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车]这个alpha他太过听话》 1. Chapter 1 海城一家出名的酒吧内音乐、人声喧闹,俊男美女在舞池手舞足蹈,酒杯相撞的清脆声响被淹没在DJ中,二楼的vip包厢里,男男女女抱作一团嬉闹。 细看之下会发现,多数Alpha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往角落里扫,他们带的伴朝那边看去,眼里的不悦瞬间被惊艳所替代。 骨节分明的手指间夹着一根香烟,白雾从薄唇间溢出,给如画眉目增添了几分朦胧感,雾气尽散,是一双极其冷淡凌冽的星眸和扎眼的白金发色。 Omega的眼“唰”的一下就亮了,轻声问自己的男友:“那是哪家的Alpha?有点眼熟。” “Alpha?”男友嗤笑出声,叫了青年的名字,在对方扫眸看来时语调调侃,“絮哥,小瑜问你是哪家的Alpha。” 青年嘴角勾起一抹笑,冲淡了凌冽气场,被酒气晕染的眼尾上挑,勾人心魄。他薄唇轻启,吐气如兰:“我?我是Omega哟。” 看见自家Omega石化僵硬的表情,男友揉揉他的头以示安抚:“你连你偶像都认不出来了?他是谢絮初啊!” 听到这个名字,姜瑾瑜怔愣良久,就在男友林久安以为他见着偶像快激动疯了时,豆大的眼泪自眼眶落出,林久安手忙脚乱,谢絮初兀自在心里嘀咕是他变丑了吗?把人都给吓哭了。 “絮哥,对不起,我刚刚没认出来。”姜瑾瑜也觉得不好意思,用手背抹掉眼泪,神情羞怯地笑了笑。 谢絮初倒是对此毫不在意,五年没露过脸,酒吧灯光又是个昏暗的,能认出来就有鬼了。 姜瑾瑜眼睛还是红,林久安察觉到他情绪低落,默不作声释放了一些安抚信息素,很少却足以让Omega平复下来。 “絮哥。”林久安像是想到什么,“小瑜他想建个车队,你有没有兴趣……投资?”他本来是想说请谢絮初来当正式选手的,但想到五年前的那场意外……他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闻言,谢絮初倒酒的动作一顿。 “你怎么会想组建车队?”谢絮初敛了神色,再开口时嗓音透着沙哑。 姜瑾瑜在男友的鼓励下,把自己准备好的腹稿一股脑全倒出来了,谢絮初听得认真,他讲完后神色紧张地望着对方。 幸运的是他在谢絮初眼底看到了欣赏。 “投资不是小事。”谢絮初说,“你给我时间考虑考虑。” 姜瑾瑜傻愣愣点头,他还以为会被直接拒绝来着。除了头发和气质不一样之外,谢絮初的容貌一如五年前,只是酒吧灯光暗淡看不真切,他才不敢确信。 2024年,谢絮初19岁,刚刚取得AFS(ApexFormuSeries,巅峰方程式系列赛,简称AFS)总冠军,也是这条赛道上唯一一个Omega车手,本该前途璀璨。 天不遂人愿,一行人在去机场的路上与一辆小车相撞,他的教练为了护着他被金属刺穿后脑,当场死亡,领航员江画眠昏迷至今未醒,而他本人亦被贯穿左肩。 种种刺激下谢絮初彻底崩溃,为此消沉了五年。 事后经警方调查,系该车司机为反社会人格,所以专挑豪车下手。 一个恶念,毁掉了三个人,四个家庭。 海城的雨还在下,雨水落入水洼荡起圈圈水纹。谢絮初盯着水洼出神之际林久安他们已经结好账出来了。他婉拒了对方送自己回家的好意,表示自己叫代驾。 等了一会儿,面前出现一个男生,他捧着手机问:“你好,请问是0910吗?” “是,车在隔壁。”他捏捏眉心,将车钥匙递给男生,但半天没人接。 谢絮初:“???”他抬眼看他。 青年可能是跑着来的,模样有些狼狈,但挡不住那张好看的脸,他脸上浮着一层薄汗,几缕碎发搭在前额透出几分野性的美,像一匹踏月的狼。 只是这人现在呆呆地看着他,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抱歉。”封辞柯垂眸致歉,偏生他比谢絮初高出许多,这一低眸便是一小片白皙皮肤映入眼帘。他抿唇悄然挪开眼,只敢盯着地面。 喝过酒的谢絮初脑子不大灵光,他摁着突突疼的头,眉心紧蹙。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是他既熟悉又陌生的。 山茶花香涌出,缓解了不适,谢案初抬头看向释放安抚信息素的人:“谢谢。” 封辞柯隔着后视镜飞快地扫他一眼,闷闷道:“不客气。”絮哥。 刚进门,谢絮初敏锐地觉察出不对劲,他拉开厨房的门和围着围裙的人打了个照面:“郁群舒,谁让你进我房子了。” 郁群舒笑得温和,混身浸着一股书卷气,他指指锅里冒泡的东西说:“伯父说你去酒吧喝酒了,我来给你煮点醒酒汤。” 谢絮初心底涌上一阵恶寒:“我亲爹还真是拿你当亲儿子。”他转身踏上楼梯,居高临下地冷声警告:“我没空喝你的醒酒汤,郁少爷还是少来吧,我可不想跟你一块出现在社会新闻上。” “那怎么行,毕竟以后是要过日子的。”郁群舒永远知道怎么踩谢絮初雷区。 闻言,他面色蓦地一变,眸子像粹了水:“你看我什么时候听过谢远的话?” 谢絮初说完就走,因而错过了郁群舒眼底飞速划过的阴狠。 屋外车轮辗地的声音渐远,谢絮初关掉手机疲倦地倒在床上,手背遮挡住眼睛。他没开灯,室内唯一的光源便是皎洁的月色,月光中有一抹亮光划落没入鬓角。不久,乌云将月华掩盖,又滴滴嗒嗒下起雨来。 黑暗能把人的一切负面情绪扩大。清冽的檀木信息素在室内乱窜,从开始的愤怒、焦躁渐渐转为无力、痛苦,最后归于平寂。 一股山茶花的味道钻入鼻腔,Omega的本能让谢絮初无意识地找寻这让人安心的香味。他夜视能力极好,一眼便望见了被他脱下去到地上的外套。 是那个Alpha的信息素沾染上了衣服。 虽然不太厚道,他将衣服盖在头上,于清雅馨香的山茶花中沉沉睡去。 凌晨二点,老旧小区中只有一家住户亮着灯。封辞柯打开了便被扑面而来的小人抱住了腿,小人软软糯糯的声音由下传来:“哥哥,你今天回来得好晚。” 饭桌上摆了几盘饺子,冒着袅袅白汽。妇人擦擦手,柔声说:“回来啦,今天冬至得吃饺子,我做了香菇猪肉和白菜鸡蛋的。” “嗯。”封辞柯脱下外套,随意地搭在椅子上,封辞醉,你作业写完了?” 封辞醉耸拉着衣袋,眼睛瞟向摊开的那一页空白,底气不足地嗫嚅:“我在帮妈妈包饺子还没写完。但我保证,明天一定写。” 他哥叹口气,道:“吃饭,明天再说。” 江对岸的霓虹还亮着,倒映在水面又被雨花打碎,像一场缥缈奇幻的梦。封辞柯简单冲了个澡,他半倚在床头盯着墙上的海报出神。 倏地他把脸埋进掌心,颈后的腺体不断涌出信息素。 他见着谢絮初了??!!他真的见到絮哥了。 翌日,半山别墅这座空阔的建筑终于被谢远夫妇想在,但没呆几分钟就被人给气出来了。谢远恨铁不成钢地盯着门内的人,一字一句道:“逆子,这是你对父母的态度?我怎么把你养成这样。你弟弟……” 碰——门在他眼前被关上,谢远指着紧闭的大门火冒三丈:“你看看,你看看,他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你少说两句吧!”谢母心底漫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怪异,脑中闪过的是谢黎初五六岁的样子,那时他还会乖乖叫她妈妈。 目送谢远夫妇离开别墅后,谢絮初打开绿泡泡给自己老弟发了条简讯,不消几秒对面立马发来视频请求,接通后随手放在洗漱台上。 “爸又跑你那儿去了?”谢初槿听着另一头的流水声,皱眉喃喃:“他们哪来的空闲时候,我不是特意用事支开了什么?天天催婚,烦不烦?” “哪有这么说自己爹妈的?”谢絮初淡然一笑,说:“不然你替我结,这样他们就不会再催我了。” “啧!”谢初槿跳脚:“哥,你怎么能把你看最最最忠心忠诚忠贞的仆人往火坑里推呢!两个Alpha,还是死敌……我怕我忍不住把他杀咯。” 聊了几分钟,助理推门进来提醒有个跨国会议快要开始,谢初槿秒收表情,冷淡点头表示知道。 谢絮初挂掉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的脸,盯着看了半响,伸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缕寡淡的光。 站在窗前看远处江面上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被距离削弱变成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茶几上的醒酒汤已经彻底凉透,谢絮初把整锅汤倒进水池,看着深褐色的液体打着旋儿流进下水道,手机震动。 姜瑾瑜的好友申请躺在列表里,头像是辆老款赛车的剪影,签名栏写着“愿引擎永不熄灭”,谢絮初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 最终还是通过了。 对面几乎秒回:【絮哥!我是姜瑾瑜,昨晚在酒吧那个!您还记得吗?】 谢絮初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只回了个“嗯”。 姜瑾瑜显然不太擅长拿捏分寸,消息一条接一条蹦出来:【絮哥我是不是打扰您休息了】【对不起对不起】【但是我真的很激动】【我14岁开始看您比赛】【每一场都看了】【真的】【您是我决定走上这条路的理由】 谢絮初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2019年。那是他风光最好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命运会跟他开一个这么大的玩笑。 【絮哥?】 【在。】 【您考虑得怎么样?我知道这个问题很冒昧,但是……但是我真的觉得,如果您愿意来,车队就有灵魂了。我不是说让您当车手,我知道……我明白的。领航员也可以,或者顾问,或者什么都行,只要您在……】 谢絮初能想象屏幕那头的姜瑾瑜打出这段话时是什么表情,大概是咬着下唇,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删掉又重写,最后闭着眼睛发出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莽撞,这样赤诚,这样不计后果地朝着一束光奔跑。 【明天下午三点,把你们的计划书带来。】 2. Chapter 2 发完这条信息,谢絮初将手机扔在沙发另一头,他怕自己反悔,那头沉默整整三十秒,然后炸了。 【!!!絮哥!我一定到!】 【我今晚不睡了也要把计划书写完!!!】 姜瑾瑜从床上窜起来,一个枕头扔林久安身上,“林久安!你过来!别打你那游戏了!” 谢絮初看着那串感叹号,嘴角不自觉弯了下又很快压下去。他走到衣帽间,拉开那扇五年没敢开的柜门,尘封许久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咳了一声,从深处拖出个箱子。 密码是1021,他第一次站上领奖台的日子。 咔哒—— 箱子里整齐码放着旧物,路书、队服、奖杯、头盔……最底下是一张照片,上面的少年头盔夹在腋下,身后是赛道和漫天的香槟雨,他笑得张扬恣意,眼睛里盛着整个宇宙。 谢絮初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是他自己的字迹——“致十年后的谢絮初,你一定拿了好几个冠军了吧!” 照片被塞回箱子,他用力合上盖子,指尖在箱面上停留许久。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八分,门铃响起。姜瑾瑜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个足足有十厘米厚的文件夹,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鼻尖冻得发红。 身后站着林久安,手里拎了三杯奶茶,冲他咧嘴一笑:“絮哥,没迟到吧?” 谢絮初侧身让出门口:“进来吧。” 姜瑾瑜走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林久安眼疾手快地捞了他一把。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进了客厅,像两只刚学会走路的小动物。 “坐。”谢絮初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到对面,“计划书给我。” 姜瑾瑜双手把文件夹递过来,动作郑重得像递交宝物。谢絮初接过来的时候发现他手都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紧张的。 他翻开第一页,字迹工工整整,目录、摘要、预算、时间表、人员架构……一样不少。看得出来是认真做过的功课,不是一时兴起的空想。 谢絮初一页一页地翻,对面两个人坐得笔直,大气不敢出。林久安几次想开口说话,都被姜瑾瑜用眼神摁回去了。 翻到最后,指尖在封面不住摩挲,眼睛被长睫遮住大半,看不清神色。 林久安桌下的手被姜瑾瑜捏得泛白,忍着痛抬眼看向对面的omega:“絮哥,你觉得怎么样?” “问题很大。”谢絮初终于抬眸,薄唇轻启,“第一,预算低估了后勤运输成本,远征拉力系列跨地域大,这块不能省。第二,车手候选名单里的这个alpha……履历看着漂亮,但你看他去年在青年赛的数据,弯道失误率太高,不是搭档能补救的那种。” 姜瑾瑜听得入迷,不自觉倾身靠近,林久安摸出手机记录下要改的内容。 “第三,赞助商分成比例要重新定,这个方案对投资方太优厚了,车队运营不是一锤子买卖,要留足现金流。”谢絮初翻回备战期那张,“这里问题最大。”他语气不自觉变得严厉,一顿。 姜瑾瑜被批得脸色一白,林久安在桌下悄悄碰了碰他的脚,安抚信息素溢出一点,omega深吸口气说:“絮哥,你继续说。” “你对同步系数的理解还停留在表面。S-ERS的能量回收效率取决于搭档之间的同步系数,而同步系数不是光靠训练就能堆上去的,它需要天赋,需要磨合,需要时间。” 根据AFS新车队注册要求,每对搭档必须通过AFS基准测试,获得初始同步系数,通常新人搭档在0.50~0.65之间。 计划书里的两个月备战期,连基准测试都过不了。 姜瑾瑜抿唇,手指紧紧扣在一起,纠结着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很贪心,不想谢絮初只是投资人,但他怂不敢说,最后扭扭捏捏拧了一下男朋友腰上的软肉。 他手抖没控制好力度,腰间的疼意窜上脑门,林久安差点叫出声,垂眸又看见自家omega死命扣着他自己大腿的手指,叹了口气开口:“絮哥。我有个不情之请。” 海城另一头封辞柯放下扳手,手套被机油染得黢黑,仔细检查一遍轮胎起身跟车主报了价。放在休息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屏保是一辆疾驰的赛车剪影。 “23号,是谢絮初吧?”同事老韩无意间瞥到,慢悠悠吐烟,“那个AFS的极速天才。你是他车迷?” 封辞柯递付款码的动作一顿,低低应声。老韩语气带着惋惜,“可惜出了那档子事,你说,这是不是天妒英才?我儿子之前刷到他五年前在白沙湾赛道的比赛视频,那速度!哎,那次单圈记录好像是现在的最高纪录吧?” “1分10秒676。” 老韩愣了一下,烟灰掉手背都没察觉:“你小子,记得这么清楚?” 封辞柯没接话,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响起,他把钥匙递还给车主:“右前胎磨损有点厉害,建议下次保养的时候换一对。” 车主接过钥匙道了谢离开,老韩还在那念叨:“那场比赛我也看过,就是画质太糊了,那时候直播技术还没现在这么好。我记得他那个领航员也厉害,叫江什么来着……” “江画眠。”封辞柯脱下机油手套,声音很轻。 “对,就是他!听说现在还没醒?” 封辞柯把工具一件一件擦干净放回工具箱,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老韩从他不说话的样子里读出了答案,叹了口气,“造孽啊!那鳖犊子该死,好好的一个天才,说毁就毁了。” “他没毁。” 老韩又愣住,抬头看见封辞柯已经走到休息区,背对着他倒了杯水,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他肩背到线条镀上一层暖色。 “我是说,”他垂眸看着杯中荡去的一圈圈涟漪,“他还在……”他还会回来。 老韩摆摆手,“得,你封辞柯较真起来,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封辞柯靠在桌沿没再说话,拇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离他时隔五年再次见到絮哥已经过去三天,那件外套上的酒气混着檀木信息素,到现在还残留在记忆里。 那双被酒气晕染到眼睛看过来时,自己的心脏差点停跳。 手机震动,是平台推送的订单提醒,封辞柯看眼时间,下午六点该去接弟弟放学了。 半山别墅客厅安静几秒,林久安说完之后就没在开口,姜瑾瑜低头,手指绞着奶茶的袋子,塑料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谢絮初靠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敲打文件夹边缘。 “说。” “我想请你……”林久安深吸口气,“做我们的领航员。” 谢絮初敲击的动作停了。 姜瑾瑜猛地抬头,嘴唇一张一合,大概是觉得林久安说得太直接,但又觉得说都说了,干脆跟着点头。 “昨天……不是说了吗?”谢絮初终于开口,嗓音微哑。 姜瑾瑜这才想起自个儿昨天紧张兮兮发的那串小作文,他回过神来,激动得手止不住发抖:“絮哥,你是说……” “车队名 字有了?基地选址有了?核心团队招齐了?你别告诉我,车队就我们三个。” 姜瑾瑜哇的一声哭出来,嚎啕大哭,林久安赶紧把人往外拖,边拖边回头喊:“絮哥,我们先回去把你刚刚说的问题改一下,明天再来!” 门刚虚掩上,姜瑾瑜通红着眼又探进来半个身子:“絮哥,我想好了的,叫Resurgam。” Resurgam,拉丁文,我将重生。 关上的瞬间,谢絮初听见姜瑾瑜的哭声混着林久安的哄劝声渐渐远去,他靠在门板看着屋内陈设,久久无言。 谢初槿发来消息:哥,爸这次真的生气了,说要把你从族谱里除名。 【X:让他除】 【哭包老弟:……我给你加回来,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而且我不是14岁的我了,我现在可是谢家主。牛气冲天.jpg】 谢絮初哭笑不得,他刚开始玩赛车时,他爸也整过一次,结果这小子大半夜潜进祠堂把他又重新写上去了,还把族谱藏起来到他出名才还回去。 后来,这小子开始老老实实学管理公司,21岁直接接了谢远的班,让老爹退休,执掌了整个谢家。 谢絮初没再回,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冷风灌进室内,他拿出手机,翻到和姜瑾瑜的聊天框,看了很久,然后打开信标。 信标,是覆盖全球的全民社交平台,也是赛车圈与上流圈层最依赖的舆论主场。从顶级赛事战报到车手私下动态,从信息素风向到全民热议话题,一切实时发声,全网可见。 账号已经五年没有登录过,私信箱里的数字是红色的99+,他懒得点开看,头像还是那辆赛车的侧影,简介栏依旧是“AFS·谢絮初,合作找车队经理”,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删掉了。 新简介只有两个字:【待定】 编辑框里的文字删了打,打了删,反反复复。窗外又开始下雨,雨声细密绵长。 最后他闭了闭眼,按下发送。 【谢絮初初初初初:招人。车手、机械师、同步工程师(须持有AFS认证)、数据分析师,工资面试谈,条件是——不怕输。我将以领航员的身份回到AFS赛场。有意者请将个人数据及比赛录像发至以下邮箱。】 发送成功,他放下手机去厨房倒了杯水。水还没倒完客厅里的手机嗡嗡一声,几秒后变成持续不断的嗡鸣。 信标的推送通知一条接一条地弹,速度快得他根本来不及看清内容,点开信标,那条发了三分钟不到的帖子转发已经破万,评论以秒为单位往上翻。 【???????活的谢絮初??????】 【我眼睛没花吧?这是被盗号了?】 【五年,整整五年,我的天呐!!!!!】 【絮哥!!!!你终于回来了!!!】 【不怕输,我们也不怕等。】 【我他妈直接裂开,这真的是谢絮初???????????】 【车队名字叫啥?在哪里报名?我连夜扛着工具箱过去】 【楼上的,你是机械师?我是修飞机的能来吗?】 谢絮初划拉几下,评论翻不到底,转发和点赞数还在疯涨,他甚至一度怀疑是不是信标的计数器坏了。 然后,信标崩了…… 页面加载不出来,转了几圈白色的圈圈最后直接跳出个“抱歉,当前人数过多,服务器繁忙,请稍后再试”,他刷新,再刷新,还是一样的结果。 3. Chapter 3 谢絮初盯着那个可怜兮兮的提示,嘴角动了动,说不清是想哭还是想笑。他退出微博发现绿泡泡也沦陷了,数十个群聊把他拉进去,消息列表从头到尾全是红色。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安静了几秒,厨房的水还温着,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信标技术部值班的小哥盯着满屏的红色警报,手忙脚乱地给组长打电话:“姐,你快来,有人把咱服务器干穿了。” “谁?” “谢絮初”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那个谢絮初?” “对,就是那个谢絮初!” 五分钟后,信标官方在信标小秘书上发布了一条置顶,配图是一张熊猫头表情包,写着“在修了在修了”。 评论区立刻被“哈哈哈”和“给技术部加鸡腿,你快给我修好,我要看絮哥”挤满。 封辞柯接完弟弟回了趟汽修店,临时来了辆VIPl老客户需要他处理,他蹲在黑色轿跑前面,手肘以下全是机油,扳手还别在刹车卡钳上没取下来。 老韩又点了根烟,靠在门框上刷手机,忽然“嚯”了一声,“小封,你那个偶像他发信标了。” 封辞柯拧扳手的动作一顿,没抬头,声音闷闷的无端透着股紧张:“说什么了?”他好像隐隐约约猜到是什么了。 “还没看呢,热搜爆了,信标都崩了打不开。”老韩又刷新了一遍界面还是白的,啧啧摇头,“这人五年没动静,一出来就把服务器干趴下了。” 封辞柯放下扳手,摘下右手手套后从兜里掏出手机。 信标确实崩了,刷新,白屏,再刷新还是白屏。他望着那块空白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重新戴上手套继续拆卡钳。 老韩在旁边嘀咕:“你说他发的是什么?复出,还是代言?五年没消息,总不可能就发个‘大家好’吧?” 封辞柯没接话,拆卡钳的动作一丝不苟,但拧第一颗螺丝时用了两下才拧动。 二十分钟后,信标终于缓回来了。 热搜第一:#谢絮初回归# 热搜第二:#AFS最严厉的神父# 热搜第三:#AFS新车队准入# …… 封辞柯点进谢絮初主页,他把这条信贴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退出去点进来又看了一遍。 老韩凑过来:“哟,他要当领航员?招募车手?小封,你不是有那什么……青年巅峰系列赛的资格吗?去试试。” 封辞柯没回答把手机揣回兜里,拿起扳手继续拆那颗只拧了一半的螺丝。 这一次,一下到位。 晚上十一点,封辞柯回到老旧小区,楼道里的灯又坏了,他摸黑上了四楼,掏出钥匙开门。 封辞醉已经睡了,小胳膊露在被子外面,怀里抱着个毛绒方向盘。他妈妈还在客厅,借着厨房漏出来的光缝一件校服,听见动静抬头:“回来了?吃了吗?” “吃了。”封辞柯把外套挂好,“妈,别缝了,明天我弄。” “就两针了。”妇人低头咬断线头,把校服叠好放在沙发上,起身往厨房走,“锅里给你留了汤,我去热一下。” “不用,凉的也能喝。”封辞柯已经进了厨房,打开锅盖,舀了一碗汤,站在灶台边喝。 妇人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笑了笑,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那我先睡了,你早点休息。” “嗯。” 门关上之后,封辞柯端着碗走到客厅,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沙发上。 他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起,还是谢絮初那条信贴,点进那个邮箱地址看了很久。然后退出,锁屏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窗外的霓虹灯倒映在江面上,一明一暗地闪着。 谢絮初冲完澡出来,手机还在震,他擦着头发走过去拿起来,AFS官方转发了这条帖子,配文只有四个字:“欢迎回来。” 紧接着同步实验室官方号也转了:“期待新一代同步系数的突破。” 姜瑾瑜跟着转发并附上他刚拟好的招募公告,他全是按谢絮初的实力标准来定的,林久安说他定得太高,姜瑾瑜理直气壮:“絮哥必须配最好的车手。” 【卧槽卧槽卧槽!!有人注意第五条吗?“能接受同步系数低于0.70不参加正赛”,这也太严格了吧?】 【严格?这是AFS,不是过家家,谢絮初什么级别的选手你们心里没数?】 紧跟着AFS资深解说员转发,并写了一篇小作文:【看到谢絮初那条信贴,说实话,我愣了很久。我是2018开始解说他的比赛的,那年他18岁,刚刚拿到AFS超级驾照,是所有媒体口中的“omega奇迹”。我采访过他,问他为什么要选择这条路,他说“因为快。坐在车里时,我比任何人都快,而方向盘是在我手里的。” 那次……后,我一度以为再也见不到自这个人了。现在他要回来了,还是作为领航员回来。 很多人可能不太清楚领航员有多重要,在AFS体系里,领航员不只是副驾驶,是大脑,是心脏,是那个时速三百公里的弯道前,用一句话决定生死的人。 谢絮初要做的,不是退而求其次。 是他妈的重整旗鼓!】 然后是十几支AFS现役车队,有的转发表示敬意,有的直接喊话:“谢老师考虑来我们车队吗?领航员席位虚位以待。” 后台报名的很多,谢絮初跟姜瑾瑜约好第二天审核,地点还是在他家,这边刚和姜瑾瑜聊完,谢初槿的视频就过来了,他可能已经哭过一回,看背景是在公司厕所。 谢絮初想象了一下这哭包弟弟偷偷躲公司抹眼泪,轻咳一声拉回思绪。 “哥……”他盯着谢絮初,半天才说话,“基地建设交给我好吗?” 谢絮初挑眉:“行。” 谢初槿没多说什么就挂了,像早就料到一样,屏幕熄灭时他叹口气,联系了一直候命的团队:“基地开始运行。” 郁群舒的消息来得很晚,也最耐人寻味。 【郁群舒:听说你要组车队?】 【郁群舒:需要帮忙吗?】 谢絮初直接拉黑了他。 翌日,海城难得放晴,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客厅泡成暖金色。茶几上摊着三台笔记本电脑、一个平板、两部手机,数据线像藤蔓一样爬满半个桌面。 姜瑾瑜抱着靠枕盘腿坐在地毯上,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嘴唇翕动着在数什么。林久安瘫在沙发另一头,表情介于清醒和升天之间。 “第多少封了?”谢絮初套着件烟灰色家居服从厨房出来,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一截锁骨,几缕碎发搭在额前,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邃。 姜瑾瑜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昨晚到今天凌晨的一百七十二封,还没算上我邮箱里的。” “去掉那些不符合年龄要求的,”谢絮初在单人沙发上坐下,长腿随意交叠,“二十到二十五岁,超过一天都不要。” “已经筛掉一批了。”林久安打了个哈欠,“但有些人明明超龄了还非要投,你说他们图什么?” “图万一……”谢絮初语气很淡,伸手拿起搁在一边的平板,随意滑动,“万一我瞎了呢?” 姜瑾瑜噗呲笑出声又赶紧憋回去。 AFS赛道从不缺车手,优胜劣汰成了常态,很多车手在可能连正赛都上不了一场,最后潦草退役。所以有一个机会就会拼了命地去争取 。 可惜,车队不是做慈善。 他们从一百七十二封里筛出四十二封,又从四十二封里挑出十五个看起来靠谱的。谢絮初看数据的速度极快,一份完整的技术报告扫两眼就能抓住关键——刹车点分布、弯心速度方差、轮胎管理曲线,那些藏匿在数字背后的驾驶习惯被他一个一个拎出来。 “这个不行。”他把平板放下。 “为什么?”姜瑾瑜凑过来看,“他去年拿了三个分站冠军哎!” “你看他第三圈的刹车点跟第三十圈的刹车点,”谢絮初指尖点着屏幕,“差了将近十五米。轮胎一衰减就不会开车了,这种车手到了远征拉力的长赛段就是灾难。” 姜瑾瑜仔细对比了一下,沉默了。 林久安在一旁默默记一笔。 一上午过去,十五个变成了五个,五个变成两个。阳关从东边挪到正头顶,姜瑾瑜的肚子叫了一声,声音还挺大,他脸一红把靠枕往肚子上压了压。 “饿了?”林久安偏头看他。 “还行。”姜瑾瑜脸埋在靠枕里,声音闷闷的。 谢絮初头都没抬:“厨房有面,自己去煮” 林久安真就站起来去了厨房,翻箱倒柜找出一把挂面和一盒鸡蛋,叮叮当当折腾了近二十分钟端出三碗清汤面,面上卧了个荷包蛋,卖相还不错。 “絮哥将就吃。”他把碗推到谢絮初面前。 吃到一半,姜瑾瑜筷子悬在半空,表情像在做某种激烈的思想斗争。 “怎么了?”林久安嘴里还含着面条,含糊不清地问。 “絮哥。”姜瑾瑜放下筷子,深吸口气,“封辞柯投了吗?” 他昨晚跟谢絮初提过一嘴,说去年青年巅峰赛有个很亮眼的车手,哪个车队的橄榄枝都没接。 谢絮初晚上睡前翻了他发过来的数据和比赛视频,镜头是从能看到方向盘和前方赛道的车顶视角拍的。发车灯亮起的瞬间那双手稳稳地握在三点钟和九点钟方向,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紧张的微调。 其中第三圈一个长距离右弯入弯速度比其他车手高了五公里,五公里听起来不多,但在那个弯道,这个速度意味着他必须在弯心把方向盘多打三度,同时精准控制油门开度,稍有不慎就会甩尾。 封辞柯没有甩尾,方向盘多打三度,油门收了百分之二,车头精准指向弯心,出弯时轮胎轻微嘶叫了一声,然后闭嘴了。 谢絮初关掉视频打开那份原始数据表格找到对应圈数的数据行。 弯心速度:比第二名快1.2公里/小时。 出弯牵引力:百分之九十二。 这个数据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在弯道里没有浪费哪怕零点一秒去等车身稳定下来,出弯的瞬间,油门就已经踩下去了。 大部分车手是在车身摆正之后才给油,他不是,他在车身还在旋转时就给油了,给的量刚好抵消旋转的惯性,等车头指向直线的那一刻,油门刚好踩到底。 这不是被人为教出来的,是天生的。 谢絮初夹面条的动作没停,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真的?!”姜瑾瑜差点从地毯上弹起来,“他投了?什么时候?他写了什么?” “昨晚,邮件。”谢絮初吃完最后一口面,拿纸巾擦擦嘴,“正文三行,没有废话。” 姜瑾瑜愣住:“……就三行?” “附件很全。”谢絮初站起来把碗端回厨房洗碗机。 林久安跟过来收盘子,压低声音问:“那他在不在那两个人里面?” 谢絮初打开洗碗机,机器嗡嗡响,他没回头:“在。” 下午两点,剩下两个人被请到了谢絮初家,约了不同时间,一个两点,一个三点半。 4. Chapter 4 第一个到的叫陆鸣,他昨晚发来两千字长文附了三个G数据包。本人比邮件里的文字要安静些,个子不高,肩膀很宽,进门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像是在克制某种快要溢出来的激动。 “谢老师,”他站在玄关,声音有点抖,“我是陆鸣。” “进来坐。”谢絮初指了指沙发。 他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姜瑾瑜给他到了杯水,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眼睛却一直黏在谢絮初身上。 “你的数据我看过了。”谢絮初坐在对面,手里转着一支笔,“去年青年巅峰系列赛,你在第三站和第七站的表现差距很大。第七站你跑了第四,但第三站只拿了第九。自己分析过原因吗?” 陆鸣立刻回答:“第三站那天下雨,我雨战能力一直偏弱。” “为什么偏弱?” 陆鸣张了张嘴,犹豫几秒:“我……不太适应湿地的信息素环境,Omega领航员在潮湿环境下的信息素扩散会变慢,我接收不到清晰的信号,反应就会滞后。” 谢絮初点点头,表情没变:“那你觉得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加强训练。”陆鸣说,“多跑湿地,多跟不同领航员配合,总能适应的。” 谢絮初没接话,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姜瑾瑜在旁边偷偷观察他的表情,什么都没看出来。 “行,我知道了。”谢絮初站起来,“回去等通知。” 陆鸣走后屋子里安静几秒,“他留下,准备复试。”谢絮初重新坐回沙发,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姜瑾瑜眼睛一亮但又不敢高兴得太早,小心翼翼地问:“那……封辞柯呢?” “三点半,你们先看陆鸣的资料,把他去年的比赛录像再看一遍,重点看雨战那几场。他说自己雨战能力弱,但我看他的数据,问题不在信息素接收上,在他自己对湿地的心理预期。” 姜瑾瑜忙点头把陆鸣的文件夹打开,翻到标注了“雨战”的那几页。 林久安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姜瑾瑜:“絮哥这是打算要两个?” 姜瑾瑜摇摇头又点点头,他也不确定。 AFS新车队准入要求最低签约两对车手和领航员,如果封辞柯过了,那他们还需要再招一个领航员,至于谢絮初跟谁搭档就要看同步系数高低和默契配合度了。 三点半,门铃准时响起。 谢絮初去开门的时候,门外站着的是一个很高很瘦的Alpha。浅灰色卫衣搭配深色工装裤,脚上踩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五官很深,眉骨高,下颌线利落,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瞳色在阳光下几乎透出琥珀色的光,但眼神是冷的,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河面。 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谢絮初微微仰头——这人比他高出大半个头。 “谢老师。”那人开口,“我是封辞柯。” 谢絮初盯着他看了两秒,侧身让出门口:“进来。” 封辞柯走路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踩下去都像量过的。他走过玄关,走进客厅,目光扫过沙发上的姜瑾瑜和林久安,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站在原地,没急着坐下。 “坐。”谢絮初指了指沙发。 姜瑾瑜给他倒水的时候手都在抖,他在桌子底下疯狂踩林久安的脚,林久安面不改色地承受着,表情管理堪称完美。 “你的数据我看过了。”谢絮初开门见山,“你去年在青年巅峰系列赛第四站,第三十圈,轮胎衰减了百分之十二,弯心速度比第二十圈快了零点三。你自己知道吗?” 封辞柯沉默了两秒:“知道。” “为什么能做到?” 封辞柯又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前二十圈在摸这条胎的脾气。它喜欢什么温度,讨厌什么路肩,什么时候开始叫,叫到什么程度会咬不住。摸清楚了,后面就能多榨一点。” 谢絮初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很快又沉下去。 “谁教你的?” “没人教。”封辞柯说,“自己琢磨的。” “怎么琢磨的?” “跑完看数据,看不懂就再看,看到懂为止。”封辞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丝毫炫耀的意思,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一开始看不懂,后来把每条胎的数据单独拉出来,一条一条对比,对比多了就看出规律了。” 姜瑾瑜在桌子底下踩林久安的脚已经踩出了节奏感。 谢絮初沉默几秒,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那天是你给我代驾了?” 封辞柯的脊背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嗯。” “为什么不说?” 封辞柯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有极淡极淡的山茶花香溢出来被谢絮初捕捉到了。 “不合适。”他说,“您当时喝了酒,我不是以车手的身份出现在您面前的。” 谢絮初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那你现在是以车手的身份坐在这里的?” 封辞柯抬眸,那双浅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谢絮初,里面没有任何闪躲。 “是。”一个字,干脆利落,像一把刀落在砧板上。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谢絮初盯着他看了半响然后站起来走到衣帽间,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姜瑾瑜看清那是什么的时候,呼吸都停了。 是一顶赛车头盔。白色的,磨砂质感,侧面有一道银蓝色的闪电图案,边角有几处细微的划痕,透着一股被时间打磨过的旧韵味。 谢絮初把头盔放在茶几上,推到封辞柯面前。 “戴上。” 封辞柯看着那顶头盔,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这是谢絮初在白沙湾赛道刷新单圈纪录时戴的那顶。那道闪电是当年他的专属涂装,AFS史上唯一一个用过这个涂装的人。 封辞柯伸手拿起头盔,动作很轻,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他缓缓戴上去,扣好搭扣,然后抬起头。 白色的头盔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剩下那双浅色的眼睛从镜片后面露出来。 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像冰面裂开一道缝底下涌出滚烫的岩浆。 谢絮初站在他对面,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镜子里看到过的眼神。那是对速度的渴望,是刻进骨头里的戒不掉的瘾。 他移开目光,声音淡得像一缕烟:“摘了吧。” 封辞柯摘下头盔,放回茶几上。动作依然是轻轻的,但手指在头盔表面停留了半秒。 “下周一,来参加同步系数基准测试。”谢絮初转身走向厨房,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地址姜瑾瑜会发你。” 封辞柯的手指蜷缩一下。 “好。” 姜瑾瑜终于松开了林久安的脚,林久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背,已经通红一片。 封辞柯站起来,朝姜瑾瑜和林久安微微颔首,然后朝厨房的方向说了句“谢老师,我先走了”,转身走向门口。 他走到玄关的时候,身后传来谢絮初的声音。 “封辞柯。” 他顿住,回头。 谢絮初倚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杯水,阳 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近乎透明。 “你那封邮件,正文只有三行。” 封辞柯没说话。 “为什么没写你是我的车迷?”谢絮初问,“你那天叫我絮哥,我听见了。” 封辞柯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下去:“我不想因为这个被选上。” 谢絮初看他几秒,嘴角终于弯了一下,“你没被选上。”谢絮初说,“你只是进了复试。下周的测试才是真的。” 封辞柯怔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嘴角动了动。 “我知道。” 门关上之后,姜瑾瑜终于爆发了,一把抱住林久安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激动得像要起飞:“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他戴头盔的时候那个眼神!我的天!我感觉我看到了絮哥年轻的时候!” “絮哥现在也不老。”林久安提醒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姜瑾瑜松开他的胳膊,转头看向厨房方向,“絮哥,你觉得他怎么样?” 谢絮初端着水杯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拿起平板继续翻邮件。 没回答。 姜瑾瑜等了好几秒,正要放弃的时候,听见谢絮初说了一句极轻的话。 “他昨晚的邮件,正文不是三行。” 姜瑾瑜一愣:“啊?” “是两行。”谢絮初说,“第三行是签名档。” 姜瑾瑜:“…………” 林久安:“…………您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谢絮初没理他们,目光落在平板上,手指继续滑动。姜瑾瑜注意到,他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 城西老街尽头,封辞柯推开汽修店的门,老□□蹲在地上收拾工具,听见动静抬头看他一眼:“哟,回来啦?面试怎么样了?” 封辞柯没回答径直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拿起那副手套沉默地戴上。 “没成?”封辞柯说,“还有复试。” 老韩欣慰拍拍Alpha的肩,笑出声:“复试就复试,你小子这表情我还以为没戏呢。” 封辞柯蹲下来继续拆那辆黑色轿跑的刹车卡钳,拧螺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点。 傍晚,封辞醉被托管老师送回来,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奖状。他推开门跑到哥哥身前把奖状怼他腿上,‘哥哥,我今天得了小红花和奖状。’ 封辞柯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奖状,伸手接过来。 “嗯,不错。” “哥哥,你在看什么?”封辞醉努力踮起脚想够他的手机。 封辞柯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抱起他,“没什么。”他说,“哥哥下周要去参加一场考试。” “什么考试呀?” “一场很重要的考试。” 封辞醉搂住他的脖子,歪着脑袋想了想:“那你考过了是不是就不用白天修车,晚上跑车啦?” 封辞柯没回答,抱着他走进里屋。 窗外霓虹灯还没亮,江面的夕阳碎成一片片金,随着水波轻轻摇晃。远处不知是谁家在放歌,旋律断断续续飘过来,副歌那句一遍一遍地重复——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封辞柯听着悠扬旋律,脑子里是谢絮初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种把一个人从头到脚拆开来看、仿佛能看到骨头缝里的眼神。 他被那种眼神看得浑身发紧,但他没躲。 因为他等的就是这个。 从十四岁到二十二岁,八年。 他终于让那个人看到了自己。 5. Chapter 5 周一,海城又下起雨。空气里全是水汽,吸一口进去,肺里都是凉的。 谢絮初随便套了件深灰色风衣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站在路边等车,领口竖起来遮住小半张脸。雨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一辆黑色SUV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姜瑾瑜那张被暖气烘得红扑扑的脸,“絮哥,上车!” 谢絮初收起伞拉开后门坐上去,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林久安坐在副驾驶啃包子,回头冲他含糊不清打了个招呼。 “封辞柯呢?”谢絮初问。 “直接去基地了,”姜瑾瑜发动车子,雨刷摇摆两下,“他说自己坐公交车去。”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架,最后拐进一条两旁种满梧桐树的柏油路,雨水把梧桐叶打得沙沙响,枯黄的叶子落了一地,被车轮碾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到了。”姜瑾瑜的声音里带着种压制不住的兴奋。 车子在一扇巨大的铁灰色大门前停下,门两边是两人高的围墙,墙上攀着还没完全枯死的藤蔓。大门左侧嵌着一块黑色大理石刻着一串英文—— ResurgamRag 谢絮初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进去吧。” 姜瑾瑜按下车喇叭,大门无声无息向两侧划开,像巨兽缓缓睁开眼瑾。车子驶进去,眼前的景象让林久安手里的包子差点掉了。 主建筑是一栋流线型的钢结构建筑,外立面覆盖着深灰色的氧化铝板,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建筑的整体造型向一只收拢翅膀的鹰,两侧的翼楼微微向外倾斜,线条干净利落。 建筑前方的广场上立着三根细高的旗杆,一面国旗、一面AFS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另一杆是属于他们的旗帜的位置。 “这……”林久安把包子咽下去,“这是咱们的基地?” “初槿的手笔,”谢絮初的声音从后座传来,“这小子……什么时候整的?” 车子最后停在主建筑入口处,一个四十来岁穿着深蓝色工装的男人已经等在那里。他脸上的皱纹是被岁月风沙打磨过的,眼神透着股老派工程师的精明劲儿。 “谢先生,”见他们车门打开,他伸出手迎上来,“我是周至诚,车队总工程师。” 谢絮初跟他握握手,“封辞柯和陆鸣人呢?还有那个于芡。”于芡是他昨天跑旧车队挖的自由领航员。 “到了,在里面模拟室。”周至诚侧身引路。 一行人走进建筑内部,暖气扑面而来。脚下是深灰色的环氧地坪,光可鉴人,踩上去基本没什么声音。走廊两侧是落地玻璃窗,窗内是一间间透明的房间。 有的摆满了服务器机柜,蓝色指示灯一排排闪烁,有的里面是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正对着全息屏幕操作,手指在空中划来划去。 姜瑾瑜走得小心翼翼,像是走进了科幻电影。 谢家……果然豪啊!突然感觉自己这个总负责人好废物,嘤嘤嘤~ 周至诚推开一扇厚重的玻璃门,门上贴着“模拟器室(1)”的标识。 房间至少有上百平米,室内光线很暗,唯一光源来自中央那个巨大的环形屏幕和驾驶舱四周的LED灯带。天花板上的星空顶洒下细碎的冷白光点,像置身于夜晚的旷野。 环形屏幕由八块4K面板无缝衔接而成,此刻显示的是白沙湾赛道的全景图,赛道蜿蜒在碧蓝的海岸线上,阳光从屏幕里倾泄出来。 屏幕正前方是一个全尺寸的驾驶舱,碳纤维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哑光质感,方向盘上的按钮和拨片闪着微弱的背光,座椅被调到了某个位置,显然刚刚有人坐过。 驾驶舱旁边还有一张独立的座椅,面前是一块略小的屏幕和一组控制面板,那是属于领航员的位置。 此刻封辞柯正站在驾驶舱旁边微微低头仔细观察着方向盘上的按钮布局,他今天换了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搭了件卫衣。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目光越过周至诚落在谢絮初身上。 “絮哥。” 谢絮初点了点头走进房间,目光扫过整个模拟器室最后停在那个驾驶舱上,“试过了?” “没有,”封辞柯说,“在等你。” 谢絮初走到领航员的位置坐下,伸手抚过面前的控制面板。面板上有一块可触碰的屏幕,下方是一排方便带手套时盲操的物理按键。 “周工,这套模拟器的同步系统对接了吗?”谢絮初头也不抬问。 “对接了,”周至诚走到墙边的控制台前,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信息素传感器已经校准,脑波采集装置也调试过了。随时可以开始基准测试。” 谢絮初“嗯”了一声抬头看向还站在驾驶舱旁边的人:“坐进去。” 封辞柯绕到驾驶舱另一边弯腰坐进去,座椅自动调整到他的体型——靠背微微收紧,安全带扣合的声音清脆,像子弹上膛,他双手自然地放在方向盘三点和九点钟的位置。 谢絮初转过头对姜瑾瑜和林久安说:“你们去隔壁看监控,周工去注意陆鸣他们的情况。” 姜瑾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林久安拉着出去了。玻璃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基准测试的内容你清楚吗?”谢絮初问。 “清楚,”封辞柯回答,视线不自觉往他那边飘,“静态同步测试、动态驾驶测试、压力情境模拟,三项综合得出初始同步系数。” “动态驾驶测试的赛道随机抽,你抽到了哪个?” “白沙湾。” 谢絮初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一顿,“巧了。” 他深吸口气,手指在滑动着按了几下,环形屏幕上的画面切换——白沙湾赛道的全景变成了发车区视角,赛车停在起跑线上,前方赛道笔直伸向远方,海风吹动赛道边的旗帜。 “准备好了吗?”谢絮初问。 封辞柯握紧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准备好了。” “基准测试不是比赛,”谢絮初的声音从侧边传来,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和他聊天,“你不用开得最快,只需要开得最准。准到每一个刹车点、每一条走线、每一脚油门的开度都跟你自己预想的一模一样。” “明白。” “同步系统会记录我们两个人的信息素数据、脑波数据、心率数据。这些不需要你去想,你只需要开车。其他的,交给我。” 封辞柯呼吸声在已经封闭的驾驶舱内微微重了一瞬,然后平稳下来。 “好。” 周至诚的声音从墙上的对讲机里传来:“谢老师,所有系统准备就绪,可以开始了。” 谢絮初靠进座椅里,右手搭在控制面板上,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只说给一个人听。 “封辞柯。” “嗯。” “让我看看你是怎么开车的。” 环形屏幕上的信号灯亮起——红灯,红灯,红灯—— 全灭。 引擎的轰鸣声从环绕音响里炸开,封辞柯右脚狠狠踩下油门,模拟器的液压系统猛地一震,车身像真的弹射出去,熟悉的推背力让谢絮初靠得更紧。 白沙湾的赛道在眼前飞速展开,第一个弯是右弯,入弯速度298,封辞柯的刹车点比谢絮初预想的晚了三米,但他走线特别干净,车头指向弯心,出弯油门开度平滑。 谢絮初面前的屏幕上,数值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同步系数初始值:0.00 信息素同步率:正在采集中。 脑波协同度:正在采集中。 心率一致性:正在采集中。 第一个弯过去,数字开始跳动。封辞柯的速度越来越快,方向盘在他手里像是活的,每一次转动都恰 到好处。谢絮初没给出任何指令,只是安静地坐在领航员的位置上看着那些数值在屏幕上翻涌。 第三个弯是长距离右弯,封辞柯入弯的速度比他之前任何一场比赛数值都高,谢絮初手指微微收紧,但还是没有开口。 谢絮初面前的屏幕上一行数字跳了出来——同步系数:0.61. 已经超过了大部分新人搭档的基准测试成绩,而他们才跑了第三个弯。 “你入弯还是留了余量。”谢絮初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时速三百公里的模拟器里,“T7,那个高速左弯,你收了一脚油。为什么?” 封辞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几分,信息素的味道从驾驶舱里溢出来,山茶花的清香里裹着一丝焦灼。 “我不确定你会在我入弯的时候做什么。” 谢絮初沉默一瞬,“你入弯时我不会做任何事,”他说,“除非你要撞墙了。” 封辞柯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知道了。” 下一个还是高速左弯,封辞柯没有收油,出弯速度比上一圈快了将近五公里。 谢絮初面前的同步系数跳到了0.68,他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收回。 隔壁监控室里,姜瑾瑜整个人贴在玻璃上,鼻子都被压扁了。林久安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兜,表情看着淡定得一批,实际手指在兜里已经拧成一团了。 “同步系数多少了?”姜瑾瑜的声音都在发抖。 周至诚盯着控制台上的数据,眼睛微微睁大:“0.71……还在涨。” “这才跑了几圈?” “第五圈。” 姜瑾瑜猛地转头看向林久安,眼眶泛红:“我就说……就说他可以!” 林久安将他从玻璃上扒拉下来:“你冷静点,还没跑完。” 屏幕上,那辆虚拟的白色赛车正在通过白沙湾最经典的海堤直道。侧风在模拟器里被还原得淋漓尽致,车身微微晃动,但封辞柯的方向盘像钉在那里一样。 谢絮初的声音从监控室的音响里传出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T13,发夹弯,入弯速度可以再高三公里。那个弯外侧有沙地,但你的走线只要不偏,沙地碰不到你。” 封辞柯没说话,但在T13的入弯速度确实比上一圈高了。 三公里,不多不少。 同步系数:0.74。 压力情境模拟渐渐开始,环形屏幕上突然出现一辆挡在行车道的慢车,封辞柯反应极快,方向盘一打从右侧抽头,在弯道里完成超车。 谢絮初没有给他任何指令。 超车完成后封辞柯突然开口:“刚刚那个……我应该走外线的。” “为什么?” “内线有脏胎印,出弯的时候抓地力不够,损失了零点一秒。”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内线?” “因为快,”封辞柯说,“损失零点一秒比跟在它后面损失三秒强。” 谢絮初没接话,但同步系数飙到了0.81。 最后一圈封辞柯的轮胎已经虚拟衰减了百分之十五,他的刹车点比第一圈晚了将近十米,入弯速度却没降太多,出弯牵引力依旧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冲过终点线的刹那,模拟器的液压系统缓缓降下来,引擎声归于沉寂。 封辞柯的呼吸声在安静的驾驶舱里特别明显,他额头的汗珠沿着眉骨滑下来,滚落在方向盘上。 谢絮初转头看他:“你出汗了。” “嗯。” “第一次跑基准测试都这样,”谢絮初说,“下来吧。” 封辞柯解开安全带从驾驶舱出来站在谢絮初面前,他的卫衣领口被汗浸湿一圈,头发也有几缕贴在前额。 “同步系数多少?”他问。 谢絮初低头扫了一眼控制面板,“0.89。” 6. Chapter 6 监控室里,姜瑾瑜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了,双手死死抓着林久安的手。林久安替他问出口:“周工,新人基准测试的平均水平是多少?” 周至诚推了推眼镜,声音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0.66到0.65。0.70以上算优秀,0.89……”他顿了顿,补充,“AFS近五年来新人基准测试的最高纪录是0.79,由现任年度总冠军车手卢卡斯和他的领航员芙兰卡特创造。” 监控室安静了整整十几秒,然后姜瑾瑜哭了出来。 模拟器室里,谢絮初站起来走到封辞柯跟前,他比封辞柯矮了大半个头,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你刚才说,你不确定问会在你入弯前做什么。” 封辞柯垂下眼,眸光微闪。 “现在呢?”谢絮初问。 封辞柯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星眸,里面映着他的影子,也映着环形屏幕上还没熄灭的白沙湾赛道。 “现在,”他说,“我知道了。” 谢絮初轻笑一声,说:“封辞柯,以后我是你的领航员了。” 命运对追光的人,偶尔也是公平的。封辞柯听见这话,知道自己被留下了,留在Resurgam,也……留在他身边。 “嗯。” 而另一边陆鸣和于芡也传来同步系数破0.78的消息,周至诚低头看着面前两对的数据咋舌,乖乖,这是一群天才凑一块儿了啊。 他把两份数据报告并排摆在控制台上左看看右看看,怎么看都觉得不太真实。 0.89。0.78。 一个新人基准测试破了AFS近五年纪录,另一个也摸到了优秀线的天花板。 而这两个车手,一个是汽修店出身、连正经教练都没跟过的alpha,一个是去年还在青年赛挣扎、雨战被诟病了一整个赛季的愣头青。 “怪物,”他低声嘟囔一句把数据加密存档,又备份了两份,“真是一群怪物。” 隔壁模拟室的门开了,封辞柯从驾驶舱出来时腿有一瞬间的僵硬,大腿前侧的肌肉微微发颤。他没吭声,只是不着痕迹得活动了一下膝盖。 谢絮初注意到了但没点破,他在心里记了一笔:座椅的踏板距离要往后调,方向盘柱的高度也要改。 封辞柯的腿太长了,刚才坐进去的时候膝盖几乎顶到转向柱,这种姿势跑长距离,不出半小时大腿就会抽筋。 “走吧,出去。”谢絮初率先推开门,手在他略微踉跄时虚扶了一下,指尖无意划过他掌心。 走廊里,姜瑾瑜正拿纸巾擤鼻涕,林久安一只手搭在他后背有一下没一下轻拍,表情是那种“我知道你现在很丢人但我不会说出来”。 “絮哥!”姜瑾瑜看见谢絮初出来,声音还带着哭腔,“封辞柯他……他……” “我知道,”谢絮初打断他,“0.89。” “不是!”姜瑾瑜使劲摇头,“我是说你们在模拟器里的那段!T13那个发卡弯,你说‘入弯速度高三公里’的时候,他真的就高了正好三公里!一秒都不差!我盯着数据看的。” 林久安在旁边补充:“他确实一秒都没眨过。” 谢絮初回头看了封辞柯一眼,对方还站在走廊另一边,正低头看自己的手,好像刚才那个数字跟他没关系。 “那是他开车的本事,”谢絮初收回目光,“周工呢?” “在控制室里呢,”姜瑾瑜指向走廊尽头,“他说要给你们做人体数据采集,说什么……赛车的座椅、踏板、方向盘都要根据每个人都尺寸定制。” “嗯,应该的。”谢絮初转身朝控制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恰好在封辞柯身侧,“愣住了?进来。” 封辞柯抬脚跟上,步子不快不慢正好落后谢絮初半步。 陆鸣和于芡已经从另一间模拟室出来,陆鸣脱了工装外套挂在小臂上,额间还有没擦干净的汗,于芡正往笔记本上记什么东西,笔尖沙沙地响,表情专注地像在解数学题。 “鸣哥。”姜瑾瑜跑过去,眼睛亮晶晶的,“0.78!你们太厉害了。” 陆鸣被他的热情搞得不太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是芡姐带得好。”他侧过头看向于芡,语气带着真心实意的感激,“好多弯道我都是听她的指令才敢过的。” 于芡抬起头:“我说的是数据,又不是安慰你。你敢过是因为你自己判断过那些数据可信,跟我没关系。” 陆被她噎了一下,但还是乐呵呵的标准萨摩耶笑。 一群人鱼贯走进控制室,周至诚已经准备好了设备——一台贴满传感器贴片的体感扫描仪,还有一把可调节的赛车座椅,椅背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刻度。 “来来来,一个一个来。”周至诚拍拍那把椅子,“先测身高、臂长、腿长、肩宽、臀宽……所有跟坐姿有关的数据都要。你们几个的身高我目测都不低,模拟器的座椅是标准尺寸,肯定不合适。” 姜瑾瑜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自告奋勇:“我来记。” 周至诚转头看向几人:“谁先?” 没人动。 封辞柯靠在门框上眼神放空,像是在神游。陆鸣在跟于芡小声说话,不知道在嘀咕什么。谢絮初双臂交叉站在最前面,表情上看一副“我不急,你们先来”的从容。 周至诚叹了口气,随手一指:“你,最高那个。” 封辞柯被点名,慢吞吞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来。 “站上去。”周至诚指了指体感扫描仪前的踏板。 封辞柯站上去,鞋跟并拢,脊背挺直。扫描仪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蓝色的激光从头扫到脚又折返回来。旁边的屏幕上,一个三维骨骼模型正在快速成型,每一个关节的角度、每一段骨骼的长度到被标注出来。 “身高193,”周至诚念出数据,“好家伙,比我预想的还高两公分。” 姜瑾瑜在本子上刷刷记,笔迹因为激动有些飘。 “臂展?” 封辞柯平伸双臂,扫描仪再次工作。 “臂展198厘米。”周至诚在平板上划拉几下,“肩宽……54厘米。你这体型开标准方程式,方向盘打到极致的时候手肘会撞坐舱壁。方向盘柱要往前移至少6厘米。座椅靠背的倾角也要调。” 封辞柯点点头没说啥。 “过来坐这把椅子,我调到你舒服的位置,你看哪个刻度。” 封辞柯坐下去,脚尖刚好够到踏板最前端。周至诚蹲下用卷尺量了量踏板到座椅导轨到距离,在平板上记下个数字。 “踏板行程距离加长4厘米。刹车和油门相对位置呢?你右脚踩下去时,脚跟是着地还是悬空的?” “着地。” “那就好办了,悬空的话长距离右脚会抽筋。”周至诚拍拍靠背,“下一个。” 陆鸣第二个上去,他比封辞柯矮了8厘米,但肩膀更宽,是那种敦实有力的体型。扫描仪报出数据:身高185厘米,臂 展186厘米,肩宽56厘米。 “你比他还宽两公分?”周至诚有点意外。 陆鸣笑了笑:“我从小骨架就大。”他坐进座椅试了试,方向盘的位置对封辞柯来说太远,对他倒是刚好,但座椅的宽度有点挤。 “座舱宽度要加。”周至诚在平板上标注,“你的肩宽加上防火服的厚度,标准座舱你会觉得被夹着,不舒服。” 于芡第三个。她是最矮的一个,但也是最安静的一个。扫描仪报出数据:身高178厘米,臂展175厘米,肩宽42厘米。她坐进座椅的时候,整个人的姿态非常标准——腰背贴合椅背,双手自然前伸刚好握住方向盘的位置,脚尖到踏板的距离也恰到好处。 周至诚看了一眼数据,又看了一眼于芡:“你以前坐过方程式座舱?” “信标培训的时候坐过。”于芡说,语气平淡,“他们那套座椅是标准尺寸,我坐着有点够,所以没通过。” “现在够了。”周至诚说,“这批座椅全是定制的,你想要多近都行。” 于芡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从椅子上下来,站到一边。 最后是谢絮初。 他站上踏台的时候,姜瑾瑜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谢絮初的身材比例极好,腿长腰窄,站在那儿像一幅画。扫描仪报出数据:身高184厘米,臂展186厘米,肩宽48厘米。 “你不矮啊。”周至诚说,“之前看你跟封辞柯站一起,还以为你只有一米七几。” 谢絮初没接话,坐进座椅,调整了一下姿势。他的驾驶习惯和前面三个人都不一样——他的座椅位置更靠前,方向盘拉得更近,整个人像是被“嵌”进座舱里。 “领航员的位置不需要考虑踏板。”谢絮初说,“你按我的臂长调方向盘的距离就行,其他尺寸跟封辞柯那台保持一致,方便共用零件。” 周至诚点头,在平板上又记了一笔。 所有数据采集完毕,姜瑾瑜的本子上写满了数字和符号。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抬头:“絮哥,咱们这些数据是不是要报给AFS?赛车认证的时候要用?” “嗯。”谢絮初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赛车的座舱尺寸、踏板位置、方向盘柱角度,都要根据这些数据来设计。周工,图纸什么时候能出来?” “一周。”周至诚说,“我跟那边的人对接过,他们做碳纤维单体壳的工期是三个月。如果加急的话,两个月能交货。” “加急。”谢絮初说,“费用不是问题。” 谢初槿出钱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哥的车队,用最好的。” 周至诚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去整理数据。 控制室里安静下来,几人面面相觑忽然不知道该干嘛。姜瑾瑜的肚子里叫了一声,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他脸唰的爆红把本子举起来当遮挡物。 林久安忍笑:“那个……要不去吃个饭?今天大家都辛苦了。” “我请客,”陆鸣抢着说,“谢谢大家给我这个机会。” 谢絮初不经意看向封辞柯,他正低头回母亲发来的消息,问他晚上要不要回家吃饭。拇指悬在键盘上犹豫片刻打过去几个字:“不回了,同事聚餐。” “走不走?”谢絮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封辞柯抬头,发现谢絮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面前,眼睛看着自己,很平静地在等一个答案。 “走。”封辞柯把手机揣回兜里。 7. Chapter 7 姜瑾瑜自告奋勇选餐厅,挑挑拣拣半天选中了一家西区的私房菜馆,说是口味清淡、环境安静,很适合聚餐。 一群人开两辆车,林久安本来想开,被姜瑾瑜以“你路痴,不认路”为由无情地剥夺了驾驶权。谢絮初的车让司机开过来了,左右以后都要住基地。 封辞柯刚坐进副驾发现车内后视镜上挂了一个很小的平安符,样式很眼熟,他盯着那个平安符看好半天才拉安全带坐好,藏在发梢的耳尖微微发红。 他轻轻碰了碰,穗子轻轻扫过指尖。 车子驶出基地大门,雨已经停了,灰蒙蒙的天际被光劈开几道裂缝。 姜瑾瑜开车跟在后面,车里放着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旋律舒缓,林久安靠在副驾上闭眼假寐,手指一下一下敲打节拍。 “你说絮哥是不是对封辞柯特别好?”姜瑾瑜忽然开口。 林久安睁开眼:“怎么说?” “就是……说不上来,”他眼睛盯着前面车的尾灯,“你看啊,他对陆鸣就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好。但对封辞柯……感觉不一样。” “可能是因为封辞柯是他亲自挑的?” “陆鸣也是他挑的啊。” “陆鸣是他从一百多个人里挑出来的,封辞柯……”林久安斟酌半天,“封辞柯是他面试之前就看上的。你没注意吗?他提他时的语气不一样。” 姜瑾瑜仔细想想好像是不太一样,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像同一道菜,盐多盐少,不对比着吃就看不出来。 车子在西区那条老街上拐了个弯,停在一栋灰砖小楼前面。门脸不大,招牌也很低调,只写了四个字——“半闲居”。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这个季节已经过了花期,叶子绿得发暗,雨水还挂在叶尖上,亮晶晶的。 姜瑾瑜停好车,一群人鱼贯而入。服务员显然认识姜瑾瑜,笑着迎上来:“姜少,还是老位置?” “嗯,今天人多,加两把椅子。” 包间在二楼,临街的窗户能看到老街的青石板路和对面屋顶上的瓦猫。屋里摆着一张红木大圆桌,铺着深蓝色的桌布,餐具是白瓷描金的,灯光暖黄,照得整个屋子像浸在一层蜜里。 封辞柯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扫过整个房间——窗边的位置光线最好,桌子的主位正对门口,次位在靠墙那一侧。他选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把卫衣的帽子放下来,头发有点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 谢絮初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座位分布——姜瑾瑜和林久安理所当然地坐在一起,陆鸣和于芡隔着两个位子,像不太熟但又不得不坐一起的同事。封辞柯缩在角落里,正在看菜单,表情专注得像在看弯道数据。 他走过去,在封辞柯旁边坐下。 封辞柯翻菜单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但往旁边让了让,给谢絮初多留了点空间。 “你们点菜,我不挑。”谢絮初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 姜瑾瑜接过菜单,翻了两页就开始犯选择困难症。他把菜单递给林久安,林久安又递还给服务员,说:“按姜少的口味来,他吃什么我吃什么。” 姜瑾瑜脸一红,在桌下踢了林久安一脚。 陆鸣忍不住笑了,于芡也在旁边弯了弯嘴角,只是笑得很克制,像是不太习惯在这种场合放松。 “于芡姐,你有没有什么忌口的?”姜瑾瑜问。 “没有。”于芡说,顿了一下又补充,“别太辣就行。” “那就微辣。” 服务员记下菜名,又问喝什么酒。姜瑾瑜看向谢絮初,谢絮初说:“明天还有训练,不喝酒。喝茶。” 封辞柯在旁边默默松了口气。他不喝酒,但从来没跟人说过。 等菜的时候,姜瑾瑜从包里掏出一个平板,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Resurgam车队的Logo设计方案,一共有五版。 “絮哥,你选一个。” 谢絮初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第一个是银灰色的盾牌造型,中间嵌着一个抽象的R字,线条硬朗,像一把刀。第二个是流线型的字体设计,“Resurgam”几个字母连在一起,末尾拖出一道细长的弧线,像赛车的尾迹。第三个是一个凤凰的剪影,从火焰中展翅,下面衬着赛道的轮廓。第四个很简单,就是一个R,但R的右腿被拉成一道闪电的形状。 第五个是图形标志——半抽象凤凰与赛车流线结合。凤凰翅膀化作锋利的速度线与倾斜的尾焰,呈现赛车冲线瞬间的姿态。 火焰在尾部迸发,到头部化为锐利鸟喙,整体前倾,充满攻击性。色彩是黑红橙渐变,碳纤维黑底上涌出岩浆橙与岩浆红,代表灰烬中迸发的热能。 谢絮初在第五个上停了一下。 “这个谁设计的?”他问。 姜瑾瑜凑过来看了一眼:“哦,这个是谢总找的人。他说这个寓意好,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谢絮初没说话,把平板递给封辞柯:“你看看。” 封辞柯接过去,低头看了几秒。他的目光在那个前倾的凤凰标志上停留了一会儿——翅膀的线条锐利,像要冲出画面。 “这个好。”他说,把平板递回去。 “那就第五个。”谢絮初拍板。 姜瑾瑜在平板上做了标注,又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份新闻稿的草稿,标题写着——“ResurgamRag正式启动AFS车队准入程序”。 “这个我拟了个初稿,絮哥你看看。”他把平板推过来。 谢絮初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新闻稿写得很正式,措辞严谨,介绍了车队的成立背景、核心成员、赛季目标,最后附了一句“期待在赛道上与各位相见”。 “把最后一句改了。”谢絮初说。 “改成什么?” 谢絮初想了想,说:“改成‘引擎已经重启,赛道见’。” 姜瑾瑜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在平板上噼里啪啦打字。 菜一道一道地上。清蒸鲈鱼、糖醋排骨、干煸四季豆、酸菜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每道菜都做得精致,摆盘好看,味道也恰到好处。 陆鸣吃得很快,像是饿坏了,但他吃东西的样子不狼狈,只是速度快,一口接一口,腮帮子鼓鼓的。于芡坐在他旁边,吃得很慢,每道菜只夹一两筷子,更多的时候在喝茶。 封辞柯吃得也不快,他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咀嚼不出声,夹菜的时候筷子不会在盘子里翻来翻去。谢絮初注意到他只夹自己面前的那几道菜,远一点的碰都不碰,像是怕麻烦别人。 “尝尝这个。”谢絮初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封辞柯碗里。 封辞柯低头看着那块排骨,愣了一下。然后他夹起来整块塞嘴里,含混地说了声“谢谢”。 姜瑾瑜在对面看到了这一幕,筷子悬在半空,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表情像发现了新大陆。林久安在桌下踩了他一脚,他赶紧把嘴闭上,低下头扒饭,但眼角一直在往那边瞟。 “絮哥,咱们什么时候发公告?”姜瑾瑜咽下那口饭,问。 “吃完饭。”谢絮初喝了一口汤,“照片拍了吗?” “拍了拍了。”姜瑾瑜掏出手机,翻开相册。里面有好几张照片——基地大门、模拟器室、控制室、几人的合影、封辞柯在驾驶舱里的侧脸、陆鸣和于芡在讨论数据的样子、谢絮初站在落地窗前看雨的背影。 “最后一张删了。”谢絮初说。 “为什么?这张多好看啊。”姜瑾瑜舍不得。 “太装。” 姜瑾瑜:“……” 林久安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谢絮初逆光站在窗前,轮廓被光线勾勒出一道金边,像一幅油画。他沉默了片刻,转头对姜瑾瑜说:“删了吧,确实太装了。” 姜瑾瑜依依不舍地删了,嘴里嘟囔着“明明很好看”。 “选六张。”谢絮初说,“基地两张、模拟器一张、你们俩合影一张、陆鸣和 于芡一张、封辞柯单人一张。” “絮哥你不露脸啊?” “不急。” 姜瑾瑜虽然不太理解,但还是照做了。他把选好的照片调了调色,统一成一种偏冷的色调,看起来专业又克制,不像那种花里胡哨的赛车车队宣传照,更像是一支精密仪器的团队在宣告自己的存在。 “文字呢?就按你刚才说的,‘引擎已经重启,赛道见’?” “嗯。”谢絮初放下筷子,“再加一句——‘ResurgamRag,第一组车手及领航员已就位’。” “那陆鸣他们呢?” “第二组,括号发展中。” 陆鸣在旁边听着,脸上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他知道自己跟封辞柯的差距,0.78和0.89之间不是0.11的数字差,而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天赋层级。 他能接受这个安排,因为他相信谢絮初的判断。 于芡也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喝茶,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姜瑾瑜编辑好信标,反复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错别字、没有漏掉的标签,举起手机给谢絮初看:“絮哥,你看看行不行。” 谢絮初扫了一眼:“发。” 