个月——这是关于县中学生高考的选题,忙完这一通,项目勉强算到了中期,后续还有一堆更麻烦的事等着她。 大三只剩下两门必修课,冷溶和汪明水也没搬回去,借口还是此前说过的“汪明水上班方便”。 正是因为大部分课程即将结束,这学期初公布的均分和排名的参考价值不言而喻。 302里,林一帆“逐梦美利坚”的计划自去年便打了水漂,打算直接投身社畜大军,汪明水意图跨保,不仅要稳住现在的成绩,还得按考研的节奏准备跨专业的专业课,隋莘毋庸置疑保研,冷溶踩在比例的边缘线上战战兢兢。 于是,好像前一天四人还能窝在小小寝室分西瓜和烤串,后一天就没了影踪,个个奔着自己的前程去了。 当初或脸熟或陌生、还在畅谈高中轶事的同学们,如今在课上院里满嘴都是这个行研那个私募,心情比k线还跌宕,鄙视链恨不得先划出西欧东亚大中华。 冷溶先前刚被工作留痕折腾得死去活来,准备略微休息两个月,谁知选修课上无意听了旁边人交头接耳的几句话,便很没出息地踏进当代青年深陷焦虑的陷阱,当天晚上回来就站在阳台上打了几十分钟的电话,学姐学长喊了一箩筐,来者不拒地求内推。 各类花式菜肴在投出简历的第二周后便再次终止,冷溶重新穿上套装,一步迈进券商深坑。 如果说上一段投行的mentor算灭绝师太,眼下这位就是岳不群加强版。 初冬,周五晚上。 第44页 冷溶哆哆嗦嗦从卫生间躬着身一步一抖走出来,汪明水急忙抓着毛巾迎上去,将那吸水布一把蒙上冷溶的头发,轻轻揉搓起来。 初见时,汪明水便注意到冷溶的头发黑得非比寻常,后来亲自摸到嗅到,甚至被这青丝扑了满脸,更是察觉到这把好头发的珍贵来,自从两人搬出来、再不用顾忌别人,但凡冷溶洗澡时汪明水在家,都要亲自上手连擦带吹,有时候吹着吹着,发丝先一步察觉主人意图搔上汪明水的脸颊,两人又莫名其妙滚到一起,也是常有的事。 今天的吹头发日程却并不像往日轻松。 晚上十点钟,冷溶是湿着衣服回来的。 今晚她们同事聚餐,汪明水是知道的,可是聚餐怎么就聚到浑身是酒、额上一道紫痕? 冷溶只说是大家玩的时候不小心,可她面色僵硬,拗出来的笑容像是街头画家两刷子搽上去的,哪里是玩到尽兴能出现的神情? 汪明水知道冷溶不愿说,便不去追问原委,只是心下担忧,手里更轻了些,生怕扯疼了她。 空气静谧异常,只有织物摩擦发出的窸窸窣窣声,冷溶的心终于在这样的熟悉感里渐渐放松下来,然而还不等她一颗心落到底,桌子上,手机突然振动起来。 汪明水还没反应过来,冷溶已经一步跳下床,捏起手机,汪明水随后跟上,只见冷溶的手机屏幕上,“Matthew”几个字母不断闪烁。 冷溶顿了顿,面无表情地接起电话,汪明水听不清那头的“Matthew”半夜送来了什么八百里加急,只能看到冷溶不时深吸几口气,在“嗯”“好”的答应声中,电话挂断,她慢慢放下手机。 “怎么了?”汪明水紧张地问。 “没事,”冷溶勉强笑了笑,抬起手表看了一眼,小小的表盘上,指针走到了十一点半的位置。 冷溶:“工作上有点事,我……我要出去一下。” 汪明水:“这个点?就现在?” “对,”冷溶快速地点了下头,好像害怕汪明水问什么似的,极快地抓起床上还没来得及收进洗衣机、泛着酒味的旧衣服套上,又凑上前来,两张唇一触即分。 “今天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心脏不好,别等我,现在就睡,知道吗?” “……好,”汪明水点点头,一句“有什么你可以和我说,咱们想办法”咽在喉咙里,她拉下衣架上的围巾,仔细给冷溶围好,伸手摸了摸冷溶的脸,又将围巾拉到耳边。 汪明水:“万事小心,打车的时候把车牌号发我。” 冷溶:“……好。” 她抓起玄关柜上的钥匙,在铁门的“咯吱”声中匆匆想到“这门轴该上油了”,随即一头扎进慢慢凝起秋露的凛夜中,顾不上还渗着水的发丝。 作者有话说: 附: “黄蓉微微一笑,道:‘从前爹爹教我念了许多词,都是什么愁啦、恨啦。我只道他念着我那去世了的妈妈,因此尽爱念这些话。今日才知在这世上,欢喜快活原只一忽儿时光,愁苦烦恼才是一辈子的事。爹爹常说:“世上无人不伤心。”这话真对!’” 金庸《射雕英雄传》 第40章 冷水 冷溶在短短二十四个小时里遭了三盆冷水。 早上一来,旁边实习生的脸色就不太好,冷溶和人家打招呼,只得了个讳莫如深的眼神,她莫名其妙落了座,还没拿出自己的水杯,沉着脸的助理风一般刮到她身旁,食指关节在木桌上敲了敲,言简意赅地甩下一句“Matthew找你”后就没了身影。 干了快三个月,冷溶已经深谙这位Matthew的尿性,只能匆匆往对方办公室赶。 进了门,正对上一张放在过去能直接去演陈世美的模版奸人脸,Matthew抬了抬下巴:“关门。” 冷溶不明所以,也许是昨晚和汪明水闹到太晚的缘故,她敏锐的神经罕见地失了灵,等她将玻璃门一合上,将将转过身,“砰”的一声,Matthew手里的皮制文件夹板画出一条两米抛物线,直直磕上了冷溶的额头—— 这种夹板前端安装了可以固定文件的磁铁,拿在手里都颇有分量,冷溶教他这么冷不丁地一砸,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捡起来,”Matthew沉声道,见冷溶还侧着脸,发丝将面颊挡了大半看不清表情,更笃定冷溶在背后没什么好脸色,一时间放大声音,又吼了一句:“捡起来!” 冷溶缓缓转过身。 上大学前,她的额头就教冷晓眉伤过,当时还要故意用长刘海遮挡,最后还是留下了若有若无的疤痕,Matthew这一砸,正好落在那道伤口附近,冷溶觉得自己的额头不仅是痛,更多的是密密麻麻的痒,皮肤像被烫伤了一般蜷在一起,她半是本能半是清醒地喃喃道:“需要帮你打精神病院的电话吗?” Matthew没听到冷溶的话,夹板只是先锋,要紧地还在后面,他直起腰,屁股在厚实的皮椅上挪动调整了一下,冷笑一声:“招你进来的时候,我有没有强调过不许和Ava那边的人接触?” 冷溶没说话,耳鸣渐渐远走,她的大脑好像已经恢复运转,又好像彻底脱离了这具肉身,高高飘在躯壳之外,看矫揉造作的“精英”呵斥面无表情的自己。 “我说的‘不接触’是什么意思你理解吗?不能说话,不能动作,更别说帮别人干活,你小脑萎缩了?认知水平就是这种程度?” 冷溶看见自己的嘴唇动了动,僵硬地吐出了一个名字:“Ava?” “难道我还冤枉你了?”Matthew从嗓子里挤出来咯痰一样的哼声,“我听说昨天你帮Ava修东西了?” 冷溶想起来了。 Ava要求自己的实习生卡着点给客户上门送外卖,昨天中午,冷溶正巧撞见一个临时充当外卖员的实习生,那姑娘刚因为打印机故障被上司阴阳怪气了一顿,急着补墨盒,又要送外卖,手忙脚乱,抓住刚从茶水间出来的冷溶病急乱投医,说是“帮我装一下墨盒”就好。 原来这就是Matthew口中的“帮别人干活”! “想起来了?”Matthew放下咖啡杯,看了一眼冷溶,自以为大人不记小人过,“想起来了就滚——下不为例。” 冷溶就这么失魂落魄地出了办公室,等她回到座位,才反应过来自己手里还拿着那只文件夹,悬浮着的灵魂回到身体,她将夹板轻轻搁在桌子上,恍恍惚惚。 不是长期生活在应激状态里的人,很难在第一时间就明白别人的恶意,往往首先是茫然,其次才是或愤怒、或悲伤。 冷溶自以为成熟,双亲没了大半个,她在家里当了数年精打细算的财务,什么医院、公安局都进过数回,她牙尖嘴利,脑子转得快,面子又放得开,上中学的时候,高低算个“风云人物”,到了大学,做项目、交朋友,也是游刃有余。 她觉得自己比同龄人“成熟”得多。 毕竟十八岁只是法律上的“成人”,真从社会化的角度看,七八十岁的老混混恐怕算不上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冷溶也没自信到觉得自己能扛起一个家,可“准大人”总还是差不多的。 她还是头一次被人这么劈头盖脸地浇凉水。 从前生活的地方,街坊邻居知道她家的事,见面大多和颜悦色问一句,个把嬢嬢还总给她送点馄炖糕点。 医院、公安局的人,说她孝顺,体谅她不容易,对着还没到十八岁的冷溶处处行方便。 学校里,老师关爱学生是职责,同学之间就算有少数嘴闲多事的,当面质问几句也就灰溜溜没了下文。 冷溶对着象牙塔外的世界惊鸿一瞥,这才明白自己的“成熟”在脸皮能下酒、以“无毒不丈夫”为处世哲学的“社会精英”眼里,大概也就和小孩子过家家差不多。 文明人的一板子比流氓的一板砖更教人反应不过来,茫然褪去,愤怒占据上风,冷溶胸中这才漫起诸如“敢情那打印机你手下从来没人用过?”“一个像模像样的总监,天天盯着手下实习生和谁说话,闲出屁了就直说!”之类的话。 可是她一句也没能说出口。 桌案上手机振动,她木着脸拿起一看,两条短信。 “小冷,怕你忘了,提醒一句这个月的房租。” 这条是房东阿姨的。 “今晚几点下班,嘉柏这儿开了一家新店要不要来吃?” 这条是汪明水的。 冷溶对着这几十个字怔了半分钟,这才慢慢挪动手指,先是告诉房东自己会尽快交租,又回复汪明水今晚要同事聚餐,早上出门的时候忘记和她说了。 而后放下手机,继续核流水。 一行行数字在视网膜上乱蹦,却始终跳不进脑子,身旁的实习同事放下一杯咖啡碰了碰冷溶的肩,挤眉弄眼出一个安慰的表情,冷溶勉强笑了笑,道谢,接过咖啡,谁知同事大概是天选社畜,递来的竟然是双份浓缩,冷溶心不在焉不知不觉抿完了整杯,随即便心跳加快,直到晚上聚餐时,仍然心慌气短手心冒汗,只是尽量缩在一旁装蘑菇。 第45页 而Matthew想看见的显然不是一朵安静的蘑菇。 劝酒劝出了“酒精过敏”的应答,冷溶说的是实话,可在Matthew耳朵里过了一道就成了她故意甩脸子的借口,几个擅长看上司脸色的狗腿子闻风而上,连拉带扯的“玩笑”间,红的白的“不小心”全灌进了冷溶衣领,包厢里虽然有空调,衣服被酒一浸毕竟难受,又黏又冷间抬起头,还得看对面装模作样叹了口气,说道:“可惜了这几杯酒。” 第三盆水就是现在了。 Matthew醉醺醺的声音传来,冷溶只能尽可能将话筒压在脸颊上,避免汪明水听到——对方让她现在赶到一个朋友那儿拿酒送到ktv“陪客户”。 零点半,冷溶踏进ktv包厢,她咬着牙装孙子,可在孙子职业化的当下,好孙子的标准自然也水涨船高,要么是语气不恭敬,要么是动作不到位,冷溶被指指点点到凌晨三点,上下眼皮眼看着要合到一起,脑子里的警钟和血管里的咖啡因却不停息,她半困半醒,昏昏沉沉接过旁边人递来的“气泡水”,随即察觉到这是货真价实的酒精。 “就是脸红了点,起了点疹子而已,”Matthew摆了摆手,语重心长地“教诲”。 “今后这种集体活动,还是要融入进来,像你这样自己家没有资源的年轻人,更要多学、多问!明白吗?” 凌晨五点,冷溶吐了两回,顶着一脖子又痒又麻的红疹出了ktv的门,拒绝了同事和客户送她回家的“好意”,一个人走了四公里,直到看着时针转过六点,公交车始发,才找了个站台随意坐下,等了半个小时才上了公交车,又过了半个小时,天色泛出白意的时候,公交车才晃到红园二区。 正是早市的钟点,红园二区作为老家属院,形形色色的花白头发棕绿碎花来来去去,里头夹杂着一个分外眼熟的身影。 汪明水担心了一夜,电话短信全无回应,她半梦半醒捱到五点就爬了起来,起先只是靠在床头时不时看楼下两眼,到了六点半再忍不住下了楼,在门前踱步不停,过往大妈大爷经过,不时念叨两句“小姑娘这么早来当门神”,汪明水充耳不闻,正想起要不要报警,是去附近的派出所还是找个公安局的时候,一抬眼,就看见冷溶远远摇了过来,那张雪白面孔皱了起来,显然也是在确认汪明水。 “冷溶!”汪明水喊了一声,举起手,从门口聊闲天的大妈们中挤过去,两步跨到冷溶身边。 冷溶急忙稳住汪明水的肩膀:“别慌,”她头一个字还有些干涩,后面的渐渐顺畅起来,“早上不该疾跑,对心脏不好。” 汪明水没顾得上听,她紧张地攥住冷溶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冷溶状似好笑,“我又不是在□□上班。” 汪明水:“……” 冷溶看上去确实很没什么大事,只是眼下乌青和勉强的笑容暴露了她的怏怏不乐,汪明水虽无意刨根问底,遇到心爱之人,难免关心则乱,想多问几句,只是她还没张口,冷溶就松开两人紧握着的双手,继而整个人扑在了汪明水身上。 “让我抱一会儿,”她闷闷地说,将头埋在汪明水肩膀,无声地叹了口气。 “挣大钱”听上去就不容易,做来更难。 一口气叹完,冷溶心中勉强松快了些,她轻轻用发丝磨蹭着汪明水的颈侧,正准备再撒撒娇,却听见一旁陌生的大妈声音传来—— “姑娘,劳驾让一让,谈情还是说爱,咱们都往自己家去,成吗?” 冷溶的脸“噌”一下红到和汪明水不遑多让,她匆匆直起身,低着头,看也没看,拉着汪明水的手就往自家单元门里走。 小区的铁栅栏外,冯靖远拎着豆浆叼着油条优哉游哉地经过,狐疑地偏过头,多往过瞧了两眼。 “刚才抱着的……是冷溶和汪明水吗?”她嘀咕道。 第41章 偶遇 “要不——” “不要!” 卧室的小方桌边,汪明水无奈地递过水,手心是刚刚下楼买回来的西替利嗪铝板:“我还没说完。” 冷溶抢答道:“反正无非就是‘不行就辞,反正是个实习’之类的意思,”她又强调了一遍,“不要。” 随即扳出白色药片,一口吞下。 冷溶顿了顿,直到感觉口中苦味渐渐消散,才开口道:“可是今天的实习可以随便辞,明天的正式工作呢,这种事到处都是,跑得掉一时,跑不掉一世。” 汪明水摇了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想了想,说道:“或许你可以就让工作工具化,工作只是为了‘赚大钱’的目标,公事就公办,至于生活的锚点,比如成就感、满足感,可以从别的地方找。这样可能……心里会好过一点。” 毕竟“钱难赚屎难吃”总比“怀才不遇”容易接受。 冷溶心中一动,凝视着汪明水,小心开口道:“你最近……工作有不顺利的地方?” 汪明水:“……” 也太敏锐了些! 她站起身接过冷溶手中的水杯,避开视线,若无其事道:“没有的事。” 汪明水仍在暑假时文调社里人给内推的媒体实习,干了小半年,这才觉出每往前一寸都举步维艰:选题行不行、经费批不批、同事配合不配合、编辑给不给过—— 她从前对什么都心中泛泛,“片叶不沾身”的报应姗姗来迟,所谓理想像能折射出五颜六色彩虹的冰晶,可阳光出来,冰融雪散,汪明水终于触碰到了现实嶙峋的本质,只能一边贴发票,一边扯皮“《xxxx,困在系统里》《xx岁后,开始xxxx》算不算当代八股题目”。 而和完全体社畜相比,还能抽身保留寒暑假的实习生显然幸福得多。 期末考试一锤定音,金融工程专业所有必修课成绩就此尘埃落定。 院里面,家里有底子成绩也不错的大多开始码文书考gre,个别托福过了期或者小分不达标的还得再多一个考语言的包袱,至于其他人,要么盯着项目创业竞赛试图在保研上弯道超车,要么已经继续投实习,好让半年后的秋招简历能再充实些。 寒假开始,东八楼302和红园二区302同时人去楼空,四扇不同的门门边先后贴上了对联。 后来冷溶想起来,总觉得这是很短暂很模糊的一年。 世上的时间好像总是越过越快,小学生等了一年又一年,四年级就急急买来的同学录空放两个春秋才用得上,中学生刚刚熟悉题型分布,一转眼满分就从120变成了150,到了大学,将将算交到了学生时代最后的朋友们,各奔东西的横幅就挂在了学校和宿舍楼门口。 再过十二个月,被一条横幅划出楚河汉界的就该是冷溶她们了。 又是盛夏。 隋莘似乎是想通了,“白眼狼”没回家干农活,她一人兼了五份家教,目前是302收入最高的人。 林一帆托了她妈的关系一段实习又一段实习连轴转,落难的侠女灰头土脸,暂时和被奇葩上司折磨的冷溶达成了一致——资本能养出什么好东西,她满嘴吵着要和公司里“纸醉金迷的消费主义”划清界限,全然忘记自己曾经被奢侈品淹没的模样。 汪明水换了家媒体,拖上一段实习的福,她的简历上终于有了第一条商业媒体发稿记录。 周五晚上,隋莘和林一帆受邀来红园二区302做客,这间不足70个平方的“凶宅”住了一年,总算将要见到冷溶和汪明水以外的“生人”。 汪明水从昨晚就开始收拾——比起一个落脚的居所,302更像是个温馨的“家”。亲密合照、旅游纪念品、旧市场盖了一码子花花绿绿章子的二手书,还有一些……不太见得了人的小物件,任谁走进这个家半个钟头,总能发现这里住的必然是情人而非友人。 下午五点,冷溶也难得早退一回,回到302就马不停蹄跟着搭手。 手机在方桌上响了一声,她正将相框往衣柜里塞,顾不上抬头,便教汪明水帮忙看一眼——这手机还是汪明水送的新年礼物,她非要冷溶和cbd精英们保持一致,鸟枪换了炮,冷溶日日捏在手里,实习同事们背后随口玩笑者有,认真讽刺者亦有,看见她用手机,“傍大款”三个字先轻飘飘地甩上来。 问就是说笑,怎么还当真了呢。 “是傍了大款啊,”冷溶笑眯眯地回应。 眼下,大款汪明水拿起手机解了锁,一条短信闯进视线。 “小冷,提醒一下这个月的住院费——” 冷溶“唰”地转过身,一把接过汪明水手中的手机,挤出笑容:“可能是发错了。” 发错的短信,能知道号码主人姓冷? 汪明水没做声,点点头,接过冷溶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相框,错过身,继续朝衣柜里搁。 冷溶心中惴惴不安,嘴唇黏在一起,她在原地手足无措了半晌,借着抬头开时钟的机会说道:“那、那我下去接一帆她们吧,也该到了。” 第46页 “行,”汪明水没抬头。 门锁开关一声,汪明水叹了口气,将自己放在衣柜抽屉最里面的药上又盖了两件衬衫。 年前复查,指标终于一切正常,她和汪美林商量好,保研一尘埃落定就回家手术,毕竟现在也只剩下毕业论文了,而本科生的毕业论文显然够不上“殚精竭虑”的程度。 只是,为了这个“一切正常”的指标能继续保持下去,吃药自然不能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汪明水将它们一部分放在工位,不得已留在家的则统统装进了维生素瓶子,塞进衣柜,以“能不让冷溶看见就不看见”为第一准则。 毕竟对方仍然以为她得的是不伤及性命的毛病,也许是女娲一时分了心——但只要严格执行所有常人都该遵守的“不熬夜、规律饮食”准则就能太太平平,最多再加几条“不坐跳楼机、不去鬼屋”什么的。 而长年累月地吃药,显然不是对待“小毛病”的态度。 还是不让冷溶知道为好。 另一边,下了楼的冷溶心脏和汪明水跳得一样快。 自冷晓眉去年一脖子没吊成,主治医生换药、换疗法整了一堆,冷晓眉的状态像过山车一般忽好忽坏,到了今年年头,却奇迹般稳定了不少,大概刚刚符合骂街所说的“神经病”标准——情绪极端,但神智基本清醒,比从前的“精神病”强了不知多少倍。 于是,三月冷溶上学的时候,冷晓眉也转入了轻症病房,“轻”下来的不仅是症状,也是冷溶钱包的负担。 不过,在不晓事的外人眼里,重症轻症恐怕没什么区别,大精神病和小精神病都算“疯子”,她仍旧小心翼翼守着冷晓眉的秘密。 幸好曾主任发的是“住院费”而不是什么别的,冷溶边往公交车站走边想。 汪明水已经知道了自己妈妈身体不好,既然身体不好,“住院”也是寻常事,一个母亲身体不大好的女友是容易被人接受的。 至于别的—— “蓉儿!” 还不到车站,林一帆远远看到冷溶,先吊着嗓子喊了一句。 晚饭是最方便收拾的火锅,林一帆巡视了一圈终于晃到了厨房,啧啧道:“你俩这,短短一年东西倒是都搞齐呼了,是打算住到天长地久啊?” 冷溶和汪明水在逼仄昏暗的空间里无声对视了一眼。 冷溶若无其事道:“过日子,东西总要用的嘛,而且我俩肯定都还在这儿读研,就先住着呗,那天穷得住不下去了再说。” 林一帆:“听听,过日子的词都用上了!” 汪明水:“……” 她现在真心认为林一帆知道点什么,而“看破不说破”的江湖规矩在摇摇欲坠。 “行了,”隋莘解救了冷溶和汪明水,她刚洗完手,小心翼翼兜着水滴挤进厨房,用胳膊肘推了一把林一帆,“赶紧出去别添乱——就你不在这儿过日子,成天惦记那什么whv,汪汪,那土豆给我来削。” 于是,冷溶和汪明水两双眼的注视里,林一帆闭住了嘴,一言不发,掉头就走。 ……总觉得不在东八302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事。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不明所以。 这饭似乎吃得和她们从前的聚餐没什么不同,又十分微妙。 林一帆装模作样自以为无事发生,其实心虚的表情都写在脸上,冷溶和汪明水惦记着生怕被看出端倪,相敬如宾到了不自然的地步,自带酒水的隋莘边吃边喝,话少笑多,倒成了四人里最随意的一个。 和三年前的林家小厨里几人的第一顿饭截然相反。 一锅热腾腾的火锅吃成这种地步,东道主心里颇不是滋味,只能自我安慰“下次还是出去吃”,这才好受些。 两个小时后,隋莘喝完最后一口啤酒,将易拉罐捏扁装进袋子。 汪明水打着下楼扔垃圾的旗号,要把林一帆和隋莘送到公交站才放心,二十分钟后,火锅残渣和生活垃圾一起装进袋,林一帆扶着酒品仍然不太好、只是分贝降低了的隋莘,冷溶和汪明水人手一袋一前一后,四人这才下了楼。 夏夜,纵然过了十点,小胡同里仍然有稀稀拉拉的行人。冷溶突然想起来问林一帆“怎么放假了不回家住”,却被林一帆一句“学校离公司近”堵了回来,对方神色恹恹,冷溶杠到嘴边的“你和我上班离那么近,究竟哪儿近我还不清楚吗”也只能收回肚子里。 公交车站的灯牌下,几人告了别,冷溶和汪明水重新走进昏暗的胡同。 晚风徐徐,比起白天凉快了不知多少倍,胡同里一片静寂,四下无人,汪明水紧张了一晚的神经终于松下来,再一想明天是周末,心情更是不错,她难得不稳重,一跳一跳去踩橙色灯光里的树影,被跟在身后的冷溶一把拦住肩,蜻蜓点水般摸了下头顶。 冷溶:“你过来。” 汪明水:“?” 她凑近身,随即被虎视眈眈的冷溶极快地亲了一口,温热的唇从颈旁擦过,顿时整个人都僵了。 冷溶亲完就跑,汪明水却不敢快走,只能压低气声:“你过来!” 灯影里,刚刚结束了同学聚会、正往家里走的冯靖远绕出拐角—— 另一边,只见冷溶从口袋里摸出她珍贵的手机,站定了身。 几秒后,那手机“砰”的一声,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惊起一片尘埃。 第42章 消失 这是冯靖远一年中第六次看到冷溶和汪明水在红园二区一起出现。 头一次她不以为意,猜想两人是不是一起出来朋友家玩,又撞上了几次她心里嘀咕,不过外宿的学生不少,辅导员不是爹妈,反正都是成年人,也没什么好说的。 然而这一次—— 冯靖远心里七上八下,她眼睁睁看着俩姑娘拉到一起、亲到一起,再自我欺骗就有点不地道了。 如果是别人,她大概可以看成一个可轻可重的“叛逆”事件,和着八卦的心态嚼吧嚼吧,咽在肚子里也不是不行。 可“叛逆”的其中之一是汪明水。 汪明水三年前递来病例,汪美林人不见来,话先放了一堆,地震的时候一出闹到院长那儿,书记头发都多白了几根,日日对着冯靖远耳提面命。汪明水从此在冯靖远眼里成了个颤颤巍巍捧着的瓷人,更遑论前两年事故不断,她不得不如履薄冰,这一年可算太平些,冯靖远战战兢兢的神经终于略微松动。 却没想到是在这儿等着! 大学生们最容易心无旁骛地沉浸浪漫爱,自导自演梁祝是拿手好戏,毕业季翻翻垃圾桶,字字泣血非卿不许的情书能堆成山——管它几十年后怎么被唾弃,起码眼下,这玩意儿就是让人珍而贵之、又哭又闹又上吊的元凶罪魁。 可别人整这出,最多跳个一米深的景观湖,买醉后在学校的大马路上滚两圈,而汪明水呢? 冯靖远越想越心惊,感觉职业生涯以来的最大挑战就在眼前! 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一咬牙,正准备回学校翻通讯录,一抬头,却发现刚才还浓情蜜意的两人异变陡生—— 冯靖远将手机装进裤兜,跑了起来,几步就到了冷溶和汪明水跟前。 面前的两人对着“咚咚”脚步声充耳不闻,显然都没心思顾虑她们担心了一晚上的诸如“会不会被看到、会不会被看出来”之类的事。 冷溶捧着灰扑扑的手机,汪明水一指摁开免提,抬起头,颤着身喊了一句“冯老师”。 冯靖远:“怎么——” 她闭了嘴。 话筒里,一个焦急的声音倒了一地滚豆子。 “小冷?小冷?你听到了吗?说句话!” “护士刚查房,你妈妈不见了!监控我看了,混在病人家属探视结束的空档里出去的,我们现在报了警,警察说没到二十四个小时,又是成人,不能出警,问了她同病房的病友,有人说——下午大家伙一直在聊孩子,你妈妈当时神情就不太对,只是没人想到……她可能去找你了!“ 霎时间,无数个问题闯进了汪明水和冯靖远的脑子,汪明水想的是“一个成年人‘不见了’为什么这么着急”,冯靖远差得更多,还停留在“什么病?谁病了来的?”的地步。 至于冷溶,她的手心一片沁凉,在悲哀的“一回生二回熟”中不着边际地想—— 要是真来找自己还算好的,如果冷晓眉就是丢了、是去自/伤/自/杀了,那该怎么办? 几人各自窒息的空档里,曾叶喘息了几声,声音更大了。 “小冷,孩子,听我的,你先去火车站,去查班次,去等着!我也去火车站问,问派出所能不能调监控,你别急——” 冷溶的心肺挤成一片,话筒里曾叶的咳嗽声像能传染,冷溶这才从长久的不自觉的闭气里醒来,她紧紧攥着汪明水的手,不受控地弯下身,半呕吐半咳呛,头都抬不起来:“咳、咳咳——曾、曾主任。” 第47页 汪明水惴栗着不断用力拍打冷溶的背。 “可、可以了,”冷溶微微伸出一掌,汪明水停了手。 “曾主任,这样,你先帮我去我家看一趟,看门口地垫下面的钥匙还在不在,”冷溶哑着嗓子慢慢说,“我妈没有证件、没有钱,她要来找我,只有回家去拿,劳烦你——她现在的神智情况是清醒的吧?” 这短短一句话中信息量过大,汪明水半边身体不知不觉僵了,冯靖远几乎是目瞪口呆了。 曾叶回过神:“对,对,”她放低手机,对着前排的出租车司机说,“师傅,改道,我们去……” “新荣苑12号楼501。” 曾叶:“新荣苑!” 电话挂断。 冷溶整个身体几乎瞬间塌下来,汪明水被她带着差点跟着摔到地上。 “冷溶!” 冯靖远一手搀住一个,惊出一身汗。 “没、没事,”冷溶闭上眼静了两秒,睫毛颤动,扶着汪明水和冯靖远渐渐直起身,“我现在去火车站,要是,要是我妈真是来找我的,就查班次,要是她没来,我就回家,然后——” 她顿在原地,一双静湖里全是茫然。 然后呢? 正如曾叶所说,冷晓眉的情况现在还没法报走失,况且就算过了24小时,能报走失了,每年“走失”的妇女老人小孩精神病不计其数,天大地大,焉知路上木然翻垃圾桶、街边断手断脚乞讨的不是谁家发了疯找寻不得的“走失”至亲? 冷晓眉会成为其中之一吗?会从此消失不见吗?会无声无息地死在某处废弃工厂、无人滩涂、雪夜冰河吗? 冷溶打了个寒颤。 冯靖远咬着牙,短短几分钟,她的态度从暧昧不明的八卦变成准备好苦口婆心“引导迷途青年”的老师,眼下,冯靖远终于勉强支出一根为人师表的脊梁,她一提气,双手重重拍了拍冷溶和汪明水的后背。 “别站着了!我们先去火车站,先去派出所!” 计程车打表器上数字不断跳动,冷溶像个无声无息的木偶,呆呆望着窗外,汪明水将她的两只手拢在一起,用力包在自己掌中。 她俩个子相当,手本来也差不多大,并不能包严实,汪明水紧张地不断上下打量着冷溶,望见那残缺网中露出的冷溶的指节,明知不该,心底却莫名生出一种恐惧落在无声的叹息里—— 是不是、是不是哪里错了? 北城实在太大,光火车站就五个,冯靖远带着两个姑娘直奔最大的一个,车站广场纵然是凌晨亦不得闲,派出所里,值班女警很痛快地带她们在售票中心开了个后门,拿到了冷溶家到北城的班次表。 “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刚参加工作的小警察热心非常,干脆利落地说:“你说的这个站是个小站,没有始发全是过路,到北城的就这么几趟,还都正巧在咱们站,刚才人家也说了班次,再过五小时一趟,明儿早上一趟,晚上一趟,每天不带变,要是你家人真是坐火车来的,就守在出站口掐点看,肯定错不了。” 按照冷晓眉不见的时间看,如果她真是往北城来,今天凌晨的肯定是赶不上了,最快也要明天中午。 冷溶的神经如同一根从一个小时前就开始被越拉越紧的皮筋,此刻那力道突然停在原地,她的心不上不下,又空又涩,站在一家连锁快餐“北城站店”的霓虹牌旁,静得快要化在灯影里。 电话响了。 冷溶猛然被惊醒,飞速滑开接听键—— “小冷,”曾叶的声音又急又快,“地垫下面没有钥匙!” 冷溶往后退了一步,不知是喜是悲。 “那她应该……是来找我了。” 但愿她真是来找我了。 空站着不是办法,汪明水陪冷溶留在原地,冯靖远先是去附近的劳保店买了几个塑料凳子,又在商店带了几瓶水和一支记号笔、要了几个纸箱子。 二十分钟后,她回到广场里,几人便拎着“物资”一起挪到出站口侧边,既不挡路,视野又好。 算是简单安营扎寨了。 放下板凳,坐成一圈,昏暗的夜色里,冯靖远欲言又止了一晚,总算等到了个时机,只是还没开口,就看见冷溶似哭似笑地调动了嘴角,目光飞快地从汪明水脸上移过,望着黑灰色的粗砖,慢慢张开嘴唇。 “我是单亲家庭,我妈妈是……有些精神疾病,一直在住院——对不起老师,上次我整出艾滋那回,你没给我妈妈打通电话,因为那个电话本来就是我瞎编的。” 她的语速快得不正常,头一直低着,好像在做犯错检讨。 “这回——你们也听见了,她从医院跑出来了。” “那你父亲呢?