姜瑾瑜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做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两秒才敢按下去。 “发了。”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几个人同时低头看自己的手机。 封辞柯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点开信标,看到那条刚刚发布的消息—— ResurgamRag:引擎已经重启,赛道见。ResurgamRag,第一组车手及领航员已就位。#AFS#Resurgam#巅峰方程式系列赛 配图六张。 基地大门那张拍得很有气势,铁灰色的大门半开,里面是流线型的建筑,AFS的旗帜在雨中猎猎作响。 模拟器室那张是广角,环形屏幕上是白沙湾赛道的起点,赛车停在发车线上,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姜瑾瑜和林久安的合影拍得很随意,两个人站在基地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姜瑾瑜笑得眼睛弯弯的,林久安站在他旁边,嘴角微扬,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陆鸣和于芡那张是在模拟器室里拍的,陆鸣刚从驾驶舱出来,头发被头盔压得有点乱,于芡站在旁边递给他一瓶水,两个人的表情都很自然。 最后一张是封辞柯的单人照。他坐在模拟器驾驶舱里,没戴头盔,侧脸对着镜头,目光落在前方的屏幕上,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赛道的倒影。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锋利的线,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 这张照片是姜瑾瑜偷拍的,封辞柯本人并不知道。 评论区瞬间炸了。 【终于来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你们知道吗!!!】 【卧槽卧槽卧槽那个车手是谁???这个侧脸我可以!!!】 【等等,第一组车手及领航员?意思是谢絮初是领航员?他不是车手吗?】 【楼上你断网了?他早就宣布以领航员身份复出了】 【那个车手是谁啊?有人认识吗?】 【查到了!封辞柯,22岁,去年青年巅峰系列赛第14名。】 【第14名???谢絮初选了一个第14名的???】 【相信絮哥的眼光,他什么时候看走眼过】 【基地好帅啊这个设计感】 【Resurgam,拉丁文“我将重生”,这名字取得太好了】 【所以车队中文名叫什么?重生车队?】 【叫“复生”吧,或者“涅槃”】 【引擎已经重启,赛道见——我哭了,他真的回来了】 【五年了,整整五年了】 【谢絮初,恭喜新生。】 姜瑾瑜一边刷评论一边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林久安在旁边看着他的手机屏幕,提醒他:“别光看评论,看看转发。” 8. Chapter 8 最让姜瑾瑜意外的是,卢卡斯——那个现任年度总冠军、AFS近五年新人基准测试纪录保持者——居然也转发了。 Lucas_AFS:0.89?有意思。@ResurgamRag,赛季见。 姜瑾瑜盯着这条转发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絮哥!”他把手机举到谢絮初面前,“卢卡斯转发了!他说‘0.89?有意思’,他怎么知道封辞柯的同步系数?” 谢絮初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AFS内部能看到基准测试的数据,他应该是通过什么渠道知道的。” “那他这是……下战书?” “他只是好奇。”谢絮初把手机推回去,“别想太多。” 姜瑾瑜把手机收回去,但心跳还是很快。卢卡斯,连续两年年度总冠军,AFS现役最强的车手,没有之一。他居然注意到了Resurgam,注意到了封辞柯。 封辞柯也看到了那条转发,他的表情没变,但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泛白。 谢絮初注意到但没有说话,他给自己倒杯茶慢慢喝,茶汤在杯子里晃了晃,倒映出天花板的暖黄色灯光。 陆鸣也掏出手机刷了刷,看到自己那张照片底下有人评论“第二组那个车手是谁,长得还挺帅”,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他偷偷看了一眼于芡,对方正低头喝茶,好像对手机里的热闹完全不感兴趣。 “那个……”陆鸣犹豫了一下,“芡姐,你看到转发了没?” “嗯。” “卢卡斯那条,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好奇。”于芡说,跟谢絮初的回答一模一样。 陆鸣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服务员进来撤了碗碟,换上茶具,每人面前放了一只白瓷小杯,一壶新沏的铁观音,茶汤金黄,香气清雅。 谢絮初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 “从明天开始,”他说,放下杯子,“所有人进入备战状态。陆鸣和于芡,你们的同步系数还有提升空间,0.78是优秀线,但不是终点。每天上午模拟器训练,下午体能训练,晚上复盘。” 陆鸣点头:“明白。” “封辞柯。”谢絮初转头看向旁边。 封辞柯抬眸。 “你的驾驶风格我大概有数了,但还有一些细节需要调整。明天开始,我会在每一圈结束后给你反馈,你不需要当场回应,回去想清楚,第二天改。” “好。” “姜瑾瑜,车队准入的资料你盯一下,AFS那边需要什么随时告诉我。” “没问题。” “林久安,赞助商那边你负责对接,不要让他们来基地打扰训练,签约时间统一安排在周日。” “收到。” 谢絮初一条一条地布置任务,语气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清单。每个人都得到了明确的指令,没有遗漏,没有模糊地带。 于芡在旁边听着,觉得这个Omega比她想象的要厉害得多。他不需要大声说话,不需要拍桌子,不需要强调“我是老板”或“我是领航员”,他只是坐在那里,说出来的话就自然而然地被人记住了、执行了。 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领导力。 “还有,”谢絮初放下茶杯,目光扫过所有人,“从今天起,我们是一支车队了。不是什么大车队,不是什么豪门,只是一支刚刚起步的、连赛车都还没造出来的新车队。但我们是一支车队。” 他停了一下。 “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说——说我们是黑马也好,说我们是笑话也好,说我们活不过一个赛季也好——这些话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只做一件事:开车。开到最快,开到赢为止。” 包间里安静几秒。 姜瑾瑜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他没哭出来,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林久安伸手在桌下握住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 陆鸣坐直了身子,肩膀挺得笔直,像在听一场出征前的誓师。 于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那一点微弱的光。 封辞柯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谢絮初。 谢絮初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目光交汇在一起。封辞柯的眼睛里有琥珀色的光,像被茶水浸过,温润又清透。谢絮初的眼睛里有冷淡的星芒,像冬夜里最亮的那颗星,遥远,但一直在那里。 “喝茶。”谢絮初移开目光,端起茶杯。 所有人举起杯子,白瓷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云层散开一大片,露出傍晚的天空,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蓝。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把老街的青石板路染成金色,几只麻雀在对面屋顶上跳来跳去,踩得瓦片咯咯响。 封辞柯靠在椅背上,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吃饭了吗?” 他回了两个字:“吃了。” 母亲又发来一条:“今天开心吗?” 封辞柯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这间暖黄色的包间,对面刷评论的姜瑾瑜、正在给姜瑾瑜倒水的林久安、跟于芡小声说话的陆鸣,最后视线落于自己旁边、正端起茶杯喝茶的谢絮初。 谢絮初喝茶的样子很好看,睫毛微微垂着,嘴唇贴着杯沿,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封辞柯低下头,打了两个字。 “开心。”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完。 茶凉了,但回甘还在。 舌尖上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某种被延迟了很久、终于尝到的滋味。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去,老街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倒映出一片一片的碎金。 包间里有人说了个什么笑话,姜瑾瑜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茶杯碰倒。林久安眼疾手快地扶住了,顺手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 陆鸣也在笑,笑得很憨,露出两颗小虎牙。于芡嘴角弯了弯,虽然弧度不大,但比之前自然多了。 封辞柯没笑,但他的眉眼比平时舒展了一些,像冬天里冰面裂开一道缝,露出下面流动的水。 谢絮初放下茶杯,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那条刚发的信标。 转发已经破十万了,评论区还在疯涨。他把屏幕往下滑了滑,看到一条被顶得很高的评论—— “Resurgam,欢迎降生。” 谢絮初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走吧。”他站起来,“明天还要训练。” 一群人鱼贯走出包间,下楼,穿过那条种着桂花树的巷子。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一点点不知从哪户人家飘出来的饭菜香。 姜瑾瑜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像要去春游的小学生。林久安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姜瑾瑜落下的平板包,表情无奈但心甘情愿。陆鸣和于芡 并排走,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两条刚刚开始并行的线。 封辞柯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 谢絮初在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黑色的毛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 路灯的光把那头白金发色照得像一捧被月光浸透的雪,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尖端刚好够到封辞柯的脚尖。 他低头看了一眼,不着痕迹地往前挪了半步,让自己的影子跟谢絮初的影子叠在一起。 “絮哥。” 谢絮初脚步没停,偏了偏头:“嗯?” “……没什么,”封辞柯目光落在路边那颗桂花树影子上,“就叫一下。” 走出巷口,姜瑾瑜回头看了一眼天色:“絮哥,今天先回家收拾东西,明天正式搬进基地?” “明天几点?”陆鸣站在车旁边问。 “八点半基地集合。”谢絮初说,“别迟到。” 陆鸣点头,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于芡从另一边上车,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扣好安全带的,动作默契得像是排练过。 姜瑾瑜冲他们挥手:“鸣哥晚安!芡姐晚安!” 车窗摇下来,陆鸣探出头冲他们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晚安,明天见。” 白色SUV先走了,尾灯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那我们也走了。”林久安拉开驾驶座的门,姜瑾瑜站在副驾旁边,看着谢絮初和封辞柯,欲言又止。 “怎么了?”谢絮初问。 “絮哥……封辞柯他怎么回去?”姜瑾瑜犹豫了一下,“这个点公交已经停了吧?” 封辞柯刚要开口说“我坐地铁”,谢絮初已经先开口:“我送他。” 姜瑾瑜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飞快地拉开车门坐进去,隔着车窗冲他们摆手:“那絮哥晚安!封辞柯晚安!明天见!”声音因为激动有点发尖,被林久安一个油门加速掐断了。 黑色轿车平稳地驶出老街,汇入主路的车流。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beta,话不多,上车时报了个预计时间就再没开过口。 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你家住哪?”谢絮初问。 “城西,老渡口那边。”封辞柯说了一个小区的名字,谢絮初没听过,在导航上输了进去,屏幕显示还有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封辞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靠在座椅上,侧过脸看向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橘黄色的、暖白色的,偶尔夹杂一两点红色,是远处高楼顶上的航空障碍灯,一闪一闪的,像不会熄灭的星。 “你弟弟多大了?”谢絮初忽然问。 封辞柯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七岁。” “上小学了?” “一年级。” “你妈一个人带他?” 封辞柯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下去:“嗯。我爸走得早。” 谢絮初没接话,车内安静了几秒,只剩引擎的低吟。封辞柯以为自己说多了,刚要开口转移话题,听见谢絮初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我也是。我爸跟没有差不多。” 封辞柯转过头,看见谢絮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一帧被放慢的电影。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绷出一个冷淡的弧度。 9. Chapter 9 车子在高架上行驶,城市的夜景在两边铺展开来。远处是写字楼的灯光矩阵,近处是居民楼里星星点点的窗户,每一扇亮着的窗后面都有人在生活、在等待、在想念。 封辞柯的手机震了一下,母亲发来的消息:“到家了没?” “还在路上。”他回。 “跟同事一起?” “嗯。” “那就好。早点回来,我给你留了饺子在锅里。” 封辞柯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得熟悉,老渡口的标志性建筑——一座废弃的灯塔——出现在视野里。导航显示还有十分钟。 “快到了。”他说,像是在提醒司机,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两边是上了年纪的老楼房,外墙的涂料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车座上落了一层薄灰,这个点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一楼的五金店还亮着灯,半掩的门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 “停这就行。”封辞柯说,“里面不好掉头。” 司机靠边停了车,封辞柯解开安全带,手搭在门把手上,顿了一下。 “絮哥,明天见。” “嗯。”谢絮初没睁眼,声音带着一点倦意,“早点睡。” 封辞柯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吹乱了谢絮初的头发,一缕贴上封辞柯后背又因他下车的动作滑落。 下车关上门,他弯腰冲车窗里说了句“路上小心”,然后转身走进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 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尾灯亮着两团暗红色的光,像两只安静的眼睛。 一分钟后那两团光动起来,缓缓驶出巷口汇入主路的车流,消失在拐角。 转身的时候,他听见楼上传来一阵细碎的笑声——是封辞醉还没睡,趴在窗口冲他招手,胖乎乎的小手在路灯的光晕里晃来晃去。 “哥哥——”小奶音从四楼飘下来,脆生生的,像一颗糖掉进玻璃杯里。 封辞柯抬头,看见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见弟弟趴在窗台上,脸蛋被台灯的光照得红扑扑的。他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封辞醉立刻把嘴捂住,但眼睛还是弯弯的,笑得像偷吃了蜜。 楼道的灯还是坏的。他摸黑上楼,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把这条楼梯走了很多遍,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四楼,门开着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漏出来。 他推门进去,封辞醉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光着脚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哥哥!你回来啦!妈妈说你跟同事吃饭去了!你同事是好人吗?” “是好人。”封辞柯弯腰把他抱起来,感受到小家伙热乎乎的温度,“你怎么还不睡?” “等你!”封辞醉理直气壮,“你不回来我睡不着。” 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声音:“辞柯,吃了吗?锅里还有汤。” “吃了。”封辞柯抱着弟弟走进里屋,“妈,你早点睡。”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一个汤勺。她的目光在封辞柯脸上停了一下想从他表情里读出什么,然后笑了笑:“那你也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嗯。” 他没有告诉母亲,从明天开始他不用再去汽修店了。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妈,我以后不修车了,我要去开赛车”?听起来像诈骗。 等明天再说吧。 封辞柯把弟弟放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封辞醉抱着那个毛绒方向盘,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 “哥哥,你今天……特别开心。”小家伙说。 “嗯。” “为什么呀?” 封辞柯坐在床边,想了想说:“因为今天有人跟我说,以后他是我的领航员了。” 封辞醉听不懂什么叫领航员,但他听懂了“以后”和“我的”。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意思就是——有人要一直跟哥哥在一起了。 “那个人是好人吗?” “是。” “那你以后是不是就不怕了?” 封辞柯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在弟弟面前表现过“怕”,但小孩子总是能感知到成年人藏起来的东西。 “嗯。”他说,声音很轻,“以后不怕了。” 封辞醉满意地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均匀了,肚子一起一伏。 封辞柯关了灯,走到窗边把窗户关小了一点。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远处江水的味道。 他掏出手机,点开谢絮初的对话框。对面还没通过他的好友申请。 他盯着那个“等待验证”的提示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进浴室。 水龙头打开,冷水冲在脸上,激得他浑身一个激灵。他撑着洗手台,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额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水珠沿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白色的陶瓷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太像他自己。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是这几天没睡好的痕迹。 他把脸埋进毛巾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毛巾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檀木。 他把毛巾挂回去,走进房间,在床边坐下。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一明一暗,把天花板染成忽红忽蓝的颜色。墙上的海报边角已经泛黄起卷,透明胶带粘了又粘,像一道被反复缝合的伤口。 封辞柯在海报前站了一会儿,他伸手试图把翘起的胶带按回去。 海报上的人一头黑发,戴着头盔,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在看着他,又像在看着所有在看这张海报的人。 封辞柯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今天在模拟器室里,那双星瞳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里面的每一道纹路。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极细的灰,像冬天湖面上的冰裂纹。 “以后我是你的领航员了。”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很久,像嚼一块含了很久的糖,甜味已经淡了,但还是舍不得咽下去。 简单冲个澡,出来时只穿了一条深色睡裤,上身赤裸,水珠从肩膀滑下来,沿着手臂肌肉线条一路往下。 浴室的镜子蒙了一层雾气,伸手擦掉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 眉骨的弧度和海报上那个人有几分相似,长着长着就变成这样了。他盯着镜子看了半响,转身走向卧室把自己摔进那张窄窄的单人床里。 手机消息提示音响起,姜瑾瑜在车队群里发了条消息:【今天大家辛苦啦!早点休息,明天见!!撒花!撒花!!】 封辞柯划出群聊点进刚刚通过的谢絮初的对话框,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他打了几个字,删掉。 最后他发了个——“絮 哥,到家了吗?” 消息刚发出去就后悔想撤回,这个点太晚了发消息不合适,对面显示已读。 谢絮初回了一个字:“嗯。” 【封辞柯:早点休息。】 【谢絮初:你也是。】 然后……没然后了,封辞柯第一次嫌弃自己嘴笨,叹口气把手机扣胸口。 黑暗里,白山茶花自后颈腺体处若有若无地涌出,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一端系在他的衣领上,另一端系在某个人身上。 在城市的另一头,谢絮初还没睡。 半山别墅的灯只亮了二楼那一盏。谢絮初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半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在睡衣的领口上,后背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江面。城市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被夜风揉碎,又拼起来,又揉碎,反反复复。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谢初槿发来的消息。 【哭包老弟:哥,基地还满意吗?】 谢絮初打了两个字:“不错。”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费了不少心思吧。” 【哭包老弟:没费什么心思,就是花了不少钱。】 谢絮初笑了一下。 【谢絮初:多少钱?】 【哭包老弟:你别管。反正比你那辆破车的修理费便宜。】 谢絮初决定不跟这个嘴硬的弟弟计较。 【谢絮初:周工说设备都是顶配的,你从哪找的人?】 【哭包老弟:信标。技术团队是信标出来的,设备也是信标的供应商。我用了一些……嗯,之前的项目资源。】 “之前的项目资源”这个说法很谢初槿,听起来像是在说一个普通的商业往来,但实际上——谢絮初知道他弟弟一定动用了很多人情、很多关系,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这样一个基地从图纸变成现实。 【谢絮初:辛苦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 【谢初槿:你要真想谢我,就别再让爸来烦我了。你是不知道啊!他最近又在物色其他家族的omega,他月老上瘾啊!!!】 【谢絮初:那不是你爹吗?你自己应付。】 【谢初槿:…………】 谢絮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 天花板很高,月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自动开始播放今天的画面,封辞柯坐在模拟器驾驶舱里,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封辞柯从驾驶舱出来时腿僵硬了一瞬,但一声没吭。 还有,封辞柯说“现在我知道了”的时候,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封辞柯、封辞柯、封辞柯…… “靠!”谢絮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没有山茶花的味道。但他总觉得有。 不对。是他那件外套上沾的味道,他今天没穿那件外套。 那天晚上代驾的时候,封辞柯的信息素沾上去的。山茶花,清淡的,不太好形容,像冬天里第一朵刚开的茶花,花瓣上还带着霜。 谢絮初把被子拉过头顶。 睡觉!! 山茶花好像还留在鼻尖,像是有人在他心里种了棵树,然后那棵树开花了。 他在这种幻觉般的气息里沉沉睡去。 10. Chapter 10 谢絮初昨晚做了一晚上梦,梦里全是赛道上的那些东西,还有封辞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基地大门开着,安保亭里的大爷正在泡茶,看见他的车按下遥控器让大门划开。车子停在主楼门口,雨刷摆了两下归于平静。 谢絮初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雨雾中的Resurgam基地比昨天看着更冷,氧化铝板被水汽浸得发暗,湿透的AFS旗帜垂着一动不动。 他推门进去,感应灯一层一层从门厅一直亮至走廊深处。 控制室的门没锁,周至诚已经到了,正坐在控制台前喝咖啡,面前的屏幕上是一张三维建模图——赛车单体壳的初步设计。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叼着半个肉包子,含混地说了声“谢老师早”。 “早。”谢絮初走到他旁边,低头看屏幕,“昨晚没走?” “走了,十一点走的。”周至诚咽下那口包子,用纸巾擦了擦手,“六点就来了,睡不着。我老伴说我比当年追她的时候还兴奋。” 谢絮初没接话,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盯着那张建模图看了一会儿。单体壳的线条很流畅,从鼻锥一路延伸到引擎盖,像一条绷紧的弓弦。碳纤维的编织纹路在屏幕上清晰可见,每一根丝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前方。 “座舱尺寸按昨天采集的数据改了吗?”谢絮初问。 “改了。”周至诚点开另一个图层,座舱内部的结构透视图显示出来,方向盘柱的位置、踏板的行程、座椅导轨的刻度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封辞柯那个座舱,方向盘柱前移了6厘米,踏板加长了4厘米。陆鸣的座舱加宽了3厘米。你的领航员座椅按你的臂长调的,其他尺寸跟封辞柯那台保持一致。” “嗯。”谢絮初站起来,“我去模拟器室调一下设置,今天要开始训练了。” “这么早?他们不是八点半才到吗?” “我先看看昨天的数据。” 周至诚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啃那个已经凉了的包子。 模拟器室的门开着,环形屏幕还暗着,驾驶舱静静地停在房间中央,像一只沉睡的猛兽。谢絮初走到领航员的位置坐下,打开控制面板,调出昨天基准测试的完整数据。 同步系数0.89。信息素同步率92%,脑波协同度88%,心率一致性91%,战术执行偏差——3%。 前三个数字都很漂亮,最后一个更漂亮。 3%的战术执行偏差意味着封辞柯对他的指令几乎没有延误,不仅在动作和意图上。 他说“入弯速度高三公里”,封辞柯就高了正好三公里,一秒不差。 这可以理解为两个人对同一个弯道的判断完全一致,不需要解释确认,像两台连在同一个信号源上的机器。 谢絮初把那段数据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关掉,打开封辞柯去年的比赛录像。 他已经在昨晚看过一遍了,但有些东西需要再看,看他自己在看到封辞柯开车的时候,身体有什么反应。 比如,封辞柯在高速弯道里把方向盘多打三度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往前倾。比如,封辞柯出弯牵引力达到92%的时候,他的右手会微微蜷一下。 他在模拟器里坐在封辞柯旁边,身体还记得。 八点十五,姜瑾瑜的车到了。 他今天开了一辆亮黄色的两厢车,在灰蒙蒙的基地门口显得格外扎眼。副驾驶坐着林久安,后排坐着陆鸣和于芡——姜瑾瑜说顺路,其实绕了半个城,但没人拆穿他。 四个人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都带着雨腥味。姜瑾瑜手里拎着五个塑料袋,里面是豆浆和饭团,袋子勒得他手指发红。 “絮哥!吃早饭了吗?”姜瑾瑜把袋子举起来,像举着什么奖杯。 “吃了。”谢絮初从模拟器室走出来,接过他手里最沉的那个袋子,“这都谁买的?” “我请大家吃的,”姜瑾瑜说,“第一天正式训练,必须吃饱。” 林久安从后面跟上来,手里也拎着两个袋子,表情是那种“我拦过了拦不住”的无奈。陆鸣空着手走在最后,想帮忙但姜瑾瑜不让,用“你是车手,手要留着开车!”的理由制止,理又直气也壮。 于芡甩着两只空手走在他旁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一群人涌进休息室。所谓休息室就是控制室隔壁的一个大房间,本来是留给工程师用餐的地方,有张长桌、几把椅子、一台微波炉和一个小冰箱。姜瑾瑜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豆浆、饭团、茶叶蛋、油条、烧麦……摆了满满一桌。 “这么多?”陆鸣看着那堆吃的,眼睛都直了。 “怕不够。”姜瑾瑜说,“封辞柯呢?还没到?”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封辞柯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出现在门口,拉链拉到下巴。 “来了?”姜瑾瑜冲他招手,“快来吃早饭。” 封辞柯走进来,在桌边坐下。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拿了一个饭团和一袋豆浆,没动筷子。 姜瑾瑜又塞给他一个茶叶蛋:“多吃点,今天要练一整天。” “嗯。”封辞柯把茶叶蛋接过去,剥壳的时候动作很慢,蛋壳一片一片地剥下来,整整齐齐地码在纸巾上。 林久安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人剥个蛋都比别人有强迫症。 谢絮初靠在窗边喝豆浆,看着几个人吃东西。姜瑾瑜吃烧麦的时候嘴太小,一口咬下去馅儿从另一边挤出来,差点掉在衣服上,幸好被林久安伸手接住。 封辞柯吃完饭团和茶叶蛋,把垃圾收拾好,站起来。 “先去模拟器室。”谢絮初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今天上午先跑五十圈,找找感觉。下午做体能,周工安排了教练。” 一行人鱼贯而出。姜瑾瑜跟在他们后面,小声跟林久安说:“我怎么感觉像第一天送孩子上学?” 林久安:“你是老师还是家长?” “我……我是校长。” 模拟器室的门打开,封辞柯走进去,自然地走向驾驶舱。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座椅的位置变了,踏板的位置也变了,方向盘柱往前移了不少。 “我让周工调的。”谢絮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先试试,不合适再调。” 封辞柯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这次他的膝盖没有顶到转向柱,大腿前侧的肌肉也不再被挤压。他握住方向盘,双手自然地放在三点和九点钟的位置——肩是放松的,手肘有一个自然的弯曲弧度,不像昨天那样几乎是伸直了在够方向盘。 他活动了一下右脚,刹车和油门踏板的行程刚好踩到底,脚跟稳稳地落在地板上。 “合适。”他说。 谢絮初在领航员的位置坐下,打开控制面板,调出白沙湾赛道的配置。环形屏幕亮起来,发车区的画面出现在眼前,海风在屏幕里吹动赛道边的旗帜。 “先跑十圈热身。”谢絮初说,“不用追圈速,就当熟悉赛道。” 封辞柯“嗯”了一声,握紧方向盘。 红灯,红灯,红灯——全灭。 模拟器猛地一震,车身弹射出去。第一圈,封辞柯跑得很慢,比昨天的基准测试慢了将近两秒。他在每一个弯道都刻意放慢了速度,仔细感受座椅的新位置、踏板的新行程、方向盘的新角度。这些东西变了之后, 他对车身的感知也会变,需要重新校准。 第二圈,快了0.5秒。第三圈,又快0.3秒。第四圈,他开始推进。 白沙湾赛道的第一个弯是右弯,入弯速度298。封辞柯的刹车点比昨天晚了两米——不是冒进,是他发现座椅前移之后,他对减速的感知更敏锐了,同样的制动力度,他感觉车身更稳,所以才敢晚刹。 谢絮初注意到没说话,在控制面板上做标记。 第五圈,T3长距离右弯。封辞柯入弯的速度比昨天高了1.5公里,方向盘多打了将近四度,车头指向弯心的那一刻,车身有一瞬间的滑动。 轮胎嘶叫了一声,然后咬住了。 谢絮初的右手微微蜷缩。 第六圈,第七圈,第八圈……封辞柯越开越快,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快一点点。温水煮青蛙式的推进让你感觉不到他在加速。等你回过神来,他已经比刚开始快了1.2秒了。 第十圈,封辞柯冲过终点线,缓缓减速。 “怎么样?”他在驾驶舱里问,声音被头盔捂着,有点闷。 谢絮初低头看了一眼数据:“第十圈比第一圈快1.4秒。弯心速度平均提升1.8公里。刹车点平均推后4米。” “多了还是少了?” “刚好。”谢絮初靠在座椅上,“但有个问题。T7那个高速左弯,你入弯的时候方向盘有个回正再打的微动作。你自己感觉到了吗?” 封辞柯沉默了两秒:“感觉到了。” “那个弯的路面接缝方向跟你走线是垂直的,你回正的那一下是在避接缝。”谢絮初说,“但你不需要避。那个接缝的宽度不到一厘米,你的轮胎压过去不会有任何抖动。你回正的那一下,反而让你损失了0.05秒。” 封辞柯没说话,他在脑子里回放刚才的那一圈。 “再来十圈。”谢絮初说,“T7不要避接缝,直接压过去。” 第十一圈,封辞柯在T7入弯前犹豫了一瞬,方向盘还是动了一下,但比之前小了。 第十二圈,没动。方向盘稳稳地定在左弯的角度上,轮胎碾过那条不到一厘米宽的接缝,车身甚至连轻微抖动都没有。 “过了。”谢絮初说,“快了多少?” “0.07秒。”谢絮初看了一眼数据。 封辞柯没说话,但油门踩得更深了。 陆鸣和于芡在隔壁模拟器室训练。两个房间的设备一模一样,只是隔了一面玻璃墙。姜瑾瑜站在两间模拟器室中间的走廊里,左边看一眼,右边看一眼,脖子转得跟拨浪鼓似的。 林久安靠在墙上刷手机,开口:“你能不能别来回跑了?” “我在观察!”姜瑾瑜理直气壮。 “你观察出什么了?” “絮哥他们那间的同步系数已经0.91了。鸣哥他们0.80。”姜瑾瑜压低声音,“0.91啊久安!这才第二天!” 林久安没接话,低头继续刷手机。他不是不激动,是他觉得以姜瑾瑜目前的情绪状态,但凡他表现出一点点激动,这人就能当场哭出来。 为了维护车队经理的形象,他选择保持沉默。 上午的训练持续了三个小时。封辞柯跑了将近六十圈,陆鸣跑了五十圈。谢絮初中间出来喝了一次水,于芡从头到尾没离开过座位。 十一点半,周至诚从控制室探出头来:“该吃饭了!食堂今天第一天开火,阿姨做了红烧肉!” 姜瑾瑜眼睛一亮:“基地还有食堂?” “当然有了,难道你们十几号人天天吃外卖?”周至诚擦了擦眼镜,“阿姨是我请的,以前在酒店做的,你们有口福了。” 11. Chapter 11 食堂在二楼,能坐二十来个人。几排长桌,不锈钢餐盘,打饭窗口里摆着四个大不锈钢盆:红烧肉、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米饭管够。 谢絮初端着餐盘在角落里坐下。姜瑾瑜盛了满满一盘红烧肉,坐在他对面。林久安只打了番茄炒蛋和青菜,米饭只盛了半碗。陆鸣的餐盘堆得像座小山,于芡坐在他旁边,只有一勺番茄炒蛋和几口米饭。 封辞柯是最后一个上来的。他端着餐盘扫了一圈,看到谢絮初旁边的空位,走过去坐下。 姜瑾瑜偷看了一眼,低头扒饭,嘴角差点翘起来。 “下午体能训练,谁带队?”谢絮初夹了一块红烧肉。 “周工请的教练,姓方,据说以前带过国家队。”林久安说,“下午两点开始,在基地负一层的体能中心。” “体能中心?”姜瑾瑜差点被饭噎住,“咱们基地还有体能中心?” “负一层整层都是。”林久安说,“游泳池、力量房、有氧区、理疗室,全都有。谢总的标准是——车手不需要离开基地就能完成所有训练。” 姜瑾瑜沉默了几秒,转头看向谢絮初:“絮哥,你弟缺哥哥吗?” 谢絮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林久安在旁边咳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姜瑾瑜立刻坐直了身子:“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陆鸣在旁边闷笑,差点把米饭呛进气管里,于芡递给他一张纸巾。 封辞柯安静地吃饭。他吃得很慢,细嚼慢咽,红烧肉的汁沾在嘴角,他自己没注意到,谢絮初看一眼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下午两点,负一层体能中心。 方教练比所有人想象的要壮,肌肉扎实,他双手抱胸站在力量房门口,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去。 “谁是车手?” 封辞柯和陆鸣往前站了一步。 方教练看了封辞柯一眼,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然后看向陆鸣,又扫了一遍。 “你们两个的体脂率应该在12%到15%之间。”他说,“但你们现在的肌肉耐力……算了,先测了再说。” 他指了指力量房里的几台机器:“深蹲、卧推、硬拉,各做一组,我要看你们的基础力量。” 陆鸣先来。他的深蹲很稳,大腿蹲到平行位置的时候停一下,然后蹬起来,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方教练在旁边记数字。卧推他推了一百公斤,硬拉一百四十公斤。 “不错。”方教练说,“底子可以,但上肢力量还要加强。” 轮到封辞柯。他走到深蹲架前,杠铃加到一百二十公斤,蹲下去的时候大腿比平行还低了一点,然后起来。方教练的眼睛眯了一下。 卧推九十公斤,硬拉一百六十公斤。 方教练在平板上记了一笔,抬头看了封辞柯一眼:“你之前练过?” “修车。”封辞柯说。 方教练没再问,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姜瑾瑜站在旁边围观,小声跟林久安说:“封辞柯好厉害。” 林久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细胳膊细腿,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还有你们。”方教练忽然转头看向姜瑾瑜和林久安,“别以为不是车手就不用练。AFS对车队工作人员也有体能要求,万一出事,你们得能跑得动。” 姜瑾瑜:“……” 林久安:“……” 方教练接下来的训练计划堪称魔鬼。深蹲、卧推、硬拉只是开胃菜,接下来是核心力量训练。平板支撑、俄罗斯转体、悬垂举腿……每一个动作都要做到力竭。然后是心肺功能训练,波比跳、战绳、划船机。 陆鸣做平板支撑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了。封辞柯做悬垂举腿的时候腹肌一块一块地鼓出来,姜瑾瑜在边上看得目瞪口呆。 “你俩能不能别这么卷?”姜瑾瑜趴在瑜伽垫上,已经瘫成一滩泥了。他刚做了十组波比跳,感觉灵魂已经飞出了天花板直达银河系边缘。 封辞柯没说话,又做了一个悬垂举腿。 陆鸣从平板支撑的姿势里抬起头:“我没卷,我是在完成训练。” “你俩现在的表情都不一样!”姜瑾瑜说,“鸣哥你嘴角在抖你没发现吗?封辞柯他脸上根本就没有表情!” “每个人对疼痛的反应不同。”方教练在旁边凉凉地补了一句,“不代表他不疼。” 姜瑾瑜闭嘴。他看了一眼封辞柯的腿,确实在微微发抖。但人家的脸还是冷的,像冬天结冰的湖面,底下再怎么翻涌,上面都是一层冰。 谢絮初没怎么练,他肩膀有旧伤,方教练给他单独安排了上肢康复训练。他坐在一台拉力器前面做肩关节的外旋和内旋,动作很慢,每个位置都停三秒。于芡在旁边做拉伸,她已经练完了,安静得像影子。 晚上七点半,所有人都坐在二楼的食堂里吃晚饭。红烧肉还剩一点,阿姨热了热端上来,陆鸣又盛了两勺。 封辞柯吃得比中午多了一些,可能是下午消耗太大。他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挑青菜里的姜丝,挑得极认真。 姜瑾瑜说:“我提议,从今天开始,咱们每天晚上开一个复盘会。就是把今天训练的问题都过一遍,每个人都要发言。” “行。”谢絮初放下筷子,“谁主持?” “我?”姜瑾瑜指了指自己,又缩回去,“还是絮哥你主持吧。” “那就你主持。”谢絮初说,“车队经理不主持会议,谁主持?” 姜瑾瑜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林久安。林久安给了他一个“你自己挖的坑自己跳”的眼神。 “好吧。”姜瑾瑜深吸一口气,“那咱们现在就开始。今天第一天的训练,大家有没有什么问题?先从……”他扫了一圈,“先从陆鸣开始?” 陆鸣想了想,说:“我今天在模拟器里跑了五十圈,前二十圈和后面三十圈的圈速不稳定,差了将近0.6秒。我觉得可能是体能跟不上了,到后面注意力开始发散。” “有道理。”方教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食堂门口,手里端着个保温杯,“你今天下午的体能测试数据也反映出来了,你的核心力量在下背部有明显短板,腰一软,注意力就散了。” “那怎么练?”陆鸣问。 “明天开始给你加两组背伸展。”方教练喝了口水,“别怕,不疼。” 陆鸣的表情写满了“我不信”。 “封辞柯呢?”姜瑾瑜转向他。 封辞柯放下筷子,想了想:“我的问题还是T7那个弯。虽然今天改了,但每次到那个弯之前,脑子里还是会有‘要不要避接缝’的念头。这个念头本身就在浪费时间。” 谢絮初点点头:“这个问题我会帮你解决。跑多了自然就好了,肌肉记忆比你脑子快。” 封辞柯看 了他一眼,没说话。 “于芡姐?”姜瑾瑜问。 于芡说:“陆鸣的节奏控制还需要我再研究,”她说,“他的驾驶风格偏保守,我的指令有时候会偏激进,我需要调整一下我的战术语言,让他听起来不那么紧张。” “我的问题。”谢絮初接过去,“封辞柯的入弯余量还是太多了。虽然比昨天好了,但离AFS正赛的要求还有距离。我会想办法。” 姜瑾瑜在本子上刷刷刷地记,写完抬头看了一眼众人:“还有没有别的?” 没人说话。 “那我再提一个。”姜瑾瑜放下笔,“咱们车队的队服还没设计呢!穿什么比赛?总不能穿卫衣上场吧?” 林久安在旁边补了一句:“还有车队官方照,媒体日的时候要用的。” 谢絮初靠在椅背上:“队服的事交给你们俩。” “行。”林久安说,“款式我来联系,价格谈好再给你们看。” 姜瑾瑜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晚上八点出头。 “今天就到这?”他问。 “收工。”谢絮初站起来,“明天早上八点半,模拟器室集合。” 大家陆陆续续往外走。姜瑾瑜走在最后,跟林久安商量宿舍里还缺什么东西——今天搬家搬得仓促,他忘了带充电器,林久安忘了带拖鞋。 宿舍在主楼的东翼,二楼和三楼。每人一间,不大,但该有的都有。床、衣柜、书桌、独立卫生间,窗户朝东,早上能看到日出。 谢絮初的房间在走廊最里面,隔壁是封辞柯。谢初槿设计宿舍的时候就把领航员和车手的房间挨在一起了。 姜瑾瑜看到门牌号的时候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好家伙”。 封辞柯推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房间比他想象的干净得多,床单是新换的,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书桌上放着一个信封,里面是门禁卡和基地Wi-Fi密码。 墙上什么都没有。 他从行李箱里拿出一样东西——一张卷成筒的海报,边角已经泛黄了。那是他之前贴在房间里的那张,走之前撕下来收好。他犹豫了一下,走到书桌前,把海报铺开,仔仔细细抚平折痕。 海报上的人一头黑发,戴着头盔,只露出一双眼睛,右下角用金色笔写着“谢絮初-AFS”。 封辞柯看了一会儿,把海报卷起来,塞进抽屉最里面。 不贴了。 以后不用对着海报看了。 走廊那头传来姜瑾瑜的声音,隔着墙闷闷的:“林久安!我的拖鞋呢!” “在你箱子底下!” “哪个箱子?” “黑色那个!” “……我三个黑色箱子!!!” 封辞柯听着那串动静,嘴角动了一下。他关掉灯,坐在床边。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手机震动了一下。 车队群里,姜瑾瑜发了一张照片——基地食堂的阿姨做的红烧肉的特写,配文:“晚安家人们,明天继续加油!” 陆鸣回了个“晚安”,配了个萨摩耶的表情包。于芡回了个句号。 封辞柯没回。 他点开谢絮初的对话框,看了一眼,然后锁屏。 隔壁房间传来一声极轻的关门声。 谢絮初也进去了。 12. Chapter 12 当天晚上,信标上的热闹比基地里更甚。 Resurgam车队那条官宣信贴发出来不到两天,转发已经破了五百万,评论九万多,点赞破两千万。姜瑾瑜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趴在床上刷手机,刷着刷着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吓得林久安以为出了什么事,拖鞋都没穿就冲过来了。 “怎么了?!” “你看!”姜瑾瑜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屏幕上的转发量又跳了一下,“两千万了!两千万了林久安!” 林久安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两秒,转身回去穿拖鞋了。 评论区的画风五花八门。 有人在做显微镜女孩:【等等,第六张图那个车手的侧脸,你们有没有觉得有点像……谢絮初年轻的时候?那个劲儿,那个下颚线,那个看赛道的眼神,我靠!我说不清楚但你们懂我意思吧?】 底下跟了两百多条回复。 【懂懂懂】 【确实有点那个味道】 【求求你们别给新人招黑】 有人在操心实际的问题:【车队基地在海城?海城那个气候对赛车影响大不大?我记得那边春天老下雨,湿气重对同步软胎不友好。】 一条挺专业的回复被顶上来:【看赛历,他们第一场SSS是五月份,海城的雨季还没到。而且同步软胎的特性就是湿度越高抓地力越强,谢絮初选海城当基地肯定算过这个。】 有人在扒封辞柯的底:【我去查了封辞柯去年的比赛数据,青年巅峰系列赛第14名,完赛率91%,比前年提升了12个百分点。进步曲线很陡,说明这人学习能力极强。】 【而且他去年没有领航员。青年赛允许单人跑,他全程一个人。】 【什么???全程一个人??那他的战术是谁定的??】 【他自己啊,所以弯道处理偏保守,因为他要给自己留容错空间。这恰恰说明他不是莽撞型车手,谢絮初选他是有道理的。】 有人注意到了陆鸣:【第二组那个车手叫陆鸣,去年雨战被骂惨了。这次签了谢絮初的车队,看来是下定决心要改。】 【于芡给他当领航员,信标出来的Omega战术师,之前在预备队带过三个新人,每个都进步明显。】 【这配置……Resurgam这是真要搞事情啊。】 AFS超话的主持人发了一条长帖,标题是《关于Resurgam,关于谢絮初,关于那场车祸之后的一千八百多天》。 “我不是谢絮初的粉丝。2019年那场车祸之前,我甚至不太关注他。那时候AFS的Omega车手就那么一个,媒体天天炒作‘Omega奇迹’,我觉得挺烦的。但他出事之后,我看了他之前的所有比赛录像。你们知道他在2018年翡翠森林站的雨战单圈比第二名快了多少吗?1.7秒。在那个能见度不到五十米的大雨里,他把所有人都甩开了。我觉得如果他不回来,AFS对Omega选手来说就是一扇关上的门。他回来了,那扇门就还开着。” 这条帖子被转了一万多次。谢絮初没有转,但他点进去看了。姜瑾瑜发给他看的,他看完之后把手机还给姜瑾瑜,说了句“写得挺好”,然后转身继续看训练数据。 有人在Reddit上开了个讨论串,标题很长:《一个修车店出身的青年赛车手,一个沉寂五年的前天才车手,这两个人凑一块儿能跑出什么名堂?》 最热的回帖是一段歪得离谱但莫名其妙有点道理的分析:“封辞柯就是个没打过职业的顶级路人王。谢絮初是个退役五年复出的前职业选手,还是换了位置的。你把他俩想象成一个游戏里的两个玩家,一个操作顶级但没打过正式比赛,一个意识顶级但手跟不上脑子。你猜怎么着?领航员不需要手。谢絮初把意识带过来了,封辞柯的操作也正好需要人指挥。这不是天作之合是什么?” 信标上还有人翻出了谢絮初当年的赛后采访截图。2018年,他刚拿到AFS超级驾照,有记者问他“你觉得自己是天才吗”,他说:“我不是天才,我只是比所有人都知道弯心在哪里。” 这条截图底下有人说【他现在可能还是比所有人都知道弯心在哪里】 【只不过他现在要告诉别人弯心在哪了】 【我怎么有点想哭】 【孩子哭吧哭吧/】 封辞柯半夜被手机震动吵醒了。车队群里姜瑾瑜在发疯,发了十几条消息,全是“啊啊啊啊啊啊”“你们快看信标”“我们的词条上热搜了”“第四条了已经第四条了”。 封辞柯划了两下屏幕,点进信标热搜榜——第四位,#Resurgam车队官宣#,第三位,#谢絮初回归领航员#,第二位,#什么是同步系数#。 第一位是另一个娱乐新闻,某顶流塌房。 排在AFS年度总冠军卢卡斯的转发下面,热度最高的一条评论是一个自称封辞柯邻居的网友发的: “我靠我靠我靠我靠我靠!!封辞柯是我们小区修车店的!我经常找他修车!他人巨好话巨少收费巨便宜!上次我车空调坏了别家报价两千二,他说换个保险丝就行收了我五十!他怎么就跑去开赛车了???他之前跟我说他晚上跑代驾的!!” 【你说的是那个一米九几、长得挺帅、话特别少的?】 【对对对就是他】 【他在你们小区修了多久的车了】 【两年多吧,他弟弟也在我们小区的幼儿园,特别可爱一小不点,天天抱着毛绒方向盘】 这条评论被截图转到车队群里,姜瑾瑜又疯了:“封辞柯!!你有粉丝了!!你邻居在信标上夸你了!!” 封辞柯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上,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又翻过来,打了一行字:“他不是我粉丝,他是我客户。” 姜瑾瑜发了一串省略号,又说你就不能有点偶像包袱。封辞柯没回。过了几分钟,姜瑾瑜又发了一条:“你那个邻居说的收五十是真的吗?” 封辞柯说:“真的,就是个保险丝的事。” 陆鸣冒出来了:“为什么我修车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好事?” 封辞柯:“因为你开的是4S店。” 陆鸣:“…………” 于芡发了个句号。 谢絮初的消息在最后,只有两个字:“睡了。”群里瞬间安静了。 直到第二天清晨,信标上的热度都还在往上窜。 姜瑾瑜捧着手机靠在食堂椅子上,刷评论刷得眼睛都快瞎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林久安坐他旁边,余光瞥见他把一条评论反复看了三遍,忍不住凑过来瞄了一眼。 “你这条都看了三遍了。” “这条写得好。”姜瑾瑜理直气壮地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条被顶到前排的评论,来自一个ID叫“今晚不加班”的用户: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谢絮初选的车手一定不会差!当年他说自己能拿冠军,拿了。他说自己能在白沙湾跑进1分36,跑了。现在他说这个封辞柯行,那就一定行。信絮哥,得永生。】 林久安看完沉默了两秒:“这不就是粉丝滤镜吗?” “是粉丝滤镜,但它是真实的粉丝滤镜。”姜瑾瑜把手机收回去,“你不懂。” 林久安确实不太懂,但他觉得姜瑾瑜现在这个表情,大概就是追星成功的标准模板——眼睛发光,嘴唇发颤,手指发抖,全身写满了“我圆满了”四个大字。 “你看看这条。”姜瑾瑜又翻出一条。 ID“北境没有雪”: 【封辞柯,22岁,去年青年巅峰系列赛第14名。我去翻了翻他去年的比赛录像,说实话,第七站那场雨战他跑得确实一般,但第四站干地的那场,他从第17位发车追到第5,一路超了12个人。超车的时候方向盘稳得跟焊死了一样。这种车手不是没天赋,是缺一个能把他天赋榨出来的人。】 林久安看了,点点头:“这个分析得挺在理。” “还有这条。”姜瑾瑜又翻。 ID“引擎永不熄”: 【只有我一个人注意到封辞柯那个侧脸吗?不是,谢絮初从哪找来的人?又开车又长这样的合理吗?合理吗???】 这条底下的回复已经盖了三百多楼。热评第一是“他开车的时候你看他的车,他停车的时候你看他的脸,不冲突”,热评第二是“AFS终于要有颜值担当了吗?卢卡斯那个鞋拔子脸我看够了”,热评第三是“楼上的,卢卡斯粉丝还有三秒到达战场”。 姜瑾瑜笑着笑着,忽然停下来,看了看林久安。林久安被他看得发毛:“怎么了?” “没什么。”姜瑾瑜转回去继续刷,“就是觉得终于有人跟我一样觉得封辞柯好看了。” 林久安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觉得这水有点酸。 于芡没在刷评论。她坐在长桌的另一头,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正在写今天训练的数据总结。字迹很小,密密麻麻的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日期和圈数。 陆鸣坐她对面,也在看手机。他看的是车队那条信标底下的评论区,看的不是封辞柯的部分,是提到自己的那条。 ID“一条咸鱼”: < p>【第二组那个车手是谁?长得还挺帅的,看着憨憨的,像只大型犬。】 陆鸣盯着“大型犬”三个字看了好几秒,表情有点微妙。 于芡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陆鸣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杯子喝水,耳朵尖红了一小块。 封辞柯没看评论。他坐在窗边那把硬木椅子上,腿伸得很长,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是暗的。他在看窗外的雨。雨又下大了,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路灯的光把雨丝染成橘黄色。远处的江面黑沉沉的,只有货轮上的灯一闪一闪地晃动。 手机震了一下,是车队群消息。姜瑾瑜转了一条信标链接,标题是“扒一扒Resurgam车队那个神秘车手”。封辞柯没点开。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私信——一个陌生账号发来的消息:“你好,封辞柯。我是信标汽车频道的编辑,想约您做个专访,方便吗?”封辞柯看了两秒,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姜瑾瑜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号的欲望。他切了那个名字叫“瑾瑜不是金鱼”的小号,在话题页发了一条: “Resurgam加油!絮哥加油!封辞柯加油!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的老粉!” 发完立刻切回大号,表情管理堪称完美。 林久安在旁边目睹了全程,喝完最后一口水,什么也没说。他现在越来越觉得,自己当初找对象的时候,可能漏看了一份精神科诊断报告。 晚上十点,食堂里的人陆续散了。陆鸣和于芡先走的,陆鸣说待会儿要跑模拟器,于芡说好。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食堂门,中间隔了三个人的距离,像两条刚并行的线。姜瑾瑜收了手机,跟林久安一起收拾桌上的杯子和碗碟。 谢絮初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站起来的时候看了封辞柯一眼。封辞柯从窗边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食堂。走廊的灯是感应的,他们每走一步,前面的灯就亮起来,后面的灯就暗下去,像有人在身后把他们走过的路一点一点收起来。 第二天一早,姜瑾瑜到基地的时候,在大门口被拦住了。 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生,穿着AFS的周边卫衣,手里举着一块手写的牌子,牌子上写着“Resurgam,加油”。 雨还没停,比昨天大了些。她没打伞,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手冻得发红,但牌子举得很稳。 姜瑾瑜降下车窗:“你好?你……是来干嘛的?” 女生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你是车队的吗?你是姜经理对不对?我在信标上关注你了!” “呃……是我。”姜瑾瑜有点手足无措,“你怎么在这?你怎么知道基地地址?” “你们发官宣的时候定位在海城西区,那条路只有你们一家。我昨晚坐公交来的,等了一宿。”女生说,“我就是想……想来看看。想看谢絮初。我从2018年开始看他的比赛,他一走就是五年,我以为他再不回来了。现在他回来了,我想亲口跟他说一句欢迎回来。” 姜瑾瑜看着她,鼻子一酸。他拉开车门下来,“你等一下。”他跑进基地里面,找到谢絮初,拉着他就往外走。谢絮初被他拽得差点摔了,冷着脸问什么事。 “门口有个你的粉丝,等了一宿。” 谢絮初脚步顿了一下。他走到大门口,看见那个女生。女生看见他整个人僵住了,举着的牌子晃了一下差点没拿住。 “你是……谢絮初?” “嗯。” 女生的眼眶唰地红了,嘴唇哆嗦半天最后说出来的是:“你……你瘦了。” 谢絮初没料到第一句话是这个。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进来吧,”他说,“外面冷,食堂有热豆浆。” 女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使劲点头,跟在谢絮初后面,像一只刚被捡到的小猫,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牌子。 姜瑾瑜在旁边看着,悄悄拍了张照片——谢絮初走在前面,雨雾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那个女生跟在后面,头发还在滴水,牌子上“Resurgam,加油”几个字被雨水泡得有点糊了,但还是能看清。 姜瑾瑜把这张照片发到了信标上,配了一行字:“基地门口捡到的。大清早等了好久,就为了说一句‘欢迎回来’。” 一个小时之内,这张照片被转了三万多次。 谢絮初的评论区不再全是哭嚎和尖叫了。有人在说“这个基地看起来好冷”,有人在说“有谁知道地址吗我想寄点东西过去”,有人说“别寄了,别打扰他们训练,支持他们就够了”。但更多人只是转发,没有配文,只加了一个话题——#引擎已经重启#。 13. Chapter 13 雨下了整整一周,他们几个这一周基本没怎么休息,不是体能训练,就是窝模拟室熟悉各种赛道。 周五上午十点,姜瑾瑜趴食堂桌子上啃苹果,林久安在旁边核对赞助商合同周至诚从走廊那头一路小跑过来,拖鞋在地上拍得噼啪响。 “来了来了来了。” 姜瑾瑜手里的苹果差点滚到地上,“什么来了?” “赛车部件来了!”周至诚的声音变了调,“两台……两台的都到了。”说完就上楼去通知其他人。 谢絮初正盯封辞柯跑圈,控制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周至诚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过年。 “到了。”他说,“货车刚下高速,二十分钟后到基地。” 谢絮初按下控制台上的通话键:“停一下。” 封辞柯摘了头盔从驾驶舱望过来,谢絮初已经站起身,声音比平时快一点:“赛车到了。” 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姜瑾瑜从食堂跑下来时差点踩空,林久安在身后拽了他一把,拽完才发现自己心跳也快得不像话。 货车驶进基地大门时雨已经停了,车身没有任何标识,司机把手刹拉上跳下来,看着眼前这栋建筑吹了声口哨,“你们这基地挺气派啊。” 姜瑾瑜已经飞奔到货车后面仰头看那个集装箱,恨不得自己有透视眼体验卡,林久安跟过来拉了拉他的袖子让他往后站。 周至诚和司机核对了单子,签字,然后朝旁边挥挥手。两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推着液压升降车过来,货车的后门被打开,里面是一台被黑色遮雨布遮得严严实实的单体壳。 “慢点,慢点。”周至诚蹲在升降车旁边,眼睛盯着那个遮雨布,嘴上念叨,“往左偏了,再往右打点……好,停。” 遮雨布揭开时谁都没说话。 那是一台还没涂装的碳纤维车身,哑光表面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车头很长,鼻锥向下俯冲,像鲨鱼的吻部。 驾驶舱的开口只够一个人的肩膀塞进去,方向盘柱从舱壁伸出来,末端还包裹着保护泡沫。四个轮毂是银白色的,刹车卡钳上刻了一个小小的“R”字。 陆鸣不自觉开口:“真好看。”他说得很轻,像是跟自己说话。 姜瑾瑜说不出话了,他绕着升降车走了大半圈,嘴唇张合好几次,最后挤出来的是:“咱们的……这就是咱们的?” “是我们的,”谢絮初慢悠悠走在最后,他从最后面走上来,步子不快不慢,在那台赛车前面停下来,低头看着它。 阳光把他那头白金发色照得几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这是我们的赛车。” 封辞柯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往前挤。他比在场所有人都高,不需要往前站也能看清那台车。他的目光落在方向盘柱上,又落在驾驶舱开口的尺寸上,然后垂了一下眼。 周至诚蹲下去,开始检查运输途中有没有磕碰。他的手指沿着碳纤维表面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摸到左前悬挂的时候停下凑近看了看,然后站起来。 “没问题。”他说,“可以推进去。” 赛车被推进基地主楼一层的组装车间。那是一个巨大的白色房间,天花板上的LED灯排成矩阵,把整个空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房间正中央是一台四柱举升机,旁边整整齐齐地摆着工具箱,墙上挂着各种尺寸的扳手和扭力表。 赛车被举升到齐腰的高度,所有人围成一个半圆。周至诚戴上手套,开始拆运输保护件。泡沫板一块一块地被取下来,车身的全貌一寸一寸地露出来。碳纤维的编织纹路在不同角度的光线下变换着深浅,像水的波纹,又像风的轨迹。 “引擎什么时候到?”谢絮初问。 “明天。”周至诚把一块泡沫递给旁边的徒弟,“动力单元从总部发过来的,走的是空运。同步能量回收系统要晚两天,信标那边还在做最后的台架测试。” “散热系统呢?” “散热器已经到了,在仓库。中冷器也到了,明天装。” “变速箱?” 周至诚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无奈:“谢老师,你这是在考我?变速箱上个月就到了,跟后悬挂集成在一起,我亲自检查的。没问题。” 谢絮初点了一下头,没再问了。 姜瑾瑜在旁边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林久安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别发信标。” “我知道。”姜瑾瑜把手机收起来,“等涂装好了再发。” 车队的工作人员陆续进来了。一个年轻的工程师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前翼的端板,像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另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人推着一车工具过来,开始拆轮毂。轮毂被卸下来之后,刹车盘露出来——碳陶瓷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裂纹,那是材料本身的纹理,不是磨损。 “这个刹车盘,”陆鸣蹲下去看了半天,转头问周至诚,“是信标那个新配方吗?” “是。”周至诚说,“热衰退温度比上一代高了80度。你就算把刹车踩冒烟了,它还能停。” 陆鸣咽了一下口水,不知道是兴奋还是紧张。 封辞柯站在人群最外围,靠着墙,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他的表情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冷着脸,没什么表情。但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那台车,从车头的鼻锥到车尾的扩散器,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收进眼底。 周至诚走到他旁边,递给他一把内六角扳手。 “封辞柯,你来拆方向盘柱的保护套。那玩意是按照你的身高调的,你拆完正好检查一下位置对不对。” 封辞柯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扳手,走上前去。他的动作很轻,先用扳手松开保护套上的两颗螺丝,然后用手托着慢慢取下来。方向盘柱的末端露出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按钮和拨片,每一个都闪着金属的光泽。 他把手伸过去,握住方向盘。座椅还没有装,他只是弯着腰站在那里,手握着方向盘,像一个指挥家在试他的指挥棒。 “合适吗?”谢絮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封辞柯转过头,谢絮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边。两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谢絮初看清方向盘柱上的刻度。 “合适。”封辞柯说。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把位置让出来。谢絮初走到方向盘柱前面,看了看那个刻度的位置,然后用手指在柱身上摸了一下——那里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辞柯·193cm。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周至诚在旁边说,“谢总要求的,说是仪式感。” 姜瑾瑜凑过来看了一眼,找到了刻着陆鸣名字的位置,又去找于芡的领航员座椅,又去找谢絮初的。最后他在驾驶舱侧壁上找到了一行字——是所有参与这辆车设计制造的人的名字,排成一个小小的方阵。 他鼻子一酸,忍 住了。 接下来组装车间就没消停过。周至诚带着团队开始装车,悬挂、传动、制动、电子系统,每一个部件都要检查、清洁、安装、标定。几个人围在车旁边,扳手的咔嗒声、气动工具的嘶嘶声、偶尔冒出一句技术术语,混在一起像某种工业的交响乐。 谢絮初没有一直待在车间里。他看了一会儿,确认周至诚人手够了,就转身去了控制室。封辞柯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推门进去的时候,控制台上的屏幕还亮着,显示的是模拟器室今天的数据。 座椅从早上八点坐到下午三点,封辞柯已经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将近七个小时。现在有一台真的赛车就停在楼下,真的方向盘、真的踏板、真的刹车卡钳和碳纤维单体壳。 “你不想再下去看看?”谢絮初坐下来,看他。 封辞柯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明天再看。” “明天引擎就到了。” “那就明天。” 谢絮初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转过脸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控制室的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一格一格地落在地上。 “你刚才握方向盘的时候,在想什么?”谢絮初忽然问。 封辞柯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在想这辆车是从零开始造出来的。从一张图纸,一堆碳纤维布,变成现在这样。然后就觉得……不能对不起它。” 谢絮初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良久,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那就别对不起它。” 楼下车间里,姜瑾瑜还在那里待着不肯走。林久安搬了两把折叠椅过来,他们俩坐在墙角,一人一杯水看周至诚他们装车。 “你说封辞柯现在在干嘛?”姜瑾瑜问。 “跟絮哥在楼上。”林久安说。 “他们怎么不下来?” “可能在聊同步系数。” 姜瑾瑜歪了歪头:“你真的觉得他们只是在聊同步系数?” 林久安喝了口水:“我觉得你在想一些不该想的东西。” 姜瑾瑜把嘴闭上了,但他脸上明摆写着“我没有在想我不承认我在想”。 陆鸣也还没走。他在车间里转来转去,一开始还帮着递工具,后来发现自己递的工具周至诚都用不上,就老老实实站在一边看了。于芡倒是走了,她说要去重新看一遍远征拉力系列的路书,陆鸣说“好”,语气带着点遗憾。 晚上九点多,车队群收到一条周至诚发的消息:“引擎明天上午十点到。所有人别迟到。” 姜瑾瑜秒回了一个收到,又说要不要搞个迎接仪式。 【谢絮初初初初:不用。】 【姜瑾瑜瑜瑜瑜:好吧。】 【谢絮初初初初:?@姜瑾瑜瑜瑜瑜】 【姜瑾瑜瑜瑜瑜:嘻嘻(*/?\*)】 【陆鸣鸣鸣鸣:嘻嘻(?˙ー˙?)】 【于芡芡芡芡:……】 【封辞柯:?】 几秒钟后——【封辞柯柯柯柯:。】 谢絮初:“……”车队文化? 第二天上午十点整,一辆黑色厢式货车准时驶入基地大门。 引擎装在特制的金属箱里,箱子外面贴满了易碎品标识和温湿度记录标签。 两个穿防静电服的技术人员把它推进组装车间的时候,所有人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14. Chapter 14 箱子打开的瞬间,姜瑾瑜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声音,周至诚解释是温控系统在调整内部气压。 1.6升V6双涡轮增压引擎静静坐在箱子里,银灰色的缸体布满了精密的管路和线束。涡轮增压的外壳泛着暗红的光泽,那是高温合金在告诉所有人:我不是好看的,我是最快的。 周至诚戴好手套和两个技师一起把引擎抬上支架,固定螺丝一颗一颗拧紧,扭力扳手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封辞柯离引擎最近,他看着那颗引擎被缓慢安装到单体壳的后部,管路一根一根对接。 整个过程花了近一小时,他没动地方。 谢絮初在斜后方看着他身侧的手指蜷起来又松开,他没说啥慢悠悠掏出一方手帕也没叫对方回头,而是直接把手帕卷成卷顺着他手的空隙塞进去。 封辞柯身体猛然一僵,没敢回头。 “手心有汗,擦擦。” “嗯。”耳尖已然红透。 引擎装好的那一刻周至诚长舒口气,他摘下手套转过身,对所有人说:“通电。” 控制台那边有人按下电源开关,仪表盘闪烁一下亮起来——速度表,转速表,水温表,油压表,还有那块显示同步系数的小屏幕。 所有指针都跳了一下,然后归零。 在场的人皆盯着那块小屏幕,它现在显示的是0.00,但每个人都清楚它很快就不会是这个数字了。 姜瑾瑜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这一次林久安没有拦他。 照片里是一个还没完成的赛车骨架,碳纤维车身连着银灰色的引擎,四周散落着工具和零件,背景是白色墙壁和身穿蓝色工装的技术人员。 他把这张发到信标上,就配了两个字:“心脏。” 组装车间里,周至诚拍了拍手:“行了,今天就到这。明天开始装散热和电子系统,后台装悬挂,大后天就可以打火了。谁想第一个打火。” 没人应答。 谢絮初说:“车手点。” 散场时姜瑾瑜凑到谢絮初旁边,压低声音说:“絮哥,我能不能在这两台车上贴个吉祥物啊?就小的,贴在座舱边上的那种。” 谢絮初看了他一眼:“什么吉祥物?” 姜瑾瑜从兜里摸出个拇指大小的毛绒挂件,是一只萨摩耶。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姜瑾瑜理直气壮,“陆鸣不是被粉丝说是萨摩耶塑吗?我把这个贴他车上,好认。” 谢絮初想说这拇指大点的小东西离远了能看见吗?但是看他兴致盎然的模样,又把话咽回去了。 “那封辞柯车上贴什么?” “没想好,”姜瑾瑜想了想,“他像什么?狼?” 谢絮初没接话,走了几步之后才丢下一句“随你。” 姜瑾瑜站在原地看着谢絮初的背影,小声对自己说:“他刚刚是不是笑了?” 第二天早七点,封辞柯准备去食堂吃早饭。推开门和走廊上的谢絮初对上视线,对方穿着灰白色卫衣,没怎么打理的头发碎碎搭在前额,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好几岁。 他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靠在走廊的墙上。 看自己的眼神给封辞柯一种“他是在等我”的错觉。 是……错觉吧?? “早。” “早。” 两个人并排走向食堂,影子也并排,像两条从同一个原点出发、朝同一个方向延伸的线。 封辞柯边剥鸡蛋边听食堂角落的电视里放早间新闻,天气预报说海城今天晴,最高气温二十二度,适合室外运动。 他从来不觉得天气预报准,但今天他希望是准的。 早餐吃到一半,周至诚端着餐盘坐到封辞柯对面跟姜瑾瑜和谢絮初回报进度。 “散热系统上午就能装完,电子系统的标定下午三点之前能结束。不出意外的话,四点半就可以点火。” 谢絮初听完没什么反应,只是把咖啡杯放下,说了句:“我让方教练把下午的体能调到上午。” “也行,”周至诚咬了一口鸡蛋,“辞柯,你吃完先来试一下座椅,昨晚到了,我还没来得及拆包装。” 封辞柯“嗯”了一声,把白粥喝完了。 姜瑾瑜悄悄咪咪凑近林久安,苦着脸控诉:“我昨天查了,AFS对车队经理没有体能要求。” “方教练说有。”林久安说。 “他说的不算。” “你敢跟他说吗?” 姜瑾瑜想了想方教练那双眼睛,怂里怂气摇摇头。 组装车间比昨天还热闹,引擎已经稳稳坐在单体壳里,周围的管路多了好几根。散热器的翅片密密麻麻排列在车头,从进气格栅灯位置看过去像一排细密的牙齿。 地上多了个长条形的木箱,箱盖上用记号笔写着“SEATx2”。周至诚走到木箱前面用螺丝刀撬开盖子,里面是两张碳纤维座椅。 一左一右,驾驶座和领航员座。 “先试你的。”周至诚拍拍驾驶座那张。 封辞柯弯腰把座椅从箱子里提出来,出乎意料的轻,碳纤维的东西都轻,但拿在手上有种扎实的分量感。 “直接放进去?” “直接放。导轨已经装好了,你放上去对一下螺丝孔就行。” 封辞柯把座椅对准导轨缓缓放下去,卡槽“咔哒”一声轻响,他弯下腰看底下的螺丝孔,位置刚好对齐。 “锁紧。”周至诚递给他一把扭力扳手。 紧固螺丝的顺序是从前到后四颗,每颗的扭矩都要精确到牛米。封辞柯蹲在那里一颗一颗地拧,每拧完一颗,扳手就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四声过后,他站起来。 “座椅前后和靠背角度都能调,你坐进去试试。”周至诚指了指方向盘。 封辞柯弯腰坐进驾驶舱,座椅的包裹感跟他在模拟器上完全不一样,整个人被固定在一个很稳定的腔体里,肩膀、腰、大腿都被支撑着,像披了件铠甲。 他伸手去够方向盘,手腕刚好搭在方向盘的最高点,肘部有一个自然的弯曲。 “合适。”他说。 “靠背呢?” “刚好。” “调一下试试。” 封辞柯摸到座椅侧面的调节钮,往前调 了一点,又往后调了一点,最后回到最初的位置,他没有说话,但周至诚就是看出他满意的很。 谢絮初站在旁边一直没出声,等封辞柯从驾驶舱出来才走过去弯腰看了看领航员的位置,他用手比了比自己的肩宽然后直起身:“领航员座装吧,不用试了,尺寸跟我之前是一样的。” 离车最近的封辞柯立刻把座椅装上去。 下午三点十五分,电子系统标定比预计的早了四十五分钟完成。 于芡第一个看到周至诚发在群里的消息,她推开力量房门对正做拉伸的谢絮初说:“周工说可以了。” 谢絮初今天练的上肢康复,肩膀的旧伤在天气转暖后好了些,但还是会有酸胀感。他边活动肩关节边站起来看了一眼抢角举哑铃的封辞柯。 对方把哑铃放回原地,看着谢絮初的眼睛等他说。 “走。” 所有人涌向组装车间。 赛车停在举升机上,周围的工具和零件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地面上连一滴油渍都看不见。打饭阿姨都来了,站在门口围观的除了工作人员还有食堂的阿姨和保安亭的大爷。大爷手里端着冒热气的保温杯,杯盖没拧紧。 周至诚站在赛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他看了一眼涌进来的人群,清了清嗓子。 “散热系统装完了,电子系统标定也做完了。油路、水路、气路都通了,没有漏的。”他顿了顿,“现在点火。但是先说好,不会开出去,就是原地着车听个响,看看有没有故障码。” 姜瑾瑜在旁边使劲点头,好像周至诚是在跟他请示。 “谁来点火?”周至诚看向封辞柯。 封辞柯走上前去,弯腰坐进驾驶舱。安全带扣合的声音脆得像一声短促的鼓点,共六点——左右肩各一点,腰间两点,□□两点。他扣好之后,双手握住方向盘,右脚踩住刹车,左脚踩住离合。 周至诚走到车尾,蹲下去看了一眼排气管,站起来,比了个手势。 封辞柯按下了方向盘上的启动键。 引擎舱里先传来一声极短的电机啸叫,然后是几下沉闷的、像咳嗽一样的声响——起动机在带动曲轴旋转。 紧接着,一声浑厚的轰鸣从车尾炸开,震得车间里所有人都往后退了半步。排气管喷出一股淡淡的白烟消散在空气中,引擎开始稳定地运转,发出一连串连绵不绝的声浪。 V6双涡轮增压的声音跟普通的直列四缸不一样。它的声线更密、更厚,比那个更钝、更重,里面还藏着一种尖锐的高频。 姜瑾瑜的嘴已经张成了一个标准的O型。 陆鸣站在他旁边,双手叉腰,表情看起来很镇定,但他的右脚在无意识地轻轻点地。 于芡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不到她有没有握拳。 林久安双手抱胸,表情最正常,但他没注意到自己把姜瑾瑜的手机攥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他忘了还。 谢絮初站在人群最前面,双臂交叉,没什么表情。 他的眼睛跟平时不一样。 那双总是冷淡的星眸里现在有一层很薄很薄的光,像被封在冰面下的河流开始流动。 15. Chapter 15 封辞柯在驾驶舱里,双手仍然握着方向盘,耳朵里全是引擎的声音,通过车架传导到他的后背,又通过座椅传导到他的大腿和臀部,像有人在用整台车跟他说一句话。 说了什么他听不清,但那声音他等了很久,久到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 “怠速稳定。”周至诚趴在引擎盖上,眼睛盯着仪表盘上的数据,“油压正常,水温正常,进气温度正常,没有故障码。” 他从引擎盖上起来,拍了拍手,“熄火吧。” 封辞柯按了一下熄火键,轰鸣声被一只巨大的手捂住,从高到底,最后化成一声叹息直至消失。 车间里安静了整整三秒,姜瑾瑜鼓起掌来,所有人都跟着鼓掌,包括打饭阿姨。 封辞柯从驾驶舱里出来,腿有一瞬间的僵硬,跟上一次基准测试出来的那天一样。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红色印记,是方向盘上的纹路压出来的。 “明天试车。”谢絮初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不高不低,每个人都听到了,“基地后面的测试道,周工你确认一下路面条件。” “确认过了。”周至诚说,“今天下午我亲自跑的,沥青是新铺的,没有杂物。” 谢絮初点了点头,转过身看向封辞柯:“今晚早点睡。” 封辞柯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姜瑾瑜在旁边小声跟林久安说:“我怎么感觉比我自己要开车还紧张?” “因为你本来就没要开车。”林久安说。 “你能不能别在我煽情的时候泼冷水。” “能是能,但我不想。” 姜瑾瑜用手肘捅了他一下,捅得不重,林久安连躲都没躲。 晚饭的时候食堂比平时更安静,每个人都在想明天的事。姜瑾瑜几次想开□□跃气氛,张了张嘴又闭上。陆鸣连吃三碗饭,于芡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谢絮初喝了半碗汤就放下了筷子,他站起来往食堂门口走的时候,封辞柯也放下了筷子。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食堂,走廊里的灯感应到他们的脚步,一串一串地亮起来。 封辞柯走在谢絮初后面半步,没赶上,也没落下。走廊不长,走完也就一分钟,这一分钟里谁都没说话。 到了房间门口,谢絮初推门进去之前,停了一下。 “明天你第一个开。”他说。 “嗯。” “这辆车是第一次上路,可能会有一些小问题,比如换挡顿挫,刹车脚感不线性,什么地方有异响。你要把这些都记下来,回来告诉周工。” “好。” “还有。”谢絮初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别紧张。你在模拟器里怎么开,在测试道上就怎么开。车是一样的,只是感觉更真实。” 封辞柯看着他,走廊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我不紧张。”他说。 谢絮初没接话,推门进去了。 封辞柯在走廊里站了几秒,然后推开自己的房门。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黑,他坐在床边,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点开和母亲的对话框。 “妈,明天我试车。”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对面回了一个语音通话。他没接,打字回过去:“不方便接。就是跟你说一下。” “几点?” “上午。” “妈不懂赛车,但妈知道你等这天等了很久了。”后面跟了一朵红色的玫瑰花表情包。 封辞柯盯着那朵玫瑰花看了几秒,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边上。他躺下来,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有一圈圆形的灯罩,灯罩上落了一只小飞虫,爬得很慢。 他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掌心里那道红色的印记已经消了,但好像还能感觉到方向盘的纹路,像一条一条河流的支流。 基地另一间,谢絮初洗完澡出来,头发半湿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封AFS官方发来的邮件,附件是AFS新赛季各条赛道的最新路书更新说明。 他没点开。他点开了另一个文件——封辞柯在青年巅峰系列赛的所有单圈数据整理。这个文件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了,每个数字都能背下来。但他还是又看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 窗外天黑透了。江对岸的霓虹灯又亮了起来,红的、蓝的、绿的,把窗帘染成彩色的。 他关掉电脑,关了灯,躺下来。 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今天赛车点火的那一瞬间,封辞柯在驾驶舱里的那个侧脸。引擎声炸开的那一秒,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很烫的东西。 谢絮初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试车。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所有人已经在测试道边上站着了。 测试道在基地的后面,穿过一扇铁门,绕过一栋仓库,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长约两公里的柏油路面笔直地延伸向远处的树林,然后在尽头拐了一个弯,路面稍微有点坡度,柏油是深灰色的,上面还带着新铺路面特有的那种油亮。 今天的天气比昨天更好。海城难得放晴,天空是一种接近透明的蓝,云层很低很薄,像被风吹散的棉絮。 赛车被一辆平板拖车从组装车间拉过来。周至诚亲自开的拖车,速度慢得像个新手在练科目二。 拖车停稳之后,几个人把赛车从拖车上推下来。轮子接触地面的那一刻,悬挂弹了一下,车身晃了晃 周至诚蹲下来,又检查了一遍所有的螺丝和卡扣,“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看向封辞柯,“可以上车了。” 封辞柯穿着一件白色的防火内衣,外面套着车队统一的深蓝色工装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他没有立刻上车,先走到车旁边,蹲下来看了看右前轮的刹车卡钳,又站起来看了一眼车顶的进气口。 然后他走到驾驶舱旁边,弯腰坐进去。 安全带扣合的声音在空旷的测试道上听起来比在车间里更脆,他握住方向盘,右脚踩住刹车,左手按了一下方向盘上的启动键。 第一个气缸爆炸的那一瞬间,整台车震了一下后声浪铺展开来。 谢絮初站在离驾驶舱最近的位置。他没有戴耳机,也没有拿平板,就这么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站着。 封辞柯透过头盔的镜片看向他。 谢絮初点了一下头。 测试道旁边的空地上,姜瑾瑜双手死死攥着林久安的袖子,指甲隔着衣服布料掐得林久安倒吸一口凉气。 陆鸣站在他们旁边,双手抱胸,表情看起来挺放松,嘴唇是抿成一条线的,嘴角往下撇。 于芡站在陆鸣身后,手里拿着那本笔记本,笔夹在耳后。 测试道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台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封辞柯松开刹车,轻踩油门。车缓缓地动了起来,比走路快不了多少。 他在找离合的结合点。 这台车他第一次开,离合踏板的前半段是空的,踩下去像踩在棉花上,到某个位置突然变重了,那就是结合点。 反复试了三次,每次抬到那个位置就停一下,再踩回去。 第四次,他抬到结合点,油门踩深了一点。车像被弹弓弹出去一样,猛地往前一窜,然后又稳稳地加速。 姜瑾瑜的手在林久安袖子上又紧了一分。 车越来越快,风声从测试道两边的树林里灌过来,吹得路边的野草东倒西歪。他跑到测试道的中段,车速大概在一百四左右,然后松了油门,让车滑行,引擎的轰鸣声降下来。 他在感受车在滑行时的平衡性。 四个轮子的抓地力是不是均匀,车身有没有偏摆,方向盘回正的角度是不是自然。 封辞柯把车开到了测试道的尽头,减速,掉头,回来。这次他开得更快了一些,在三档换四档的时候,油门踩得比刚才深,转速拉到了接近八千。 引擎在高转速下的声浪完全变了,不再是那种低沉的轰鸣,而是一种像金属撕裂一样的声音,高亢、密集、连绵不绝,像一把刀在对空气说:让开。 谢絮初的右手紧握。 封辞柯跑了两圈,第三圈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动作,出弯的时候方向盘回正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油门踩下去的时机也提前了,车尾有一瞬间的滑动,但很快就被轮胎咬住了。 谢絮初的手指又蜷了一下,这次更用力。 第四圈,封辞柯把车停在了测试道的起点旁边。引擎没有熄火,而是在怠速状态下轻轻地抖着。 封辞柯摘下头盔,从驾驶舱里探出头来。他的额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脸被防火内衣勒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子。 “怎么样?”谢絮初问。 “出弯的时候车尾有一点点甩。”封辞柯说,“后悬挂的阻尼要调硬一点。三档换四档的时候变速箱有一下顿挫,大概是同步环的问题,也可能是新变速箱还没磨合开。” “还有呢?” “方向盘的路感比模拟器重,但重得好,能感觉到轮胎在干嘛。刹车的前段比模拟器软,后段又比模拟器硬,需要一个适应过程。” 谢絮初点了一下头,转身看向周至诚,对方手里拿着平板。 “后悬挂阻尼加两格,变速箱再跑两天磨合看看。刹车的问题封辞柯你自己适应,赛车的刹车跟模拟器不可能完全一样。” 封辞柯应声,又看了一眼测试道的尽头。阳光从那个方向照过来,在他的头盔镜片上反射出一小块光斑。 他伸手摸了摸座舱侧壁。那一行排成方阵的名字在指尖下面,他摸到了其中几个人的名字,然后又把手收回来。 “能再跑一圈吗?”他问。 谢絮初看着他,嘴角勾起很小的幅度。 “跑。” 封辞柯重新戴上头盔,扣好,拉下镜片。油门踩下去的那一瞬间,测试道旁边的人群里有个人喊了一声“加油”,声音不大,被引擎盖过了。但封辞柯好像听到了,他换挡的动作比之前更快,更干脆。 车越来越远,声浪也越来越远,像一只越飞越高的鸟。 姜瑾瑜终于松开了林久安的袖子。他把手缩回来,看了一眼自己有些犯疼的手。 “刚才谁喊的加油?”他问。 林久安低着头看自己的袖子,袖口上多了几个皱褶,“不知道。” 陆鸣把手从胸前放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 于芡把那本笔记本从后裤袋里抽出来,翻开到一页空白,把笔从耳后取下来,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陆鸣瞥了一眼,看到她在写后悬挂参数的建议值,开头是“建议增加2-3格阻尼”。 “你觉得两格不够?”陆鸣问。 “他自己说两格。”于芡头都没抬,“但他说的是‘加两格’,不是‘正好两格’。明天他跑完再看。” 陆鸣觉得她说得对,于芡说很多话都让他觉得对。这种感觉他说不清,只在每次她分析什么的时候,他都会像现在这样点点头。 车又跑了一圈。封辞柯这次没有停下,直接开回拖车旁边,熄火,摘下头盔。 前方的路只有一条,测试道很短,目测两公里出头,在尽头拐个弯就看不见了。 那条测试道的另一端连接着基地的出入口,出入口连接着外面的公路,公路连接着高速,高速连接着这个国家所有的赛道,所有的弯道,所有的直道,所有的发车线和终点线。 谢絮初走过来,站在驾驶舱旁边,跟他一起看着那个方向。 “明天继续。”谢絮初说。 封辞柯点了点头,然后从驾驶舱里出来,他把手插进口袋里。 16. Chapter 16 食堂午饭比平时晚了半小时开饭,因为所有人都去看试车了。打饭阿姨是最后一个回来的,她把锅铲在锅里搅搅站在窗口喊了一句:“红烧肉好了,谁要?” 陆鸣第一个站起来。 姜瑾瑜坐在椅子上筷子夹着一块肉,没往嘴里送。他看着对面的封辞柯,说:“你刚才开到多少?” 测试道上没有测速设备,谁都不知道具体数字。周至诚说估计一百□□。林久安说我觉得有两百。 姜瑾瑜:“两百一,我猜的。” 于芡没猜,她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数字然后又划掉了,旁边有几个圈。 封辞柯说:“一百八十二。” “你怎么知道的?”姜瑾瑜问。 “数电线杆。”封辞柯说。 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测试道旁边确实有一排电线杆,每两根之间距离五十米。用秒表掐时间除一下就知道速度,但谁会在开车的时候干这个? 谢絮初低头喝汤,嘴角弯了一下。这次幅度比之前大,大到姜瑾瑜看得很清楚。姜瑾瑜迅速低头扒饭,假装没看到,但他脸上那种“我磕到了”的表情收都收不住。 下午体能训练的时候,封辞柯比平时少做了两组卧推。方教练问他今天是不是没状态,他说不是。 “明天要试车。”封辞柯说,“不想胳膊酸。” 方教练张了张嘴,想说你这个重量明天早上就恢复了,但看着封辞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觉得说了也是白说。 晚上车队群里,周至诚发了几张今天试车的照片,构图歪歪扭扭,但有几张拍到了封辞柯在驾驶舱里的侧脸。车窗外面是测试道尽头的树林,光线从树梢之间漏下来,在他的头盔镜片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姜瑾瑜把这几张照片存下来了,存在手机相册里,单独建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封辞柯”。想了想觉得太直白,改成了“车手”,又想了想,改成了“一号车手”。 林久安在他背后看到了全过程。 “你觉不觉得你的行为很像私生饭?” “我是车队经理。”姜瑾瑜理直气壮,“我这是工作记录。” 林久安没再说什么,他手机相册里也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姜瑾瑜”,没有改过。 当天晚上,封辞柯在宿舍接到了封辞醉的电话。 小家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七岁小孩特有的兴奋劲儿,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上翘:“哥哥!明天我们学校家校联谊日!妈妈说她没空,让你来!” 封辞柯靠在床头,手机贴在耳朵上,嗯了一声。 “你要来!必须来!”封辞醉的声音又大了些,“别的同学都是爸爸妈妈来,我没有爸爸,妈妈又不来,你再不来我就一个人了。” “几点?” “八点!八点就要到!先去教室,然后去烘焙教室做饼干!老师说要做给爸爸妈妈吃的!” 封辞柯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已经快十一点了。他算了算时间,基地到封辞醉学校开车要四十分钟,明天早上试车排在九点半。他跟周至诚商量过,明天是第二天试车,主要是变速箱磨合和悬挂调校的验证,不算特别关键。 “行,我去。” “真的?!”封辞醉在电话那头蹦哒一下,声音震得手机都抖了,“哥哥你最好啦!哥哥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封辞柯在通讯录里找到谢絮初的号码,犹豫了几秒,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絮哥,明天早上我请个假。我弟弟学校活动,八点到十点。试车能不能推到十点半?” 对面过了大概两分钟才回。 “什么活动?” “家校联谊日,做饼干。” 又过了十几秒。 “在哪?” 封辞柯发了学校地址过去。 谢絮初没再回,封辞柯把手机放到枕头边,关了灯。天花板上那只小飞虫已经不见了,不知道飞到哪里。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分,封辞柯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和黑色长裤,站在基地门口等网约车。海城今天又是晴天,早上空气凉丝丝的,带着一点露水的味道。 一辆黑色SUV从基地里面开出来,在他面前停下。车窗摇下来,谢絮初戴着墨镜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深蓝色休闲西装外套,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整齐一些。 “上车。” 封辞柯愣了一下:“絮哥?” “我也去。”谢絮初说,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反正闲着。” 封辞柯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檀木味,是谢絮初的信息素,不仔细闻几乎察觉不到。他系好安全带,看了一眼后视镜上挂着的那个平安符。 车子驶出基地大门,拐上主路。封辞柯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景。 “你弟弟叫什么来着?”谢絮初忽然开口。 “封辞醉。” “多大?” “七岁,小学一年级。” “你妈一个人带他?” “嗯。” 谢絮初没再问了,车载音响没开,车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车子停在学校门口的时候,已经有很多家长到了。校门口停满了车,还有几个穿玩偶服的工作人员在发气球。封辞柯下车,谢絮初把车停到路边的车位里,熄火,拔钥匙,也下了车。 封辞柯站在校门口等他。阳光把他那头浅色的头发照得有点发白,卫衣的帽子搭在背后,袖口卷到手肘。 谢絮初走过去,两个人并排走进校门。 学校的教学楼是浅黄色的外墙,操场上铺着假草坪,旗杆上的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走廊里贴着学生的画作和手工作品,有几个家长正站在画作前面拍照。 封辞醉的教室在一楼,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一年级三班”。封辞柯推门进去的时候,封辞醉正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双手撑在课桌上,脖子伸得老长往门口看。 看见封辞柯的瞬间,小家伙从椅子上弹起来,像一颗被压缩到极限然后突然释放的弹簧,从课桌之间穿过人群冲了过来,弹射起步一头撞进封辞柯怀里。 “哥哥!”他的脸埋在封辞柯的卫衣里,声音闷闷的,“你真的来了!” 封辞柯伸手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说了来就来的。” 封辞醉从他怀里抬起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站着的谢絮初。他的眼睛眨两下,然后又眨两下。 “你是我哥哥的同事吗?”封辞醉仰着头看谢絮初,谢絮初比封辞柯矮不了多少,但封辞醉觉得这个人的头发颜色好好看,像奶奶家那只白色小猫咪的毛。 谢絮初低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温和的弧度:“嗯。” “你好漂亮。”封辞醉说。 封辞柯:“……” 谢絮初没绷住,“谢谢你,”他说,“你也很帅。” 封辞醉立马转头看封辞柯,表情写满了“你听到了吗他夸我帅”。封辞柯没理他,把他从怀里放下来,牵着他的手走向他的座位。 教室里已经来了七八个家长,有的坐在孩子旁边,有的站在窗边聊天。有个扎马尾的女生一直在看谢絮初,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头发上,又移到他的衣服上,然后低头跟旁边另一个女生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同时看了过来。 封辞醉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课桌上放着一个名牌,写着“封辞醉”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自己写的。旁边还有一个空位,是给家长准备的。 封辞柯在空位上坐下来,谢絮初站在窗边,没有坐下的意思。 “漂亮哥哥,你也坐。”封辞醉指了指封辞柯旁边那把空椅子。 谢絮初观察那把椅子的尺寸,又看了看自己的体型,坐下长腿被迫屈起,有点难受。 封辞醉看了看封辞柯,又看 了看谢絮初,凑近哥哥耳边悄咪咪问:“哥哥,你同事也姓封吗?” “不姓封。”封辞柯说。 “那姓什么?” “姓谢。” “谢。”封辞醉重复了一遍,好像在记一个很重要的单词,然后点点头,表示记住了。 班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短发,戴着圆框眼镜。 亲子游戏是“你画我猜”,封辞醉拉着封辞柯上台,谢絮初坐在座位上看着。游戏规则是孩子比划,家长猜词。 封辞醉抽到的词是“赛车”,他两只手比了一个握方向盘的姿势嘴里发出嗡嗡嗡的声音。 封辞柯说:“赛车。” 台下几个家长笑了,班主任也说太快了太快了还没开始计时。 封辞醉第二个词是“星星”,他仰头看天花板,两只手在空中乱抓。封辞柯看了两秒,说:“星星。” 第三个词是“哥哥”,封辞醉直接指了封辞柯。封辞柯说:“我。”底下又笑了一波。 谢絮初坐在底下,嘴角一直带着一个很浅的弧度。他的目光跟着封辞醉的动作,偶尔落在封辞柯脸上。 封辞柯猜词的时候表情很认真,甚至有点较真的意思,跟他在模拟器里看数据的时候一模一样。 游戏结束的时候,封辞醉那组猜中了七个词,并列第一。班主任给他们发了一包彩色铅笔作为奖品,封辞醉把彩铅抱在怀里,跑回座位给谢絮初看。 “你看!我赢的!” “厉害。”谢絮初说。 封辞醉把那盒彩铅拆开,抽出一支金色的笔,在谢絮初的手背上画了一颗五角星。谢絮初没躲,低头看着那颗歪歪扭扭的星星,金色的笔迹在他白皙的手背上格外显眼。 “送给你,”封辞醉说,“你是好人。” 封辞柯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注意到谢絮初没有擦掉那颗星星,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 十点左右,家校联谊日的重头戏开始——烘焙教室做饼干。 烘焙教室在教学楼的另一头,是一个很大的房间,里面摆着六张长桌,每张桌上放着案板、擀面杖、模具和几盆已经配好的面团。墙上贴着各种饼干的图片和制作步骤。 封辞醉洗完手回来,在围裙兜里翻来翻去,最后找到了一张皱巴巴的食谱。他踮起脚尖把食谱举到封辞柯面前:“哥哥,你看,要放糖、放黄油、放面粉……” 封辞柯接过食谱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谢絮初靠在桌边,双手插在西装外套的口袋里,看着眼前这堆东西。他大概有十年没进过烘焙教室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可能是小学,也可能是初中,记不清了。 “你们三个一组,”一个穿白色围裙的烘焙老师走过来,指了指桌上的面团,“先把面团揉软,然后用擀面杖擀平,再用模具压形状。模具在那边架子上,自己选。” 封辞醉拉着封辞柯去选模具。架子上摆了几十种形状——星星、爱心、小汽车、花朵、小动物……封辞醉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个小猫爪子的。圆圆的,上面有三个小肉垫。 “这个!”他把模具举过头顶,“做猫爪!” 封辞柯看了一眼那个模具,没说什么,拿着回到桌边。 面团被分成三份,每人一块。封辞醉撸起袖子,两只小手按在面团上,用力往下压,面团纹丝不动。他换了姿势,整个人趴在面团上,用自己的体重往下压,还是没压动。 “哥哥,它好硬。” 封辞柯把自己那块面团拿过来,用手掌根部用力按了几下,面团慢慢变软了。他把面团还给封辞醉,小家伙接过去,这次总算能压动了,但压出来的形状歪歪扭扭的,像一块被踩过的泥巴。 谢絮初站在旁边,一直没动手。封辞醉抬头看他:“你怎么不做?” “我不会。” 封辞醉想了想,把自己面前那团已经揉得不成样子的面团分了一半给他:“我教你。” 17. Chapter 17 灯亮起来的时候,烘焙教室的窗户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灯光透过那层水汽,变得柔软又模糊,像隔了一层糖纸。 谢絮初看着那半团面,又看了看封辞醉认真的表情,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卷起袖子,开始揉面。他的动作一开始很生疏,面团在手里不怎么听话,不是压扁了边缘就是擀薄了中间,像头一次握方向盘的学徒,手和心各想各的。 封辞醉在旁边指挥,虽然他自己也不太会,但指挥起来头头是道。 “太厚了,再擀一下。” “这边没擀到。” “你力气好小。” 封辞柯在旁边听着,嘴角动了一下。他低着头擀自己的面团,动作比两个人熟练,几下就把面团擀成了厚薄均匀的一大片,然后用猫爪模具一个一个地压下去。 压出来的饼干形状规整,肉垫的纹路也清晰。 “哥哥你好厉害!”封辞醉看着那一排猫爪,眼睛里的光比头顶的灯还亮。 封辞柯把模具递给谢絮初:“你试试。” 谢絮初接过去,在擀好的面片上压了一个。力道不均匀,压出来的猫爪一边深一边浅,肉垫的位置也偏了。他又压了一个,这次好了一些,但还是不如封辞柯压的规整。那些不完美的轮廓留在面片上,像他这个人偶尔也会露出的破绽。 封辞醉把谢絮初压的第一个猫爪拿起来,看了半天,说:“这个猫爪是歪的。但是它也很可爱,像喝醉了的猫。” 谢絮初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弧度像风吹过水面又消失。 三个人把所有的猫爪饼干排列在烤盘上。封辞柯压的最多,一个个整整齐齐地码在烤盘中央。封辞醉压的那些奇形怪状,有的太厚有的太薄,有个别的甚至连猫爪的形状都看不出来了,但他坚持要放进去。 谢絮初压的那几个介于两者之间,不算好,也不算太差,像初学者认真完成的作品,每一道边缘都留着他指腹的温度。 封辞醉在烤盘边沿数了数:“一、二、三……”数到二十三的时候数乱了,又从头数,数了两遍才确认:“二十三个!我们有二十三个猫爪!” 旁边的家长和孩子也做了不少饼干,但烤盘上摆得最满的就是他们这组。有个小男孩跑过来看封辞柯压的猫爪,回头对他妈妈说:“妈妈,我们重新做吧,人家的好漂亮。” 他妈说:“来不及了,就这个吧。” 小男孩瘪了瘪嘴,快要哭出来,眼眶里蓄了一层泪水。 封辞柯从自己那堆猫爪里拿了两个递给小男孩:“给你。” 小男孩愣了一下,接过去,看了看手里的猫爪,又看了看封辞柯,脸上立马阴转晴,捧着两个猫爪跑回去了。 封辞醉抬起头看着封辞柯:“哥哥,你把饼干给别人了,我们就少了。” “还有那么多。”封辞柯说,语气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封辞醉看了一眼烤盘,确实是还有那么多,于是点了点头,又扭头去看谢絮初揉新的面团。他的目光落在那双手上,看了一会儿又移开。 饼干送进烤箱之后,有十五分钟的等待时间。家长们带着孩子回到教室,班主任组织了一个小型的分享环节,让孩子们说说自己最想对爸爸妈妈说的话。 教室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有一层薄薄的光。 小朋友们一个一个上台,有的说我爱爸爸妈妈,有的说谢谢爸爸妈妈给我买玩具,有的说希望爸爸妈妈多陪我玩。 轮到封辞醉的时候,他站在台上,两只手攥着话筒,眼睛看着封辞柯,那话筒在他手里显得有点大。 “我想对哥哥说,”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认真组织每一个字,“谢谢你今天来。还有,我以后也要开赛车,开得比你还快。”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然后响起掌声。那掌声不算大,却把空气拍出了温暖的褶皱。 封辞柯坐在台下,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两下很轻,像心跳漏掉的拍子。 谢絮初侧头看了他一眼。 封辞柯没看他,眼睛看着台上的封辞醉。 “还有,”封辞醉又开口了,他看着谢絮初的目光里没有一点犹豫,“谢谢哥哥的同事。他长得好好看。” 教室里笑成一片。 那笑声落在谢絮初身上,像被风扬起的碎花瓣。 谢絮初低下头,用手挡了一下脸。指尖触到自己的颧骨,有一点点烫。 饼干出炉的时候,整个烘焙教室都是黄油和糖的甜味。那味道浓得化不开,黏在空气里,黏在每个人的衣领上。 烤盘上的猫爪饼干变成了金黄色,边缘颜色深一点,中间浅一点,肉垫的部分微微鼓起,像真的猫爪子,又像刚从某个温暖的梦里醒过来。 封辞醉趴在桌边,脑袋凑得离烤盘很近,被烘焙老师轻轻拉开:“小心烫。” “我可以吃了吗?”他问。 “等凉了再吃。” 封辞醉等不了。他从封辞柯手里要了一片觉得不烫的,咬了一口,饼干在嘴里咔嚓响,他的眼睛眯起来,吃美了。 “哥哥你尝尝。”他把咬过的那块举到封辞柯嘴边。 封辞柯低头咬了一口,点点头。 “好吃吧?”封辞醉又把那块饼干举到谢絮初面前,“你也尝尝。” 谢絮初看了看那个被两个人咬过的饼干,伸手接过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黄油的味道很浓,糖放得稍微多了点,甜得有点齁,但饼干的酥脆感很好。那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像什么黏住了就不想走。 “好吃。”他说。 封辞醉满意了,从烤盘上又拿了一块完整的猫爪,用纸巾包好塞进封辞柯的卫衣口袋里。 “这块你带给妈妈。” “你呢?” “我再拿一块。”他又拿了一块,塞进自己外套口袋,然后看着谢絮初,犹豫了一下,也给了他一块。 谢絮初看着手里那个用纸巾包着的猫爪饼干,上面还沾了一点面粉,形状不太圆,肉垫的纹路也有点糊。他看了一会儿,把它放进西装口袋。 活动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家长们带着孩子陆续离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散开,像水面上越来越远的波纹。 封辞醉的老师说下午还有课,中午在学校吃饭,不用接。封辞醉站在校门口,手拉着封辞柯的衣角,不想松手。那几根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哥哥你什么时候再来?” “周末。” “真的?” “嗯。” 封辞醉这才松开手,转身跑回教室,跑了两步又回头,对谢絮初喊了一句:“絮哥哥也要来哦!” 谢絮初点了一下头。风把那个动作吹得有点晃。 回基地的路上,谢絮初开车,封辞柯坐在副驾。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头发乱飞,也把两个人之间那些没说的话吹散了又聚拢。车里没放音乐,只有导航偶尔蹦出一句提示音。 封辞柯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被纸巾包着的猫爪饼干,打开看了看,又包好放回去了。 谢絮初瞥了一眼他那个动作,没说话。目光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又回到前面的路上。 车子快要到基地的时候,封辞柯忽然开口:“絮哥,你今天为什么要来?” 谢絮初看着前面的路,过了几秒才说:“凑热闹。” 那两个字落进车厢里,像石子沉进深水,没有激起什么水花。 封辞柯没再问了。 车子驶进基地大门,停在主楼门口。周至诚正站在门口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像某种节律缓慢的信号。看见他们从车上下来,他把烟掐了,那点红光灭了。 “回来啦?试车推到十点半,现在都十一点二十了。”他看了看表,“下午再跑?” “下午跑。”谢絮初说。 周至诚看了一眼封辞柯卫衣口袋鼓出来的那一小块,又看了一眼谢絮初西装口袋同样鼓出来的那一小块,没问是什么,转身进去安排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下午两点,测试道边上,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出一层薄薄的热浪,空气微微扭曲着。封辞柯坐 进驾驶舱,扣好安全带。 安全带收紧时发出咔嗒一声,谢絮初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跟周至诚确认今天试车的项目——变速箱磨合、后悬挂调校验证、刹车脚感适应。 “先跑五圈,感受一下悬挂的变化,再跑五圈专门试变速箱。”谢絮初说。 封辞柯在头盔里点了一下头,拉下镜片。镜片合上的那一下,遮住了他的眼睛。 引擎启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测试道上炸开。那声音很烈,把安静撕了一个口子。 第一圈跑完,封辞柯在对讲机里说:“后悬挂好多了,车尾不甩了。”声音透过电流传出来,带着一点失真。 第二圈,变速箱的顿挫还是有,但比昨天轻了一些。周至诚在控制室的屏幕前盯着数据,说同步环还需要再跑。数字在屏幕上跳动,冷白色的光映在他脸上。 第三圈,封辞柯试了一个急刹,车头下沉的幅度比昨天大了一些,但车身稳定性没问题。他在对讲机里说:“刹车前段的感觉适应了,后段还需要多踩几次。” 谢絮初站在测试道边上,看着那辆车一圈一圈地跑。阳光把车身的碳纤维纹路照得很清楚,每一道纹理都像血管一样微微起伏。轮胎碾过沥青路面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像什么东西被反复撕裂又愈合。 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路面上,跟着车身一起移动。 第五圈跑完,封辞柯没有停,直接进入了第六圈。他开始尝试更激进的驾驶方式——晚刹车,早开油,出弯的时候轮胎在极限边缘嘶叫,声音尖利又克制。车尾有小幅度的滑动,每次都被他精准地收回来。 周至诚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这小子开得越来越顺手了。” 谢絮初没说话,但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微微蜷着。这是他紧张时的动作,也可能是专注时的动作,分不清。那只手悬在空气里,什么也没握住。 第十圈跑完,封辞柯把车开回拖车旁边,熄火,摘下头盔。引擎声停了,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像耳朵被堵住了。他的头发湿透了,额头上有几道头盔压出来的红印子,很深,像刻上去的。但他的表情是轻松的,眼睛里那层薄薄的光比昨天更亮,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 “怎么样?”谢絮初问。 “变速箱好了不少,再跑两天应该就顺了。刹车后段也适应了,就是踏板的行程比我想的长了一点点,能不能调短两毫米?” 周至诚在旁边记下了。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沙沙的。 封辞柯从驾驶舱里出来,腿没僵。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又有一道红色的印记,方向盘纹路压出来的,比昨天的更深。那道红在掌心里横着,像一条刚愈合的伤口。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包着纸巾的猫爪饼干,饼干已经碎成了几块,纸巾上沾了一层金黄色的碎屑。 他把手拿出来,没掏出饼干,就让它碎着。 晚饭的时候,食堂的灯亮得有些晃眼。姜瑾瑜发现谢絮初的西装外套口袋里有一个鼓包。他看着那个鼓包看了半天,没敢问是什么。林久安也看到了,也没问。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扒饭,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封辞柯吃完晚饭,回到宿舍,把那包碎掉的猫爪饼干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书桌上。桌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没擦。他打开纸巾,把碎块拢了拢,拿起最大的一块放进嘴里,饼干在齿间软软地化开。 隔壁房间,谢絮初坐在书桌前,把那块猫爪饼干从西装口袋里拿出来。纸巾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那一小块颜色深一些,饼干完好无损,连边缘都没有磕碰。他看着那个不太圆的猫爪形状,把饼干放在台灯下面。 金色的灯光照着饼干边缘焦黄色的部分,那四个小肉垫微微鼓起,像四个小小的山丘,又像四颗还没来得及落下的雨滴。 他看了一会儿,把饼干放进抽屉里,跟那顶旧头盔放在一起。 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 走廊里的感应灯灭,黑暗漫过来,把一切声音都吞掉。 18. Chapter 18 “妈妈,你看我做的小蛋糕。” “哇,宝宝好棒。” 小谢絮初穿着幼儿园统一颁发的厨师服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烘焙教室门口,隔壁桌小胖子咋咋唬唬的。 吵死了,他心想,眼睛却不自觉飘向那边。 小胖注意到他,贱兮兮地对他做了个鬼脸,手捏着裱花袋,然后被他妈妈摁住头转回去了。 教室窗外,封辞柯手按在玻璃窗上眸底倒映着刚才那一幕,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走廊的灯光像那种梦里才有的没有源头的白光。 小谢絮初见门口实在没人经过,低头用袖口擦了擦眼尾沾上的面粉,微微湿润的面粉黏在衣袖上,也不知道能不能洗掉。 教室的长桌上摆满了面团和模具,小胖子挤裱花袋时用力过猛,奶油从袋子顶上冒出来糊了一手,他妈妈赶紧拿纸巾给他擦干净,一边擦一边笑。 小谢絮初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的厨师帽有些大,帽檐耷拉着往下遮住了小半边额头。 面前的案板上放着一个纸杯蛋糕,奶油抹得不太平整,上面用彩色糖豆歪歪扭扭摆了个笑脸。他把纸杯蛋糕放进一个白色的小纸盒里,用透明胶带封号好,在盒子正面写了个字。 “妈。” 一笔一划写的很慢,“女”字旁写得有点宽,跟右边的“马”挤在一起。 他写完之后把盒子放在桌角,看了眼门口。 临近放学时间,门口又开始人来人往,别的家长一个接一个进门,有的蹲下来抱自己的孩子,更多的是围在老师身边问自己孩子的近况。 谢絮初的位置离门口很近,每一次有人推门进来他都会抬头看一眼。 然后低下头,玩自己的袖口。 过了大概二十多分钟,门口再也没有人进来,小谢絮初将纸盒从桌角拿回来放在自己面前,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个字。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封辞柯的掌心贴着玻璃,指节泛白。 同学一个一个跟着家人离开,小胖子走时把挤奶油的裱花袋忘在了桌上,被他妈拎着后衣领拖进来,经过谢絮初身边,小胖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教室只剩下他一个人,老师走过来蹲下问:“谢絮初,妈妈还没来吗?” 谢絮初摇摇头。 “要不要老师帮你打个电话?” 他又摇了摇头,然后打开纸盒把那个纸杯蛋糕拿出来,低头咬一口,奶油粘在嘴角。 封辞柯的手指在玻璃上蜷缩一下,他推开门。 门开带起一阵很小的风,吹动了门边挂着的课程表,谢絮初抬起头来看向门口,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然后有暗下去。 不是他等的人。 封辞柯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这么愣在那里。小谢絮初看了他两秒,低下头继续吃蛋糕。 封辞柯走到谢絮初桌子旁边,拉开那把粉丝的小塑料椅子。椅子太小了,他的膝盖差点把桌子顶起来,坐姿别扭。 “你在做什么?”他问。 谢絮初没有抬头:“吃蛋糕。” “你自己做的?” “嗯。” “好吃吗?” 还剩最后一口,他直接塞进嘴里才抬头看他,眼睛又黑又亮。 “你是谁?”谢絮初问。 封辞柯沉默一会儿,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他后来在电视上、手机屏幕上、模拟器里看过无数次的眼睛。 “我叫封辞柯。” 谢絮初把这个名字在嘴里滚了一圈,“不认识。” “以后会认识的。” 小谢絮初歪了下头,用那种“你们大人说话真奇怪”的表情看了他一眼,然后从桌上拿起那个写着字的纸盒,翻到背部空白面,抽出一支铅笔在空白地画了起来。 封辞柯在旁边看着,他画了一辆车。 “你画的什么?”封辞柯问。 “赛车,”谢絮初说,“我以后要开赛车。” “开去哪?” 小谢絮初想了想,很认真的回答:“开去很远的地方。” “多远?” “很远很远。”他在那个远字上加重了语气,这个字本身就代表了一切距离的总和。 他又低头在赛车驾驶舱里画了一个人,那个人没有脸,只有圆圆的小脑袋和一顶头盔。 画完把笔放下看了那幅画几秒,将有图画的那面撕下来折好塞进口袋里。 “你怎么还不走?”他抬头看封辞柯。 封辞柯想说我陪你,但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 小谢絮初忽然伸出手捧碰了他搭在桌上的手指,“你手好凉。”他的手指从小就初见端倪,比同龄人要长一些,指甲修得整齐。 封辞柯低头看着那只小手,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也没有人来接?”小谢絮初问。 他还是找不到话来接,小谢絮初把沉默当作默认,于是他收回手,将口袋里那个折好的纸壳塞进封辞柯手里。 “这个给你。” 封辞柯低下头看着那个纸壳,“谢谢。” 小谢絮初摇摇头表示不用谢,他脱下围裙叠好放在桌上,从椅子上跳下来踩到了封辞柯的鞋带。他低头看了一眼,蹲下去帮他把鞋带系好,蝴蝶结打得歪歪扭扭。 “你鞋带有点太长了,”小谢絮初站起身拍了拍膝盖,“回去可以剪短一点。” 他背好书包一个人走出烘焙教室,小小的影子投映在地上,封辞柯想跟上,但他的腿动不了了。 手心的画微微发着烫,刚刚他看见谢絮初在车身上写了一个数字。 “23。”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 小谢絮初走到走廊尽头停下来,回头看他。 那一瞬间走廊里的灯刚好全部亮起,光从他身后涌过来,把他整个人照成一个浅金色的剪影,脸在逆光中看不见表情,封辞柯凭直觉认为他一定在笑。 然后他转过身跑进走廊尽头的阳光里。 封辞柯猛然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没开,房间沉寂在黑暗中,窗帘缝隙泄漏进一线光。 梦里的画面在脑海里转了好几圈,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眯眼,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点开谢絮初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他看着那几行字,敲击了几下键盘又删掉,把手机放回去,睡正。 闭上眼睛之前,他脑海浮现出梦里谢絮初给他系鞋带的样子,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他翻过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隔壁房间谢絮初在被子里滚了一圈,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测试道的数据、变数箱的磨合、封辞柯那个猫爪饼干现在还放在抽屉里。 他盯着窗外月色看了许久才闭上眼睛。 几天后,一个不太常联系的人打电话过来,对面笑得很大声 ,隔着手机都能感受到那股热乎劲儿。 “絮哥,我,老赵。” “听到了,不用这么大声。”谢絮初把手机拿远点又拿回来。 “我那个赛车场下周六开业,你来热闹热闹呗。把你那帮人都带来,让我沾沾你们的光。” 谢絮初回想了一下这位朋友的情况,老赵是早年在圈内认识的,开的改装店,后来生意越做越大,前两年说要建一个私人赛车场,没想到真建成了。 “什么规模?” “不大,两公里多,卡丁车也能跑,主要是给业余爱好者玩的,但赛道标准是按专业来的。你们来跑两圈,帮我撑撑场面。” “我问问车队。”谢絮初说。 “问什么问,你说了算的事。絮哥,我跟你讲,我还请了几个车圈的大V,到时候拍点视频发信标上,对你们车队也是宣传。你不是说新车队缺曝光吗?我这免费给你搭台。” 谢絮初沉默了两秒:“行。那天有没有什么特别安排?” “上午跑赛道,下午有个小型车展,晚上还有个走秀。就是那种车模站台,但我不请外面的模特,我自己认识的朋友有兴趣就来。絮哥你要不要站一下?你那脸那身材,站上去比我请的模特好使。” “不要。”谢絮初挂了电话。 姜瑾瑜在旁边已经竖着耳朵听了半天,见谢絮初放下手机,立刻凑过来:“絮哥,谁啊?什么赛车场?” “一个朋友。下周六请我们去跑赛道,顺便帮他的新场地做宣传。” 姜瑾瑜眼睛亮了:“去啊!必须去!咱们车队还没在公众面前亮过相呢,这是个好机会。” 林久安在旁边点了点头,他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那天要带什么东西了。 陆鸣也来了兴致:“什么赛道?多长?” “两公里出头,弯道不会太难。” 于芡没说话,但她把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个日期。 封辞柯还在吃那盘红烧肉,好像刚才的对话跟他没什么关系。但谢絮初注意到他夹菜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一点,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周六那天,海城又是个大晴天。 老赵的赛车场在城东,从基地开车过去一个小时。谢絮初开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上坐着封辞柯、姜瑾瑜、林久安。陆鸣开另一辆,车上坐着于芡和周至诚。 周至诚本来不想去,说他要在基地盯数据,被姜瑾瑜一句“你是总工程师,你不去谁给我们讲解技术细节”给劝动了。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一条两旁种满银杏树的柏油路。银杏叶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泛黄了,阳光透过树叶在路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赛车场的入口是一道白色的大门,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老赵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花衬衫,头发梳得油亮,脸上挂着那种生意人特有的热情笑容。他比谢絮初记忆里胖了一圈,肚子把衬衫撑得有点紧。 “絮哥!”他迎上来,跟谢絮初握了握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五年没见,你还是这么瘦。我请你吃饭你都不来。” “忙。”谢絮初说。 老赵笑着把目光转向谢絮初身后的人,一个一个打量过去。他的目光在封辞柯身上停了一下,上下扫了一眼,然后凑到谢絮初耳边压低声音:“这就是你那个车手?长得挺像回事。” “开得也挺像回事。”谢絮初说。 “那必须的,你挑的人。”老赵拍了拍手,“来来来,先进来,我带你们参观。” 19. chapter 19 赛道比谢絮初预想的要大。主看台能容纳几百人,赛道是灰黑色的沥青路面,赛道边是绿色的草坪,草坪上已经搭好了几个白色的帐篷,底下摆着桌椅和饮料。 赛道旁边已经聚了不少人,几个挂着工作证的车圈大v正对着镜头说话,一个身穿红裙大女人站在赛道边自拍,身后是一辆黄色法拉利。 姜瑾瑜看了一圈,小声跟林久安说:“这阵仗不小啊。” 林久安视线瞥向那几个大v,脑海回想了一下粉丝数,点点头:“嗯。” 老赵带着他们走到赛道边的VIP区,那里摆着一张长桌和一排躺椅,桌上铺了白色桌布,放着果切和红酒。 “你们先歇着,想吃啥喝啥自己拿。待会儿有个简单的开幕式,你们可以自己上赛道跑几圈,用咱们的车,不用开你们自己的,免得碰坏了耽误入赛测试。” 谢絮初在躺椅上坐下来,顺手拿起一瓶水拧开盖子,封辞柯做他旁边看赛道。 这个赛道布局确实不算复杂,直道不长,弯度半径都偏大,对专业车手来说没什么难度。 “要不要跑?”谢絮初问。 “跑。” 开幕式很简单,老赵站在临时搭建的小舞台上说了几句欢迎词感谢朋友捧场,然后宣布赛道正式开放。 封辞柯被安排在第一组上场,老赵给他准备的是辆改装过的房车,马力不小,但跟AFS的方程式赛车比起来差得很远。 他坐进驾驶舱调整了一下座椅的位置,系好安全带。谢絮初没上,这种程度的赛道和车辆不需要领航员。 封辞柯一个人开着车上了赛道。 赛道边围观群众里有人拿手机在拍,有个大v对着镜头说:“这就是谢絮初车队的那个新人车手,封辞柯。今天是他加入车队以来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跑,我们可以看看他的走线。” 封辞柯的走线经过近两个月的训练比之前要干净很多,每一个弯道都是标准的慢进快出,入弯贴外侧,弯心切内存,出弯自然滑向外侧。 他的方向盘几乎没有多余的修正,油门和刹车的切换也极其平滑。 老赵看得啧啧称奇:“哎,你从哪找来的人?这走线,比我见过的大多数职业车手都干净。” “他自己找我的。” “哦~” 谢絮初看傻子的眼神瞥他一眼。 封辞柯跑了五圈,把车开回维修区,下车直达谢絮初身边,垂眸乖乖站着,有种莫名的萌感。 “怎么样?” “车的极限不高,但底盘调的还可以。第三个弯的出弯点有块补丁,轮胎压过去会有点跳。” 谢絮初点头递给他一瓶水,谁知他拧开瓶盖又递回来。 谢絮初挑眉,在老赵戏谑揶揄的目光里接过抿了一口:“你自己喝。” “嗯。” 老赵心里腹诽:这俩小子演偶像剧呐? 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哪怕世界上最擅长伪装的人,也会在某一瞬间露出破绽——比如,他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不该存在于朋友之间的近乎贪婪的温柔。 这似乎是一个人尽皆知的秘密??? 下午是车展。老赵在赛道边的草坪上停了几十台车,有超跑、有改装车、有经典老车。每一台车旁边都有一个车模,但不是那种职业模特,大部分是老赵的朋友,有男有女,穿着各不相同的衣服,站在车旁边让人拍照。 姜瑾瑜在车展里逛了一圈,拍了无数张照片。林久安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杯没怎么喝的果汁。陆鸣和于芡并肩走着,陆鸣时不时停下来问于芡这是什么车那是什么车,于芡居然每一台都能说出型号和参数。 周至诚已经跟一个改装车店主聊上了,两个人蹲在一台发动机前面,指着缸体上的什么东西在讨论。 傍晚的时候,老赵找到谢絮初。 “絮哥,晚上的走秀你真的不考虑?我特意给你留了个位置。” “不要。” “别拒绝这么快。我跟你说,这次走秀就是车和人一起出场,车在前面,人跟在旁边。你往那一站,就是最好的宣传。” 谢絮初正要拒绝,老赵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谢絮初听完沉默了几秒。 “衣服谁准备?” “我准备。你放心,绝对不给你整那种露肉的。” 谢絮初看了他一眼,显然不信:“你说的。” “我说的。” 晚上七点,赛道边的灯光全部亮了起来。 走秀的场地设在主看台前面,一条大约五十米长的红毯从赛道边缘一直延伸到看台下方,红毯两侧站着不少观众。 第一台车是一辆银色的超跑,缓缓驶上红毯,停在一个特定的位置。车门打开,一个穿黑色长裙的女生从驾驶座下来,站在车门旁边,冲着镜头微笑。 然后是第二台、第三台。每台车都有一个人站在旁边,有男有女,有穿西装的,有穿礼服的,风格各不相同。 封辞柯站在人群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些车一台一台过去。他不感兴趣,因为谢絮初还没出现所以他选择留下。 姜瑾瑜在旁边转来转去,时不时掏出手机看一眼消息。 “絮哥呢?”他问林久安。 “老赵说他在准备。” 陆鸣也凑过来了:“准备什么?” “不知道。” 老赵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下面这一位,是我的老朋友,也是今天全场最重磅的嘉宾。他五年没在公众面前露过面了,今天他给我面子,愿意上来走一趟。大家欢迎——谢絮初。” 红毯尽头的灯光暗了一下,然后重新亮起来。 谢絮初从暗处走出来。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礼服,裁剪很合身,腰间收得很窄。礼服的领口是深V的,开到胸口。后背的布料被挖掉了一大片,露出整片肩胛骨和脊椎上方的皮肤。 那片露出的部分不是空的,上面缀着几条细细的金链子,从肩膀交叉到腰际,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的头发被往后梳了一点,露出整张脸。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五官照得很清楚。他的表情很淡,眼皮微微垂着,不怎么看人。 他的后背有一处纹身。 是一只在飞的蝴蝶,翅膀展开,从脊椎右侧斜着飞向左肩胛。 那蝴蝶的颜色是银蓝色的,在黑色的礼服和金色的链条之间显得格外醒目。翅膀的边缘有一些细小的纹路,像碎裂的玻璃又被重新拼在一起。 封辞柯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没见过谢絮初穿成这样。不,他见过谢絮初穿各种衣服,在手机上,在电视上,在照片里。但他没见过这个纹身。 那只蝴蝶像是从谢絮初的皮肤里长出来的,翅膀的边缘刚好延伸到肩胛骨的边缘。 谢絮初走在红毯上,步子不快不慢,他走到指定位置停下来,侧过身面对观众。 那只蝴蝶完整地暴露在灯光下。 蓝银色的翅膀,翅脉的纹路清晰可见,尾突细长,微微上翘。 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喊“絮哥”。 谢絮初没看那些人。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人群的头顶,落在远处。 封辞柯站的位置刚好在他的视线延伸线上。 两个人隔着几十米对视了一秒,也许不到一秒。然后谢絮初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他从红毯上走下来的时候,老赵迎上去,给他披了一件外套。谢絮初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那片露出来的后背。 姜瑾瑜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了,林久安替他问:“絮哥,你什么时候纹的?” “很多年前。”谢絮初说。 “什么蝴蝶?” “凤尾蝶。” 姜瑾瑜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好……好看。” 谢絮初不置可否,转身走向封辞柯站的位置。 封辞柯还站在那里,双手还是插在口袋里。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但他的喉结 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待会儿你开车。”谢絮初说。 “开什么车?” “最后那台车,我们的赛车。老赵用拖车拉过来的,停在维修区。你开上去,我站在旁边。走完这一圈就收工。” 封辞柯点了一下头。 老赵的声音又响起来:“今晚的压轴——来自AFS巅峰方程式系列赛Resurgam车队的赛车,以及它的车手和领航员。” 维修区的门打开,封辞柯坐进驾驶舱,扣好安全带,按下启动键,引擎的轰鸣声在夜晚的空气里炸开,只一瞬便点燃在场观众的热情。 他松开刹车,赛车缓缓驶上红毯。 谢絮初走在赛车旁边,他的左手搭在驾驶舱的边沿上,步子跟赛车的速度保持一致。他的外套已经脱了,又露出了那件露背的黑色礼服,金链子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封辞柯在驾驶舱里,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前方的红毯。 他的右手握在方向盘上,左手指尖刚好是能碰到谢絮初搭在驾驶舱边沿的手指的距离,近到旁边的人看不出那点微小的空隙。 红毯两侧的人都在举着手机拍,有人在喊封辞柯的名字,有人在喊谢絮初的名字。 姜瑾瑜站在人群里,举着手机拍视频,林久安站在他旁边顺手扶着他的手臂,免得拍出的视频是花的回去哀嚎,表情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周至诚站在最后面,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 赛车走完红毯,停在主看台前面。封辞柯熄火,从驾驶舱里出来。 他站在赛车旁边,谢絮初站在他旁边。 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靠得很近。 老赵拿起话筒说了一句什么,全场响起掌声。 封辞柯没有看观众。 他看着谢絮初,谢絮初也看着他。 “你冷吗?”封辞柯问。 晚上风大,谢絮初的后背几乎全露在外面。 “还行。” 封辞柯把自己的外套脱了,递给他。 谢絮初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来。他没有穿上,只是搭在手臂上,然后转过身往维修区走。 封辞柯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灯光和喧闹,走进维修区后面的那条安静的通道里。 通道的灯是白色的,照得墙上的油漆发亮。封辞柯走在谢絮初后面半步。 “絮哥。” 谢絮初停下来,回头。 “你后背那个蝴蝶,什么时候纹的?” 谢絮初想了一下:“十九岁。拿到AFS超级驾照那天。” “为什么纹蝴蝶?” 谢絮初没有回答。他转回去继续走,走了几步之后,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因为蝴蝶不会回头看自己怎么飞来的。它只往前飞。” 封辞柯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跟上去。 赛车的拖车停在门口,周至诚正在跟司机说话。姜瑾瑜他们还没过来,通道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谢絮初把封辞柯的外套递还给他。 “穿上,别感冒。” 封辞柯接过去,没有立刻穿。他把外套搭在肩上,看着谢絮初。 “明天还要试车。”谢絮初说,“变速箱还要再跑两天,悬挂的阻尼调了两格之后,你的反馈还没给周工。” “明天给。” “嗯。” 两个人站在维修区的门口,身后是空荡荡的通道,身前是停着赛车的拖车。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周围的一切照得很清楚,没有阴影,没有模糊的边界。 封辞柯忽然开口:“絮哥,你小时候在幼儿园做过蛋糕吗?” 谢絮初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 “做过。怎么了?” “谁去接的你?” 谢絮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没人。我自己走回去的。” 20. Chapter 20 走秀的视频被发到平台又掀起一阵浪潮,视频里除了发色变化,依旧是那个谢絮初。 【我死了,我被美死了!!!】 【靠,露背装……真特么……】 【我靠,就我注意他俩牵一块的手了吗?】 【没牵,离得近而已,CP粉能不能别天天幻想拉郎配?】 封辞柯穿好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夜风裹挟草坪的青草味从通道口灌进来,他低头整理领口的时候听见谢絮初的手机响了一声。 谢絮初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发信人是AFS官方的一个协调员。他划开屏幕一行一行往下看,封辞柯站在他旁边没有凑过去看,盯着他拿手机的手发愣。 “怎么了?”封辞柯回神,问。 “AFS协调员发来的,第一次准人测试过了。”他收起手机,眼底划过一抹细碎的光,“设备审查、信息素管理系统、安全预案全部通过,下周会有第二次检测,主要是车手和领航员的同步系数复核,以及赛车的最终认证。” 封辞柯看起来非常淡定地点了下头,“嗯。” “那今天算是双喜临门。”老赵的声音传来,他端着一杯香槟从通道那头走来,步伐因酒精上头有点晃,“絮啊,你不喝一杯说不过去!” 谢絮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倒是封辞柯接过来,说:“我喝。” 老赵酒意醒了半分,把酒杯往他手里塞,“行,你替你领航员喝。今晚不醉不归!” 说完他自己先干了,谢絮初靠近他眼神示意他抿一口就行,喝酒伤身。 “絮哥,我给你说个事。你那个纹身,我今天看好几个人拍了特写。信标上估计已经炸了,你要不要看看?”老赵凑过来压低声音。 谢絮初盯着封辞柯把杯子放下才抬眼:“不用。” “你真不看?”老赵点了一下举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他的一张侧身照,光打在他后背,那只蝴蝶完整地露出来。照片拍得很清楚,连翅脉的纹路都看得见。 帖子转发已经过十万,评论区前排是清一色的尖叫和感叹号,偶尔有几条认真的评论被顶上来。 【这是凤尾蝶?我记得他十九那年说要去纹身,后来没见着,还以为没纹。】 【十九到现在多少年了,谢絮初你是真的能藏。】 【只有我注意到后背的……疤了吗?】 谢絮初把手机推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吧,”他看了封辞柯一眼,“回基地。” 封辞柯立马跟上,和他并排走出了通道,夜风比刚刚大了一些,吹得衣领翻起。 老赵在身后喊了一句什么,被风吹散了,听不清。 回到基地已经快十二点了,姜瑾瑜下车时腿有点软,他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才打开手机。 “信标上絮哥那条视频被传到外网去了,播放量破百万嘞。” 林久安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破了,而且还在涨。视频是某个车圈大V拍的,从谢絮初走上红毯到转身往回走,全过程不到一分钟,但拍的人角度选得好,把那只蝴蝶从头到尾拍全了。 评论区已经变成大型考古现场。 【我去翻了絮哥十九岁的采访,他确实说过想纹一只蝴蝶。记者问他为什么纹蝴蝶,他说“好看”。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在敷衍,现在看来是真的觉得好看。】 【有没有人注意到蝴蝶的翅脉纹路?那不是随便纹的,那是凤尾蝶属的某一种,翅脉走向完全符合生物特征。纹身师应该是专门研究过的。】 【你们都在看蝴蝶,只有我在看他的腰吗?那件礼服收得也太紧了,腰线那个弧度……】 【你不是一个人。】 姜瑾瑜看了几条,把手机收回口袋,深吸一口气,关上。 “别看了,明天还要训练。”林久安说。 “我知道。” 走进主楼的时候,周至诚站在控制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他看见谢絮初,举了举杯子。 “检测的事我听说了。恭喜。” 谢絮初点了一下头。 “下周第二次检测,同步系数复核。”周至诚喝了一口茶,“你俩这几天再跑跑模拟器,把系数稳住。0.89是新人纪录,但复核的时候掉了也不好看。” “不会掉。”封辞柯说。 周至诚看他一眼,笑笑不说话,端着茶转身回了控制室。 接下来几天,基地恢复了正常训练节奏。 每天上午模拟器,下午体能,晚上复盘。封辞柯在模拟器里跑了将近两百圈,把同步系数从0.89拉到了0.91。陆鸣那组也涨了,从0.78到了0.81。 周至诚看着数据,在报告里写了一句“两组搭档均保持稳定上升趋势”,然后发给了AFS官方。 周四下午,AFS的第二次检测通知到了。 这次是现场检测。 AFS会派一个三人小组来基地,审查赛车认证文件、复核同步系数、检查信息素管理系统的运行日志。 谢絮初看完通知,在车队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下周二检测,所有人做好准备。” 封辞柯当时在模拟器室里跑最后一圈,出来后看到消息,打了两个字:收到。 检测前的那个周末,谢絮初没有安排训练。他在群里说“休息两天,调整状态”,这是车队成立以来第一次放整天的假。 封辞柯回了家,封辞醉在客厅地上搭积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高楼。看见哥哥进门,他从地上爬起来光着脚跑过去抱住他的腿。 “哥哥你回来啦!妈妈说你下周要考试,考过了就能去比赛了。” “嗯。” “那你考过了能不能带我去看比赛?” 封辞柯弯腰把弟弟抱起来。封辞醉比上次抱的时候重了一些,胳膊搂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等确定了再说。” “那就是能。”