这种时候,就算是离了婚也不能不出现吧,”冯靖远忍不住问道。 “他……他没了,好多年了,指望不上,”冷溶言简意赅。 短短几句话,钢针一般抛掷入地,一根根全锥入汪明水心口。 明明是坐着,明明刚喝过含糖饮料,她却一阵眩晕,形形色色的画面声音在脑子里疯了似的乱窜,一幕也看不到,一声也听不清,一片无形的混乱中,汪明水猛然想到,那个时候——春节,她们通话的时候,冷溶在做什么? 是在家里还是医院? 有人给她做一顿热饭吗? 有人和她一起看春晚吗? 她说“现在才是倒数许愿的好时机”,她说“人活着就要朝气蓬勃”—— 她那时候……是什么心情? 第43章 等待 冯靖远捏着手里的纸板,叹了口气。 冷溶一手把着手机屏幕打出一层轻薄的电子光,一手用记号笔在冯靖远带回来的纸板上写字,刚写的“冷晓眉”已经到了冯靖远手中,正在写的“冷溶在这里”落下最后一横。 记号笔擦出轻微的“咯吱”声,黑色墨迹沁入棕色瓦楞纸,冯靖远的叹息飘散在夜空中。 “怎么了?”冷溶看了一眼冯靖远,无声地说。 冯靖远:“……” 她瞟了一眼头靠在冷溶肩上的汪明水,自暴自弃似的摆了摆手。 冷溶三言两语,概括了自己“风吹雨打小白花”式的、足以把《意林》《读者》《青年文摘》上个遍的人生经历,冯靖远心里原本正在震动,所谓的“同情心”根本来不及升起,就已经被手足无措打翻在原地。 汪明水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咬出血珠的唇瓣却将她暴露无遗—— 冯靖远心中一声哀嚎,只求心脏脆弱的姑奶奶不要整出什么需要急救的“最后一根稻草”。 冷溶原本只是和汪明水下楼送客,走得急,身上没带纸,只能用手背轻轻拭掉汪明水唇边的血珠,又伸出拇指,将汪明水皮肤上残留的丝缕血迹一点点蹭到自己手上。 “别着急,”她哑着嗓子说。 好像她自己很冷静似的。 数十秒里,冯靖远大气也不敢出,直看着动作不遮不藏、好像把“破罐破摔”几个字写在了脸上的两个人。 冯靖远:“……” 她原本看得眼睛疼,可转念一想,要是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分出心神掩藏昭然若揭的事实,恐怕不是狠心就是痴呆了。 冷溶和汪明水显然不属于以上两列。 死生面前无大事,什么同性恋异性恋,只要没出人命,一切都还好说。 弯月渐渐升入中天,广场上越来越静,幽暗夜色里,眼看着汪明水冷汗一点点往出冒,问是犯恶心、头晕,可一提让她回去休息,她只牢牢箍着冷溶的手不放。 冯靖远:“咬定青山不放松是让你用在这时候的吗!” 可又不能真把她生拉硬拽回去,况且,回红园二区还是东八楼还是个问题。 冯靖远越想越崩溃,干脆随她去了。 “你闭着眼行了吧,今儿晚上应该是没动静,你闭着眼,能眯一会儿就眯一会儿,行吧!” 冯靖远松了口,汪明水也就跟着妥协,只是她眼睛虽合上了,人着没着、心里在想什么,却不是别人能控制的了。 一夜摇摇晃晃过去,夏天亮得早,快六点的时候,嘴角起了泡的冯靖远终于再坐不住,站起身活动腿脚,顺便准备给书记打电话挨骂。 真不知道冷溶歪了一夜的肩膀是铁还是钢,又过了几个小时,她表情仍是不变,见汪明水半梦半醒里皱眉,下意识就要去捋平那眉心,只是她大概注定手不得闲,指尖刚刚离开汪明水的皮肤,手机就疯狂响了起来。 冷溶一激灵,猛然直起身,汪明水的身体跟着摇晃了一下,她赶忙恢复姿势,又急着去看手机屏幕—— 冯靖远去远处买早餐,回来正巧赶上这一幕,汪明水经了摇晃,刚睁开眼,一听铃声便清醒了。 冯靖远:“怎么样!” 冷溶的眼睛暗下去,摇了摇头。 “是公司。” 两个钟头列车一般半快不慢地溜走,冷溶的手机又响了五次,四次是不明所以暴怒跳脚的上司,冷溶直接挂断,一次是曾叶,终于带来了不幸中的好消息。 第48页 “成年人,时间又没到,原本人家是不给调监控的,我磨破了嘴皮子,说是精神病——‘幸好’是精神病,”曾叶沙哑的嗓音传来,“是进站了,看时间,应该是今天下午到北城的那班,只要她半路不下车,你就在那里盯着接。” “好,好,”冷溶连说了两个“好”,她杵在原地,连手机深按进脸颊,皮肉木僵了都不知道,直到汪明水伸手将手机往外掰,冷溶才回过神来。 大半个白天倏然过去,虽说曾叶那边的消息是冷晓眉大概率下午才会到,可几人谁也没有离开出站口的心情,换着上了卫生间、洗了把脸就权当休息,午饭是在小卖部打水泡面将就的。 冯靖远上次这么狼狈还是在大学时候和同学搭车去拉萨,她一夜叹完了上半年的气,再看看身旁脸色吓人的汪明水,心里的愁又添了一层。 她很快就没功夫再考虑别的了。 下午三点十分是车到站的时间,几人从三点就抱着牌子分散站在出站口前面,北城站是大站,来来往往,熙熙攘攘,挤到碰到是必然,挨几句骂也是正常,三人只能一边不住道“对不起”,一边瞪大眼睛观察出站人潮中是否有冷晓眉“白短袖、牛仔裤、中长发、一米六左右背红包”的身影。 三点二十分,冷溶的唇抿成一条直线,手里的纸板高高举起,听不清楚的方言骂了她几句,有人故意撞她的肩膀。 三点三十分,人更多了,查票员正拿着大喇叭扯着嗓子大喊:“排队!再验一次票才能出!” 三点四十分,拖着箱子,提着编织袋的旅客们姗姗来迟,站在圆台上的铁路警察用警棍敲打栏杆:“行李看着点脚下!不要踩踏!” 混乱的喊叫声、笑声、金属碰撞声、布料摩擦声揉杂在一起,冷溶明明已经听了半天一夜这种声音,眼下却觉得它们像一条倒刺鞭抽在身上,从耳朵到脑子,处处火辣辣地疼。 她奋力挤过人群,挪到铁警旁边,指着手中纸板,在一片杂音中声嘶力竭地大喊:“能不能帮我举一下,举高点,我接人,一个精神病人!” “什么人!”铁警刚刚拦住一个试图翻过栏杆的中年男人,凑近冷溶,回声问道。 “精-神-病-人!” 冷溶破口而出。 她头一次把这几个字喊出来,既畅快又恶毒,心血煎成一片,半片灵魂都抽离出来,冷漠地看着自己急得快要上手扒拉铁警的胳膊,只是这么一转身带动目光,冷溶手还没碰到铁警的衣角,人先木了。 三秒后,她一脚踩上圆台,拼尽全力挥舞着手中的纸板,边咳边喊—— “冷晓眉!妈!冷晓眉!冷晓眉!” 铁警被她一挤,差点掉下圆台,赶紧稳住身体:“哎你!” 不远处,汪明水和冯靖远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目光跟着看过去,俱是一愣。 一个干净的女人跟着人群的尾巴朝着冷溶的方向慢慢走来,她的头发梳得很齐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到了检票员那里,只从容地掏出车票,还点了点头,约莫是应了声谢,到了恍恍惚惚正被铁警数落的冷溶身旁,她轻轻拍了拍冷溶的肩:“声音小一点。” 冯靖远心中生出了一种诡异的荒诞—— 这是精神病? 急了十几个小时,头发乱脸皮油神情恐慌的自己都比她像精神病吧! 冯靖远看了看四周,一手一个扯着冷晓眉和冷溶,还记得调转过脸对汪明水叮嘱。 “先出来!站那儿不好说话!” 跌跌撞撞的几人就这么回到了她们的“营地”旁,冷溶先给曾叶打电话报了平安,至于旁的安排,她无力地保证道:“我看着办吧,也不能现在就带她回去,我正好让她在这边的医院也看看,一周,我尽可能一周就回去。” 挂了电话,她回到如临大敌盯着冷晓眉的冯靖远旁边,扯了扯嘴唇,把冷晓眉从肩膀摸到手臂,确认她平平安安,才从脱皮泛白的唇瓣里缓慢吐出几个字:“你怎么来了?” 冷晓眉神色自若,全然没有急翻一群人的自觉,认真解释道:“李子女儿来接她了,你总不来,我担心,曾叶心太坏,是不是她不让你见我?” 说罢,她用手背蹭了蹭冷溶的脸颊:“也看不出来是不是瘦了——你还交朋友了?” 一旁的冯靖远心里直发怵,没人陪训过怎么和精神病家长打交道,她只能尽可能调动出一个微笑,说道:“冷溶妈妈,我是冷溶的辅导员老师。” 冷晓眉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一番冯靖远,手从冷溶脸上滑下,紧接着就要去握冯靖远的手:“原来是老师,照顾我们冷溶辛苦了,我以前也是老师,我们是同行呢。” 冯靖远:“……” 冷溶好像到了此时此刻才冷静下来,昨晚到现在的画面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道,她后知后觉自己和汪明水的关系大概已经全被冯靖远收在眼里,心中升起迟来的忐忑,迟疑着望向冯靖远,只得了一个“你自己心里清楚”的眼神,再去看汪明水,对方神色柔和,好像还沉浸在找到病人松了口气的舒缓里,至于自己母亲这边—— 冷晓眉大概仍处在平静期,她像所有周到柔和的妈妈们一样,自然而然地招呼女儿的朋友:“这是同学吧?好俊的姑娘。” 汪明水一愣,连忙应了一句。 接下来的事在冯靖远心中变成了一出平静却荒诞的恐怖片。昨夜的凳子、今天的纸板乃至几人兴师动众的态度,正常人不可能不疑惑,可冷晓眉镇定自若,彷佛一点也没觉得不对劲,淡然地看着冷溶和冯靖远打哑谜。 冯靖远:“马上就要考试了,虽说是选修,但你现在——” 她话没说完,只飞来眼神。 冷溶强颜作笑:“这次您也清楚我的情况了,我刚才都收到mentor短信让直接滚蛋了,选修……您帮我请个假吧,我缓考。” 冯靖远又叹了口气,心中知道这实在是没办法后的办法,只能点了点头。 她又看了眼冷晓眉,想了想,才讳莫如深地解释道:“昨天是因为我家也在红园,在一区,所以才撞上了——不用带我,我去趟学校,还有事儿,你这边要是还有什么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不要自己憋着,明白吗?汪明水你看着她。” 距离昨天接到曾叶电话十八个小时后,冷溶、汪明水和冷晓眉一起坐上了返回红园二区的出租车。 第44章 交锋 刚过十点,汪明水因一个电话惊醒。 她猛然翻起身,后背一片酸痛,眼前金星乱冒,过了数十秒视线才渐渐清晰起来,抬手一看,手机屏幕上清清楚楚“妈妈”两个字。 红园二区302室,此刻除了汪明水再没有别人。 昨天下午回来不到半个小时,冷晓眉就发了病。 她神经质地走来走去,在大喊大叫着“要回家”和痛骂冷溶“不顶事”之间无缝切换,上手就要摔摔砸砸,冷溶能拦胳膊腿却拦不了嗓子,没有药的冷晓眉就像被禁锢了自由的伤兽,直闹到三人都筋疲力尽才逐渐睡去。至于冷溶和汪明水,只能匆忙收拾了个聊胜于无的地铺横在床边的瓷砖上,纵然疲倦不已,可地板又冰又硬,养神都难,更不用说睡着了。 清晨六点,天还没亮透,汪明水帮冷溶一起把冷晓眉打理好,随即目送着她们上了去往北城二院的出租车,汪明水原本也想一起,可冷溶坚持让她在家歇一歇,况且,她也是真怕自己再出什么幺蛾子给冷溶平添麻烦,巷子里端了杯豆浆,汪明水昏昏沉沉晃回家,甫一上床就失去了意识。 然后就是此刻的铃声了—— 汪美林有什么需要大清早打电话的急事? 汪明水和家人的联系一向都稳定且匮乏,大多是周末,时间不定,家人像同事一样需要约时间,汪美林或于任会先礼貌地发来短信:“中午方便吗?”“晚上方便吗?”而后等待汪明水的回信和致电。 这还是头一回,在没有任何“事先声明”的情况下就接到汪美林的电话。 汪明水迟疑着按下接听键,甩了甩头,试图让晕眩的大脑清醒一些,只是,这举动可能反而得到了适得其反的结果—— 汪美林:“出门,我们聊聊。” 汪明水:“……” 她将耳朵移开屏幕,又确定了一次来电人,可天不遂人愿,“妈妈”两个字不容错认。 汪美林语气不变:“你不是住在红园二区吗?出门。” 屋漏偏逢连夜雨。 汪明水走出楼道的时候正巧想起这句旧诗。 昨日还骄阳当空、闷热不已的北城正在被一场暴雨摧残,周末的雨天,倘若在家里和亲友喝点酒、吃点热气腾腾的火锅,恐怕是个不错的假日,然而倘若在外行动—— 旧小区排水不好,浑浊的雨水在土灰色的地面上荡漾,汪明水的视线顺着这雨水延伸,不远处,一双黑色矮跟皮鞋,再往上,整整齐齐的西装裤和衬衫,汪美林面无表情,在一把黑伞下冲她点了点头:“过来。” 第49页 汪明水几乎是僵硬着身体挪到汪美林身旁的,她心中有太多忧虑:汪美林为什么会突然来北城?为什么知道了红园二区的地址?是因为冯靖远已经把自己和冷溶的事告诉她了吗?她会怎么处理?大发雷霆还是不屑一顾?前者汪明水从未见过,至于后者—— 汪明水一直将汪美林对自己的态度定位为“隔雾看花”。倘若平素已经如此,再“不屑”又能“不屑”到哪儿? 汪明水:“妈妈,你怎么——” “走,我们先吃饭,”汪美林打断她,她的目光定定落在汪明水憔悴脸色上,也许过了三四秒,汪美林倏然转身,伞在雨瀑中划出一道干脆弧线,一张足以为“岁月不败美人”做注解的面孔化作背影,汪明水紧跟在她身后,只能看见白色衬衫被雨水沾湿,露出斑斑点点的半透明色。 汪明水愣了愣,迟了两步,而后一手擎伞,一手脱下自己的卫衣外套,小跑的脚步踏出一溜儿浪花,到了汪美林面前反而踌躇了。 汪明水:“妈妈……穿上外套吧。” 汪美林顿了顿,一言不发地接过了衣服。 胡同很短,只是极端天气里的路总要变长不少,汪明水心绪不宁了一路,眼看着就要上大路,她正要憋不住再问,却见汪美林从口袋里掏出钥匙,直截了当地开了巷口的一辆车。 “朋友的车,”汪美林觑了一眼副驾的汪明水,边开车边说,“我昨天凌晨去的机场,早上八点就落地了,朋友来接,说正好把车给我用几天,否则去哪儿都不方便。” 她解释了自己的行程却不说来因,更教汪明水焦躁,却又往往能在汪明水开口的前夕就精准地截断她的气口。 汪美林:“你现在不用问,吃完饭再说。” 汪明水只能将后背重新贴在椅背上,还不到饭点,简餐店人不多,汪明水味同嚼蜡地吃完了这段迟来的早午餐,外头的雨不见小,反而越泼越急,末日一般的狂雨中,汪美林和汪明水牺牲了大半衣服才上了车,那位未曾谋面的借车长辈大概财力不俗,上了车,玻璃一关,整个世界顿时淹没在无边无际的寂静里。 说吧,汪明水麻木地想,她一直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虽然预想中的这一天比现在晚很多,但无论如何—— 迟早有这么一天。 平静的帷幕荡然无存,“收养的孤女有毛病的不止心脏还有脑子”,汪明水为一切精准定性,蒙着眼睛暗自等待灯光亮起、闹剧开场。 汪美林转过脸,肯定地说:“你在和一个姓冷的女孩谈恋爱,她母亲有精神类疾病,前天走失,昨天寻回,你跟着忙前忙后36个小时没合眼,看样子昨天休息得也不怎么好,甚至去年头急着要出院返校也是因为她——是吗?” 来了。 汪明水慢慢点了点头,她心绪如麻,却莫名产生了一种笑的冲动,既想笑自己在对哪个问句点头,又想笑再点几次才合适。 至于别的,她低着头,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到驾驶位,汪美林饱满的素色指甲跟着手指微微颤动,经年的婚戒灰暗陈旧,阴霾下毫无光芒。 会生气吗?妈妈。 会像冷溶的妈妈一样,吵闹一番,哭诉一番,从神色自若变得歇斯底里,先是怨天,而后尤人,会恨女儿不成器吗,会怪女儿不顶事吗?会后悔没有多管教一点、早一点发现吗? 还是追根溯源,正本清源,后悔从一开始就不该收养这个固执封闭、敏感多疑的缺心眼? 汪明水抬起头,出乎意料地对上了一双平静如初的目光。 汪美林:“我是不是没有和你说过玉琼的事儿?” 汪明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玉琼……得先从我的事儿开始说,”汪美林顿了顿,她一夜未眠,于任劝她晚一些再出门,可汪美林执意不肯,她宁愿在机场休息室柔软的沙发上枯坐几个小时,旧事如被蠹蛆腐蚀后的残线,她的颜色变化不过二三分,细细摩挲残线的动作却和老人别无二致,岁月如水,三十年一忽儿过,汪美林再不是全组纺线最快的“三八红旗手”了。 “过去……我十五六岁的时候,天天和纱锭打交道——那时候,一家最少要出一个下乡知青,你两个舅舅都去了,我进厂做了女工。同组有个乡下选进来的姑娘,手脚快,人却腼腆,我那时候闹腾得很,组长看我们岁数差不多,又住一间宿舍,就教我平时多关心关心她,让她早点融入集体。” 汪明水的目光闪烁,唇翕张了一下,没说话。 “从小家里管得严,进了厂住了宿舍,我就变着法作……说得好听叫热情,说得难听就是没分寸、拎不清,”汪美林无意识转动着婚戒,声音比手上的速度更慢,“我想,组长把任务交给我,我肯定要办好了,我得证明我不是小孩,我能扛住事儿,就跟屁虫一样赖在那姑娘身边晃,吃饭一道,睡觉一道,上工一道,闲聊一道,十几岁的姑娘,个个都黏糕一样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没人觉得有什么,过了小半年,组长还特意夸了我一遭,说我‘很善于走群众路线’。” 汪明水听了进去,她头一次把“过去”和汪美林联系起来,好像自从见到汪美林起,这道瘦瘦高高的影子就从没变过,一张极淡的眉眼上隽着冷淡神色,做事却是常人难及的干脆利落,汪美林应该是这样的。 而所谓的“闹腾”、“热情”—— 汪明水从没把它们和汪美林联系到一起过。 “‘群众路线’走久了,就走出问题了,”汪美林淡淡一笑,话锋却陡然尖利起来,“小孩子没有分寸,出了事,当天就把我爸气进了三院。国营厂不会开除人,但有的是让你自己别来现眼的法子,我在病床边上哭了一周,可鼻血比眼泪还多,成缸流,大夫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担心是急性白血病,我妈被两边急得一夜白了大半头发,差点没一脖子吊死。” “然后呢?”汪明水听得心惊,脱口而出问道。 汪美林的唇角平了下来。 “后来到市院一查,不是白血病,但人着了邪一样,大病一场,床都爬不起来的时候,心里还犟着找初中同学给那姑娘递条子,怕别人乱翻乱传,就抄了一首《致橡树》,要是抓着了就说是那人抄着玩的——条子后来原样送回来了,还附一个口信。” “她说,家里还有几张嘴等着吃饭,她有个城市户口不容易,能端上铁饭碗不容易,她说她读不懂诗,让我也别读了,生病的人不该看书,白费心血。” “我怎么能被两句话就打回来?”汪美林的目光钉向汪明水眼中,不知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面前这个没有血缘却和她无比相像的女儿。 “我怎么能被两句话就打回来?我狠了心,提着气半夜摸出医院,要去找她理论,结果影儿都没见着,还没天亮就被厂子的门卫给扯回来了,我心里不忿,到了医院门口还不要命地扑腾,没扑腾几分钟,我妈得了消息下来了,脸色比我还难看。我从小就和她不亲,鼻血流成那样的时候,是第一次见她抹眼泪,她一向不偏心我,我不怪她,可当时我一看她,就知道她恨我——她恨上我了。我爸当晚没了,做知青的儿子回不来,近在眼前的女儿跑了,住院部一共六层,我妈上上下下喊了半小时,不见我的人。” 后来的后来,不必多说—— 当初的火烧得有多旺,眼下的灰就结得有多厚。 汪美林魂不守舍地和父亲的学生于任结了婚,行尸走肉般生了女儿,又过两年,汪玉琼刚能亮着眼睛边翻妈妈包边喊“饼饼”的时候,汪美林决绝地办了停薪留职,一个人远下南洋。 她不用再向任何人证明自己“能成事”、“能扛事”,手下上百号人前前后后捧着“汪总”这位衣食父母,奉承话说得比“您吃了吗”还自然。 “玉琼小的时候,我没功夫管她,等她大一点儿了,我想没必要管她,这孩子早慧,把自己照顾得挺合适,她性格犟,主意正,我知道她像我,她肯定不喜欢处处束手束脚,我就不要画蛇添足了。” “我没想到——” 那枚婚戒不满主人的蹂躏,终于将汪美林的无名指磨得又红又肿,不知是疼是痒,她从手指抖到手臂,忍了又忍,她终于妥协,伸出另一只手来把着这只的手腕。 汪美林看着自己面前的汪明水,年轻稚嫩的脸,眼窝都是饱满的,她去领养的时候没有任何要求,可以残疾,可以年龄大,“安静一点的就行”,汪美林礼貌地对院长说,“家里人都静,还有个姐姐上高中,太吵了不方便。” 院长见惯了领养一个女孩儿给自家心肝当“伴读”“保姆”的,只是“安静一点”,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理由。况且对方家庭结构简单,条件好,纵然她后来才发现体面的领养人的户口本上其实并没有个高中年纪的大女儿——是有些奇怪,但被领养的又有什么理由再挑剔? 第50页 然而,仅仅是单薄的“安静一点”,怎么就养出来这样一个汪明水? 和汪美林汪玉琼一模一样的神情,一模一样的个性,她甚至比汪玉琼更像是汪美林的女儿——她们一模一样地喜欢女人。 可汪玉琼也还没活到能被母亲发现喜欢什么人的年纪。 汪美林刻毒地在自己心上插了一刀,脸颊几不可见地颤抖着,仍然强撑出一个神色自若的模样,大概她一生的血和泪都在十七岁流光了,正如眼下这一场灌尽夏雨的天漏一般。 她微微一笑,看向汪明水:“你觉得我为什么要说这些?要让你和那个女孩儿分开?是,但这只是参考意见,我不会逼你去做,我只问你,你觉得我让你们分开的原因是什么?世事无常?人心难测?” 她放开自己仍在轻微颤抖的手臂,牢牢抓住了汪明水的手腕,逼得汪明水不得不直视她的双眼。 “明水,”汪美林平静地说,“人是懦弱的。我爸刚死的时候,我成夜地疼,我恨不得一头跳下楼,一个人是装不下这么多恨的,慢慢的,我就开始恨那个姑娘,我恨她心狠,怎么就不见我,恨她心软,为什么就要和我胡闹,我恨得睡着了都在咬牙,早上一漱口,出来的水全是带血的。” “如果,如果那个女孩儿的妈妈知道了你们的事,她能受得了吗?病到要在精神病院住着,出了事你们像疯了一样,那就不是小打小闹了,会自/伤吗?会自/杀吗?如果,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没了——” 汪明水脑中轰然作响,看着汪美林的嘴唇开开合合,残忍地吐出她最不想听见的一句话。 “那个人会恨你吗?” 作者有话说: 其实按照之前设想的timeline,妈妈应该是74年出事,《致橡树》是79年发表的,时间不太对得上,但是暂时想不到更符合时代特色的爱情诗了,所以仍然用了《致橡树》,但是还是说一下的好...... 第45章 决定 冷溶带着冷晓眉回到红园二区的家时,从楼底往上一看,302的位置黑沉沉一片,没开灯。 冷溶的心顿时下沉,拉着冷晓眉的手一紧,冷晓眉并不反应,医生开足了一周分量的药,她正处于短暂平静期,在自己的世界里一言不发。 上了楼,冷溶一手从包里翻钥匙,一手敲门,直到钥匙都翻出来,门里面仍然安安静静,不曾有半点脚步声,她心里着急,钥匙还没拔出来,攥着冷晓眉的手腕就猛然推开门:“明水!明水?” 暗色里笼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汪明水后知后觉,沉滞地站起身:“回来了——怎么没关门?” 她正要去越过冷溶拉门,却被对方冷不丁拽住:“你怎么了?” “没怎么,”汪明水摇摇头,随即察觉到自己的神情太不对劲,又憋出个笑容重复了一次,“我就……没听见。” 门锁“咔啦”一声,冷溶的眼神不曾离开汪明水片刻,一旁神游的冷晓眉却像被惊醒了一般,倏地投来目光,几乎一模一样的两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汪明水满心全是白日里汪美林的话,几乎是用尽全力才控制住笑容,她开了卧室兼客厅的灯,回到小方桌边,尽力柔和地说:“阿姨怎么样?” 冷溶抿了抿嘴:“挺……还好,已经拿了药,医生的意思和老家那边差不多,我打算尽快送她回去,然后再回来缓考那门课。” 她飞快回答完汪明水的问题,继而紧张地盯着对方,继续说:“你呢?不是说好我带我妈在外面吃了,让你别等我,你吃饭了吗?” 汪明水顿了顿:“没…我忘了,我想事儿太出神了,现在去吃。” 她自顾自地说完就往门口走,鞋都忘了换,又突然转过身。 “我今晚就不回来了,我——”她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说,“我妈来了。” 方才静成一尊无声对峙的雕塑的冷溶一激灵,两秒后,一步跨上前:“你——” 汪明水轻声打断了她,又重复了一遍:“我妈来了。” 她看了一眼冷溶,目光又稠又重,隔着磨花的旧玻璃窗一般遥远。 汪明水:“我今晚到外面和我妈住,明早去帮你买票吧,证件给我,要哪天的,后天可以吗?大后天?”她自问自答,低下头飞速换了鞋,“还是后天吧,早回早安心,你也好回来缓考。” 冷溶充耳不闻,身体几乎贴到了汪明水身上:“你刚才说什么?她——” 冷溶咽回了后半句,她知道了吗?你妈妈……你是怎么想的?你要做什么?为什么要出去住,是你决定—— 冷溶从来没有把“胆小”两个字和自己挂上钩过,此刻却敏感地住了嘴,也许是怕自己一问出口,就将迎来一些绝不想听到的答案。 冷溶:“我们谈谈。” 究竟谈什么,其实她心中也一片模糊,或许是不知道,或许是不想知道。 汪明水沉默了一会儿,在冷溶的耐心即将告罄前将手触上了冷溶的脸颊。 此刻仍在下雨,冷溶和冷晓眉回来是打车到了胡同口又共擎一把白日在便利店临时买的透明伞,伞面不大,只能尽可能往冷晓眉的方向倾斜,冷溶自己的发丝脸颊肩膀被雨雾吹了一层,权当没感觉到,汪明水的指尖就落在那细腻皮肤表层的水珠上,她轻轻拭了一把,终于开口。 汪明水:“总会知道的。” 冷溶心头一颤,悬而未决的剑尖终于直直掉下来,只是她仍然不愿撒手:“我们谈——” 汪明水:“松手。” 她轻飘飘地重复了一遍,一边寻冷溶的眼睛,一边慢慢解开冷溶把在她手腕上的十指: “松手……我们都好好想想,明天买票回来谈,好吗?” 想什么? 冷溶的眼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想什么?想对策吗?想怎么和我分开吗? 她心知肚明现在的自己本来也做不到心平气和地“谈谈”,只能强行将纷杂混乱的大脑关机,尽力软和下来的语气仍显得僵硬无比,冷溶用尽一切力气,提醒自己要给汪明水留足余地,不能逼她太紧—— “那……那你先去吃饭,明天……明早见。” 汪明水走在胡同里的时候,冷溶的那句“明早见”仍未从她耳边消散。 约定一个彼此都希冀的时刻,然后如约而至,汪明水在人生的前十八年从未体会过,又在短短三年中一股脑全部补了回来。 起先是朋友之间的“中午东门见”、“下晚课林家小厨见”,后来变得更私人而肆无忌惮,尤其这一年间,冷溶忙成一颗寒冬冰面上旋转不停的陀螺,前后被绩点和实习抽个不停,早上穿着她那几套雷打不动的大人装出门前,还记得像小猫蹭蹭出门打猎的人类一样在汪明水面颊上贴下一吻。 “晚上见!” 于是汪明水从一天的开始期待一天的结束,她渐渐积累起对“未来”的幻觉——总之不论发生什么,不快和繁忙过去,那个句号一定是甜蜜放松的。 “晚上见!” 应该是这样的。 晚上也有区别,更晚的时候,她从床上跳下来迎接熟悉的影子,略早的时候,就差不多现在这个点儿,她宁愿到胡同口喂蚊子,再拉着那双夏天不太适宜牵着的、也许已经被汗水浸湿的手,黏黏糊糊地晃回她们暂时的居所。 她们从格局到周围环境对红园二区做全方位的、既斤斤计较又正话反说的批评:路灯不够多,不亮堂、树太多,蚊子多、周围不少流动摊贩,穿过去,一身衣服都是味道。 然后心满意足地打开302的门,写下那个甜蜜放松的句号。 这句号甚至甜腻到汪明水产生了恐惧和怀疑。 “别人也是这样的吗?从来不吵架的吗?”她坦然接受自己暂时的智商滑铁卢,“论坛上都说这样反而不好,‘吵吵更健康,床头打架床尾和才是良性关系’、‘经年累月的怀疑和矛盾不解决,十分容易造就难以挽回的结果’。” 冷溶不以为意,自动忽略了前后半句:“那我们很良性啊!” 汪明水:“?” 冷溶振振有词:“我们床头不打架却能床尾和,明显是更高层次——好了,别看‘情感天地’了,”她故意装出委屈语气,凑到汪明水面前,“我人就在你面前呢!” 可是,人赤条条自个儿生出来,又赤条条自个儿死过去,所谓“在面前”又能有几日? 汪明水一个人恍恍惚惚回了酒店,汪美林订了个套房,一人一间,见她回来也只是“吃了吗”“早点休息”淡淡问了几句。 将就一夜,柔软的昂贵床铺也没让汪明水多睡着一会儿,汪美林见她要出门,自顾自拿了钥匙说是要送,一路风平浪静,从火车站取了票出来,汪美林仍然没有半点焦急模样,一边照常开车一边平静地问:“回哪儿?红园二区?” 汪明水低声应了一句:“是。” 汪美林:“考虑得怎么样了——别误会,我没有要逼你尽快决定的意思,我明晚就回去,只是就着这事儿正好再和你说说别的,明水,既然决定了要做手术,就不要拖到让自己后悔的时候,之前说好的保研后,但我现在建议你再想想。” 第51页 汪明水偏过头。 汪美林目不斜视,继续说道:“跨保有风险,保上了,方向、导师也不一定尽如人意,其实之前我和你爸爸就有这个意思,但看你很难得这么喜欢一个地方,待得也开心,就没和你说,但是现在……你考虑一下出国?钱的事你不用管,跨专业申请不容易,但你的专业也不拖后腿,我稍微找人打听了一下,你要是同意,后面都能再谈,要是出国,这个假期你也不用在这儿干熬了,先回去手——” “妈!” 汪美林诧异地飞了个视线过去,记忆里,这还是汪明水第一次如此生硬地打断她的话。 汪明水抿了抿嘴:“对不起,我不该这样说话。” “没事儿,”汪美林顿了顿,“等你想通了,还有什么想问的、想说的,后面直接说就行。” 