封辞醉从他肩上抬起头,拍了拍他的脸,“哥哥你要加油。”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看了封辞柯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瘦了。基地伙食不好?” “挺好的。” “那你怎么瘦了?” 封辞柯没回答。他把封辞醉放下来,走进厨房。灶台上炖着一锅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他拿起汤勺喝了一口,烫得皱眉。 母亲把汤勺夺过去,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急什么,还没放盐。” 周一,谢絮初到基地的时候,AFS的检测小组已经在了。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深蓝色的AFS官方制服。领队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beta,姓孟,头发灰白。 “谢老师,我们又见面了。”孟工伸出手。 谢絮初跟他握了握。上一次见面是几年前,那时候谢絮初还在跑比赛,孟工负责赛前车检,两个人不算熟,。 “这次主要看三块。”孟工翻开手里的文件夹,“赛车认证文件、同步系数现场复核、信息素管理系统运行日志。前两块今天上午做,日志我们带走分析,结果下周出。” 谢絮初点了一下头。 孟工带来的两个人开始工作。女工程师去了信息素实验室,检查传感器校准记录和空气循环系统的运行数据。 另一个男工程师去了组装车间,核对赛车的每一个部件编号是否与认证文件一致。 < p>孟工自己留在了控制室,看同步系数的现场复核。 封辞柯和谢絮初坐进模拟器。和第一次基准测试的流程一样,先静态同步测试,再动态驾驶测试。动态驾驶的赛道还是抽签,这次抽到的是双峰山赛道。 双峰山的弯道比白沙湾更急,海拔变化更大。 云顶盲弯那个上坡左弯,入弯看不到出弯点,全程依赖领航员的路书。 封辞柯在第一圈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谢絮初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不急不慢。 “三档,方向左修五度,过了坡顶再打。” 封辞柯没有犹豫,执行了。 同步系数在屏幕上跳动。0.85,0.87,0.89,0.90。 孟工站在控制台后面,看着那串数字,什么也没说。 五圈跑完,数据稳定在0.90到0.91之间。 “可以了。”孟工在平板上记了一笔,“比基准测试的时候提升了。你们这段时间训练效果不错。” 封辞柯从模拟器里出来,摘下头盔。他的头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孟工看了他一眼:“你是封辞柯。” “是。” “我看过你在青年赛的录像,进步很大。” 封辞柯没接话。孟工也没再多说,转身继续核对数据。 检测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孟工合上文件夹,跟谢絮初握了握手。 “文件都没问题,同步系数复核通过。信息素管理系统的日志我们先带走,三个工作日内出报告。不出意外的话,准入流程下周就能走完。” “辛苦。”谢絮初说。 “应该的。”孟工顿了一下,“谢老师,有句话我想说,可能有点冒昧。” “你说。” “你当年出事的时候,我在AFS技术委员会。那之后很多人说Omega开不了赛车,太不稳定。你没回来之前,AFS的Omega车手只剩两个,还都是跑低组别的。现在你回来了,虽然不是以车手身份,但你回来了。这对很多人来说,意义不一样。” 谢絮初没有说话。 孟工拿起文件夹,朝他点了点头,带着两个助手走了。 控制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姜瑾瑜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表情介于兴奋和紧张之间。 “过了?” “过了。”谢絮初说。 姜瑾瑜嘴唇动了一下,然后缩回去了,走廊里传来他压低的声音:“久安,过了。” 林久安的声音隔着一堵墙,听不太清,但语气像是在笑。 AFS官方的正式通知在三天后到了。 邮件是孟工发的,附件里是一份盖了章的准入证明。谢絮初把邮件转发到车队群,配了三个字:通过了。 姜瑾瑜这次没忍住。 他在群里连发了十六条消息,从“啊啊啊啊”到“我们要去AFS了”到“我不敢相信”到“真的假的”到“我确认了三遍是真的”。 林久安在他发了第六条的时候回了一句“冷静”,在第十二条的时候放弃了。 陆鸣发了一条语音,点开是他那辆车的引擎启动声,然后是他的声音:“听到没?它说它准备好了。” 封辞柯没有发消息。 他在模拟器室里,正在跑今天的最后一圈。跑完之后摘了头盔,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他在驾驶舱里坐了一会儿。 控制台上的屏幕还亮着,同步系数的历史曲线停在0.91的终点线上。他伸手关掉屏幕,起身走出了模拟器室。 晚上,姜瑾瑜提议庆祝。 “就在基地吃,让阿姨多做几个菜,咱们自己人。” 21. Chapter 21 姜瑾瑜自告奋勇去跟阿姨说,跑进厨房的时候阿姨正在洗菜,他站在旁边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从AFS准入是什么到为什么要庆祝,讲了足足五分钟。 阿姨听完点了点头,把围裙系紧,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从冰箱里多拿了三盒肉出来。 晚饭的时候食堂的灯比平时亮了一档。 长桌被拼成一张大方桌,上面摆满了盘子。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酸菜鱼、椒盐虾、玉米排骨汤,还有一大盆米饭。 阿姨还特意调了一盆凉拌黄瓜,淋了香油和蒜泥,切得大小不均匀,但看着就有胃口。 姜瑾瑜从自己房间拿了一瓶红酒下来,说是之前别人送的,一直没舍得喝,林久安从车里拎了两箱早就备着就等这一天的啤酒。 陆鸣贡献一瓶白酒,玻璃瓶的,标签已经磨得有点花,说是他爸藏的,他偷偷拿了一瓶。 谢絮初看了一眼桌上这些酒,没说什么,在桌边坐下了。 封辞柯坐在他旁边,跟前放着一杯白开水。 姜瑾瑜站起来举着酒杯,清了清嗓子,准备说点什么。他张了两次嘴,第一次没说出话,第二次眼眶先红了。 “我就说一句。”他的声音有点抖,“我们从零开始,到现在拿到AFS准入,用了不到半年。这半年我哭了好几次,今天也要哭,但我忍一下。” 林久安在旁边递了一张纸巾。 姜瑾瑜没接,深吸一口气,把酒杯举高:“敬Resurgam。” “敬Resurgam。”所有人举起杯子。 封辞柯举起那杯白开水,碰杯的时候跟谢絮初的酒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姜瑾瑜喝了一大口红酒,被呛得咳了两声,眼泪终于掉下来了。这次他没有忍,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笑着说“好辣”。 林久安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不轻不重。 阿姨从厨房端着一盆热汤出来,看见一桌子人碰杯,笑着说“慢点喝,汤还没上齐”。她把汤放下,擦了擦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厨房。 陆鸣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眼睛眯起来,说阿姨做的红烧肉比他妈做的还好吃。于芡坐在他旁边,正在剥虾,剥好的虾肉放在碟子里,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你不吃?”陆鸣问。 “待会吃。” 陆鸣看了一眼那排虾肉,又看了一眼于芡,没再问了。 周至诚喝的是啤酒,倒了一大杯,泡沫从杯口溢出来沾在他手上。他用纸巾擦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泡沫挂在嘴唇上也不擦,转头跟谢絮初说话。 “赛车认证过了,后悬挂的阻尼调校也差不多了。变速箱再跑两天应该就彻底顺了,到时候你让封辞柯再试一次。” 谢絮初点了点头,夹了一块鱼肉,挑出刺放到碟子里。 封辞柯吃得不多,面前的碗里剩了半碗米饭。他喝了两杯白开水,第三杯的时候谢絮初给他倒了一杯啤酒,推到面前。 “今天喝一点。” 封辞柯低头看着那杯啤酒,泡沫正在消散,露出下面金黄色的液体。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他皱了一下眉,又喝了一口,第二口的苦味比第一口淡了一些。 姜瑾瑜已经喝到第二杯红酒了。他的脸从脖子开始红上来,一直红到耳尖,像一只煮熟的虾。 他话开始变多,从想车队成立第一天讲起,讲到他怎么求谢絮初投资,讲到谢絮初答应的时候他怎么从床上跳起来差点摔了。 “我当时就想,成了,这事成了。”他拿着酒杯,眼睛亮晶晶的,“你们知道吗,絮哥答应的时候我手都在抖,发消息给久安,打了三遍才打对字。” 林久安在旁边闷头吃菜,嘴角带着一个不太明显的笑。 陆鸣喝的是白酒,一小杯一小杯地喝,喝得很慢,但三杯下去之后话也多了。他开始讲自己小时候的事,说他爸是个卡车司机,从小就带他坐在副驾上看他开车。 “我爸换挡的时候,我的手就放在他手背上,跟着他一起推。”他比划了一下换挡的动作,“后来我自己开车的那个换挡的手势,就是跟我爸学的。” 于芡把那碟剥好的虾肉推到他面前。 陆鸣低头看了一眼,端起来几口吃完,然后继续讲。 封辞柯把那杯啤酒喝完了。谢絮初又给他倒了一杯,这次倒得比第一杯少,大概只有半杯。封辞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这次没有皱眉。 他的酒量不太好,两杯啤酒下去耳朵已经开始发烫红得不明显,要凑近了才看得见。表情还是那个样子,冷着脸,没什么变化,手指开始在桌沿上轻轻敲。 谢絮初注意到了,没有说破。他自己也喝了一些,红酒,大概两杯的量,不多不少,刚好让指尖有一点发麻,头脑还是清楚的。 周至诚喝得最多。他啤酒白酒混着喝,到了第四杯的时候开始打嗝,每打一个就说一声“不好意思”。姜瑾瑜笑他,他说“你别笑,你待会儿也这样”。 果然,姜瑾瑜后来也开始打嗝了,而且打得比周至诚还响,整个人跟着一起抖。林久安给他倒了一杯温水,他喝了两口,打嗝没停,又喝了两口,还是没停。 “吃肉。”林久安说。 姜瑾瑜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打嗝真的停了。他看着林久安,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的崇拜。 林久安没看他,低头喝汤。 饭吃到后半程,桌上的菜已经没剩多少了。红烧肉只剩汤汁,糖醋排骨的盘子空了,酸菜鱼的盆里漂着几片酸菜和香菜。 姜瑾瑜的脸越来越红,话越来越多。他开始挨个点名,先说陆鸣。 “鸣哥,你是我见过最稳的车手。你刚开始来的时候我还担心过,觉得你雨战不太行,但你现在真的进步太大了,芡姐说你行你就行。” 于芡正在喝水,听完这句话没有反应,但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一下。 陆鸣耳朵红了,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含混地说“谢谢”。 “还有于芡姐。”姜瑾瑜转向她,“你是我们车队的定海神针,有你在鸣哥旁边我就放心了。” 于芡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周工。”姜瑾瑜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举,“你是我们车队的灵魂,没有你这辆车造不出来。” 周至诚打了一个嗝,端起杯子跟姜瑾瑜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久安。”姜瑾瑜转向林久安,停了一下,好像在组织语言,最后说了三个字。 “谢谢你。” 林久安看着他,伸手在他头顶按了一下,像按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姜瑾瑜没有躲,头发被按塌了一小块,他用手拢了拢,继续点名。 “封辞柯。”姜瑾瑜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像在念一份很重要的文件。 封辞柯抬头看他。 “你是絮哥选的人,所以你一定是最强的。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姜瑾瑜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你第一次基准测试跑出0.89的时候,我哭了,你们都知道。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哭了,不丢人。那是我们车队的第一个破的纪录,以后还会有更多的。” 封辞柯看着他,没有说话,端起那杯啤酒朝他举了一下,然后喝完了。 姜瑾瑜最后看向谢絮初。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沉默了几秒,他把酒杯放下,站起来,朝谢絮初鞠了一个躬。鞠躬的幅度很大,额头差点碰到桌沿。 “絮哥,谢谢你。” 谢絮初坐着没动,看着他直起身,眼眶红得像兔子,嘴角还沾着一点红烧肉的酱汁。 “坐下。”谢絮初说。 姜瑾瑜坐下了。 谢絮初端起酒杯,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挪了一点,发出一点声响。所有人都看着他,连封辞柯都抬起头。 “说两句。”谢絮初的声音不大,但食堂里安静下来之后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半年前姜瑾瑜来找我,说要组车队,我答应了。那时候我没想过能走多远,只是觉得这个小孩挺有冲劲的,帮他一把。现在AFS的准入过了,赛车造出来了,同步系数也稳在0.9以上。”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桌上每一个人。 “这半年,你们每个人都做了很多。我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今天不一个一个谢了,都在酒里。” 他仰头把红酒喝完,动作很干脆,喉结动了一下,杯底朝上。 众人鼓掌,姜瑾瑜鼓得最响,手掌都拍红了。 谢絮初坐下的时候,手肘不小心碰倒了封辞柯面前的杯子。杯子倒了,里面还剩一点啤酒洒在桌上浸湿了封辞柯的袖口。 谢絮初拿起纸巾按在那滩酒渍上,按住的时候指尖碰到封辞柯的手腕。 他抽回手,把纸巾递给封辞柯。 “擦一下。” 封辞柯接过纸巾,低头擦袖口,酒渍洇在深色的卫衣面料上,擦不掉了。他把纸巾叠了一下又擦了一次,还是没擦掉,然后放弃了。 谢絮初看着他那个动作,嘴角动了一下。 姜瑾瑜 酒劲上来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在念叨什么。林久安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一只手揽着他的腰,防止他摔倒。 “我先送他回去。”林久安说。 “不用送,我又没醉。”姜瑾瑜推开他的手,脚步左晃一下右晃一下,整个人失衡往旁边倒。 林久安接住了他。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头,把他整个人架在自己身上。姜瑾瑜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林久安把他从食堂里架了出去。走廊里传来姜瑾瑜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说话。 陆鸣也喝了不少,但他酒量比姜瑾瑜好,只是脸有点红,眼神还算清醒。他站起来收拾桌上的碗碟,一个一个叠起来端去厨房。于芡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筷子筒和酱油瓶。 周至诚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他老伴发的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打了一个很响的呼噜,自己把自己吓醒了,抬头看了看四周,又趴下去了。 食堂里只剩下谢絮初和封辞柯。 两个人隔着半个桌子的距离,桌上摆着空盘子和用过的纸巾。头顶的灯照下来,把桌面照得很亮。 封辞柯把那块沾了酒渍的袖口翻上去,露出手腕。他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上面没有戴任何东西。 “还喝吗?”谢絮初问。 封辞柯摇了摇头。他已经喝了两杯半啤酒,脸没红,但耳尖还是红的,红得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 “那走了。” 谢絮初站起来,封辞柯也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食堂,走廊里的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投在地上。 封辞柯走在谢絮初后面,差了一小步的距离。他看着谢絮初的后背,那件黑色T恤的领口很低,露出一截后颈。走廊的灯光把那一小片皮肤照得很白,白得有点不真实。 他想到了那个纹身。今天没有露出来,被衣服遮住了。他脑子里有那个画面,蓝银色的蝴蝶,翅脉的纹路,从脊椎右侧斜着飞向左肩胛。 谢絮初停下脚步,封辞柯差点撞上去。 “你走那么近干嘛?”谢絮初回头看他。 封辞柯往后退了一步,没有回答。 走廊走到尽头就是宿舍区,两个人走了一小段路,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地上响。 到了房间门口,谢絮初没有推门进去。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封辞柯。 封辞柯站在隔壁的门前,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拧。 走廊里很安静,空调外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低沉的嗡嗡声。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墙上一闪一闪地亮着,把两个人的脸照成一种奇怪的绿色。 “絮哥。” “嗯。” 封辞柯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谢絮初看了他两秒,推门进去了。 封辞柯站在走廊里,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很轻的声响,像什么东西被放在桌上。然后是一阵水声,谢絮初在洗脸。 他拧开门把手,进了房间。 没有开灯,窗帘没有拉严实,光从外面透进来,把地板照成灰白色。他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酒劲现在才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清醒。每一样东西都看得很清楚,地板上的纹路,窗帘布料的织法,床头柜上那个闹钟的指针。 脑子转得很快,想的东西却很乱。 模拟器,测试道,同步系数。 弟弟,母亲,修车店的螺丝和扳手。 谢絮初的脸,谢絮初的手,谢絮初后背那只蝴蝶。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贴着额头。皮肤是热的,可能是因为喝了酒。 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声响,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脚步声从房间那头走到这头,停了一下,又走了回去。 封辞柯把手从脸上放下来,看着那面隔开两个房间的墙。墙是白色的,涂料刷得很均匀,没有裂缝。他很想知道墙那边的人在做什么,但他不会去敲那面墙。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远处江水的味道和一点凉意。他把手伸出去,指尖触到风。 隔壁的窗户也开了。他听到了,窗框推开时的摩擦声,跟他这个窗户的声音差不多,都是有点紧,要用力推才能推开。 他退后一步,从窗缝里看过去。看不到人,只能看到隔壁窗户透出来的灯光。 22. Chapter 22 隔壁房间,谢絮初坐在书桌前,面前那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屏幕上是一份SSS赛历,第一站是海港城码头区,时间是下个月15号。 距离现在还有二十三天。 他把赛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关掉,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推开了一半,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翻动。他伸手按住那些纸,另一只手把窗户关小了一些。 隔壁房间的灯已经灭了。 他看了一眼那扇黑着的窗户,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酒精在血液里慢慢扩散,指尖的麻意从指尖蔓延到手掌,又到手肘。他的身体很沉,脑子却很轻,像浮在水面上。 他闭上眼睛。 周五早上,姜瑾瑜顶着宿醉的脑袋出现在食堂,脸色发白。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喝了三口就不动了。 林久安坐在他旁边,面前也是一碗已经见底的白州。 “再喝点。”林久安把他的碗往前推了推。 “喝不下了。” “你昨晚吐了两次,胃里没东西了。” 姜瑾瑜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粥洒了一点在桌上。林久安拿纸巾擦掉了,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擦自己的桌子。 谢絮初走进食堂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他什么都没说,去窗口打了一碗粥、一个茶叶蛋、半个馒头,坐下来慢慢吃。 封辞柯比他晚到十分钟,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洗过澡。他打了一碗粥和两个茶叶蛋,在谢絮初旁边坐下。 “今天跑模拟器。”谢絮初说。 “嗯。” “SSS第一站是海港城码头区,赛历出来了,下个月15号。”他剥开茶叶蛋,咬了一口。 封辞柯剥蛋壳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剥,一片一片地剥下来,整整齐齐码在纸巾上。 “还有二十三天。”谢絮初说。 接下来的训练节奏比之前快了一档。 每天上午模拟器从两个小时增加到三个小时,下午体能不变,晚上复盘从一小时延长到两小时。 方教练把封辞柯和陆鸣的核心力量训练量加了百分之二十,两个人的体脂率在一个星期之内都往下掉了零点几个点。 周至诚天天泡在组装车间里,把赛车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每一个螺丝的扭矩都重新确认了一遍。 变速箱在连续跑了将近五百公里之后终于完全磨合开了,换挡顿挫消失,每个档位之间的衔接丝滑得像吃了得福巧克力。 封辞柯在模拟器里跑了无数次海港城码头区的赛道。那条赛道他从来没跑过,但每个弯道的角度、每个刹车点的位置、每个出弯的牵引力极限,都被他和谢絮初反复拆解过。 谢絮初的路书写得越来越细,每一个弯道都标注了三种走线方案,每一种方案对应的入弯速度、弯心速度、出弯速度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虽然封辞柯不看路书也能跑,但每次跟着路书跑,圈速都会比他自己跑快零点二到零点三秒。 “这里。”谢絮初在复盘会上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弯道,“T7,入弯速度可以再高一点,路肩可以多压五厘米。” 封辞柯看了一会儿数据,点了点头。 陆鸣那组也在加紧训练。于芡把远征拉力系列的路书重新梳理了一遍,每条赛段的每一个弯道都做了标注。陆鸣每天背路书背到半夜,有时候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突然开始念“三档右弯,路面砂石,外侧有凸起”,念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嘛。 于芡也不提醒他,低头吃饭。 检测结果在周一上午出来了。 孟工发的邮件,附件是信息素管理系统的运行日志分析报告,结论一栏写着“符合AFS标准,建议批准”。 谢絮初把邮件转发给车队群,配了两个字:过了。 这一次没有人尖叫,没有人发十六条消息。 姜瑾瑜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一个句号。他发完之后把手机扣在桌上,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林久安推门进去的时候,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AFS的准入通知在下班之前到了。 正式的、盖了章的、写明了ResurgamRag符合AFS参赛标准、准许参加新赛季巅峰方程式系列赛所有赛事的准入通知。 谢絮初把那份PDF转发到群里,这一次一个字都没有配。 姜瑾瑜把那封信标晒出去的时候,配了一张车队所有人的合影。照片是在组装车间拍的,背景是那台还没有涂装的赛车,所有人站在车前面,有人笑有人没笑,有人看镜头有人没看。 姜瑾瑜没有在配文里写任何煽情的话,只有一行字。 “ResurgamRag,AFS,我们来了。” 评论区涌进来几千条消息。 AFS官方转发了一条,卢卡斯转发了一条,配的文字是“欢迎”。老赵转发了一条,配的文字是“絮哥牛逼”。 谢絮初坐在控制室里,面前是海港城码头区的赛道数据,正在跟周至诚确认最后一批备件的到货时间。 封辞柯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咖啡是谢絮初让他去倒的,加了两块糖,谢絮初喝咖啡不加糖,但这一次他没说不要,接过去喝了。 距离SSS开赛还有十六天。 封辞柯在模拟器室里跑最后一圈,谢絮初站在控制台后面看数据,屏幕上同步系数的曲线平稳得像一条被拉直的线,从0.89到0.91之间缓慢波动,没有剧烈起伏。 周至诚蹲在组装车间的地上清点备件,扳手落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于芡在体能中心做拉伸,陆鸣趴在瑜伽垫上喘气。 基地门口保安大爷放下搪瓷缸子,看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铁灰色大门外。 车门开了,一把黑色长柄伞撑开,伞下的人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裤线笔直,皮鞋没有沾泥。 郁群舒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嵌在墙上的黑色大理石,上面刻着ResurgamRag的字样。 “请问您找谁?”保安大爷撑着伞从岗亭里探出头。 “谢絮初。” “有预约吗?” 郁群舒低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黑,黑得有点发沉,像是一潭没有流动的水。 “你跟他说,郁群舒来了。” 保安大爷犹豫了一下,拿起座机拨了控制室的号码。接电话的是周至诚,他听完之后沉默片刻说让他等着,挂了电话去找谢絮初。 谢絮初当时正在控制室调取封辞柯刚才那圈的数据。周至诚推门进来,表情不太好看。 “门口有人找你。姓郁。” 谢絮初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不见。” “他说他等你,等到你见为止。” 谢絮初关掉屏幕,站起来。他往外走的时候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封辞柯从模拟器室出来,正好看到他穿过走廊的背影,外套没穿,只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 “絮哥。”封辞柯喊了一声,谢絮初没有停。 姜瑾瑜从二楼跑下来,手里还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赞助商合同,看见谢絮初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弯,转头问封辞柯发生什么事。 封辞柯没有回答,他跟了上去,步子比平时大了一些。 谢絮初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那种细得像雾一样的毛毛雨。他站在门内,没有出去,隔着铁栅栏看着门外撑着黑色长柄伞的男人。 郁群舒也看着他。两个人隔了十几米的距离,雨雾把视线模糊了一部分,但都看清了对方的脸。 “你来做什么。”谢絮初的声音不大,但在雨里传得很清楚。 “来看看你。”郁群舒说,“AFS准入刚过,恭喜。” “说完了?说完可以走了。” 郁群舒没有走。他把伞收起来,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落在他的肩膀上,深灰色的大衣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絮初,我们之间用不着这样。” “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谢絮初的声音冷下来,“半年前我拉黑你的时候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来也好不来也好,我的答案不会变。” 郁群舒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带着一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你不想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识,“你父亲让我转交的。” 谢絮初没有伸手去接。 “他自己不会来?” “他说你不想见他。他托我来,说这件事只有我能办。” 谢絮初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剧烈地变化,而是像冰面上出现一道裂纹,从中间向四周扩散,细密又清晰。 “你跟他什么时候又搅在一起的。” “他一直希望我们在一起,你应该知道。”郁群舒把信封举在手里,雨水从他的手背流过,滴在信封上,留下几颗细小的水珠,“这份婚约是你爷爷那辈定下 来的,不是我说取消就能取消的。我从来没有逼过你,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但你不能当作这件事不存在。” 谢絮初站在门内,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握了一下,又松开。 “婚约是两家的约定,跟我没有关系。我不同意,它就是一纸空文。” “你不同意。”郁群舒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品了很久才说出口,“那你同意的什么?那个修车店出身的车手?” 走廊里封辞柯站在拐角处,能听到大门方向的对话。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传过来,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姜瑾瑜站在他身后,什么也听不到,但从封辞柯的侧脸上读出了一些东西,那个人的表情没变,但下颌线绷得很紧。 “你别把别人扯进来。”谢絮初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到只有门口这几步之内能听见。 “我没有扯别人,我问的是你。”郁群舒向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点水花,“絮初,我认识你二十多年,比任何人都久。你出车祸那年在医院躺了三个月,我去看了你三十六次,你一次都没有见我。” “你站在病房门口不走,护士赶你你也不走。”谢絮初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压到底的平静,“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你来了,也知道你为什么来。你来的不是看我,你看的是谢家的长孙,是你那纸婚约上的名字。” 郁群舒的手垂下来,信封还夹在指间,被雨水浸湿了一角。 “在你眼里,我对你就只是这些。” “那你想让我怎么看你?”谢絮初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郁群舒脸上,“你做了那么多事,每一件都在告诉我你想要的不是一个谢絮初,你想要的是一段联姻、一个家族同盟、一个Omega。是谁都可以,刚好是我,因为婚约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郁群舒沉默了很久,雨从他的发梢往下滴水。 “好。”他说,“你说是就是。那我今天把话说明白——我不会退婚。两家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你父亲站在我这边,你母亲也没有反对。你自己一个人撑这个车队,撑多久?一年两年?AFS不是过家家,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谢家想想。” 谢絮初的呼吸变重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仔细听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拿车队威胁我?” “我没有威胁你,我只是陈述事实。”郁群舒的声音始终平稳温润,像一条没有波澜的河,“你的车队需要钱,需要资源,需要人脉。这些我都有,你父亲也有。你自己选。” 走廊里的灯灭了几盏,感应器没有捕捉到那个角落的动静。封辞柯站在原地,把郁群舒说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他的手指在身侧收得更紧了一些。 谢絮初没有说话,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推开了那扇铁门。 铁门滑开的声音在雨里传出去很远。 他走到郁群舒面前,两个之间只剩不到一步的距离。谢絮初比郁群舒矮半个头,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雨雾落在他的头发上,把那头白金发色蒙上一层细密的水珠。 “你说完了?”谢絮初的声音很轻。 郁群舒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说完了,轮到我说。”谢絮初抬起手,一拳头砸在他脸上,正中颧骨。 郁群舒的头被打偏向一侧,往后退了一步,皮鞋踩进水洼溅起的泥点落在他的裤腿上。他没有摸自己的脸,只是慢慢把头转回来,看着谢絮初。 他的颧骨上红了一块,皮肤下面开始渗出血色。 “解气了吗。”郁群舒说。 谢絮初的呼吸比之前更重了一些,信息素从颈后的腺体溢出来,檀木的味道在雨里扩散。 “你再拿车队说事,我不会只打你一拳。”谢絮初的声音是愤怒被压得太久之后,从骨缝里往外涌的颤抖,“我退出谢家也好,不要这条命也好,我说到做到。” 走廊里的感应灯突然亮了。封辞柯从拐角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他走到谢絮初身后,没有站在他旁边,而是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刚好比谢絮初高出一个头顶。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郁群舒,目光落在谢絮初的侧脸上。 谢絮初的嘴角有一道很小的伤口,不知道是被什么划的,也许是溅起来的碎片,也许是自己的指甲。那道伤口渗出一颗很小的血珠,在雨里被冲淡,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郁群舒看着封辞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这就是你选的人?” 23. Chapter 23 封辞柯也没有说话,但他的信息素从腺体里溢出来,山茶花的味道在雨里扩散,不浓烈,但很稳,像是什么东西被扎在地上拔不起来。 郁群舒把那封已经被雨水浸透的信封放在门边的石墩上,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水洼里的声音越来越远,黑色轿车的引擎启动,车灯亮起来,在雨幕里射出两道白色的光柱,拐了个弯,消失在铁门外面。 谢絮初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开走的方向。雨还在下,比刚才大了一点,他的头发完全湿透了,水顺着发梢往下滴,黑色毛衣的肩膀部分洇成深黑色,贴在他身上。 封辞柯站在他身后,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你听到了多少。”谢絮初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雨水和檀木信息素的气味。 “够多了。” 谢絮初没有回头。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那道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还留着一道细细的红色痕迹,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是谁?”封辞柯问。 “一个我不想再见到的人。” “他说的婚约是什么。” 谢絮初沉默了几秒,转过身,面对着封辞柯。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多的距离,雨水落在他们中间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爷爷跟他爷爷定的,很多年前。两家人想结亲,定了我和他。”谢絮初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从来没答应过,以后也不会。” 封辞柯看着他,雨水从他的额发往下淌,沿着鼻梁两侧流下来。他没有伸手去擦,目光没有从谢絮初脸上移开。 “你说不退婚。”封辞柯说。 “他说不退,关我什么事。”谢絮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婚约是两家的约定,不是我签的合同。他愿意拿着那几张纸等一辈子,那是他的事。” 封辞柯没有再问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把手里那包纸巾递到谢絮初面前。纸巾是干的他一直放在口袋里。 谢絮初低头看着那包纸巾,没有接。 “嘴角破了。”封辞柯说。 谢絮初伸手接过来,抽出一张纸按在嘴角上,纸巾很快洇出一小片淡淡的红色。他把纸巾叠了一下,按在伤口上,按住的时间比需要的久了一些。 两个人站在雨里,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说要回去。 保安大爷从岗亭里探出头看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 谢絮初把那包纸巾塞进口袋,转身往主楼走。封辞柯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铁门,走过那条通往主楼的柏油路。路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 主楼门口姜瑾瑜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一把伞没有撑开。他看见谢絮初走过来,嘴唇动了一下,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 谢絮初从他面前走过,进了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一串一串地亮起来。 姜瑾瑜转向封辞柯,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没事吧?” 封辞柯摇了摇头。 封辞柯走进主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谢絮初的房门关着,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他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没有进去,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站了一会儿,伸手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这次重了一些。 门开了一条缝,谢絮初站在门后,头发还是湿的,但换了一件干的上衣,是一件灰色的圆领T恤。嘴角那道伤口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什么事。”他说。 “你手伤了没有。”封辞柯看了一眼他的手,指节没有破皮,但关节处红了一片,明天可能会肿。 “没有。” “明天模拟器训练还跑吗。” “跑。” 封辞柯点了一下头,转身要走。谢絮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在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婚约的事,我会解决。” 封辞柯停下来,没有回头。 “怎么解决。” “我的方式。” 封辞柯站在那里想了很久。走廊的灯灭了几盏,只留下最远处那盏还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转过身看着谢絮初,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絮哥,我不是问你。我是说,如果你需要帮忙。” 谢絮初看着他,眼睛里有那盏灯的光,很小的一颗,像夜幕降临月华失华后最后的星。 “你帮不上。”他说。 “我知道。”封辞柯没有走,他站在走廊里,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我可以站在这里。” 谢絮初没有说话,他把门关上了。 封辞柯站在走廊上,灯又灭了一盏,只剩他头顶的还亮着,他靠墙站着抬手摸向自己的后颈,腺体的位置微微发热,白山茶信息素从那里溢出来。 他把手放下,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早上封辞柯到食堂时谢絮初已经在了,对方正低头吃阳春面,他打了碗同款在他面前坐下。 谢絮初嘴角的痂还在,颜色比昨天深了一些,他仔仔细细剥好一颗茶叶蛋放小碗里,推过去。 “絮哥,你的手……” 谢絮初把右手从桌下拿出来,摊开放桌上,幸好没肿,只是皮肤下面有点微微瘀血。 “没事。”他收回手,继续吃面。 两相无言,他吃面的时候眼睛时不时就喜欢往对面飞,他弟吃饭必搭吃播,现在谢絮初坐在这里,他觉得比那些视频好看,还……下饭。 姜瑾瑜端着碗从一边摸过来,在谢絮初旁边坐下,他看了看谢絮初结嘴角的痂,又看了看他受伤的手,嘴唇嗫嚅几下。林久安推过来一碟小菜,姜瑾瑜没动他就一直推着,直到对方夹了一筷子。 周至诚从门口端着保温杯进来,劲直走向谢絮初斜对面坐下,保温杯往桌上一搁。 “昨天的检测报告我看了,信息素管理系统没问题。AFS那边说准入证书这两天就能寄到。” 谢絮初点了一下头:“以后车队的事先告诉姜瑾瑜,我是他手底下的领航员。” 姜瑾瑜一愣,谢絮初在他没反应回来之前起身端着空碗走向回收口。 “还有一件事,”周至诚喝了口茶,“赛车涂装的方案 出来了,谢总那边发过来的三个版本,你们有空挑一下。” “下午看。” 封辞柯看着他走开的背影,灰色T恤遮住了蝴蝶的影子。 上午模拟器训练提前半个小时。 “海城港区。”谢絮初调出赛道数据,环形屏幕亮起。 封辞柯扣好安全带,他的右手拇指在方向盘的海绵上按了一下,按出个浅浅的凹痕。 “你那个婚约。”他的声音被头盔捂着。 谢絮初的手指停在控制面板上,半晌:“开车。” 封辞柯没有再问,他按下启动键让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一切。 同步系数开始往上跳,最后稳定在0.92再也没往前动。 封辞柯跑完第五圈后把车停在虚拟的维修区,摘了头盔转头看向谢絮初。 那双浅色的眼睛倒映着屏幕的光,里面没有什么情绪披露,但就是没有移开。 谢絮初被他看得耳热,自己先移开目光。 “再跑五圈。” 封辞柯戴上头盔拉下镜片,引擎声再次响起。 郁群舒的话对谢絮初还是产生了一定影响,这件事没有人发现,或者说没有人觉得不对。 模拟器里的数据不会骗人,封辞柯跑完第十圈的时候,谢絮初喊停。 他摘掉头盔转头,对方的手指还停留在控制面板上,那圈的数据刚刚旋转出。 弯心速度比上一圈慢了零点四公里,刹车点推后两米,入弯速度没有跟上导致出弯牵引力损失里将近百分之三。 这些数字单看都不大,放在一起就是一个不干净的圈速。 “絮哥。” “嗯?” “你今天不在状态。” 谢絮初目光从屏幕移开落在封辞柯脸上,嘴角那道结痂的伤口在控制面板冷百的灯光下更加明显。 “我很好。” “你不好。”封辞柯语气笃定,“上一圈T7的入弯速度你报慢了零点三。那个弯你报了半年,从来没有错过。” “可能是口误。” “你不是会口误的人。”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退让。 谢絮初先挪开视线,他伸手关掉控制面板,环形屏幕也跟着暗下去,整个模拟室只剩头顶几盏灯亮着。 “今天先到这里。”他站起身。 封辞柯没动,他看着谢絮初起身,这人动作还跟平时一样利落。 “絮哥,我带你去个地方。”封辞柯说。 谢絮初低头看他,“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了。” 这小子,还会卖关子了啊。 谢絮初站在模拟器门口,走廊灯把通道照成一条光带。 “不远。” “今天还要复盘。” “回来再复盘。” 车子驶出基地大门时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最后一点橘红的光,照在挡风玻璃上又很快暗下去。 封辞柯还是没说去哪,谢絮初也没再问。车子沿着两车道的柏油路往北开,两边是农田和零星的村舍,远处山丘在暮色里变成了深浅不一的黑色剪影。 24. Chapter 24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路。路面变成碎石,车轮碾过扬起尘土飞扬,在暮色里化为了一团灰白色的雾。 路的尽头是一道生锈的门,门上的锁链缠着,封辞柯下车解开锁链推开门才往里开。路边长满杂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一座圆顶建筑从山坡上露出,灰白色墙体上爬满了藤蔓,有些地方墙皮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砖。 圆顶的金属表皮锈蚀得厉害,有几块已经翘起来。 封辞柯把车停在建筑面前的空地上,熄火。 “这是什么地方?”谢絮初问。 “废弃的天文台。很久以前建的,后来设备搬走就一直空着。”封辞柯解开安全带,“我小时候经常来,从修车店骑车过来大概四十分钟。这里没人管,也不会有人来。” 推开车门,夜风灌进脖子,封辞柯走到建筑面前推开那扇木门。 门轴发出吱呀声,里面很暗,只能看到门口那一小块被暮光照亮的地面。 他跨进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里划开一道口子,照亮了通往楼上的楼梯。 铸铁的楼梯踩上去会有沉闷的声响,每走一步都有回音经天花板弹回来。谢絮初一只手扶着生锈的栏杆跟在封辞柯后面,台阶上积了很厚的灰,踩上去像踩在雪里。 他们爬到顶楼,封辞柯推开最后一扇门进入刚刚在外面看到的圆顶内部,眼前是一个圆形的平台,头顶是已经裂开好几道口子的天文台圆顶,从缝隙可以看到天空。 夜幕完全降临,云层散开把星星送到肉眼可见的天幕上,圆顶的裂隙把星空切割成几块不规则的形状。 封辞柯把手电关了,平台陷入完全的黑暗。谢絮初的眼睛过了几秒才适应,借着星光能看到封辞柯的轮廓,他就站在两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圆顶的裂缝,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谢絮初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有一点回音。 封辞柯没有马上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踩碎地上什么东西,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十四岁那年第一次来这里。”他说,“那时候刚看完你的比赛录像,就是你跑白沙湾那一场。我骑了四十分钟的自行车,一个人爬到这上面,坐了一整晚。” 谢絮初没有说话。 “我当时在想,这个世界上有人可以把车开到那个程度,那就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封辞柯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轻到要被夜风盖过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后来你出事了,我又来了一次。那次坐在这里想,可能真的有些事是不可能的。” 风吹过圆顶的裂缝,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声,像某种乐器的尾音。 “再后来你发那条信标,说你要回来当领航员。我又来了。那天晚上坐在这里,坐了很久,想了很多。”他停了一下,“想的全是你。” 谢絮初站在黑暗里,星光从圆顶的裂缝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很淡很淡的银边。 “絮哥,你后背那只蝴蝶,你说它往前飞,不回头看。”封辞柯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比刚才更近,“但你回头看的时候,蝴蝶不会等你。” 谢絮初的手指蜷得更紧了一些。 “你今天不在状态,不是因为那个姓郁的来找你。”封辞柯说,“是因为你自己在想,那条路是不是选错了。” 谢絮初的呼吸变了一瞬,在这个空旷安静的空间里,封辞柯听到了。 “你没有选错。”封辞柯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你站在这里,站在这个废弃的天文台上,身边是我,不是他。这就是答案。” 他从黑暗里走出来,走到星光能照到的位置。脸从阴影里浮现出来,眉骨高,眼窝深,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星光的映照下几乎是透明的。 谢絮初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从来不去想,不去看,不去承认。就像这双眼睛,从第一次在代驾那个晚上看到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人看他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方式,只是觉得被那双眼睛看到的时候,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不会往下掉。 “你说蝴蝶不会等我。”谢絮初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圆顶下带一点很轻的回响,“那你呢。” 封辞柯没有说话,他看着谢絮初,目光没有移开,也没有靠近。 “你会等吗。”谢絮初又问了一次,这次的声音比上次更轻,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封辞柯站在那里,夜风从圆顶的裂缝灌进来,吹动他的衣领,山茶花的信息素从腺体里溢出来,在黑暗里扩散,不浓烈,但很清晰,像一个人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只是呼吸。 “我等了八年。”他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沉重。 谢絮初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又松开。 八年前他十七岁,还没拿到AFS超级驾照,站在青年世界赛赛道的领奖台上,香槟雨落在肩膀上,头盔夹在腋下,笑得张扬恣意。他不知道在某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正对着电视屏幕上的他,把那双眼睛里的光刻进了骨头里。 “你不该等那么久。”谢絮初说。 “该不该是我说了算,不是你。”封辞柯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不再悬在半空中。 谢絮初看了他很久,星光照在两人之间,把那点地方照成白的,上面有几颗碎石子,一片枯叶,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的缝。 他往前走一步,两个人的距离从两步变成一步。仰起头看着封辞柯的脸,眉骨的弧度,下颌线的走向……还有瞳孔中的自己。 他抬起手,指尖碰到封辞柯下颌线,夜风吹的脸很凉。指尖沿着往上游移,经过眼尾,经过眉梢。 封辞柯没动,站在那里任由对方在自己脸上游走,像一尊被风和时间打磨过很久的雕塑终于等到了那个会伸手触摸他的人。 谢絮初的手停在他后颈,指尖碰到腺体上方的皮肤。山茶花信息素从那里涌出来,像一整片山茶花花园在同一瞬间全部盛开。 檀木的味道被勾着溢出跟山茶花混在一起,在黑暗中缠绕、融合,分不清彼此。 理智告诉谢絮初这种信息素交合不对,可是直觉告诉他——可以。 “絮哥,” 谢絮初没有回答,他踮起脚尖,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封辞柯的嘴角。 那个吻很轻,轻到像是两片花瓣在风里撞在一起又分开。 谢絮初退开,脚跟落回地面,看着封辞柯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 变化。 “你等到了。”谢絮初说,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一个很简单的事实,比如一加一等于二,太阳从东边升起。 封辞柯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一口空气。他伸手握住谢絮初垂在身侧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谢絮初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两个人的皮肤之间传递,一个凉一个热,慢慢变成一样的温度。 “絮哥。”他又喊了一声。 “嗯。” “你刚才亲我了。” “嗯。” “为什么。” 谢絮初没有回答。他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封辞柯的骨节比他的粗,手指比他长,虎口那层薄茧蹭着他的手背,粗糙的触感在皮肤上留下一片细微的麻。 “因为你等了八年。”他说。 封辞柯低下头,额头抵着谢絮初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在一起,檀木和山茶花在一小片空间里浓得化不开。 “不止八年。”封辞柯的声音从他嘴唇之间传过来,带着一种很轻的震颤,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可以不必再藏了,“往后还有很久很久。” 谢絮初闭上眼睛,眼皮阖上的那一刻,他眼前闪过很多画面。十九岁的领奖台,二十岁的医院走廊,二十五岁的酒吧包厢,二十六岁的模拟器室。 画面一帧一帧地过去,越来越快,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上——封辞柯坐在驾驶舱里,摘下头盔,转过头看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光。 他睁开眼,封辞柯还在看着他,那双眼睛跟画面里一模一样,只是更近,近到他能看清瞳孔边缘那一圈极细极细的灰。 “该回去了。”谢絮初说。 “再待一会儿。” “复盘还没做。” “回来再做。” 封辞柯没有松手,谢絮初也没有抽回来。两个人站在废弃天文台的圆顶下,十指交握,夜风从裂缝灌进来吹得衣领翻起,谁都不觉得冷。 头顶的星星比刚才多了一些,云层彻底散开,银河从圆顶的一道裂缝里露出来,像一条发光的河。封辞柯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看谢絮初。 “你第一次来这个地方,是怎么找到的。”谢絮初问。 “骑自行车乱转。那时候刚来海城,不认路,骑着骑着就骑到这边来了。看到这个圆顶觉得很奇怪,就爬上来看看。” “不怕?” “怕什么。” “荒山野岭的废弃建筑,你才十四岁。” 封辞柯想了想,说他那时候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不能开赛车更可怕的事,其他的都不算什么。 谢絮初没有说话,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后来来了多少次。”谢絮初问。 “记不清了。”封辞柯说,“开心的时候来,不开心的时候也来。赢了比赛来,输了比赛也来。想不通的时候来,想通了也来。” “每次都想什么。” “每次都想你。” 谢絮初的拇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摩挲。 “你那个时候才十四岁,知道什么是想一个人。” “不知道。”封辞柯的声音很低,“只是觉得你开着车在赛道上跑的时候,像一颗流星。我当时想,如果能坐在你旁边就好了,跟你一起往前冲的那种旁边。” 25. Chapter 25 “现在你坐在旁边了。”谢絮初说。 “嗯。” “跟你想的一样吗。” 封辞柯想了很久,久到谢絮初以为他不会回答。 他听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比想的还要好。” “走吧。”谢絮初轻笑一声松开手,转过身往楼梯口走。 封辞柯跟在他后面。下楼的时候铸铁楼梯发出沉闷的声响,每踩一步都有回音从头顶弹回来。 谢絮初走在前面,手机的光照着脚下的台阶,封辞柯走在后面,没有看台阶,而是看着谢絮初的后背。 灰色T恤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他想伸手碰一下那两片骨头。 走到楼下,推开木门,夜风迎面扑来。院子里的杂草被吹得东倒西歪,远处山丘的轮廓在星光下比来的时候更清晰了一些。 封辞柯拉开车门,谢絮初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封辞柯发动车子,车灯亮起来,照亮前面那片碎石地。车子慢慢往外开,经过那道生锈的门,封辞柯下车重新把门锁好,回到车上。 碎石路走完,拐上柏油路,两边是农田和村舍。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漏出来,在黑暗里显得温暖而安静。 车载收音机放着一首很老的情歌。谢絮初伸手把声音调大了一点,歌手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沙哑又温柔,唱的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不要走。 封辞柯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车灯照在柏油路面上,路中间的标线一根一根地往后跑。 谢絮初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看着窗外。窗外的景色在夜色里变成模糊的黑白色块,偶尔有一盏路灯的光从头顶掠过,把他的脸照得一亮一暗。 车子开到一段没有路灯的路段,两边是黑漆漆的树林。车灯照在路面上,照在路边的护栏上,照在从路中间横穿过去的一只小动物身上。 那只小动物很小,毛色是白色的,尾巴很长,正蹲在路中间一动不动。车灯照到它的时候它抬起头,眼睛是黑色的,又圆又亮,像是在问来者是谁。 封辞柯踩了刹车,车子停在那只小动物前面不到两米的地方。 “什么东西。”谢絮初坐直了身子。 封辞柯打开远光灯,光柱照在那只小动物身上。它蹲在路中间,身体微微发抖。 “雪貂。”封辞柯说。 谢絮初解了安全带推开车门,动作很轻,怕惊到它。那只雪貂没有跑,只是歪了一下头,看着他走近。谢絮初蹲下来,伸出手,手指慢慢靠近它的鼻子。雪貂闻了闻他的指尖,然后往前走了两步,把脑袋蹭到他的手掌心里。 谢絮初把它托起来,那只雪貂比他的手掌长一点,身体很轻,毛很软,在他手心里缩成一团,尾巴卷起来搭在自己的肚子上。 “你的吗。”封辞柯从车窗探出头。 “不是。可能是谁家跑出来的,也可能是野生的。”谢絮初把那团毛茸茸的东西托到眼前看了看,“身上没有项圈,毛有点脏,但不像是流浪很久的样子。” 雪貂在他手心里打了个哈欠,露出两排细小的牙齿和粉红色的舌头,然后闭上眼睛,一副“我困了你看着办”的表情。 封辞柯看着那一幕,嘴角抽动了一下。他推开车门下来,走到谢絮初旁边低头看着那只雪貂。 “带回去。”他说。 “带回去养?” “不然放这里?前面是公路,后面是树林,它蹲在路中间等死。” 谢絮初想了想,把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塞进封辞柯手里。封辞柯接过去,雪貂换了一只手,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继续睡。 “你拿着。”谢絮初拉开车门坐进去。 封辞柯坐回驾驶座,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托着那只雪貂,姿势别扭。雪貂在他的手心里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肢蜷着,睡得很沉。 谢絮初看了一眼,伸手把雪貂从封辞柯手里接过来,放在自己的大腿上。雪貂蹭了蹭他的腿,找到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车子重新上路,速度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怕颠醒那只睡着的雪貂。收音机里的情歌换了一首,节奏慢,旋律简单,歌手的声音低沉。 谢絮初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腿上的雪貂,它的肚子一起一伏,呼吸很轻,偶尔动一下爪子,像是在做梦。 “给它起个名字。”封辞柯说。 谢絮初想了一下,“你说它从哪来的。” “不知道。可能从山上跑下来的。” “那就叫山山。” 封辞柯看了一眼那只白色的毛球,山山,名字普通,但放在一只雪貂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合适。 “你以前养过宠物吗。”封辞柯问。 “没有。小时候想养一只猫,我妈不让。她说猫毛过敏。”后来才知道她只是不想让他养,谢絮初的手指在山山背上轻轻摸了一下,毛很软,手感像摸一块上好的丝绸。 “你呢。” “养过一只狗,土狗,黄色,在老家。后来搬到海城没带过来,放在奶奶家养。每次回去它还认识我,摇着尾巴扑上来。” “叫什么。” “大黄。” 谢絮初笑了一下,这次笑出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听得很清楚。封辞柯侧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路。 车开到基地大门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保安大爷换了班,夜班的保安是个年轻小伙子,看见谢絮初从车上下来手里托着一只毛茸茸的东西,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谢老师,那是什么?” “雪貂。” “雪……雪貂?” 谢絮初没再解释,抱着山山走进主楼。封辞柯跟在后面,手里拿着车钥匙。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串一串地亮起来,谢絮初的脚步比平时轻,怕吵醒手上那只已经睡死过去的小东西。封辞柯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肩膀微微往左偏,左手托着雪貂,右手垂在身侧,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路过控制室的时候,周至诚还在里面。他透过玻璃窗看到谢絮初手里那团灰白色的毛,瞪大了眼睛,放下保温杯推门出来。 “你抱的什么。” “雪貂。” “哪来的。” “路上捡的。” 周至诚看了几秒,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身回到控制室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 姜瑾瑜从二楼跑下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他看见山山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文件从手里滑出去散了一地。 “絮哥你抱的什么?!” “雪貂。” “雪……貂?” “嗯。” 姜瑾瑜蹲下来捡文件,眼睛一直盯着那团灰白色的毛。山山被他的声音吵醒了,从谢絮初手心里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了。 “好可爱。”姜瑾瑜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林久安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杯水。他看见谢絮初手里的雪貂,停了一下,然后把水递给姜瑾瑜,蹲下来帮他捡文件。 陆鸣也从房间里出来了,他在走廊另一头,听到动静走过来。他看见山山的第一反应是转头看于芡的房间门,门关着,灯也关着。 “你捡的?”陆鸣问封辞柯。 封辞柯指了指谢絮初,“他捡的。” “叫什么。” “山山。” 陆鸣蹲下来看了看那只雪貂,山山正好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红色的舌头。陆鸣的表情变了,变成那种看到小动物就忍不住想摸但又不敢摸的样子。 “我能摸一下吗。” 谢絮初把山山往前递了递,陆鸣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它的背,毛很软,他的眼睛亮了。 于芡的房间门开了,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睡衣,头发披散着,看着走廊里聚成一堆的人,目光落到谢絮初手里那团白色毛球上,停了几秒。 “雪貂。”她说。 “你知道?”姜瑾瑜问。 “见过。” 她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山山,伸手摸了摸它的下巴。山山很受用,仰起头露出脖子,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公的母的。”于芡问。 谢絮初把山山翻过来看了一眼,山山被翻醒了,四肢在空中蹬了一下,然后认命地瘫在他手心里。 “母的。” 于芡点了一下头,收回手,转身回房间。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明天去宠物店买笼子和饲料”,然后关上门。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姜瑾瑜小声说了一句“于芡姐懂好多”,林久安在旁边嗯了一声。 谢絮初抱着山山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封辞柯站在他身后。其他人都散了,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你今晚怎么睡。”封辞柯问。 “正常睡。” “它呢。” 谢絮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雪貂,山山已经完全醒了,正睁着两只圆溜溜的黑眼睛四处张望,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里的味道。 “先放我房间,明天去买笼子。” 封辞柯点了一下头。 谢絮初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快要关上的时候又开了一条缝。他从门缝里看着封辞柯,走廊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 “晚安。”他说。 “晚安。” 门关上了。 封辞柯站在走廊里,听到门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谢絮初在给山山找地方睡。然后是一声很轻的笑,隔着一道门传出来,闷闷的,但他听得见。 他回到自己房间,没有开灯。坐在床边,把刚才在天文台上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谢絮初踮起脚尖,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嘴角。那个触感还在,像是那一小块皮肤被烙上了什么东西,永远都不会消失。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角,碰了一下又放下来。 第二天早上,山山成了整个基地的焦点。 谢絮初不知从哪里找了一个纸箱,在里面垫了旧毛巾,把山山放在箱子放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山山 睡了一夜精神很好,在纸箱里爬来爬去,把毛巾拱得乱七八糟。 姜瑾瑜一大早就跑去宠物店,买了一堆东西回来。一个铁笼子、一袋饲料、一个饮水器、一包木屑、一小袋零食。林久安跟在他后面拎着这些东西,表情无奈但脚步很快。 周至诚蹲在笼子前面看山山吃东西,山山两只前爪捧着一块零食啃得专注,胡子一翘一翘的。 “这东西能养在基地里?”周至诚问。 “为什么不能。”谢絮初靠在控制室的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怕它咬线。赛车的数据线一根好几万。” “买磨牙棒,好好教。” 山山啃完了那块零食,抬起头看着周至诚,眼睛圆溜溜的,鼻子一抽一抽。周至诚跟它对视了几秒,站起来说了句“随你吧”,端着保温杯走了。 陆鸣每隔半个小时就来控制室看一次山山。每次来都蹲在笼子前面看半天,有时候伸出手指让山山闻,山山闻够了就去啃自己的玩具。 方教练在体能训练的时候问了一句“听说你们捡了只雪貂”,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沉默了几秒,说“别让它进力量房,毛掉地上不好收拾”。 封辞柯下午模拟器训练的时候,谢絮初坐在领航员的位置上,面前的控制面板开着。他的手指在面板上滑动,调出海港城码头的赛道数据,每一个弯道都重新核对了一遍路书。 “T3,入弯速度298,弯心速度255,出弯速度302。”谢絮初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跟平时一样,不急不慢,每个数字都咬得很清楚。 封辞柯跑了十圈,每圈都比前一天快了零点一到零点二秒。同步系数从0.92慢慢爬到了0.93,稳定在那个数字上没有掉下来。 周至诚在控制室里看着数据,在报告里写了一行字:“第一组搭档同步系数持续提升,配合默契度已接近深度同步水平。” 谢絮初摘下耳机,从领航员位置上站起来。封辞柯也从驾驶舱里出来,摘下头盔,头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下午体能练完,你陪我去趟宠物店。”谢絮初说。 “不是买过了。” “山山不吃姜瑾瑜买的那个牌子的饲料,今早倒了两回它都不吃。于芡说可能是口味不对。” 封辞柯点了一下头。 下午体能训练结束后两个人开车去了城里。宠物店在城西一条老街上,店面不大,门头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宠物的家”三个字。 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beta,戴眼镜,瘦高个,说话慢声细语。他看了谢絮初手机里山山的照片,说这是安格鲁雪貂,不是野生的,是人工繁殖的宠物雪貂,大概率是从谁家跑出来的。 “它吃什么。”谢絮初问。 店主从货架上拿了一袋进口饲料,说这个牌子适口性好,大多数雪貂都爱吃。又拿了一罐营养膏,说雪貂肠胃弱,需要补充益生菌。 封辞柯站在旁边看着店主一样一样地往袋子里装东西,猫砂、除臭喷雾、磨牙棒、吊床。他看了一眼那个吊床,是一个小型的布质吊床,挂在笼子里的那种。 “这个也要?”他问。 “雪貂喜欢睡高处。”店主说。 谢絮初付了钱,两个人拎着袋子走出宠物店。天已经快黑了,街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柏油路面上。 封辞柯把袋子放进后备箱,谢絮初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子发动的时候收音机又响了,放的是一首轻音乐,钢琴的声音很干净,一粒一粒的音符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珠子。 “絮哥,你今天在模拟器里状态回来了。”封辞柯说。 “嗯。” “是因为昨天的事吗。” 谢絮初看着他,看了几秒。 “不是。”他说,“是因为今天早上山山在我手心里打滚。” 封辞柯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谢絮初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它打滚的时候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着,看起来很开心。”谢絮初说,“我觉得它都能那么开心,我没有理由不开心。” 封辞柯没有说话,把车开出停车场,拐上主路。 车子开回基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谢絮初拎着袋子走进主楼,封辞柯跟在后面。控制室里的灯还亮着,周至诚正在看数据,于芡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书,山山在她的腿上睡着。 于芡抬头看了谢絮初一眼,“它在我腿上睡了半小时了,没动过。” 谢絮初蹲下来看了看山山,雪貂缩成小小一团,尾巴搭在于芡的膝盖上,呼吸很轻。他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换了笼子里的饲料,把吊床挂在笼子顶部的铁栏上。 山山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从于芡腿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后腿往后蹬,整个身体拉成一条直线。它跳下于芡的腿,跑到笼子前面闻了闻新换的饲料,然后开始吃。 谢絮初蹲在笼子前面看它吃,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它吃了。”他说。 于芡点了一下头,继续看她的书。 26. Chapter 26 山山自此在基地安家,开启了它作威作福的吉祥物生活。 “山山,我裤子!!别咬!” 山山就咬。 “山山,来吃点儿,乖~啊~” 山山打翻饭盆。 它最先占领的是控制室角落那个纸箱做的窝,睡了两天觉得不够软就自己挪到周至诚的椅子上。 周至诚端着保温杯回来看到一只白毛球蜷在自个儿坐垫上,尾巴勾着扶手,睡得很沉。 他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没舍得赶,搬了把折叠椅坐了一下午。 第二天他的椅子旁边多了一个柔软坐垫。 而后,领地又向食堂扩展,它发现阿姨做红烧肉时会掉一些碎肉在地上,从此每到饭点就蹲在厨房门口,两只后腿蹲着前爪撑着门框,竖着身子往里看。 阿姨被它盯得没办法,专门切了份瘦肉放凉给它。 山山吃完就走,头也不回,第二天准时再来。 姜瑾瑜试图跟它搞好关系,买了一罐进口的雪貂零食蹲在笼子面前捏着零食喊“山山来吃啊~”。 山山看了他一眼,伸出爪子把整盆饲料打翻,然后转身钻进窝里只露出屁股对着他。 林久安收拾洒落一地的饲料颗粒,姜瑾瑜在旁边一脸“你是我活爹”。 山山唯一不咬的是谢絮初,倒不是它对谢絮初有什么特别感情,主要是因为谢絮初不会主动去招惹它。 饲料没了加水,水脏了换水,笼子脏了就洗。 做完这些就走,不会蹲在笼子前面喊它名字,不会伸手进去摸它,也不会用那种甜腻的语气跟它说话。 山山可能觉得这个人最像人,所以不咬它。 封辞柯跟山山的关系介于姜瑾瑜和谢絮初之间,他不会招惹他,但会在控制室看数据时顺便看一眼笼子确认水还有没有饲料够不够。 山山有次从笼子里挤出来在控制室里溜达了一圈,最后直接趴封辞柯鞋上睡过去了。 封辞柯没动,坐那把椅子上看了四十分钟的数据,直到山山自己醒来爬走。 时间在鸡飞狗跳的基地日常中流逝,山山共计咬坏了姜瑾瑜两条裤腿、林久安一根鞋带、周至诚一本笔记本的封皮。 它把陆鸣伸进笼子的手指咬过一次,“没关系,它牙齿小,不疼。” “你应该去打狂犬疫苗。”于芡说。 陆鸣第二天就去了社区医院。 距离SSS开赛还有七天,谢絮初在车队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谢絮初初初初:下周一出征,所有人做好准备。】 【姜瑾瑜瑜瑜瑜:收到!!(放炮)】 【林久安安安安:一切就绪,静待发车。】 【封辞柯柯柯柯:嗯。】 出发前一晚,谢絮初在控制室里坐到很晚,他把海港城码头的赛道数据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刹车点、走线、能量区的位置都确认无误。 山山在笼子里睡得很熟,发出轻微的呼吸声。 封辞柯端着两杯水推门进来,放在谢絮初手边。 “紧张?”谢絮初问。 “不紧张。” “第一次跑AFS正赛,真不紧张?” 封辞柯想了想实诚点头,“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像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突然看见前面有光,又怕那光是假的。” 谢絮初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看着海城码头区的赛道图。 “光是真的,”他说,“明天你就知道了。” 周一早上,海城放晴。基地门口停着两辆大车,一辆是装载赛车的封闭式拖车,另一辆载设备和人员。 周至诚凌晨四点爬起来把赛车从组装车间推出固定在拖车里,他检查了三遍绑带,每一根都拉到位,确认赛车在运输过程中不会有一丝晃动。 姜瑾瑜六点就起来了,把要带的东西清点了两遍,然后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好几趟,走到林久安推门出来把他拉回房间逼他吃了两口面包。 陆鸣起来第一件事是去看山山。他蹲在笼子前面,山山还在睡,缩成一团尾巴盖在脸上。 他看了几秒站起来走了,于芡站在走廊尽头背着那个旧双肩包,手里拿着笔记本。 封辞柯最后一个下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车队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白色的防火内衣。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洗过。 他走到拖车旁边看了一眼固定在里面的赛车,转身走向商务车。 谢絮初已经坐在车里了,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把自己旁边的位置空着。 海港城码头区距离基地两百多公里,车队早上七点出发,预计十点半到达。车子驶上高速后窗外从农田变成工厂,从工厂变成仓库,从仓库变成成片的集装箱堆场。 海风的味道从车窗缝隙里渗进来,咸腥的带着一点点凉意。 姜瑾瑜坐在后排,手里攥着一沓打印好的赛程表,纸张已经被他攥出褶皱。林久安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陆鸣和于芡坐在中间一排。陆鸣在看手机,于芡在笔记本上写什么东西,笔尖沙沙地响。 周至诚坐副驾,手里捧着保温杯,偶尔跟司机说一句路况。 谢絮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封辞柯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紧张的时候会这样小幅度地动手指,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絮哥。”封辞柯低声喊他。 谢絮初睁开眼,侧过头看他。 “你会报错吗。” “不会。” “那我就不怕。” 谢絮初看着他,指尖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敲。 车子下了高速,驶入海港城码头区的范围。道路两旁的灯杆上挂满了AFS的旗帜,蓝白相间,在海风里猎猎作响。一些穿着各色车队服装的工作人员在路边走动,手里拿着对讲机和文件夹。 远处能看到赛道边搭建的临时看台,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观众,花花绿绿的点缀在灰色的钢架结构之间。 商务车拐进车队专用的通道,停在Resurgam的维修区后面。 周至诚第一个跳下车,快步走到拖车后面打开车门,检查赛车在运输过程中有没有移位。 姜瑾瑜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沓赛程表。 维修区是一个半开放的空间,前面 是赛道,后面是车队的工作区域。 Resurgam的维修区在整条维修区通道的中段,左右两边分别是两支中游车队。 左边的车队工作人员正在忙碌地把工具和设备从箱子里拿出来摆好,右边的车队技师已经在拆轮胎保温毯。 姜瑾瑜站在维修区前面,看着眼前这条陌生的赛道。赛道从维修区前面经过,在远处拐了一个弯,被集装箱堆场挡住看不见了。 赛道边是灰色的防撞护栏,护栏外面是成片的集装箱,红的蓝的绿的堆成小山。 “这就是海港城。”他小声说。 林久安站在他旁边,嗯了一声。 封辞柯走到维修区边缘,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赛道。他的目光从维修区出口开始,沿着赛道的走向一路往前,经过第一个弯、第二个弯,一直延伸到被集装箱挡住的地方。 尽管已经在模拟器里跑过这条赛道无数次,每一个弯道、每一块路肩、每一处刹车点都刻在脑子里。 但现在站在这里,真实的赛道在眼前展开,空气里有海风和轮胎橡胶的气味,远处能听到引擎的轰鸣声从赛道其他地方传过来,那种感觉跟模拟器不一样。 “看熟了?”谢絮初走到他旁边。 “看熟了。” “那就别看了,进去准备。” 排位冲刺赛在下午两点开始。 赛制是街道冲刺系列特有的排位模式,时长二十分钟,赛道上最多同时跑十台车,每对搭档要完成至少三个计时圈,取最佳单圈排名。 前八名进入主赛前八发车位,前三名获得主赛发车优势,可以优先选择发车侧。 封辞柯的出场顺序在中间,排在第七个出场,前面已经有六台车跑完了计时圈。最快圈速暂时由一个叫韩骁的车手保持,他是郁群舒那支车队的主力,来之前就被媒体称为本赛季的夺冠热门之一。 封辞柯坐进驾驶舱的时候,谢絮初站在车旁边,弯腰帮他扣好安全带。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谢絮初的头发扫过封辞柯的下巴,带来一丝很淡的洗发水气味。 “第一圈暖胎,第二圈做成绩,第三圈看情况。”谢絮初说。 封辞柯点了一下头,拉下头盔镜片。 赛车被推出维修区,引擎点火的那一刻,封辞柯的右脚踩在油门上,感受到发动机的震动通过踏板传到脚底。 维修区出口的灯从红变绿,他松开刹车,赛车滑上赛道。 第一圈暖胎,他没有全力推进,左右摆动车身让轮胎升温,每一个弯道都走得比较保守。车载电台里谢絮初的声音很稳,报每一个弯道的路书,语速比平时慢一点,像是在帮他找节奏。 第二圈他开始推进。T1是右弯,入弯速度298,他晚刹了五米,车头指向弯心的那一刻他感觉到轮胎在轻微滑动,但很快咬住了。 T3是龙门吊弯,弯心内侧紧贴龙门吊的立柱,视觉压迫感极强,他逼自己不要去看那根立柱,盯住弯心。 T7到T9是连续弯,他的走线非常干净,没有多余的修正。 冲线的时候车载计时器显示1分18秒401。这个成绩暂时排在第三,比韩骁慢了零点二秒。 27. Chapter 27 排位冲刺赛结束,封辞柯的名次定格在第九。 他把车开回维修区,谢絮初手里拿着平板在车前站立,屏幕上显示着刚刚那一圈的数据。 他门两个一个看数据一个摘手套,谁都没开口说话。 周至诚从控制台那边走过来,“第九,1分18秒401,比韩骁慢零点二,杆位慢零点四。” “起步反应慢了零点一秒,出维修区的时候被前车挡了一下,第一圈暖胎的时候你太保守了,温度没上来。” 封辞柯点了点头,把赛车手套脱下来,两只手套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放在桌上。 谢絮初把平板放下,走到封辞柯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维修区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 “不急,”他说,“主赛才是真正的战场。” 维修区通道里传来引擎的轰鸣声,最后一台车正在做计时圈。姜瑾瑜从监控室跑下来,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实时排名截图。他跑到封辞柯面前,喘了两口气,把手机举起来给他看。 “第九,第九,第九。” “起步的时候被堵了,”林久安从后面跟上来,双手插在口袋里,“前车出去慢了,你没有空间加速。不是你的问题。” 姜瑾瑜转头看了林久安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肩膀跟着一起往下沉。“第九就第九,主赛还有机会。”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说服其他人。 陆鸣站在维修区边缘,双手抱胸,看着赛道方向。他的排位冲刺赛在封辞柯前面,跑了第十一,比封辞柯慢了零点三秒。于芡站在他旁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什么东西,笔尖很重,纸页被戳出几个小坑。 韩骁的维修区在赛道另一头,离Resurgam隔了四个车队的位置。他跑完排位冲刺赛之后接受了一个简短的采访,对着镜头说“今天的感觉不错,赛车调校很到位,明天的主赛会全力争取胜利”。 记者问他怎么评价Resurgam这个新车队,他笑了笑说“新人需要时间适应,AFS不是青年赛,不是每个人都能上来就赢的”。 这段采访在信标上被发出来不到十分钟,评论区就炸了一轮。 【韩骁这话说得太狂了】 【人家说的也没错本来就是事实】 【蹲一波封辞柯明天打脸,他领航员可是谢絮初。】 【你们能不能别吵了先看看谢絮初的粉丝在做什么】 谢絮初的粉丝在做什么? 这是一个非常值得展开的问题。 事情要从排位冲刺赛结束之后说起。当时AFS官方信标账号发了一条赛况汇总,贴出了排位冲刺赛的最终排名,封辞柯的名字排在第九位,后面跟着他的单圈时间。 这条信标底下的评论区最初还算正常,有人在分析起步问题,有人在讨论轮胎策略,有人表示第一次跑AFS就能排第九已经很不错了。 然后谢絮初的粉丝来了。 第一个冒头的是一个ID叫“絮哥今天穿什么”的用户,他在评论区贴了一张截图,是排位冲刺赛直播画面里谢絮初的一个侧脸特写。截图里谢絮初站在维修区里,手里拿着平板,表情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配的文字是“第九就第九吧,反正絮哥的脸又没掉到第九”。 这条评论被点了四千多个赞。 【今晚不加班:理性分析一下封辞柯为什么只跑了第九——第一,他起步慢了零点一秒,因为前车出去慢了。第二,他的第一圈暖胎太保守了,轮胎温度没上来。第三,他在T7那个连续弯里被前车挡了一下损失了零点二秒。第四,他的领航员长得太帅了导致他分心。第五,我也是胡说的因为前三个原因我已经编不出来了。】 一个ID叫“絮哥的小跟班”的用户发了一段视频,是他自己剪的排位冲刺赛集锦,配乐是一首非常吵闹的电子舞曲,画面被加了各种滤镜和特效,封辞柯的超车镜头被放慢了十倍还配上了“嗖——”的音效字幕。视频的最后十秒是谢絮初站在维修区里的背影,配了一行字“不管跑第几你都是最帅的”,然后画面渐黑,弹出一行大字“Resurgam加油”。 这段视频的信标转发量在半小时内破了五千,评论区清一色的“哈哈哈哈哈哈”“剪得什么玩意儿但是好好笑”“絮哥的背影我能看一万遍”。 姜瑾瑜在监控室里刷到了这些内容,整个人靠进椅背里,双手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惨白。 “久安。”他喊了一声。 林久安从隔壁房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水。姜瑾瑜把手机递给他,他低头看了几秒,表情从平静变成微妙,从微妙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看到了什么。”姜瑾瑜问。 “我在看絮哥粉丝剪的视频。”林久安说。 “好看吗。” “不好说。” 他把手机还给姜瑾瑜,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跟他们说一下,剪视频可以,别用太吵的音乐。” “你刚才不是说不好说。” “我是在说那个音乐,”林久安的声音从走廊里传回来,“确实太吵了。” 真正让事情走向不可控的,是谢絮初本人。 排位冲刺赛结束之后有一个简短的赛后采访,AFS官方安排了几家媒体在维修区通道里做采访。谢絮初本来不想去,但姜瑾瑜说“这是官方的要求,新人车队第一场比赛必须接受采访”,他就去了。 采访他的是一个年轻的女记者,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声音很清脆。她问的问题中规中矩:第一次以领航员身份回到AFS感受如何,对新秀赛季有什么期待,对搭档封辞柯的表现怎么评价。 谢絮初回答得也很中规中矩:感受挺好的,期待就是尽力跑,封辞柯很有天赋。 采访的最后,女记者合上采访本,笑着问了一个额外的问题:“絮哥,你的粉丝给你做了一个应援视频,你看过了吗?” 谢絮初看了她一眼,“没有。” “那你想看看吗?” 维修区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把那头白金发色照得像一捧被阳光晒透了的雪。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薄唇轻启,说了一句让整个采访现场安静了整整两秒的话。 “不想。但你可以放,我站在这里……尽量不跑。” 那位女记者真的把视频找出来了。 视频是谢絮初粉丝赶制的应援作品,全长两分十八秒。开头是谢絮初十九岁那年拿到AFS超级驾照时的采访画面,年轻的谢絮初对着镜头说“我不是天才,我只是比所有人都知道弯心在哪里”。 然后画面一转,切换到一首非常魔性的歌曲,歌词只有一句来回重复——“我~是男神,把镜子都爆掉~”,配合着谢絮初在各个赛道上的超车镜头被反复慢放、倒放、加上各种搞笑的贴纸特效。 他的脸被P上了墨镜和金链子,他的赛车被P上了一对翅膀,他的领奖台画面被加了一圈旋转的星星。 采访现场的空气凝固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闷笑。 谢絮初看着那个视频,看着自己十九岁的脸配上“我是男神把镜子都爆掉”的歌词,足足五秒钟不发一语。 他转回头,面对着镜头,表情跟看视频前一模一样。 “剪得还行,”他说,“但那个歌可以换一首。” 女记者已经笑得说不出话了。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手里的采访本差点掉在地上。摄影师把镜头推近,拍到谢絮初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和背景里几个已经笑弯腰的工作人员。 这段采访在当天晚上被AFS官方发了出来。 【絮哥说‘剪得还行’哈哈哈哈哈哈他居然评价了!!】 【那个歌是谁选的出来挨打但谢谢你好笑死了。】 【絮哥的表情全程没有变过,他是真的不觉得好笑还是他在忍。】 【他在忍。你看他眼睛,他眼睛在笑。】 【絮哥的抽象是骨子里的,他当年可是一本正经的搞笑啊。】 【你们说他是不是不知道自己粉丝在做什么?】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就是不说。】 【和粉丝双向奔赴的病情。】 姜瑾瑜在监控室里看完这段采访,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捂着脸。 “久安,”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絮哥他……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林久安站在他身后,正在喝那杯一直没喝完的水。“他知道。”他说,“他什么都知道。” “那他为什么要说‘剪得还行’?那个视频剪得哪里还行?那个歌吵得我头疼。” “因为那是他的粉丝剪的,”林久安把杯子放下,“他说‘剪得还行’就等于说‘我看到了,谢谢你们’。” 姜瑾瑜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看着天花板,吸了一下鼻子。 “他真的好会。” 林久安没接话,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陆鸣在隔壁房间刷到了这条信标。他窝在折叠椅上,手机举得很近,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时明时暗。于芡坐在对面,正在整理路书,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夹在耳后。 “芡姐。”陆鸣喊她。 于芡抬头。 “你看这个。”他把手机递过去。 于芡接过去看了几秒,把手机还给他,“挺好。”然后继续写路书。 陆鸣看着她,想说“你就这点反应”,没说出口。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回椅背,脑子里全是“我~是男神,把镜子都爆掉~”的旋律。他觉得今晚可能要失眠了。 封辞柯没有看那段采访。他当时在维修区旁边的休息室里,坐在一张塑料椅子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瓶盖拧开了又拧上,拧上了又拧开。他的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暗着,车队群里姜瑾瑜发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他没有点开。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谢絮初走进来,手里还拿着那瓶没喝完的水。他在封辞柯对面坐下,把水放在桌上,靠进椅背里。 “采访完了?”封辞柯问。 “完了。” “问什么了。” “问感受,问期待,问你这个搭档怎么样。” “你怎么回答的。” “说你挺好。” 封辞柯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拧。 “挺好”是什么意思,是客套的好还是真的好,是想在镜头前维持体面还是真的觉得他好。 休息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是其他车队在做测试,声音从赛道那头传过来,被墙壁挡了一下变得闷闷的。 “刚才那个粉丝剪的视频,”封辞柯开口,“你看了?” “看了。” “你觉得怎么样。” 谢絮初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眼睛看着天花板。那盏日光灯管有一端微微发黑,像是快要坏了。 “剪得还行,”他说,“但那个歌确实可以换一首,太雷人了。” 28. Chapter 28 封辞柯竭力维持高冷人设,怎奈那画面在脑子里循环播放,没忍住唇齿间溢出一声笑,遭到了谢絮初的一记眼刀。 “絮哥。” “嗯。” “你粉丝挺有意思的。” “……哦。”谢絮初没再继续补充,他走到门口,“明天正赛,晚上早点睡,发车位置第九对我们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们训练都没从前面发过车,一直都是从后往前追的,封辞柯也确实每次都能追回来,谢絮初的战术和封辞柯的执行力在那样的情景下被反复验证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成功。 “嗯。” 赛道边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看台上只有几个保洁人员在收拾观众留下的垃圾。 Resurgam的维修区还亮着灯,周至诚拿着扭力扳手蹲在赛车旁边,一颗一颗地检查悬挂螺丝。 姜瑾瑜跟个大爷似的坐在沙发上刷信标,今天排位冲刺赛结束,车队因为谢絮初这个热度大佬在,Resurgam的相关词条就没从热搜榜下来过。 他刷到谢絮初采访片段时嘴角抽了抽,最后整个人缩进沙发里,像在看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林久安拿着一件外套从休息室走出来,搭在姜瑾瑜肩上,“风大,穿好。” 姜瑾瑜眼睛还盯着屏幕,林久安在他旁边坐下,侧头看了一眼——配乐是一首高燃的DJ,画面是谢絮初在各个赛道上的超车镜头,动作被故意放慢,字幕写着“王者归来”。 在众多抽象视频中简直一股清流。 “咱们车队剪的应援视频?从哪找来的剪辑大师?” 姜瑾瑜摇摇头,“你看评论区。” 【燃得我信心满满去挑战科目三,第七次惜败。】 【七次?哥们,你6!】 【我是不会放弃的——本赛季有可能看到絮哥上赛车吗?】 【他在啊?】 【我是想看他开车,他王冠环岛T9那个超车牛逼死了,那可是直接飞起来了啊。】 【我感觉我被刀了一下。】 【去去去,回来就行,呸,他没走过。】 【有没有人做一个絮哥所有抽象合集啊?】 【等着,我去。】 林久安把手机还给他,说了句“粉随正主”就走了。 陆鸣在休息室里做拉伸,他明天也要跑主赛,发车位置在第十五位。于芡坐在对面,面前路书摊开,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每一个弯道的注意事项。 她笔尖在T7的位置停下,在“内侧有凸起路肩”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又加了一行小字。 “你明天跟着封辞柯的节奏走,不要被他的速度带偏。”于芡头都没抬。 陆鸣正在压腿,听到这句话停下来,“我为什么要跟着他的节奏走?” “因为你会不自觉地追他,你在模拟器里就这样,他跑得快你就想更快,然后失误率大大提高。” 陆鸣张张嘴想说自己没有,但他想起模拟器的数据记录里确实有好几次在封辞柯跑完一圈后他跟着跑的那一圈圈速会更快,失误率也大幅提升。 他闭嘴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海面上有一层薄雾,维修区通道人来人往,各车队推着小车来回窜梭。 技师在给赛车做最后的检查,每一颗螺丝都要确认一遍。 九点整,维修区通道出口打开,所有赛车排队驶上赛道。 封辞柯坐进驾驶舱,谢絮初弯腰帮他扣安全带。 谢絮初直起身看着他,头盔上的镜片还没有拉下来。 “第九位发车,”谢絮初说,“第一个弯会很乱,你跟着我的节奏,我说进你就进。” 封辞柯点头。 “轮胎前五圈不要推太狠,留着后段用。” “好。” “能量区的位置记住了?” “记住了。” “最后一个能量区在倒数第二个弯,你从那里开始储备电,出弯的时候全释放。” “好。” 谢絮初看着他,“还有什么要问的?” 封辞柯眼睛里映着维修区的灯光和谢絮初的脸,“絮哥,我会让你赢。” 谢絮初浅笑抬眸,“傻子,是会让我们会赢。”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向领航员的位置走去,坐进去扣好安全带,戴上耳机。 他面前的控制面板上亮着几十个指示灯,每一个都代表着赛车上一个系统的状态。 快速扫一眼,所有灯都是绿色的。 “通讯测试。”谢絮初对麦克风说。 “清楚。”封辞柯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 “周工,通讯测试。”谢絮初切换到车队频道。 周至诚的声音从控制台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流杂音,“清楚,非常清楚。” 赛车推出,排在发车格上。 封辞柯前面是一辆深蓝色的赛车,后面是一辆樱色的、赛车。 赛道上方的红灯亮起。 第一盏,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第五盏。 全灭。 封辞柯右脚踩在油门上,引擎转速拉到一万两千转,车身在剧烈震动,像一头被拴住的野兽在拼命挣扎。 红灯全灭的瞬间,车身弹射出去,推背感把他死死压进座椅里。 他升档,一档,二档,三档,速度从零飙到一百、两百、两百五。 前面车比他起步快一点,车头跟前车尾翼的距离几乎没有缩小。 第一个右弯在前面五百米处,入弯速度两百九十八。 所有赛车都在往内侧并线,十台车挤进同一条行车线,刹车灯连成一片红色的光带。 封辞柯右脚从油门移到刹车,力度均匀,车身稳稳减速,他的眼睛盯着前车的尾翼,余光扫着右侧后视镜。 前车刹车,他跟着刹车,前车入弯,他跟着入弯。 车头指向弯心的那一刻,右侧一辆车突然插进来,车身斜着挤进他和前车之间。 封辞柯自然不可能让,方向盘往左打了半度,好、车头跟对方的前翼只差了一掌的距离。 “稳住。”谢絮初眼睛盯着那一掌距离。 封辞柯稳住方向盘,出弯,油门踩到底。 第一个弯过去,位置还是第九。 第二个弯是个左弯,入弯速度比第一弯低些,但弯道更窄,两侧是防护栏。 “前面有事故。” 封辞柯视线穿过前面几台车的间隙看到前方有碎片飞散。 一台深绿赛车横在赛道中央,另一台黄色的车顶在它侧面,车头已经烂了。 两辆车的碎片散了一地,黄色的塑料片和黑色橡胶块在路面上弹跳。 安全车还没出动,赛道还在绿旗状态,前车开始减速,绕行。 “左侧有个空隙,”谢絮初语气坚定,“过。” 那个空隙很窄,两侧还都是碎片,如果压到碎片有可能爆胎,但如果不走就要跟在慢车后面损失好几秒。 封辞柯没有犹豫,方向盘往左一打,车身从缝隙钻过去,碎片在底盘下方弹跳,发出哐哐的声响。 控制台边姜瑾瑜等人盯着屏幕,悬着的心在他们顺利通过时微微下落一点。 后视镜 里那两辆事故车愈来愈远,安全车从维修区驶出来,顶灯闪烁,挡在他和后车之间。 他已经过去了,安全车挡不住他们。 “现在第几?”封辞柯问。 “第五。” 不到三十秒的时间,他们超过了四台车。 监控室里,姜瑾瑜从椅子上谈起来,双手撑在控制台,眼睛瞪着屏幕。 “第五,现在第五。”周至诚的声音从车队频道里传出来,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冷静。”谢絮初的声音切进来。 姜瑾瑜坐回椅子上,手还在抖,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全是汗。 赛道上安全车开始带队。所有赛车减速,跟在安全车后面排成一条长龙。封辞柯的位置是第五,前面是一辆银灰色的赛车,后面是一辆白色的赛车。他的轮胎温度在下降,刹车温度也在下降,但这不是问题,安全车带领圈数不会太多,赛道清理需要时间。 “安全车带三圈。”谢絮初说,“三圈之后重新发车。你的左前胎温度比右前低八度,待会儿暖胎的时候多磨一下左边。” 封辞柯左右摆动车身,让轮胎在低温下产生摩擦。每一次摆动都让轮胎温度上升一点,他在心里数着秒,一秒一秒地等。 安全车的顶灯灭了,它拐进维修区通道。赛道恢复绿旗状态。前面的车开始加速,封辞柯跟在后面,车速越来越快。 重新发车的那一刻,封辞柯发现前面的银灰色赛车比他预想的慢了一点。他在T3的入弯前拉出半个车身的距离,但没有打算超车。 谢絮初没有说话,他知道封辞柯在做什么。 第15圈。 封辞柯追到了前面那辆银灰色赛车的尾流里,两车相距不到半秒。 T7是龙门吊弯,入弯速度较高,弯道内侧紧贴龙门吊的立柱,视觉压迫感极强。封辞柯在入弯前拉出左侧,车头跟对方的车身并排。 对方防守,方向盘往左打,车身横在封辞柯的行车线上。封辞柯没有退,车头往前探,两车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对方的右后轮离封辞柯的左前轮不到十厘米,这个距离在时速两百五十公里的赛道上等同于没有距离。 “他逼你。”谢絮初的声音很平,“让他逼,你走外线。” 封辞柯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度,车头从对方的左侧移到右侧。外线的路线更长,但他入弯的速度比对方快,出弯的时候能抢到更好的位置。 到了弯心位置,两车并排,对方的车头在封辞柯的腰线位置。出弯的时候封辞柯的油门比对方早了零点一秒,车头往前窜了半米,但还是不够,对方的车身挡在他前面,他只能收油。 位置没有变化,还是第五。 封辞柯的牙咬紧了一点。 “他在消耗轮胎。”谢絮初说,“你看他的走线,入弯的时候比上一圈多修了两次方向。他的前轮已经不行了,再逼他几圈他就会自己掉下去。” 封辞柯没有说话,他跟在银灰色赛车后面,保持不到半秒的距离。每一圈都逼他,每一个弯道都做出超车的姿态,让对方不断防守、不断修正方向、不断消耗轮胎。 第18圈,对方的圈速慢了零点三秒。 第20圈,又慢了零点三秒。 第22圈,封辞柯在T3入弯前拉出左侧,这一次对方没有像之前那样凶狠地防守。他的方向盘动了一下,但没有把车身横过来,他的前轮已经没有抓地力了,再横过来就会失控。 封辞柯从外线超了过去,干净利落,两车并排的时间不到两秒。 第四。 “漂亮。”谢絮初说。 29. Chapter 29 监控室里姜瑾瑜已经不敢看了,他把脸埋在林久安肩膀上,耳朵听着车队频道里的声音。 “第四了,还在追。”周至诚没有压住自己的激动,尾音往上翘了一截。 姜瑾瑜从林久安肩上抬头,画面正好切换到封辞柯他们从第四位向前方第三发起进攻。 前车车手是去年AFS的年度第五,经验丰富,防守老练。封辞柯跟在他后面整整三圈,每一次尝试超车都被对方挡回来了。 橙黑色在直道上的尾速比Resurgam的赛车快一点,封辞柯在直道末端拉不出足够的距离来超车,而在弯道里对方又会走防守线,封辞柯刚探出车头就被堵回来。 “他在防守你的最佳走线,”谢絮初声音不急不慢,“T5那个左弯他每次都提前半秒切内侧,你从他右边过不去。T9他出弯时会往外滑,那里有机会。” 封辞柯的方向盘在下一个弯道做出调整,他不再尝试从右侧超车,而是照谢絮初说的,紧紧咬住对方的后保险杠,入弯的时候故意晚一点刹车,让车头更靠近对方的车尾。 T9出弯后是条短直道,橙黑色赛车出弯时车头往外偏移了一点,封辞柯油门踩的比对方早零点二秒,车头从内侧探出去,两车并排。 短直道尽头就是T10,一个入弯速度很快的左弯,谁先入弯道谁就占据主动权。 封辞柯他们车头领先半米,对方在左打方向时不得不给他留空间。 他抢到了内线,两车并排入弯,轮胎压着内侧路肩,车身只有几厘米的余量。 出弯时他的车头终于完全越过了对方的前轴。 第三。 车队频道里,谢絮初还是那个不急不慢的调子,“还有十五圈,前面两台车离我们不远。韩骁在第一,他的圈速在掉,你每圈比他快零点二。卢卡斯在第二,他的节奏向来以稳著称,但……你追得上。” 封辞柯的声音又重又沉:“轮胎怎么样?” “左前还剩六成,右前七成,后轮都在八成以上,他们的前轮都过临界点了。”谢絮初顿了顿,“韩骁的前轮衰减比我们快,他推的太狠,再给他五圈,他的圈速会掉得比卢卡斯还慢。” 维修区里,姜瑾瑜听得一愣一愣的,“絮哥怎么这么清楚的?还这么精确?” 周至诚看了他一眼,“他算的。” 说话的这会功夫,封辞柯他们追到了卢卡斯的车尾。 卢卡斯作为AFS现役最强车手,他的防守与其他人有不同,他不会在封辞柯做出超车动作时凶狠逼挤,而是直接用一种极其精准的方式封住了每一条可能的线路。 封辞柯拉出左侧,他的车身就横在左侧,封辞柯切到右侧,他便又像堵墙一样挡在右侧。 封辞柯第一次在赛道上感受到这种压迫感,前面的人不会犯错,或者说不会在他面前犯错。 他的每一次试探都被化解,每一个弯道都被堵死。 “他在教你怎么超他,”谢絮初说,“你看他的走线,每一圈都一样,没有因为你在后面就改变节奏。他在等你犯错,也在等你学会怎么过他。” 封辞柯咬着牙,没接话。 “韩骁的圈速比上一圈慢了零点四。卢卡斯也在掉,但他掉得慢。”谢絮初说,“你现在比卢卡斯快零点二,不用急着超卢卡斯,跟着他,他会带你去超韩骁。” 封辞柯不太能理解这句话,但不耽误他听谢絮初的。他保持不到半秒的距离跟在卢卡斯后面,弯道跟卢卡斯走一样的线。 卢卡斯挑眉,对自己的领航员说:“SothisistheracerXieXuchuhastakenafancyto?Intriguing.”(这就是谢絮初看上的车手?有意思。) 芙兰卡特:“Stayfocused.XieXuchuisnotsomeoobeuimated.”(专心,谢絮初不应该被低估。) “Iknow~” 封辞柯跟在卢卡斯后面,在那个弯道里看到了一条从未见过的走线。 卢卡斯入弯比正常线路晚了半秒才打方向,车头指向弯心的那一刻车身几乎贴着外侧的防护栏,出弯油门踩得极早,车身在极限的边缘滑动了一下然后咬住。 那条线路比他之前用的任何一条线路都快,快到他看到的一瞬间就明白为什么卢卡斯能连续两年拿总冠军。 第28圈,卢卡斯追到了韩骁后面,后者在弯道里开始出现明显的滑动左前轮的热衰退让他入弯不得不提前刹车,出弯又不敢全油门。 卢卡斯在T3拉出左侧,韩骁防守的动作已经变形,打方向盘的幅度比正常情况大了不少,出弯时被卢卡斯超过。 他在下一个弯道试了一下那条线路,没有完全复制,但把其中的一个细节用上了——晚打方向,让车头更晚地指向弯心,这样出弯的时候车身姿态更稳,油门可以踩得更早。圈速快了零点一秒。 第二。 维修区里姜瑾瑜已经站起来了,双手撑在控制台上,指甲陷进掌心。林久安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后背上,手心全是汗。周至诚在车队频道里没有说话,他的嘴紧紧抿着,眼睛盯着屏幕上封辞柯的圈速数据,数字在一跳一跳地变化,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快。 “还有五圈。”谢絮初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韩骁的轮胎不行了,他的左前轮已经过了磨损极限,每一圈都在掉。你不用急着追他,保持这个节奏,他会在你面前慢下来。” 封辞柯跟在卢卡斯后面,通过同一个弯道的时候看到韩骁的车在弯心处往外滑了将近半米。那条缝隙足够一台车过去。他没有过去,他跟在卢卡斯后面,保持不到半秒的距离。 “最后一圈了。”谢絮初的声音忽然沉下来,沉到只有封辞柯一个人能听到那个语气里的重量,“前面是卢卡斯,你追了他一整场。现在你在他后面,半秒。这一圈你要不要过,你自己决定。” 封辞柯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点,指节泛白。他看着前面卢卡斯的车尾,那个印着冠军号码的尾翼在海风中轻轻颤动。 数据不会骗人,他比卢卡斯快。 T1,右弯,封辞柯的入弯速度比卢卡斯快了不到半公里,车头离卢卡斯的后保险杠更近了。 T3,龙门吊弯,封辞柯的走线比卢卡斯更靠近弯心,出弯的时候油门踩得更早。T7,连续弯,封辞柯跟上了卢卡斯的节奏,每一个弯道都咬在他身后。 T9,出弯后的短直道,封辞柯拉出左侧,车头跟卢卡斯的车身并排。卢卡斯没有防守,他的方向盘往右打了不到一度,给封辞柯留出了空间。 两台车并排驶入T10。封辞柯在外线,卢卡斯在内线。入弯的时候封辞柯的车头领先了半米,弯心的时候领先了一米,出弯的时候他的车头已经完整地出现在卢卡斯的前面。 T12是最后一个弯,出弯后就是天幕直道。封辞柯的赛车在直道上打开DRS,尾翼的襟翼平展开来,阻力减小,速度飙升。后视镜里卢卡斯的车越来越远,前方的终点线在视野里放大。 冲线! 第一!!!!! 封辞柯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松开,握成拳头,砸在座椅旁边的碳纤维舱壁上。他的呼吸在头盔里变得又急又重,胸口起伏着,额头的汗从眉骨淌下来滴在镜片内侧。 “你做到了。”谢絮初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封辞柯摘下头盔,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他转过头看向领航员的位置,谢絮初也摘了耳机,正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也许更久。赛道上的风从驾驶舱的开口灌进来,把谢絮初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絮哥,我们赢了。” “嗯。” 封辞柯把车开进维修区通道,通道两侧站满了其他车队的工作人员,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拍他的车身,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把车停进Resurgam的维修区,熄火,引擎的轰鸣声从高到低,最后化成一声沉默。 维修区里的人涌上来。 姜瑾瑜第一个,他冲上来的时候差点被地上的线缆绊倒,林久安在后面拉了他一把没拉住,他整个人扑到赛车旁边,手撑着车身,眼眶红得像兔子,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一句“封辞柯,你太牛逼了”。 周至诚站在后面,眼睛盯着赛车,盯着刚从驾驶舱里爬出来的封辞柯,嘴角往两边咧开。 于芡自己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圈速记录、轮胎衰减曲线、韩骁的失误圈数——写着写着笔尖停在一行数字上,那是封辞柯最后一圈的圈速,比她在模拟器里预估的最快圈速还要快零点二秒。她在那个数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在旁边打了一个星号。 颁奖仪式在主看台前面的临时舞台上举行。封辞柯站在最高的一级领奖台上,比他矮一级的位置站着卢卡斯,再矮一级站着韩骁。 韩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跟封辞柯握手的时候手心是凉的,碰到一下就松开了。卢卡斯跟封辞柯握手的时候多说了一句话,“跑得不错,下次我不会让你过去。” 封辞柯看着他,“下次再说。” 卢卡斯笑了一下。 香槟喷出来的时候封辞柯没有躲,冰凉的液体溅在脸上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他握着那瓶香槟不知道该喷谁,转头看了一眼 领奖台下面的谢絮初。 谢絮初站在人群里,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仰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弧度。封辞柯把香槟瓶口对准那个方向喷了一下,香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谢絮初面前的地面上,溅了几滴在他裤腿上。谢絮初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封辞柯把香槟瓶收回来,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几个字。谢絮初没有听到,但他从口型读出来了。 “给你的。” 维修区后面临时搭建的媒体采访区里挤满了记者。封辞柯站在背景板前面,手里拿着那个冠军奖杯,奖杯是银色的,托在掌心刚好。 第一个记者问他第一次跑AFS就夺冠是什么感受,他说“挺好的”。 第二个记者问他最后超卢卡斯的时候紧不紧张,他说“不紧张”。 第三个记者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对支持他的人说的,他想了一下,说“谢谢”,然后又想了一下,说“絮哥的粉丝剪的视频我看了,那个歌确实可以换一首”。 采访区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那位记者追问封辞柯平时也会看粉丝剪的视频吗,封辞柯说“絮哥给我看的”,记者又问絮哥平时会给你看这些,封辞柯沉默片刻,“他自己也看。” 谢絮初站在采访区外面,背对着封辞柯,正在跟姜瑾瑜说接下来几天的安排。 信标在这一天晚上彻底炸了。热搜前十里有六个跟这场比赛有关—— #封辞柯夺冠# #Resurgam首秀冠军# #谢絮初领航员# #AFS海港城站# #韩骁赛后拒绝握手# #封辞柯说歌可以换一首# 最后一个词条的热度在半小时内从第七位窜到第三位,因为封辞柯那句“絮哥给我看的”被截成了无数个短视频、动图、表情包,在信标上疯狂传播。 谢絮初粉丝剪辑的那条“我是男神把镜子都爆掉”的视频在赛后两小时内播放量突破五百万,评论区新增了两万多条留言。 热评第一被“今晚不加班”占领:“封辞柯说的‘歌可以换一首’是不是在暗示絮哥也觉得这个歌不好听?那下一站能不能换个歌?我给絮哥剪了个新视频,配乐是凤凰传奇,絮哥你看看能不能用。” 热评第二:“我跟你们讲,絮哥今天站在维修区里看封辞柯领奖的那个表情,我截图了,放大,再放大,你们看他的嘴角,是不是在笑?我入坑八年了,第一次见到他这种笑。” 这条评论配的截图糊得不行,分辨率极低,下面跟了好几千条回复, 【确实是笑】 【这就是爱的力量】 【你们能不能正常一点人家只是领航员和车手的关系】 然后那条被顶上去又吵了几百楼。 AFS官方信标账号在赛后发了一条总结性内容,配了九张图,中间一张是封辞柯站在领奖台上喷香槟的照片,左边一张是谢絮初站在维修区里仰头看颁奖台的照片,右边一张是两个人蹲在赛车旁边查看数据的照片。 配文写得中规中矩——“Resurgam车队在首秀中夺得冠军,车手封辞柯从第九位发车最终夺冠,领航员谢絮初的战术指挥功不可没。这是AFS近年来最令人惊喜的新军亮相。” 评论区已经不能用炸了来形容,是炸了之后又被炸了一次。 【我哭了我真的哭了,从第九追到第一,这个新人是什么怪物。】 【所以修车店出来的车手拿了AFS分站冠军?这剧本写出来都没人信。】 【信标上已经开始有人写同人文了,你们去搜#封辞柯x谢絮初#,已经有了。】 【……我去了。】 【快点回来告诉我好不好看。】 【好看。已收藏。】 一些试图正经分析的评论被顶上来,但很快就被更多的抽象二创挤下去了。 一个ID叫“絮哥的蝴蝶结”的用户发了一段视频,长度不到半分钟。内容是把封辞柯在比赛中超车的画面剪辑在一起,配上了一首非常激昂的交响乐,但画面的关键位置被P上了一只白色的雪貂。 雪貂的头上戴着一顶迷你赛车头盔,两只小爪子握着一个更迷你的方向盘,表情严肃,胡子翘着。 封辞柯每次超车的时候,画面就会切到雪貂猛踩油门的特写,雪貂的脚被P上了一只小小的赛车鞋。 【我受不了了。】 【为什么要把山山P上去。】 【山山现在是我们车队的官方吉祥物了。】 【山山自己知道吗?】 【山山不需要知道。】 30. Chapter 30 谢絮初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拧了一下矿泉水瓶的盖子,拧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拧紧。 “早点睡,”他说,“明天还要跑第二站。” “嗯。” 谢絮初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封辞柯。” “嗯。” “你今天开得很好。” 谢絮初说完就走了,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封辞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看着走廊尽头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暗下去。 他靠在门框上站了很久,久到走廊的灯全灭了,只剩下头顶那一盏还亮着。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腺体的位置还在发热,山茶花的信息素在走廊里扩散,淡淡的。 第二天上午的复盘会在酒店的会议室里开。周至诚把封辞柯最后一圈的数据投在屏幕上,每一段路、刹车点、油门开度都被放大成一条条曲线。 封辞柯看到那条T9出弯的油门曲线,斜率比模拟器的最优解还要陡,意味着他的油门踩得比训练中任何时候都快。 “这里,”周至诚用激光笔点在那条曲线上,“油门早了零点一秒。正常的逻辑是这么早开油车尾会甩,但你的走线比平时更贴近内侧,车身姿态本来就是往外的,早开油反而抵消了那股往外甩的力。”他顿了一下,把激光笔关掉,“这个弯你以后可以按照这个走线来跑。” 谢絮初坐在封辞柯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没有写字,笔尖点在笔记本的纸页上,那个墨水点在纸面上洇开成一朵小小的花。 姜瑾瑜坐在角落里,手机调了静音但他还是忍不住划开屏幕。信标上的热搜还挂着昨晚那几条词条,有一位谢絮初的粉丝做了一个新的应援视频,配乐是某首非常流行的口水歌,歌词本身没毛病,但配上谢絮初在赛道上冷静指挥的画面显得格外好笑。 视频的封面是谢絮初的一个冷漠特写,上面P了一行大字——“你跑得对不跑得对关我什么事,我只是你的领航员。” 姜瑾瑜捂着嘴把手机递给林久安。林久安看了几秒又把手机递回来,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有说话。 陆鸣在旁边看着自己的数据,他的比赛在封辞柯之后,从第十五位发车最终第八完赛,拿到四个积分。 于芡坐在他旁边,笔记本翻到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陆鸣偷偷看了一眼,看到“发车反应慢了零点零五秒”下面画了一条波浪线,“T7走线偏保守”一条横线,“整体表现合格”两条横线。 他盯着那两横线看了好几秒,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海港城码头站的喧嚣在一周后渐渐平息。车队回到基地,山山在控制室的笼子里等了一整天,看到谢絮初走进来的时候从吊床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只爪子蜷着,尾巴搭在笼子栏杆上。 谢絮初打开笼子门把它托出来放在手心里,山山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红色的舌头,然后缩成一团闭上眼睛。 周至诚从门口进来,保温杯端在手里,看到谢絮初手心里的雪貂没说话,走到控制台前面坐下,打开屏幕开始看下一站的数据。 姜瑾瑜在隔壁房间整理赞助商发来的祝贺邮件,每一封都要回复。林久安帮他筛选出需要重点维护的几个大客户,剩下的拟了统一回复模板。姜瑾瑜一边打字一边跟林久安说絮哥那个新视频你看了没有。 “哪个新视频。” “就是那个‘你跑得对不跑得对关我什么事’那个。” 林久安沉默片刻,“那不是粉丝剪的。” “啊?” “那是车队官方剪的,我让宣传部做的。想挽回一下形象。”他又沉默了一下,“好像没有挽回成功。” 姜瑾瑜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觉得这个人比谢絮初粉丝还抽象。 封辞柯在模拟器室里跑下一站的数据。环形屏幕上是一条全新的赛道,位于另一个城市的街道,弯道比海港城更窄,路面更颠簸。 谢絮初坐在领航员的位置上,面前的控制面板亮着,他的手指在面板上滑动,调出每一个弯道的详细数据。 “T5是个高速右弯,入弯速度三百一,弯道外侧是防护墙,没有缓冲区。走线偏保守一点,不要贴墙太近。” 封辞柯应了一声,把赛车开上虚拟的赛道。引擎声在模拟器室里回荡,他的双手在方向盘上稳稳地握着,每一个弯道都走得精准有力。 十圈跑完他摘了头盔,头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那双浅色的眼睛被屏幕的光照得很亮。谢絮初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珠从眉骨滑下来,滴在防火内衣的领口上。 他伸手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擦擦。” 封辞柯接过去擦了一下额头,纸巾湿了大半。他把纸巾叠了一下又擦了一次,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放在控制台边上,那是他一贯的习惯,擦过的纸巾也要叠整齐。 “下一站什么时候。” “下个月三号,还有十九天。” 封辞柯点了点头,重新戴上头盔,拉下镜片,按下方向盘上的启动键。 环形屏幕上的赛道重新亮起来,赛车的虚拟影像停在发车线上,引擎转速表的指针跳了一下,稳定在怠速的位置。 封辞柯的右脚踩下油门,车身弹射出去,速度表上的数字从零开始往上跳,一百,两百,两百五,三百。风声从音响里传出来,尖锐的呼啸声灌满整个模拟器室。 谢絮初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滑动,报出每一个弯道的入弯速度、弯心速度、出弯速度。 封辞柯的圈速在第三圈就超过了昨天的最快圈,第五圈又快了零点一秒,第八圈再快了零点零五秒。他没有停,第十圈比第九圈快了零点零二秒,第十五圈又快了零点零一秒。 进步越来越小,越来越难,但每一圈都在往前推进一点点,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进的方向,手伸出去了,触到一面墙,就换一个方向再伸出 去。他跑完二十圈,把车停在虚拟的维修区,摘下头盔转过头看向谢絮初。 “够了吗。” “够了。” 封辞柯从驾驶舱里出来,他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红印子没有消失,像刻进去的一样。 “下一站我们会赢。”封辞柯说。 谢絮初看着他,“我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移开目光。模拟器室的灯光把封辞柯的脸照得很清楚,眉骨的弧度,下颌线的走向,嘴唇抿成一条线。 谢絮初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废弃天文台的圆顶裂缝漏下来的星光和轻得像蝴蝶触碰的吻。 “你那天的那个问题。”谢絮初说。 封辞柯看着他。 “你问我为什么亲你。” 封辞柯站在那里,山茶花的信息素从腺体里溢出来,在模拟器室里扩散。 谢絮初走到他面前,仰起头,踮起脚尖,嘴唇贴在他嘴角上。 这一次贴了足够久,久到两个人都不确定过了几秒,久到谢絮初的脚尖因为踮得太久开始发酸。他脚跟落回地面,退开半步,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 “因为我想。”他说。 封辞柯的喉结动了一下,“絮哥。” “嗯。” “你刚才亲我了。” “嗯。” “第二次了。” 谢絮初看着他那双被屏幕光照亮的眼睛,“你数着的?” “嗯。” 两个人站在模拟器室中间,空调出风口的细微风声从头顶传下来,控制面板上的屏幕还亮着,赛道图在黑暗中发着幽蓝色的光。 周至诚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由远及近,两人同时退开一步。 周至诚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谢絮初站在控制台前面看数据,封辞柯站在模拟器驾驶舱旁边整理手套。 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打开屏幕开始看刚才那二十圈的数据,看到第十五圈的时候咦了一声。 “这一圈的走线,封辞柯你重新跑一下试试,这个弯的入弯速度可以再高一点。” 封辞柯走过去低头看着屏幕,谢絮初也凑过去。三个人围在控制台前面像三只凑在一起看什么东西的企鹅,谢絮初的肩膀碰到封辞柯的手臂,封辞柯没有躲,谢絮初也没有让。 姜瑾瑜从门口探进头来,“阿姨问晚上吃什么,红烧肉还是糖醋排骨。” “都要。”周至诚头都没抬。 姜瑾瑜缩回去了,走廊里传来他的声音,“久安,周工说都要。” 林久安的声音隔着一堵墙传过来,听不清说了什么,但姜瑾瑜笑了一声,笑声在走廊里弹了好几下才消失。 山山从控制室的笼子里探出头,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什么味道,然后缩回去了。 谢絮初站在控制台前面,感受着封辞柯手臂传来的温度,隔着两层衣服,不怎么真切,但他知道它在。 31. Chapter 31 夺冠后的日子比备战期更难熬。 车队回到基地第二天,谢絮初就把训练强度调高一档。 每天上午模拟器加到四小时,下午体能从两个小时加到三小时,晚上复盘延长半小时。 几乎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知道现在不是放松的时候,媒体盯着他们,其他车队盯着他们,没一只眼睛都在等Resurgam犯错。 谢絮初说不能犯错,至少不能因为准备不足犯错。 姜瑾瑜第一个受不了了,倒不是受不了训练强度,他受不了的是这种氛围。 一连五天基地里少了以往的欢声笑语,食堂吃饭时大家端着盘子各自坐下扒饭,连山山都察觉到气氛不对,蹲在笼子里不怎么出来。 第六天早上,姜瑾瑜在车队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姜瑾瑜瑜瑜瑜:今放假。都别练了,该回家回家,该睡觉睡觉,谁也不准进模拟器。】 这条消息发出之后群里安静半分钟,陆鸣冒出头:真的假的? 【姜瑾瑜瑜瑜瑜:真的,我锁了模拟室的门,钥匙在我手里,谁来都不给开。】 周至诚出现在走廊,从姜瑾瑜身边经过时脚步一停,“那把钥匙一共三把,我这,谢絮初那。” 姜瑾瑜愣了一下,“你把它交出来。” “不给。” “我是车队经理,放一天又不会失忆,你们都多久没回家了?” “……行。” 封辞柯在宿舍收拾东西,封辞醉打来电话,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哥哥,你们今天放假是不是?妈妈说的!你们今天不用训练!你带我去游乐园玩!上次你说要带我去的!你答应过的!” 封辞柯把手机拿远点,“哪个游乐园?” “就是那个,有旋转木马那个!还有过山车,你陪我坐过山车!” 封辞柯沉默一秒,“你多高?” “一米二二,上个月学校体检量的。” “过山车要一米四。” 对面一哽,“那我坐旋转木马。” 封辞柯把手机拿回耳边,“行。” 他走出宿舍时在走廊碰见谢絮初,对方套了件简单的卫衣从房间出来似乎并没有离开基地的打算。 “絮哥,”经过他身边时说了句,“我回趟家。” 谢絮初抬眼看他,“今天放假,不用跟我说。” 封辞柯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弟弟要去游乐园。” 谢絮初“嗯”了一声,“去吧。” 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封辞柯能闻到谢絮初身上那股淡淡的檀木信息素的味道。 他站在那里,想问问他去不去,但又觉得谢絮初不像是会喜欢去游乐园的人,决定还是不打扰了。 “封辞柯。”谢絮初喊他。 “嗯。” “玩得开心。” 封辞柯看着他,“絮哥,你不出去?” “不去。” 封辞柯心里有句话在往上涌,到了喉咙又被他咽回去。他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谢絮初看着封辞柯点背影在灯光里越来越远,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看手机。 屏幕上是他母亲发来的消息——“今晚家宴,你父亲要你来” 谢絮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家宴设在谢家老宅,那栋宅子落于海城旧区,灰墙黑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家和万事兴”。 谢絮初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摇曳生姿。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黑漆大门上的铜环,门环擦得反光。 他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已经过了花期,叶子绿得发沉,树下摆了一张石桌和几把石凳,桌上放着一壶已经凉了的茶。 穿过院子走入正厅,灯火通明。长桌已经摆好,白瓷餐具在灯光下泛起细腻光泽。 谢远坐在主位上,正在跟旁边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说话。那个男人身形修长,侧脸线条利落,正是郁群舒。 郁群舒旁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眉眼跟郁群舒有几分相似,应该是他的母亲。 再旁边坐着一个面生的年轻姑娘,扎着马尾,正低头玩手机。 谢初槿已经到了,坐在长桌的另一头,面前摆着一杯没有动过的水。他看见谢絮初走进来,目光在他脸上逗留一下。 谢远抬起头看着谢絮初,“来了。” 谢絮初在谢初槿旁边的位置坐下,拉开椅子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路上堵车,”他说,“久等了。” 郁群舒的母亲转头看向谢絮初,笑得温柔,“不堵车,我们也刚到。絮初还是这么好看,跟小时候一样。” 谢絮初朝她点了一下头,“阿姨好。”目光从郁群舒脸上掠过,没有停留。 菜一道一道地上,谢家的厨师做了这么多年,味道一直没有变过,谢絮初从记事起就是这些菜,每一道闭着眼睛都能吃出是什么时候做的。 谢远夹了一块鱼肉放到郁群舒的碗里,“尝尝这个,他们家的鲈鱼是早上刚从码头运来的。”郁群舒说谢谢伯父,夹起来吃了一口,味道很好。 坐在谢初槿旁边的那个扎马尾的姑娘自我介绍说她是郁群舒的堂妹,叫郁清,跟着来蹭饭的。她说话的时候眼珠转来转去,目光在谢絮初和郁群舒之间来回跳。 饭吃到一半,谢远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絮初,”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桌上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你那个车队,我听说了,首站就拿了冠军,不容易。” 谢絮初也放下筷子,“嗯。” “你一个人在外面,家里总归不放心。你妈昨天还跟我说,怕你累着。”谢远停顿了一下,“你要是觉得忙不过来,可以找人帮你。郁家那边有几个做商业运营的,经验丰富,你考虑考虑。” 谢絮初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不需要。车队有运营的人。” “你自己的人能有多少经验?人家做了十几年……”谢远的声音沉下去,“我这也不是害你。” 桌上安静了几秒,郁群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没有看谢絮初。郁清低头扒饭,耳朵竖着。郁夫人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体。 谢絮初把碗里那根青菜吃完才放下筷子,声音平静:“爸,我二十六了。我的车队怎么管,我自有主张。你说的那些人我可以去了解,但用不用,怎么用,由我说了算。” 谢远看着他,嘴角绷成一条线,“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那个车队能走多远?你以为一个冠军就能站稳脚跟?AFS多少人盯着你们?随便一个失误就能把你们从前十打下去。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跟着你的那些人想想。” 谢絮初没有接话,他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不烫也不凉。 郁群舒放下杯子,开口说了一句:“伯父,絮初有自己的打算,我们就不要替他操心了。”他的声音温和,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才说出口的。 谢远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替他说话。” “我不是替他说话,”郁群舒笑了一下,“我是觉得絮初大了,有自己的判断力。我们做长辈的,该放手的时候可以放手。” 谢絮初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盘清蒸鲈鱼上,鱼皮上的油脂凝固成一层薄薄的白膜。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刚拿到AFS超级驾照那年,谢远在家里摆了一桌酒席 请了很多人来,其中就包括郁家人。 那天晚上的菜跟今天差不多,也有清蒸鲈鱼,也是这个味道。那天晚上谢远在酒桌上说了一句话,他跟郁群舒的父亲碰杯的时候说的——“以后两个孩子互相照应,两家就成一家人了。” 谢絮初当时坐在餐桌的另一头,正在跟谢初槿说话,那句话飘过来的时候他听到了。他抬头看了一眼谢远,谢远正在笑,而且笑得很大声,脸上泛着酒意带来的红光。 他转头看了一眼郁群舒,郁群舒也在笑,那笑容让人生厌。 “哥。”谢初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过了桌上那些琐碎的交谈声将思绪拉回现实,“我听说你有场比赛在雪山那边,赛道路面结冰,你那个雪胎供应商换了没有。” 谢絮初转头看他,“换了,新配方的胎面抓地力比上一代好。”谢初槿点了点头,“那就行。我让人送一批暖贴过去,你上次说基地冬天供暖不够。” 谢远在旁边咳了一声,谢初槿转头看过去,“爸,你刚才说要替哥哥操心,我这不是正替他操心嘛。车队的事情我来操心,你就操心上个月那笔投资什么时候回本就行了。” 谢远的脸色变了变,没有接话。郁夫人拿起勺子盛了一碗汤放到谢远面前,“谢大哥喝口汤,消消气。” 谢远端起碗喝了一口,把碗放下的时候力道重了一些,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郁群舒放下筷子,“絮初,上次的事,我道歉。我不该说那些话。” 谢絮初转头看他,目光在郁群舒脸上停了一瞬,“哪次?” 郁群舒看着他,“基地门口那次。” 谢絮初把目光收回来,“不需要道歉。”他把那杯温茶喝完,杯子放回桌面上,发出很轻的咔哒声,“你说的是你的真心话,道歉就假了。” 桌上的空气瞬间凝滞。 郁群舒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郁清从碗里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谢絮初一眼又低下头去,谢远的嘴角绷得,谢初槿端起那杯一直没动过的水喝了一口。 谢远把筷子拍在桌上,“谢絮初,”他的声音沉下来,“你跟郁家的事不是你想怎么解决就怎么解决的。两家几十年的交情,你说断就断?” “我没有说断,”谢絮初语气淡淡,“我说的是我不会跟郁群舒在一起。两家要来往是两家的事,我管不着。但我的人生,我自己安排。” “你安排?你安排什么了?一个修车店出身的车手,一个刚成立的连赞助商都没拉够的车队,这就是你的安排?”谢远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在正厅里回荡了几秒才落下。 谢絮初看了他几秒,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一点,发出轻微的声响。 “爸,我敬你是我爸,所以我今天来了。但婚约的事,从我这里过不去。”他转头看向郁群舒,目光很平静,“你也是。从我这里过不去。” 他转身往外走,穿过正厅的门槛走进院子,桂花树的影子被月光映在地上。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谢初槿手里拿着一件外套追上来。 “哥,穿上,晚上冷。”他把外套递给谢絮初。谢絮初接过去披在身上,扣子没有扣,衣摆被风吹得翻起。 两个人走出谢家老宅的大门,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沙沙作响。 “哥,我带你去个地方。”谢初槿说。 谢絮初转头看他,“去哪。” “游乐园。”谢初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开着的,夜场到十一点。” 谢絮初看着他,“你多大的人了还去游乐园。” 谢初槿笑了一声,“我二十多,又不是二百多。白天人太多,晚上正好去坐过山车。你以前不是喜欢坐那个吗?” 32. Chapter 32 封辞柯现在就无比后悔没开口说出那句话,尤其是被封辞醉“训”一顿后。 刚见面,封辞醉就往他身后张望问那个漂亮哥哥这么没来,封辞柯大手摁他脑袋上带着往前走,“为什么这么问?” “你不是喜欢他吗?” 封辞柯像是被那句话戳中,脚下步子一下迈得很大。他压低声音说了句,“别瞎说。” 封辞醉仰头看他,小alpha的眼睛随妈妈又圆又亮,瞳孔跟封辞柯的浅色不一样,他是那种很深的黑,像是能把人看到底。 “我没瞎说,”封辞醉理直气壮,“你每次看他的时候眼睛都不一样,你自己不知道。网上说,不张嘴是没老婆的!” 封辞柯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一个七岁的孩子比他自己还清楚,他看谢旭初的时候眼神是什么样的。 他知道那是什么样吗?他自己都没仔细看过。 每天看谢絮初的时间多到数不清,模拟室里,控制室里,食堂、走廊……那个人的身影几乎无处不在。 他从这些日常的碎片里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谢絮初。 “哥哥,”封辞醉又开口,“那他今天为什么没来?” “他有事。” “什么事?” “……不知道。” 封辞醉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消化这个答案,几秒后点点头表示接受了。他松开哥哥的手跑向前方,指着远处那个亮着彩灯的摩天轮喊:“哥哥,你看那个好大?!” 封辞柯跟上去,目光顺着封辞醉的手指看向那个摩天轮。它的高度在游乐园里特别突出,车灯照在上面的时候会反射出一些彩色的光晕,暗蓝色和紫色的车厢交替旋转,慢悠悠的升到最高处又慢悠悠的落下来 旋转木马的音乐声从左边飘过来,过山车的轨道在头顶交错纵横,游客偶尔从头顶呼啸而过带起的一阵尖叫和笑声。 封辞柯买了票牵着封辞醉穿过检票口,夜色被彩灯切成一块一块的明暗,封辞醉看到什么都要停下来看几秒,指着远处的跳楼机问他那个能不能做,封辞柯说,等你长到一米四再说。 他又指着海盗船问那个呢? 封辞柯说:“那个不用等,你够高了。” 两个人排队坐了一趟旋转木马,封辞醉骑在一匹白色的木马上,身体随着音乐一起一伏,封辞柯站在旁边扶着那根柱子,木马转了两圈后,音乐慢下来。封辞醉不太满意,他想去做那边的小过山车。 封辞柯看了一眼儿童过山车的排队口,大概等十几分钟就能排到。他牵着人走过去站在队伍末尾,夜风吹过头顶带着棉花糖和爆米花的味道。 游乐园的另一条路上谢初槿把车停好,下车关上车门,按了一下锁车键,车灯闪了两下。谢絮初站在车旁边,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座亮着彩灯的摩天轮,又看了一眼谢初槿。 谢初槿双手插在口袋里,说话的语气比在饭桌上松弛了一些,尾音没那么紧。 “我就是觉得你今晚不该待在那栋房子里。” 谢絮初没有接话,他站在摩天轮底下,仰头看着那个转动的巨大圆环。夜风把彩灯吹得轻轻晃动,游乐园的音乐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远处传来过山车上游客的尖叫声。 “你想坐哪个。”谢初槿问。 “过山车。” 谢初槿看了他一眼,“行。” 两个人穿过广场往过山车的方向走。路过套圈摊位的时候谢絮初的脚步慢了一下。摊位上那只被五个塑料圈套住的熊猫已经被取走了,但旁边还摆着几排差不多大小的毛绒玩具,最上面那一排有一只灰色的狼,耳朵尖尖的,眼睛是黄色的,在彩灯下泛着一点光泽。 摊主看到有人停下来,招呼了一声,谢絮初看眼那只狼,又看了眼自己弟弟的方向,谢初槿已经走出去几米远,正回头看他在干什么。 “走吧。”谢絮初收回目光,跟上去。 过山车的排队队伍里大多是年轻人和情侣,两两一队或者三五成群,有人正在拍照,有人在讨论这座过山车最吓人的一段是哪一段。 谢絮初和谢初槿排到队伍末端,前面是一对正在自拍的情侣,女生举着手机找角度,男生在后面做鬼脸。 排队队伍往前挪了几米,又停了一会儿,又往前挪了几米。谢初槿站在谢絮初后面开口:“哥,你那个车手,封辞柯,他这个人怎么样。” 谢絮初没有回头,“怎么突然问他。” “好奇。”谢初槿说,“你选的人,我总得知道靠不靠谱。” 谢絮初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措辞。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他才开口:“他开车很稳,训练很认真,话不多,但该说的话一句都不会少。” “我问的是他人怎么样,不是他开车怎么样。” 谢絮初转头看了他一眼,谢初槿的表情还是那个样子,没什么变化,但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谢絮初脸上,而是落在远处的过山车轨道上。 “人也不错。”谢絮初转回去,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对家里人很好,有个七岁的弟弟,被养得很好。” 谢初槿没有再问了。两个人又排了一会儿队,快到检票口的时候谢初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他配不上你。” 谢絮初停下来,转身看着他。谢初槿也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队伍的其他人从他们旁边绕过,有人看了他们一眼又移开目光。 “你凭什么说他配不上。”谢絮初的声音不高不低。 “凭我是你弟弟。”语气像在说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我看过他的资料,修车店出身,连正规教练都没跟过,没有背景没有资源。你跟他在一起,能图什么。” 谢絮初看着他没有说话。过山车的轨道从头顶掠过,一列满载游客的车厢呼啸而过,尖叫声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又消失。 “图他这个人。”谢絮初说。 谢初槿的表情微愣,他没有再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过山车的车厢是深红色的,两两一排,安全压杠从头顶压下来卡在肩膀上。谢絮初坐进第一排,谢初槿在他旁边坐下,拉下安全压杠扣好。工作人员检查了一遍,按了一下按钮,车厢缓缓滑出站台。 爬坡的时候谢絮初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的轨道在彩灯的映照下向高处延伸。