车子滑到路边,汪美林抬起手刹,看了眼阴沉沉的黄灰夹杂的天空,估摸着也许又要下雨了。 说不定是比昨天更大的暴风雨。 一旁的汪明水没有立即下车,她的目光在空中飘了一阵,终于转向汪美林:“那我现在就问一个——妈,你和……你和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还联系过吗?” 其实心里已经有猜测、已经有答案。 隔着一段动荡不安的岁月,隔着各自近近远远的血和泪,声嘶力竭的不甘都落在尘埃里,一张张毛票足以买断一个人的一生。 还能有什么勾连? 汪美林大概也没有想到汪明水的问题,她一愣,方才那种冷静淡然的,汪明水看惯了、看尽了的目光顿时变得像平湖起风后的褶皱,不上不下,遥遥传来。 她的食指从中控台一勾,金属反光就落入了汪明水的眼中。 汪美林微微晃了晃手中的车钥匙,声音很轻。 “联系了。” 作者有话说: 感觉写到这儿才有一点点渐入佳境的意思,难道我的舒适区竟然是发刀子.....! 第46章 为止 刚过九点,汪明水拎着两份豆浆和锅贴站在了302 的门口。 从胡同口走到现在,一年365日,路旁泡桐见证熟悉的身影不下730次,唯有这次时快时急,汪明水一颗心荡在空中,直等那一声雷让她摔落地面。 屋内的吵闹如同劈下一声雷。 汪明水转开门锁,半个身子刚进去,就看见玄关处碎了一地,有木有铁,似乎是相框。 她拉门收了钥匙,匆匆闪到开间,玻璃相框风驰电掣擦过脸颊,“砰”地一声碎成一捧晶莹,洒落在汪明水的发梢后颈间。 一抹血痕从眼下缓缓浮现。 冷溶猛地转过头,一个错身挡在汪明水身前,她的视网膜上全是方才惊鸿一瞥间的红影,短暂的寂静后,积攒了也许数日、也许数十年的崩溃和难堪混杂在一起,哭腔隐没,她恨恨喊道:“这下——你满意了吧!” 对面满面泪水的冷晓眉比冷溶声音更大,冷晓眉一手吊着一张揉得泛白的照片,一手无力地指着冷溶,眼睛却不离开汪明水,不解地、绝望地嘶声道:“傻子!你是着了邪啊!” 冷晓眉身上的衣饰很干净,便显得一片狼藉的脸更加突兀。 她一辈子爱干净,前半生有自己操持,疯了的这几年有女儿和护士照拂,冷溶知道母亲最爱脸面,宁愿咬牙和血吞也要替冷晓眉撑住这幅将她逼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吞骨噬肉的画皮。 而在此刻,冷溶只是疲惫地立在汪明水前面,不言不语,恍惚地看着冷晓眉胡言。 “我是为了你好……我什么时候不是为你好?我会害你吗!你——你那是什么眼神?你恨我!” 冷晓眉像被瞬间抽掉了脊骨,她在原地无头苍蝇般转了三步,口中喃喃将一辈子的体面毁得干净。她明白过来了,她生养出来的乖女痛恨母亲,她称赞了一辈子的丈夫是个败絮其中的花架子。 “你恨我……你恨我……你恨我……” 冷溶木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冷晓眉拾起离她最近的碎片。 教她来划我吧,她惝恍地想,教她来划我,当我连血带肉一同还给她。 汪明水自被那玻璃破了相就僵立墙边,面颊上隐隐有血珠刮过的凉意,耳里只零零碎碎听到什么“着了邪”、“恨”啊“害”啊的,她渐渐回过神,眼前被冷溶结结实实挡着,对方的嘴唇被封死一般一字不出。 窗外,一道紫电划过黄灰天幕,雷声紧跟着响起,诡异的潮风打着旋儿经过,泡桐叶应声而下。 汪明水从去岁清明持续至今的隐忧终于爆发。 “你恨我”的谵语中,一道不详的冷光刺入眼中—— 汪明水手比心快,一步撞过冷溶上前,双手猛然把住冷晓眉的手腕,她力弱,这么一遭本就勉强,而冷晓眉一见是汪明水,动作先是一僵,继而见了鬼似的,力道更增一层,汪明水咬着牙腾出一只手,硬生生别住了对方攥着玻璃片的拳,那玻璃从冷晓眉的指节中探出头,毫不客气地全剜进了汪明水的手掌。 “冷溶!” 事情发生在电光火石间,一息之后,冷溶扑上前来,终于让那玻璃片一毫米、一毫米地远离了冷晓眉的脖颈,又将之远远掷在地上。 三人皆如刚经过一场恶战。 汪明水垂下眼睫,撑开血肉模糊的手心,任凭冷晓眉的目光刀子一般一把把往她身上戳。 冷溶刚迈出一步,又倏地回过头。 汪明水:“你去。” 数十秒后,冷溶攥着药箱里的云南白药回到开间,这药还是冷晓眉刚来那天买的,想的是“以防万一”,却没想到“万一”最后竟落在了汪明水头上。 汪明水从冷溶递出的瓶盖里取出小红丸一口吞下,又看冷溶不知是抖是泼,将大半瓶白色粉末都堆在了自己手心。 “走,”冷溶站起身,伸手就要拉汪明水,“去医院。” 汪明水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床边,冷晓眉低低笑了起来,狂雨砸在窗上、落在笑里,明明已经快到十点,屋内仍然黑如黄昏。 “我是要让你如愿的呀,”她逐渐抬起头,仰视自己成年的女儿,“我死了,你不就如愿了?我知道,你一直都向着你爸,你嫌我——你是不是、是不是宁愿在这儿的是你爸,啊?” 冷晓眉的声音嘶哑又低沉,从前上班的时候,这是最能镇得住学生的,她当了小二十年班主任,两个字的“安静!”比别的老师长篇大论苦口婆心几分钟还管用,可为什么此时此刻,这声音竟叫她自己都恍惚了? 一个怨愤的、不甘的声音? 外人都说,冷百石是难得的好男人,疼老婆、会来事儿,说她命好。 “命好”,听着是不错,只有身在其中的人视之为咒语,一切付出和艰辛被一句“命好”轻易抹杀,冷晓眉一边撑住“幸福”的门面,一边一次次喃喃自语,放不下,拿不起:“是我太贪心了?”“是我太计较了?” 清醒时从没问出过口,冷百石一命呜呼,更不容她问出口,可此时时空扭曲成一团,面前熟悉的脸渐渐被另一张熟悉的脸取代,她的一切不平被拉成一根又细又薄的线,只有茫然自失的语词坠在橘红米黄相间的瓷砖上。 “为什么……为什么坏人都要我来做?” 无人回答。 汪明水闭了闭眼,咽下了最后一点不舍。 “没必要缝针——票,在这儿。” 她躬下身,从地上扒拉过来刚才匆忙掉下的单肩包,翻出两张淡粉色的车票和证件,一一搁在桌上。 “还有早餐,我想你们应该还没来得及吃的。” 豆浆翻滚了一遭,仍然被塑料封盖牢牢堵在杯子里。 冷溶的视线从一溜儿物品上毫无波动地走了一圈。 汪明水:“冷溶——” 面前神思恍惚的人若有预感似的抬起眼,眉心结起。 汪明水顿了顿,缓慢、轻飘飘地吐出几个字:“我们……你和我,就到此为止吧。” 令人窒息的寂静。 汪明水垂下眼,重复了一遍。 “到此为止吧。” 冷溶这才猛地退了一步,她像被这四个字通了电,只是她大概真的很傻,反应太慢,所以连受苦都比旁人绵长些。 她同方才的冷晓眉别无二致,原地转了一圈,双手攥成拳,脸上还有教人看了就不忍的生硬笑容。 “为什么?因为被知道了?因为你妈妈,还是因为——” 她转过身,一指无动于衷的冷晓眉。 “还是因为我妈妈?” 她几乎是语无伦次了。 “我可以的,我真的可以,你相信我可以处理好——” 汪明水摇了摇头,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对方。 “生命很宝贵,”汪明水柔和而绝情地说,“有能爱的人在身边,就应该珍惜。 “可你就是我爱的人!” 冷溶断魂一般,像是质问,又像是陈情。 第52页 “你就是我爱的人。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说好了,就这样好好在一起,攒钱去不同的地方旅行,等到毕业就去夏威夷或者随便什么地方,只要是你喜欢的地方,我们要养一只黑猫,我们去结婚,你答应过我的——” 眼泪和血滴争先恐后地在越来越高的声音里匝地。 汪明水强行捺住泪滴,拼命挣出个平静声音:“杨宁死了。” 冷溶:“……什么?” “杨宁死了,去年清明的时候。” 冷溶:“那、那是我不在,我在的话一定能阻止,我能阻止一次,也能阻止第二次,现在也是这样的,你相信我!” 汪明水:“怎么阻止?她是病逝的。” 冷溶一下愣了。 半晌,她哑着声开口:“你就是因为这个?” 她机械地重复,声音越来越大:“你就是因为这个——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永远都是这样?想爱我就爱,不想爱就不爱,永远这么自私?” 她不解而绝望,认真地问:“你为什么会这样?你在床上就不这样,你在床上不是很乖的吗?” 汪明水的唇绷成一条直线,遽然站起身,绕过冷溶,蹲到了冷晓眉面前。 我在做什么? 汪明水的一半神魂不知所措,另一半冷静地开口。 “阿姨,你放心,我和你女儿已经分手了,你们明天就回家。今生今世——直到我变成鬼,都绝不再纠缠她。” 冷溶倏地转过身,差点一巴掌甩在汪明水脸上。 是谁曾经在最浓情蜜意的幻想里发誓,消毒水味也掩盖不了唇间香,说的却不是“今生今世都爱着”,而是“今生今世只做一次坏人,再往后,她要走,我就让她走”。 冷溶转过身,木然一指房门。 “你走。” 楼下,门卫大妈不情不愿开门放进风雨,眯起眼,嘟嘟囔囔地开口:“谁啊?” 面前的姑娘眼熟得很,身上脸上湿成一片,不知是哭是笑,只递过一枚钥匙。 “阿姨,我楼上302的,这是钥匙,辛苦您给房东,给租客,都行,看您方便。” 她话音刚落,将那枚钢匙往木桌子的玻璃盖板上一磕,收回手,匆匆一笑就没了身影。 唯有一句话还落在风里。 大妈哑然片刻,捏起钥匙,凑近对着台灯看,蓝白贴纸上,“302”三个数字已教雨水泡花了。 她悻悻放下钥匙,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这才反应过来那姑娘刚才说了什么。 “人还是该听劝,这房子……风水确实不好。” 第47章 成灰 汪明水浑身湿得能拧出半脸盆水,没了魂魄一般,刚晃到巷子口,就被汪美林一把拖进了后座。 她往那硬织布的坐垫上一歪,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眼睛的刺痛。心再死,眼泪也不能是冰的,刚刚离开身体的温热液体和冰冷雨水混合,蜇得她不住扇睫毛,还顾得上露出一句半死不活的话音:“妈……把车弄湿了,没事吗?” 汪美林顿了顿,手里的纸巾拧成一团,她恍恍惚惚,好像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没事。” 一句“没事”一锤定音,汪明水点了点头,再顾不上旁的。 她从下午开始起烧,等下了飞机,整个人已经红成一块烙铁,记忆在糨糊似的大脑里浮沉,只记得自己直接被抬进了医院,然后是熟悉的白色世界和消毒水味儿,等到冰凉的手指尖渐渐能动弹,整个人才算清醒过来。 她盯着密密麻麻一片黑点的塑料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明明浑身疼到不行,心里却觉得松快了些。 “就当是我的报应,”她想。 自汪明水有记忆起,深秋早春,闹上几次感冒是再正常不过的了,感冒本来就容易加重心脏和肺部负担,特别对于她这样的情况,闹出心肌炎之类的也是大有可能,因此往往是刚有了症状,当天就会出现在医院,生怕拖到严重,然而“狼来了”喊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真狼”,她竟一时没反应过来。 门口传来鞋跟敲击瓷砖的声音,数秒钟后,汪美林的身影出现。她刚刚去医生办公室听了一耳朵的“不良后果”,一进门,就对上了汪明水一双睁着的眼睛,她难得愣了一下,移到床边。 “大夫说你今天也该清醒了——怎么样?”汪美林斟酌着开口。 “还行,”汪明水脸色如雪,衬得那抹绯红愈加惊人。 一眼之后,数息的两相沉默里,汪明水先开了口。 “妈,”她费力抬起头,语气轻飘飘,话却很扎实,“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汪美林表情复杂地看了汪明水一眼,也许就是一周前?也许是一年、两年?还是汪明水上大学回来的第一个寒假? 是从什么时候起,自己这个寡言少语到只有“都行”“都可以”的女儿渐渐学会隐瞒、拒绝,学会离经叛道到和女人谈恋爱后一声不响地在外头租了一年的房子,也许还在幻想一些别的、更惊世骇俗的事情。 一些沉浸在幸福幻觉里的人都会幻想的事情。 汪美林自从冯靖远吞吞吐吐的话语里得知汪明水在外头都干了些什么,一直以“解决”为第一要务,秉持着“不能教她走我的老弯路”的信念,先是冷静地剖出自己的心端到对方面前,又是软硬兼施、鞍前马后,果然以极高的效率达成了“解决”的目标。然而缓过这口气来,那种莫名的茫然悲哀、不敢置信才渐渐漫上心头。 就像当年知道汪玉琼的死讯时一样。 是别人不奇怪,可为什么、怎么就是在她身上发生了这种事? “行,”汪美林点了头,“那我去吃个晚饭,你自己先待着,有什么事儿按铃叫护士,我吃完了回来,陪你一小时就换护工,公司还有事儿。” 她的身影一忽儿就消失在门后,汪明水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将目光移到床头柜,没有插针的左手一点一点挪上去,取下手机。 四天过去了。 收信箱里零星几条广告,除此之外,一条冯靖远的,让她安心休息,两条林一帆的,前一条平平常常,问她要不要周末一起吃饭,后一条是隔了一夜的暴跳如雷,问怎么她和冷溶都不接电话,两条中间插一条的隋莘的,忧心忡忡,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又打开通话记录,前三天里挤满了林一帆和隋莘的几十个未接来电,今天倒是消停了,也许是从冯靖远那儿得到了什么模棱两可的消息——大概不是“你们的舍友在谈恋爱”这种,也许是亲自跑到红园二区去敲了门,再或者是冷溶回到了东八楼302也说不定。 算时间,冷溶应该送好她妈妈回来了,只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缓考、什么时候搬回寝室的。她会怎么和林一帆隋莘说?怎么解释为什么回去的只有她一个? 冷溶的脸色恐怕也不会太好看,明明平时爱笑,一碰上点儿不遂心的,简直要对全世界摆脸色,让人家一看就退避三舍的,生怕一不小心把她点着—— 怎么又想到冷溶了。 汪明水艰难地压迫自己的上下眼睑,干涩的刺痛感在眼泪流出来的那一刻最明显,又在泪珠沿着面颊滑进鬓角时缓缓消失。 不要再想她了。 就像把一切行李,什么衣服首饰、书本照片都留在302一样,留下就是留下了。不要再想冷溶了。 只是,天不遂人意在她这儿一向是常事,总有人要拎着这横平竖直单薄伶仃的两个字在她面前现德行。 一个月里,林一帆断断续续发了一箩筐短信,前头还能苦口婆心地问她俩怎么了,到了后来便破口大骂,极尽所能形容冷溶现状之颠倒凄惨,隋莘见缝插针,话不多,却句句往人心窝里戳,从当年桂花香下的林家小厨说到月前的火锅聚餐,誓要将忆苦思甜贯彻到底。 汪明水一概不理。 又过了一个半月,新学期刚开始,汪明水想起来发消息告诉冯靖远自己放弃保研,对方连打数个电话,汪明水干脆关了机,可辅导员毕竟比普通同学手段多些,没过两个钟头,汪美林无奈的声音传来:“你的老师怕我自作主张用你的名义帮你放弃保研,一定要听到你的声音才相信,否则还要跑咱们家来——你给她回个电话吧,别教她着急了。” 于是,汪明水时隔两个多月,还是不得不拾起这点或许能让她再次想到冷溶的微妙联系。 相隔千里,冯靖远艰涩地开了口:“明水,你是认真要放弃保研吗?” 没等汪明水回答,她已经着急地续上了自言自语:“是不是因为你和……的事?你妈妈不让你在北城读了?还是你自己不想见她?还是什么、什么别的原因——不能因为这么点事就把自己的前途搭上,这事儿不是儿戏的,你明白吗?” 汪明水下意识摇了摇头,突然意识到对面看不到,又不由自主笑了,明天就是手术,正在禁水禁食的她没有力气,声音很小。 第53页 “不是的。没有那么多别的原因——我想跨专业,您也知道,现在想想,比起跨保,可能还是出国更适合我,所以我放弃保研,就这么简单。” 冯靖远:“……” 她攒了一肚子的腹稿突然噎在嘴里,一时有些茫然,“啊”了一声。 她本该借驴下坡,就着汪明水客观的阐述应一声“那就好”,然后官方地结束对话,把汪明水名字从保研名单上划去。 亲自和学生确认对方的选择,她尽到了一个辅导员的责任,程序上无可指摘,良心上也能说句问心无愧。 可话到嘴边,冯靖远顿了顿,只问出一句:“明水,你怪我吗?” 她没有说是什么事儿,反正大家心照不宣,她没有用“你怪老师吗”,因为不愿意再给自己拿这个乔,年龄差还不到五岁,冯靖远打电话给汪美林说冷溶和汪明水的事儿的时候,总有一种在对老师告自己同学小状的错觉。 汪明水没回答,决定顾左右而言他,一口气把接下来的事儿说个清楚:“老师,报到注册的程序您帮我走一下就行,我的课是都修完了的,回头几个实践的学分认证还得麻烦您给我盯一下,毕业论文的导师我也联系了,您不用担心,下学期答辩的时候肯定出现。” 冯靖远一下被砸了个晕头转向:“……你这学期不回来学校吗?” 汪明水:“是不长期待在学校了——您不用担心,不是因为……那些事。是因为要做手术,我的病您是学校里最清楚的了,不然也不能把那事儿告诉我妈妈,您是担心我,我明白。做了手术,留在本地,复查随检都方便,中间应该会再回去一次,拿成绩单盖个章,申请学校用。” 清晰、冷静、有理有据,面面俱到。 冯靖远怔了片刻,低声应了句“好”。 她应该高兴的。自汪明水递来病例,汪美林打来电话,冯靖远提心吊胆了这几年,生怕自己刚上任就摊上人命,何况汪明水掺上冷溶,让人不放心的程度成倍上升,天晓得什么知道四川地震和两人恋爱的时候,冯靖远有多心惊胆战。 终于结束了,汪明水安安稳稳在医院和自己家待着,那毛病能治好当然最好,要是治不好出了什么事,也怪不到自己头上。何况眼下还有个萎靡不振的冷溶要看顾,她和她妈妈一样不是省油的灯。 冯靖远在一个月前还左支右绌,眼下却瞬间了却一桩心事,应该高兴的,不是吗? 可她茫然若失地挂了电话,心里口里皆是又涩又干。 汪明水果然如她所说,平稳地推进着计划。 第二天做了手术,没有病危通知书,没有一脸惋惜的医生和痛不欲生的家属,一切都平静顺利,在icu躺了两天就转入普通病房,又过了几天,渐渐清醒过来,渐渐能够说话。 汪明水在鬼门关上刻下“到此一游”,除了恶心、晕眩和轻微疼痛,竟然也没什么别的感觉。 照杨主任的意思,她的情况不算根治,但这病本来也没有根治这一回,定期复查,终身服药是免不了的,忌悲忌怒、不可劳累几个字更是要刻在心上。 而她面前那被早早截断了的、只有“十年后”“五年后”的未来终于展开了,也许是“三十年后”“四十年后”,或者仍然是“五年后”,生死之事,谁又能说得准? 两个月后,北城的初雪落了一层绒毯的时候,汪明水没告诉任何曾经的同学朋友,孤身一人回到学校打印成绩单、盖章,交上开题报告。 又过了一个多月,除夕,她亲手放了颗“金玉满堂”,五光十色喷了一地,不知和“满天星”比,哪个更好看些。 新年三月,她再次回到学校给导师看了初稿,在门口的小宾馆住了一周,边改边顺,总算差不多敲定下来。 同一个月,她收到了社会研究方向的offer。 新年五月,槐花落尽,汪明水顺利参加答辩,同组同学都不大熟悉,确认完答辩表走出院办,余光依稀看见门口靠着几个人,一个背影长吁短叹,声音很熟悉。 “答而不辩全是废话,老师直接骂,我来是为了听你说这个的吗!” “好啦一帆,答完就算。” 六月。 红横幅再次挂满校园,随处可见穿着学位服散德行的和撑着塑料纸卖鸡零狗碎小玩意的,前者志得意满,后者苦大仇深。 典礼还没开始,乱哄哄的学生们占位置的占位置,谝废话的谝废话,坐的站的全没个正形,衣袂飘飘出一片黑蓝红色。 汪明水从操场后面进来,数着区域慢慢挪到金融学院后面,院里人多专业多,一眼望过去,尽是生面孔。她犹豫再三,大喇叭里话筒第三次发出尖锐“呲啦”声时,终于捉出一个背影。 “哎同学,请问金工是在左边还是——” “汪汪!” 汪明水的手停在半空,脸上客气温柔的微笑还没来得及下去。 林一帆下意识叫了人,却几乎倒退了两步,转眼,又不敢置信地迎上前看了看:“脸不红了——莘莘!” 她改了口:“汪明水来了!” 汪明水的脸已经僵了,她眼睁睁看着队尾挤出来一个小个子大眼睛,是隋莘,至于更远处—— 她收回目光。 林一帆心中不忿,觉得方才那句下意识的“汪汪”已教气势落了下风,谁知汪明水去年一顿晚饭后就再没了人影?可要让她指责两句,又似乎找不见立场——眨眼间形销骨立到熟人都不敢认的冷溶不仅没说汪明水一个字坏话,还因为她们的愤愤不平大发雷霆了一次。 还能说什么? 隋莘一哽:“明水,怎么瘦成这样?脸色这么白?怎么没有学位服?” 汪明水摇了摇头,尽可能将目光收缩,勉强笑了笑后,声音转眼消逝在混乱里:“冯老师以为我不来了,就收库房了。” 隋莘一急:“那怎么行!一帆蓉儿刚才还说要一起拍照呢,我再去帮你问问!” 汪明水赶忙去拉隋莘的手:“不要紧,没有也——” 一个夜夜梦回的声音刺破喧闹,直直插入汪明水脑中。 “在这儿,”冷溶面无表情,递过一只写着“北城大学”的纺织袋。 众目睽睽、面面相觑里,隔着不知何时飘散的雨丝,汪明水脸上的镇静几乎要从面皮上剥下来,所有理智只够让她维持一言不发接过纺织袋的动作,一切都像被一只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玻璃罐子隔开,林一帆的声音朦朦胧胧传来。 “你怎么知道她——” “我们去拍照吧。” 罐子拿开了。 刻骨铭心的身影从哈哈大笑的女孩们中间穿过,漂亮而锋利的肩膀决绝地远去,渐渐消失在人群中。 林一帆和隋莘相顾无言,林一帆率先转身,紧跟着冷溶离开,隋莘绞着双手半天就憋出了一句话。 她拿着前1%的成绩毕业,本专业实习是少了些,可被各类奇葩家长折磨了几年,毕竟磨出了几分不卑不亢来,唯独在302几人面前时,总还是当日那个内向敏感的乡下姑娘。 “明水,我去劝她们,你别走远,一会儿大家一起拍照啊。” 汪明水不置可否,唇角安抚地勾了勾,目送隋莘瘦小的身体挤进人群。 北城大学最大的室外体育场眼下就是个大杂烩,前后四个门不断涌入高矮胖瘦女女男男,粗糙的金纸雨、彩气球,乍一听气急败坏实则欢天喜地的对话处处发生,一波一波的人潮中,唯有一个瘦削身影逆着大势、迎着越来越密集的雨点,渐渐消失在了槐枝后。 二百米外,冷溶遽然回头。 “怎么了,”一旁不知是谁的声音顺口搭了一句,“你找人?” “没什么,”冷溶转过脸,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始会快速切一下明水在国外的经历然后回到重逢的时间点上,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还是画蛇添足地强调一下,本文不存在任何原型故事任何原型人物,明水出国的地点安排在新加坡只是因为和其他地方比起来作者对新加坡相对熟悉,比较容易展开剧情,仅此而已,特此说明。 第48章 如流 汪明水在当年八月踏上了异国的土地。 热带丰沛的雷雨在落地前就强势昭示了存在感,下降的飞机宛如无依的枯叶,汪明水身旁的小女孩安安静静转了四个小时魔方,却在最后关头“哇”地一声哭闹起来,年轻的母亲又哄又夸全无作用,只能无奈地指了指汪明水。 “看看旁边的大姐姐,大姐姐都不怕,宝宝要向姐姐学习的呀!” 急速而多次的失重感已经把汪明水曾经终年发红的脸变得煞白,她其实已经犹豫了数次要不要按呼唤铃,可事已至此,居然还能颤抖着冰凉的手碰了碰小姑娘的手背:“有妈妈和姐姐陪着宝宝,宝宝不怕好不好?” 小女孩眨了眨挂着泪花的睫毛,抽抽噎噎地点了头。 第54页 二十分钟后,飞机滑进跑道。 热心的年轻母亲执意要答谢汪明水这点举手之劳,非要自己来接机的丈夫把汪明水送到住处,推辞到第三次后,汪明水的行李箱还是搬上了小女孩一家银色轿车的后备厢。 路程总共不到四十分钟,女主人开朗健谈,小女孩乖巧可爱,三言两语中汪明水竟然莫名认了个校友,大汪明水十二届的甘莉和丈夫同在IT业,这次是头一回带女儿回国探亲。 “以后多多联系呀!”互换了联系方式后,甘莉帮汪明水把行李箱抬下车,挥着手地同她告别。 汪明水就这样交到了异国里的第一个朋友,在同冷溶几人相遇前,她好像在“和别人建立关系”上天生缺了一块,而今这点碎片和残缺的心脏同时补齐,一切竟容易得教人觉得荒谬。 至于两年硕士生涯,教她回想,只如一条平稳、规矩的直线,并无毫无波澜,却都像隔着一张画线的纸,并不能触到汪明水身上。 头两个月,合租的室友误设了微波炉时间,汪明水在图书馆接到了对方哭泣的电话,声称消防车已经开到了搂下,到了翻过年来的除夕,她已经和几个相熟的同学陆陆续续探索过一些周边国家,和甘莉一家人吃过两次饭,徒步过一次,又过了五个月,汪明水回了一次国,待了将将两礼拜,复检结束后匆匆离开——报社的实习开始了。 毕业后,她正式入职了本地规模最大的华语媒体,做的工作却和数年前文调社和北城实习时的完全不同,华语不是这里的主流与官方,所谓新闻、财经、生活与娱乐,归根结底只是从“娱乐”的大筐打捞一些略微正经的内容再加以粉饰包装。 耳朵里听的,眼睛里看的倒是和他年相似,只是从“投行”“基金”变成了“PR”和“CPF”。 二十七岁的生日是在国内过的,其实倒算不上正经生日,只是她难得能回国过年,就凑着把“春天里的生日”放在春节过。 汪琦没能掩饰眼里的震惊,汪潼更是惊呼出声,汪明水昔日白皙的皮肤添了一点蜜色光泽,肩发还没意识到已经脱离了湿润环境,末端仍然打着卷儿,她一进门就露出盈盈笑意,显得温柔可亲,全无曾经拒人千里之外的淡漠模样。 “小妹真是……女大一百八十变,”汪琦喃喃道。 倘若汪琦看到身在他乡的汪明水,恐怕会更震惊一点,她在短短五年之中无师自通那种带着南洋口音的英语,讲普通话也能拗出一股不正宗地瓜腔,甚至能听懂一些客家话潮州话。 到了二十八岁,旧时所说“他乡遇故知”竟发生在了汪明水身上。 她应甘莉之邀共进晚餐,对方神秘预告席间还会有另一位客人。 “我表妹,是和你同届的校友,说不定认识呢!” 汪明水没什么期待,北城大学一届数千人,遇到熟人的概率总不该那么高,何况是她汪明水的熟人——一手之数都算高估。 然而进了餐厅一照面,她的步子罕见地停了一步。 而不远处,熟悉的、正眉飞色舞的脸也像卡顿了一般,数秒后,年雁雁顶着众人的目光惊呼出声:“汪汪!” 汪明水当年出国时并没有注销原本的电话号码,只是能与她交换号码的无非302几人外加文调社的同学,能电话短信来询问近况的就更少,汪明水艰难回忆,年雁雁的消息似乎有也有几条,可她当时三魂扯走七魄,黑字在闪着电子光的屏幕上滑过去,留在大脑里的半个都不到,不过想来,内容无非那么几种。 她露出笑容,柔和地对甘莉点了点头,又冲年雁雁眨眨眼:“莉莉姐——雁雁。” “天!”年雁雁看上去直想拉着汪明水闯出餐厅,好肆无忌惮地大叫,“真是汪汪!” 甘莉听出了“汪汪”是说面前的“汪明水”,猜到了两人应该认识,恐怕还能算得上朋友,但她实在不理解年雁雁这种高强度的震惊,好像……好像不仅仅震惊能在此时此刻遇见汪明水,更惊奇的是汪明水本身。 甘莉露出疑惑的目光,年雁雁收到暗示不由一噎,不过她素来心灵嘴快,短暂的停顿后看了一眼笑容纹丝不动的汪明水便跟着闪身坐下。 “表姐,你不早说一起吃饭的是汪汪,我们本科是一个社团的,经常一起玩呢——是不是,汪汪?” 汪明水点点头,递过路上买的鲜花,纯净的蝴蝶兰微微震颤,散发出微弱香气。 甘莉接过花,嗔怪道:“总是破费。” 这一回,年雁雁纵然拼尽全力,仍然从眉梢眼角露出一种活见鬼似的不敢置信。 年雁雁毕业后就留在北城,她供职于一家头部财经媒体,这些年也算积累下一些经验人脉,只是终究想往社会文化上靠靠,到了今年初终于按捺不住,便辞了工作正式加入数字游民大军,四处旅居采风投稿,大半年后游荡到东南亚,就顺路来表姐这头转一圈,却不想竟遇到了数年未见的汪明水! 而眼前的汪明水说是脱胎换骨倒不至于,变化之大却也足以教人惊骇,年雁雁眼睁睁看着她从善如流地和甘莉交流近况,甚至能见缝插针地抛出几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两人之后的联络则更加顺理成章。 咖啡厅里,汪明水客气而礼貌地询问年雁雁接下来的安排,而后面不改色地放下杯子,光洁瓷器相撞发出“叮”的声响。 “你介不介意我一起呢?” 年雁雁:“?” 她僵硬着脸,指尖隔着空气遥遥碰了碰汪明水,又回转到自己这边:“……和我?” 汪明水点了点头:“是这个意思。”她解释道:“我正好有年假……其实也不是年假的事儿,可能年后会回国吧,正好和你请教一下。” 年雁雁在学生时代就分外“有谱儿”,毕业多年更是秉承现代人边界感守则,按理说不该多嘴,可是她忍了又忍,还是问出一句:“汪汪你的意思是,暂时回国休息,还是——” 汪明水摇了摇头:“就是回国内发展。” 于是,在结束了半个月的槟城之行后,年雁雁与汪明水分道扬镳,前者直接回国过年,后者则穿过一溜儿菠萝型灯笼和墨底红花旗袍,在一年中最凉快的雨季打包完所有行李,背对着甘莉震惊而不舍的目光穿过海关。 她这几年并非没回过国,毕竟离得这么近,一年要是一次人影都不见,实在不孝得有些明显,可北城确乎数年未曾踏足,连记忆都像结了灰。 