游乐园的灯光在他脚下变得越来越远,风从耳畔掠过掀起了耳鬓一缕发丝。谢初槿坐在他旁边,没有看前方,侧着头看他的侧脸。 车厢爬到最高点停了一下。整座游乐园在脚下铺展开来,彩灯织成一张巨大的网,那张网从摩天轮的底部延伸出去,覆盖了旋转木马、海盗船、跳楼机和每一座亮着灯的小摊。 谢絮初看到那只巨大的熊猫被一个小 朋友抱着正在往摩天轮的方向走,抱着它的人太小了,熊猫的两条腿拖在地上,像一只被拖着走的胖墩。 车厢俯冲下去。失重感从腹部升起来,风灌进口鼻灌得人喘不上气。谢絮初双手抓着安全压杠,眼睛睁着,看着前方的轨道在眼前飞速展开又收缩,彩灯被拉成一道道流动的光带。 车厢在轨道上翻了两圈,速度慢慢降下来滑回站台。安全压杠弹开的时候谢絮初坐着没动,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额前的碎发搭在眉毛上。他伸手拢了一下才站起来从车厢里爬出来。 “还行吗。”谢初槿跟在他后面。 “还行。” 两个人走出过山车的出口,谢絮初在自动售货机前面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递给谢初槿。谢初槿接过去也喝了一口,盖子拧上还给谢絮初。 封辞醉抱着那只大熊猫从摩天轮的方向走过来,他走得很慢,因为那只熊猫实在太大太沉,几乎挡住了他整条视线。 他只能看到脚下两步远的路面,再远一点的地方就全被熊猫的白色肚皮挡住了。 一路走得磕磕绊绊,好几次差点撞到迎面走过来的人,对方笑着侧身让开,他就点一下头继续走。 封辞柯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那只被拖在地面上的熊猫尾巴上,嘴角的弧度很浅。 他的视线越过熊猫圆滚滚的头顶,落在前方不远处的两个人身上。 顿住了脚步。 谢絮初站在自动售货机旁边,手里拿着那瓶水,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像是刚坐完过山车。 他旁边站着个跟他长得有几分相似的年轻男人,个子比他高点,眉眼轮廓比他锐利,穿着件一看就不便宜的外套。 那个人正在说话,嘴唇动着,谢絮初侧耳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封辞柯站在那里,看着谢絮初侧着脸听旁边那个人说话的样子,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回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努力抱熊猫的封辞醉,又抬头看了一眼谢絮初的方向。 封辞醉终于把熊猫调整到一个可以抱稳的姿势。他的脑袋从熊猫的胳肢窝里探出来,视线豁然开朗,也看到了前方那个人。 “哥哥!那个漂亮哥哥在那里!”他回头喊封辞柯,声音又尖又亮,“漂亮哥哥!” 谢絮初听到了这个声音。他转过头,目光穿过游乐园的灯光和人流,落在封辞醉那张红扑扑的脸上,然后往上移,落在封辞柯身上。 两个人隔着大概几十步的距离,中间是来往的游客、闪烁的彩灯和弥漫在空气里的棉花糖味道。 封辞柯看着他,他也在看着封辞柯。旁边的谢初槿顺着谢絮初的视线看过去,目光落在封辞柯脸上的时候停了一下。 “就是他?”谢初槿问。 “嗯。” 封辞醉已经抱着那只熊猫往谢絮初的方向跑了。那只大熊猫在他怀里颠来颠去,两条腿拖在地上扫起一层薄灰。他跑到谢絮初面前停下,仰着头看他,喘了两口气,嘴唇咧开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笑。 “漂亮哥哥!我哥哥也在!他给你带了礼物!”他转头朝封辞柯挥手,“哥哥你快过来!” 封辞柯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他走到谢絮初面前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看向谢初槿。 “你好,封辞柯。”他伸出手。 33. Chapter 33 谢初槿盯着人看了许久才伸手,“封辞柯,我算你半个老板。” 谢絮初:“……” 封辞醉抬头打量着这个高高人,在他的认知里,老板就是给哥哥发小钱钱的人,有了小钱钱就能买好多冰淇淋。 但是怎么会有半个老板呢?这个哥哥是分身吗? 这个问题超出封辞醉的认知,老师说了要相信科学,人会分身,是不科学的,要上报。 可是……上报了就没人给哥哥发小钱钱了,没有小钱钱就没有冰淇淋。 不行,封辞醉不可以没有冰淇淋!夏天不可以没有冰淇淋!!! 三个大人之间的气氛怪异,买注意到封辞醉鬼精鬼精的表情。 封辞醉还在那算那笔账,眉毛拧在一起,他的小脑袋里那个“半个老板”的概念转了好几圈也没转明白,一整个老板发一整个冰淇淋的钱,半个老板就只能发半个冰淇淋的钱吗?那半个冰淇淋怎么吃?拿勺子挖吗?还是说要找另一个半个老板凑成一个整的才能换冰淇淋?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世界太复杂了,大人为什么要把事情搞得这么难懂。 谢初槿低头看着这个抱着熊猫、表情像在解一道世界级难题的小男孩,嘴角没绷住,笑出来半声又咽回去。他蹲下来尽力跟封辞醉平视,问了一句:“你在想什么。” 封辞醉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抱着熊猫往后退半步才站稳,仰起头看着谢初槿的脸。 这张脸跟漂亮哥哥有点像,但不太一样,漂亮哥哥的眼睛是冷的,这个哥哥的眼睛是有点笑的。 他想了想,决定把困扰自己五分钟的问题抛出来:“你是半个老板,那你发工资的时候会不会少发一半?” 谢初槿微愣,伸手在封辞醉脑袋上薅了一把,“工资是全额的。我是半个老板,不是说我只给一半钱,是说我跟另一个老板一起管。” 封辞醉消化了一下这个答案,点了点头。 他放心了,既然工资是全额的,冰淇淋也应该是全额的,那这个哥哥是个好人。 他抱着熊猫又往前蹭了半步,用熊猫的爪子碰了碰谢初槿的手背,“你也是好人。” 封辞柯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插话。他的目光从封辞醉身上移到谢初槿脸上,又从谢初槿脸上移到谢絮初身上。谢絮初也在看封辞醉,看到封辞醉用熊猫爪子碰谢初槿手背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你弟弟挺有意思的。”谢初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向封辞柯,“几岁了。” “七岁。” “胆子不小。第一次见面就敢跟我说话。” 封辞柯没有接话。他感觉到谢初槿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得比正常社交场合久一些,他在评估,在拆解,在把一个人从头到脚看一遍然后放进某个抽屉里。 封辞柯做过很多次被打量的人。在修车店的时候客户会打量他,看他靠不靠谱。在青年赛的时候车队经理会打量他,看他值不值得签。在AFS准入门槛前面那些考官也打量过他,看他够不够格。 “你开车开得不错。”谢初槿终于把目光收回去,“首站那个冠军含金量不低,后面的赛道不一样,你自己做好准备。” “我知道。”封辞柯说。 谢初槿没有再说下去。他转头看了谢絮初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封辞柯注意到了。那一眼的意思是——你选的这个人,还行。谢絮初也注意到了,他没有回应那一眼,只是把手里那瓶水拧开又喝了一口。 封辞醉被熊猫压得手酸,他把熊猫放到地上,自己也蹲下来坐在熊猫的肚子上,仰头看着三个大人站着说话。 他看了一会儿发现他们说的话他一句都听不懂,于是开始研究谢初槿的鞋带为什么是那个颜色,又研究封辞柯的裤脚是不是溅了一点泥,然后研究谢絮初的头发在灯光下为什么是那种颜色,像妈妈放在冰箱里冻了很久的奶油冰淇淋。 “哥哥,”封辞醉仰着头喊了一声,“我想吃冰淇淋。” 封辞柯低头看他,“你刚才吃了棉花糖。” “棉花糖是棉花糖,冰淇淋是冰淇淋。不一样。” 封辞柯还想说什么,谢絮初先开口了:“前面有家店,我路过的时候看到了,卖冰淇淋的。”他抬手指了个方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能看到一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店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 封辞醉从熊猫肚子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抱起熊猫就往那个方向跑,跑了两步发现熊猫太沉跑不动,改成了快走。 封辞柯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谢初槿和谢絮初还站在原地,谢初槿正在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封辞柯听不清。 谢絮初听完谢初槿的话,看了他一眼,“你可以走了。” 谢初槿笑了一声,“我不走。我得看看我哥选的人跟他弟弟怎么相处。” “你不是看过了。” “刚才是远距离观察,现在是近距离。” 谢絮初没有再接话,他抬步往冰淇淋店的方向走。 冰淇淋店里排着五六个人,封辞醉已经站在队伍里了,抱着熊猫排得规规矩矩,脚后跟并拢,腰背挺直,像一棵刚被栽下去的小树苗。封辞柯站在他旁边,低头看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封辞醉看见谢絮初走过来,挥了一下熊猫的爪子,“漂亮哥哥!你来啦!” 谢絮初走到他旁边,“你想吃什么口味的。” “草莓。”封辞醉回答得很快,像是这个问题已经在他脑子里演练过很多遍,“还要加那个彩色的小糖粒。” “行。” 封辞醉满意了,继续抱着熊猫排队。他排队的时候身体会微微晃动,像一颗被风吹来吹去的小草,嘴巴里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 封辞柯把手机收起来,站到他旁边,目光越过封辞醉的头顶落在谢絮初身上。 谢絮初站在队伍外侧,跟封辞柯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看着店面玻璃窗后面那些正在被挖出来的彩色冰淇淋球发呆。 “絮哥。”封辞柯开口。 “嗯。” “你今天晚上怎么在这里。” 谢絮初没有立刻回答。队伍往前挪了两步,封辞醉跟着往前挪了两步,他也跟着挪了两步。 “被拉来的,我弟说他想坐过山车。” 封辞柯没有再问。 排到他们的时候封辞醉踮起脚尖指着柜台里的草莓冰淇淋,“我要那个,还要小糖粒。” 收银员是个年轻的beta,笑着 帮他挖了一个球撒上彩色糖粒递过来。封辞醉接过去的时候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挖了第一口送进嘴里。 谢初槿站在最外面,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冰淇淋店门口这一小群人。 他的目光从封辞柯身上移到封辞醉身上,又从封辞醉身上移回封辞柯身上,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倒是不怕生。” “他弟弟把他养得很好。”谢絮初说。 谢初槿看了他一眼,“他弟弟?” “他跟他母亲一起养。” 封辞醉吃冰淇淋的速度很快,不知道是怕化了还是怕有人抢,一口接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圈粉色的奶油。他吃到一半停下来,看了看手里的冰淇淋,又抬头看了看封辞柯,然后做了一个决定,把杯子举到封辞柯面前,“哥哥你也吃一口。” 封辞柯低头看了看那个被吃掉大半的杯子,又看了看封辞醉期待的眼神,弯腰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封辞醉满意了,又转向谢絮初,“漂亮哥哥你也吃。” 谢絮初低头看着那杯被两个人吃过的冰淇淋,犹豫半秒眼睛扫过封辞柯的脸才凑过去。 草莓味的,甜得有点发齁。 封辞醉看着他吃了,点了点头,把杯子收回来继续吃,像是完成了某种重要的仪式。谢初槿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他什么都没有说,把目光移向远处摩天轮顶端的彩灯,那盏灯正在慢慢变色,从蓝色变成紫色又变成粉色。 封辞醉吃完最后一口把杯子扔进垃圾桶,跑去旁边的空地上蹲下来继续研究那只熊猫。三个大人站在冰淇淋店门口,形成一个很奇怪的三角形,谁也没有先开口。 “你叫封辞柯。”谢初槿终于开口。 “嗯。” “你多大了。” “二十二。” “比我小一岁。”谢初槿的语气平平,“你跟我哥是怎么认识的。” 封辞柯沉默一瞬,“代驾。” 谢初槿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代驾?” “他喝多了,我接的单。” 谢初槿转头看了谢絮初一眼。谢絮初靠在冰淇淋店门口的柱子上低头看手机。 谢初槿把目光收回来,“那你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知道他是谁了。” “知道。” “为什么不说。” “不合适,”封辞柯说,“他是客人,我是代驾。那种场合说‘我是你的粉丝’很奇怪。” 谢初槿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评估这个回答的分量,最终他点了一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点了几下,然后锁屏放回去。 “我存了你的号码。”他说,“以后有事可以找我。” 封辞柯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什么事都可以。”谢初槿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封辞柯一眼,“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他走了,穿过游乐园的人流,被彩灯和夜风包裹着越来越远。封辞柯站在原地看他走远,直到那个身影被一座旋转木马的灯光挡住才收回目光。 谢絮初从柱子旁边直起身,走到封辞柯旁边,“他吓到你了?” “没有。” “他就是这样,说话不喜欢绕弯子。” 34. Chapter 34 封辞柯低头看着谢絮初,风将发丝吹起,有一缕挂在他微微翘起的嘴角。 他看着这个细小弧度,想起那个在星空下的拥抱,两颗心离得最近的一次,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律动的震感。 谢絮初看了一眼远处蹲在地上用熊猫爪子戳地砖缝的封辞醉,“你弟弟吃完了,该回去了。” 封辞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封辞醉已经放弃了用熊猫爪子戳地砖缝,正在试图把熊猫抱起来,但那只熊猫似乎比他刚才抱的时候更沉了,他试了两次都没能成功站起来。 封辞柯走过去,弯腰把封辞醉连同熊猫一起捞起来,封辞醉的重量加上熊猫的重量压在他怀里,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封辞醉坐在他一边手臂上,熊猫搭在另一边。 封辞醉搂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困意已经在眼皮上铺了一层薄薄的东西,他的声音含含混混的,“哥哥,漂亮哥哥要走了吗。” “没有,他在那边。” 封辞醉努力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看到谢絮初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正在看他,他迷迷糊糊地笑了一下,头一歪,靠在封辞柯肩膀上不动了。 封辞柯抱着他往回走,走到谢絮初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你弟弟呢。” “他先走了。” 封辞柯点了点头。两个人并排往游乐园出口的方向走,路过那个套圈摊位的时候谢絮初的脚步顿了一下,封辞柯也跟着停下。 他顺着谢絮初的目光看过去,看到摊位最上面那一排摆的那只灰狼玩偶。 “想要?”封辞柯问。 “……我才不要小孩子玩具。”谢絮初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封辞柯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勾唇,跟摊主要了份套圈,一股脑全扔向那个玩偶,谢絮初听见动静转头,目光触及地上的光景时挑眉,二十个圈套中了十四个。 “厉害啊,准率挺高” 封辞柯将装着灰狼玩偶的袋子递过去,“絮哥,给你。” 封辞柯手里拎着那个袋子,灰狼的耳朵从袋口探出来,一截灰色的毛绒耳朵被路灯照得发亮。谢絮初看着他,没有伸手去接。 “你什么时候买的圈?” “刚才,你转头的时候。” 谢絮初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露出来的狼耳朵,又抬头看了封辞柯一眼。 “我拿着它回去,别人看到了会怎么想。”谢絮初说。 封辞柯想了想,“就说是我弟弟非要给你的。” “你弟弟睡着了。” “那醒了之后他会承认的。” 谢絮初看了他几秒,伸出手去接那个袋子。指尖触及封辞柯的手指,灰狼的耳朵跟着动作晃了一下,像在跟他打招呼。 两个人并排往出口走。封辞柯抱着封辞醉,封辞醉的脑袋歪在他肩上,呼吸均匀地打在他脖颈侧面的皮肤上。 那只大熊猫被夹在封辞醉和封辞柯之间,白色的肚皮贴着封辞柯的胸口,两条腿垂下来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 游乐园的灯光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出口处的路灯比园内的暗一档,光晕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尾端刚好碰到谢絮初的鞋跟。 “你弟弟住哪儿。”谢絮初问,。 “城西,老渡口那边。”封辞柯报了一个地址,谢絮初知道那个地方,上次送他回过一次家,那条巷子很窄,路灯是坏的,楼道的灯也是坏的。 “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打车就行。” “这个点不好打车,而且你抱着他。”谢絮初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封辞醉,“一只手抱孩子,另一只手怎么掏手机。” 封辞柯没再推辞。 两个人走到停车场,谢絮初拉开后座车门,封辞柯弯腰把封辞醉放进去,动作很轻,封辞醉的睫毛颤了一下,翻了个身蜷在后座上撅着大腚继续睡,那只大熊猫被他压在身下,白色的毛从他胳膊底下露出来。 封辞柯直起身关上车门,绕到副驾那边拉开车门坐进去。谢絮初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了,正在调后视镜,后视镜里映着封辞醉蜷在后座上的样子,小小一团缩在座椅和熊猫之间,像一只卷起来的刺猬。 车子开出停车场,拐上主路。车载收音机开着,放的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旋律慢,歌手的声音沙哑又温柔,唱的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不要走。谢絮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跟着旋律的节奏。 封辞柯靠着座椅,偏过头看着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挡风玻璃上明灭交替,把车厢内部照得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你弟弟说的那个‘漂亮哥哥’,”谢絮初忽然开口,“他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叫。” 封辞柯从窗外收回视线,“不是,他挑人的。不喜欢的人他连话都不说。” “那他喜欢我什么。” “他说你好看。” “还有呢。” “还有……”把你当我对象了。 这话封辞柯没敢说,算他怂吧,没在AFS站稳脚跟之前,他不会把谢絮初拖进自己的感情生活。 明月就该高悬于天,清辉万里,不入人间。他怕自己这摊凡尘俗事,会叫那月光沾了尘。 可他又不甘心想,如果明月愿意低垂一寸呢。 那些光落下来的时候,接住它的人该用掌心,还是该用一生。 车里空调开着,副驾窗上结了一层薄雾,将车窗外的世界蒙上轻纱帷幔。谢絮初指尖轻点换了首舒缓钢琴曲,直接把封辞柯惊回神,“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 “不信。” 封辞柯:“……真没什么。” “好吧。” “……”封辞柯悄悄斜睨一眼,又迅速收回,坐的板正,“明天练跨海大桥吗?” “嗯。” 车里又安静了,封辞柯双手交叉在小腹前,两个大拇指相互缠绕画圈。封辞醉哼唧着吧唧嘴,脸换了个朝向继续睡。 “絮哥。” “嗯?”汽车转过一个弯,拐进北斗星大道。 封辞柯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 说网上有人说自己全靠领航员?说自己夺冠是因为前面的车出事故,完全运气好? 这样太幼稚了,像小朋友向家里人告状。 车子拐进北斗星大道时,封辞柯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车窗外的路灯间距比主路宽一些,光与光之间的暗段拉得更长。 封辞醉在后座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什么词,听不清是“哥哥”还是“熊猫”。 谢絮初吧车速降下来,看了一眼后座缩成一团的小家伙,“他睡相倒是好,不踢被子。” “嗯,从小就这样,”封辞柯说,“我妈说他在月子里就不闹夜,吃饱了就睡,睡饱了就笑。” “那比你强。” 封辞柯偏头看他,“我怎么了?” “你第一次在模拟器里跑完出来,脸绷得跟石头一样,我还以为你不满意。” “那是紧张。”封辞柯说,“是因为怕做不好。” 车子在北斗星大道的中段遇到一个红灯,停了下来。路口的信号灯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片红色的光,把谢絮初的侧脸照成暖色调。 “你做不好过吗。” 封辞柯想了想,“有一次,青年赛第四站,那天下雨,我在T7冲出去撞了墙。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撞了之后呢。” “自己爬出来,把车拖回维修区,拆了前翼,换了个新的,继续跑。最后拿了第九。” 谢絮初听完,没有接话,红灯变成绿灯,他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驶。 “你那时候多大。”谢絮初问。 “十九。” 谢絮初没有再问了。 车子拐进老渡口那条窄巷的时候,封辞柯让谢絮初把车停在巷口就行,“里面不好掉头,而且路窄,你的车过不去。” 谢絮初没有听他的,把车开进巷子里,车窗两侧的墙壁离后视镜不到一掌的距离,他开得很慢,没有擦到任何东西。 谢絮初停好车,熄火,拔了钥匙。封辞柯解开安全带,转头看了一眼后座的封辞醉,小家伙还在睡,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有一道干掉的奶渍。 “我来抱他。”封辞柯推开车门绕到后座,弯腰把封辞醉从座椅上捞起来。 封辞醉的脑袋在他肩膀上找到熟悉的位置,手臂搭在他脖子上,腿自然蜷起来,跟刚才在游乐园里一模一样的姿势。 那只大熊猫被留在后座上,谢絮初把它拿起来,夹在手臂下面,关上车门锁了车。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面,老楼的楼道口黑漆漆的,感应灯坏了很久。 封辞柯低头看着谢絮初,谢絮初抬头看着他,星 光从头顶那盏路灯的间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 灰狼玩偶在袋子里安安静静的,耳朵从袋口露出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絮哥,”封辞柯开口,“你今天晚上为什么来游乐园。” “我弟拉我来的。” “这个我知道。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愿意来。” 谢絮初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灰狼袋子,灰色的毛绒耳朵碰到他的手腕,毛很软,触感像一只真正动物的耳朵。 “因为我弟说他想坐过山车,我陪他。”他顿了一下,“他小时候我陪他的时间不多,现在补一点。” 封辞柯看着他,“你对你弟弟很好。” “他在我出了事那几年也对我很好。” 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老楼的窗户里亮着几盏暖黄色的灯,封辞醉在封辞柯肩上吧唧了一下嘴。 “你上去吧。”谢絮初说,“明天还要训练。” 封辞柯点了点头,抱着封辞醉转身走进楼道口,黑漆漆的楼梯间里传来他上楼的脚步声,谢絮初站在路灯底下,听着那串脚步声从一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三楼,在三楼拐角处停了一下。 他听到一串很轻的声响,是钥匙碰到门锁的声音,然后是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 回到基地已经快十一点了。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串一串地亮起来,他把灰狼玩偶放进自己房间,放在床上靠着枕头。 他看了几秒,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封辞柯到食堂的时候谢絮初已经在剥茶叶蛋了。他把蛋壳一片一片地剥下来码在纸巾上,动作耐心又仔细,封辞柯打了一碗粥在他对面坐下。 “你弟弟醒了之后有没有哭。”谢絮初问。 “没哭。睁眼先找熊猫,找到了又问漂亮哥哥去哪了,我说回家了,他点了点头就去刷牙了。” 谢絮初把剥好的茶叶蛋放进小碟子里,推到封辞柯面前。封辞柯低头看着那颗白白嫩嫩的鸡蛋,夹起来咬了一口,“你今天起得比平时早。” “睡不着。”谢絮初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在想跨海大桥的数据,那座桥的赛道跟码头区完全不一样,路面窄,护栏低,风大。你在桥上跑的时候不能看两边,只能看前面。” 封辞柯点了点头,把剩下的鸡蛋吃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食堂里其他人都还没来,只有阿姨在厨房里切菜的声响,笃笃笃的,节奏非常均匀。 上午模拟器训练的时候谢絮初调出了跨海大桥的赛道数据。 那条赛道建在一座跨越海湾的公路桥上,全长将近四公里,路面宽度只够两台赛车并排,桥上的护栏高度不到半米。 弯道总共十二个,大多数都是中高速弯,只有一个低速发夹弯设在桥梁中间段的桥塔旁边。 环形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整座桥出现在视野里,灰色的桥面横跨在蓝色的水面上,桥塔高耸入云,钢索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封辞柯握住方向盘,引擎声响起来,赛车在虚拟的桥面上飞驰。 第一圈跑得很慢,他在熟悉路感,感受桥面的弹性和路肩的位置,感受海风在出弯的时候会给车身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第三圈的时候谢絮初在耳机里报了一个刹车点,他的右脚从油门移到刹车,力度均匀,车身平稳减速,入弯、走线、出弯、油门踩到底,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第四圈跑到桥塔那个低速发夹弯的时候,封辞柯在入弯前看到护栏外面的海水。蓝色的一大片,在阳光底下波光粼粼,像一面镜子。 他的视线在海水上停了不到零点一秒就收回来了,但就是那零点一秒的失神,让他错过了最佳的刹车点。他重刹了一下,车身在弯心位置有一点滑动,他救回来了,但圈速比上一圈慢了零点二秒。 谢絮初没有说什么,封辞柯也没有解释。 第五圈,他又跑了一遍那个弯道,这一次他没有看海水,目光紧紧地锁在弯心路肩上。 十圈跑完之后封辞柯摘下头盔,他转过头看着谢絮初,对方正在看控制面板上的数据,把刚才那十圈的每一段路都调出来对比。 “第四圈慢了多少。”封辞柯问。 “零点二秒,在那个低速弯。”谢絮初抬起头看着他,“你把目光从路面上移开了。” “我知道。” “下次别移开。” “嗯。” 35. Chapter 35 封辞柯把头盔放在驾驶座上,站起来伸了一下腰。 脊椎在坐久之后会有一点僵硬,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转了两下脖子。 谢絮初看着他的动作,目光在他的后颈上停了一下。封辞柯的腺体位置被衣领遮住了,什么都看不到,在对方视线过来之前移开。 “你昨晚几点睡的。”谢絮初问。 “回去就睡了,大概十一点半。” “那你今天状态不太对。” 封辞柯转过头看着他,“哪里不对。” “第四圈那个弯,你不是因为看海水才失神的。你是在那个弯之前就已经开始走神了,海水只是最后把你拉走的东西。你的注意力没有完全集中在赛道上。” 谢絮初把控制面板上的数据调出来,指着第四圈前的几段路,“你看这之前的两个弯,你的入弯速度都比正常慢了不到零点一公里。很小,小到你自己感觉不出来。” 封辞柯没有接话。 “你在想什么。”谢絮初问。 封辞柯沉默了片刻,站在模拟器室中央,灯管的光把他照得很亮,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网上有人在说我,”他说,“说夺冠是因为前面的车出事故,说我是运气好,说换谁来都能赢。” 谢絮初听完,“你看了那些东西。” “姜瑾瑜给我看的。他说让我别在意,但我还是看了。”封辞柯把目光从掌心抬起来,“他说得不对,但我知道有人会那么想,我没办法让每个人都知道那场比赛是怎么跑的。” 谢絮初从控制台前面站起来,走到封辞柯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多的距离,谢絮初微微仰头看着他,“那你觉得那场比赛是怎么赢的。” 封辞柯看着他,“第九位发车,第一圈事故升到第五,十五圈被韩骁逼出赛道掉到第七,二十五圈之后轮胎优势开始显现,二十八圈升到第二,最后一圈用你的路书过的卢卡斯。” “你记得很清楚。” “每一圈都记得。” 谢絮初看着他,目光很平静,没有安慰和鼓励的意思,质疑问难在他们的世界里是常态。 “你已经赢了,赢得干净利落。没有人能靠运气赢卢卡斯,他连续两年的总冠军,他比你多跑了上百场比赛,你超过他的时候用的是他自己的走线改出来的版本。那不是运气,那是你的本事。” 封辞柯没有说话。他站在模拟器室里,灯管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一团。他看着谢絮初的脸,看着他那双永远冷淡的眼睛里此刻有某种能稳定人心的情绪。 “我下一站还能赢。”封辞柯说。 “我知道。”谢絮初说,“你不仅下一站能赢,你每一站都能赢。只要你还在车里,我就还在你旁边,你不会输。” 封辞柯看着他,山茶花的信息素从腺体里溢出来,刚才还很淡,现在变得清晰了很多。谢絮初闻到那股味道,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没有动。 “继续跑。”谢絮初转身走回控制台,“再跑十圈,把第四圈的问题彻底解决。” 封辞柯重新戴上头盔,坐进驾驶舱。引擎声再次响起,环形屏幕上的跨海大桥在眼前展开。 训练结束的时候谢絮初把控制面板关上,环形屏幕暗下去,模拟器室里的灯光重新成为唯一的光源。封辞柯从驾驶舱里出来,摘了头盔,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但他的眼睛比早上亮了一档,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突然看到出口的那种亮度。 “明天继续。”谢絮初说。 封辞柯把头盔放在架子上,“絮哥,你晚上有没有空。” “什么事。” “想请你吃饭。” 谢絮初看了他一眼,“就我们两个。” “嗯。” 谢絮初顿了一下,“行。” 晚饭选在基地附近的一家小餐馆,门面不大,招牌是手写的“家常菜”三个字。老板娘认识谢絮初,见他进来就招呼:“坐老位置?” “嗯。” 谢絮初带着封辞柯走到靠窗的位子,窗外是一条小街,这个时候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骑过去。老板娘把菜单拿过来放下,又问了一句:“今天喝什么,还是茶?” “茶。” 老板娘看了封辞柯一眼,笑了笑走开。 封辞柯坐在谢絮初对面,把菜单翻了一遍,“你常来?” “来过几次,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 “嗯,不喜欢太热闹的地方。” 封辞柯把菜单合上,“你点什么我就吃什么。” 谢絮初点了四菜一汤,没有特别贵的菜,都是家常做法。 等菜的时候两个人隔着桌子坐着,外面的天色慢慢暗下来,路灯亮起来把小街照成暖黄色。 “你以前一个人来吃饭的时候,想什么。”封辞柯问。 “想训练的事情,想下一场比赛怎么跑,想有些事情怎么处理。” “什么事情。” 谢絮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家里的。车队的。各种各样的。” 菜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老板娘放下盘子又给茶壶续了水。谢絮初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封辞柯夹了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絮哥,”他放下筷子,“你为什么不回去住老宅。” 谢絮初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那不是我住的地方。” “那你爸那边……” “那边的事我会处理。婚约的事也会处理。你不用担心。”他说得很快,不想让这个话题停留太久。 封辞柯没有继续追问,他夹了一块鱼肉放到谢絮初碗里,“你吃这个。” 谢絮初低头看着碗里的鱼肉,没有说什么,夹起来吃了。 吃完饭走出餐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街上的路灯把两边的行道树照出一层暖黄色的光晕,远处的江面上有货轮的灯一闪一闪。两个人并排走在小街上,步子差不多快,肩膀之间的距离隔了不到半个手臂。 “你弟弟今天还在问漂亮哥哥吗。”谢絮初问。 “问了,上学之前又问了一遍。我说漂亮哥哥今天在训练,他说那他放学之后能不能去基地看漂亮哥哥。” “你答应了。” “没答应,我说等他考完试再去。” “走吧。”谢絮初转身往基地方向走,脚步声在安静的小街上很清晰。 姜瑾瑜拿着磨牙棒蹲在笼子钱试图逗好、山山,山山对那根磨牙棒爱答不理,姜瑾瑜把磨牙棒往左边晃它就往右边看,往右边晃它就往左边看。 “你是真不给面子啊?”姜瑾瑜感受到了深深的挫败感。 林久安从门口进来,“回来了。” “什么回来了?” “絮哥跟封辞柯。” 姜瑾瑜从地上弹起来,山山被他吓得缩进窝里,只留一个屁股露在外面。 姜瑾瑜跑到走廊里往外探头看,看到谢絮初和封辞柯一前一后走进大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了大概两三步,谢絮初走在前面,封辞柯跟在后面,谁都没有回头。 姜瑾瑜缩回脑袋,看向林久安,“他们出去吃饭了?” “好像是。” “就两个人?” “应该就两个人。” 姜瑾瑜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一道复杂的数学题,嘴唇动了好几次没说出话来。林久安从他旁边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 “别想太多。” “我没想。” “你在想。” “我没有。” 姜瑾瑜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房间。 山山从窝里探出头,确认那个吵醒它的人已经走了,慢悠悠爬出来叼起那根被遗落在地上的磨牙棒,拖进窝里开始啃。 第二天车队群里多了一条姜瑾瑜发的新消息,是跨海大桥站的赛历和场地信息。 【姜瑾瑜瑜瑜瑜:下一站是跨海大桥,赛道路面信息我发群里了,大家看一下。另外这站会有媒体采访,宣传部拟了一份问题清单,下午发给你们提前准备。】 【谢絮初初初初:嗯,让他们注意别问敏感问题。】 【林久安安安安:名单上备注了,封辞柯那组会有重点专访,记者可能会问 首站夺冠的相关问题。】 封辞柯看着那条消息,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去食堂吃早饭。谢絮初已经坐在老位置,他看到封辞柯走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剥好的鸡蛋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封辞柯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谢谢,夹起鸡蛋吃了一口。谢絮初拿起自己那碗粥喝了一口,两人低头吃着早饭,没有说训练的事,没有说比赛的事,没有说网上那些评论的事。 封辞柯吃完鸡蛋放下筷子,“那个专访,你跟我一起。” 谢絮初抬眼看他,“记者问的是你。” “你是我领航员,他们应该问你。” “那是你的比赛,你赢的,你自己面对镜头。”谢絮初把粥碗往前推了一下,“我坐在你旁边,但说话的是你。” 封辞柯看着他,点了点头。 下午的媒体专访安排在基地的会客室。那间房间不大,摆着一张沙发、两把扶手椅、一张茶几,墙角放着一盆绿植。 宣传部的人提前把房间收拾了一遍,茶几上摆了两瓶水和一盒纸巾。 记者是个三十多岁的Alpha,穿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手里拿着一台录音笔。他在沙发上坐下,把录音笔放在茶几上,打开,然后抬头看着坐在对面扶手椅上的封辞柯和谢絮初。 “先恭喜你们首站夺冠。”他说。 “谢谢。”封辞柯说。 “这是你第一次跑AFS正赛,感觉怎么样。” “感觉挺好的。” “赛道上有没有哪个瞬间让你觉得特别紧张。” 封辞柯想了想,“最后一圈,超卢卡斯之前,那会儿有一点,后来就不了。” “为什么后来不了。” “因为絮哥报的路书很准,我只需要跟着他说的做。” 记者把目光转向谢絮初,“谢老师,你重新回到赛道边上的感觉怎么样。” “跟以前差不多。只是位置变了,其他的没变。” “你觉得自己从车手变成领航员,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谢絮初想了一下,“以前只管自己跑得快不快,现在要管另一个人跑得快不快。以前想的是自己怎么赢,现在想的是怎么让搭档赢。” 记者把录音笔往前推了推,“网上有些评论说首站夺冠是因为运气,你们怎么看。” 封辞柯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正要开口,谢絮初先说话了:“运气是实力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如果只靠运气就能赢卢卡斯,那卢卡斯就不是连续两年的总冠军了。” 记者看了看谢絮初,又看了看封辞柯,“那你觉得下一站还能赢吗。” 谢絮初靠在扶手椅的椅背上,“能。只要你坐在那台车里,你就能赢。” 专访结束之后记者走了,会客室里只剩下两个人。封辞柯坐在扶手椅上没有动,谢絮初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基地的院子,阳光照在草坪上。 “絮哥,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哪句。” “只要我坐在车里就能赢。” 谢絮初没有回头,“我是认真的。” 封辞柯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谢絮初的肩膀上,把黑色T恤的面料照出一层浅淡的光。 他的肩胛骨在衣服下面微微凸起,那只蝴蝶的纹身被布料遮住了,看不到,封辞柯想象着蓝银色的翅脉从脊椎延伸到肩胛边缘,再到尾椎。 “絮哥,我会赢。”封辞柯说。 “我知道。” 跨海大桥站的比赛在两周后。 在那两周里Resurgam车队保持了跟之前一样的训练强度,谢絮初没有因为首站夺冠就降低要求。 每天上午模拟器跑跨海大桥的赛道,下午体能训练,晚上复盘。 封辞柯的圈速每天都在进步,从最开始的不适应桥面弹性和海风干扰,到后来能精准地利用海风的方向来调整出弯的角度。 周至诚看得认真,尽管共事快一年了,他还是会因为这群人的天赋称奇。 基地里的每个人都在成长为可以扛起梦想重量的人。 36. Chapter 36 跨海大桥站的前一天晚上,海城挂了一整夜的风。 风声从基地的窗缝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车队到时,海面起了一层薄雾,从高速公路的护栏边望去,近处那座高桥的身影在雾气里若隐若现,灰色桥塔高耸入云,钢索从塔顶辐射出去。桥面在雾气中只露出一小段,再远点的地方就被白色吞没了,看不到对岸。 姜瑾瑜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嘴里说了句“好高”。 林久安坐在他旁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当地气象台发布的即时风力预报,风速会在今天下午达到十二米每秒,阵风可能超过十五米。 “这风能跑吗?”林久安问。 “能。只要不超过二十米,赛事不会停。”周至诚坐在副驾驶,“但对我们来说是个变数,模拟器里没法百分百还原桥上风速,到时候得靠临场反应。” 商务车驶进维修区通道时,跨海大桥就横在头顶,车顶上方就是桥面底部的水泥结构,不满了管线和水渍,从缝隙里能看到更上方的桥面结构。 维修区设在东岸山坡上,紧挨着大桥的引桥部分。 谢絮初下车后站在维修区边缘,仰头看着那座桥,头发被风吹得往后飘,眼睛微微眯着。 封辞柯从另一辆车下来,走到他旁边也跟着抬头看。 “比模拟器里看着高。”封辞柯说。 “实际跑起来会比模拟器里更晃,”谢絮初收回目光,“桥面是网格的,轮胎压上去的噪音很大,你到时候不要被那个声音干扰。伸缩缝的位置我给你标过,跑的时候心里有数就行。” 封辞柯点了点头。 北桥是T2到T4的一段,桥面铺的是钢网格,轮胎压上去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尖锐的摩擦声,像金属被反复刮擦。 南桥回环是T10到T11,那段桥面是螺旋上升的环形匝道,赛车要在桥上完成整整三百六十度的旋转,入桥的时候在东岸的低位,出桥的时候已经到了西岸的高位。 谢絮初在控制室里把路书投影在墙上,指着南桥回环那段,“这个弯是整个赛道最关键的一段。入弯的时候你的速度不能太低,低了就上不去,太高了会失控。弯心有一个伸缩缝,在你出弯前的位置,那段钢网格的摩擦系数比别的路面低百分之十五,轮胎在那段会有一个轻微的横向滑动。控制住那个滑动,你就能节省零点二秒左右。” 封辞柯坐在下面,仰头看着墙上的投影。他已经在模拟器里跑过无数遍南桥回环,但每一次跑都是虚拟的,现在真实的赛道就在窗外,他能看到那段螺旋匝道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排位赛在周六下午。 封辞柯的出场顺序排在中间,他在螺旋桥段展现出的控制力让围场解说都安静了一瞬。 那段三百六十度的螺旋匝道在模拟器里已经足够考验车手的油门控制精度,真实赛道上那段匝道的坡度比模拟器里更陡,路面更窄,两侧的护栏只有一米高,底下就是峡谷里深不见底的绿色植被。 封辞柯入桥的时候速度维持在一百九十五公里,出桥的时候已经降到了一百六十公里左右,但整段匝道上他没有任何多余的修正动作,方向盘的角度变化平滑得像一条被拉直的线。 计时器停止的时候成绩显示排在第三位。 比杆位慢了零点二秒,但比第四快了零点三秒。他在维修区下车的时候,姜瑾瑜站在控制台前面,手里攥着手机,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和紧张之间。 “排位第三,明天正赛从第三排发车。” “好。”封辞柯摘下头盔,把赛车手套脱下来放在桌上。 谢絮初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南桥回环那段你跑得比模拟器里好,实际路面给你的反馈比模拟器更细,你利用那个反馈调整了油门开度,我自己不调整零点一左右。明天正赛会有其他车在你旁边,你跑那段的时候要留出空间。” “我知道。” 周日正赛开始前,峡谷里的风比昨天大了一些。 维修区通道上方的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看台上的观众裹紧了外套,有人戴着墨镜,有人拿着望远镜。 赛道边的工作人员正在加固广告牌和遮阳棚,风把那些布料吹成一面面鼓满的帆。 谢絮初帮封辞柯扣好安全带,直起身看着他,“前面是卢卡斯和韩骁,你从第三位发车。第一个弯是北桥的入口,那段路很窄,三台车并排进不去。你不一定要抢第一,保持住位置就行,南桥回环是你超车的机会。” 封辞柯点了一下头。 发车灯全灭的瞬间,他的右脚踩下油门,引擎转速拉升到一万三千转。 车身弹射出去,前方两台车比他起步稍微快了那么一点,他跟在卢卡斯后面进入北桥入口。 钢网格路面传来的震动比模拟器里更明显,那种高频的震动通过轮胎传到悬挂,再传到座椅,最后传到他的脊柱。 他没有被那个声音干扰,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刹车点跟他在模拟器里练习的位置一模一样。 北桥的弧度是一个高速右弯,入弯速度两百九十二。封辞柯的车跟在卢卡斯的尾流里,两车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秒。韩骁在卢卡斯前面,他的出弯速度比卢卡斯快了那么一点,在北桥中段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第一圈结束的时候封辞柯仍然是第三,但他追近了韩骁的车尾。 第二圈他开始试探,在T3的北桥出口处拉出左侧,车头探出半个身位,韩骁防守,封辞柯又收回去。 第三圈他又试探了一次,这次从右侧,韩骁还是守住了位置,但封辞柯注意到他的走线在入弯前有轻微的偏摆。 “他的右后胎在损耗。”谢絮初的声音在耳机里,“北桥那段钢网格太粗糙了,他在上面消耗的胎比你多。你再给他几圈,他会在南桥回环那段慢下来。” 南桥回环在第十圈的时候真正发挥作用。 前几圈封辞柯都在观察韩骁在那段螺旋匝道上的表现,他的油门控制确实不如封辞柯细腻,在匝道中段的时候会有一个轻微的动力中断,再重新踩下去。 虽然损失的时间不到零点一秒,但每一圈都在损失,加起来就是一个可以追上的距离。 第十五圈,封辞柯在进入南桥回环之前拉到了韩骁的右侧。 两车并排驶入匝道口,封辞柯的外线比他平时跑的线路靠外了将近一米,那个位置的路面有一个微小的坡度,他提前在模拟器里练习过这种走线,车身在匝道中段保持住了平衡。 韩骁没有让位置,他的车头在封辞柯的车身中部位置,两车之间的空隙不到一个手掌的宽度。封辞柯没有退,他维持住那个并排的距离,在匝道的最高处,钢网格路面突然变得比低处更粗糙,韩骁的车头有一个肉眼可见的晃动。 出匝道的时候封辞柯的车头领先了不到半个车位。 封辞柯没有选择立刻超过去,而是维持住那个微小的领先优势,在下一个直道末端打开DRS,尾翼襟翼平展,速度拉升。韩骁在他后面追了半条直道,没有追上。 第二。 卢卡斯在第一的位置上已经跑了大半场比赛,他的节奏跟海港城站一样稳定,每圈的时间差距在零点零五秒以内,没有大幅度的快慢变化,像一台被调到最佳状态的精密仪器。 封辞柯跟在他后面,距离从半秒追到零点四秒,从零点四秒追到零点三秒,然后停在了那里。追不动了,卢卡斯在前面也不加速,但就是追不上。 “他在挡你。”谢絮初说,“他知道你跟在他后面会比他快,所以每一圈他都比你早一点加速,让你在直道末端吃不到他的尾流。你跟着他,不要急。他在南桥回环那段比你慢,你在那里追。” 封辞柯听了谢絮初的话,没有再强行推进。他跟在卢卡斯后面,保持零点三秒的距离,每一圈都观察他在南桥回环的走线和油门控制。第二十圈,卢卡斯进入南桥回环的时候刹车点比上一圈晚了不到一米,车身在匝道中段有一个极小的侧滑,他修正了,但修正用了零点二秒。封辞柯注意到了那个修正的时间。 第二十一圈,封辞柯在进入南桥回环之前没有拉到任何一侧,他紧贴在卢卡斯车尾。 两车同时驶入匝道,卢卡斯的走线跟他前二十圈一模一样,封辞柯在匝道中段做了一个在模拟器里反复练习过的动作—— 油门在弯心前收了不到百分之五,然后在弯心后瞬间全开,这个动作让车头微微外偏,车身在钢网格路面上获得了一个更早的抓地力恢复。 两车在匝道顶端并排,卢卡斯的内线在螺旋上升的过程中比封辞柯的外线短了半米,但封辞柯的速度比卢卡斯快了将近两公里。 出匝道的时候封辞柯的车头领先了半个车位,然后是一个车身,然后是一整个车身。 第一。 周至诚在控制台后面站着,双手撑着桌面,眼睛盯着屏幕上封辞柯的圈速数据,那个数字在二十一圈的时候跳到了一个比他预想的还要高的数值。 “保持住。”谢絮初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你在第一,卢卡斯在你后面追。你的轮胎还够,前轮的损耗比卢卡斯小,这一段你保持节奏就能赢。” 安全车在第三十五圈出动了。 前方有一台车在北桥中段出了事故,车身横在路面上,碎片散了一地。 赛道被安全车压住,所有赛车减速,跟在安全车后面排成一条长队。封辞柯的位置还是第一,卢卡斯在他后面,韩骁在更后面。 “进站。”谢絮初的声音很快,“现在进。林久安说了进站窗口提前了,这是你最好的机会。” 封辞柯把车拐进维修区通道,速度从两百多降到限速。 周至诚带着技师冲上来,千斤顶抬起车身,四条轮胎同时被卸下来、换上新的、紧固、放下车身,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封辞柯踩下油门冲出维修区的时候,卢卡斯刚刚进入维修区通道入口,比封辞柯慢了将近一秒。 出站之后封辞柯的位置还是第一,卢卡斯在他后面不到两秒的位置。 安全车还在带队,所有人都不能超车。 封辞柯利用这个时间让轮胎温度保持在合适的范围,左右小幅摆动车身,让新轮胎的橡胶表面产生摩擦。 安全车在第三十八圈驶入维修区,赛道恢复绿旗状态,卢卡斯立刻追了上来。 他的追击很凶,每一圈都在缩短差距,从两点一秒到一点八秒,从一点八秒到一点五秒,从一点五秒到一点二秒。 第四十三圈的时候差距缩小到了零点八秒,封辞柯能在后视镜里看到他那台深蓝色赛车的前鼻翼。 “他在试你。”谢絮初的声音平稳,“他在逼你犯错。你不要看后视镜,看前面。前面是你的路,他在你后面,他怎么样都跟你没关系。” 封辞柯把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盯着前方的赛道。 北桥的路面在眼前展开,钢网格的纹路像一条一条的直线,伸缩缝的位置他记得很清楚,T7峡谷发夹的刹车点他记得也很清楚,南桥回环的油门开度曲线他记得更清楚。 第四十五圈,卢卡斯的距离缩小到了零点五秒。 他一直在追,一直在试,封辞柯没打算给他任何机会。 每一个弯道的走线都跟他在排位赛里一模一样,每一个刹车点都精准到一米以内,每一个出弯的油门开度都恰到好处。 最后一圈,卢卡斯在北桥中段拉出左侧试探了一次,封辞柯守住内线,车身横在卢卡斯的行车线上。 卢卡斯不在选择硬挤,收了油门退回封辞柯后面。 南桥回环那段卢卡斯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封辞柯没有守住外线,他让出了那个位置,但卢卡斯入弯的速度比他慢了那么一点,出匝道的时候差距没有缩小反而扩大了一点。 37. Chapter 37 冲线,两连冠! 观众席上爆发出铺天盖地的欢呼,属于Resyrgam的旗帜被舞得簌簌作响。 没有人会同时幸运两次,运气或许是实力的一种,但AFS赛场从来就不是只靠运气取胜的地方。 赛道不会怜悯任何人,不会过问任何经过之人的姓名,祂只认速度。 跨海大桥站的胜利击碎了一些负面言论,虽然依旧有人在评论区跳脚,所言皆被更深的欢呼淹没,倒是显得不痛不痒了。 封辞柯站在领奖台上吧奖杯举起来让记者拍照,卢卡斯握手时多握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松开,他看着封辞柯。 “晚上有空吗?我家芙兰卡特说请吃饭。请你把你和领航员带上。”他偏了偏头,“还有你们队里另外那对,也一起叫上。” 封辞柯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请我们。” “赢了比赛的人有资格被请吃饭。”卢卡斯松开手,“输了的人也可以。但我赢的时候没人请我,所以我赢了之后开始请别人。你以后也可以这样。” 他说完就走了,深蓝色的队服外套被晚风吹得翻起一角。 封辞柯走回维修区的时候谢絮初正在跟周至诚说话,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是一长串数据。他看到封辞柯走过来,合上平板,“颁奖结束了。” “嗯。” “卢卡斯跟你说了什么。” “请我们吃饭,带上你和陆鸣他们。” 谢絮初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每年都会请新人吃饭,赛季第一场或者第二场。今年轮到我们。” “几点。”封辞柯问。 “七点半,他说他会发地址过来。” 姜瑾瑜从控制室跑下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他看到封辞柯和谢絮初站在那里,跑过来的步子慢了一些,“你们在干嘛。” “卢卡斯请吃饭。”封辞柯说。 姜瑾瑜的眼睛亮了一下,“请谁。” “请我和絮哥,还有陆鸣和于芡。” “我呢。” “他没有提你。” 姜瑾瑜的表情从亮变暗又变亮,中间转换的时间不到一秒,“没关系,我跟久安去吃别的。你们去,多吃点,把冠军的气势吃出来。” 他拍了拍封辞柯的手臂,力道不重,“去了别怵,你刚赢了他两场,现在该他怵你。” 餐厅订在一家临海的旧式酒楼里,门面是木头做的,油漆已经褪成了灰褐色,门前种着一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挡住了半块招牌。 卢卡斯站在门口等他们,穿着一件衬衫,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看到谢絮初从车上下来,把烟别到耳朵后面,抬手打了个招呼。 谢絮初走过去,两个人握了一下手,“你比以前瘦了。” “你比以前话多了。”谢絮初说。 卢卡斯笑了一下,没有接话,转头看向跟在谢絮初后面的封辞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的车手比你当年还……高冷。” “他不高冷,开口的时候该说的都会说。” 卢卡斯又看了封辞柯一眼,似乎对这句话没有异议。 他的目光越过封辞柯的肩膀看到后面从另一辆车上走下来的陆鸣和于芡,“都到了,进去吧,芙兰已经在里面了。” 卢卡斯拉开椅子让谢絮初先坐下,他坐在谢絮初旁边,封辞柯坐在谢絮初另一侧,陆鸣和于芡坐在对面。 芙兰卡特把茶壶推到桌子中间,“红茶,你们自己倒。” 姜瑾瑜在酒店房间里吃饭,林久安坐在他对面,两人面前摆着两碗泡面。 姜瑾瑜低头看着那碗面,又抬头看了看窗外已经黑透了的天,“你说卢卡斯为什么会突然请封辞柯吃饭。” “因为他赢了。”林久安把面搅开,“卢卡斯每一年都会请赢了他的人吃饭,算是一种传统。” “那我为什么不在。” “因为请吃饭的人没请你。”林久安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你去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你又不是车手也不是领航员。” 姜瑾瑜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他低头吃了一口面,味道寡淡,“味道淡了,我要吃你的。” 卢卡斯把菜单递给谢絮初,谢絮初没有接,“你点吧,我不挑。” 卢卡斯也不推辞,翻了两页对服务员说了几个菜名,然后把菜单合上放到桌边。“你们车队的第一站和第二站我都看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跨海大桥那个南桥回环走线,你从哪里学的。” 封辞柯刚要回答,谢絮初先开口,“他自己琢磨的。” 卢卡斯看了谢絮初一眼,“你没给他路书。” “给了。但那条线他没用。” “他走的那条线比我给你的那条快,虽然快的幅度不大。”谢絮初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给他的路书是安全版本,他走的是他自己版本的。” 卢卡斯放下茶杯,看向封辞柯,“你什么时候发现那条线比路书快的。” “在模拟器里跑了第五十圈之后发现的。第一次走到那里,出来以后圈速快了零点一。我试了三次,确定那个走线可以稳定复现才在正赛里用。” “你第一个弯入弯前不看后视镜?” “不看。” “你怎么知道后面的人跟你的距离。” “他踩油门的那个声音,从赛道传过来有延迟,但是能听出来。他踩得早就近,踩得晚就远。” 卢卡斯把目光移开,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海面,然后转回来,“谢絮初,你从哪找到的这个人。” “代驾。”谢絮初说。 芙兰卡特在旁边笑了一声“你之前说他在修车店。”她看了卢卡斯一眼,“你记错了。” “我是说修车店,他说代驾。”卢卡斯看向谢絮初,“他到底在哪工作。” “都在。”谢絮初放下茶杯,“白天修车,晚上代驾。” 卢卡斯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你第一次看他开车是什么感觉。” 谢絮初想了一下,“他坐进模拟器里的时候,双手握方向盘的角度是对的。他没有刻意去摆那个姿势,而是他坐上那台车之后自然长出的。有些人开车是学来的姿势,他的姿势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 窗外的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桌布的一角吹起来又落下去。服务员端着菜走过来,把盘子一个一个放在桌面上,白瓷盘碰撞发出细小的声响。卢卡斯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谢絮初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次,“你以前吃这个。” “你还记得。”谢絮初低头看着那块鱼肉。 “我记得的事不多,但能记住的都记得。”卢卡斯给自己也夹了一块,“你退役那年我打电话给你,你没接。后来我再打,你就换号了。” 谢絮初没有接话。桌面上安静了一会儿,只剩筷子碰到碗沿的声响。 芙兰卡特放下筷子看着封辞柯,“你跑南桥回环那段出弯的时候,油门踩得比入弯前更早。那个动作在标准路书里不建议做,因为钢网格路面的摩擦系数不稳定,早了容易失去抓地力。但是你做了,而且做成了。” “我在模拟器里试了很多次。”封辞柯说,“前几次都没成,车身会往外滑。后来我发现提前半度打方向,滑动的幅度就变小了。” “你提前了半度。”芙兰卡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确认什么,“你自己量过?” “我在方向盘上贴了一小块胶带作为标记。” 芙兰卡特看着他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不一样的东西,她把目光转向卢卡斯,“他跟你当年很像。” 卢卡斯没有否认,“我当年也是这么做的,贴胶带,记位置,一圈一圈地试。”他看着封辞柯,“你贴的那块胶带现在还在方向盘上吗?” “还在。” “留着,等你以后跑多了,那块胶带会提醒你你是怎么开始的。” 陆鸣坐在对面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筷子夹着一块鱼肉悬在碗口上方,好一会儿才送进嘴里。 于芡坐在他旁边,正在喝汤,汤勺碰到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把汤喝完放下勺子,轻轻擦了擦嘴角。 “卢卡斯,”于芡开口,“你为什么每一站都要跟封辞柯在赛后握手。” 卢卡斯看了她一眼,“因为每一站他都在进步。我想知道下一次握手的时候他进步了多少。” “那你觉得他进步了多少。” 卢卡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钝响。 “第一站海港城,他的超车靠的是轮胎优势,他在别人没看出来的时候就看出来了,所以他赢了。第二站跨海大桥,他靠的不是轮胎优势,是走线。他在南桥回环找到了比所有人都快的走线,然后用那个走线赢了。” “所以你觉得第三站他会靠什么。”谢絮初问。 卢卡斯看着他,“你们第三站是中央商务区,那条赛道在市中心,路窄,弯多,路面标记复杂。地下通道那段没有GPS信号,信息素管理系统会降级运行。他能靠什么,得看你给他什么。” 谢絮初没有回答他。 他把目光转向窗外黑沉沉的海面,海面上有一艘货轮正在慢慢移动,船尾的灯在黑暗里拖出一条细长的红色光带。 封辞柯坐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海面风平浪静。 “卢卡斯,”谢絮初开口,“你当年第一次拿冠军的时候,在想什么。” 卢卡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我在想,终于赢了。然后我在想,下一场怎么赢。然后我发现自己想的全是赢的事,没有想过输的事,像是不允许自己往那个方向想。” “那你后来想过输的事吗。” “后来想过。输过一次之后就开始想了。”卢卡斯漫不经心送了快鸡肉进嘴,“输了之后才发现想赢的人比赢了的人多,赢了一次不代表什么,赢到最后才代表什么。” “那你觉得什么样才算赢到最后。”谢絮初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卢卡斯看着他,“你心里有答案,你只是想听我说。”他把前臂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赢到最后不是拿一次总冠军,是一年一年地拿。赢到最后是你的名字在AFS的纪录里挂很久之后,下一辈的人看到那个名字还会说‘这个人的纪录我追不上’。” 桌面上安静了好一会儿。酒楼外面的海风灌进来,吹动桌布边缘的流苏,封辞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了一下。 “芙兰,”陆鸣忽然开口,“你为什么选择当领航员而不是车手。” 芙兰卡特把汤碗放下,抬眼看他,“因为我不想坐在最前面。坐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负责拼,坐在旁边的那个人负责想。我喜欢想,不喜欢拼。” “可是你坐在旁边想出来的东西决定了前面那个人能不能赢。” “对。”他语气淡淡,“所以跟对的人坐在同一辆车里很重要。有些人你能坐在他旁边一辈子都不会觉得闷,有些人你坐完一场……不,是还在半路就想跳车。” “谢絮初,”卢卡斯看着他,“你父亲那边的事解决了吗。” 谢絮初靠在椅背上,“没有。他说不退,我说我不认。”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处理。那个婚约是两家的约定,不是 我的约定。”谢絮初的语气平平,“他愿意拿着那几张纸等一辈子,那是他的事。” “如果他不愿意等。” “那他就不会等。” “如果他用别的方式呢?” 谢絮初看了他一眼,“比如?” 卢卡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在AFS跑比赛的时候,他在场外做别的事,这两件事摆在一起,迟早会碰上的。” 谢絮初沉默片刻,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嚼完了放下筷子。 封辞柯坐在旁边把卢卡斯说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他的目光从谢絮初的侧脸移到卢卡斯的脸上,又从卢卡斯的脸上移回谢絮初的侧脸。 “你在担心他。”封辞柯说。 卢卡斯看着他,“我不担心他。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担心的是别的事。” “什么事。” “AFS里不是每个人都希望你们赢。你们赢了两场,很多人已经坐不住了,有些人会找别的办法让你们停下来。”他停了一下,“你跑你的,别管那些人。” 谢絮初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封辞柯倒了一杯,再给卢卡斯和芙兰卡特添上,“你们说完了吗。” “说完了。”卢卡斯说。 “那我们换个话题。” “换什么。” “你儿子今年多大了。” 卢卡斯的表情顿了一下,“他才三岁。” “那还小。” “他长得像我。” “是好事。” 卢卡斯看着谢絮初,笑一下又很快就收了回去,“你以前不说这种话。” “人变了。你以前也不请人吃饭。” “我请了,是你拒了。”卢卡斯端起那杯新添的茶,“你出车祸那年我让人送了一箱东西去你病房,你退回来了。” “我不记得。” “你当时不清醒,是你父亲退的。后来你醒了,我再让人送,你直接让护士扔出去了。” “你送的什么。” “一箱书,还有一顶头盔。”卢卡斯说,“书是打发时间用的,头盔是我找人给你定制的,尺寸是按照你受伤之前的数据做的,想着你康复之后还能用。” “那个头盔我收到了。” “你不是让护士扔出去了吗。” “扔出去的是书。头盔我留下了,放在衣柜最上面那层,后来搬了几次家,一直带着。” 卢卡斯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着茶杯里浮动的茶叶,良久才开口说一句很轻的话,“那就好。” 芙兰卡特把话题接了回来,他对陆鸣说,“你下一站中央商务区那场比赛,发车的时候不要跟在封辞柯后面。” 陆鸣微微一愣,“为什么?芡姐也这么说。” “你会被他带偏,然后前几圈比平时快不少,后面体力跟不上就崩了。你从自己的节奏开始跑,等他把前面的车阵撕开再跟上去。封辞柯在车阵里找空隙的速度比大部分车手都快,你跟在他后面不会吃亏。” “这是你观察到的还是卢卡斯告诉你的。” “我自己看到的。”他语气平淡,“你前两场比赛的发车节奏都很稳定,没有特别大的起伏。第三站会是你目前遇到最难跑的一条赛道,而且第二组比第一组更容易被忽视。你稳住自己的节奏,等前面乱起来再跟上去。” 陆鸣看着他的眼睛,慢慢点头,“我知道了。” 于芡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等陆鸣点头之后她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听他的。” 晚饭快结束的时候卢卡斯站起来去结账,谢絮初跟过去,两个人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 封辞柯坐在窗边透过玻璃看他们,卢卡斯正在掏钱包,谢絮初按住他的手,两个人推让了几下,最后卢卡斯把钱包放了回去。 服务员刷了谢絮初的卡,把单子递过来,谢絮初接过去折好放进兜里。 两个人走回来的时候卢卡斯看了封辞柯一眼,“喂,你领航员不肯让我付钱。” “我领航员说了算。”封辞柯说。 卢卡斯看他一眼,跟芙兰卡特吐槽:“夫唱夫随。” 谢絮初挑眉看向封辞柯,果然,耳尖红了。 走出酒楼的时候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涩的气味。夜空里没有月亮,星星倒是不少,从峡谷上方铺到海面上,像一把被撒开的碎银。 停车场在酒楼侧面,几盏路灯把地面照出一圈一圈的光晕。 “谢絮初,”卢卡斯站在路灯底下,“你那个车队,叫什么来着。” “Resurgam。” “这个名字是你取的?” “我们经理取的。” 卢卡斯说,“你以前那只车队叫什么来着,我忘了。” “你没忘,你就是想说那个名字不好听。” 卢卡斯没有否认,“你以前的车队名字确实不好听,但车队里的人不错。你那个领航员现在还在昏迷吗。” 谢絮初沉默了一瞬,“还在。” 卢卡斯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他站在路灯底下衬衫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你们赢了,好好庆祝。明天还要训练。” 他转身往自己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谢絮初一眼,“下次我赢回来。” “你赢不回来。” “你说了不算,赛道说了算。”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之后从停车位里退出来,经过谢絮初旁边的时候车窗降下来,卢卡斯从里面探出半个头,“谢絮初,你给他选的那条走线是对的。别让他改。” “我不会让他改。”谢絮初说。 38. Chapter 38 车窗升上去,车子驶出停车场,尾灯在夜色里越变越小,最后被海雾吞没了。 封辞柯站在谢絮初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把他的领航员送到车旁边,拉开副驾的门。谢絮初看了他一眼,“你坐后面。” “我就坐你旁边。” 谢絮初没有再说什么,弯腰坐进副驾。 封辞柯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扣好安全带,发动车子。 陆鸣和于芡坐另一辆车跟在后面。陆鸣开着车,于芡坐在副驾上把车窗降了一小半,夜风从那条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她的头发。、 “芡姐,”陆鸣握着方向盘,“你觉得芙兰卡特说的那个发车节奏我能做到吗。” “能。你之前两场发车都跑得不错,第三场只要不追封辞柯就能稳住。” “那我以后不追他了。”陆鸣说。 “你不追他也会跑得快,你做你该做的就行。” 陆鸣把油门踩深了一点,两车之间的距离稍稍缩短,然后他又松开油门,回到刚才的位置,“行。” 跨海大桥站之后的第三天,车队回到基地。 山山已经不认识谢絮初了。它蹲在笼子里看着谢絮初走进控制室的时候脖子歪成一个奇怪的角度,鼻尖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判断这个人的味道属于“认识”还是“不认识”的范畴。 它闻了三秒,从笼子缝隙里挤出来,跑过去蹲在他脚边,用脑袋蹭了一下他的裤脚,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蹲下去摸它,山山就把脑袋又蹭了一下,然后转身跑回笼子里钻进窝,只留一个屁股在外面。 周至诚端着保温杯从门口经过,看到这一幕,“它想你了。” “它只是想确认我有没有带吃的。” 周至诚没接话,走开了,谢絮初在控制台前面坐下来打开屏幕上的数据,跨海大桥站的全部圈速和赛道数据已经被分类归档了,他调出封辞柯最后一圈的数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在南桥回环那段停了一下。 待封辞柯收拾收拾过来才开口,“第三站的赛道信息到了,中央商务区,长度只有三公里,十六个弯,路面情况复杂。那条赛道在市中心,地下通道那段没有GPS信号,到时候信息素管理系统会降级。” “降级多少。” “线路是半盲跑,只有基础定位。你要靠路书记住每一个弯道的位置,不能依赖导航。” 封辞柯看着赛道的俯拍照片,那是一条穿梭在摩天大楼之间的街道,路面画着斑马线和公交专用道的标线,弯道的角度很刁钻。地下通道入口在T13之前,路面从沥青变成混凝土,灯光从自然光变成日光灯的白色。 “地下通道那段我会报得比平时早一点。”谢絮初说,“因为你的视线会先于路面变黑。” “好。” 姜瑾瑜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纸,他走到控制台前面把纸放在桌面上,然后看了一眼蹲在地上舔爪子的山山,“你们在聊第三站吗。” “在聊。”谢絮初说。 “我整理了一下中央商务区周边的交通状况,那条赛道在市中心,比赛那天会封路,但周围的街道不会全封,车流会堵在几条主要干道上。”他把那沓纸摊开,上面画着一张简陋的示意图,“我担心的是如果发生事故,撤离通道可能会被堵住。” “赛事方有应急预案。”谢絮初说,“你不用操心这个。” “我是车队经理,我什么都要操心。”姜瑾瑜的语气很认真,“你们跑赛道,我在外面跑后勤。我不能让车手跑完比赛出来发现回酒店的路被封了。” 谢絮初看了他一会儿,“那你操心的这个事解决了吗。” “解决了。我查了三条备选路线,都跟赛事方的撤离方案不重叠。如果主路堵了,走这三条都能回酒店。”他把示意图上三条路线用笔圈了出来,“你们看我标的地方。” 封辞柯看着那三条被圈出来的路线,弯弯曲曲的,穿过几条老街和一条沿河的窄路。他看了几秒,“你花了多少时间做这个。” “一个晚上。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干点有用的。”姜瑾瑜把示意图卷起来,“我放你车里,到时候万一用得上。” 周至诚第二天在姜瑾瑜给自己理出的那间小办公室里发现他在电脑前头对着一个3D建模软件,屏幕上的画面是中央商务区那条地下通道的内部结构,墙面有管道的纹路,地面上有标线的磨损痕迹。 “你在做什么。”周至诚站在门口问。 “建模。”姜瑾瑜头也不回,“我看过那段地下通道,但模拟器里只有路面数据,没有墙壁细节。如果地下通道里有消防管或者电缆槽,车手压上去会怎么样。封辞柯得提前知道那些东西在哪。” 周至诚站在门口看了看屏幕上的模型,“你以前学什么的。” “建筑设计。后来转行做的车队管理。” “你这转行的跨度不小。” “还行,都是看图纸。”姜瑾瑜的鼠标在屏幕上移动,把一段消防管的位置往旁边移了几厘米,“地下通道的宽度只有普通路面的三分之二,如果有两台车并排在里面走,外侧的车会擦到墙壁。我把墙壁上的凸起物都标出来了,封辞柯看到之后就不会撞上去。” 周至诚没有再说话了,他端着保温杯转身走出了门口。 距离中央商务区站 还有四天的时候,车队做了最后一次模拟器训练。封辞柯在模拟器里跑了六十圈,每一圈都对那十九条街道上的标线又重新熟悉了一遍。 训练结束封辞柯摘下头盔,从驾驶舱里出来,站在控制台旁边喝了一口水,“那条地下通道我跑了一百多次,墙面上的每一根管道位置都记住了。” “周至诚说姜瑾瑜给你做了个三维模型,”谢絮初关掉屏幕,“你看过了?” “看过了,很细。他把消防管的位置都标出来了,还有墙面上凸起来的电缆槽。” “他前天晚上没睡,熬到凌晨三点。” 封辞柯握着水瓶的手指顿了一下,“为什么。” “他说睡不着,就多干点活。” 中央商务区站在盛夏的尾巴上开始,赛道的路面被太阳晒得发烫,沥青表面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柏油和混凝土的接缝处有微小的热浪在升腾。 封辞柯站在发车格上的时候,皮肤感受到的不只是太阳的温度,还有那些摩天大楼玻璃幕墙反射出来的热量。 他坐在驾驶舱里等发车灯亮起的时候数了数周围几栋高楼上的玻璃窗,数到第十七个就不数了。 红灯全灭的瞬间,车身弹射出去。 中央商务区的起步直道很短,从发车格到第一个弯只有不到三百米,所有赛车都挤进那一段窄路里,像被塞进同一个瓶口的液体。 封辞柯从第五位发车,到第一个弯的时候位置还是第五,前面的车没有拉开距离,后面的车也没有追上来。 地下通道在T13之前。 那是整条赛道最特殊的一段,入弯之前是一个下坡,路面从灰色变成深灰,头顶的日光灯管排成两列,在车身上投下一条一条的阴影。 封辞柯进入地下通道的时候,通讯系统传来一个很短的信号中断,不过一秒又恢复。 “现在开始半盲跑。”谢絮初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比平时更清晰一些,像是被通道的墙壁拢住了,“前方五十米右弯,弯道角度不大,路肩外侧有排水沟。你不需要压路肩,走中间就行。” 封辞柯握紧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日光灯的光在头盔镜片上拉成一条一条的直线。他在通道里跑了大概两百米,出了弯道,前方有一段短的直路。 “还有一百米出通道,出的时候路面会有一截柏油拼接段,接缝的位置跟行车线平行。”谢絮初的声音不急不慢,“你压过去的时候会有一个轻微的弹跳,不影响车速。” 封辞柯在出通道的时候感受到了那个弹跳,车身的震动在座椅上传了一瞬就消失不见。 他松开油门又开始加速,地下通道的出口在眼前放大。 39. Chapter 39 接下来的几圈都在那条三公里长的街道上反复穿梭。 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把太阳光反射成一块一块的光斑。封辞柯没去看那些光斑,他的视线落在地面上那些斑马线和公交专用道标线的边缘。 比赛还有十圈的时候他排在第三。前面是韩骁和卢卡斯,韩骁在第一,卢卡斯在第二,三个人之间的距离都在半秒以内,像三条在同一个河道里游动的鱼。 “他们都在压速度。”谢絮初在耳机里说,“韩骁在守线,他在用车身封住卢卡斯的超车路线。你跟在他后面,保持距离,他会犯错的。” 韩骁的防守比前两场都干净了许多,走线稳定,刹车点精准,每一个弯道都卡在最佳路线上,没有留下超车的空隙,足以见得是其进步使然。 封辞柯跟了他六圈,尝试两次超车,都在入弯前被堵了回来。 “他在防你。”谢絮初难得粗了蹙眉,“他看着后视镜的时间比看前面多。你逼他,逼到他开始看后视镜比看前面还多。” 第55圈的时候封辞柯拉出左侧,车头探出半个身位。 韩骁立刻补防,方向盘往左打,车身横在封辞柯的行车线上。封辞柯退回去,没有硬挤。他拉出右侧,韩骁又补到右侧。 封辞柯又退回去,然后他在入弯前的一个直道上拉出了左侧,保持住那个位置直到直道末端。 韩骁补防,但他补的时候刹车踩晚了,入弯速度比正常走线快了一点,车身在弯心位置有一个轻微的偏摆。 那个偏摆让封辞柯听到了轮胎摩擦的声音,他在弯道出口前做了一件事——比韩骁早了百分之一秒踩油门。 出弯之后的短直道上他的车头领先了不到半个身位,韩骁在弯道上试图抢回位置,但因为封辞柯的内线已经封死,边只能跟在后面。 第二。 卢卡斯在前面,距离半秒,跟上一圈一样。 他在等封辞柯过来。 “他故意没跑远,”谢絮初说,“他在等你跟上来。他知道后面有韩骁在,你不会乱来。你保持节奏,最后一圈再说。” 第57圈。 第58圈。 第59圈。 赛道的长度是2.96公里,每圈的时间平均在一分多钟,封辞柯跟在卢卡斯后面跑了两分多钟,两车之间的距离从半秒变成零点四秒,变成零点三秒,又变成零点四秒。 最后一圈。 卢卡斯在进入地下通道前收了一脚油门。那个动作不明显,但封辞柯看到了。他的车头在那一刻比前一圈更近了一些,几乎贴在卢卡斯的尾翼上。 他进入地下通道的时候没有加速,维持着这个跟车距离。 地下通道里日光灯的光在车身上拉成一条一条的白线,封辞柯在通道中段看到卢卡斯的车尾有一个极小的晃动,是他在出弯前提前做了转向修正。 那个修正让他的出弯速度比平时慢了零点一秒,封辞柯看到了那个空隙,那个空隙在卢卡斯的车身外侧,宽度刚好够一台车过去。 他的方向盘往右打了不到一度,车头移到外侧,出地下通道的时候卢卡斯在他前面,但差距已经小到了肉眼难以分辨的程度。 出弯之后的直道很短,封辞柯在直道末端再次打开DRS,尾翼襟翼平展,速度比卢卡斯快了不到两公里。 两车并排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零点几秒。 冲线的时候车身领先了不到一厘米。 封辞柯看不到那个差距,只看到前方的终点线,谢絮初摘了耳机,“你最后出地下通道的时候提前修正了转向。” “我看到他修了。” “所以你跟着修了。” 封辞柯点了点头,呼吸还有些重。 维修区涌过来很多人。姜瑾瑜跑在最前面,他的鞋带散了,差点绊倒在维修区的白线上。林久安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拉住他手臂,帮他站稳了。姜瑾瑜站稳之后没有停下来,继续往赛车的方向走。 封辞柯从驾驶舱里爬出来,站在赛车旁边。他看到人群里的谢絮初没有走过来,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他。他站在那里,嘴角勾起很浅的弧度。 眼神里是“吾家有‘儿’初长成”的骄傲??? 三连冠。 没有人再提运气这个词了。 中央商务区站的冠军奖杯被放进宿舍书桌上,跟前面两座并排。 三座奖杯的底座上都刻着不同的赛道轮廓,海港城的弯道多,跨海大桥的桥塔高,中央商务区的街道窄。 封辞柯站在书桌前看那三座奖杯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躺到床上。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江对岸的霓虹灯把天花板照成忽明忽暗的颜色,他没有开灯,就借着那些光看着天花板。 中央商务区站的比赛过去两天之后基地的节奏恢复了平静,每天上午模拟器下午体能晚上复盘,跟之前没有太大区别。 阿姨给山山喂得太好,以至于来基地不过半年就胖了两圈,它蹲在厨房门口等碎肉的时间已经从饭点前后各半小时延伸到了全天候。 谢絮初路过厨房的时候看到它蹲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碎肉才走,走得慢悠悠的。 姜瑾瑜把中央商务区站的三维模型保存到了车队共享文件夹里,他给文件夹起的名字叫“地下通道细节”,里面除了建模文件之外还有一份他用手机拍的实地照片,是在中央商务区站比赛之前他偷偷去那条地下通道走了一遍拍的。 照片拍得很细,墙上的消防管、地面上的标线磨损、排水沟的位置,每一处都拍下来了。周至诚看到那个文件夹之后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哪天去拍的。” “比赛前一天晚上。”姜瑾瑜回,“出去走走看见的。” 周至诚看着屏幕上的那些地下通道细节图片,看了一会儿在车队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中央商务区站三维模型已存档,后续赛道标准参考。” 林久安回了两个字:“收到。” 陆鸣的训练强度在第三 站之后稍微调整了。于芡在复盘的时候说他的发车节奏比前两场更稳了,没有追封辞柯那段的冲动。陆鸣听完之后看着自己的圈速数据,发现确实稳了很多。 “你觉得我还能更快吗。”他问。 “能,”于芡说,“但不是现在。你现在先把稳定练到不用想就能做到,等稳定变成习惯之后你会自然地快起来。” 陆鸣点了点头。那天晚上他回房间之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江面,江面上的货轮正在慢慢移动,船尾的灯在黑暗里拖出一条红色光带。他想了一会儿于芡说的那句“稳定变成习惯之后会自然地快起来”,想到最后觉得她说得对。 封辞柯在第三站之后接到弟弟的电话,那头的声音清脆,“哥哥!你们又赢了!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你好快!” “你作业写完了吗。” “……快了。” “那就是没写完。写完了再给我打电话。” “我写!我现在就去写!”对面传来一阵响动,“哥哥,那个漂亮哥哥在电视上也看到了,他站在你旁边。你们一起好厉害。” “嗯。” “哥哥,你下次带我去看比赛行不行,我想看真的车跑。” 封辞柯想了一下,“等你考完期中考试。” “那就是可以!噢耶!哥哥天下无敌棒!我写作业去了!嘟嘟嘟嘟” 对面挂了电话,封辞柯把手机放下来,屏幕暗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江面上的夜景。远处那座废弃的天文台的方向有一点光亮,不知道是别的什么东西还是月光。 第二天早上食堂里谢絮初坐在老位置剥茶叶蛋,蛋壳一片一片地码在纸巾上。封辞柯在他对面坐下,打了一碗粥。谢絮初把剥好的蛋推到他面前,封辞柯接过来咬了一口,“我弟弟说下次想来看比赛。” “你答应了。” “等考完试。” “他考完试是哪一站。” “远征拉力系列第一站,霜脊山脉,还有一个月。” 谢絮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豆浆的热气在晨光里缓缓上升,模糊了他的眉眼。 封辞柯看着那团热气消散之后露出的脸,问:“絮哥,你以前第一次拿冠军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谢絮初放下杯子想了想,“没什么感觉。当时只知道下一站还要赢,别的什么都没想。” “现在呢。” “现在也没想。”谢絮初看着他,“每一场赢完了就准备下一场。赢了不放,输了不走,就这样。” 封辞柯把鸡蛋吃完,低头用筷子拨了拨空碗里剩下的一点碎屑。他放下筷子,端起粥喝了一口,“那我也这样。” 窗外的阳光比刚才亮了一些,从食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两碗粥之间那一小片空白的地方。 谢絮初站起来去送碗,经过封辞柯身边的时候说,“你弟弟要是来看比赛,提前告诉我,我让姜瑾瑜买机票,霜脊在国外。” 40. Chapter 40 SSS系列赛还剩最后一站,古城墙遗产区。 顾名思义,围绕着翁城以北那座保存完好的古城外围一圈,路面由柏油和石板混合交替铺成。 那些石板被雨水和车马磨得发亮,赛车压上去的时候悬挂会反复弹跳,像在走一条不太平整的台阶。 石板街那段是最颠簸的,连续三个S弯,路面是鹅卵石和石板的混合物,方向盘在手里的反馈会变得杂乱,每一次转向都要比正常路面多用几分力才能把车头按进想要的线路。 城门洞在T5,是整个赛道最窄的一段。门洞宽度只有六米,高度四米五,赛车开过去的时候后视镜跟两侧的墙砖之间只剩下不到一掌的距离。 门洞里面光线暗,从亮处突然进入暗处的那一瞬间视野会收窄。门洞内壁是青砖砌的,年深日久墙面有些凹凸不平,风从门洞里灌进去的时候会发出一种低频的呜咽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反复弹射。 翁城广场在T14到T15,围绕一段翁城遗迹走一个掉头弯。 那段路面的标线是用特殊材料画的,赛方不允许涂改或破坏,所以路肩比正常赛道低了不少,压上去能提供的抓地力支持极其有限。 观众席设置在古城墙上,从那里能俯瞰整个翁城广场的全貌,每间隔五十米装有信息素感应列阵,跟赛车上不一样的是这里的数据过AFS主系统后,经主系统算法规则对过能量区的搭档进行电能转入从而达到了速度加成的效果。 这大大提高了观众在AFS-SSS赛事中的参与感,声浪越高,自己支持的车队获得的速度加成越高。 车队到达赛地后,谢絮初把赛道鸟瞰图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赛道轮廓。 “石板街连续S弯是整条赛道最关键的位置,”他转头看向封辞柯,“在那段路上你的方向盘反馈会比平时乱得多,每一次跳动都会影响你的转向精度。你不需要在那段路上做任何激进的动作,维持住速度和线路就行。” 封辞柯坐在下面仰头看着墙上的投影,“城门洞那段呢。” “那段更窄,你的后视镜会擦到墙,不用管它。墙砖是青砖,有磨损,后视镜外壳扛得住。你在通过的时候要提前降档,不要在门洞里换挡,换挡那一下的顿挫可能会让车身偏移。” “好。” 郁群舒在排位赛前一天抵达了赛场。 他站在维修区通道入口那道白色的栅栏外面看着里面忙碌的人群,视线穿过几台正在被推上拖车的赛车和几个正在调试设备的工作人员,最后落在Resurgam维修区的方向。 韩骁站在他旁边,顺着郁群舒的目光看过去,“那支车队就在那边。” “我知道。” “你跟他谈过了?” “谈过了。没有用。” 韩骁拧上瓶盖,“那比赛场上见。哥,我会帮你赢他。” 郁群舒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又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风衣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韩骁目送他走远,然后转过身走向自己的赛车。他的维修区在Resurgam对面,隔了一条通道的距离。他经过封辞柯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刚好能让封辞柯听到的话。 “新人就该知道规矩。” 封辞柯正在系赛车手套的搭扣,他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手指没有停,手套的搭扣扣好,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松紧合适,然后才抬眼。 韩骁已经走过去了,背影被维修区的灯光照得发白。 谢絮初站在封辞柯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也听到了那句话。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韩骁走远的方向。 “他说的规矩是什么。”封辞柯问。 “他说的规矩是新人不能赢。”谢絮初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但他说的不算。” 排位赛在周六下午,封辞柯排在比杆位慢了零点二秒,的第三。 古城墙赛道的数据统计显示这条赛道的超车成功率比SSS系列其他赛道低了将近一成,因为在这么窄的路面上留给超车的空间实在太少了。 第3发车不算差,也不算特别好。 周至诚在排位赛之后检查了赛车的悬挂设定,把那组弹簧的硬度往软了调了一档,因为石板路面的颠簸程度比他预想的还要高。封辞柯坐在维修区的折叠椅上看着周至诚蹲在车轮前面调数据,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几下,节奏不快不慢。 正赛在周日下午两点开始,天气多云,气温二十五度,石板路面被晒了一上午之后温度比气温高了十几度,踩上去能感觉到热量从脚底升上来。 封辞柯坐在驾驶舱里,发车灯亮起。 他看到自己前面两辆车的位置,卢卡斯在杆位,韩骁在第2。 红灯全灭的瞬间车弹射出去。 第一个弯是城门洞的入口,路面从开阔的广场骤然收窄到六米宽的城门洞,所有赛车都挤在一起往那个窄口里涌。 封辞柯跟在韩骁后面进入城门洞,光线从亮变暗再变亮,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两秒。 第10圈的时候封辞柯追到了韩骁的车尾,距离不到半秒。 石板街那段连续S弯在前面一百米处,路面已经开始出现明显的颠簸。 韩骁入弯的时候走了一条偏内侧的线,封辞柯跟在他后面准备在出弯的时候从外侧超车。 韩骁在出弯前做了一个动作,他的刹车踩得比正常入弯早了将近半秒,车身在弯心位置横过来挡住封辞柯的外侧路线。 封辞柯的车头已经探出去了,收不回来只能重刹,轮胎在石板路面上锁死了一瞬间,冒出一股白烟,车身停下来的位置偏离了最佳走线,后面的两台车从他旁边绕了过去。 “他在逼你停。”谢絮初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语速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重新发车,你现在是第12。” 封辞柯右脚从刹车移到油门上,方向盘回正,车速从低档位慢慢拉起来。 石板街的颠簸还在继续,方向盘在他手里来回震动,他加了一分力握紧,把那阵杂乱的反馈按住。 第15圈的时候他追到了第9,第20圈追到了第7,第2 5圈追到了第5。 他超车的方式跟之前几站都不太一样,这场不能直接在直道上靠动力或者DRS的缘故,他选择利用窄路面的特点,在那些只能容一台车通过的弯道里提前占住位置,让前车没有防守的余地。 第35圈的时候他追到了韩骁身后。 从第12追到第5用了25圈,从第5追到第4又用了10圈。 韩骁在他前面,距离不到半个车位,这段石板街他已经跑过很多遍,每一块凸起的石板位置都记住了,方向盘在手里的反馈再乱他也能按住。 他在T9入弯前拉到了韩骁的右侧,那个位置只有不到六米的宽度,车头探出去的时候右后视镜几乎贴到墙面上。 韩骁看到了他的车头,方向盘往右打了半度,车身往他的方向偏过来,没有完全横过来,但那个偏转足以让封辞柯的车头失去超车的空间。 封辞柯把方向盘又往右打了一点,车头紧贴着墙面继续往前探。 两车并行的距离越来越短,短到封辞柯的右前轮已经压到了墙根处的排水沟边缘。 车身右侧传来一声尖锐的刮擦,金属和石材摩擦的声响。 赛车右侧的车身在墙面上擦了一下,幅度不大,他感觉到车身微微弹了一下,然后脱离了墙面。 他的车头在出弯的时候领先了不到半个车位,升了一个档才把那个领先维持住。韩骁在他后面没有再追上来,他的右后视镜里韩骁的车越来越远。 “排名第4。”谢絮初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前面是第3,差距一点八秒。你的前翼右侧有损伤,空气动力学效能会下降。” 封辞柯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韩骁,然后看向前方的赛道,距离终点还有不到十圈。 他追了一段,把差距从一点八秒缩短到一点三秒。 前翼的损伤影响了他在高速弯里的下压力,再往前推就是在损耗更多的空气动力学效能。 “保车。”谢絮初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来,“不争了,这一站就这样。” 封辞柯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瞬又松开。车速被放慢了一点,维持住第4的位置,没有再去追前面的第3。后视镜里的韩骁在他后面两秒多的位置,没有追上来的意思。 冲线的时候排名没有变化,第4。 封辞柯把车开回维修区,熄火,摘下头盔。他从驾驶舱里爬出来的时候谢絮初已经站在车前了,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显示着赛车右侧车身的损伤情况。 “前翼右侧端板磨损,扩散器边缘有刮痕。”谢絮初把平板放下,“不严重,修理就行。” 封辞柯摘掉手套,“韩骁逼我的时候他压到了路肩外的碎石区。” “我看到了。赛事方也会看到,他应该已经收到了赛会通知,这一站的正赛成绩会在赛后复核。” 封辞柯把赛车手套放在桌上,两双手套并排放好,跟之前一样整整齐齐。 姜瑾瑜跑过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他站在封辞柯面前,嘴唇蠕动几下才说“第4,还行,积分拿到了。” 41. Chapter 41 首次赛场失利让黑子卷土重来,官方评论区乌烟瘴气一坨,吵得不可开交,互联网的嘴,只长在别人摔倒的地方。 你赢时他们是人海,你输时他们才成“人”。 这世界偏爱从神坛坠落的弧光,因为仰望太累,落井下石才顺手。 回基地的路上谁都没说话,封辞柯默不作声翻着手机,刺耳的发言一句接着一句印入眼眸。 【我就说吧,封辞柯不是卢卡斯的对手,前几次不过是运气好而已。】 【你顶着谢絮初的粉丝头衔说这种话吗?有意思……】 【楼上的,絮哥说了,他只要车迷,不要粉丝。另,“请尊重体育竞技精神,尊重每一个参赛选手”——谢絮初原话,楼楼上,你个假粉。】 【封辞柯就是不行啊。】 【哦哦,你行你上,驾照考上了吗?】 还有更难听的被系统评论区自带的屏蔽功能沉底折叠了。 “好了,”谢絮初手盖上手机屏幕,“我没收半天,别被影响。比赛有输有赢,他们说他们的。” 姜瑾瑜担心自家两位车手的心态,特意把两对搭档安排和自己一个车。 “就是,陆鸣,你也别太自责,B场也不全是你的问题。” “那部分是我的问题,就是我的问题。”陆鸣说,“B场那个发夹弯我刹车点晚了,不然不会撞。跟车没关系,跟我自己有关系。” 于芡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她从上车开始就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一段B场的数据回放,她把进度条拖到陆鸣撞墙前的那一段看了三遍。 “你刹车点晚是因为你前面那台车在入弯前有一个非正常的减速。”于芡从数据里抬起眼睛,“那个减速不是失误,是故意的。他踩了一脚刹车然后在入弯前又放开,你的视线被他的刹车灯干扰了,所以你跟着他晚刹了。” 陆鸣转过头看她,“你怎么知道他是故意的?” “他的圈速在那一段之前和之后都没有变化。如果他是失误,圈速会掉。他没有掉,所以是故意的。”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林久安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的两个人。他没有说话,把车速稍微降了一点,让车子过弯的时候更平稳一些。 姜瑾瑜坐在中间那排的位置上,他侧着身子回头看了陆鸣一眼,“那这个算违规吗?” “算,但很难取证。”于芡说,“刹车灯亮起来的时机跟正常减速没有区别,他不是突然踩死,只是比正常早了那么一点点。赛事回放看不出来,除非有人拍到他的脚在做什么。” “那怎么办?” “下次看到他的刹车灯亮了,不要跟着他的节奏走。记住你自己的刹车点,落在哪里就是哪里。” 陆鸣点了点头,他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上。手指交叉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松开一些又交叉回去。“我记住了。” 封辞柯坐在副驾后面那排靠窗的位置,手机被谢絮初拿走之后他就一直看着前方座椅的靠背,灰色的织物表面有几个细微的起球,他数了数那些起球,数到第七个的时候数不下去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放着,右手拇指在食指侧面来回摩挲 谢絮初坐在他旁边,手机翻过去放在他那一侧的座椅上,屏幕朝下。 他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睡着了。 封辞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的线条收得很紧,不是放松的姿态。 “絮哥。”封辞柯低声喊了一句。 谢絮初没有睁眼,“嗯。” “那个故意踩刹车的,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T9入弯前的那段直道。那台车是蓝色的,尾翼上有白色条纹。他是哪个车队的我还在确认。” “你刚才一直在看。” “嗯。” 封辞柯没有再问,他把头转回去,重新看着前方座椅的靠背,那两个起球的位置在他脑子里印着,像两个固定不变的坐标点。 韩骁的正赛成绩在赛后复核中被追加了罚时,因为他在石板街的防守动作被认定为违规。那个罚时让他的名次从第3掉到了第5,封辞柯的名次从第4升到了第3。赛会通知发到车队的时候姜瑾瑜正在吃晚饭,他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通知,说了句“还行”。 封辞柯的SSS系列总积分最终排在第2,卢卡斯排在第1,韩骁排在第3。 前三名的分数差距不大,卢卡斯领先封辞柯5分,封辞柯领先韩骁3分。 系列赛的总排名要到赛季末才结算,目前的数据只够参考。 晚上姜瑾瑜在车队群里发了一条汇总消息,末尾加了一句话:“古城墙站的修理费从韩骁车队的罚款里扣了,不用我们自己出。大家好好休息,两天后开始远征拉力系列的备战。” 树大招风,往上的纷争还在继续,有人趁乱想把责任全往谢絮初身上揽。 【谢絮初也有问题啊,不是他说的保车吗?说好的体育竞技精神呢?】 【放你爹的狗屁,你到底懂不懂赛车?就瞎逼逼,絮哥决策有什么问题?那种情况你给我冲一个试试。】 【楼主试之前说一声,我摆好碗筷原地开席。】 网上的争吵还在继续,像一锅被反复加热的水,有人添柴就重新沸腾起来。 那条质疑谢絮初决策的评论被顶到了热门,底下的回复翻了十几页,有人战队,有人骂架,有些纯粹是来看热闹的。 【说保车不对的人,你们去过古城墙赛道吗?那条路最宽不过九米,前翼已经受损了还硬冲,撞墙了算谁的?你们去给他修车?】 【絮哥的决策出来不是为了输赢,是为了让车手活着回来。你们这些坐在屏幕前敲键盘的人永远不懂什么是赛车。】 【他那条保车指令是给谁下的?给封辞柯下的。封辞柯执行了,然后完赛了,第4变第3,积分拿到了,车也开回来了。你们还要他怎样?】 【笑死我了,你们真的是谢絮初的粉丝?他当年跑比赛的时候可从来没说过“保车”这两个字。他现在变了就是变了。】 【人在不同的位置上说不同的话。他在赛场上的时候当然拼,现在他是领航员,首要任务 是保证车手完好无损的回来。这都分不清楚?】 【得了吧,什么变了,他就是怕了。五年前那场车祸把他胆子撞没了。】 那条评论发出来之后评论区安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涌进来几百条回复。 骂得很难听,之前剪视频的那个人贴了一段谢絮初五年前接受采访的视频截图,采访里他说了一句话:“我不怕快,我怕的是快的时候失去控制。控制方向盘的人是我,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你们看看这段话,他从来就没变过。他只是把控制方向盘的人从自己换成了别人。】 姜瑾瑜把那几个说他怕了的评论截图发到车队群里,配了一行字:“这群人说话真的不用负责。” 林久安回:“别看了。” 姜瑾瑜:“我没看,我是在骂他们。不行吗?” 有区别吗? 林久安知道他被气得不轻,所以他选择避其锋芒,不然被骂的就是自己了。 作为Resergam车队的后勤公关负责人,林久安有必要提醒自家经理大大——切小号!!!!! 封辞柯在房间里也看到了那条评论。他划屏幕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在那条评论上停的时间比看其他评论要久一些。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进那条回复的折叠页,只是看着那段文字本身。然后他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仰面躺下来。 天花板上的灯没有开,窗外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他在那道亮线旁边呆了一会儿,站起来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感应灯应声亮起,他走到隔壁房间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谢絮初站在门后,头发刚洗过还在滴水,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质T恤,领口有一小块洇湿了。 “怎么了。”谢絮初问。 “你看到那条评论了吗。”封辞柯问。 “哪条。” “说你怕了的那条。” 谢絮初靠在门框上,抬起手用毛巾擦了擦发梢还在往下滴的水珠,“看到了。”他的语气平平,“那个人说得不对。” “我知道。” “你特意来告诉我这个?” 封辞柯站在走廊里,头顶的感应灯把他照得很亮,他看着谢絮初的脸,对方的发梢还在滴水,有一滴落下来顺着下颌线滑到脖子上,消失在领口里面。 “我不是来告诉你那个的。”封辞柯说,“我是来问你,你怕不怕。” 谢絮初把毛巾从发梢上拿下来搭在肩膀上,“不怕。” 他看着封辞柯的脸,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格外清明,“我在赛道上从来没有怕过。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我退下来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不能开了。我能开的时候我一直在赢,我不能开了之后我换了一种方式继续赢。这跟怕没关系。” 封辞柯站在那里看着他,听完这段话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那就行。”转身往回走。 他走两步之后脚步停下,半侧过身子,目光再次落在谢絮初脸上,“下一站你会跟我一起赢。” 谢絮初看着他,“我知道。” 42. Chapter 42 按AFS赛历,因AFS-ERS在华国新年过后才开赛。 谢絮初他们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准备,他第二天就跟姜瑾瑜他们商量着重新排了一遍训练计划。 姜瑾瑜整理好ERS各站的路书资料,霜脊山脉的赛道海拔和气温数据被他打印出来贴墙上,旁边用记号笔标注了“轮胎保温毯需提前两小时预热”。 山山蹲在他旁边啃磨牙棒,时不时抬起头观察这个人类有没有偷看自己吃东西。 “山山,你那个磨牙棒是第三根了,”姜瑾瑜低头看它一眼,“你吃完这根就没有了。” 山山把磨牙棒叼起来换了个方向继续啃,假装没听到。 林久安站在门口看着一人一貂,“你让它吃这么多,回头又不吃饭。” “它不吃我买的饲料,磨牙棒至少还能磨一下牙。”姜瑾瑜贴好最后一页路书,退后一步看整体排版,“封辞柯弟弟要来的事我还没给阿姨说,得让她提前买点小孩爱吃的东西。” “什么时候来?” “后天。说好了那天不排训练,带他在基地转转。” 林久安点了一下头,“那我去准备一下客房,二楼那间靠东的窗户大,能看到后面的山,视线好,小孩子写作业累了可以休息休息。” “那间不是放杂物了吗?” “我明天收拾出来。” 在确保不会耽误训练的情况下封辞柯将一直吵着要来基地的弟弟带过来。 封辞醉到那天刚好是个好天气,封辞柯站在门口等了大概十几分钟,一辆白色网约车从路那头开过来,停在大门外。 后门开了,封辞醉先从车上跳下来,背着一个比他自己还大的书包,书包拉链上挂着一个毛绒方向盘挂件,已经被磨得有点掉色。 落地之后没站稳往前踉跄两步,抬头看了一眼面前那扇大门和后面那栋流线型的建筑,嘴巴张成了一个“O”。 “哥哥,这是你们基地?” “嗯。” “好大哇!” 封辞柯走过去接过他的书包,拎在手里掂了一下,“你带了什么?” “换洗衣服和作业,还有那个熊猫。”他转头朝车里喊了一句,“糖果阿姨,我的熊猫。” “为什么叫糖果阿姨?” “因为阿姨给了我好几颗甜甜的糖果,所以阿姨也是甜甜的阿姨,”司机从车窗里递出那只半人高的大熊猫,封辞醉接过来抱住,“哥哥,我明天早上写作业,今天先参观,行不行?” “行。” 封辞醉满意了,抱着熊猫跟在封辞柯身边往大门里走。 铁门滑开的时候发出低沉的声响,他听到那个声音之后脚步慢了一些,抬头看着那扇门从两边分开,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推开一面墙。 “这个门好酷。”他说。 “自动的。” “那更酷了哎。” 谢絮初站在主楼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这一大一小从大门那边走过来。 他看到封辞醉抱着那只大熊猫摇摇晃晃的身影,嘴角微弯,碰巧被封辞醉看到了。 “漂亮哥哥!”封辞醉跑起来,熊猫在他怀里颠来颠去,两条腿拖在地上扫起一层薄薄的灰。他跑到谢絮初面前停下来仰着头看他,“哥哥说你今天不训练,专门带我玩。” “嗯。” “那你带我看什么?” 谢絮初蹲下身看着他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睛,“你想看什么。” “想看赛车。” “赛车在车库,走过去有点远。” “我不怕远。” 谢絮初转头看了封辞柯一眼,封辞柯没有走过来,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们,眸底璀璨星辉闪耀,嘴角上扬。 封辞醉跟着他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熊猫在他怀里颠得一上一下。 他追上谢絮初的步子,抬头问了一句,“漂亮哥哥,你为什么不叫漂亮姐姐?” 谢絮初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他,“因为我不是姐姐。” “哦。”封辞醉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那你为什么这么好看?” “天生的。” “好厉害。” 谢絮初继续往前走,封辞醉跟在后面,抱着熊猫走了一段路,又开口问,“那你跟哥哥谁跑得快?” “他比我快。” “那你呢?” “我坐在他旁边。” 封辞醉想了一会儿这个答案,觉得有点奇怪,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 车库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的灯自动亮起来,一排一排的日光灯管从近到远依次亮过去,把整个空间照得没有阴影。 四台赛车停在车库中央,两台是封辞柯和陆鸣的AFS正赛用车,另外两台是备用车。 封辞醉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车,他的嘴巴又张开了,比刚才在大门口张得更大。 他的目光从第一台车的车头移到第二台车的车尾,从轮毂上的碳纤维纹路看到扩散器边缘的银色铆钉。 “这是真的赛车。”他说。 “是真的。”封辞柯走到他身后,弯腰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这是你上次在电视上看到的那台。” 封辞醉松开怀里的熊猫慢慢地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那台车前伸出一只手,手掌贴在鼻锥侧面的碳纤维表面上。 碳纤维的触感跟金属不一样,比金属更温,表面有一层细微的纹路。 “哥哥,我能摸一下轮子吗?” “可以。别碰刹车盘,烫。” 封辞醉蹲下来摸了一下前轮轮胎的侧壁,橡胶是凉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路,他的手指沿着那些纹路走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这个车好低,比我矮。” “它本来就比你矮。” “那你怎么坐进去的?” “躺着进去。” 封辞醉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有点好笑,双手捂住嘴没有笑出声。他转过身看向谢絮初,“漂亮哥哥,你坐哪里?” 谢絮初指了指副驾那边的领航员位置,“我坐那边。” “那你跟哥哥坐在一起。” “对。” 封辞醉点了一下头,走到那台车的副驾旁边看了看那个位置的尺寸,坐垫很窄,跟他在学校坐的椅子完全不一样。 “这个位置好小。” “因为是给大人坐的。” “我以后也要坐这个位置。” 谢絮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封辞柯一眼,封辞柯正在看自己的弟弟,目光落在封辞醉后脑勺那几根翘起来的碎发上,表情很安静。 “那你先长大。”谢絮初说。 封辞醉用力点了一下头,像是答应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然后转身去摸那台车的尾翼。 姜瑾瑜站在车库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果汁,“封辞柯,你弟弟喝不喝果汁。” 封辞醉听到声音转过头,看到一个陌生的大哥哥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橘色的液体,他看了一眼那杯果汁又看了一眼封辞柯。 “喝。”封辞柯说。 封辞醉走过去接过那杯果汁,吸一口,眼睛亮晶晶的,“好喝。” 姜瑾瑜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封辞醉。” “我叫姜瑾瑜,是你哥哥的同事。” 封辞醉把这个名字记了一遍,然后问他,“你是好人吗?” 姜瑾瑜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是吧。” “那你也是好人。”他又喝了一口果汁,“漂亮哥哥是好人,我哥哥是好人,你也是好人。你们都是好人。” 姜瑾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小朋友跟自己的脑回路在同一个频道上。 午饭的时候阿姨做了一桌子菜,筒骨汤、清蒸鱼糕……还有一道封辞醉点名要的土豆丝。封辞醉坐在封辞柯旁边,筷子用得不太熟练,夹红烧肉的时候掉了一块在桌上,他伸手捡起来放进嘴里,被烫得嘶了一声然后继续嚼。 “你慢点吃。”封辞柯说。 “好吃。”封辞醉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又夹了一块土豆丝。 姜瑾瑜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嘴角一直往上翘,“你平时在家也吃这么多?” “对啊,我妈做饭超级超级超级好吃,阿姨做饭也好吃。” 阿姨在厨房门口听到这句话笑了一声,又转身回去继续炒菜。 山山闻着香味从控制室溜出来,蹲在食堂门口竖着身子往里看,两只前爪撑着门框,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空气中的红烧肉味道。 封辞醉注意到门口那一团灰白色的毛球,筷子悬在半空,“那个是什么?” “雪貂。”封辞柯说,“叫山山。” “山山。”封辞醉重复了一遍,放下筷子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门口蹲下来跟山山平视。 山山歪了一下头,也看着他,两个小东西隔着门槛对视了几秒。 “它咬人吗?”封辞醉问。 “咬,但是不疼。”姜瑾瑜端着碗走过来,“你可以用手指头轻轻碰一下它的背,它要是喜欢你就不咬。” 封辞醉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山山的后背。山山没有咬他,低头闻了一下他的指尖,然后转身走了,走得慢悠悠的,尾巴翘起来左右摆。 “它走了。”封辞醉一脸失望,“它是不是不喜欢我?” “它吃完饭回去睡觉了。” “它几点起床?” “晚上,它白天睡觉,晚上精神。” 封辞醉站起来,“那我晚上再来看它。” 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回到座位上继续吃饭,吃了几口又停下来,“哥哥,我晚上可以不睡觉吗?” “不行。” “我想看山山醒着的时候。” “明天早上它也会醒。” 封辞醉觉得这个方案也可以,于是继续吃饭。 下午姜瑾瑜带他去参观了主楼的各个区域,控制室、模拟器室、体能中心、组装车间。 封辞醉在每个地方都走得很慢,看到什么都要停下来问一句。 走到组装车间的时候周至诚正在调一台备用车的悬挂,手里拿着一把扭力扳手蹲在车轮旁边。 封辞醉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看他拧螺丝,周至诚侧头看了他一眼,“你是封辞柯的弟弟?” “你怎么知道?” “你跟他长得像。” 封辞醉对这个答案很满意,继续蹲在那里看周至诚工作,看了大概十分钟,他开口问了一句,“这个车为什么没有轮子?” “轮子 在那边,”周至诚指了指角落,“还没装上去。” “为什么要拆下来?” “调悬挂。” “悬挂是什么?” 周至诚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就是让车跑起来不颠的东西。” “那我的自行车有没有悬挂?” “没有。” “难怪我骑它过减速带的时候屁股疼。” 周至诚握着扭力扳手一顿,眼角皱纹加深,继续拧那颗螺丝。 姜瑾瑜站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封辞醉是他见过的最会聊天的小朋友,不说话的时候安静,说话的时候每一句都能踩在点上。 很乖。 晚饭之后天黑了,封辞醉在客房里把自己的书包打开,把作业本和铅笔盒整整齐齐地摆在书桌上,把那只大熊猫放在床头靠着枕头。 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确认窗户可以打开,灯开关在门口右边,然后推门走出来。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起来,他走到封辞柯房间门口敲了两下,没人应。 想了想,转身走到隔壁那间,敲了三下。门开了,谢絮初站在门后,手里拿着一本书。 “漂亮哥哥,你知道我哥哥去哪了吗?” “他在楼下控制室。” 封辞醉想了想,决定不去打扰哥哥工作,“那你现在有事吗?” “在看书。” “那我能跟你一起看吗?” 谢絮初低头看着他,封辞醉仰着头等他回答,眼睛在走廊灯光下显得又圆又亮。 “进来吧。” 封辞醉走进去,窗台上放着一个笼子,山山在里面缩成一团正在睡觉。 封辞醉看了一眼山山,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桌旁边,搬了那把椅子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谢絮初坐在床边继续翻书,翻了两页抬头看了他一眼,封辞醉坐得很端正,膝盖并拢,手掌平放在大腿上,像一个在教室里等老师上课的学生。 “你坐那么直干什么?” “妈妈说在别人房间里要坐好。” “在我这里不用坐那么直,你想怎么坐都行。” 封辞醉考虑了一下,把腿放下来,两只脚悬在椅边开始晃,晃了两下又停住了,像是还在适应“可以放松”这个指令。 他看着谢絮初翻书的手,那双手翻页的动作很轻,书页之间的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很安静的地方慢慢移动。 “漂亮哥哥,你在看什么书。” “讲赛车的。” “好看吗?” “好看。” 封辞醉点了点头,安静了一会儿又问,“你以前也开赛车吗?” 谢絮初翻页的手顿了一下,“开过。” “那你怎么不开了?” 谢絮初把书签夹进当前那一页合上书放在膝盖上,“后来出了点事,开不了了。” 封辞醉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然后他又开口,“那你现在坐在哥哥旁边,是不是也很快?” “也很快。” “那就行。”他点了一下头,“只要快就行,不管坐哪里。” 谢絮初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把书放到床头柜上,“你困不困?” “不困。” “那你想不想看山山醒着的时候。” 封辞醉的眼睛亮了一下,“它不是白天睡觉吗?” “它有时候晚上也会醒。” 谢絮初从窗台上把笼子拿下来,放在书桌上。 山山在里面缩成一团,毛茸茸的尾巴盖在脸上。他把笼子门打开,伸手进去轻轻碰了一下山山的后背,山山动了一下,没有醒。 他又碰了一下,这次稍微重一点,山山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只爪子蜷着,还是没有醒。 “它睡得好沉。”封辞醉说。 “它吃得太饱,今天阿姨给了它两块肉。” “那它明天早上会醒吗?” “会。” “那我明天早上再来看它。”封辞醉从椅子上跳下来,“漂亮哥哥,我先回去睡觉了。” “你记得刷牙。” “我带了牙膏牙刷,在书包里。”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谢絮初,然后又看了一眼笼子里的山山,然后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轻快的、有点跳跃感的步子在隔壁房间门口停下,敲了两下。 门开了,封辞柯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怎么还没睡?” “我刚从漂亮哥哥房间出来。” “你在他房间干什么?” “看他看书。” “……。那你看完了?” “看完了,他说山山明天早上会醒。” “那你明天早上再去看。” “好。”他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带着一点困意,尾音已经开始往下沉,“哥哥晚安。” “晚安。” “漂亮哥哥也晚安。” 房间里,谢絮初刚想点开霜脊山脉的鸟瞰图分析路线,听见这句话手指微微一顿,“嗯,晚安。” 他收起平板,起身将山山的窝放回原地,山山打了个喷嚏翻身团成一颗鱼丸子。 封辞醉进房间,几秒后又探出头,“大家晚上都好梦。” 43. Chapter 43 姜瑾瑜很喜欢小孩子,尤其是像封辞醉这样不闹腾、省心的小孩子。 第二天早上六点十七分,走廊里传来一串很轻的脚步声。 那串脚步声从客房门口出发,沿着走廊往楼梯口的方向移动,经过控制室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姜瑾瑜被那串脚步声吵醒了。他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听到那串脚步声之后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脑子里有个念头在慢慢浮起来 ——那个方向是食堂的方向,这个点食堂还没开,谁这么早往那边走? 他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一件外套走出去。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串,他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正站在楼梯口,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姜瑾瑜走过去,蹲下来凑近看,发现封辞醉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语文课本正在读课文。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姜瑾瑜站在他旁边听了几秒,问:“你几点起来的?” 封辞醉被他的声音吓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滑落,回头见是他才松口气,“六点。” “六点就起来了?”姜瑾瑜不可置信,谁家好人放假不睡懒觉的?更别提还是个小孩子了。 “嗯,我早上要读书。” “你平时在家也这样?”姜瑾瑜不信邪又问。 “对,妈妈说我读书的时候声音要大,这样能记住。”封辞醉一本正经,模样和他哥有的一拼。 姜瑾瑜看着他那张还没完全睡醒就已经开始早读的脸,一瞬间觉得自己活的好失败。 他每天早上闹钟响三次才舍得起来,到这个点可能还在半梦半醒间游离,而一个八岁小朋友已经站在走廊上读十几分钟的书了。 比上不足,比下……也不足。 他蹲在那里脑子里这两句话转了好几圈,最后站起身来,“你读完这几页了就去食堂门口等着,阿姨六点半开门,她会给你做早饭的。” “好。”封辞醉点了一下头,把课本翻到下一页,继续读,“一切都像刚睡醒的样子,欣欣然张开了眼。” 姜瑾瑜走回房间的时候脚步比出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个没有关掉的手机屏幕,昨天晚上他刷信标刷到凌晨一点多,屏幕上的内容还停留在AFS论坛的一个讨论帖里。 他伸手把屏幕按灭了,翻了衣柜找出一件干净的衣服换上,今天比平时早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食堂阿姨开门的时候封辞醉已经把那篇课文读完了。他把课本合上,双手捧着站在门口,看到阿姨推开门的时候喊了一声“阿姨早上好”。 阿姨愣了一下,低头看到那个抱着课本的小朋友,目光变得柔和,“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我要读书。” “好孩子。”她把他领进去,让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转身去厨房给他热杯牛奶,又切了两片面包,“你先吃着,阿姨去煮粥。” 封辞醉坐在那把椅子上喝牛奶,两条腿悬在椅边轻轻晃着。 他喝了几口牛奶把杯子放下来,从书包里掏出铅笔盒和一本数学练习册,翻到昨天晚上没有做完的那一页开始写。 谢絮初到食堂的时候封辞醉已经写完两页练习题了。 他走进门口就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支铅笔正在写什么,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 他走过去在对面坐下,“你几点起的?” “六点。” “你不困?” “不困。” 谢絮初没有再问,他转头看了一眼正在窗口打粥的封辞柯,封辞柯也在看这边。 “你弟弟天天起这么早?”谢絮初说。 封辞柯端着两碗粥走过来,一碗放在谢絮初面前,一碗放在封辞醉旁边,“他从小就这样,不需要人叫,自己醒了自己起。” 谢絮初低头喝了一口粥,“你们家有早起的基因?” “我妈,她四点就醒了。她说睡不着就起来干活。” 封辞醉写完那道题抬头看他们一眼,“我爸爸也是。” 封辞柯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粥。 谢絮初注意到那个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察觉不到的停顿。 他没有追问什么,只是给封辞醉夹了一个包子放在他的碟子里,“先吃饭,作业待会儿再写。” 上午的训练计划是为霜脊山脉调整的,封辞柯在模拟器里跑了两个小时的高海拔赛道数据模拟,谢絮初坐在控制台后面调整了信息素管理系统的灵敏度参数。 姜瑾瑜带着封辞醉参观了基地的各个角落,从楼顶的露台看到基地后面的山坡上有一片野花,他要摘一朵给山山看,姜瑾瑜说山山闻了花可能会打喷嚏,他就没有摘,只是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午饭的时候封辞醉坐在椅子上,抬头问了一句,“哥哥,你下午还要训练吗?” “嗯。” “那我写作业。” “你作业还剩多少?” “数学还有两页,语文有一篇作文。” “什么题目。” “《我的家人》。” 封辞柯没有接话,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他碗里,“吃完饭再写,我陪你去。”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封辞柯结束了模拟器训练,去客房找封辞醉。 封辞醉已经坐在那张书桌前面了,铅笔盒打开,作文本摊开,第一行写了四个字——“我的家人”,下面全是空白的。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双手撑着下巴对着那行字发呆。 “写不出来?”封辞柯站在他身后。 “不知道怎么写。”他转过头看封辞柯,“妈妈写过了,你写过了,我想写一点不一样的。” “那就写不一样的。” 封辞醉想了想,把笔放下仰头一脸期待,“那我可以写漂亮哥哥吗?” 封辞柯顿了一下,“你想写他就写他。” 走廊里传来敲门声,封辞柯去开了门,谢絮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车队资料,“姜瑾瑜说你在辅导写作业,我可以进来吗?” 封辞柯侧身让他进来,谢絮初走进房间看到封辞醉面前摊开的作文本,看到那行“我的家人”和下面空白的纸页,“在写作文?” “写不出来。”封辞醉的声音带了一点沮丧。 谢絮初在床边坐下来,“题目是什么?” “《我的家人》。” “你哥哥说你想写我。” 封辞醉点了点头。 “那就写。” “我不知道写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写你。” 谢絮初想了一下,“你就写你见到的那个我。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就写成什么样的。不用想太多。” 封辞醉把笔拿起来,看着纸页大概三十秒才落笔。 字写得不算漂亮,笔画有点歪,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写出来的字像钉在纸面上一样。 “我第一次见到漂亮哥哥的时候,是在游乐园里。那天晚上很黑,但是有彩色的灯,他站在一辆车子旁边,头发是白的。我问哥哥那个人是谁,哥哥说他是同事。我问哥哥他叫什么名字,哥哥说他叫谢絮初。那三个字有点难写,我写了好几遍才记住。” 封辞柯站在窗户旁边看着弟弟低头写字的背影,一句话都没有说。 谢絮初坐在床边,目光落在那张作文纸上,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一行一行地长出来。 “漂亮哥哥话不多,但是他说的每一句都会被人记住。他教我写作业的时候不会说别紧张,他说写错了可以擦掉。他带我参观基地的时候走得很慢,因为他知道我腿短,走快了跟不上。他养了一只雪貂叫山山,他给山山换水的时候很轻,不会吵到它睡觉。” 封辞醉写完这一段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谢絮初,又低头继续写。 “我希望漂亮哥哥一直跟哥哥在一起赢比赛。这样我每次来都可以看到他们俩,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很好看。” 他把笔放下,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抬头,“写完了。” 谢絮初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低头看了一遍,伸手摸摸他的头顶,“这一 页好好收着,等以后长大了再看。” “你写我了没有?”封辞柯站在窗边问了一句。 封辞醉回头看他,“写了。” “写了什么?” “你猜。” “不猜。” “那我也不告诉你。” 封辞醉把作文本合上放进书包里,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姜瑾瑜晚饭前在食堂里遇到了一个难题。 他拿了一根磨牙棒给山山,封辞醉也蹲在旁边准备看山山啃,山山叼着磨牙棒跑进窝里不出来了。 “它怎么不吃了?”封辞醉问。 “它可能觉得我们两个在看它不好意思。” “它还会不好意思?” “雪貂是会害羞的,只是你没发现。” 封辞醉“哦”了一声,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姜哥哥,你还有好吃的吗?” 姜瑾瑜的表情顿了一下。 他带过来的那袋进口零食在姜瑾瑜心里面是绝对不会给任何人看的,里面装的是各种海苔卷、巧克力豆、小熊软糖。 本来打算等封辞醉回房间之后偷偷吃掉,现在被当面问出来他犹豫了三秒,“有。但是不能吃太多,不然你晚上睡不着觉。” “我就吃一点点。” 姜瑾瑜看了他几秒,转身回房间把那袋零食拿出来,挑了一包没有拆封的小熊软糖递给他,“就这一包。” 封辞醉接过去,拆开倒了一颗在掌心里看半天,“这个熊是黄色的,好可爱。” “你吃一颗试试。” 封辞醉把那颗软糖放进嘴里嚼了嚼,“好甜。” “那再吃一颗。” 他又吃了一颗,然后把包装袋封好,“剩下的我明天再吃。” 姜瑾瑜看了他几秒,“你跟我小时候完全不一样。”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我小时候,一包糖三分钟就能吃完,吃完还要哭着要第二包。” 封辞醉想了一下,“那你小时候牙齿一定不好。” 姜瑾瑜沉默了。 封辞醉把那包软糖放进口袋里,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云层已经染上一层淡橘色,“姜哥哥,为什么你们基地没有别的Omega?” 姜瑾瑜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你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学校里面高年级的Omega同学会被Alpha同学围住,但是基地里没有看到有Alpha围着你,你好像很自在。” 姜瑾瑜蹲下来,“那是因为大家都在干活,没有时间围来围去。而且每个Omega都不一样,有些人喜欢被围着,有些人不喜欢。我就属于不喜欢的那种。” 封辞醉点了点头,“那你是哪一种Omega?” “我是那种喜欢自己待着、偶尔被林久安管一下、偶尔管一下别人的。” “林久安是那个高高的哥哥吗?” “对。” “他是什么?” “他是Alpha。”姜瑾瑜略带炫耀的语气,“甜米酒味的Alpha。” 封辞醉把这个信息又记住了,“那漂亮哥哥呢?” “他是Omega。” “那他跟哥哥在一起的时候,哥哥会围着他转吗?” 姜瑾瑜被这个问题精准击中,他的表情管理维持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咧嘴一笑,“你这个问题等你自己长大了就明白了。” 封辞醉看了他几秒,“你不回答,是因为你不想告诉我吗?” 姜瑾瑜再次沉默了。 他觉得自己被一个小朋友看穿了,这感觉不坏,但是确实有点丢脸。 封辞醉把那包软糖从口袋里掏出来又倒了一颗放进嘴里,“算了,不难为你了。你不说我也知道。” “你知道什么?” “漂亮哥哥跟哥哥在一起的时候很好看。” 姜瑾瑜看着他,“你才八岁,为什么懂得这么多?” “我妈妈说我懂事比较早。” “……你妈妈说得对。” 44. Chapter 44 那包小熊软糖被封辞醉揣在口袋里,带回房间的时候没有吃完。 他把包装袋折好放在床头柜上,洗完脸刷完牙,换上睡衣,躺到床上。 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草和泥土的味道。他翻了个身面朝着窗,窗外的山上有一棵树,被风一吹就弯一下腰,像在跟谁鞠躬。 第二天封辞柯照常进模拟器室训练,霜脊山脉赛道在雪地条件下面的抓地里变化每圈都不一样,多跑一圈就能多摸到一点它的脾气。 谢絮初在控制室里看封辞柯的圈速数据,同步系统从霜脊山脉开跑后就一直稳定在0.93左右,不进也不退。 周至诚在调试轮胎保温毯的加热曲线,因为高海拔赛道夜间温度会降到零度以下。 姜瑾瑜核对完ERS第一站的物资清单,准备去找林久安对接时,不出所料德又在楼梯口看到了封辞醉。 小小的背影抱书看着楼梯间窗户。 “你在看什么?”姜瑾瑜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天还没亮。”封辞醉指了指窗外的天空,“但是那边有点红了。” 姜瑾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东边的天际线确实泛着一层很薄的红,像一张纸被烧过之后剩下的余烬。 “那是太阳快出来了,”他说,“再等一会儿。” 天边那层薄红慢慢变厚,贴着地平线铺开,把云层的底部染成不均匀的暖色。 封辞醉看着那条线越来越亮,越来越宽,像有谁在天的另一边慢慢掀开一扇门。 姜瑾瑜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你每天早上都这么早起来看天吗?” “在家的时候也看。”封辞醉说,“但是在家只能看到楼和楼之间那一小条,这里能看到一整片。” 阿姨在食堂门口探头看到两个蹲在楼梯间窗户前面的人影,喊了一声,“站那儿干什么呢?进来吃早饭了。” 封辞醉应了一声才从地上站起来,蹲太久脚有点麻,他扶着墙站了两秒才迈步。 姜瑾瑜也站起来,腿比封辞醉麻得还厉害,他在原地跺了跺脚才跟上去,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被阿姨听到了,阿姨回头又看了他一眼,“你也麻了?” “麻了。” “你们俩是真能处,连蹲麻的时间都差不多。” 早饭桌上面包和粥已经被端上桌了,封辞醉坐在窗边一边嚼面包一边继续看东边的天空。 姜瑾瑜端着粥在他对面坐下来,喝了一口粥,说:“你能不能别一边吃东西一边看天?待会儿面包屑掉粥里了。” 封辞醉把面包从嘴边拿下来放在碟子里,端起粥,“姜哥哥,你来基地多久了?” “半年多吧。” “那你刚来的时候是不是也每天都看天?” 姜瑾瑜想了想,“刚来的时候每天看数据,没时间看天。” “那现在呢?” “现在偶尔看。” 封辞醉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喝粥。 姜瑾瑜看着他那颗毛茸茸的后脑勺,想问一句“你以后长大了想做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个问题在信标上看过很多次,每次有车手或者领航员接受采访都会被问到这个问题。 他听过很多回答,“想拿总冠军”、“想跑得更快”、“想留在AFS”,但他不知道七岁的封辞醉会怎么回答。 封辞醉把粥喝完了,把碗碟叠好放在回收口,转身走回来,经过姜瑾瑜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我以后想当哥哥那样的人。” “你哥哥哪样?” “对,”封辞醉点点头,“开得很快,话很少,做得比说得多。” 姜瑾瑜顿了一下,“那你现在就可以开始练了。” “练什么?” “练话少,你话有点多。”姜瑾瑜实诚发言。 封辞醉看他几秒,“你是嫌我吵吗?” “没有,我是觉得你话多的样子也挺好的。你不用变成别人,你变成你自己就行。” 封辞醉想了一下,“那我以后可能开不了车那么快。” “为什么?” “因为我话多,开车的时候不能说话,我会憋死的。” 姜瑾瑜嘴角抽动一下,“你可以当领航员。领航员可以说话,说一路。” 封辞醉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漂亮哥哥也是领航员。” “对,他也是领航员。”姜瑾瑜补充,“我用最简单最不绕弯子的话告诉你,絮哥是非常之厉害的领航员。” “那我以后也要当领航员,我要拜最厉害的漂亮哥哥为师?!” “有品!我帮你游说。” 远在控制室的谢絮初还不知道自己被经理口头收了个徒弟。 封辞醉点了点头,转身跑向控制室的方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姜哥哥你说话算话。” “算话。” 封辞醉跑进控制室的时候谢絮初正在看霜脊山脉的赛道数据,屏幕上面密密麻麻的折线像一张被抖开的地图,不同颜色的线代表不同圈速。 封辞醉走到他旁边没有出声,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屏幕上面的线,那些线他看不懂,但他知道那些线很重要。 谢絮初把数据翻到下一页,侧过头看他,“你没去看山山?” “山山还在睡。我早上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它把尾巴盖在脸上,看不到鼻子。” “它睡醒之前都不会出来。” “那我等你忙完。” 封辞醉在控制室角落那把折叠椅上坐下来,那把椅子对他来说太大了,坐进去之后脚够不到地面,悬在半空中轻轻晃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昨天没吃完的那包小熊软糖,倒了一颗出来含进嘴里,然后把包装袋封好放回口袋。 谢絮初从电脑屏幕的黑色边框反光里看到封辞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一晃一晃的样子,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又继续敲。 训练间隙的时候封辞柯从模拟器室里出来透了口气,走到控制室门口的时候看到弟弟坐在那把椅子上,嘴里含着一颗糖,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像一只存粮食的松鼠。 “你含了多久了?”封辞柯走进去。 封辞醉把那颗糖咽下去,“没多久。” “那颗糖含太久对牙齿不好。” “那我下次含短一点。”他从椅子上跳下来,“哥哥你今 天跑完没有?” “跑完了。” “那下午还跑吗?” “不跑了,下午开会。” 封辞醉点了点头,“那我下午不吵你,我去找姜哥哥玩。” 封辞柯伸手在他头顶按了一下,“别翻他零食柜。” “我没翻过。” “你上次翻的时候我看到了,想吃什么要等人家自己拿给你。” 封辞醉沉默一瞬,“那我不翻,他要是给我吃我就吃,不给就不吃。” 谢絮初坐在屏幕前面,听到那段对话没有抬头,手指在手机上点击几下,隔天基地游戏厅多了个零食架。 姜瑾瑜在走廊里被堵住了。 封辞醉站在他面前,仰着头问他,“姜哥哥,你下午有空吗?” “下午有点事,要核对物资清单。”姜瑾瑜蹲下身与他平视 “那你核对物资的时候,我能坐在旁边看吗?” “你看那个干什么?” “我想看看你们比赛要带什么东西。” 姜瑾瑜想了想,“行。但是不能乱碰。” “我不碰,我就看看。” 姜瑾瑜把他领到那间临时当仓库用的房间里,地上堆着几个已经打包好的箱子,箱面上贴着标签,上面写着“轮胎保温毯”、“通讯设备备件”、“信息素传感器校准工具”。 姜瑾瑜搬了一把小椅子放在桌子旁边,让封辞醉坐上去,然后自己坐在对面,翻开一份纸质清单开始核对。 封辞醉坐在那把椅子上,两条腿悬在椅边晃着。 他看着姜瑾瑜手里的那沓纸,每一行字前面都有一个打勾的方框,姜瑾瑜每看完一个箱子就在对应的方框里打一个勾。 “霜脊山脉是不是很冷?”封辞醉问。 “冷,零下十几度。” “你们要带厚衣服哦。” “带了,每个人两套防寒服。”姜瑾瑜抬头看他一眼,“你也有。” 封辞醉眼睛一亮,“那我可以要红色的吗?” “可以。” “哦耶!” 姜瑾瑜核对完最后一项把清单叠好放进口袋里,转身看到封辞醉坐在那把椅子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半闭不闭的,脑袋正在往一个方向慢慢倾斜。 “你困了?” “有一点点。” “那我带你回房间睡觉。” “我不困,我就是眼睛有点累。” “那就回去闭一会儿眼睛。”姜瑾瑜把他从椅子上抱下来,牵着他的手往二楼走。 封辞醉被他牵着手,步子有点飘,上楼梯的时候膝盖抬得比平时低。 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姜瑾瑜松开他的手,“进去睡一会儿。” “好。”封辞醉推开门走进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姜哥哥,我睡醒之后还能去仓库看你核对吗?” “可以。但我下午核对完了,我明天再核对下一批。” “那我明天再看。” 他关上门,门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哈欠,一串脚步声从门口走到床边,床垫弹簧被压下去的细微声响。 姜瑾瑜在门外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45. Chapter 45 封辞醉在基地住了四天,到第五天早上封辞柯把他送回家。 这天海城又开始转阴,云层压得很低,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 封辞醉坐在后座,抱着那只大熊猫,跟来的时候一样,一路看着窗外往后退的树和房子。 老渡口那条窄巷子口,封辞柯把车停稳,封辞醉自己推开门跳下来,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又抱着那只熊猫,在巷口站定,回身看着封辞柯从驾驶座下来,“哥哥,我下次还能去吗?” “能。等你下次放假。” “那我要好好学习,放假就能多住几天。” 封辞柯弯腰帮他把书包带子调紧了一点,“进去吧,到家了给哥哥发个消息。妈妈上班,一个人在家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好,”封辞醉点了头,抱着熊猫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哥哥,替我谢谢漂亮哥哥和姜哥哥,还有林哥哥、周叔叔、于姐姐,哦!还有山山。” “知道了。” 封辞醉继续走,背影在窄巷里越变越小,拐了一个弯就不见了。 封辞柯站在巷口多看了几秒,上车发动引擎。 车子开回基地的路上,他看到路边有一家花店门口摆出来的花束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店主人正在用绳子把花桶固定在铁架子上。 风越来越大,行道树的叶子被吹得绿浪翻涌。 他经过那家花店的时候放慢了车速,看到店主人弯腰捡起一束掉在地上的白色花束,重新插回桶里。 回到基地以后谢絮初站在主楼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热茶。他看到封辞柯下车,“你弟弟走了?” “走了。” “他走之前没有哭吧?” “没有。” 谢絮初想起封辞醉那个古灵精怪的样子,浅笑出声,“那倒是,走吧,训练。” “……嗯。” 霜脊山脉备战在接下来的两周里占了绝大部分时间。 每天上午谢絮初和封辞柯都在模拟室里跑虚拟路面,低温环境下的轮胎抓地力变化被系统模拟成一条一条曲线。 封辞柯的圈速在这些曲线上面来回浮动,从最开始的不稳定慢慢变成一个平稳的数字。 陆鸣和于芡的训练量跟在主队后面,节奏更慢一些,但每一圈都跑得很扎实。 于芡在霜脊山脉路书的每一页都做了批注,高海拔赛道的信息素系统降效会比普通赛道更明显,她需要提前把所有数据装进脑子里。 姜瑾瑜每天跟物流公司确认物资运输进度。 轮胎保温毯打包好放在基地仓库最里面的货架上,旁边堆着通讯设备备件和两套备用信息素传感器。 每一批物资的到货时间、存放位置、出库日期都在表格上标得清清楚楚,表格打印出来贴在自己的工位旁边,字迹工整到他本人看着都觉得像是在看别人写的。 林久安把赞助商的拜访时间全部调整到了备战期结束之后,因为远征拉力系列要连续跑好几周,中间没有太多时间处理行政事务。 他看着日历上的标记,在“霜脊山脉”旁边加了一个小字备注——“保暖物资已备齐”。 国庆节前两天,谢絮初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看到封辞柯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段封辞醉发的语音消息,他点开听了一下,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哥哥,十月一号放假,我去基地找你们玩好不好?” 封辞柯看了谢絮初一眼,“你放假不写作业?” “我写完啦!这周作业很少,两天就写完了。” 封辞柯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放下筷子,拿起手机说了一句“我问一下”,然后看向谢絮初,“你前两天说训练排到几号?” “三号。”谢絮初说,“一号和二号放假。” 封辞柯拿起手机对那边说了一句,“那你一号来。” 对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欢呼,然后是咚咚咚跑远的脚步声,“妈妈,我又要去哥哥基地啦。” “好,”封母仔仔细细缝好封辞醉校服上的一个破洞,,“那我去做点三大炮,你带给哥哥姐姐们。” “好耶,妈妈做的三大炮超级好吃哦。” 姜瑾瑜悄悄踢了林久安一脚,问:“三大炮是什么?” “大概是一种地方小吃。” 十月一号那天基地门口的那棵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零零落落地飘下来,落在门前的柏油路面上,被风吹得打旋。 封辞醉从车上跳下来,衣服扣子扣错了一颗,外套下摆一边长一边短,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样子着实有些滑稽但他浑然不觉,抱着那只已经有些掉色的熊猫直直往封辞柯的方向跑。 “哥哥!国庆节快乐!” 封辞柯弯腰帮他重新系好扣子,“怎么扣成这样?” “我太高兴了,急着下车。”封辞醉仰头看着他,“我们今天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想吃蛋糕!今天是祖国妈妈的生日,要吃蛋糕庆祝。” 封辞柯看了他几秒,“蛋糕不在基地,要出去买。” “那你带我去买。” 今天姜瑾瑜他们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要去采购点东西,基地里只有他和谢絮初在。 他正准备应,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跟你去。” 谢絮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穿着件浅色的薄外套,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伸手拢了一把,没有拢好,有几缕还是翘着的,站在主楼台阶上方。 封辞醉仰头看着他的头发,“漂亮哥哥,你头发飞起来了。” 谢絮初把那一缕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又翘起,如此往复直至放弃挣扎,“风大。” 封辞柯看了他一眼,“你昨天说今天要补霜脊山脉的路书。” “补完了。”谢絮初走下台阶,到封辞柯面前站定,“走吧。” 三个人开车去镇上那家蛋糕店。 小店在镇子主街的末尾,“甜时”两个字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 店里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透出来,照在门口那一小片水泥地上,像是给过路的人留了一小块落脚的地方。 封辞醉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门上的 风铃响了两声,店主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是个头发花白的Omega,戴着眼镜,目光在三个人身上扫了一遍,“今天要订蛋糕吗?” “现成的有没有?”谢絮初说。 “有的。今天早上刚做了几个,红丝绒和栗子泥,还有一个水果的。”店主指了指柜台后面的冷藏柜,“你们看看。” 封辞醉趴在玻璃柜前面看了好半天,手指隔着玻璃点在栗子泥蛋糕的位置,“这个上面有栗子。” “那叫栗子泥蛋糕。” “我可以要这个吗?” 