汪明水在酒店住了下来,白天顶着西北风四处看房,晚上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一周之后,年雁雁终于忍不下去,将汪明水直接领到了一扇防盗门前:“你以前没这么选择困难吧——不就是看个房?总觉得你压根没用心看。” 承了人情的汪明水心虚得不行,第二天就押二付一搬了家,元宵还没到,几缕春风吹不透天寒地冻的北城,汪明水开着窗透气,脚不沾地地拆箱整理,脸颊上一层层冒汗,卸了劲坐到椅子上,总觉得干燥而冰冷的空气中回荡着一个声音:“本地人——你知道那边有什么小区吗?” 这声音夜夜梦回,偶尔也在白天现身,汪明水早习惯了与它形影不离,泰然自若地回个嘴也不是不行,可当声音的主人出现在面前,她瞬时成了被抽掉灵魂的木偶,只能机械地任冷溶牵着自己在人群中穿梭。 “急诊只开内外科,你挂内科外科?” “外科!” “医保卡,不然就身份证号码。” 冷溶转过头,大厅的爆发后两人齐齐沉默,汪明水朝年雁雁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随即上了面沉如水的冷溶的车,凝滞的气氛延续至此,终于到了不得不打破的时候。 冷溶:“还有身份证吗?还是已经换护照了,外籍人员说不定更快点。” 汪明水看了眼对方似笑非笑、仍闪着怒火的眼,错身上前。 “我来和您说吧。” 挂了号,两人的手仍缠在一起,冷溶在前,熟稔地如同走在自己家里,汪明水恍恍惚惚,便权当自己只是对方掌心的一条幽魂,一言不发地排队问诊、拍片子、打石膏,三个小时后,黑漆漆的楼下,那只濡湿僵硬的手终于放开。 汪明水出来时只穿了件薄毛衣,一路披着的都是冷溶车上放着的大衣,手机也顺便扔进大衣口袋,却不知何时被冷溶看了去,冷溶自然而然地从汪明水身上摸出手机,微微偏头,汪明水便觉得自己如被牵动丝线一般,未经思考就伸出拇指解了锁。 “这是我的手机号,”短暂的寂静后,冷溶摇了摇手中的白色金属,那东西随即重新滑进汪明水不熟悉的口袋。 “没别的意思,”冷溶退后两步,玉一般的脸颊落下灯影,声音平静而冰冷。 “怪我,把你吓到这种地步,这伤做什么都不方便,回头算个误工费吧,我来付。” 话毕,她毫不留情地转身,脚下却终究慢了半步。 第55页 魂牵梦萦的香气还留在鼻尖,捞也捞不起、忘也忘不掉的声音猝然传来。 汪明水:“我和年雁雁——我们没有在一起。” 第49章 取消 冷溶放下手机,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又看了眼中控台上的时间,无奈地叹了口气。 03:16。 几个小时前,她对一包厢的人赔罪摆笑脸,魂魄颠倒般出门追上汪明水,紧跟着对方受伤,又在医院耗了大半夜,冷溶直到方才才顾得上看一眼手机,微信里同事的消息停留在她离开不久:Jessica不太高兴。 空调送来暖风,冷溶僵硬的身体渐渐暖和起来,她进退维谷了一番,最终决定去公司附近的咖啡厅对付几个小时,毕竟倘若现在这个点儿回家,恐怕刚睡着就要下床重新穿衣服。 熬通宵在冷溶的生活里并不少见,然而也许是吹了冷风的缘故,她的头越来越昏沉,咖啡厅的热可可对驱赶疲劳毫无作用,等到写字楼繁荣起来,茶水间里来来往往堆积起不同香型的气味时,冷溶站在咖啡机前戴上了口罩,注视着浓黑液体断续流入瓷杯。 “Jane,”昨天发来消息的同事喝了一口浓茶,靠近冷溶,声音很低,“听说了吗?好像要空降一个MD。” 冷溶转过头。 同事点了点茶杯,话音几不可闻:“看Jessica情绪不好呢,估计又有的忙了。” 冷溶抿了抿嘴,递上个平静而敷衍的微笑,刚刚患上的感冒恰到好处地发作,她咳了几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状态不太好,同事借坡下驴,果然大惊小怪地拉高了音量:“你又感冒了?deal是老板的,身体才是自己的呀!” 冷溶的声音透过无纺布口罩传来,显得有些朦胧:“小感冒,没事儿。” “上次也这么说呢,半夜上急诊的是谁?”同事叹了口气,看上去很是真情实感,“人家去做华尔街之驴的就算了,咱们这样的,熬成鬼又便宜了谁呢?” 也没少见此人加班。 冷溶状似安慰地拍了拍同事的肩,又指了指门口示意自己先走,随即消失了身影。 她的脑子里还在不停回荡昨天遇到汪明水的一切,并不是某个固定的场景或对话,仅仅是一个名字而已,这名字如同烛光置于斗室般嵌在冷溶心中,十多年前便能轻易让她念念不忘,而今更是变本加厉,她梦游一般飘回办公室,强行用检查slides把汪明水暂时从自己脑海中拔除。 晚上九点,从玻璃窗上百叶窗的缝隙望出去,目之所及尽是或伏案或交谈的人影。 冷溶就在这时候接到了林一帆的电话。 她刚刚结束一个会议回到办公室,整个人筋疲力尽,杵在办公桌边上放空了不到两秒,皮卡丘叫声猝然响起,冷溶几乎瞬间直起身,扫到屏幕上“一帆”两个字,这才缓缓挪到皮椅上。 “什么事,”冷溶摘下眼镜,捏了捏被压出浅浅两道红印的鼻梁,“你那边十一点了吧?” 林一帆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靠北!汪明水回国了!” 冷溶的呼吸短暂地停了两秒。 林一帆马上反应过来:“你知道了?” “……嗯。” “她主动联系你了?不能吧!” 冷溶一早就知道林一帆会打这个电话。 林一帆和年雁雁同窗七年,近年来也没断了联系,大概是年雁雁之前怕林一帆将汪明水已经回国的消息告诉自己,这才将林一帆也一起瞒了,而在命运横插一杠的戏弄之下,这一出隐瞒显然已没了必要。 再者说,自己和汪明水的事林一帆也清楚。 林一帆眼尖,两位室友那点浓情蜜意当时就没能逃过她的眼睛,只是她嘴上心里有分寸,最多不多不少打趣两句,从没正经问过说过,可当年汪明水匆匆离校,冷溶成了具行尸走肉的空壳子,眼见着就要瘦成骷髅,冯靖远一趟趟往302跑,保上研的隋莘恨不得寸步不离,生怕冷溶出什么事儿,这样的日子从盛夏过到初冬还不是个头,气急了的林一帆难得越了界,指着冷溶的脑门骂了一道。 “你活该饿死,等着摆尸体给谁看?汪明水?还以为她会殉情吗!” 一旁的隋莘见她一言不发就捅破了窗户纸,心惊胆战,扑上来就要捂嘴,却不想木僵的冷溶不知何时拾起了被摔在一边的筷子,泪水在瓷白的脸上几不可见,一滴一滴渗入同样洁白的米粒中。 冷溶就是从那一天起逼迫自己开始重新适应“活人”的作息,也不再对林一帆和隋莘遮掩自己和汪明水的事儿。 冷溶:“对,不能啊,是我撞见她了。” 林一帆紧张起来:“然后呢?” 汪明水:“把她送医院了。” 林一帆:“……” 几秒后,她从床上打挺起身:“不至于吧!你俩这闹腾劲儿一见面就犯啊!上次见冯老师还和我说呢,这些年再没见过你俩这么会给人上强度的,简直八字相克!” 灯下,冷溶的睫毛慢而轻地颤动着,感冒带来的昏沉让她整个人罕见地变钝了,短暂的沉默里,她几乎和冯靖远有了共鸣。 八字相克。 远在大洋洲的林一帆意识到自己缺乏锻炼的汉语系统挂了bug,急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算了!我就是来问你个事儿。” 冷溶:“什么?” 林一帆:“年雁雁联系我其实是说要开院友会的事儿,你知道的,咱们届都是她来联系——今年你去吗?” 电话那头传来吞咽的声音,冷溶正咽下一枚白色药片,她一直将杯中水喝了个干净,这才觉得干渴的喉咙到了可以发出声音的程度。 冷溶:“你呢?你去吗?” 林一帆明明心虚,偏要装出莫名其妙的样子:“说你呢,关我什么事儿?” “哦,”冷溶翻起笔记本屏幕,恢复气定神闲,“就是在想你还要躲着莘莘吗?” 林一帆像瞬间被一颗桃核卡了嗓子,咳嗽得比正感冒的冷溶还严重,数秒后,她艰难吐出几个字:“她最近怎么样?” 冷溶心分二用,一边滑着触控板把一会儿要回的邮件过了一道,一边应声:“很好啊,比我这种给别人拉磨的强多了,莘莘一年交的租金比我一年挣的窝囊费还多,给你开大几十的工资是小意思。” 林一帆讷讷道:“那、那挺好的。” 冷溶手下一顿,退出邮件:“这么多年我也没问你,你们到底——” 林一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炸了毛:“停!” 半晌,她的声音透过上万公里的电波传来,听起来不大真实,仍透露出主人的茫然:“一时没想开。” 一时没想开,一时想太开。 世间阴差阳错不过如此。 冷溶默然,轻轻在心里叹了口气,正巧传来敲门声,一个“进”之后,年轻的实习生伸进头来:“Jane,Jessica找。” 冷溶挂了电话。 大洋彼岸,比冷溶早两个小时进入深夜的林一帆呆呆靠在床头上,双手不自觉地拧在一起,她当然可以将自己此刻的出神全部归罪于热衷于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冷溶,可这种事总是骗的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今年你去吗”是单单问冷溶,还是同时在心里叩问自己,林一帆心知肚明。 那年相见不到一周,公安局闪着冰冷白光的走廊里,她对着灰头土脸的瘦弱女孩脱口而出“给我做助理,一年给你开六位数”的梦话,何曾想过今日之景? 这是林一帆踏足异国的第五年,手里多多少少有了些积蓄,虽然还远远不够买下一间栖身之所,回首前尘,纵然她钟爱世事变幻的跌宕文字,仍然时时生出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感。 少年子弟江湖老。 至于与隋莘那点不多不少的尴尬往事,也不过短短“天留人便”四字而已。 倘若早几年相见,林一帆的胆子能撑破天,哪里会在乎一点身外之事?可一切偏偏发生在她家逢巨变之后,头发乱糟糟的年轻女孩嗅着酒味儿,一番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只狼狈地掉出来几个极蠢极坏的错字。 “没事、没事啦,就是、就是搞错了嘛!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啊!” 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双光芒无声无息熄灭在隋莘眼中。 “……嗯,”隋莘低声闷出一声,看着林一帆顾头不顾腚地收拾东西,还能温柔地提醒一句,“一帆,你吊带穿反了。” 也不知她是想给林一帆难堪,还是不想让林一帆难堪。 这场“意外”的结果倒是很清晰明了。 本科毕业不久的女孩们仍有时间常常相聚,不知所以的冷溶照旧攒局,两人便也不冷不热地再同桌了几次,直至一年后,林一帆辞了工作远走高飞的第二个月,隋莘退学,化缘似的借款后终于开起了自己的第一家补习机构,其后是长达两年的真空地带,冷溶两头受夹板气,渐渐也回过味来,只是“Jane”跑不脱被当驴使的命运,当事人都不愿意,一个旁观的就更不用越俎代庖。 第56页 第三年,冷晓眉猝然离世。 丧期很短,冷溶一头躺进急诊,全靠林一帆和隋莘帮忙操持,谁也没心情在这场悲冷的丧事里凿开彼此间的三尺坚冰,半个月后墓碑竖起,冷溶刚刚再次撑出个人形来,林一帆就不得不再次匆匆离开——她的雇主担保出了问题。 直至今日。 院友会年年办,听说隋莘这几年都去了。 冷溶年年见,林一帆知道隋莘和她平时不少聚。 世界之小,大概只要林一帆想,现在就能直接打给隋莘,明天就能直接飞回国见到人—— 林一帆在黑暗中点开航司网站,屏幕光投下薄薄一层轻纱。 cel- firm。 她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附: “俗语云:‘少年子弟江湖老。’为商做客的子弟尚且要老在江湖,何况随征遇敌的少年,岂能够仍其故像?” 李渔《十二楼》 第50章 聚会 相似的对话也在年雁雁和汪明水之间发生了。 咖啡厅里,两人刚刚结束一场关于婚内暴力的采访,受访人和她的律师刚走不久,年雁雁和汪明水的心情还处在低落期,收拾设备的功夫,年雁雁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头,努力扬起声调:“工作结束了就说点私事——下周院友会,你来吗?” 汪明水:“……什么会?” 年雁雁有些无奈:“咱们院的老规矩了,你一毕业就找不见人,又不在行业里,不知道也自然,总之就是院里的人每年聚一聚,叙一叙。” 汪明水了然,互相吹捧和交换资源是全世界同学聚会的保留节目,只是—— “你也说了,我又不在行业内,为什么还特地问我?” 年雁雁反驳:“聚会门口又不写‘非金融民工者禁止入内’,隋莘是你室友吧,人家干教培的,年年都来呢!” 汪明水摇了摇头:“还是算了。” 暗示了半天的年雁雁憋不住话,她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汪明水,终于亮出了底牌:“你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傻——我直说了,冷溶之前都来的。” 汪明水绕数据线的手悬在半空中。 年雁雁开了口子,干脆把藏了小半年的话吐了个干净:“其实我一直想问的,明水,你到底为什么回来?之前我以为就是常规的工作变动,或者是你家里的原因,父母总不想让女儿在外面漂太久之类的,可是那天我们碰到冷溶——你碰到冷溶。” 年雁雁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口:“你是为了她回来的吗?” 流淌着香味的咖啡厅,不说话时也有悠扬的音乐,汪明水搁下捆好的数据线,双手静静搭在台面上,抬起头,声音轻到不知在问自己还是年雁雁。 汪明水:“你是这样想的?” “你那天的反应——当年的事我听说过一些,毕竟冷溶那副样子,是个人心里都得咯噔一下,院里传得乱七八糟的,说什么的都有,但我,”年雁雁叹了口气,“这些年我总在想,当时奶茶店前边,你好像都不知道你自己喜欢她。” “那、那我是不是不该告诉你的?” 如果不告诉,是不是就不会在一起,也就不会有后面那么多真真切切滴落的流淌的血和泪? 年雁雁:“你现在还——” 她闭了嘴,将最要紧的那句吞回肚里。 汪明水抿了抿嘴,年雁雁的话似乎还回荡在脑中,“那天”“当年”“奶茶店”像一个个锚点,拔出萝卜带出泥,后面跟着的是一连串动作声音气味组成的画面。 汪明水:“雁雁,这件事应该是我来谢你。” 年雁雁:“谢……” 汪明水微微弯了弯嘴角:“后面的……就不说了,但是你刚才说的奶茶店前‘告诉我的”那件事——我没有后悔过,一次也没有。” 年雁雁哑口无言,总觉得汪明水好像透露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说。 两人收拾完便在咖啡厅门口分别,这地方离汪明水的住所不远,她便索性步行回去。 也许是年雁雁的话挑起了某个话头,近些天来刻意忽略的关于冷溶的一切见缝插针,霎时间扑面而来。 汪明水不知道年雁雁看出了什么,这是否证明她的一切挣扎都是徒劳无功? 当晚,汪明水生怕偶遇中的拉拉扯扯被冷溶的同事朋友碰上,她摁死一颗淌血着跳动的心,神态几乎算得上疾言厉色。 却原来哪一头都没顾得上。 那日冷溶自顾自地解锁了她的手机,存了联系人,电话号码居然还是旧时的,加了微信,并在第二天清晨发来了一份很长的禁忌清单和注意事项,其实在医院里大夫早早就叮嘱过,可汪明水当时游魂一个,又怎么听得进去,后来看了这份客气而疏离的白底黑字,心中并无宽慰,反而更往下沉了几分。 冷溶……究竟是怎么想的? 可别说冷溶,汪明水就连自己是怎么想的,都只敢存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 一路满怀心事,却走得不慢。 进了门,汪明水放下沉重的包,换鞋洗手之后先惦记着吃药,手机就随手丢在玄关柜上,屏幕光柔和,界面正是和冷溶的微信聊天框。 一只黑猫灵巧地跃上白色台面,好奇地踱到汪明水的手机旁,矜持地对着神秘发光体又嗅又转后,半晌后,它歪着头,轻轻将毛绒爪子印在了屏幕上。 五米外,刚刚咽下药片的汪明水走到餐边柜旁,从最下层拉出罐头,扳开铁皮,这才注意到一心一意在蹲在高处当门神的黑猫。 汪明水无奈道:“怎么不听话?” 黑猫的绿色眼睛一开一闭,冷冷睨着汪明水。 汪明水:“好啦,到周末了,我好好陪你,行吗——小宝?” 得到承诺的黑猫这才满意,便跳下柜子,慢慢往汪明水的方向挪,只是它挪到一半,却突然敏锐地听到自己方才研究过的白色金属发出了“叮”的一声,便不由回头,又瞧了一眼那怪东西。 可罐头的香味已经飘来,小宝刚刚被汪明水“绑架”一个月,它早已已经过够了“没妈的孩子是根草”的日子,当下不再犹豫,加快步子,凑到了罐头旁。 而等到小宝将罐头壁舔得足可照人时,汪明水这才锤着僵直的腿慢慢站起身,墙壁上的挂钟提示眼下刚刚过了八点,倒是还早,她便准备再整理一下今天的采访资料。 眼下这个选题其实是年雁雁早就报过了的,只是当时没能过会,这次汪明水入职后旧事重提,好歹才得上面点了头,整个团队铆足了劲干,总怕不能给那些不知自揭伤疤多少次只为得个公道的受害者一个交代,汪明水如今有伤在身,生活多有不便,却乐观地觉得自己算因祸得福—— 看到对面坐着个有伤在身的采访人,受访者总能更快卸下心防。 而在一分钟后,当汪明水提着包坐到书桌旁打开手机时,便无可避免地看到了自己方才忘记息屏的后果。 她慢慢皱起了眉。 手机界面仍然停留在和冷溶的对话框,半个钟头前,汪明水刚刚查看过冷溶发送给她的注意事项,眼下,原本只有“医嘱”和“谢谢”的官方式聊天里却突然多出了些一条新消息。 通话时长01:24。 她缓缓搁下手机,一抬头,正好对上一双幽绿瞳孔。 黑猫蹲在台灯下,眼珠一错不错地瞪着汪明水。 汪明水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蹭了蹭小宝的腮边。 故弄玄虚的黑猫“嗷呜”一声张开嘴,松松含住了汪明水的食指,听到自己的便宜室友喃喃自语道:“你想我去,是不是?” 小宝:“……” 完全是嫁祸! 数天后,甩锅到小猫身上的汪明水还是出现在了会所的大堂,这甚至正是当日她遇到冷溶的那家。 所谓的院友会其实已经过了一场,晚饭之后,不少人散去,心里有鬼的汪明水姗姗来迟,将将碰上也刚到达这第二场的女女男男们。 年雁雁一马当先,远远看见汪明水便举起手:“明水,这儿!” 刹那间,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吧台旁的汪明水身上,汪明水这些年从未露面,在场的也并非都是她们那一届的,对她这个人有印象的没多少,可乍见美人,何况是个负伤的美人,便都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汪明水露出她这些年已经惯了的客套微笑,冲众人微微点头,走到跟前。 年雁雁心里有数,便了然地点了点头,对为首的精干中年女人笑道:“林师姐,包厢我都联系好了,你们先去?” 林师姐点点头,也不废话,便领着前面的十多个人没了影踪。 汪明水这才张了口,她的目光移到门厅,又重新回到年雁雁身上,说不出是失望还是高兴。 “她们没来?” 年雁雁心中明白,刚要应她,临到嘴边,话锋却一转:“你喝酒了?” 年雁雁从前从没觉得这有什么,可当日见了冷溶那般反应,便暗自上了心,虽然也没见汪明水酒精过敏什么的,不过,难道是有什么别的原因教她不能喝酒? 第57页 汪明水一听便反应过来,摇了摇头:“就一点儿,主编高兴。” 年雁雁不赞同地歪了眉毛:“没有这个理,想喝就喝,不想喝就不喝,为着他高兴算怎么回事?” 汪明水知道年雁雁是关心自己,心里一暖,正要说些什么,余光一偏,整个人却猝然定住。 年雁雁一见她神情,便知道是后面的人也到了,连忙轻声道歉:“先前我一打岔就忘了,她们来,只不过跟在后面——” 林一帆和冷溶已经在不远处站定。 几人相识十年,却不想他日相见会是如此场面,冷溶和汪明水定在原地,似乎打定主意望穿地砖,年雁雁心中大叹,只能揪住对面的林一帆可劲儿薅。 年雁雁:“你们来啦!咱们进去吧?” 林一帆终究回了国,她乍一看见汪明水,便不由自主想到身旁比起上次视频时憔悴了不少的冷溶,心中五味杂陈,但她毕竟不再是那个颐指气使任谁也不放在眼里的大小姐,便话赶话地应道:“林师姐她们呢?怎么就你们在外头站着,说什么‘高兴’不‘高兴’的悄悄话,可全让我听到了。” 年雁雁和林一帆是高中同学,相处更是自然,便推了一把林一帆的肩膀,笑骂道:“属你耳朵尖!” 却将话头模棱两可地盖过去了。 两人一番笑语,好歹暂时打破了凝滞气氛,林一帆心底叹息一声,终究走上前来,她刚刚伸出手,却蓦然想起汪明水似乎不喜欢别人触碰,正在进退维谷,手却突然被握住了。 汪明水熟悉的声音响起:“一帆,好久不见。” 她话音刚落,一旁静静杵了半天的冷溶却突然转身,抬步就走。 汪明水的微笑霎时悬在脸上,手也僵硬起来,年雁雁心里把两位祖宗一人鞭打了一番,正待圆场,却听林一帆迟疑地说:“明水,你喝酒了?” 她偏头看了看已经远去的冷溶,又转过脸来。 林一帆:“我记得你和蓉儿都不能喝酒的?” 第51章 再吻 汪明水瞬间明白过来,她伸掌在前,轻轻呵了口气。 果然还是留着一股酒精味道。 她心中七上八下,面对年雁雁和林一帆的眼神,只能无奈地维持住笑容:“以前有点小病,现在好了,偶尔也喝点,就一杯,没什么事儿。” 这点“没什么事儿”很快就被揭穿了。 不是熟脸,自然要自我介绍一番,汪明水当年交际并不广,本来准备草草敷衍,谁知席上竟真有个能揭她老底的。 曾经将冷溶和汪明水招进院学生会的陈雯正在席间,陈雯早就定居海外,只是这次回国探亲正好赶上,便来凑个热闹,敬酒寒暄的时间里,她四处转悠,打眼一扫,就望见角落里一张有些眼熟的面孔。 陈雯:“……明水?怎么受伤了?” 她一出声,便有好事者凑上前:“陈师妹认识汪师妹?” “汪师妹”还没来得及出声,陈雯又靠近了些,便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鼻侧小痣,弯弯眼尾。 陈雯:“是明水。” 陈雯在学生时代就颇为健谈,更何况对汪明水印象深刻,自然有许多话讲,加之刚才多喝了几杯上了头,便如开了话闸一般。 “不仅认识,明水——看上去温温柔柔的,其实主意正得很,当时刚来学生会,文紫书知道吗?迎新会上劝酒,明水说她不能喝,撂下杯子就跑了,我追去门口,你说、你说——” 陈雯晕晕乎乎,一只手悬在半空中,半天没回忆起来。 汪明水适时接话,笑道:“说我现在没事儿,再待下去就有了。” 陈雯:“对!” 陈雯这一声颇有醉鬼气吞山河的架势,顿时吸引来不少目光。 而时移事变,汪明水早从甩脸就能走人的年轻姑娘变成为了几天假甘愿多喝一杯酒的普通牛马,当初的事仔细想来也确实欠缺考虑,毕竟自己是被陈雯破格拉进来的,却生生下了她的面子,思及此处,汪明水便准备站起身倒声抱歉,只是手中的无酒精饮料还没端起来,就听对面的陈雯疑惑地继续说道:“我记得还不止你——还有一个冷、冷什么?” 陈雯:“冷学妹,她没来?” 才上洗手间回来的年雁雁刚一靠近,就听见了这么一句,几乎是连拦带拉,这才连声截断陈雯:“叫冷溶,冷溶来了,她……她头晕,出去转转。” 有了年雁雁帮忙,恍恍惚惚的陈雯很快被架走,话题也从当年旧事到了众人的熟悉区,所谓房价股市虚拟货币,东家说自己的博士同学因为比特币一夜财富自由,“第二天就要去退学!”西家说隔壁公司的老相识做老鼠仓被抓,“罚了一千多个,可不少了。” 全是狗屁倒灶的废话。 汪明水靠在沙发背上,下意识地一口一口啜饮着杯中饮料,思绪神游天外,落到了“头晕所以出去转转”的冷溶身上。 先前林一帆、年雁雁和汪明水进了门,便别扭地全挤到了冷溶周围,也是凑巧,往年为了“挣大钱”一心一意打造社交达人人设的冷溶今年偏偏窝在角落里,四人不近不远地在拐角两两相对,俱是满怀心事。 方才冷脸走掉的冷溶大概本来打定主意在边角静静结成一块冰熬过全场,可不时来寒暄的同学显然打乱了她的计划,年雁雁那头更是不用多说,作为每年攒局的人,她的屁股大概只实打实地落下来了五分钟。 甚至连本该游刃有余的林一帆今日都格外焦躁。 不多时,这三人便先后离开,只留汪明水一个在原位,她一时想着当日小宝拨去冷溶挂掉的那通电话,一时想着几次三番都不肯见面的受访人,走神之中,竟叫数年未见的陈雯抓了个空子。 眼下冷溶离去,年雁雁临时搬出来的一句“头晕”的借口却提醒了她,汪明水当即站起身,和身边人说了一声后也离开了包厢。 半个月前才造访过的地方,撞见冷溶的那幕犹在眼前,汪明水随意乱晃,果然再次迷了方向,不知不觉竟又走到了洗手间。 此处会所的包厢里本来就有洗手间,因此几处公共的倒不常有人,汪明水再次立在镜前,一手撑在冰冷的石质台面上,一手仍打着石膏,她瞧见自己的额发落下几绺掉在光洁的皮肤上,也许是方才人多,暖风又足,脸色便再次呈现出一抹绛红。 这场景熟悉又陌生,时至今日,汪明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重新回到了这片土地且站到了冷溶面前,甚至还有一点可以纠缠的余地—— 比如那件还没还给对方的大衣和对方口中所谓的误工费。 也不知是曙光还是不祥之兆。 她叹了口气。 这间洗手间在汪明水之前原本并无客人,可这一声叹气刚刚尘埃落定,汪明水却听见耳边紧跟着传来了一声冷笑,她悚然心惊,下意识地转过脸去—— 冷溶白瓷一般的脸颊上落下串串水滴,两颊烧得通红,人半倚半靠立在墙壁旁。 洗手间的门已经关上了。 接下来的事如同恐怖电影添了几缕情/色意味。 冷溶一言不发,表情似乎在笑,眼睛里又分明闪着怒火,她步步逼近,直把汪明水逼到洗手间尽头。 于是靠在冰冷墙壁上的便换了个人。 冷溶贪婪地望着汪明水的脸,她凑得很近,动作比黑猫小宝还放肆些,又嗅又看,鼻尖几乎抵到了汪明水的脸颊上。 汪明水微微偏头,用受伤的手臂挡在胸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酒精过敏。” 冷溶并不拉远距离:“是又怎样?” 汪明水心一横,转过头,再次直视那双眼:“你喝了多少?你喝醉了。” 冷溶仍旧漫不经心:“是又怎样?” 汪明水:“什么怎样——你要进医院吗?要我叫救护车吗!” 她浑然不知自己将冷溶数日前的说辞原样搬来,对面的冷溶却听出来了,她的眼神流露出暂时的软化,然而这点温情转瞬即逝,她再次冷笑一声:“你没上过班吗——酒精过敏就能不喝吗?” 汪明水:“那也不是这种喝——”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对面的冷溶遽然上前,像是再不愿听她讲话一般,将唇印在了汪明水的唇上。 短暂的寂静,而后是剧烈乃至偏执的亲吻,汪明水一只手被死死按在墙砖上,另一只动弹不得更是帮不上忙,而她的嘴唇此刻被辗转吮过,有熟悉的温热的舌头一点一点舔开她的牙关,其后是粗暴的入/侵,唾液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出,拉出银丝坠在脖颈。 汪明水在挣扎间吐出几个字,察觉到氧气慢慢离开自己,眼前一阵阵发黑,她不由自主地往下滑,又被冷溶的腿撬开膝盖,生生钉在半上不下的地方。 汪明水:“放……嗯……放手!” 冷溶终于暂时挪开嘴唇。 双目相触,一个还在失神晕眩,另一个看上去真诚到执拗。 第58页 冷溶的气息一点点喷在汪明水的皮肤上,酒精似乎从她身上漫到了汪明水周围。 冷溶:“你还是不想活吗?” 汪明水正在喘息,似乎没有听清冷溶的话。 冷溶于是靠得更近,双唇几乎再次抵到了汪明水唇角,她疑惑地问:“最初你不想活,我看着你一点一点活过来,可现在——” 冰冷的手指顺着汪明水的脸颊滑下。 冷溶:“明明不能喝酒,偏偏被我撞到几次——既然兜兜转转还是不想活,需要我和你一起死吗?” 渐渐回过神的汪明水终于听清了冷溶在发什么疯,她深吸几口气,被按住的手腕不住挣动,拧出一片红痕仍然难以逃身,冷溶腕间的木珠在她皮肤上贴出一片温润触感,汪明水狠下心,问道:“你想我另一只手也废了?” 冷溶皱起眉,手仍未离开,只是到底松了些力道。 汪明水闭了闭眼,眼前的冷溶熟悉而陌生,对方昔年间很偶尔的、某些场合的失控转移到公共空间,她心中一片茫然,只能再次定性以图逃避。 汪明水:“你喝醉了。” 而对面的冷溶虽然稍稍拉远的距离,神智却大概仍然不清醒,汪明水只听她莫名其妙地问道:“她很好吗?” 汪明水眉心结仍然未曾打开,看向冷溶。 冷溶的目光躲也不躲,固执地重复道:“她很好吗?周末要陪,高兴了要喝酒,她听话吗?很好吗?” 汪明水终于听懂了,两瓣唇张了又闭,一口气堵在胸口如烈火熊熊燃烧,她猛然偏过头。 冷溶却只当这一切是心虚,她心中一片荒芜,烈酒烧得整个人如坠地狱,今日已冷笑了无数次,却不知是在笑旁人或是自己,干脆不再追问,再次凑上前,对着汪明水的唇角又舔又吻。 一个几乎恶毒的念头在她心里升起,铺天盖地的窒息感教她只能本能地渴求汪明水口中的氧气。 这次的吻却不如刚才顺利。 汪明水被那莫名怒火激起了脾气,挣扎几次躲不开冷溶,终于咬上了对方的嘴唇。 口中传来血腥味,两张唇再次暂时分开。 一阵阵的喘息声中,汪明水双眼通红,不知是泪是气:“你到底要怎样?” 她话音刚落,冷溶却像受了更大的刺激,目光死死钉向汪明水:“是你到底要怎样!” 冷溶连珠炮一般,将那日一夜未眠后积攒的痛苦倒了个干净。 冷溶:“我是要让你过这种生活吗!我要你去过正常人的生活!” 汪明水分毫不让,一模一样的冷笑转移到了她身上。 汪明水:“那你呢?你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了吗!” 第52章 其他 冷溶的手瞬间攥紧,汪明水虽吃痛,却咬紧牙关不肯松口,两人像两只受伤困兽,在呼吸相闻中对峙,洗手间中一时只能听到交错的喘息声。 这种寂静让开门时门轴的响动更加明显了。 年雁雁给汪明水发了几条短信都没收到回信,心中不由担心,又知道她不认路的德行,便孤身一人出来四处寻人,刚一推开这间洗手间大门便目睹如此一幕,说句瞠目结舌也不为过,心中知道和亲眼看到毕竟不同,年雁雁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木在门口,一时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冷溶也听见了声音,她原本猛然偏过头,将汪明水扎扎实实挡在身后,瞧见了年雁雁才松了一口气,片刻后冷笑再次爬上脸,她又回头望了不知何时垂下眼睫的汪明水几秒,这才退后几步,目不斜视地经过年雁雁,转而消失在了门后。 闹了这么一通,汪明水也无心再坐,更不知道回了包厢该怎么面对冷溶,干脆托年雁雁帮忙拿了衣服,早早离场。 冷溶亦是心不在焉,直至两个小时后坐上林一帆的副驾,仍旧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林一帆老早就注意到了冷溶肿起来的嘴唇,此刻上了车,终于问道:“怎么样?” 冷溶偏过头去,无声无息地望着窗外的风景不断倒退,正当林一帆以为她不会再回答时,却突然听到冷溶以一种极平静却又极绝望的口吻说:“她和别人在一起了。” 车子正要到十字路口,短短几个字平地惊雷,林一帆险些将油门当刹车。 她不敢置信地问:“什么?” 冷溶从来不是喜欢倾诉的人,她看似开朗,却能将家里的烂摊子生生瞒了许多年,和汪明水的这一档子事虽然已被林一帆隋莘知道,内情如何却也从未吐露,然而压倒骆驼往往只在那最后一根稻草上,她疲倦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说道: “她和别人在一起了,有天晚上不小心拨了电话给我,我听见她对别人讲话了。” 林一帆仍然不相信:“那你今天——” 冷溶:“刚才进门的时候你也听见了,为着人家高兴,偏偏作践自己。” 林一帆哑口无言,片刻后叹了口气,今日隋莘没来,她心里本来颇为烦躁,听了冷溶这一番话更生出一种同病相怜来,正不知该如何劝慰,就听冷溶继续道: “她要分手,我不纠缠,我是要她去过正常的日子,”冷溶的眼睫微微颤抖,眼泪和车窗外的冻雨同步滑下,“我是要她去过不用小心翼翼、不用担惊受怕的日子。” 林一帆:“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几年大家都很开放啊,我隔壁就是一对couple的。” 冷溶漠然道:“是吗,从什么时候开放到什么时候?” 林一帆一下愣了。 她刚打了转向,车子拐入另一条路,正赶上附近加班人的晚高峰,只能如同蜗牛一样缓慢爬行,分给路况的心神少了,身旁冷溶的声音似乎更清晰了。 只听冷溶轻声说:“一帆,人是要活一辈子的,一辈子,不是一年两年,三年五载,以后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会碰到什么,你知道吗,我知道吗?” 林一帆不吭声了。 说到底,她正是因为胆怯,正是因为对那个遥远的“一辈子”望而生畏,才走错当初那一步,乃至一步错、步步错。 将冷溶送到小区门口的林一帆等不及回家就拨通了年雁雁的电话。 林一帆:“你早说汪汪有对象了啊!你早说我就拦着蓉儿了啊!” 刚刚迈入家门的年雁雁原本累到眼皮都抬不起来,闻言一个激灵,联想到神情惝恍早早离开的汪明水更是心惊,忙道:“什么对象?” 林一帆:“你别装傻——到底有没有?” 年雁雁揉了揉额角,颇为头痛:“我怎么不知道?” 林一帆:“那就是没有了?” 年雁雁:“冷溶怎么和你说的,让你来套我话?” 林一帆:“……” 既然已经被发现意图,再纠缠也是无用,林一帆烦躁地锤了一把方向盘,随意敷衍几句后便挂了电话。 混乱的一夜过去,两人或有心或无意,不约而同都忙了起来。 冷溶那边忙着冲刺交表,天天和律师审计几十号人挤在一间会议室,她心中苦闷,半个多月连家都没回。汪明水终于拆了石膏,前采过后是一遍遍改稿审核,黑眼圈与小宝不相上下,唯二能与冷溶扯上关系的那件衣服和聊天记录被她压进衣柜和微信最深处。 唯一堪称游手好闲的就是林一帆了,她已经拿了身份,这次是放心辞了工作回来休假的,祸害完了一圈小学中学同学,只能将目光再次放在了大学室友身上,发给冷溶的长长短短一连串信息终于得了对方一个电话,林一帆兴高采烈:“周五了诶!晚上出来吃饭?” 冷溶有气无力地靠在饮水机旁,几天前刚刚完成首次交表,她好歹有了喘息的力气,这才回复林一帆的电话。 冷溶:“没空,你到底什么事?” 林一帆本来是想说些“隋莘最近在做什么”之类的闲话,此刻眉头却不由皱了起来:“你这鼻音——感冒还没好?” 冷溶揉了揉太阳穴:“大小姐你能考虑一下人间疾苦吗?我是要上班的。” 林一帆:“那也不能身体都不顾啊!你感冒个把月了吧!连开药的时间都没有吗?” 冷溶:“能要我命的不是感冒,行了,没事就挂了,等我忙完这一阵再说。” 只是她最近大概是真的霉运缠身,竟进化出了乌鸦嘴的本事。 汪明水在晚饭时间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对面的女声快而密地砸出一段话,背景音嘈杂。 “请问是汪小姐吗?” “您是?” “是这样,我是Jane的同事,她现在出了点事,她在公司紧急联系人一栏写的是您,关系是……others,您看您能过来一下吗?三院急诊,另外问一下,你们是姐妹?朋友?”女声似疑惑似抱怨,继续说道,“她怎么不填父母呢。” 汪明水从家里跌跌撞撞出了门,头发教北风吹得乱如蓬草,在路上抢来跑去二十分钟才打上车,上了车,健谈的司机见她神色惶惶,难得有眼色地闭了嘴,晚高峰时刻的路况犹如一锅粥,汪明水茫然失措地呆坐了四十分钟,手心里昔年的增生疤痕都掐出血来,这才到了三院门口。 第59页 司机难得碰见个还用纸币的,正手忙脚乱地翻零钱,却见后排的年轻姑娘已经开了车门。 “哎——还没找钱呢!” 汪明水已经挤进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三院的急诊不小,纵然她自己也来过一回,仍然觉得分外陌生,只能回忆着刚才电话里说的地方四处打听,好容易把自己塞进护士站前,汪明水急声问道:“您好,我是冷溶的家属,冷静的冷,溶化的——” 靠着台子忙着龙飞凤舞的医生抬起眼皮:“怎么这么慢?” “对不起,”汪明水抢声道,“她怎么样了?” 医生没好气地说:“不行了——真不行就晚了!” 汪明水因她短短几个字在瞬息间坐了趟过山车,脸色煞白,一动不动地望着医生,一口气高高吊起—— 医生:“烧到四十度了,肺炎。” 那口气骤然落地。 汪明水:“那……那她现在……” 医生按起笔,随手撂进白大褂口袋,直起身,叹了口气:“行了,你是她什么人?她同事缴了费,这会儿应该已经挂上水了,等人醒吧——喏,那一大间,自己进去找。” 汪明水木然走进“那一间”,一股熟悉的悬在半空的无力感漫上身,她刚一进门,就被迎面而来的几人一把推开,险些没站稳。 躺在床上面色青黑的中年人偏过头去不住吐血,手心脖颈床边乃至地砖上都是溢出溅出的血滴,这不是电视剧里主角受伤后慢慢渗出的血沫,而是一口接一口,一次接一次,仿佛老旧的水龙头开了闸,喉咙里不断发出“嗬”“嗬”的闷响。 五六个人哭天喊地惊慌失措地跟在后头,转眼将地上的血滴踩成一朵朵圆花。 汪明水不是不通晓生死分离之人,自她出生至今,躺在医院的时间加起来也总有几年了,可太小的孩子不懂生命的可贵,不知害怕,略微大起来,该学会敬畏生死的时候,却已经因为长年累月的恐吓麻木甚至疲倦了。 她还是第一次尝到这种彻骨的恐惧,空气都像要被夺走,大口喘息也缓解不了窒息一般的濒死感。 她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濒死感里看到了冷溶。 平静的,安然的,漂亮眉目一动不动,管它愤怒欢喜统统不见,只剩雪一般的苍白。 汪明水一步一挪,终于靠到了冷溶床边,她将手虚虚拢在冷溶手上,好像氧气这才通过那透明细管逐渐注入自己身体里一般。 隔壁床阿姨的腿歪在一边,正不住抽着气,精神倒还好,看见这一幕,笑着够上前碰了碰汪明水的肩膀:“姑娘,你别干坐着着急,去问问大夫她能不能吃,能吃给她弄点啊,实在不行来点水也行,瞧这嘴皮干的。” 汪明水恍然醒神,道谢,正晃悠悠站起身,头还没转过去,手就被拉住了。 那双熟悉的眼睛睁开了。 冷溶察觉出自己胸口出奇得疼,整个人又昏又热,如在梦中,她花了半分钟才搞明白眼前的状况——自己在办公室一头撞了下去,面前的汪明水估计是被同事叫来的。 她艰难张了张嘴唇,便见魂不附体的汪明水蹲下了身。 冷溶的手还没松,微小的气声几乎要被混乱的背景音淹没。 她费力扯了扯嘴角,口里全是血腥味:“你这么晚出来,她没意见?” 第53章 登对 汪明水的嘴唇颤抖着:“你就是这么过正常人日子的?你还能知道现在几点?” 话落,她不再看床上的冷溶,慢慢将对方的手拂落,转身离开。 躺着的冷溶浑身只剩下眨眼和喘气的力气,只得眼睁睁看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来去人群中。 她眼睛很干,并没有泪流出,头痛欲裂,心口像浸了快又湿又重的海绵,只恨自己为什么要醒来。 还不如一睡到底,再也不醒,冷溶漠然地想。 过了一会儿,她正盯着天花板发愣的时候,同事刚巧回来,对方也是一脸没散去的后怕,毕竟冷溶“哐当”一声栽下去的样子实在骇人,整个办公室人人心惊肉跳,生怕她是犯了什么顷刻间便要命的毛病。 同事走上前,安慰地拍了拍冷溶的肩,看见冷溶费力挤出个扭曲微笑,声音又哑又低:“今天劳烦你了,钱我回头转你,快回去吧,还得拜托帮我请个假,也教大家别担心。” 同事点点头,心有余悸地说:“这点钱就别管了,你放心,最忙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后面的活就容易了,也总算是能恢复阳间作息,也是凑巧,幸好你没在——” 她猛然闭了嘴。 冷溶听出了对方的弦外之音,被救护车拉进医院还能有什么“幸好”的,不就“幸好”在没耽误交表吗? 可她本来也没对这份工作做什么挣钱之外的指望,便又扯了扯嘴角,示意同事先撤。 于是,五分钟后,她再次恢复了举目无亲的状态。 冷溶心中并没有什么“悲凉”之类的情绪,父母俱亡,冷晓眉离世时她便猜到自己早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罢了。 不过还是有些活该,冷溶嘲讽地想,什么紧急联系人,哪怕是空着呢,也比填了那个人强。 凭白无故受了二茬罪。 她感觉到一种极深极重的疲倦,并非这一个月的,也不是工作这些年的,而是仿佛自冷晓眉过世、自汪明水离开,甚至自冷晓眉入院、自冷百石离世,这累计的铺天盖地的疲倦几乎要压垮冷溶,她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只恨不得自己是做了个极长极差的梦,醒来便能万事不知,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一道陌生的声音打断了她。 骨折的中年阿姨明明有了拐,偏要蹦跳着回到床边,一见隔壁床的年轻女孩醒来,连忙热情地打招呼:“醒啦,你对象人呢?怎么还没回来?” 冷溶拧着眉投过眼神。 “哎呀,可怜见的,”阿姨摇了摇头,继续道,“估计是生气咯,年轻人呐,加班加进来的吧?怪不得要气你不爱惜自己呢!小姑娘蛮犟的,刚刚脸都吓白了,小心一会儿给你脸色吃。” 冷溶迟缓的大脑终于调动起来,她边喘边咳,生生被闹清醒了。 冷溶:“不是!她不是,她就是——” 冷溶一时哑然。 朋友?那算分道扬镳的,姐妹?她没有乱/伦的癖好。 一番话卡在喉咙滚下去翻上来,却说不出半个字。 阿姨笑道:“哎呦,怎么不是呀?你俩好登对的!” 也不知短短一会儿,一躺一立,一个憔悴一个木僵,能看出什么“登对”不“登对”来。 而冷溶和汪明水当年在一起时,始终小心翼翼,生怕落在旁人眼里,这还是头一回听到人家评价自己和汪明水,她曾以为两人此生不能如一对寻常去见长辈的情侣,互相寒暄,只为得一句“般配”“登对”。 却不想斗转星移,梦都梦不到的场面,竟在此情此景下发生了。 她的一颗心如水杯搁置后推出一片涟漪,晃晃悠悠,始终落不得踏实。 汪明水的身影就在这时骤然出现。 她的两手各拎了个透明塑料袋,快步上前,却始终不与冷溶视线接触。 一旁的阿姨放心地躺回去,拉长音调:“哎呦,还是小姑娘会疼人——” 而冷溶的眼睛几乎瞬间瞪圆,嘶哑的声音响起:“你怎么回来了——” 汪明水并不答话,她放下塑料袋,转而走到床尾,稳而快地摇起床,冷溶像□□弄却无可奈何的木偶,只能看着汪明水又回到床头,而后利落地解开塑料袋,拿出棕色纸碗和纸杯。 汪明水:“温水,黑豆浆,蔬菜粥,你要哪个?” 冷溶几乎要气急败坏了:“谁让你来的?” 汪明水心平气和,再次问道:“要哪个?” 冷溶:“你听不懂话吗?我不需要你在这儿!” 汪明水:“要哪个?” 冷溶:“我不需要你!你是能熬大夜的吗?滚回去!” 汪明水面色不变,她深深望了冷溶一眼,而后不再多问,只是自顾自地拆开棕色纸杯,而后拿起纸杯,喝了两口。 冷溶在瞬间明白了她要做什么—— “粥!” 汪明水:“……” 她竟低声笑了,接着放下纸杯,从善如流地拆开纸碗,取出勺子,喂到冷溶嘴边。 她的声音很轻,一双眼看上去竟望不到底:“你不是说了吗?我喜欢听话的。” 冷溶脸颊的肌肉抽动着,她吞下一勺粥,这才觉出自己方才原来是口苦的。 嗓子渐渐润了,人也多了力气,一碗粥慢慢下去,她疲倦地道:“汪明水。” 汪明水抬起眼,两人在分不清白日黑夜的急诊区对上目光,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同时漫上心头。 冷溶:“你怎么这么狠心——逼我死会让你高兴吗?” 林一帆在第二天一早姗姗来迟。 第60页 她七点多收到来自联系人“蓉儿”的微信,险些被手机砸了脸,聊天框里一条信息精确简省:我是汪明水,冷溶肺炎住院了,可来三院住院部十楼1008探视。 林一帆手忙脚乱地穿衣洗漱,临到医院门口还顾得上买早餐,她跟着人流上了十楼,1008不难找,何况还没进门就撞上了刚出来的汪明水。 汪明水的脸色看着一般,鬓边发丝都是水珠,显然刚刚洗完脸。 林一帆想了想,撂下一句“你在这儿等等我”后先进了病房,三人间,另外两张床空无一人,最边上的冷溶也已经醒了,正半靠着一点一点喝水,林一帆放下了大半的心,把早餐放好,说完“你看着吃,锅贴清粥都有”后,不等冷溶应声便又走了出来。 她关上了病房门。 林一帆:“明水,你吃早餐了吗?我听说三院的食堂还行,你陪我吃个饭——放她自己一会儿,出不了事。” 汪明水蹙着眉,终究跟上了林一帆。 二人再次离开住院楼。 时光飞逝,此时的北城虽然仍然称不上温暖,毕竟算是进了早春,连医院的行道灌木都能看到一点一点漂亮青绿。 两人到了食堂,汪明水心不在焉地随便盛了碗蛋花汤就回了原位,她几口喝完这碗半温不凉的稀汤,没觉得林一帆口中的“食堂还行”是“还行”在哪儿,不过她也只是为了垫补一下好吃药,没心思计较食物好坏,而等她一切都收拾停当,林一帆才端着馄饨姗姗来迟。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边人太多,让你久等了——已经吃完了?” 汪明水点点头:“一帆,我知道你是有话要说。” “对,”林一帆并不动筷,碗中雾气袅袅上升,替她的面容笼上了一层轻纱。 她毕竟不是当年初见时那个我行我素、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孩了,竟也学会了循序渐进后拐着弯子做事讲话。 林一帆:“明水——汪汪,我知道,一个人在外面绝不容易,从前我说这话,可能显得虚伪,但我后来自己去了whv,这才知道里面的难。我以为自己学历好,会计什么的总还是能干的,不至于和别人一下进果园摘蓝莓,可去了才知道压根不是这么回事,从前我家家境好,成绩也不比谁差,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落到那个地步——不过要是隋莘去,肯定如鱼得水,要笑我矫情了。” 汪明水轻声道:“莘莘不是那样的人。” 林一帆:“……是啊,她不是那样的人。” “再说回我吧,餐厅、便利店、果园,这些我都做过,我家08年受了打击,拿出留学的钱是难了,可咬咬牙,还不至于断供这救急的钱,但我就想看看自己能做到哪一步,我不想再当个不知所谓的傻子了,汪汪,你明白吗?” “你明白的,我那天一见你,就知道你这些年肯定也吃了不少苦,雁雁说你后来在外面过得很好,这都是苦尽甘来,只是我多嘴一句,你为什么要回国来?” 是为了再见什么人吗? 是为了挽回什么事吗? “蓉儿过得很辛苦,”林一帆缓缓说,“我回来的不多,可常和她联系,她进急诊不是一两回,当年……就落下了胃病,一着急就吐,工作又忙,平时饭也顾不上吃,更是雪上加霜。我不知道你和她到底怎么了,按理说不该开口,万一拉了偏架呢?可我又想,爱的人不计较这些,有什么放不下解不开的,为什么要让你们俩背着人捱?” “夏天眨眼又到了——汪汪,你们分开多少年了?” 第54章 狠心 汪明水回到病房门口的时候,耳旁还回荡着林一帆那句“你们分开多少年了”。 所谓“分开多少年”,幽微之处就在于“分开”这两个字,毕竟一直在一起的爱人朋友大多会说“认识多久了”,以分离作为衡量时间的标尺,其中多少曲折磨难,不需展开也能明白。 1008斜对着护士站,门口的病人医生家属护士来往不绝,汪明水明明已经在回住院楼的一路做下了决定,近乡情怯,还是没能立刻迈进门。 半晌,她按下了门把手。 冷溶已经喝完了豆浆吃好了药,正单身把着手机回工作消息,听见动静转过头,一看是汪明水,又将目光放回手机,冷淡地说:“你不用管林一帆说了什么,你走。” 汪明水没有应声,她回到冷溶床尾,看了看挂着的表单。 还没到挂水的时间。 便又移到床侧,无视冷溶冰冷的视线,坐了下来。 沉默在数十秒后打破,汪明水率先开了口,没有任何铺垫,她问道:“阿姨怎么样了?” 这话如同一声巨雷炸响在冷溶耳畔,下意识而来的并非悲伤痛苦或其他情绪,而是最直接的生理反应,她几乎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瞬,记忆瞬间被拉回了三年前。 冷溶自上班后便将冷晓眉从老家转院来了北城以便照顾,工作事忙,难以周周休息,可一旦得空,她能将当日的探视时间消耗殆尽。冷晓眉的状态也依旧时好时坏,不过有了前车之鉴,冷溶便竭力控制自己尽量不产生任何多余的期待。 不做指望,不在心上;一做指望,俱是空想。 她苦苦与凡人的执念相抗,拼命劝说自己,能与清醒时的冷晓眉多说几句、多见几面,已是极大的慰藉。 然而天不遂人愿。 那是一个正月,十五都还没到,精神病院不比外面,瞧不见多少年节的装饰,冷溶起了个大早,她刚从老家回来,前几日从老房子里翻出不少冷晓眉年轻时候物件,围着红围巾的照片和先进个人的奖状都装进纸袋。 千里迢迢背过来,是特意赶在冷晓眉生日去看她的。 而那天的一切也都与往常的无数次探视没有任何区别,既没有分外和谐,也没有赶上冷溶发病,命运没有给出任何不详的、可以用来做马后炮的预示。 这对母女只是在活动空间短暂地碰面,不远不近地说了些仍然混乱时间、混乱场合的话,冷晓眉的兴致一如既往地不算太高,但没有发生任何冲突——那场见血见泪的灾难后,她们母女同心地忽略了这件事,无论是由于疾病还是刻意。 直到午餐后,护士前来提醒冷溶,探视时间已到了上限。 冷晓眉不发病的时候往往显示出一种比常人更冷静自如的姿态,她顺从地接受了安排,却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要冷溶下次来的时候替她带“照片上那件围巾”。 这话并无任何不妥之处,冷晓眉爱美,这些年冷溶从不曾断了替她置办新衣的事儿,即使她绝大多数时间只能穿朴素乏味的病号服,可看看也是好的,摸摸也是能高兴上一时片刻的。 冷溶应了好。 这是她最后一次见自己母亲的笑容,冷晓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冷溶开车回家,算不上太疲惫,她做了几个钟头家务,将自己忙了一周制造出的垃圾与凌乱一一处理,而后在夜幕降临时思忖,是随便下碗面还是干脆下楼吃麻辣烫。 噩耗就是在这时传来的。 冷溶已接受这种从天而降的灾难太多次,几乎进化出了一种可控制的解离感,不真实的声音动作全排除在外,她跌倒在地,瘫痪一般不能动弹,最后做的事是拨通了隋莘的电话。 于是等到第四天早上林一帆匆忙回到北城时,冷晓眉的死亡证明都已经开具,也联系好了陵园,幸好那时冷溶自己已经算有了点积蓄,隋莘曾问她要不要带母亲回老家和父亲安葬,考量是多方面的,所谓的“合葬传统”是一个,北城墓地的寸土寸金是另一个。 可冷溶执意要“棒打鸳鸯”,将冷晓眉留在北城。 “怕她到了下面还被人家骗,”冷溶解释道。 她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了,悲痛也该一回生二回熟,何况这些与冷晓眉早就聚少离多,毕竟冷晓眉清醒的时候算不上太多,发病时则像被一个完全陌生的灵魂占据了躯壳,如此看来,只不过是将探视的地点从精神病院改到了墓地,区别很大吗? 可在冷溶将冷晓眉的骨灰放进墓地时,却陡然察觉到如同心肺皆被人拖拽而出的剧痛,她想起医生例行公事地通知家属后进行的人道主义安慰流程:“午睡没的,不受罪,是有福气的,不过你自己要多注意了——你家有心脏病史吗?” “没有,”冷溶的声音好像不属于自己,她轻飘飘地回复,“四柱纯阳会不会有影响?” 医生顿时流露出一种莫名其妙又分外理解的眼神,在一众疯疯癫癫的家属里,冷溶这样的也不是没见过。 至于这话,还是冷百石当年那帮狐朋狗友里一个“半仙”所说,“半仙”家整层阁楼,全放的是别人家的牌位,此人不知管哪门子的超度,兼修八卦与紫薇,曾装腔作势地在饭局中问过冷溶一家人的八字:“嫂子是四柱纯阳,刚过易折,容易有飞来横祸,平时要多注意啊。” 年纪尚小的冷溶闻言拍桌子就骂,还拎着分酒器的冷百石赶忙打圆场,一番“孩子还小不懂事”的屁话之后,饭局终究不欢而散。 第61页 小孩子冷溶心里不爽得紧,回家不仅没得安慰,甚至雪上加霜,冷晓眉摆了脸色,斥了她好几句:“在外面不要下爸爸朋友的面子,明白吗?” 往事俱成飞烟。 这些年冷溶将自己活成了只不断滚轮的仓鼠,蒙着眼睛“挣大钱”,不远不近的同事最多胡乱打听几句,随便敷衍也就过去了,毕竟双亲缘浅者不在少数,而真正了解内情的人,不外林一帆与隋莘两个,也不会有事没事去戳她的心窝子。 到头来,这一刀还是由汪明水先捅出来了。 冷溶:“你有什么立场来问呢?” 她想起了自己填下的那个“others”,想起了陌生人口中的“登对”。 冷溶:“前室友?毕业多少年了,前朋友?那早就分道扬镳了。” 汪明水:“我——” 冷溶:“前女友?我以为你比我更清楚恩断义绝四个字。” 她的声音很冷静,表情里有种无动于衷的冷漠,与月前的数次失态比,简直判若两人。 大概是心血煎尽,眼泪流干后硬撑出一副假皮囊—— 冷溶紧紧盯着汪明水的双眼,冷冷地说:“看着我。” 汪明水昨日就掐烂的掌心旧伤疤再次被主人凌虐,她口中传来血腥气,对上了冷溶的目光。 “汪明水,”冷溶一字一顿地唤她的名字,“当年,你说你喜欢我,我还在艾滋窗口期,你就三次扑上来要亲我,同生共死,你是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了。” “你爱我爱到命都不顾了,我是不是该觉得幸运?” “那是因为你本来就不惜命!你从来就没想过要和谁白头到老,你不怕死,你怕被我怨,怕我后悔爱你,怕我不爱你。” “你因为怕我不爱你,所以干脆不许我爱你了。” “这么狠心,这么残忍——你一定要逼死我才会高兴吗?” 冷溶说话时,蓦然产生了一种一刀剜开陈年脓疮的快感,伤口本身痛得要命,伤口四周却是麻木的,那种熟悉的解离感再次出现,她的高烧本来也刚下来一点而已,肺炎让胸口像被巨石压迫一般上不来气,加上情绪激动,竟不住大口喘息起来。 汪明水则像被剪刀划破画皮的皮影,一路上打磨过几遍的话一个字也拿不出来,她木然听了半天,手中血都滴到地上,被这喘息声惊醒,这才又流露出一点人的情绪,跌跌撞撞地出门去叫医生。 窗户正开着,门一拉,两边空气对流,一阵已经比冬日柔和了不少的北风穿堂而过,那门“哐当”一声,重重合上。 冷溶一手撑在床边,喘息声稍歇,疲倦而绝望地闭上了眼。 刚走出住院部不久的林一帆心中郁郁,她既不知那番话对汪明水能起到多少效果,又不知想象中“随时可以见到”却始终未能见到的隋莘到底是什么情况,便在走到停车场前先拐了个弯,去商店买了包烟,出来时随手松开玻璃门,怎料这门并没有缓冲,“哐当”一声,震得林一帆忙回头去看,又试探着拉了拉,看到老板在里头挥挥手示意没事,才准备放心走人。 那颗心没能平稳落地。 林一帆转过身,一头撞上一个人,她匆忙退后两步,觉得自己今日行事处处不得劲,头还没抬起来,道歉的话已经出口。 林一帆:“对不起对不起,没撞伤你——” 千鸟格大衣,没戴围巾,一颗项链卧在锁骨,短发在腮边勾出一个俏皮的弧度。 林一帆整个人都木了。 “……莘莘。” 作者有话说: 附: “不做指望,不在心上;一做指望,俱是空想”化自“大凡人不做指望,倒也不在心上;一做指望,便痴心妄想,时刻难过。” 冯梦龙《喻世明言》 第55章 旧波 一周时间匆匆过去。 当日汪明水冲出去叫医生,冷溶则渐渐冷静下来,将难得外放的情绪再次收拢,大约是这些年始终未曾彻底休息,又一朝说出憋了不知多久的心里话,一口气松下来后,病情便彻底发作起来,连医生都说,没见过这个年纪的人肺炎闹成这个地步的。 而对汪明水,她则采用了彻底忽视的态度,一句话不说,一个眼神不给,将“有本事你逼死我”写到了脸上。 两人揣着“看谁心更狠”的明白装糊涂,还是汪明水对着病号率先败下阵来,她请了两个护工倒班,自己白天上班,早晨晚上也跟点卯似的,准时出现在1008,没有车,工作又忙,也不知多打了多少麻烦。 林一帆面对如此僵局彻底没了办法,汪明水那头一说就摇头,冷溶更不用提,林一帆还没张口,对面已经飞出眼刀一把把:“你是来探病的还是添堵的?” 林一帆:“……” 多余管她!谁还没点堵心事了! 周五,查房的医生终于宣布了冷溶明天就可以出院的好消息:“还是不能劳累,要多注意。” 冷溶“嗯嗯嗯”不停点头,看着是个再乖巧不过病人,一旁的林一帆却冷笑一声,拆台道:“大夫,您看她答应得快,她们这种人,记吃不记打,要钱不要命,一回混不上脸熟,指不定以后还得来!” 医生看上去深以为然,显然没少被病人折腾,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出了门。 而林一帆心里还在纳闷床上渐渐缓过来的冷溶竟然没有呛声。 林一帆心灵嘴快,可要是对着呆子木头,刺上一万句也没什么意思,可冷溶素日最是分毫不让,便教人由不住想多嘴贱几次,谁知这回却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躺在床上的冷溶显然也看出了林一帆的心思,她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不能透底的:“等到做完手上这个项目,我就休息一阵。” 林一帆睁大眼睛,联想到回国后的种种,瞬间脑补了一出她追她逃的狗血大戏:“什么程度的休息?你有假吗?还是辞职?不会是为了汪汪吧?不值当不值当,你现在不是干得很好吗,说好的,‘挣大钱’啊!” 冷溶没管她一连串的问题,笑得有些惨淡,反问道:“然后呢?” 林一帆没反应过来。 冷溶继续说:“我家的事你也都知道了,猜也能猜出来,‘挣大钱’是不懂事的时候瞎说的,就是想让我妈过得好点,再把当年欠朋友亲戚的人情都还上,现在我妈没了,情也都舍得七七八八,还这么呕心沥血的,我图什么?” 林一帆哑然,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说:“是这么个道理,也早该这么办了,可我说的不是这个,不是这个程度的——蓉儿,你给我一句真心话,你现在让我感觉特别不好你明白吗?” 就像过去刚认识时候的汪明水。 “能有什么不好的?”冷溶目光闪烁,生硬地转移话题,“别说我了,莘莘告诉我,你俩那天撞上了?” 林一帆:“……” 她一脚跌进坑,被冷溶牵着鼻子走,那点莫名的不详便被顺势压了下去,只顾左右而言他道:“哈哈,不说我了,汪汪今天怎么还没来?” 汪明水此刻正在几千公里外。 她这些年回家的次数不太多,可生活了十几年,按理也不该觉得陌生,可汪明水迈进家门,始终觉得好像同一切隔着一层雾纱,似乎在这里的自己与现在的自己隔了一世一般。 院中玉兰已开得盛,汪美林坐在暖房中,神情看着要比从前软和一些,问道:“怎么了?刚入职应该不轻松吧?” 语气听上去却不太诧异。 汪明水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只推了推一旁的糕点盒子,这玩意被她从北城千里迢迢背回来,袋子还立在一旁的椅子上。 汪明水:“妈,尝尝看。” 汪美林放下茶杯,没有去接糕点:“我上了年纪,不好再吃这个了——是出什么事了吗?之前和你说的房子,搬过去了吗?” 汪明水也不再劝,顿了顿,说道:“妈,我不打算搬过去了。” 汪美林的视线一下子变得尖锐,半晌,她问:“当年那个姑娘还在北城吗?” 汪明水没做声。 汪美林明白了,她张了张嘴,汪明水便听到了一句话,这声音不知是从哪儿飘来的,唯独不像是从汪美林嗓子里发出来的,只因汪美林怎么可能会有如此茫然的时刻,不上不下,既像疑惑,又像陈述。 汪美林:“你决定了?” 汪明水抿了抿嘴,再开口时,声音却比方才更坚定些:“妈。” 汪美林直视着她。 汪明水:“妈,虽然我不是妈妈亲生的,可没有妈也就没有我,我一直是这么想的。妈当年把我接出来,这些年从来没短过我,给我治病,送我留学,替我操心,教我过得比绝大多数人家的女儿都好。亲生爸妈不要我,是我命好,医院大夫救了我,是我命好,妈妈从孤儿院接我出来,是我命好,我都知道,我都记得。” 汪美林的眼角的皱纹微微颤抖,手靠上了发烫的茶杯,却如同无知无觉。 第62页 汪美林:“是没缺过,可你也没怎么要过,是给你治病,是送你留学,不过——” 她把旁边椅子上的点心袋子一翻,里头就掉出一张卡来。 汪美林:“这些年的家底,全在这儿了吧。” 含了半天的眼泪从汪明水眼中骤然落下。 她归心似箭,毕业许多年,明明工资也算可观,仍然宁愿挤一个八平米小房间,吃卫生状况堪忧的食阁,这次回来,“不容易”的话也听了不少,可她如置身事外,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可为什么偏偏在汪美林面前,她竟品尝到一点陌生的委屈? 汪美林伸出手,皮肤刚刚被茶杯烫过,便显得分外温暖,她将汪明水耳边的发丝轻轻拂到耳后,又用拇指一点一点蹭掉汪明水的眼泪。这是一双不再年轻的手,近些年算是养尊处优,可年轻时捉过烙铁似的纱锭,早就不再细腻了。 这双温暖而微微粗糙的手放在汪明水脸上。 汪美林的眼眶也红了,她看着自己的小女儿,慢慢说:“这几年我总在想,要是玉琼和你一样,能想通,能和我说一说就好了。当初去领养你的时候,我和院长说,希望孩子安静一点,家里有个上高中的姐姐,怕闹腾。” 她摇了摇头,半低下头,承认了自己一生中最大的失误:“我现在才明白,太安静不好——妈那时候管你,你也别怪妈妈,啊?” 汪明水彻底放松下来,任汪美林的手托住自己的脸庞,她轻声说:“我不怪,其实小时候,我一直想要妈多管管我。” 彻底的自由意味着没有自由,汪明水在世上如同一只飘零的风筝,自诞生便被随手弃之,纵然也得过珍惜,终究短暂不可追,医院是暂时的,孤儿院是暂时的,如果连母亲身边都是暂时的—— “我一直想要妈多管管我。” 我一直想要妈多爱我一点。 汪美林却没有听懂,她皱起眉,生于严肃刻板的年代,汪美林自小最恨束缚,可此时此刻,汪玉琼的声音穿破时空而来,十多岁的小姑娘在家长会后闷闷不乐,和汪美林从提耳朵捏脖子的一对对冤家母子中穿过。 “妈,”汪玉琼踢着土操场上的小石子,拉长声调,“你能不能管管我——” 汪美林如坠冰窖,她至今未曾翻开汪玉琼的遗书,她用四个字为一切盖棺定论,“我没想到”。 然而此时,汪美林不由开始拼命回忆自己那时的答复,她的厂子刚起步,她太忙太累,她觉得自己能来家长会已是殊为不易。 “我们都忙自己的,我有我的事,你有你的事,妈妈不要求你,你可以去看电视啊,不然去租书铺好不好?找你的朋友一起。” 汪明水离开的时候,汪美林仍一动不动坐在暖房。 她开了屋门,才发现于任站在玄关。 相识二十余载,汪明水与汪美林都谈不上亲密,于任就更不用说了,两个不同质地的透明人在家里来来去去,虽是相安无事,却没什么缘分。 然而此刻汪明水乍然想起数年前汪美林第一次对自己敞开心扉时讲的那个故事,惊心动魄有血有泪,而在这样一个激烈动荡的故事里,于任仍然是乏善可陈的。 汪明水匆匆喊了一句:“爸,里面还是有点凉,我去给妈拿条毯子。” 于任没回头:“你自己加件衣裳,先去把饭吃了。” 汪明水皱眉:“那妈——” 于任拍了拍她的肩,轻声却又不可拒绝地说:“去吧。” 汪明水想了想,点头应了一声,只是她走出两步,却莫名其妙地回了头,只见于任始终站在门边的阴影下,无声地望着汪美林,再往里看,汪美林正用双手盖着脸,神经质地上下揉搓脸颊。 惊心动魄、有血有泪的故事。 在那样一个惊心动魄、有血有泪的故事里,一个端着铁饭碗的双职工家庭独子,为什么会和一个声名狼藉、朝不保夕的人结婚? 第56章 重游 冷溶本该在周六一早就出院的,可她收拾了大半天,一回头,林一帆还在对帮倒忙乐此不疲,一会儿说要再去三院食堂吃个早饭,一会儿说要再去找医生确认下注意事项,拖拖拉拉,始终没个准话。 冷溶:“你觉不觉得现在像是我来接你出院?” 林一帆:“哈哈,没有啊!” 其实她心里已急得不行,汪明水昨夜发来消息,拜托林一帆今天一定要拖到自己到场。 “我现在不在北城,明天一早的飞机,”汪明水说。 林一帆虽不明其中内情,可她天生热心肠,亲眼目睹冷溶和汪明水你来我往互相折磨这些年,即使一次次暗骂“闲得慌费这劲”,看到一点点破冰的希望,仍然乐意搭把手。 冷溶这一病,本就消瘦的身形现在更是如同一只纸蝴蝶,她冷眼旁观林一帆装傻糊弄,心里渐渐浮起一股预感,然而她大约是真的太疲倦,什么后悔愤怒都提不起精神,只能闭了闭眼,心一横,准备自己走人得了。 门却在这时开了。 林一帆如获大赦,兴高采烈地迎上前:“我就说汪汪不能不来,昨天是出什么事了吗?” 汪明水还没说话,冷溶已经偏过头,冷冷看向林一帆:“你告诉她我今天出院的?” 林一帆:“……” 再忍忍,都可以秋后算账。 她不再磨蹭,飞快将剩下的东西装好,冲汪明水使眼色:“给蓉儿拿大衣啊!” 冷溶:“不用。” 汪明水也不强求,她看着分外驯从,不言不语,接过林一帆手中的手提包,已经出了门,守在了走廊里。 三人就这样气氛诡异地到了停车场。 临要上车时,汪明水以为冷溶要坐副驾,便开了后门,刚坐上去,就听见前头的冷溶被林一帆拦停:“我要放包呢,你去后边。” 冷溶:“……” 她有心无力,不再计较,木着脸上了后座,整个人却恨不得贴上玻璃似的,同汪明水之间能划出一道教王母都自愧不如的银河。 车上不闻人声,只有广播里的交响乐流淌,冷溶本想捱到汪明水离开就拉倒,谁知窗外的风景却越看越不对劲,她直起身,敲了敲林一帆的椅背。 冷溶:“你往哪儿开呢!” 林一帆得意扬眉,将小帐勾掉一笔:“你家的路不认识?哦,我忘了,您老在公司住了一个月,是生疏了。” 冷溶一噎,进而拉下脸来,隔着空气并指向汪明水:“先送她!” 林一帆并不理会:“稀奇,我开车你开车?况且汪汪一大早千里迢迢赶过来,连口饭都没吃就被你赶回去,像话吗?” 冷溶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什么千——” 林一帆:“哎呀我头疼,都怪起太早了,你不要干扰司机开车好不好?” 冷溶彻底没了力气,她重重靠回座位,头再次挪到窗边,心里一片茫然,可车子开了几十分钟,窗外竟能遥遥看见嫩黄迎春的花骨朵,草坪掐尖青绿,广场上风筝飞成一片,裹成粽子的骑行者在堵车时呼啸而过。 她的眉头渐渐松开了。 隔壁的汪明水的神情却截然相反,北城于她变得太多陌生,因而她只能用“看错了”“记错了”一次次麻痹自己,可当发动机熄火,自动锁打开,汪明水终于不得不面对现实—— 林一帆已经替她拉开门,好心肠地关怀道:“没看错,没走错,熟吧?她家就这儿。” 汪明水浑身僵硬,魂不守舍地下了车。 红园二区熟悉的旧铁门矗立在眼前,透过一根根缠着棕锈的黑栏杆,两排砖红色的矮楼出现在面前。 总高六层,在北城当然算是矮楼,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房子,年纪比汪明水自己小不了几岁,格局一般,空间还小,这倒也能算是优点,毕竟再贵就更住不起了。 楼前的泡桐刚刚冒出了零星花苞,嶙峋枝干在春日阳光里划出一片一片画框。 冷溶已经走出几步,这背影太熟悉,又乍然放在故地,汪明水神情不属,半晌才跟了上去。 这次再不用担心迷路了,她闭着眼睛也能将这路摸下来。 二单元进去,拐三个拐子,三楼最中间那户。 302。 林一帆在最后面拎着包抱怨:“怎么就不买个带电梯的,大点的,便要窝在这破地!” 门虚掩着,汪明水刚准备拉开,最先进去的冷溶却正好从里面探出头,已经准备好的冷笑猛然对上汪明水,颇有几分僵硬,在空中转了个圈,这才找到了原本的攻击对象。 冷溶:“大的多的是——你借我钱?” 林一帆闭了嘴,她的人生信条早从“钱能解决的事就不是事”变成了“钱就是最难解决的事”。 两人来回呛声,一前一后进了门,只有汪明水握着那冰冷的门把手怔在原地,片刻后,她咬了咬嘴唇,终于迈入这枚标本。 完好的、新鲜的标本。 第63页 方桌仍在原地,但大概重上过清漆,颜色略微变深了些,凳子随意堆在角落,椅子、床,位置全都没变,一张持莲观音线稿落地靠着。 也多了更新鲜的地方。干净柔和的墙面,簇新的窗帘,地板从泛黄的洒金砖变成了鱼骨拼白蜡木,衣柜、五斗柜在阳光下折射出柔和木色。 竟然是一个堪称温暖的“家”。 她立在这个“家”的门口,浑身上下是一股莫大惶恐。 林一帆将包往玄关柜上一放,轻车熟路地去冰箱摸出一瓶水,猛喝了两口后重新换上鞋,利落地就要往出走:“那我先走了。” “等等,”冷溶叫住她,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转向仍在发愣的汪明水:“你怎么不走?” 汪明水抿了抿唇,没出口的话被林一帆截断。 林一帆流露出一种难得的紧张和释然,而冷溶终于再说不出一个“不”字。 林一帆:“对不住啊汪汪,我还有事儿,就没法送你回去了——莘莘找我。” 冷溶:“……” 她的脸上表情变换,片刻后僵硬着点了点头,林一帆随即走人,脚步声匆匆,很快消失在走廊。 而汪明水已经慢慢挪到了方桌旁。 昔年旧日,她和冷溶一天难得能一起吃一顿饭,不管早晚,什么喜怒哀乐的废话闲话都放在这张桌子上讲,喝不了酒,可果汁奶茶冰棍也都摆过,再碰上两人都有空的周末,床上躺累了,就又回到桌子前打开电脑看电影,大放厥词是常有的事:“怦然心动也不没那么好看嘛!白花两张电影票钱,其实等等上了流媒体,在家看就挺好!” 谈不上窘迫但毕竟也不阔绰的学生时代倏然而过,谁还记得电影的内容是什么? 谁需要记得电影的内容是什么? 汪明水的手轻轻搭在桌角,她鼓足勇气,终于开了口。 “那天的电话是意外,是小猫捣乱,我刚回北城的时候捡的,黑猫,话都是对它说的。喝酒高兴也不是为什么特别的人,同事聚餐,我后面要请假,不好连一杯酒也推,上班的人不能不喝,你之前说过的。” 冷溶像尊静默的雕塑守在墙边,眼睫微微颤抖,表情还是僵硬的。 “至于请假——就是昨天的假,是为了回家见我妈妈。” 冷溶眼皮一跳。 “她一直想让我搬去家里的房子,说了好几次,我得回去说清楚,除了这事儿,主要是去给钱的,”汪明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觉得平生从未有过这么痛快的时刻,“这么多年,我好歹算是有了点积蓄,赶不上从小到大花的,但也算有一多半了,我先还给妈妈。” 汪明水面对着冷溶不由皱起的眉头,平静地剖开自己,将自己最大的秘密摆在了冷溶面前。 “我是被收养的,出生就是先天性心脏病,挺严重,被扔在医院了,后来收到福利院里,五岁的时候被我妈领回家,七年前——就是那一年,做了手术,算不上高枕无忧,但也是尽人事了。” 小小的房间远远提供不了“余音绕梁”的物理条件,而短短一句话,竟然有抽走氧气的力量。 如同一根尖锐的探针刺入了冷溶脑中,她的耳边陡然响起“嗡”的轰鸣,雪花片在眼前一点一点落下,喉咙缩紧,整个人却还维持着紧绷的站立姿态。 这是在说什么,冷溶想。 “心脏病”数年前就听过,可后面的词语,“严重”“福利院”“手术”。 冷溶几乎是茫然的,她甚至怀疑自己的语音识别功能已经紊乱。 那些是什么? 而汪明水的一直不变的冷静声线终于颤抖了起来,大约是因为她终于说到了最重要的部分。 她一直盯着地板的视线抬起,飘飘忽忽,落在了对面的冷溶身上。 “我……”汪明水清了清嗓子,“我错了。” 第一句话出口以后,一切都变得容易多了。 汪明水重复道:“我错了,我以前对阿姨说,直到我变成鬼,都绝不再来纠缠你。” 她似哭似笑,艰难地吐出一颗带血的真心:“现在我……暂时是……变不成鬼了。” 身边方寸,在一切陈旧被崭新取代前,谁和谁的身影依偎在一起,对着电脑里的《倩女幽魂》指指点点:“人鬼情未了也太俗气了啦!” 荒谬变幻的一切褪去。 汪明水:“可不可以……继续纠缠你?” 一秒、两秒、三秒—— 冷溶毫无预兆,“哐当”一声滑倒在木地板上。 汪明水几乎下一刻就扑了过去,她抖着手去扶冷溶的脸,温馨的小屋瞬间变做住院部病房。 一种剧烈的痛苦袭击了冷溶,比玻璃瓶砸上额头、炎症袭击肺部更加凶猛,像是将另一颗心生生替入她的胸口,残缺的心,让冷溶在忽远忽近的错位里短暂听到了一句话,很多年前的冬天,她站在烟花下,打了数个电话才听见汪明水的声音,低落的、沉重的。 “没有希望,就没有失望” 她咬着腮,强行凝聚意识,看见了面前狼狈的、泣不成声的脸。 这张脸在过去的这些年太过熟悉,梦里和现实里都是生动的、漂亮的,冷溶几乎忘了刚见到汪明水时对方的样子,漠然和防备,拒人于千里外的毫无生气的美人像。 冷溶轻声说:“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原谅你?” 她慢慢重复。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原谅你?” 凭什么骗我?凭什么一走了之?凭什么孤零零躺进手术室,很伟大吗?很感人吗? 一切终究落入寂静,再大的巨石砸入水面,涟漪总有平息的一刻。 冷溶将自己的额头抵上汪明水的,吐息相闻里,她这才察觉到自己竟然没有失去呼吸。 冷溶一字一顿,声音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你还打算什么时候走?” 汪明水哽咽着回道:“不走了,我不走——” 一个虚弱的吻落在了她唇上。 窗外狂风暴雨,黑猫小宝在屋内兜了百八十个圈子,终于不耐烦地跳上了餐边柜,对着摄像头狠狠哈气。 这是弃养! 作者有话说: 谁来为猫咪发声! 以及本来想周末都双更的,但存货不足又得保住日更的底线,所以这个周末还是单更(对手指)(心虚)..... 第57章 从头 林一帆和隋莘约在一家火锅店。 接近正午,太阳反而一眨眼就被遮去了,林一帆拒绝了火锅店员工进去坐着的建议,在门口踱了半个小时,眼睁睁看着浓云翻滚,片刻后,瓢泼大雨纷纷坠地,她只能退到了屋檐下,在方寸之间东张西望。 隋莘远远出现了。 停车场还有段距离,只见她牢牢擎着伞,半低着头,轻巧地避开一个又一个水坑,白衬衫,水洗蓝牛仔裤,薄底休闲鞋恐怕湿了大半,白衬衫也被飞溅雨水打湿了不少,可她看上去莫名自如,就像个下课后撞见暴雨的大学生,无忧无虑,周身都是满溢出来的青春靓丽。 和她真正学生时代的样子不说截然相反,也是相去甚远了。 林一帆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电闪雷鸣里见缝插针地“咚”“咚”作响。 她殷勤地拉开玻璃门,笑得比门口挤了一排的服务员还灿烂:“快进来!” 热气腾腾的火锅是林一帆思忖再三后的选择,热闹,人多,反应不及的时候可以推说没听清,不敢开口的时候可以借白雾隐藏尴尬,朋友情侣家人都能吃,一个用来说“好久不见”的绝佳地点。 两人坐下,林一帆手忙脚乱,打定主意不让一秒气氛陷入沉寂,她点菜,打了足足三份不同种类的料汁,甚至带上了自己万里迢迢带回来的奔富。 也不管高脚杯放在火锅旁会不会显得不伦不类。 “你尝尝,喜欢的话我下次再带!你喝,我开车。” 隋莘温和地点点头,却没回答。 林一帆只能继续“自言自语”,她的额头被汗珠和雾气蒸出一片晶莹。 “其实、其实我回来还挺习惯的,没什么大变化嘛,哈哈,看冷溶累成什么德行了,我没入行真是老天保佑,莘莘你就更是了。” 她慌不择路地乱说一气。 “明水你还没见吧?她变化才大,乍一看吓我一跳,神态都快成人见人爱小天使,不过开口没两句还是露馅,油盐不进,没长嘴似的,非要我在后面可劲儿推才行。” 她还要再说,可素日机敏的大脑却难得死机,还有什么能说?还有什么可说? 人生交集仅仅几年,她们是两条不同的小舟,被命运偶然推到一方河流,可河道纵横,人生不自由,林一帆几乎陷入了怀疑,我们……当年都在说什么? 隋莘适时张口,却不像是来拯救摇摇欲坠的气氛的。 隋莘:“我呢?” 林一帆呆呆地投来视线,没听懂。 隋莘:“我变化大吗?” 第64页 林一帆:“……” 她上下唇瓣微微颤抖,望着隋莘的眼,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隋莘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饶了她。 隋莘:“我今天来是为了——” 隋莘:“是为了问问你whv的事儿。” 林一帆没回过劲儿:“……啊?” 隋莘:“你知道的,我家三个孩子,小妹今年刚毕业,我说要她来我公司,她不愿,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whv,瞒着我全忙活完了,现在已经抽到了,打定主意年内要走,我其实是想拦着她,就来请教你,看能怎么拦?” 林一帆像气球被针刺破,刚才堵得慌,现在瘪得难受。 隋莘继续说:“我家情况你清楚,她是能吃苦的,要说去了就得受苦,这话对她没用,她英语一般,人也内向,这倒是个能劝的点,不过还是得问问你,毕竟你比较有发言权。” 林一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勉强,视线到处乱飞,突然察觉到桌上自己方才推给隋莘的酒一口都没被动过。 她捉住那酒杯,将里面的液体几口吞下。 冰凉的、柔嫩的液体,适口性很好,却如同一根丝带穿过喉咙,窒息和恶心的感觉久久不散。 林一帆:“为什么不想她去?” 隋莘定定望着她:“为什么要让她去?” 林一帆的手抖了起来,并将之归罪于酒太急太猛的缘故:“万一她就是不想靠别人呢,万一她就是想证明一回自己呢?” 隋莘:“证明可以在很多地方证明!不想靠别人有很多种方法!为什么非要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年纪这么轻,抛下人,这算什么!” 隋莘的脾气素来温和,从前说是怯懦也不为过,纵使如今当了老板,也不是成日计较着所谓的“驭人之术”恩威并施的作风,好脾气的人平生难得发作一次,不说旁人如何,自己的眼眶先红了。 林一帆:“她——” “她”说不下去了。 嗓子里又干又酸,林一帆只能拼命眨眼,别过脸去数息,还是没能忍住珠子似的眼泪。 对面的隋莘看上去比林一帆好些,冷静了片刻后,平和的声音再度响起:“你醉了。” 林一帆没有辩驳,沮丧已经淹没了她,她只能跟在隋莘后面,看对方包好酒,结账,打伞,在火锅店门口告别。 甚至没有提一句“要不要送你回家”之类的客套话。 初创公司的老板,处事应该是周到客气的,如此生疏,也不知她是拿林一帆不当自己人,还是当了自己人。 休闲鞋即将迈下台阶的那一秒,林一帆伸出手,牵住了隋莘的袖子。 林一帆说出了最烂俗,最恶心的一句话。昔年她不屑一顾,对偶像剧和浪漫爱小说嗤之以鼻,觉得里头的人物个个矫情得不行,一点儿没有江湖儿女的爽快洒脱。 而今,暴雨檐下,一臂之隔,她心中惴惴,承认自己俗不可耐。 林一帆:“莘莘,你过得高兴吗?” 她迫不及待地陈情,声音都是哽咽的:“看到你现在这么好,我特别、特别高兴。” 汪明水昏昏欲睡,却始终被身上那只不安分的手搅得静不下来,冷溶一会儿捏脖颈,一会儿揉手指,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闹个没完没了,什么头发丝、珠串,都成了她发挥的工具。 一通电话解救了汪明水。 而冷溶咬牙切齿翻到床边,恶狠狠地滑开接通键。 冷溶:“你最好告诉我是真有什么重要的事——” 林一帆:“我没救了!” 冷溶:“……” 她闭了闭眼,把听筒放到嘴边:“教莘莘给你买,她懂行。” 林一帆尖叫一声,险些把自己湿润的头发揉成鸡窝。 “我没空和你开玩笑啊!” 紧接着,她上刑一般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自己和隋莘方才的对话,话又密又急,冷溶被砸了个眼冒金星,几乎觉得自己也要喘不上气来。 话到一半,受害者又多了一个。 林一帆:“汪汪呢,汪汪在的吧!你教汪汪也来听,我现在就是她这种抛妻弃子的角色,她懂我。” 冷溶:“……” 请问“子”是? 她深吸一口气,一句“你当我是死人吗”卡在喉咙,好容易咽下一口气,没好气地说道:“你想想——大小姐,你动动脑!莘莘现在的情况,她要就是为了了解什么whv,需要问你这种话都说不明白的二把刀?” 林一帆反驳:“谁话都说不明白了?” 冷溶:“行,因为问心有愧,脑子都捋不清楚的二把刀行了吧!” 林一帆:“我怎么就脑子都——” 汪明水插话道:“一帆,你别着急,蓉儿说的是这个意思,莘莘要真的只是为了消息或者资料,要是真的想躲着你,就不会有这一顿饭了。” 没等林一帆说话,冷溶飞快补充道:“有救没救的,你自己再悟一下好吧,悟一下。” 林一帆虽然被连堵了好几句,但总算定了定神,纵使大脑还是一团浆糊,人却平静了些。 这通电话来得突如其来,走得更加莫名其妙。 冷溶和汪明水则是彻底清醒过来了,大半天过去,过往数年的心结打开不少,冷溶心中又怕又疼,当时就扑了上去又啃又咬,混闹了几个钟头,再被这电话一折腾,纵然她心里还能掰着指头留着一二三四五六一打账要和汪明水算,眼下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筋疲力尽了。 于是,在一片嘈杂凌乱的雨中,躲在这片<a href=tuijian/moshiwen/ target=_blank >末世</a>安全屋似的小小蜗壳中,时隔多年,冷溶终于重新尝出一种充实的幸福感。 所谓此心安处是吾乡。 冷晓眉死后,冷溶将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的闲言碎语统统抛之脑后,毅然决然卖了老家的房子,一多半买了墓地,剩下一点,连着没日没夜地熬了几年的窝囊费,掏空全部身家才付了首付,住进这间好处屈指可数,坏处不胜枚举的房子,又从牙缝里挤出钱来,一点一点,慢慢将房子收拾成了这幅样子。 她给自己造了个固步自封的琥珀,可大部分时间在公司点灯熬油,剩下的则在在不同城市出差,各色各样的酒店房间一一睡过去,红园二区302,真的算是个家吗? 冷溶突然翻起身,趴到了汪明水的脸边。 呼吸相碰,她能在对方瞳孔中看到自己,亮晶晶的眼睛,湿润的唇。 漂亮的面孔熠熠生辉,只有额头上的旧疤痕被模糊了。 冷溶的声音弯弯曲曲,黏而腻的钻入汪明水的耳朵。 “照片和衣服我都收好着的,再摆出来好不好?” “这里熟悉,又方便——” “再搬过来好不好,老、婆?” 作者有话说: 附: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教分付点酥娘。尽道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苏轼《定风波·南海归赠王定国侍人寓娘》 第58章 歧路 这家终究是没立刻搬成。 先是因为雨势,春雨完全抛下了“贵如油”的身价,轰轰烈烈地降了一日一夜,等到雨霁天晴好走动的时候,周末已经匆匆过去。 再是因为工作。冷溶在医院躺了一周已是奢侈,实在抽不开身,而汪明水的稿子发得不错,上头决定趁热打铁,用这个选题试试视频端的水,便让她们再约着受访者看能不能出个短片,何况她上周才请了一天假,也实在没理由周一就缺勤。 不过比起搬家当的麻烦,搬一人一猫倒是容易多了。 于是,汪明水从那天起重新拿到了红园二区302的钥匙,黑猫小宝也跟着亲妈挪了地儿。 幸好不是孟母,大约也就这“一迁”的麻烦了。 另一边,冷溶对着林一帆口头不留情面,可心里一直记挂着她和隋莘的事儿,便决定巧借着汪明水住过来的机会,邀请林一帆和隋莘再来家里吃顿饭。 时间定在了周五晚上,项目那边备案顺利,冷溶难得正常下班,便先行去超市买菜,汪明水下午出外勤,谁知原本约好的受访人临时来了一通电话,语气焦急,说是丈夫发来了威胁短信,未免殃及汪明水,还是暂时不见面的好。 汪明水:“报警了吗?你现在在什么位置,我去找你!” 金理理:“我正往派出所走,已经电话过,好像说现在就是口头威胁,所以抓不了他,小妹不用着急,我妈和律师都跟我一起,我就是怕连累你,所以还得麻烦你换个时间,对不起啊——我先挂了,马上进去了。” 汪明水无法,多叮嘱了几句后挂断电话,心里又沉又堵,和冷溶说了一声后就直接回家准备锅底和蘸料。 半个钟头后,林一帆到了楼下,这一周来她反复回忆同隋莘的见面,在床上边打滚边尖叫也抵消不了烦躁,想到又要和隋莘见面,恐惧和期待两边交战,她夹在中间左支右绌。 第65页 因而临上楼却拐了个弯,站在单元门口摸出了打火机。 烟灰掉了一多半的时候,冷溶回来了。 她先是狠狠一皱眉,而后眉心慢慢松开,叹了口气,乌龟似的挪到了林一帆旁边。 冷溶:“多站一会儿,散干净再上。” 林一帆默默点头,烟雾缭绕中,她的眉目如同清寂远山。 林一帆:“蓉儿,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像活在真空里,就是初中课文里那种,‘皆若空游无所依’,你懂吧?” 冷溶:“……” 她眼皮跳了跳,转过脸:“你不看武侠改看仙侠了?” 林一帆:“滚蛋!” 语气听上去有点生气,可看林一帆神情,毕竟松动了些。 冷溶叹了口气,问道:“你回来也几个月了,什么时候走?” 林一帆:“你想赶我走啊?” 冷溶原样照搬:“滚蛋!” 她想了想,继续说道:“讲实话,你这次到底是为什么待了这么久——我不信你就是为了看明水和我的热闹。” 林一帆沉默了一会儿,片刻后说道:“这次……要带我妈我姥一起走。” 冷溶吃了一惊,这是个虽然合理但从未出现在她脑海里的念头,就像做学生的时候假期结束就是开学,一学期结束就又是假期,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在潜意识里一直是这么想林一帆的——她总会回来,北城是她的家,不回来北城,她还能去哪儿呢? 林一帆摆摆手:“还没决定,她们就是逛逛,但是……” 冷溶:“但是总有一天,一家人要在一块儿的,是不是?你决定要留在那边了,是不是?” 林一帆没做声,她蹲下身,将烟头细细碾碎的水泥地上,从垃圾箱到单元门一来一回扔了烟蒂,这才回答冷溶:“看情况吧。” 她的声音很轻:“姥姥年纪大了,看她这次能不能适应,其实医疗还是国内好一点,我……我还在想。” 林一帆的话把余地留得很足,可这些所谓的余地,医疗、年纪,难道她这几年没有考虑过吗? 然而她毕竟做出了决定。 冷溶无头苍蝇似的在原地转了两圈,方才的漫不经心杳然无踪,她一脸沧桑,伸出手:“给我一根。” 林一帆:“……” 又细又长的香烟落在了冷溶指尖,她没有点燃,只是凑近猛嗅一口,芜杂的思绪渐渐平复,她将烟随手塞进口袋,转过脸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林一帆抿了抿唇,目光落在极远处,半晌,她的声音漂浮在半空中:“我不知道。” 人生南北多歧路。 冷溶哑然,一阵春风吹过,残留的香烟味瞬间无踪,可几分钟前袅袅上升的某种情绪却留了下来,冷溶夹在林一帆和隋莘中间当了数年梳打饼干里牙膏味的糖霜,从头到尾都是莫名其妙,可此刻一道念头闪电般划过心中,她推己及人,突然跟着没了力气。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冷溶何尝没有问过自己呢。 可她也不知道。 她放不下汪明水,也不去找汪明水,林一帆的闲书没白读,“真空”真是个绝佳形容,冷溶只能感觉到氧气一点点被抽走,而人却越来越平静,只是旁观者一般目睹自己随波逐流,任命运推向无名之地。 她的人生似乎往前走了,又似乎没有往前走。 而如今冷溶的时钟终于归位,林一帆的呢?隋莘的呢? 她不再多问,轻轻握了握这位挚友的肩膀,率先向楼梯走去:“先吃饭。” 隋莘是最后到的,她走得很急,临时从公司提了旁人送的巧克力,她是做惯了活的人,如今也不曾改变,进门放下东西洗了手就自然而然地走进厨房帮忙,四个人胡乱搭手,不多时就坐在了丰盛的餐桌前。 酒是醒了多时的了,人人心中虽然都有烦恼,可坐下之后心里都不由生出唏嘘,林一帆率先开口,她歪着头想了想,说道:“上次在这儿是什么时候?” 隋莘轻轻接话:“七年前。” 林一帆心弦一颤,强作镇定,笑着提着分酒器,边倒边说:“是!上回呢,蓉儿和汪汪不够意思,还瞒着我……我和莘莘,这次是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又能坐在一起,我虽然不是本人,但心里是真的高兴,就越俎代庖一次,先干为敬——” 她举起酒杯,将那流光的红色液体一饮而尽,简直喝出了青岛啤酒的错觉。 “叮——” 林一帆放下酒杯,一滴泪无声无息地砸了下去。 冷溶忙站起来拦她:“还没开始就耍酒疯!” 汪明水抽了两张纸,又递过白水:“快喝两口缓一缓。” 手忙脚乱中,唯有最会照顾人的隋莘一动不动,她的脊背挺得极直,嘴角都要绷直,一双手却藏在桌布下,将自己虎口的茧都掐出了白痕。 接下来的一切如同当年的颠倒,气氛尴尬的换了一方,冷溶和汪明水一个忙着打圆场,一个忙着布菜,对面两人却如隔着一条冰河,连递个筷子都要上下错开。 一顿一个半小时的饭,黑猫小宝上蹿下跳地向客人炫耀存在感,可隋莘低着头只顾吃,林一帆举着杯子只顾喝。 真不知她这酒是带给主人还是带给自己的。 不尴不尬的饭局结束,周末到来,汪明水的行李还是没能搬成—— 冷溶临时去邻市出差,她无事可做,干脆约年雁雁出来吃饭,正好说一声房子的事儿,那房子当时承了年雁雁的人情,如今要搬走了,说一声也是理所应当的。 年雁雁这边很是爽快,她一听汪明水的意思就明白过来:“你和蓉儿和好了?” 汪明水有点不好意思,只低头看手中的咖啡,“是”了一声。 年雁雁:“哎呀,我就知道,你这么远跑回来,她急赤白脸成那样,要是能干干净净断了才是本事呢!” 说完,她又歉意地笑笑:“好像是我马后炮了啊。” 聊完闲事吃完饭,两人原本已经准备分别,可年雁雁福至心灵,突然想起了金理理那一桩事,便又联系了一次,果然得到了新消息,说是下周四官司开庭,结束之后可以留一个钟头时间。 金理理和丈夫共同创业,经营着一家连锁餐饮公司,也算小有名气,可她多年来费心出力,换来的却是对方的拳脚相向,金理理忍无可忍,终于决定离婚,可她直到此时才发现,婚内财产竟然已经被转移了大半,对方见她脱离掌控,更是拿出了鱼死网破的架势,威胁骚扰,手段层出不穷。 这桩婚内故意伤害却始终难以得到赔偿的案子一直教组里的几个人心烦不已,眼下总算有了好消息,年雁雁喜形于色,汪明水赶忙确认了下周日程,一番联络后,两人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咖啡厅。 这是北方最常见的春天,各色花朵赶趟儿似的冒出,汪明水来了兴致,并不坐车,一路步行,她从二月兰蒲公英紫丁香阳光樱旁经过,直走了两个钟头,才拐到了红园二区所在的巷子。 汪明水的脸上出了一层薄汗,脸颊也再次红起来,和经年似乎并无差别,可是一切又似乎不一样了,一种踏实的感觉逐渐漫开,所见所闻似乎都变得更加清晰。 所以她当然看到了,冷溶从巷子另一头下了出租,正拉着小行李箱远远走来,并在望见汪明水的那一刻发生了机器人似的卡顿,脸上的笑容大概是惊喜,继而激动地丢下箱子,带着一阵清澈的风,“哐”地撞进了汪明水怀中。 原来是这样—— 汪明水在脸颊被冷溶发丝拥上的一刻恍然大悟。 这是尘世中最普通的一天。 这是她等待了半生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附: “人生南北多歧路,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百代兴亡朝复暮,江风吹倒前朝树。 功名富贵无凭据,费尽心情,总把流光误。浊酒三杯沉醉去,水流花谢知何处。” 吴敬梓《蝶恋花·人生南北多歧路》 第59章 突发 柔风吹过,地上一层薄纱似的柳絮打着卷追逐,被裹在其中的汪明水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目光拾级而上,几个零星人影渐渐出现,看不清面孔。 看上去不像金理理。 她重新抱起双臂,又在脑海中飞速过了一遍今天的流程,半晌,解锁手机,先打开与年雁雁的聊天记录,对方三分钟前刚发来一条新消息。 “马上!一刻钟,我们刚才堵上了!” 这是周四,金理理案件的开庭日。 汪明水从公司直接过来,年雁雁和摄像她们则是出了别的外勤,两组人约定好,到点儿在法院门口汇合,此刻离约定的时间正巧还差二十分钟。 汪明水松了一口气。 她右滑,却发现聊天框顶端出现了一个新的红点,是金理理。 “小妹,我们在西门口,你在哪儿?” 汪明水辨别了一下方位,飞速给对方回了个确认的表情,又转述给年雁雁,而后快步往西门的方向走去。 第66页 区中院门口是一片广场,晚上是阿姨们展现舞姿的好地方,白天则经过少数抄近路的行人,偶尔也有电动车和自行车,流量倒不大。 广场就那么点儿,况且汪明水不知金理理那边是什么情况,心里又担心又期待,走得比往日更快,因此觉得身上有些微微发汗,加之阳光灼人,她便从挎包里翻出一只文件袋,单手举着,挡在了额前。 绕过一个拐子,汪明水就看见了金理理三人站在门前,只因相距不过数十米,她便又快走了几步,而大约是午后太阳偏到西南方的缘故,人一转过来,便觉阳光也更加刺眼了。 汪明水不由眨了眨眼睛,可就在上下眼睑即将相碰的那一瞬,一阵怪异蓦然漫上心头—— 这种闪烁的、尖锐的光芒,真的只是天上的太阳光吗? 金理理已经在高声呼唤汪明水的名字,可她却并没有回应,而是下意识地一偏头—— 一个黑色的影子,一步一步,从花岗岩长斜坡下面冲了上来! 汪明水一步迈上最后两级台阶,猛然撞向金理理。 汪明水:“让开!” 至于她自己,身上先是凉,而后是腥、黏,最后是疼。 汪明水和金理理七扭八歪地横在又凉又硬的花岗岩地砖上,在瞬息之间明白了是什么东西泼到了自己的脸上。 一旁的金理理终于反应过来,她发出尖叫,转头就要爬过来看汪明水的情况:“小妹!” 汪明水的嘴唇鼻腔里全是陌生的血腥的味道,她几乎要呕吐,可还是下意识张嘴就喊:“小心!” 果然,那黑影眼见一击不中,干脆将装狗血的热水壶当作武器,抬起来就要去砸金理理的头。 金理理踉跄翻身,那闪着光的不锈钢落了空,撞到硬石,顿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律师和助理这才反应过来,一个一咬牙,拼了命从后面去勒男人的脖子,另一个颤颤巍巍拉开嗓子,喊了两声才发现还不如猫叫,简直半点音儿都没出。 幸好方才那声堪比二踢脚的巨响已经在广场中回荡,三四个干警闻声从法院里冲出来,律师刚捱了一个反肘摔到一旁,目睹着还想负隅顽抗的男人,她捂着肚子,脸色发白吐出冷冷几个字:“张先生,容我提醒你一句,这是法警!” 事情这才算控制住了。 金理理惊魂未定,环顾四周,竟一时不知该去先看哪个。 幸好律师冷静,已经教人搀着慢慢直起身,助理方才傻子似的杵着,此刻危机解除,一下哭出了声。 工作人员团团围住汪明水,四处招呼:“拿水来!” 汪明水眼前一片红雾,直到半分钟后透明液体慢慢倾倒,才艰难地睁开眼。 金理理跪在一旁,头发乱糟糟掉下一绺又一绺,她惶惶不安了数年,神情本就比常人看上去神经质一些,眼下更是如同慌不择路的兔子,拉住汪明水的手一声又一声地哭:“小妹,姐对不住你……对不住……姐就会拖累人。” 汪明水轻轻捏了捏金理理的手,顶着一身血腥气先看向冷汗还没散去的律师:“这是不是能做证据?” 律师表情复杂,点了点头。 汪明水长出了一口气:“那就好。” 而律师半环抱住金理理,忍着疼,强行稳住她的心神:“金姐,金姐,你听我说,咱们要配合法警,一会儿还要去公安局。” 金理理还在颤抖,不知是气是怕。 律师的手更用力了,她解释道:“之前是口头威胁,这次能算是公然侮辱了,金姐,你能放过他吗?” 金理理一听,终于打起神来,一咬牙,将下午庭上的挫败全咽了下去,闪着眼泪的目光望向了汪明水:“小妹,是姐欠你的,姐是做生意的,有来有回,以后一定报答你。” 汪明水摇摇头,一点清水洗不干净,她半张脸如同蹭进戏班子,白衬衫更是看都不能看,连裤子和鞋都被毁了个七七八八,她在众人的半搀半扶下晃悠悠站起身,才察觉到木了半天的大腿和胯部一阵阵的疼,骨折不至于,青紫恐怕是免不了的了。 西门前人来来往往,方才也有不少探着脖子看热闹的,眼下看见当事人站了起来,之前挤在后头没看清得顿时发出一阵惊呼,三三两两探长脖子,又被工作人员一一拍了回去。 律师成了汪明水暂时的拐杖,她想起问询笔录取证恐怕不是一会儿能结束的,便问道:“需要通知你的家属吗?” 汪明水顿了顿,隐瞒是第一反应,可是回过神来,大脑艰难运转,慢慢剃掉了那些自作主张的“我为你好”。 她点了点头,破罐破摔地把手上的血滴在裤子上蹭了蹭,从包里摸出手机,拨通了冷溶的电话。 没人接。 她疑惑地皱起了眉,对冷溶来说,手机的重要程度与器官比也是不相上下,何况是工作日的下午? 汪明水再次按下拨打键。 仍然没人接。 汪明水心里的不解变成了担忧,可几人眨眼已走到了问询的地方,眼看再没耽误的功夫。 她手指如飞,快速打出一行字,而后点击发送,这才拧着眉抬起头。 冷溶的手机屏幕猝然亮起。 然而它被装在包里,又开启了静音,因而完全没有被注意到。 至于它的主人—— 冷溶立在一方矮矮的墓碑前,比一旁的青松看上去更冷肃。 她已经站了大半个钟头。 在冷晓眉的墓碑,在冷晓眉的忌日。 自冷晓眉死后,冷溶已把此处当成了第二个精神病院,原本改变也不大,都是她说,冷晓眉听。 可今天却截然不同。 冷溶长了一张与冷百石如出一辙的巧嘴,可从冷晓眉生病开始,她却说什么都要左思右想,生怕刺激了对方孱弱的神经,母亲过世以后,反而恢复了插科打诨的老样子。 气就气吧,如果生气,就多来骂骂我。 她理所当然地想。 可偏偏今天,冷溶在墓园外就犹豫许久,进了门,这一条熟悉的小路更是走了平日两倍的时间。 她不知该如何开始。 一阵清风吹过,冬日里没化去的松针掉落在冷晓眉的墓碑上—— 冷溶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松针拾起,又一点一点用手指蹭掉冷晓眉遗像上的灰尘。 她终于张口了。 “妈,”冷溶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困惑,“你真的能听到吗?” 人鬼皆不应。 “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妈问我,问我是不是恨你,问我是不是想你死——很多时候我也想问问妈妈,妈,你恨我吗?想我从来没出现过吗?” “如果你早知道,早知道冷百石这么不是玩意,知道生个女儿是白眼狼,偏心眼,你还会重蹈覆辙吗?” 冷溶抬起眼皮,她的眼眶慢慢红了,一点一点的晶莹渗了出来,教她不由飞速眨眼,可目光却分毫不让,仍旧紧紧锁在“冷晓眉”三个勒字上。 那里没有“爱妻”“慈母”之类的前缀,显得分外空旷。 “都说人死了,反而是自由了,也许都是自欺欺人,可我想,你大半辈子才得了这么一点自由,千万不能再让冷百石毁了,我一定不让你落在他们家山疙瘩那个土馒头里,我要让你自由。” “可是,欺人容易欺己难,妈,已经迟了。” “要是真能给,一座坟算什么?要是真能做到,我想、我希望——” “我希望你不要为了省钱去念中专,我希望你念高中,考大学,我希望你不要为了冷百石留在老家,我希望你走远,去大城市,我希望你不要为了我不去进修,我希望你一年一升,副主任、主任、书记、校长,我妈都能干,都能行。” “我想给妈所有自由,就从给你抛弃我的自由开始。” 朗朗乾坤,昭昭日光。 冷溶站起身,在晕眩里擦干眼泪。 “至于我——” 她再次深深望了冷晓眉的墓碑一眼,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永生不能再得到一个来自母亲的答案,来自老师的答案。 不过在即将到来的夏天,在暑假,本来也没有什么确定答案,横跨九州,谁的《假期生活》翻到最后,不是一个“略”字? 冷溶的身影渐渐远去,她口中“听见”“听不见”的一切,终于如同脚步下漂浮的飞尘,在林间鸟鸣里缓缓落地。 第60章 解铃 汪明水筋疲力尽地走出问询室,身后的女警关怀地多说了一句:“你需不需要一件外套?现在这样……好像不太好出门。” 汪明水微笑着拒绝了对方的好意:“没事儿,我和朋友说过了,她一会儿就送来。” “行,”女警了然,用下巴朝东边一扬,“洗手间在最里面。” 汪明水点了点头,她先是低头再次打量了一番自己的模样,而后抬眼,看到了电子板上闪着红光的一行字。 第67页 18:38。 冷溶一直没有回电话和消息。 汪明水皱着眉掏出手机,刚要点开对话框再拨,屏幕上先跳出来电显示,居然是汪美林。 汪明水有些惊讶,她清了清嗓子,确认应当无法听出异样,这才滑动接听。 汪美林柔和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却有些嘈杂:“你在吃晚饭吗?” 汪明水:“没有,怎么了妈妈,是家里有什么事儿吗?” 汪美林那头顿了顿,再开口时是难得的迟疑:“不是家里的事儿——这个点儿好像不太合适,飞机延误了,但我和你爸明天就走,也就今天晚上有时间了。” 汪明水:“?” 她猛然反应过来:“你们不会——” 汪美林:“我们现在在北城,你方便晚上一起吃个饭吗——或者,那个女孩子好不好一起的呢?” 汪明水:“……” 她倒退一步,背胛撞上冰凉墙面,一时有些晕眩。 这就是汪美林的“管管”吗? 电话那头的汪美林没听到回应,便又解释道:“是有点突然,不过本来也只是吃饭,你不用有压力,其实是因为我和你爸爸要来这里转机,去Safari,想了好多年了,这回才定下来行程——你生气了吗?” 汪美林“生气”两个字一出口,两边都恍惚了一下,一种新奇而熨贴的感觉慢慢浮现,汪明水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终于流露出一点笑意。 “没有的事,但是我还没……下班,妈先到餐厅,我晚些时候过去,咱们那里见?”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至于冷……冷溶,她可能要加班,我再确认一下。” “好,”汪美林应了一句,正准备挂电话,却听见汪明水那边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明水,衣服来了!” 汪美林不以为意,将手机装进包,回头对于任问道:“几号行李转盘?” 大约是工作上的事儿,她想。 汪明水竖起手指,正冲年雁雁比划:“嘘!” 年雁雁刚拐过走廊,方才光顾着招呼汪明水,闻言赶紧噤声,却见汪明水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才卸掉绷着的劲儿。 年雁雁:“怎么了?” 汪明水长叹一声:“我妈妈来了,要见冷溶。” “啊?”年雁雁不敢置信地转过头,“到这一步了吗?” 汪明水:“没到也得到了——我赶紧换衣服,不然她要起疑了。” 年雁雁“对对”了两声,递上袋子:“我在路上听金姐她律师说了个大概,你们现在是?” 汪明水匆匆忙忙从包里抽出纸巾,又低头查看了一番纸袋里的衣服:“我这边结束了,她们可能还要再等等,谢谢你啊雁雁,衣服的钱我回头给你,这边还得麻烦你帮我和她们说一声,实在是着急。” 年雁雁:“嗐,这有什么,不过这事儿真是,说倒霉是真倒霉,说幸运好像也算幸运,要是再晚一会儿……你说你这是什么体质?要不初一十五烧个香?” 汪明水闻言若有所思,却又突然笑了:“体质……我这不是倒霉体质。” 年雁雁没料到她会接话,“啊”了一声,看上去很诧异。 汪明水:“我这是……因祸得福体质,你想啊,我被泼了一身血,换金理理平平安安,再者,晚上还能见到我妈,其实也挺公平的,不对——还挺幸运的。” 年雁雁瞠目结舌,不解地憋出几个字:“哈哈,体质不好说,心态是真好。” 汪明水:“……” 还是头一次得到这么高的评价。 她飞速在洗手间换了衣服,鬓边发丝和鞋子仍然难以清洁,不过时间急,也顾不上细节了,只能匆忙和年雁雁道别,飞快打了一辆车。 一路上,年雁雁的话和自己那一句灵光乍现的“因祸得福”上上下下漂浮在汪明水心里,多年心结一点一点打开,一切都好像在有条不紊地前进,连这种突发的“倒霉”都能被她看到“闪光点”,汪明水将额头贴在车窗玻璃上,看高架下一条一条橙黄色的灯河慢慢流过,心里静得出奇。 她甚至已经忘记十八岁那年,拉着一只行李箱,形单影只迈进大学校门的自己在想什么。 美中不足的大概只有一点点,数分钟前,静悄悄了一下午的冷溶终于回了电话。 冷溶的声音听上去在抖:“什么意外?你在哪儿!” 汪明水下意识摇摇头,忘记了对方看不见自己的动作:“不是什么大事,你别担心——我刚下班。” 至于为什么不立刻说清楚—— 她在心里犹豫了一刹,实在不知“受了点擦伤”和“见我妈妈”哪个听上去更惊悚,便下意识先带过了。 冷溶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行,你先回家,还有力气做饭的话冷藏二层有我炒好的酱,下个面或者蒸个菜都行,累了的话就在外面吃,别拖太晚,别吃太急。” 汪明水:“不是,我准备去嘉廷中心吃,和——” 可一阵急速敲门恰巧打断了这话,教冷溶只捕捉到“嘉廷中心”几个字。 她猝然转头:“下次记得敲门。” 新来的实习生原本就局促,此刻对上目光更是不安地连声应是:“对不起Jane,但是有个表好像出了点问题。” 冷溶无奈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而后将话筒重新放回耳边:“对不起明水,嘉廷是吧,我一会儿去接你好吗?” 汪明水:“……” 也好,她想,也许是命运认为此刻不是一个正确的时机也未可知。 只是心里不免有些淡淡的失落。 这点微不足道的失落很快被汪美林打破了。 明明才过了一周,汪明水却觉出汪美林一下变了,但不是所谓的“年轻”或“衰老”,一直以来撑着她的那股不撞南墙心不死的凌厉似乎散去了不少,像卸下了一块大包袱,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汪明水心里对原因隐隐有察觉,一时百感交集,拉住了汪美林的双手:“妈,我——” 汪美林笑了笑,拇指轻轻一勾女儿的虎口,而后又自然而然地松开,接过服务员手中的菜单:“想吃什么?” 热情的服务员赶忙翻开菜单,指了几道招牌菜,末了又补充几句漂亮话:“女士真有气质,和您姑娘一看就是母女,一样漂亮。” 汪美林笑着嘴角应了一声,说道:“我们再看看,一会儿麻烦你,好吗?” 而她回过头,却发现汪明水居然自刚才愣神至今,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没有,”汪明水忍住鼻酸,摇了摇头。 她只是还沉浸在刚才汪美林亲昵的动作,一忽儿许多年过去,汪明水竟然已经忘了,自己刚来汪家时心里害怕,汪美林工作忙,十天里总有一多半晚上要应酬,小孩儿觉又早,她很难在睡前看到自己的“妈妈”。 但总有那么几个晚上,疲倦的女人也会再查看一下刚刚结下缘分不久的女儿是否睡着,她没有什么“晚安吻”,只是下意识地用拇指轻轻蹭一道女儿的手背,随后轻声离去。 而在一顿温馨的晚餐结束,汪明水已经在问“要不要再来点甜品?楼下的广式糖水很好吃”的时候,汪美林却按住了她的手背,制止了她。 于任出言附和:“明水,先等等。” 而后,汪美林从包里取出钱夹,先取出的是一张熟悉的卡,汪明水一周前拿回去的,紧随其后的是一张陌生的卡。 汪美林轻声说:“设置密码的时候,我突然想到,可能很多人的都是生日,原本的或者是排列组合之后的。” 汪明水的睫毛微微颤抖:“妈——” “先听我说完,”汪美林柔和地说,“我又想,要不要设置成你到家里哪一天呢?可是这样也不公平,你的生命不是因为我们才开始的,它应该属于你自己。” “所以我就对工作人员说,就‘六个零’吧,原始密码就很好,然后让你自己来改。” “要妈妈管你,却先拿来一张‘赎罪券’,这算怎么回事?”汪美林竟开起了玩笑,又补充道,“你要先拿着,然后有一天妈妈真的让你觉得束缚了,才好再把它拍到我面前,对不对?” 汪明水破涕而笑,而后别过头去,拭掉眼泪。 冷溶的来电就在这时候到来,她完全没有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的照面,语气里虽然疲倦,更多的却是熟悉的放松:“我到嘉廷了,你还在上面吗?还是直接下地库?” 汪明水看了看汪美林,对方摇了摇头:“没什么想吃的了,妈妈上了年纪,晚上不好吃太多了。” 汪明水了然,一颗心在她胸口越跳越急。 “我下地库——但不是只我一个,蓉儿,其实还有两个人。” 第61章 重生 冷溶下了车,绕着车身转了好几圈,焦躁地踢踢踏踏,鞋底触碰地胶不断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她看上去像个家长会开始前的调皮学生,完全控制不了自己。 第68页 大脑宕机已经数分钟,冷溶并没有关注自己的衣着神情,不是这个程度的问题,那是一种更深的恐惧,她像被一扇铁门挡在外面的猫,纵然门再次打开,一切看上去熟悉如初,却仍旧不能忘记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茫然。 汪明水的父母究竟为什么突然来了北城? 他们对汪明水说了些什么? 汪明水是什么反应? 冷溶不可避免地回忆起七年前的那个雨天,汪明水面对自己的哀求和痛骂不为所动,一颗心冷得像铁。 季春之夜,冷溶却打了个寒战,她的牙齿陷进唇肉,甚至连逼近的脚步声都没有听见。 “蓉儿?” 冷溶猛然回转过身—— 一步之距,汪明水担忧的目光望了过来,再往后一点儿,一女一男两个中年人神情温和。 冷溶松开嘴唇,然而仍然控制不了微微颤抖的脸部肌肉,她看上去像个刚刚恢复知觉的病人,一副还不适应调动四肢的样子。 然而下一秒,半边温热贴上了身。 冷溶一愣,她不敢置信地偏过头,只见汪明水流露出一种熠熠生辉的笑容,地库光线不足,可对方的眼睛仍然折射出极漂亮的光,那双再熟悉不过的手轻轻拉住了冷溶的手,将她锁在一起的、饱经蹂躏的手指一点一点分开,又将自己的手一点一点嵌了进去。 汪明水凑到了冷溶耳边,声音轻快地安抚道:“和我去打声招呼,好吗?” 冷溶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喑哑。 “好,”她说。 到了跟前,其实是汪美林先开口的。 冷溶心里七上八下,短短几步大脑空白到她过往几十年的嘴皮功夫全喂了狗,先扬起一个过于灿烂的笑容已经耗尽了她的全部力气 汪美林目光柔和,她知道自己当了多年话事人,说一不二的棱角已经成了本能,便尽力克制,只是静静看向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孩。 从她的年纪来看,冷溶和汪明水一样,确实都是青春正好的女孩子。 汪美林微微笑起来,却不显得疏离:“这么好的姑娘。” 冷溶的嘴唇动了动,嗫嚅地吐出几个字:“阿姨好,叔叔好。” 汪美林承了她的问好,神情显得严肃了些,说出的话显然经过深思熟虑:“姑娘,这回偏要见你,不是要再逼你们什么——我有句话放在心里很久,再不说,人老多情,怕给自己憋出病来,只能劳你多担待,随便听听了。” 汪明水抿了抿嘴,冷溶则应了一句:“您说。” 汪美林:“从前的事儿,我有错。” 她作为一个素未谋面的长辈,突然干脆利落地道歉,不单是冷溶,汪明水的目光里也流露出震惊。 汪美林继续说:“是我对明水说了一些话,影响了她的决定——当然,她是成年人,应该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可这种话是不要脸的人撇清关系用的,明水喊了我这么多年妈妈,我不能干这种事儿。” “所以——极大程度上,责任在我。我从前当甩手掌柜,还美其名曰‘要给孩子自由’,竟然不知道已经把孩子逼到了连自己的命都无所谓的地步,关键时刻又突然冒出来替她的人生做决定,还是不遵循她意愿的决定,当大人的巧言令色,手段居然用在还没出校园的姑娘身上,都是我的错。” “可不管里头弯弯绕绕,多少内情,谁能没一点儿怨怼呢,但是如果要怨,你就——” 汪美林话到嘴边,看着对面死死扣在一起的一双手,突然说不下去了。 半晌,她轻轻一声叹息:“算了,其实也不用我在中间多嘴,对吗?” 汪明水眼里含着泪,笑着摇了摇头,却不知是赞成还是反对。 而冷溶却正了神色,她像突然定了神一般,说道:“阿姨,不管您信不信,我是怨过明水,甚至恨过她,但是现在,我心里没有一点儿怨。” 大概是因为对长辈这么讲话毕竟有点儿不好意思的缘故,她的脸微微泛红,然而眼神仍然十分坚定:“如果一定要怨她,我只怨她不爱惜自己,如果一定要恨她,我只恨她不管自己的心,我想她好好活着,不是只要她一副躯壳站在我旁边,我要她活得高兴,活得尽兴。” 汪美林怔在原地,她突然想起当年汪明水进手术室之前的样子。 开胸的大手术,说是生死线上走钢丝也不为过,汪美林一夜没睡,第二天熬红着眼守着汪明水直到手术室门前,却见汪明水仍然是那副平静模样,甚至能微笑着帮汪美林转移注意力。 汪明水:“妈,是不是昨天没睡好?” 她用手点了点自己的眼下示意道。 汪美林的手都在抖,她生平第三次察觉到那种莫名的痛苦,前两次已不详之极,她哑了嗓子,艰涩地问:“你……还有没有其他话要讲?” 汪明水在病床上若有所思,好像是认真想了想,倏尔,她说:“没有。” 从地库坐电梯升上一楼,汪美林恍惚了一路,那句“高兴”“尽兴”和“没有”一直在她耳边循环播放。 于任探了探她的手心:“不舒服?” 汪美林轻声道:“没有。” 车上的冷溶和汪明水分外安静,却不是一种尴尬的窒息的冷肃,车载音响播放着一档热闹非凡的养生节目,汪明水靠上颈枕,在令人安心的喧闹里闭上了眼睛。 回家后的坦白也显得极为自然。 一进门,两人凑在水池旁,像两只头靠头爪靠爪的毛茸茸小动物,洗完手,到了那张方桌前,几乎是同一瞬间,冷溶和汪明水开口。 冷溶:“我有事情和你说!” 汪明水:“今天的‘意外’其实还有一个。” 话音盘旋而下,两人四目相对,渐渐笑了起来。 小宝跳上方桌,不解地看了看亲妈,就要凑上去诊断愚蠢人类的精神状态,却突然嗅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它瞬间炸毛,四爪腾不出空地不停后退,最后“扑通”一声,从桌面栽倒了地板上。 汪明水被吓了一跳,正想上前查看小宝的情况,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反而退远了些。 冷溶:“?” 汪明水:“你看看它,先看看它是不是受伤了。” 于是毫发无伤的小宝顺理成章地落在了冷溶怀中,被左右摆弄揉捏之后,不禁产生了“后妈真好!”的错觉。 冷溶放开手:“应该没事儿,它看着很开心啊。” 小宝:“……” 那双温柔的手就这样毫不留情地离开了自己。 后妈太坏! 冷溶心里却挂念着汪明水刚才的话,担心地问:“是什么事?” 汪明水安抚地捏了捏她的耳垂:“其实也没什么,下午我不是去采访吗?受访人的前夫——现在总能顺利变成前夫了吧,伺机报复,我替她挡了一下,淋了一身狗血,摔了一跤,再没什么,对方应该还在公安局,我听律师说,好像算是触犯治安管理法什么的,还是能暂时安分几天的——好像确实有点狗血?” 冷溶:“……” 她的一颗心跟着汪明水的话七上八下,眼下终于落到实处,可仍然追问道:“我看看伤哪儿了——那后面会不会有隐患?比如继续报复之类的。” 她一说完,又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汪明水将一根手指抵在了冷溶唇上:“我知道,知道你只是担心我,没有反对的意思,也知道你知道我的意思,想要遏制他的暴行,就要让他知道自己要付出的代价,法律当然是一种方式,我在做的是另一种,但目标是一样的。” 冷溶放心地笑了:“对!” 她想了想,终于开口说自己那边的话:“你已经知道我妈妈去世了,对吗?” 汪明水默然,片刻后点了点头:“其实是猜出来的,那天在家里和莘莘备菜,她劝了我一些话,没有明说,但是——” 冷溶抬眼看她,强行弯起嘴角:“没什么不能说的。” 冷溶:“她已经去世了,忌日是今天——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下午没接电话是因为开了静音,我去看她了,说了会儿话。” 汪明水的手指陡然攥紧。 冷溶摇摇头,安慰道:“说没什么是假的,也是真的,明水,我从前总在想她恨不恨我,是不是觉得我不好,但其实——我应该允许她恨我,我不能自私只允许她恨我爸,不允许她恨我。” “况且,难道我就没有恨过她吗?急了就原地打转,一旦情绪崩溃就口不择言慌不择路,这没什么,我是她生的,她是我妈妈,她这样,我也这样。” 然而冷溶说话的时候,仍然能感觉到眼泪正不自觉地沸腾起来,那些被斩断的和斩不断的东西渐渐将自己缠绕,又从胸口蔓延到脖颈。 可它居然是个拥抱,不是束缚。 冷溶的睫毛微微抖动,缓缓张开,就看见汪明水的眼睛正深深望向自己,里面是某种怜惜的、信赖的、依靠的东西。 第69页 汪明水:“疼了就会哭,幸福了就会笑,这也没什么。” 她的腮边还挂着泪痕,却又慢慢微笑起来,两只手合成一个臂弯,将冷溶紧紧拥进怀中。 “我这样,你也这样。” 第62章 同归 汪明水搬家那天,林一帆和隋莘都来帮忙。 这是一个喧闹的周六,“狗血”事件刚结束两天,趁着还新鲜,冷溶添油加醋,拖长调子对着林一帆和隋莘转述:“根本没法让人放心!真愁人啊——” 尾巴恨不得翘上天去。 林一帆刚找到透明胶带头,正在用自己平平的指甲艰难地抠,闻言飞过来一个凉凉的眼神:“你也可以选择让别人愁。” 冷溶闻言,当即从汪明水手里接过矿泉水,“砰”地一声砸到林一帆怀中:“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汪明水在北城的暂时落脚点此时形如回收站,各种零零散散的书本纸张随意堆放,加上一周多没进门,稍微一动作,薄薄一层灰就全被扬起来,让屋子里不时响起喷嚏声。 林一帆万分不解,她刚刚封完一个箱子,直起身来捶了捶自己酸痛的腰,再看看不远处的几大箱材料,不可置信地问:“明水,是明水吧?你以前不这样啊,大学那桌子跟尼姑刚还俗一样,再看看现在——” 她痛心疾首地总结:“你堕落了!” 冷溶不愿意了:“也没有很多吧,比你那种杂货店强多了。” “好啦,”汪明水适时打断,“这都是工作上的东西,虽然现在都是电子化,可我还是更喜欢纸本,东西是有点多,一帆和莘莘辛苦了,一会儿想吃什么?我请。” 林一帆叹了口气,屁股在地板上蹭,挪到了另一个箱子前,却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不对啊,这么多东西,蓉儿那头能放得下?” 冷溶:“门东边不是有个两平的储藏间吗?先放那儿,不过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得扩。” 隋莘听话听音,问道:“你们有计划了?” 她一张口,方才精神亢奋的林一帆顿时闭了嘴,低下头剪胶带,专心致志当起了蘑菇。 汪明水和冷溶对视一眼,笑着说:“我们在考虑把隔壁买下来,两边打通。” 当日与汪美林匆匆一见,两张银行卡轻轻巧巧落在了汪明水手中,她进退维谷,隔天去银行一查那张新卡的余额,更是额角直跳,可已有第一回第二回,要是再有第三回横在她与汪美林这对不寻常的母女缘分间,恐怕并不是什么桥梁之类的东西,而是客套划下的沟壑了。 汪明水想了想,与冷溶说了自己的计划:“妈妈那张放着不动,我那边还有一点,刚才进院儿的时候看到门房贴了新的卖房告示,隔壁那间太大,全款有点勉强,那就先付首付,毕竟手里还是要有点应急的——你觉得呢?” 冷溶一怔,若是从前,她大概会控制不住地去想些诸如“是不是她觉得欠了我”“是不是她想和我做好分割”之类的疯话,然而心结尽解,冷溶蹙着眉盘算了一番,半晌,她慢慢说道。 “嗯……有点难办,房价马上到顶了,虽然杠杆加得不高,但万一赔进去毕竟不是小数目,以后学区房都保不住,何况这儿还不是呢,我当时是因为……”冷溶的脸红了,“是因为就喜欢这儿——你确定你想好了?” 汪明水沉吟片刻,问道:“‘就快’是有多快呢?” 冷溶:“一两年不奇怪,三五年有可能,七八年也是寻常。” 汪明水点点头:“那就买。” 冷溶见她如此痛快,忍不住又说了一次:“真的想好了?” 汪明水:“想好了,你也说了,从理性的角度看还有空间,一点儿也算,从感性的角度看——” “我也喜欢这儿。” 于是,林一帆和隋莘就这样成为了这个决定的第一知情人。 隋莘若有所思,将手中瓶盖拧上,温和地说:“如果你们手头不够的话,别不开口。” 她完全没有考虑任何额外的问题,只是简单回忆了一下红园二区的位置,在心里大概算了个数,就轻轻巧巧丢下承诺,如同当年假期回来时,在每个室友桌上放几个最水灵、最鲜亮的桃子般。 汪明水心里一暖,她向冷溶飘过去一个眼神,示意对方不用说话,而后笑着对隋莘说:“行,我们到时候看。” 大一夏末的生日蛋糕前,隋莘的眼睛明亮如星,拼命憋住眼泪,傻傻地说“我会报答你们的”。 一忽儿时光如流水,傻姑娘还是个傻姑娘,把一颗心掏出来捧到朋友面前,不要就伤心。 汪明水的话留足了余地,可冷溶还是跟着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歪了一眼头顶长草的林一帆,恨铁不成钢。 江湖上要是个个都缺心眼成这样,还是趁早完蛋! 冷溶拍了拍手上看不见的灰尘,伸着手指点了点箱子的数量,满意地说:“差不多了,那一帆和我下去开车?” 于是,汪明水在半个小时后离开了她住了几个月的居所。 租期还剩一周,恐怕到时候还得再来一趟交接好,然而她期待的心情太过明显,便自作主张在心里将这“最后一趟”提前,全当世上当真存在一道无形的分界线,人一迈过去,就算是崎岖险途,也能当作康庄大道了。 这期待实在太有感染力,当四人将箱子运送到红园二区,又两两搭手逐个挪上楼,明明是教人筋疲力尽的“苦力活”,隋莘仍然忍不住弯了眼睛:“明水太高兴,我一看见她,由不住就也想笑。” 汪明水歪着头:“那还有更高兴的——吃什么?” 2007级东八楼302的四个人一起吃过不少饭,一开始是学校里的苍蝇馆子,林家小厨是首选,可自从有了地震时冷溶在那儿听说震中这件事,她再到那儿总要胃疼恶心,几人便又换了地方,常常流连于校门口的小吃街,竹签铁签串起来的垃圾食品能分好几个人,价格又低,从校门口到宿舍的路程是二十五分钟,插科打诨、饭后消食,再合适不过。 后来还有了第一个跨年,人挤人的商业街,四张脸贴上一家家餐馆的玻璃,她们一晚上无功而返,只能去便利店凑合,最后一算,饭钱还没堵了一路回去的打车钱高。 还在熟悉的地方吃过火锅,热热闹闹,人人揣着一肚子心事装没心没肺,可就在这顿饭结束的当天,冷溶和汪明水无知无觉,一步跨进命运的圈套。 而今前尘尽去,几个即将步入三十岁的年轻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地发现了一个悲哀的事实:她们的食欲确实在飞速下降,吃饭对于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又很多意义,应酬、交心,可无论哪种,“食欲”总是排在最后的。 她们不再是为了一顿<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能横跨大半个北城,恩格尔系数几乎拉满的大学生了。 可如果说还有什么是没有满足的—— 冷溶:“去必胜客!” 林一帆眼角抽动:“就为了赎那排队的三个钟头?出息!” 嘴上虽然这么说,一个小时后,几人还是出现在了当年那家必胜客的门口,不是饭点,店里人不多,橙黄色的暖灯依旧,然而比起曾经记忆里纯粹的温馨,此刻更像是一种过时的余晖,泛着陈旧的光芒。 难道人一生重视的东西总是不断颠倒,总是难合时宜吗。 汪明水放下叉子,坦言道:“味道一般。” “什么一般!你难道没吃过,不可能吧,”林一帆竖起眉毛,“明明就是难吃!” 林一帆几次想撂挑子得了,可看身旁的隋莘小仓鼠一般吭哧吭哧地同食物斗争,只能再次咬牙往下咽。 冷溶:“但是我们当时主要也不是为了来‘吃’吧?” 林一帆一愣,本来想顶一句“不然还能为了什么钱多烧得慌吗”,可她一回忆,竟然还真是这么回事。 那时她刚靠自己赚到了第一笔钱,是辛辛苦苦两个月的家教费,不多,可她欢天喜地,比挥金如土时买一大堆彩色废物还高兴,确实是“烧得慌”,才提出了请客的话,而她的室友们不想她破费,纷纷搬出自己的家当,要将那顿饭变成‘花自己挣的钱’的意义非凡的聚餐。 而如果是这样,这一桌迟来了十多年的味同嚼蜡的精致碳水,是不是也没有那么坏—— 隋莘擦了擦嘴,倏尔说道:“其实我觉得挺好的呀。” 林一帆转过头,目不转睛。 隋莘:“我觉得挺好的呀,我从小吃不到几顿好饭,上了大学,是大家带我吃了那么多好东西,这些年工作,也吃过挺多号称是‘美食’的东西,可是尝来尝去,不管人家说有多难得、多珍稀,我心里总觉得缺了一点儿。” “缺了一点儿什么,可我就是倒不过劲儿来,吃什么也没意思,去哪儿都不好玩。” 她真心实意地说:“可是今天在蓉儿和明水家,我就觉得很好,累也很好,和你们在这儿吃饭,我也觉得开心,不好吃也开心。” 第70页 隋莘话音刚落地,鼻子一酸,还没来得及将那股劲儿憋回去,身后却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 几个年轻女孩站在她们面前,一个顶了顶为首那个的胳膊,最前头的姑娘终于鼓足勇气,翻过自己的手机:“姐姐们打扰了,我们刚才吃饭,看到你们这儿——后面这个灯像落日,觉得特别好看,就自作主张拍了一张,我朋友调了个色,再别的都没动,我们没别的意思,就真的觉得特别好看,想分享给你们——” 四双眼睛亮晶晶,四个毛茸茸的脑袋凑了上去。 一张橙黄色调的4:5照片,四张熟悉的面孔分外生动,眉飞色舞的、温柔旁听的、反对摇头的、笑中带嗔的。 林一帆接过手机,罕见地出了神,半晌,她慢慢说道:“……谢谢。” 又一个声音响起,听着还有些羞涩,是年轻女孩们中的另一个 “还有这张——两个姐姐拿水杯的时候正好到我们面前,对不起对不起,没有经过允许就拍了你们,但我们真的是觉得实在太有氛围感了,不是恶意的!” 模糊的、摇晃的光晕散开,像一滴水落在了时间的线条上,线条上,冷溶一手提着水壶,另一手刚沾了冰玻璃上的水滴,去蹭汪明水的脖颈,而汪明水笑眼弯弯,珍惜的雀跃的光彩几乎从屏幕里流了出来。 冷溶的眼睛从那张永恒的定格移到了汪明水的脸上,灯光在汪明水的脸上印下影子寥寥,似乎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又似乎更温柔、更精彩。 她慢慢笑了起来,几枚晶莹还挂在睫毛上:“嗯……怎么这么有氛围感呢?” 作者有话说: 差不多一个半月的时间......《玻璃心》正文到这里就全部结束了!还有两个番外,主cp一个副cp一个,明天中午一起更新,大家可以按需食用。 非常感谢看到这里的每一位读者朋友们,感谢你们的包容和支持! 有缘仍旧书中见(oˊˋo) 第63章 番外 wonderland (一) 汪明水不是那种事无巨细都要过问的恋人,可她还是不得不张这个口。 某些东西在某些时候的存在感实在强到让人无法忽略。 汪明水:“你的戒指——” 她的话卡住了。 没怎么想过就贸然开口,说出的话怎么听都像一通莫名其妙的拈酸吃醋,特别是和“戒指”这种敏感的东西挂了钩。 冷溶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嗯,怎么了?” 汪明水:“……” 她别过脸,是一种强行平静的声音:“硌到我了,放远一些。” 冷溶却得寸进尺,她猛然凑到汪明水面前,一只手托着汪明水的下颌,戒指外圈坚硬冰冷的触感全印在汪明水脸颊上,冷溶的脸渐渐靠近,两双眼睛静静望在一处,两张唇似碰未碰,半晌,汪明水才回过神来,她闭了闭眼睛,用手去捉冷溶的手腕。 “疼,”她说。 冷溶凑近一看,对方的皮肤上果然已经印下一道红痕。 冷溶有些遗憾:“哎呀,看不出来。” 汪明水:“?” 她有些缺氧的大脑迟钝地反应道:“什么看不出来?” 冷溶:“这上面的字呀,看不出来。” 汪明水:“戒指上的?那么小,而且我的脸不是橡皮泥——” (二) 不仅仅是这个原因。 那戒指年头久,是冷溶24岁那年买的,临时起意,不是什么好东西,她一个人晃晃悠悠重游断桥,景区边上吵吵嚷嚷,夹杂着电流声的大喇叭叫卖响成一片,廉价化纤的招牌随风飘摇,失神的冷溶被一个导购阿姨一把拽住,拉拉扯扯哄到了一家“手工银店”。 “小姑娘,好年纪,身上空落落的怎么行?” “热心”的导购阿姨天花乱坠,在冷溶脖子手腕一通比划,年轻女孩大多面情软,自己多费些唾沫,几乎没几个能两手空空出去的,眼前这个应该也不例外。 果然不例外。 神游天外的冷溶被灌了一耳朵民间神话迷信思想,终于落了地,开口问道:“能勒字吗?” “勒……刻字啊?能啊!” 阿姨兴高采烈,看着有戏,赶紧加码:“要刻什么?看你脖子上空的哟,坠子好不好?手上也是,没点东西压不住人的,镯子要不要?” 冷溶:“……” 她想了想,说道:“我看看戒指吧,什么花样都不用,素的就行。” 阿姨的神色僵了两秒,不情不愿里秉持职业操守,只能追问:“行,素的有,你刻什么?平安?” 冷溶摇了摇头:“刻一个英文单词。” (三) 汪明水:“这上面有字?” 她将冷溶的手捧到面前,床头灯昏黄色,是专门用来“灯下看美人”的,算不上明亮,汪明水眨了半天眼睛,涩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却只粗粗描出“w”“d”来,银饰本来就软,当初勒得再深此刻也有些磨花了,看不真切,而汪明水的心跳得飞快,某种预感就要撞破胸膛,她当即跳下床,光着脚就去拿矮桌上的手机。 冷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哎!又不穿鞋!” 汪明水已经飞速缩回到温暖的被子里。 小半年箭似的过去,这是十一月的寒夜,屋内安谧非常,只有窗子漏进一点风声。 汪明水眯起眼睛,打开手电筒,将冷溶的手托在胸口,在安谧的“莎莎”声中一点一点辨认。 W、O、N、D、E—— “wonderland?” 冷溶声如蚊呐,匆匆挤出来一个“嗯”字。 汪明水有些迟疑:“是什么意思?” 冷溶:“……” 她用气急败坏掩盖心虚:“又装装装装装!” 汪明水的手摸着那不足一公分的刻痕,眯起眼睛,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为什么要刻这个?” (四) 其实是灵光乍现。 冷溶那时浑浑噩噩,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工作和冷晓眉身上,也许真是为了那句戏言中的“挣大钱”,行业里不乏看上去能去参加铁人三项的强精力人群,“精英”派头几乎是刻在脸上,与他们相比,冷溶看上去多少有点格格不入。 “不是说外在的啦,是……”同事在聚餐时对着冷溶比划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一个形容,“是感觉,感觉你不信奉这一套。” 冷溶的心骤然下坠,又被某种细而长的丝线紧紧吊住,她宁愿相信这种恍惚是酒精带来的,干脆摆出佯怒的神情:“什么话,拿我当外人不是?” 这点模棱两可的“出格”印象很快被抹去—— 那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案子,可毕竟是团队加入新人后的第一次合作,刚入职不久的分析师们攒着气儿较劲,早七晚十算得上迟到早退,而在一群永动机一般的同期人中,冷溶竟然还是某种加强版。 她的精力并不算太足,可却有种不管不顾的架势,晨会的时候脸色白如墙纸,唇色淡得像被水泡了几个小时,生生将旁边的同事吓了一大跳。 “你几天没回去了?”对方震惊地问。 这并不是一份能天天回家的工作,同事对此并不新奇,然而—— 冷溶艰难地扯动嘴角:“忘了,就……这周以来?没事儿,就是有点胃疼,我已经吃了药了。” 同事叹了口气,原本不想再追问,可鬼使神差地,她再次开了口:“什么药?” 冷溶:“芬必得啊。” ……你还不如不吃! 冷溶就此成了要钱不要命的典型。 如果说他人是在牺牲个人生活,冷溶则好像完全没有个人生活,直到连组长都象征性地说了她两句:“你不能一直这样的,只守着一亩三分地,弦会断的。” 冷溶还在一本正经地装傻:“其实我们刚从楼下银塘吃饭回来,还约了健身课,晚上update掉tl就去。” 而在下一轮休假里,她破天荒地离开了北城,从旧游里拎出一根线头后一路南下,直到从那家银店里走出来,手上莫名其妙多了一枚亮面戒指。 回来后,略熟的同事们很难不注意到冷溶中指多出的戒指。 贫乏的现代人不得不靠佩戴一些鸡零狗碎的玩意儿来定位身份,冷溶手上的东西连个牌子都没有,却偏偏位居最中昭示着存在感,很快,就有压不住好奇心地去问:“你订婚了?” 冷溶看上去好严肃:“哪有的事!不能耽误人家。” 同事自觉将“耽误”等同于冷溶的死亡作息,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正准备就此结束话题,却见平日最是扎扎实实不透风声的冷溶竟然将手举到了她面前。 “……wonderland?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咯!” 同事脑子一转,以为明白了过来。 “财迷!” (五) “哪儿那么多原因,就……就正好想到了嘛,”冷溶说。 第71页 “不是,”汪明水摇摇头,她的眼睛又亮又润,让冷溶身上好像落下一层薄雨,“你刚才是想说的,肯定不只这个。” 至于为什么不说—— 汪明水暂时定义为对方害羞了。 虽然她总觉得将现在的冷溶与“害羞”联系在一起实在是很荒谬。 冷溶:“是字面意思,这个意思不好吗?” 冷溶从被子里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声音闷闷的,彷佛刚才那个又要亲又要贴的人不是她一样。 汪明水的嗓音压得很低,灯光将她整个人笼住,只有脸庞落在阴影里,看上去有些似是而非的低落:“我以为你没什么好瞒我的了。” 冷溶:“……” 她拨开被子直直挺起身,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心甘情愿地丢掉脸皮,落入汪明水蹩脚的陷阱。 “我、说!” 黑猫小宝不知何时跳上了床,硬生生从冷溶和汪明水交错的胳膊间塞进毛茸茸的脑袋,而后墨水一般滑到了两人中间,左看右看。 汪明水的眼神熠熠生辉,比小宝更期待些。 “就是,”冷溶有些不情愿地样子,她闭着眼睛,心一横,一口气说了出来,“你多读几次,慢慢读。” 汪明水:“?” 她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慢慢读了两遍。 “won-der-land。” 汪明水眼睛慢慢瞪大,神情显得有些不敢置信。 冷溶自暴自弃地承认:“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她几乎要把头缩进汪明水的影子里,手也不自觉地一点一点往回抽,太神经了,冷溶想,她不着边际的思维跑马似的狂奔,我不会真的有精神病基因吧? 然而一秒一秒过去,连小宝都着急得“喵”“喵”乱撞,汪明水那儿却一点声音都没出。 冷溶的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在一种想象的尴尬里悄默声儿抬起头,却正好对上了汪明水的视线。 狡黠的、灵动的、卧蚕和眼尾共同挑出一道漂亮弧线。 “我就知道!”冷溶悲愤地说,“但是你不要笑太大声好不好?” 汪明水:“……” 她无声地凑近,低下头,在冷溶手上的皮肤感觉到温热呼吸的下一秒,一个微微湿润的吻印了上去。 汪明水的双唇将那戒指的外缘轻轻含住,舌头悄悄滑到了冷溶的关节上—— 冷溶:“!” 她猛然趴上前,动作之大将两人怀中的小宝吓了一大跳,然而就在贴上汪明水唇缝的前一刻,却又被一根手指猛然抵住。 汪明水眼睛弯弯:“我要澄清——” 冷溶一愣,茫然得像被从罐头前拎着后颈挪开的小宝。 汪明水:“哪里有笑,是觉得你好聪明!而且我想了半天,怎么也没找到一个对应的,这个国好像是白出了,英文半点没长进。” 她晃了晃手指,轻声说:“所以好像只能也刻这个了,然后我们一起买一对新的——唔,而且你要换个位置戴,无名指怎么样?合适吗?”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里好舍不得......总之,祝愿大家都能找到自己的wonderland。 第64章 番外 细辛 (一) 隋莘在二十四岁那年退学,和父母大吵一架,被一盆水泼出了家门,她僵着四肢,把自己拖行在田埂上,不到五分钟,她妈从身后追上来,一把抢住隋莘的手,谄媚又带点威胁地笑,说莘啊,你爸说笑呢。 天可怜见,原来乡巴佬其实是喜剧世家,说笑的爹,陪笑的妈,和她们口中卖笑的女儿。 隋莘摇摇欲坠,有那么一刻,她几乎就要软下身,可瞬息之间,又不知从哪儿来了一股力气,约莫是几年前的新年前夜,她醉了酒,紧紧攥住某人的手,听到旁边一句若嗔若喜的埋怨:“真是的,力气好大。” 于是她便真在此刻找回了力气,木着脸摇了摇头,硬生生掰开她妈的手,又当着那双炽热的目光翻啊翻,从帆布书包的夹层又夹层掏出一张存折来。 她的手前所未有的稳,心前所未有的硬,撂下一句“你多保重”,就没了话。 狂风吹得麦浪起伏,再过最多俩礼拜,两手合拢,搓一把下来,生嚼都是清香的。 隋莘就从那麦浪中分海而过。 这次没人再追上来。 而她在汽车站茫然坐了一夜,夏天,彩花砖上立着老风扇,扇叶嗡嗡响,临天亮,她检票进站,打着呵欠交班的中年检票员接过她的身份证,熟悉的乡音带出一句话,“隋辛,咋么叫这个?” 神思不宁的隋莘就突然醒了,一个名字像一火棍抽在她背上,太多年没听过这熟悉的错认,隋莘已经有些忘了,在离开这个县城前,就连高中语文老师,头一次点名时都没叫对她的名字。 “来,这是咱们县的中考状元,露个脸,隋辛?” 隋莘就站起了身。 (二) 这名字后来竟让人叫得很缱绻。 公安局的走廊里,名字的主人吓得要死,又因为那暗中窥视的镜头,又因为她拼命挣来的前程,都不用冷白的灯光打,脸色已经惨得人神共怜。 命运就在这时候送来了福音。 认识不过几天的林一帆贴到她近旁,一股柔软的温暖的香味飘过来,隋莘的神经一下紧绷起来,她鼻子灵,知道这不是冷冽的尖锐的洗衣粉味儿。 紧接着,那道声音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松松便将她的焦躁捋平了。 “哭什么!做好事的担惊受怕,没有这个道理!” 又过了很久,当她们已经熟到正读反读全名叫叠字叫都不会觉得生疏的时候,林一帆将下巴放在掌心,视线呆呆地落在笔记本屏幕上,鼠标滚轮滑啊滑,也不知道帖子里的字有几个进了脑子。 忽然之间,她歪过头,猛然一推隋莘的肩膀,小题大做到一惊一乍。 “哎呀,我真是文盲,我才知道‘莘’有两个读音,对不起啊之前都没问过你——我是不是一直读错了?” 隋莘的目光从偏出一道弧线的笔记本上移开,她叹了口气,无奈地转过头,不想承认自己一点儿也不生气,心里甚至是甜的。 “没有,”她摇了摇头。 林一帆就又自顾自地把话补全了:“也是,另一个意思听着觉得不好,就现在这么读合适,莘莘学子,一听就很符合你嘛!” (三) 那件事发生得很突然,又好像早有预料。 2012年,据说世界要在岁末走到尽头。 尽头之前,自春到冬,隋莘已从天堂坠到地狱。 四月天,粉玉兰开得艳艳,隋莘走出校园,和刚下班的林一帆去看了《泰坦尼克号》。 晚场座无虚席,人人手上像上了把锁,个个绞在一起,隋莘在闪烁的屏幕光前将自己汗湿的手蹭在衣服上,她是个从来吃饭剩不下一粒米的人,怎么却生生浪费了几十块电影票钱,将注意力全放在身旁的林一帆身上了。 而那傻子从开场的吟唱背景音直哭到结尾的旋转楼梯,灯光大亮时,人人面上都带着动容,林一帆尤为吓人,半张脸几乎肿了起来。 好像她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三个小时都哭不完的伤心事。 于是,理所应当的,她们并没有立刻分开。 陌生的清吧,隋莘静静看着林一帆短暂恢复不着调本性,上演酒不醉人人自醉。 碎冰叮咚中,什么废话胡话都能往出说,说同事们点评各家酒吧,说莱昂纳多和凯特,说“I’m the king of the world”,说莘莘在干什么,含英咀华,乱成一团。 “快点世界末日吧——” 林一帆哀嚎一声,将脸贴上冰杯,看上去醉得很深了。 而隋莘在冰块折射的彩色光芒中鼓起生平最大的勇气,把这一刻当成了世界末日。 她凑上前,整个人都在抖,不得不用一只手撑住吧台的边缘。 她吻了上去。 (四) 六月,林一帆离开。 隋莘没有去送行。 她早早就厚着脸皮和研究生时候的室友借用电脑,知道传闻中最适合whv落地的时间是十月,南半球的春天。 所以,是什么教林一帆不肯在故土多停留哪怕一刻? 那时隋莘业已递上退学申请,她在三蹦子上颠了一个钟头回到老家,只在走过村口的柳树时短暂走神,花了那么一两秒来想象广袤无际的异国。 而后面无表情地踏入家门,决然地宣布自己已经退学。 从她上本科起,原本就没教家人花过钱,后来更是贴补了不少。 眼看着彩票就要飞走,被逼急了的“老实人”爹妈自然不乐意。 一番厮闹,生来就如还债一样的亲缘终于割断了一大半。 唯有妹妹还放心不下。 于是,等到又过了两年,妹妹一考上大学,隋莘立刻将她接来和自己住,那姑娘同她姐姐一样,半刻不肯停下,一边在隋莘的机构里兼职,一边在学校的各类活动里上蹿下跳。 【THE END】 晚上回了房间,先是研究教案,而后抱着一堆诗集硬啃,也不知道看出了些什么,目的倒是明确。 “我报了三行诗大赛!” 隋莘好奇:“你喜欢写诗?” 年轻的姑娘愣了,半晌才说不是,就是朋友报了,也就顺便一起填了名字,可以前除了课本上的再没有读过诗,所以更要勤加补习。 隋莘摇摇头,复杂的苦涩漫在心头,她想了想,安慰道:“不喜欢就不用喜欢,不想学也不用学。” 可妹妹听了,不但没宽慰,反而像油然而生一股委屈。 片刻后,她慢慢说:“可我也是千辛万苦考上了的,姐,我也是靠自己念出来的,就什么都比不过人家吗?”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缓慢地坠在面前书页上。 “我也不会乐器,也不会运动,也不会跳舞,也没看过那么多书,也不会写诗,我不能什么都不会啊!” 哭着哭着,她瞪大迷蒙的眼,从隋莘的怀里抬起头,抽抽噎噎地继续问:“姐,我以前就知道你不容易,可是、可是——你是怎么过来的啊?” 你是怎么过来的啊—— 隋莘无意识地拍着妹妹的肩膀,记忆从她脑海里一溜烟过去,只抓住了一截儿。 桂花香里,林一帆说要一起吃饭,林家小厨,便宜好吃。 她回过神,抿了抿嘴,模糊的视线再度清晰。 前方书桌上,还摊着的“速成教材”上洇湿一片。 “我一定保持沉静, 像黑夜, 在繁星闪烁下, 通宵无眠地等待, 耐心地俯首低身。” (五) 机构越做越大,有更多的人叫隋莘的名字。 他们礼貌而主动,说隋莘隋总,您的名字怎么读合适? 隋莘则同样微笑,随和地回复,都行,看您习惯。 她终于接纳了自己的名字,本来就想叫“生”,却被好意登记成了“莘”,一个意思是多,经常组词莘莘学子,一个意思是草药,叫细辛。 她用勤学走出农村,甚至如今谋生之道亦系于此,她也接受了自己的人生总是充满着细小的、密密麻麻的艰辛。 悲惨,但远远没有到值得被大书特书的地步,可要放过自己,要抹去痛苦,也做不到。 不上不下,就像她只有那一吻一夜,便教勇气吹而又散。 隋莘不能责怪林一帆,“搞错了”是句令人愤怒的蹩脚借口,而当时的隋莘满怀期待,不也只是放任命运将自己抛下另一座悬崖吗? 再看看同样摇摇欲坠的冷溶,时而专业得体到好像马上要去敲钟,时而一身素衣恨不得立地成尼,只有手腕上的各色珠串晃啊晃,中指上的戒指闪啊闪,前者说是不知道又去什么寺什么庙求的,求家人平安,后者说是什么路边摊被人忽悠骗的,破财消灾。 藏着掖着,没有人再把爱不爱这种小说里才会说的话挂在嘴边了。 隋莘却莫名迷上了看小说。 她小的时候没条件,大了以后奔生计,现在能得一点空,就把妹妹拿回家的书随便看着,管它是什么,什么都好看。 妹妹好奇,问姐姐怎么突然每晚都看书了,像小孩子读睡前故事似的。 隋莘已经学会面不改色地敷衍人,说是现在高中语文要扩容,高考必考一道<a href=tuijian/honglou/ target=_blank >红楼</a>梦一道论语的知道吗?身为老板怎么能不了解最新教育动向。 妹妹:“……” 漏洞百出,骗鬼都不信! 只有床头倒扣下去的“睡前故事”暴露了她。 那合集被这么搁了一夜,再拿起来时便不能立刻关到一块,抖一抖,还是惯性停在读者最后看到的那里。 “这个人可能永远不会来了,可能明天回来。” 鬼都不信。 可隋莘信了。 作者有话说: 番外也全部结束啦!再次感谢所有读者朋友们,希望《玻璃心》能够带给大家一点点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