封辞柯站在他后面,“可以。” 店主把蛋糕从柜子里取出来放在台面上,用白色的纸盒装好,在盒盖上系了一根深蓝色的细绳。 封辞醉垫着脚尖把纸盒抱在怀里时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宝物。 谢絮初去付钱,封辞柯跟了过去,“絮哥,我来付。” “我付。” “你前两天带他去买零食的时候也是你付的。” 谢絮初没有看他,把手机递到扫码器前面,滴的一声,屏幕上跳出一个支付成功的页面。 他把手机收起来,“你不是还有亲密付吗,用那个付也行。” 封辞柯没有接话,他看着谢絮初把手机放回口袋的动作,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那笔钱用不用亲密付其实不重要。 封辞醉站在门口抱着蛋糕盒等他们,等两个人走出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哥哥,今天为什么有这么大的风?” “台风要来了,今天晚上或者明天。” “台风。”封辞醉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他还没学过这个词,觉得它听起来又大又远,像一个在很远的地方慢慢靠近的东西,“那会下雨吗?” “会。很大。” 封辞醉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蛋糕盒,“那我们要在雨来之前把蛋糕吃掉。” “现在刚中午。”封辞柯说。 “那就等吃完晚饭再吃。晚饭吃完了再吃蛋糕,顺序不能乱。” 蛋糕被放在基地食堂的冷藏柜里,跟阿姨备用的一盒鸡蛋放在同一层。 封辞醉每隔一个小时就跑去食堂看一眼那个蛋糕盒,确认它还在那里,没有消失,也没有变小。 到第四次的时候阿姨看到他又站在冰箱前面,忍不住说了一句,“你放心,这个冰箱没有别人开。” 封辞醉说“我知道”,但是还是站在原地看了几秒钟才转身走了。 傍晚的时候姜瑾瑜和林久安回来了,后备箱里堆满了一袋袋的补给物资,酱油、米、面条、电池,还有一箱方便面。 姜瑾瑜从车上搬东西下来的时候看到封辞醉站在食堂门口,朝他招了招手,“你什么时候到的?” “早上。” “你哥哥在不在?” “在控制室,漂亮哥哥也在。” 姜瑾瑜把手里那袋米放到地上,转头看了一眼天色,云层比中午更厚了。 风灌进基地大门口的时候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碎纸屑,那些碎片在空中翻了几圈被吹向更远的地方。 46. Chapter 46 所谓三大炮,就是裹满黄豆熟粉后再淋上稠红糖的手打糯米团,川城特色非遗美食,制作时糯米团和案板碰撞得名。 香甜软糯,吃得众人极其满足,打着视频连连夸赞阿姨手艺好。 窗外风越来越大,从基地东侧那片空地上卷过来的时候带着一阵低沉的呜咽声,像某种很大很沉的东西在缓慢移动。 梧桐树的叶子被吹离枝条,在半空中翻了几圈落在主楼门口的台阶前面。 封辞醉趴在控制室的窗台上看那些被风吹起来的叶子,黄色的和绿色的混在一起,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鸟。 “台风晚上会到这里。”周至诚站在控制台前面,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实时气象图,那条台风路径在海面上画了一条朝海城的方向延伸的弧线,“风力大概十级左右,不算特别强,但也不小。你们晚上门窗关好,楼顶那些帐篷和遮阳篷我已经让人收下来了。” 姜瑾瑜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物资都搬进去了,仓库门加了防风锁,车库里那两台备用车我也盖了防雨布。” “行。”周至诚把手机收起来,“今晚没什么事了,该休息的休息。” 林久安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把折叠椅,“我跟姜瑾瑜说好了,晚饭在食堂吃,吃完正好切蛋糕。” 谢絮初靠在控制室另一侧的墙边,手里翻着霜脊山脉的路书补充页。 那些补充页是今天上午刚打印出来的,上面画了几条新的走线方案,每一段的入弯速度都用铅笔标注在旁边。 他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比刚才又暗了一些,云层压得很低,从基地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远处山坡上的树在风里弯成一个方向。 “蛋糕晚上吃。”他把文件夹放在控制台上,“吃完饭再说。” 封辞柯从模拟器室出来的时候头发是湿的,刚洗过,袖子推到小臂中段,手里拿着那瓶喝了一半的水。 封辞醉在控制室的窗台上蹲久了腿有点麻,跳下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被他伸手扶住。 低头看了他一眼,“风这么大,不在房间里待着。” “我在看叶子被风吹起来的样子,”封辞醉扒着窗台又看了一眼,“那边有片叶子飞得好高,都快飞到云里面了。” “云那么高,叶子飞不上去。” “万一呢。” 封辞柯没有接话。 他松开扶着封辞醉肩膀的手,走到谢絮初旁边。 谢絮初正在看窗外,侧脸被窗户透进来的光映得很清楚,眼睫毛微微垂着。 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他额前几缕碎发。 好看,很好看。 “路书补完了?”封辞柯站在他旁边。 “补完了,加了三段走线,霜脊山脉那段的雪地入弯速度可以再高一点。”谢絮初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弟弟刚才说今天晚上风可能会把门吹开。” “门有防风锁。” “他知道防风锁是什么吗?” “他刚才问了姜瑾瑜,姜瑾瑜给他解释了一遍。” 谢絮初目光掠过封辞柯那张脸,在新换的T恤领口附近停了一下又移开,下巴微抬,“你头发没擦干,水在往下滴。” 封辞柯伸手摸了一下后颈,指尖触到几滴凉水。 他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水渍,“待会儿就干了。” 食堂的灯在傍晚五点多的时候亮起。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得跟入夜差不多了,云层把最后那点日光挡得严严实实,从窗户望出去只能看到近处几棵树的轮廓在风里来回晃。 封辞醉一边吃一边看窗外被风吹得翻动的树叶,含混地说了一句“风好大”。 谢絮初坐在封辞柯的另一侧,夹菜的时候筷子越过封辞柯的碗沿,在酸菜鱼盆里夹了一片鱼肉放回自己的碗里。 封辞柯身体微微往□□了倾,给他让出夹菜的空间。 山山被风吹得不安分,在笼子里来回转了几圈,最后蹲在笼门口竖起耳朵听风声,过了一会儿又钻进窝里不出来了。 林久安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明天风力最大那段时间,基地的水电可能有波动,我已经让人备了应急电源。” 他说完看了姜瑾瑜一眼,“你要不要提醒一下阿姨,晚上把冰箱里的东西先吃掉,万一停电,冷冻层坚持不了太久。” “阿姨已经跟我说了,”姜瑾瑜说,“她今天晚上把该吃的都做了,剩的放冷藏,冷冻层东西不多。” 封辞醉把土豆丝咽下去,抬头看着封辞柯,“哥哥,停电了你会害怕吗?” “不会。” “那我也不怕。” 封辞柯没有看他,夹了一根青菜放进他碗里,“吃饭。” 饭吃到后半程,封辞醉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深蓝色的小外套被他吃的撑起一个圆鼓鼓的弧度。 他看着餐桌上的几样菜,从红烧肉的盘子移到酸菜鱼盆,又从酸菜鱼盆移到土豆丝的碟子,然后转到谢絮初的方向,“漂亮哥哥,我吃饱了。” “吃饱了就去洗手。”谢絮初说。 “洗过了,刚才去厨房洗过了,用肥皂洗的。”他举起两只手,手心朝上,“你看,干净吗?” 谢絮初低头看一眼,“干净了。” 封辞醉把手放下来,“那我们什么时候吃蛋糕?” 姜瑾瑜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四十,“再等一会儿,刚吃完饭就吃甜的对胃不好。” “那等多久?” “至少半小时。” 封辞醉点了点头,从椅子上滑下来站到地板上,“那我先去看山山,看完山山回来吃蛋糕。” 他转身往食堂门口走了两步,经过谢絮初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他,“漂亮哥哥,你跟我一起去吗?” 谢絮初放下筷子,“你先去,我待会儿来。” “那我等你。”封辞醉站在门口,抱着食堂门的门框,背对着走廊里的风,风把门边的缝隙吹得发出哨音。 他把身子往门框后面缩了缩,下巴搁在门板边缘上。 谢絮初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站起来,经过封辞醉身边的时候顺手把他牵着往控制室的方向带。 封辞醉跟在他身边,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外套下摆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下摆。 控制室里的灯开着,山山已经钻出窝蹲在笼子门口,两只前爪搭在铁栏上竖着耳朵听窗外的风声。 封辞醉 蹲在笼子前面跟它平视,“山山,风很大对不对,你要害怕就进去躲着。” 山山歪了一下头看着他,然后转身钻进窝里,把尾巴留在外面。 “它听懂了。”封辞醉回头看谢絮初。 “嗯,它听懂了。” 食堂里,林久安把蛋糕从冷藏柜里取出来,放在长桌正中央,拆开细绳打开盒盖。 栗子泥蛋糕的表面是浅棕色,边缘裱了一圈奶油花,顶部堆着一层细碎的栗子碎屑。 封辞醉从控制室跑回食堂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山山笼子里的那根磨牙棒,跑到桌边看到蛋糕已经在桌上了,连忙把磨牙棒放在椅面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好,看着那个蛋糕。 姜瑾瑜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长柄的塑料蛋糕刀和一包蜡烛,“生日蜡烛只有数字的,没有数字1,拿两根细的一起插。” 封辞醉歪头看那两根蜡烛,“今天不是生日。” “蛋糕配蜡烛才好看。” 封辞醉没有再反驳。 他看着姜瑾瑜把那两根细蜡烛插在蛋糕表面,然后用打火机点着,火苗在蜡烛顶端跳了一下稳住。 食堂的灯被林久安关了几盏,暗下来的空间里那两簇火苗显得更亮,在玻璃窗上映出两个小小的倒影。 “许个愿。”姜瑾瑜说。 封辞醉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睁开,“许完了。” 姜瑾瑜正在把从林久安递过来的那张纸巾上滴落的蜡烛油擦干净,“许的什么?”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姜瑾瑜没有再追问,他帮封辞醉把两根蜡烛吹灭,把蜡烛从蛋糕上取下来,然后把蛋糕刀递到封辞醉手里,“你来切第一刀。” 封辞醉接过那把蛋糕刀的时候手心有一点汗,握了握刀柄又松开一点,沿着蛋糕边缘切了下去。 栗子泥蛋糕被切成不规则的几块,最大的一块被放在了谢絮初面前。 “这个给你。”封辞醉说。 谢絮初低头看着面前那一大块边缘切得歪歪扭扭的栗子泥蛋糕,“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栗子?” “我不知道,”封辞醉说,“但是我想把大的给你。” 姜瑾瑜在旁边叉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嚼,把叉子放下,“这个蛋糕比我在城里吃的都好吃。” 封辞柯切了一块放在自己碟子里。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盘蛋糕,用叉子把蛋糕表面的栗子碎屑拨到一边,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了谢絮初一眼。 谢絮初正在低头吃蛋糕,叉子切下一小块的时候动作很轻,栗子泥在唇齿间化开,过了一会儿他才抬头迎上封辞柯的目光,“你不吃。” “等一下吃。” “过会儿就不好吃了。” 封辞柯把叉子拿起来,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栗子的味道很淡,甜味也不重。 风从食堂的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气。 他抬头看向窗外,雨下的很大,细密的雨丝斜着打在玻璃窗上,窗户被刮出一道一道的水痕,灯光在水痕后面晃成模糊的一团。 封辞醉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在椅边晃荡着,一口一口地吃那块蛋糕。 他吃到一半停下来,看着封辞柯,“哥哥,爸爸今天五岁了。” 47. Chapter 47 食堂里安静一瞬。 姜瑾瑜手里的叉子停在碟沿上方,林久安端起的杯子悬在半空中。 周至诚正在喝那口茶,咽下去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谢絮初的叉子停在蛋糕表面上没动。 封辞柯看着封辞醉,那双浅色的眼睛里的光沉默了一瞬。 “他又长大了一岁,”他说,“他跟你一起长。” 封辞醉点了点头,又叉了一块蛋糕送进嘴里,“他今天会吃到蛋糕吗?” “会。” “那他会开心吗?” “会。他最喜欢吃甜的。”尤其是妈妈做的三大炮。 封辞醉把那一口蛋糕咽下去,没有再问。 低头继续吃自己碟子里剩下的那块蛋糕,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掉,然后抬头看了看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根被取下来的蜡烛上。 谢絮初坐在封辞柯旁边,他的叉子在碟沿上放平。 窗外的风声又大了一些,把雨吹得横着打在窗户上,窗玻璃发出一阵细密的震颤。 食堂的日光灯管在某一瞬间闪烁,像是电压被什么东西拉扯一下又松开。 封辞醉把最后一口蛋糕吃完,放下叉子,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又看了一眼桌面上那盘还剩大半的蛋糕,“哥哥,山山晚上的饭我喂过了,我喂了它两根磨牙棒。” “你喂了它两根?” “它自己吃的,我没有塞给它。”封辞醉说,“它吃完一根又看着我的口袋,我就把第二根给它了。” “明天它不吃饭了。” “……它明天再看我的口袋的时候,我就不给了。” 封辞柯没有再说什么,他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封辞醉,“擦嘴。” 封辞醉接过去擦了擦嘴角,纸巾上沾上一小片栗子泥的颜色。 窗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风吹落在地上,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至诚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楼顶那几盆花被吹翻了,明天再收拾。” 林久安也站起来,“我去看看仓库那边的锁。”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过头看了姜瑾瑜一眼,“你待会儿回房间把窗户关紧,下午那扇窗没关严。” “知道了,你先去看仓库,我关完窗就上去。” 林久安走进走廊里,脚步在风雨声中渐远。 姜瑾瑜把桌面上的碟子和叉子收拢起来叠成一摞端进厨房,封辞醉跟在他后面,一路走到厨房门口,“姜哥哥,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坐着。”姜瑾瑜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你去帮你哥哥把桌上的蜡烛收起来。” 封辞醉回到桌边把叉子放好,把那根沾了栗子泥的细蜡烛用纸巾包好,拿在手里看了看,“这根蜡烛我能带回去吗?” 封辞柯还没开口,谢絮初先说了话:“带回去,放你书包里,下次可以再用。” 封辞醉把那根用纸巾包好的蜡烛放进口袋里,拉上拉链,拍了两下口袋确认拉链拉好。 他站到封辞柯旁边,攥着哥哥的衣角,目光落在封辞柯的侧脸上,“哥哥,你想不想爸爸?” 封辞柯低头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一声雷滚过天际,沉闷又悠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滚到头顶才炸开的。 雨声在那声雷之后陡然变大,哗哗地砸在玻璃窗上。 他弯下腰,把封辞醉抱起来放在椅子上,看着他,“想。” “我也想,”封辞醉说,“但是妈妈说爸爸会在天上看着我们,他也能看到我们今天吃了蛋糕,看到我们下雨了也没有害怕。” 封辞柯的手停在弟弟的后脑勺上,掌心贴着柔软的短发,“妈妈说得对。” 封辞醉靠在他肩膀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了一句什么,被风声和雨声盖过大半。 旁边的人没有听清,封辞柯听到了,手臂稍稍收紧一分。 谢絮初坐在桌子的另一侧,看着靠在一起的两个人,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盘还没吃完的栗子泥蛋糕上。 他伸手把蛋糕盘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拿起叉子又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把叉子放在碟子边缘。 封辞醉从封辞柯肩膀上抬起头,转头看向谢絮初,“漂亮哥哥,你吃饱了吗?” “吃饱了。” “那我们回房间好不好?我想听你讲那个赛车的故事。” “哪个?” “就是那个讲霜什么山的。” 谢絮初站起来,“霜脊山脉,那个故事要讲很久。” “我不怕久,反正今晚风这么大,又不能出去玩。” 谢絮初看了封辞柯一眼,封辞柯对他微微点头。 谢絮初牵起他的手,“那走吧,你刷牙了吗?” “刷了,在食堂洗手池刷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食堂,经过控制室门口的时候谢絮初侧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笼子。 山山缩在窝里只露出一个尾巴尖,尾巴尖偶尔抽动一下,像在做梦。 封辞柯站在食堂门口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把桌上剩下的蛋糕用盒盖盖好,放进冷藏柜里。 他关上柜门的时候手指在柜门上多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进走廊。 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封辞柯走过去轻轻推开门缝,看到封辞醉坐在床边,谢絮初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什么都没有拿,正在说话。 “……霜脊山脉那个赛道最高的一段海拔超过两千米,零下十几度,路面上的雪被压过之后会变成冰,冰比雪更滑。在那种路面上刹车要提前很多,入弯的时候方向盘要打得比平时缓,因为你一急就失控。” 封辞醉听得认真,两条腿悬在床边晃了一下又停住,封辞柯把门又合上,留了一道缝,没有再推开。 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袖口微微摆动。 他听到房间里谢絮初的声音继续响着,平缓又稳定,仿佛只是在讲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和真实存在过的故事。 片刻后封辞醉的声音响起来,“漂亮哥哥,你以前跑那条赛道的时候,旁边坐的是谁?” “……以前跑那条赛道的时候,是另一个领航员。” “那她也跟哥哥一样快吗?” “她很快,而且是一个很认真的人,每一个弯道的路书都写得很细。” “那她现在呢?”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风把门缝吹得更开了几指,谢絮初的声音传出来,“她出了点事,后来没有继续跑比赛了。” 封辞醉没有再追问,而是 用一种很轻很慢的语气说:“那她一定希望你跑得很快。” 谢絮初沉默许久,“嗯,她会希望。” 封辞柯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仰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在风声和雨声的间隙里时断时续。 他站了一会儿,从那道门缝里看到谢絮初侧影的轮廓,那把椅子放在床边,谢絮初坐姿跟平时一样端正。 封辞醉打了个哈欠,小小的身体缩进被子里,“漂亮哥哥,困了……” “睡吧,不讲了。” “你明天还讲吗?” “你想听,我就讲。”谢絮初帮他掖好被角,发梢偶尔蹭过封辞醉的小手。 封辞醉眼睛缓慢闭上又睁开,“那你说话算话。” “……骗人是小狗。” 封辞醉闭上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细密的阴影。 谢絮初帮他把被角掖好,然后站起来把那把椅子推回书桌下面,转身走向门口的时候推开门,看到封辞柯靠在走廊的墙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不远处的某个点上。 “他睡了。”谢絮初把门轻轻带上。 “你讲的那个故事,”封辞柯说,“是2018年,那年他还没出事,跑过霜脊山脉。” 谢絮初看着他,“你记得。” “你跑过的每一场我都记得。” 谢絮初站了片刻,说了一句“你跟我来”,转身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封辞柯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交替响着。 走到谢絮初房间门口的时候门开了,他走进去没有关门,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窗外风雨交加,雨水顺着玻璃淌成一道道不规则的纹路。 “你父亲的事,”谢絮初说,“你从来没有提过。” “没有什么好提的。”封辞柯靠门框站着,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腺体的位置在发凉,“他是在边防线上出的事,那年封辞醉刚出生,他休假回来看了他一眼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什么时候的事?” “五年前的十月一号。”封辞柯的声音很平,“那天晚上我妈接到电话,说他在雪山边境执行任务的时候遇到了雪崩。人没找到,后来追授了功勋。封辞醉那年刚满月,什么都不记得。我妈说等他长大了再告诉他。” “你当时十几岁。” “已经不算小了。”他把手从后颈放下来,“我修车店老板知道以后让我先休息几天,我没休息。我说我得干活,不干活就没有钱交房租。” 窗外的风陡然增大,雨像被一股力量拧成一股横着扑在玻璃窗上,发出密集的拍打声。 谢絮初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动,窗玻璃上的水痕又加厚一层。 他开口,“那你后来怎么学的赛车?” “修车店后面那台模拟器,老板淘汰不要的,我说我想学开车,他让我拿回去自己修。”封辞柯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模拟器破得只有一条赛道能用,就是白沙湾。” 谢絮初靠在椅背上,“你修好了它。” “修好了,花了一个多月,一边修一边学。” 窗外又一道闪电划过,把房间照亮一瞬又暗下去。 雷声隔了几秒才到,沉闷得像是整片天空都在往下压。 封辞柯从门框上直起身,“台风今晚过境,明天风就小了。” 48. Chapter 48 台风过境,风浪将歇。 风声从基地东侧那片空地上一波一波地压过来,把窗户压得嗡嗡作响,封辞柯半夜被那阵持续的震动吵醒过一次,侧耳听了几秒又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推开窗户,外面的云层已经被吹散了,只剩下几片薄薄的白云贴在天上。 封辞醉六点半就端着一杯热牛奶坐在食堂窗边,面前摊着那本语文课本。阿姨给他煎了一个糖心荷包蛋放在碟子里,筷子一戳,蛋液流出来粘在碟子上。 姜瑾瑜从门口走进来看到这一幕,“你昨天的蛋糕吃完了今天还这么早起来,你真的不困?” “不困,我睡得很好,风大的时候睡得更香。”封辞醉把荷包蛋夹起来咬了一口,“姜哥哥,我们今天还出门吗?” “今天不出门,台风刚过,路上都是树枝。” “那漂亮哥哥今天还讲故事吗?” “你问他。” 七点过十分谢絮初走进食堂,手里拿着手机在看霜脊山脉的实时天气预报。 他打完饭在封辞醉对面坐下,“今天上午不讲故事,我有事出去一趟。” “去哪?” “去城里看一个人。” 封辞醉看着他,“可以带我去吗?” “今天不行。下次。” 封辞柯打了早餐直接坐在谢絮初旁边。 谢絮初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桌上,他侧过头,“你早上有没有安排?” “没有,姜瑾瑜说今天不排训练。” “那你陪我去一趟。” 封辞柯咬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去哪?” “城西那家医院,去看一个人。” 封辞柯看了一眼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暗着,映出食堂天花板的日光灯管,“什么时候去?” “吃完饭就走。” 封辞柯把包子吃完,喝完那碗粥,把碗碟叠好放在回收口,回来的时候谢絮初已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领口竖起来遮住小半截后颈。 封辞柯走过去,两个人并排走出食堂大门。 基地门口的路面上积了几摊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姜瑾瑜站在主楼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转头对林久安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带远了没听清。 车子开出基地之后往城西的方向走。 台风过后的街道上散落着断枝和落叶,环卫工人正把那些树枝拢成一堆一堆的,扫帚刮过路面的声音从车窗外面传进来。 医院在城西一条种满梧桐的街上,谢絮初把车停进车位拔了钥匙,在车里坐了片刻才推开车门。 封辞柯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医院大门。 挂号大厅里,灯把地面上的防滑地砖照得泛白。 谢絮初没在挂号窗口或者问询台前面停留,径直走向电梯,按了六楼的按键。 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半开,里面传来监护仪器平稳的滴答声。 谢絮初在门口站了片刻,推开门走进去。 封辞柯跟在他身后进了门,看到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头发剪得很短,脸颊比正常人消瘦一些,眼窝微微凹陷,嘴唇没有什么血色。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被子外面,指甲剪得很整齐。 “画眠姐。”谢絮初站在床边看着她,声音平缓,“我带了一个人来,是我现在车队的车手。他叫封辞柯。” 封辞柯站在病床另一侧,看着床上那个安静躺着的人。 她的长相很普通,眉毛略淡,鼻梁不高,嘴唇的轮廓柔和,躺在那里像一个正在午睡的人。 监护仪上的波形平稳地跳动着,发出持续的低频声响。 “她出事以前是什么样?”封辞柯问。 “很细心,很温柔。她写路书的时候会在页边画小插图,每一站画的不一样,霜脊山脉画一片雪花,白沙湾画一朵浪花。”谢絮初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她以前跟我说,等跑完新赛季她要去学画画,我说你画得挺好的,她说要去学专业的。” 封辞柯站在床尾,目光从江画眠的脸上移到谢絮初的侧脸上。 谢絮初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眸底的光略暗淡,盛着一丝哀伤。 他站在那里看她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上次来看她是三个月前,”谢絮初说,“护士说她情况没有变。” “医生怎么说?” “说再观察。” 窗外有一阵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几片被台风吹得残破的叶子从枝头落下来,贴在玻璃窗上又滑下去。 监护仪的滴答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一秒钟一次。 封辞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些被风吹得晃动树梢的梧桐树,没有转头,“你以前跟她搭档的时候,你们配合了多久?” “两年多。她从一开始就是我的领航员,从低级别赛事一路跟我上来的。”谢絮初的声音从椅子那边传过来,“那段时间跑了很多站,每一站的路书都是她写的,她从来不让我看第二遍,因为她说第一遍写完就已经改过了。” 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声音在病房门口停下来,几秒后门被推开了。 郁群舒站在那里看着病房里的人,目光从谢絮初身上移到床上躺着的江画眠身上,再移到窗边的封辞柯身上。 “絮初。”他说,“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你。” 谢絮初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那把椅子上转头看向门口,“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看看江小姐。她在这里住了很久,我有时候路过会顺道上来一趟。”郁群舒走进房间,站在床尾,跟封辞柯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 他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波形,“她气色比上次我来的时候好了一些。” “你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 谢絮初看着郁群舒站在床尾的姿态,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江画眠的脸上。 他看了几秒,“你以后不用来了。” 郁群舒把目光从江画眠脸上收回来转向谢絮初,“你无权替江小姐做决定,她如果醒了,可以选择见谁不见谁。” “她没醒,你来了她也不知道。” “我知道就行。” “你上个月来看她的时候,她床头的花是你放的还是护士放的。”谢絮初的声音不高不低。 郁群舒没有回答。 “我进来的时候看到那束花了,花还新 鲜,应该是这两天换的。护士不会主动换花,家属也不会来。你说你上个月来,但花是新的。”谢絮初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头,看了一眼那个插着白色花朵的花瓶,“你每周都来,你把这些时间花在别人身上,不如花在自己身上。” 郁群舒转过身来看着谢絮初,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你猜对了,我每周都来。我来看她是因为我知道她对你来说很重要。” “那你应该知道她对我很重要,所以你不应该来。” “我来不是为了打扰她,我只是想看看你会在什么时候来。” 谢絮初站在床边,看着郁群舒,“你在等我。” “我在等你。”郁群舒说。 病房里的空气变得凝重。 监护仪的滴答声依然在响,规律平稳。 封辞柯站在窗边没有动,他看着谢絮初的侧脸,后者没有看任何人。 谢絮初在床沿上坐下,“你等我也没有用。” “有没有用不是你说了算。”郁群舒的声音依旧是谢絮初讨厌的感觉,“你用那场车祸来当挡箭牌,用她来当理由,说你不愿意接受婚约。但你已经重新回到赛道上了,你开车队、拿冠军、找新搭档。你什么都做了,就是不肯跟我把话说清楚。” “我说过很多次。” 谢絮初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冷了一度,“原因你比谁都清楚。你想要的不是我,是一个Omega。是谁都可以,只要是谢家长孙。” “你错了。”郁群舒说,“我认识你二十多年,我看着你从那个在幼儿园里做蛋糕等到天黑也没人来接的小孩长成后来在赛道上拿冠军的人。” “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谢家长孙,我要的从始至终都是谢絮初。” 封辞柯站在床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窗外的风吹动梧桐树的枝叶,叶片在玻璃上投下一片一片晃动着的阴影。 谢絮初沉默了一会儿,“你说你认识我二十多年。那你应该知道我最讨厌什么。” “讨厌别人替你做决定。” “对。你替我做了一个决定,你在我没同意之前就默认了婚约成立,然后拿着那几张纸等了我这么多年。你等的不是我,是你自己想象中的那个答案。”谢絮初一字一句,“如果你真的认识我,你就应该知道我不会被任何人用任何东西绑住。” 郁群舒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风衣的领口被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微微拂动。他看着谢絮初那双冷淡的眼睛,“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我自己选的路。” “那条路里有没有我?” “没有。” 监护仪的滴答声在沉默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开口,“你说你选了你的路,那我问你,你选的那条路,有没有人走在上面。” “有。” “谁?” “他。”谢絮初看向封辞柯。 封辞柯在那一瞬间被那双眼睛看到,他站在窗边,窗外的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一小片破碎的暖色。 他站在原地看着谢絮初,目光没有移开。 谢絮初重新看向郁群舒,“如果不想再被我揍一次,就滚。” 49. Chapter 49 郁群舒的目光从谢絮初身上移到封辞柯身上,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回谢絮初身上,“你知道AFS有多少人在看你的笑话吗?你知道等他跑完这个赛季、拿到合同之后,他还会不会坐在你旁边吗?” “他会不会坐在我旁边,我说了算。”谢絮初说,“他坐在我旁边是因为他愿意坐在我旁边。你自己也清楚,你什么都给他了,他也不会坐在你旁边。” “不是因为他不配,是因为他不需要。” 郁群舒的目光沉下去,“你就这么确定他不需要。” “我确定。他需要的是一台快车和一条准的路书,我正好都有。” 谢絮初从床边站起来,走到封辞柯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从对方的信息素里感知到对方的情绪。 郁群舒看着他们,嘴角的弧度消失。 他站在那里,风衣的肩线在灯光下显得笔直,“你不会赢的。” “我会不会赢不由你定。”谢絮初说。 “AFS不是你的游乐场,你选了一条最窄的路。” “最窄的路也是路。”谢絮初侧过头看了封辞柯一眼,“我能走通。” 信息素从腺体里逸散出来,叫嚣着萦绕在谢絮初身边伺机而动。 郁群舒没有再说话,他转身往门口走,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在走廊里逐渐远去。 谢絮初看了他几秒,把目光收回去落在病床上江画眠的侧脸上,“她以前跟我说,她最讨厌别人替她做决定。她说自己的路自己走,哪怕走错了也不后悔。我那时候觉得她说得对,现在也觉得她说得对。”他停了一下,“走吧。” 他帮江画眠把被子往肩膀的方向掖了一下,转身走出病房。 “今天的事别跟姜瑾瑜他们说。” “不说。” 两个人走进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从六到一依次跳下去。 大厅里依然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混在穿堂风里。 穿过大厅走出大门,谢絮初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对面那排被台风吹得歪斜的梧桐树。 有几棵树的枝桠被风折断,断口处露出浅黄色的木质。 “……” “你来看她的时候,每次都跟她说什么。” “有时候跟她说话,有时候不说,坐在那里待一会儿就回去了。”他说,“今天是第一次带人来。” 封辞柯站在他旁边,“谢谢你带我来。” 谢絮初没有再说话,也不想再说话,今天带封辞柯过来就做了很大的心理建设。 他走下台阶,往停车的方向走。 鞋底踩过积水的路面,溅起一小片水花。走到车门旁边,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在慢慢散开,露出背后更大一片浅蓝色。 他把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回去之后你把霜脊山脉的模拟数据再看一遍,雪地路面的入弯速度那条,我下午会重新调一个方案出来。” “好。” 谢絮初拉开车门坐进去。 封辞柯绕到副驾那边,落座关门扣好安全带,看着前方。 车子从车位里退出来,汇入主路的车流。 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倒退,那些被台风吹断的枝桠留在原地。 “他刚才说AFS有人在看你的笑话。”封辞柯开口。 “他一直都这么说。从我回来那一天起,这句话他重复了无数遍。” “你会让他们看吗?” “不会。”谢絮初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我从来不会让别人看我笑话,我是让别人看我拿冠军的。” 姜瑾瑜拿着一份文件从门口冲进控制室,那沓纸被他攥得边缘发皱,上面印着烫金的品牌标识。 他把文件拍在控制台上,封辞柯刚摘了头盔正在擦额头的汗,侧头看了一眼那行字。 “Valora?”他读了一遍那个名字。 “对,Valora。”姜瑾瑜说,“顶级奢侈品跑车品牌,今年的全球代言要选一支AFS车队合作。他们看中咱们了,下周要派人来基地谈具体方案。” 谢絮初坐在控制台后面正在调数据,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手指没有停,继续在屏幕上滑动着。 封辞柯看了他一眼,他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说“Valora这个牌子不找大车队吗?他们前几年的合作对象都是积分榜前二的。” “今年策略变了,他们说想要更有故事感的车队。新军、首秀夺冠、领航员和车手都是新人。咱们那条赛道上的故事线比老牌车队多好几条。”姜瑾瑜把那份文件翻开到中间那一页,“这是他们发来的初步创意方案,想拍一组品牌宣传片,主题是速度与默契。” 谢絮初接过那沓纸翻了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那页纸上印着一张效果图的草图,一辆Valora的银色跑车停在背景里,前景是一男一女两个模特的剪影。 旁边有一段文字说明:核心创意为展现品牌与赛车运动之间的精神纽带。 他从头到尾把那页看完,合上文件,“什么时候拍?” “他们说想趁ERS还没开赛之前拍完,就这周。地点咱们定,可以在基地拍,也可以去他们提供的场地。” “基地就行,不用跑远。” 姜瑾瑜把那份文件留在控制台上,转身出去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谢絮初,“他们下周二来,大概十点到。我已经让阿姨那天中午多准备几个菜,品牌方那边说会来五个人,摄影师、创意总监、还有两个助理,再加一个负责对接的客户经理。” “知道了。”谢絮初说。 姜瑾瑜走后控制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封辞柯站在控制台旁边,手里拿着那瓶已经喝大半的水,低头看了一眼文件上Valora那个银灰色的斜体标识,“这个牌子我听说过,以前在修车店的时候有客户开过他们家的车,说保养一次够别人换一台发动机。” “他们的车确实不便宜。”谢絮初重新打开屏幕,把刚才调了一半的数据调回来,“但他们选合作对象的标准向来很严,以前只找已经跑了两三年以上的成熟车队。今年突然转向新军,说明他们内部有变化。” “什么样的变化?” “可能是想换一种品牌形象,也可能是原来那支车队出了什么问题。”谢絮初把数据翻到下一页,“不过跟我们关系不大,他们来拍,我们配合,拍完拿钱。” 封辞柯把水瓶放在控制台边上,“那拍宣传片的时候要做什么?” “站过去,坐进车里,按照摄影师说的摆姿势。不用你说话,也不用你做什么特别的事。”谢絮初侧过头看着他,“你平时训练的时 候怎么站的,拍的时候就怎么站。” 周二早上九点四十分,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停在基地门口。 车门打开后下来五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Alpha,头发梳得整齐,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手里没拿任何东西。 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一些的Beta,背着一台相机,脖子上挂着一副降噪耳机,再后面是三个拎着设备箱和服装袋的人。 姜瑾瑜站在主楼门口迎上去,跟那个走在最前面的Alpha握了握手,“欢迎,我是车队经理姜瑾瑜。” “陈岚,Valora品牌创意总监。”那个Alpha的声音听起来比他的长相要年轻一些,“感谢你们抽时间配合。” “应该的,你们是第一次来我们基地吧。” “第一次来,但你们前几场比赛我都看了。”陈岚侧过头看了一眼主楼那面氧化铝板外墙,“你们的建筑设计得很不错。” 姜瑾瑜带着他们走进主楼,经过走廊的时候陈岚在控制室的窗口前停了一下,透过玻璃看到里面的控制台和整面墙的屏幕,“你们的模拟器室用的哪家的系统?” “信标那套,同步系统是他们定制的。”姜瑾瑜说。 “那套系统不便宜。” “老板投的钱。” 陈岚跟着姜瑾瑜继续往前走,经过体能中心和组装车间,最后在食堂门口停了下来。 阿姨已经摆好了茶水点心,封辞醉回去以后食堂又恢复往日的安静,桌面上放着一壶刚沏好的茶和几碟手工点心。 谢絮初和封辞柯在食堂里等着,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各自摆着一杯水。 谢絮初看到门口进来的人,起身站起来,封辞柯跟着动作。 陈岚跟他们握了手,轮到封辞柯的时候多握了一秒,“我在信标上看到过你们的比赛照片,你本人比照片看起来高不少。” 封辞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 “你们先聊品牌的事,我跟摄影师去楼下看场地。”陈岚转身朝那个背相机的Beta招了一下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食堂。 留在食堂里的三个人是Valora的客户经理和两个助理,他们的动作很安静,把带来的设备箱放在墙角,里面的衣服挂出来用防尘罩罩着。 那位客户经理坐下来从包里取出一沓文件,翻开到画着场地布局图的那一页,“我们这次的拍摄分成三组,一组是静态的,车子停在场景里配合人物出镜。一组是动态的,车在基地后面的那条测试道上跑,摄影车跟在旁边拍。还有一组是棚拍,在室内打光拍特写。” 姜瑾瑜坐在对面,把那双一次性筷子掰开夹了一块点心,“动态那组封辞柯要开车?” “要开,沿着测试道跑两圈,不用太快。摄影车的速度会跟他同步,拍出来的效果是动态跟拍。” “行。”姜瑾瑜转头看向封辞柯,“你没问题吧?” “没问题。” “静态那一组要换衣服,我们按照你们两个人的身形各带了几套过来。待会儿试一下,看哪套效果最好。” 客户经理翻开另一页,上面印着几套服装的款式图,男装的剪裁利落,其中一套是深黑色的西装,领口的设计跟普通西装略有不同。 “旁边那套。” 谢絮初开口,他的手已经搭在那一页上了。 50. Chapter 50 客户经理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那一页上印着一套深黑色的西装,领口的裁剪方式跟普通西装不太一样,从锁骨的位置开始向下延伸出一个V形的缺口,缺口边缘镶着一排极细的银色暗扣。 衣服的背部设计在页面的右下角有一张小图,整个后背的布料被裁掉一大片,只有几根细带从肩胛骨的位置交叉到腰际。 “这套是我们设计师今年秋季的主打款之一。”客户经理说,“拍摄的时候穿这套,需要配合特定的灯光角度来突出背部的线条。” “就这套。”谢絮初把那一页合上,“静态那组我穿这套,封辞柯穿什么?” 客户经理翻到下一页,那一页上是一套深灰色的单排扣西装,剪裁利落,肩膀的线条被处理得比普通西装更硬朗一些,领口的设计偏窄,整体风格简洁。 封辞柯看了一眼那页,又看了一眼谢絮初面前的另一页,没说什么。 “那动态那组呢,封辞柯在测试道上开车的时候穿什么?”姜瑾瑜问。 “动态那组我们准备了一套赛车风格的便装,深蓝色的连体服,材质比防火服薄一些,适合拍摄。另配一件外套,拍完可以披上。”客户经理又翻了一页,“另外棚拍那组我们准备了一套比较特别的概念造型,还没有最后定,想先跟你们沟通一下。” 他翻开的那一页上画着一个男人的人体轮廓,上半身没有穿任何衣服,肌肉线条用铅笔标注了高光和阴影的位置。 腰腹到小臂的位置有一些深色的痕迹,像是伤痕或者污渍,额角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红色线条。 整张图给人的感觉像是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浑身都是尘土和血迹,但是那双眼睛被画得很亮,亮得像某种从残骸里重新点燃的东西。 “这个造型叫‘重生’。”客户经理说,“是跟你们车队的名字呼应。Resurgam,在拉丁文里是‘我将重生’的意思。我们想用这一组来表达一种从破碎中重新站起来的状态。” 谢絮初目光在那张图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又移到旁边标注的那一行小字上——“造型概念:战后余生,刀尖舔血。” 姜瑾瑜坐在旁边看了那张图好几秒,“这组是不是要……” “需要他脱掉上衣,我们会在肩部和腹部画一些仿真的伤口和灰尘效果。”客户经理说,“化妆师跟过好几部电影的剧组,做出来的效果很真实,不是那种廉价的贴纸。” 封辞柯看着那张图开口:“这组什么时候拍?” “最后一组,等前面两组拍完再拍。棚拍,灯光可以精确控制,时间大概需要两个小时左右。” “行。” 陈岚在楼下看了一圈场地回来,跟摄影师沟通了几句摄影车的跟拍路线和测试道的宽度问题。 他走回食堂的时候目光在谢絮初面前那页静态造型的服装图上扫过,“这套已经定了?” “定了。”谢絮初说。 “很好。那套是我们今年设计团队花了最多心思的一件,穿过的人不多,但穿过的效果都很好。”陈岚拉了把椅子坐下,“另外棚拍那组的造型你们看了吗?” “看了。” “什么看法?” 封辞柯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可以拍,但是有几个细节需要调整。那些伤口的位置要避开肌肉的肌腱附着点,如果拍完之后第二天有训练,会影响发力。” 陈岚看了他几秒,“你想得很细。那些伤痕是画的,不是真的,拍完就能洗掉,不会影响训练。” “那就行。” 陈岚目光从封辞柯脸上移开,落在谢絮初身上,“你呢,有什么要调整的。” “没有。”谢絮初说,“按你们的方案来就行。” 下午两点左右拍摄正式开始。 第一组是静态,拍摄地点选在基地主楼后面的那片空地上,背景是灰白色的外墙和远处被风吹动树梢的树冠。 那台Valora的银色跑车已经提前一天被运到基地,停在一辆封闭拖车里,卸下来的时候阳光照在车身上反射出一层冷冽的光。 谢絮初换好了那套深黑色的西装,从临时搭建的更衣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姜瑾瑜正在跟摄影师说话,他转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然后猛地把头转回来。 谢絮初那套西装的后背果然跟效果图上画的一样,从肩胛骨往下直到腰际的布料全部被裁掉,只有几根银色的细带交叉着从脊椎两侧延伸到腰际。 那些细带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背后那只银蓝色的凤尾蝶纹身完整地露了出来,翅脉的纹路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姜瑾瑜想起上一次在车展上看到这个画面的时候他整个人是懵的,现在再看一次还是懵的,不过是那种已经在脑子里预演过一遍依然会被现场冲击到的懵。 他用一种极其克制的语气跟旁边的林久安说了一句:“他穿这件的时候能不能提前发个通知,我需要心理准备。” 林久安站在他旁边,“你上一次看到的时候也这么说的。” “我这次是真的需要心理准备。” 摄影师已经在调整灯光了,那台Valora的银色跑车停在空地中央,引擎盖打开了一条缝,车身侧面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锋利。 他让谢絮初站在车头前面,背对着镜头,然后让封辞柯走到车身的另一侧,同样背对镜头。 两个人分别站在车的两侧,中间隔着那台银色的车身,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们两个人的轮廓分别照亮了一半。 谢絮初的后背完整地暴露在灯光下,蝴蝶纹身的翅脉在光线里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银蓝色。 封辞柯的侧脸被灯光照得轮廓分明,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半边眼睛,下颌线弧度利落。 “保持这个位置。”摄影师的声音从镜头后面传过来,“不要动。” 他按了几下快门,调整了灯光的角度,让光从谢絮初的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蝴蝶纹身照得更亮一些,“现在你侧过头看镜头。” 谢絮初侧过头,目光落在镜头上。 摄影师又按了几次快门,把镜头转向封辞柯,“你往前走两步,站到他曾经站过的位置,看着他的方向。” 摄影师拍了几张之后停下来看了看相机屏幕,“换下一组站位,你们站到一起。” 谢絮初从 车头前面绕过来,走到封辞柯旁边。 他身上的西装在走动的时候后背的细带轻轻晃动,蝴蝶纹身的光泽在灯光下变换着深浅。 摄影师让他们站得更近一些,近到肩膀之间只剩一掌宽的距离。 他调整了几次角度之后放下相机,“现在你,手搭在他腰上。” 封辞柯站在那里没敢动。 他侧过头看了谢絮初一眼,对方默许后才把手抬起来,搭在谢絮初的腰侧,手掌贴在后背镂空部分的上沿,指尖搭在银色的细带边缘。 摄影师他放下相机说:“别这么僵硬,放松一点。你像在扶一个易碎品。搭着就行,不用怕碰坏。” 封辞柯的手指松了一点,掌心贴得更实了一些。 谢絮初的后背是温热的,透过指尖传过来,摄影师又拍了几张,放下相机看了看回放,“这张可以了,动态组准备。” 谢絮初走回更衣室换掉那套西装的时候封辞柯还站在那台银色跑车旁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然后把手放进口袋里,走向测试道方向。 深蓝色的连体服已经挂在那里了,旁边放着一件配套的外套,他的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接过那件连体服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动态组的拍摄比静态组更快一些。 测试道的长度只有两公里,封辞柯开着那台Valora的银色跑车在上面跑了两圈,摄影车跟在后面保持相同的速度同步行驶。 摄影师从副驾探出半个身子举着相机连续拍摄,快门声被风吹散在测试道两侧的树林里。 跑车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低沉的引擎声,声音比AFS的赛车浑厚一些,像一头被驯养得很好但依然保留着野性的动物。 两圈跑完之后封辞柯把车停回测试道起点,熄火下车。 陈岚站在起点旁边看完了全程,“他开车的时候跟他站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站那里不动的时候像一尊雕塑,开起来的时候才像活的。” “他本来就适合开车。”谢絮初已经换好了一件普通的外套站在旁边,头发还没有完全吹干,有几缕贴在额头上,“他坐在驾驶座上的时候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该做什么。” “那你还坐他旁边。” “我坐旁边是因为他开得快,不是因为他不会开。” 陈岚看着他,目光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停了一瞬,“你跟他搭档多久了?” “半年多。” “半年就能让一个车手开成那样。” “他本来就那样,我只是帮他清掉了路上的障碍。” 第三组棚拍在傍晚六点左右开始。 摄影师让助手把灯架挪到特定的位置,在基地那间平时用来做技术会议的房间里搭建了一个临时的拍摄场地。 房间里的桌椅被清空,地面上铺了一块深灰色的背景布,三盏摄影灯从不同角度打过来,把房间中央那一小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化妆师在房间角落摆好了工具箱,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颜料和画笔,旁边放着一盒假血,颜色偏暗红,看起来像是已经干涸了很久。 “脱上衣。”化妆师对封辞柯说。 51. Chapter 51 封辞柯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手伸进那件深蓝色连体服的拉链头,从领口一路拉到腰间。 他把衣服从肩膀上褪下来搭在椅背上,赤着上身站在灯光下,锁骨在灯光的照射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腰侧的人鱼线从胯骨的位置向上延伸消失在肋骨的弧度里。 化妆师拿起一支细笔蘸了颜料,在他的右肩胛骨外侧画了一道大约十厘米长的红色痕迹,边缘用更深色的颜料加重了阴影效果。 他又在他的左前臂外侧画了几道交错的深色痕迹,最后在他的腰侧点了一些暗红色的斑点,用手指抹开,边缘晕染成不规则的形状。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封辞柯站在那里任他画,姿势没有变过,只有偶尔侧过头看一眼墙壁上自己影子投出来的轮廓。 “好了。”化妆师放下笔退后一步,“你看看满不满意。” 封辞柯走到墙边那面穿衣镜前面侧过身。 镜子里的他上半身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痕和灰尘痕迹,右肩那道最长,从左肩胛下方一直延伸到脊柱旁边,颜色已经变暗了,看起来像是几天前受的伤。 左前臂上的几道痕迹交错着,有几道已经结痂了边缘微微发白。额头上的那道红色线条从眉骨延伸到颧骨。 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走到摄影灯前面站定。 “摆什么姿势?”他问。 摄影师想了一下,“你就站着,看着镜头。不用笑也不用做任何表情,就像你现在这样。” 封辞柯站定在灯光下,他的目光落在镜头上。 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摄影灯的照射下像被水洗过的琥珀,里面映着灯架的金属杆和天花板的线条。 他身上那些被画出来的伤痕在灯光下呈现深浅不一的层次,最深的几道在锁骨下方形成一种视觉上的拉扯感。 摄影师按了十几张,然后停下来看了看相机屏幕,“再换一个角度,你侧过身,头转回来对着镜头。” 封辞柯侧过身,右肩那道最长的大面积伤痕完全暴露在灯光下,沿着肩胛骨的边缘从后背延伸到前侧的锁骨下方。 他的头转回来面对镜头,侧身的角度让灯光在他身上投出更强烈的明暗对比,锁骨下面的阴影更深了。 摄影师又拍了一组,放下相机看了看回放。 “不够。”他说。 陈岚站在摄影师旁边看着相机屏幕上的回放,“什么不够?” “攻击性不够。这个造型本身是‘重生’,是从废墟里爬出来之后满身伤痕依然活着的那种状态。他现在站得太干净了,像是刚洗过澡穿上戏服。我需要他看起来像真的刚从那个废墟里走出来。” 封辞柯在镜头的注视下抬起手,把额前那几缕碎发往后拢了一把,指尖带过额角那道红色的伤痕,然后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摄影师按了几下快门,“这个可以,保持这个状态。” 陈岚在旁边看着,那个动作确实比刚才更接近他们想要的那种“从废墟里爬出来”的状态。但是依然不够,总觉得少了某种更深的东西。 他正想开口让封辞柯再试一次,视线掠过站在角落里的谢絮初。 谢絮初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别看。”封辞柯说。 “为什么不能看?”谢絮初的声音从墙边传过来。 “你在旁边看的时候我会收着一点。” “那你收着的时候就不好看了。” 封辞柯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缩,强迫自己把目光从谢絮初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镜头上。 他站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动作:抬起右手,指尖划过自己锁骨下方那道最长的伤痕痕迹,指腹沿着伤口的走向缓缓移动,像在确认某种疼痛的来源。 封辞柯的呼吸倏地重了一分,腺体在后颈的位置正在发烫。 从深处涌上来的热,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力度一点点吞噬理智。 他闻到了自己的信息素,山茶花的味道在密闭的拍摄空间里扩散开来,浓度比平时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易感期。 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慢了半拍。 这种生理周期对他来说从来都不算规律,有时候隔三四个月来一次,有时候半年才来一次,每一次来的时间和持续天数都不一样。 平时不太在意这件事,因为大部分时候他一个人在修车店里待着,周围没有Omega,不构成任何需要额外处理的问题。 但这一次他身边有一个Omega,而且那个Omega是他正在看着的那个人。 他的信息素浓度上升得比预想中更快,山茶花的味道浓到站在房间另一侧的人都闻到了。 摄影师停下按快门的手,“怎么这味儿这么浓了?” 谢絮初从墙边直起身,穿过摄影灯和灯架之间的空隙走到封辞柯面前,“你还好吗?” 封辞柯侧过头没有看他,“还好。” “你这个状态多久了。” “刚来。” “那你能撑到拍完吗?” 封辞柯攥了一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能。” “那你别看我,看镜头。” 封辞柯把目光转向镜头,呼吸还是比平时重。 他站在灯光下,身上那些被画出来的伤痕在灯光下显得锋利。 摄影师举起相机又拍了几张,停下来看了看回放,然后放下相机皱了皱眉,“情绪到位了,但是现在这个状态还差一点,他嘴角都是抿着的。” 谢絮初站在原地,他没有再往前走,但是说了一句话:“你现在忍得住吗?” 封辞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 “那就别忍。”话落下的瞬间谢絮初撕下抑制贴,一股更强劲的檀木信息素爆发出来,“除了Beta,其他人出去。” 陈岚直到出门都觉得惊奇,按理说Alpha易感期的信息素对Omage可是致命的诱惑,谢絮初居然能在保持清醒的情况下反压至一个安全范围。 这人对信息素的控制力堪称完美。 封辞柯看着他的脸,浅色的眸光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瞬。 他没有再抿住嘴角,让那些东西从他脸上露出来。 他的信息素从腺体里溢出的速度又加快了一分,山茶花的味道在密闭空间里几乎凝成了一层薄雾。 封辞柯在灯光下站着,被化妆师画上去的伤和从身体里涌出来的易感期的热混在一起,脖子侧面的血管微微鼓起来。 “能拍到什么程度?”封辞柯问。 “我会拍完。” 谢絮初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的信息素从腺体里压出来,檀木的味道在空气中跟山茶花相撞。 那种相撞像两种不同流向的水流在同一个河道里相遇之后就交汇在一起。 “再拍一组。”摄影师说,“再拍一组。你,跟他站在一起。” 他指了指谢絮初,“你背对着镜头,侧过脸就行。”然后他指了指封辞柯,“你站他旁边,正面对镜头,手搭在他腰上。别收着,就现在这个状态。” 谢絮初背对着镜头站好,他的外套被灯光照出平整的轮廓,他侧过头,目光从眼角投向镜头。 封辞柯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一只手搭在谢絮初的腰上。 手掌贴着薄薄的外套布料,温度从掌心渗过去。 摄影师按下快门,屏幕上那张照片的构图很简单,画面中央是两个人,一个背对着镜头露出侧脸,一个正面对镜头,目光落在镜头上。 封辞柯的呼吸还是重的,易感期把那种外放的东西推到了表面,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被绷紧的弦。 他的手搭在谢絮初的腰间,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递过去。 “这张简直完美,”摄影师说,“收。” 封辞柯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他用了大约两秒才把手从谢絮初腰侧收回来,垂落在身侧。 易感期从开始到现在只过了不到二十分钟,后面还有漫长的持续期。 他侧过头没有看任何人,把墙上那件深蓝色的连体服扯下来穿在身上,拉链拉到最高处遮住了锁骨和肩胛骨上那些被画上去的伤痕。 “口枷在哪里?”他问。 客户经理愣了一下,“什么?” “易感期抑制口枷,你们道具箱里有吗?” 客户经理转头看了助理一眼,助理在设备箱里翻了翻,找到一根黑色皮质的口枷,带子在两侧各有一个金属扣环,可以固定在口部周围。 她把那根口枷递过来,封辞柯接过去看了看,金属扣环的边缘打磨得很光滑,不会刮伤皮肤。 “我戴这个拍剩下的几张。”他说,“要不然等下拍出来都会是收着的状态,那就白拍了。” 摄影师看了他一眼,“你能戴吗?” “能。” 封辞柯把那根黑色皮制口枷扣好,带子从他下颌下方绕过固定在耳后,皮质绑带贴合他的下颌线,金属扣环在他的嘴角两侧收紧。 整个人的攻击性因为那个束缚而变得更加突出,像一头被拴住的野兽,越是挣脱不了越显得危险。 他回到灯光下站定,嘴角因为口枷的约束而无法抿成直线。 那种被压制住的张力从他的下颌线一直延伸到后颈,腺体的位置正在发烫,山茶花的信息素从皮质的缝隙里渗透出来。 摄影师举起相机按了一下快门,然后停下来看了看回放。 “够了。”他说,“这张够了,靠,完美。” 封辞柯在灯光下站着,呼吸透过口枷的缝隙传出来。 谢絮初站在他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侧脸,被口枷勒住的下颌线露出一种紧绷的弧度。 “摘了吧。”谢絮初说,“你先回房间,把房间信息素阻隔器打开。” “我还好,刚刚……缓解很多,能保持一定程度的清醒。我先换衣服,行吗?” “嗯,”谢絮初眸底闪过一丝诧异,“这组照片什么时候能出来?” “最快明后天。”摄影师说,“我们会先出一版精修给你们确认。” “行。” 谢絮初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的背影。门关上之后,山茶花的气味还在空气里。 陈岚站在摄影师旁边看着相机屏幕上的回放,那张谢絮初背对镜头、封辞柯手搭在他腰间的照片在屏幕里被放大。 他看了一会儿,“这张不用精修了,就这样发。” “原片?” “原片。” 摄影师把那张照片导出来存进另一个文件夹“final”里。 他看了一眼文件夹里那张照片的编号,然后又看了一眼旁边那张封辞柯戴着口枷的。 陈岚也看了那张,“这张也发。” “原片?” “原片。” 52. Chapter 52 送走Valora的人后,谢絮初寻思着去看看封辞柯,行至半路又觉着孤A寡O的不好。 刚想后退,就听封辞柯房间传来一声巨响,一股浓厚的Alpha信息素瞬间冲破信息素阻隔席卷整个基地。 “我靠!”姜瑾瑜捂着腺体哀嚎,“基地配备的信息素阻隔器可是全球最先进的啊?” 林久安也非常不舒服,易感期的Alpha领地意识很强,简直是随时会找其他靠近领地Alpha干架的状态。 忍着腺体处传来的刺痛,林久安将腿软的姜瑾瑜打横抱起准备离开,还不能让甜米酒信息素露出一丝,怕导致封辞柯更狂躁。 姜瑾瑜被勾得发情期提前,勉强从恍惚神志中抽出一丝清醒,“我刚刚看见絮哥去找他了。” “应该没事,”林久安把人塞副驾,“一般来说,同步系数高的AO,信息素匹配程度也不会差。” 匹配度高的AO具有相对臣服原则。 姜瑾瑜已经没发思考了,林久安一脚油门踩下去。 基地里应急疏散人员,谢絮初站在走廊里,看着封辞柯房间方向,像Alpha的求爱信息素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谢絮初垂眸压下腺体内翻涌的回应信息素,他缓缓后退,不断催眠自己,封辞柯只是搭档。 只是……搭档? “絮哥……” 靠! 谢絮初闭了闭眼,转身快步走过去拧开房门。 房间内昏暗一片,信息素阻隔器固执地苟延残喘,卡顿几下彻底报废,山茶信息素浓度爆表。 谢絮初视线被床上的大鼓包吸引,一耸一耸的,他沉默转向被锤出个洞的衣柜门。 劲儿真大。 “封辞柯。” 被子耸动的动作一顿,Alpha的声音沙哑颤抖,“絮哥……” “嗯。” 易感期神智不清的封辞柯做了个严重OOC的举动,他一把掀开被子,房间内信息素再上升个浓度。 Alpha张开双臂,要抱抱意思明显,谢絮初终于知道封辞醉那套撒娇跟谁学的了 他叹口气走过去,封辞柯是跪坐在床上的,这个高度刚好他脸对着谢絮初肚子,他小心翼翼环着谢絮初的腰,收拢。 谢絮初任他抱了十几分钟,Omega安抚信息素溢出,檀木似在回应空气中的山茶。 封辞柯的呼吸霎时间重了几分,易感期的Alpha眼中不止有欲,还有平时压抑的情感需求。 他是长子,注定不能像弟弟那样肆意,会哭的孩子有糖吃的道理一点不假。 对一些人来说,易感期|发情期不过是一个发泄机会。 “絮哥,你别走。”封辞柯脸埋他肚子上,灼热呼吸透过衣料直达皮肤。 谢絮初低头,手指搭上他后颈,掌心下是一个人身上最脆弱的腺体,山茶信息素自此而来,声音放得极轻,“你抱这么紧,我也走不了啊” 封辞柯手收得更紧了,“不准走!”他抬头,眼眶被情欲染得通红。 谢絮初刚要说话,后脑附上一只手,压着他往下,视野拉近,两个人嘴唇碰到一起时谢絮初感受到了一种来自灵魂的震颤。 从后颈沿着脊椎往下走,在心脏处由血液流至四肢百骸。 理智在告诉他应该停下来。 封辞柯的易感期来得急,在没有足够准备的情况下,一个处于易感期的Alpha和一个主动走进这个房间的Omega之间发生的事可能会超出控制。 他知道自己的信息素正在往外涌,那股檀木的味道已经浓到他自己都能在封辞柯的山茶花气味里清晰地区分出来了。 他的理智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告诉他应该收手,应该站起来走出去,应该把门关上等这个人自己熬完易感期。 但那不是他想要的,他的身体比理智更清楚它想要什么。 从第一次在酒吧门口看到那个人穿着代驾的制服站在雨里开始,他的身体就已经在告诉他一些话,那些话他一直没有听,因为他的理智觉得不对。 现在易感期的封辞柯亲着他的嘴唇,他的身体帮他做了决定。 他的嘴唇分开一点让那个吻能更深些,他的手指从下颌滑到后颈腺体的位置,掌心贴着那片正在不断涌出山茶花信息素的灼热皮肤,轻轻按了一下。 这个动作让封辞柯的身体在他的手掌下面绷紧,嘴唇上那个吻的力度又重了几分。 他的嘴唇动了,说了一句很低的话,夹在鼻息和嘴唇之间的缝隙里。 “絮哥,你别走。” 谢絮初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眶被情欲染得通红,嘴唇上还沾着他自己的湿润。 他低头,把额头抵在封辞柯的肩膀上,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还按在后颈的腺体上,易感期的Alpha在被他按着腺体的时候整个人都安静了一瞬,山茶花的气味没有那么尖锐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层。 “我不走。” 谢絮初承认自己栽了。 他喜欢上了这个Alpha,或许从一开始就喜欢。 檀木信息素察觉主人心态的变化,努力把自己更深的融入山茶信息素中。 …… 翌日,封辞柯睁开眼,手一薅,薅了个人入怀,他的手掌贴着对方的后背,掌心下是隔着薄薄一层衣料的体温。 眼皮还沉,人没完全清醒,指尖先认出了那个人的轮廓。 谢絮初侧躺着一只手搭在自己枕头边缘,肩膀被封辞柯的手臂圈着。 视线从谢絮初后脑勺那些散落在枕头上的白金发丝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那个人的后颈上。 好多咬痕…… 封辞柯的手还搭在谢絮初腰上,小心翼翼把手收回来,起身坐起,被子从肩膀上滑落,冷空气碰到皮肤才意识到自己上半身是光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一眼旁边还在睡着的人。 喉咙动了一下。 “醒了?” 封辞柯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已经收回来的手,“我动作很轻。” “再轻也是动了一下。”谢絮初翻了个身躺平,视线落在天花板上,看了几秒,侧过头看他,“你易感期一般持续几天?” “不一定,以前最长一次是五天。最短两天半。” “我……”封辞柯嗫嚅着开口,“我昨晚没弄疼你吧?” 说到这个,谢絮初有点来气,昨晚箭在弦上,这人不知道抽什么风给了他腺体几口,做了个临时标记,然后自己把自己撞晕了。 “没有。” “哦。”封辞柯送了口气。 一口气还没松完,便听谢絮初说:“你不行。” 只一句,又把人拖入欲之海。…… Valora的宣传照片在第七天上午发了出去。 Valora官方信标账号发了一组九宫格,正中间是那张封辞柯戴着黑色皮制口枷站在灯光下的单人照,右侧紧挨着的就是那张谢絮初背对镜头、封辞柯手搭在他腰间的双人合照。 【Valora官方:“ResurgamRagxValora”,速度与默契。@ResurgamRag合作愉快。】 九宫格里还有一张是谢絮初站在测试道上那台银色跑车旁边的侧影,低角度仰拍,背景是灰白色的天空和远处被风吹动树梢的树林,光线正好落在他的侧脸上。 那条信标发出去之后不到二十分钟,评论区就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受控制的状态。 【我靠这张双人照是谁拍的出来领奖。】 【不是,封辞柯这个口枷是什么情况……这合法吗?】 【合法,合法到我现在心跳不合法了。】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手的位置……是搭在腰上吗?】 【是搭在腰上。而且絮哥那件衣服后背是镂空的,他的手搭在镂空的上沿。】 【你们管这叫宣传片,我管这叫给我下蛊。】 【那张背对镜头的单人照也很绝,蝴蝶纹身加上银色细带,那个后背线条真的不是画出来的吗。】 【是长出来的。】 【那张双人照构图太狠了,谢絮初背对着镜头侧过脸,封辞柯正对镜头手搭他腰上。一个遮一个露,一个收着一个放着,摄影师是懂美的。】 【CP粉过年了。】 【CP粉天天都在过年。】 【你们别光嗑啊,Valora这次的选人真的很准。Resurgam这支车队从成立到现在不到一年,拿了三连冠,拍了顶奢品牌的代言,这速度在AFS历史上找不出第二家。】 【他们就要跑霜脊山脉了,祝他们顺利。】 【跑完霜脊山脉回来再拍一组好不好,我付费看。】 【+1】 【+10086】 那组照片发出去了,热度一天之内就窜上了信标热搜前三。 姜瑾瑜蹲在控制室里刷评论区的时候,嘴里含着一根山山的磨牙棒。 他自己没发现,刷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看了一眼嘴里那根硬邦邦的东西,吐出来放回桌上,又继续刷。 林久安从门口经过,看了一眼那根被口水浸湿的磨牙棒又看了一眼姜瑾瑜,“你什么时候开始吃山山的东西了?” “我没吃,我在思考。”姜瑾瑜头都没抬。 “思考什么?” “思考我们车队现在是不是全AFS讨论度最高的一支。” “一直是。”林久安走进来把一杯水放在他手边,“从第一站开始就是。” “不一样,第一站是因为絮哥回来了,大家看他。现在是人家看我们车队本身。你看这条评论区,”他把手机举起来,“有人在说Resurgam这支车队从成立到现在一年不到,拿了三连冠又拍了顶奢代言,AFS历史上找不出第二家。这个说的是我们整个车队,不是絮哥一个人。” 姜瑾瑜把手机放下来喝了一口水,视线落在控制室窗外那条走廊上,谢絮初刚从模拟器室出来,正在往控制室方向走。 “絮哥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了。” 53. Chapter 53 凛冽西北季风贯穿整个长街,吹到年根底下,也裹上了点人间烟火的暖。 年后就是ERS第一站,各个车队都在极尽全力备战。 国家去年就规定行业年假必须放满半个月以上,年前的训练不得不加速压缩才赶得上计划。 放假这天,基地开始慢慢空寂,姜瑾瑜要先去林久安家溜一圈,周至诚家就在本地,他随时都能回去,便计划先把赛车性能检测提升一下。 “絮哥,拜拜。”姜瑾瑜坐在副驾,朝基地门口的人挥手。 不出所料,他这次去林久安家是两家谈结婚的事,他父母比他后去。 赶在新年第一天把两家孩子的事确定下来。 谢絮初笑着说:“祝订婚快乐。” “嘻嘻嘻,絮哥金口玉言!”姜瑾瑜探出半个身子,“我今年势必把林久安娶回家。” 林久安习惯了他的贫嘴,把他拉回来,“絮哥,辞柯,我们走了。” 谢絮初:“嗯,路上小心。” 封辞柯:“订婚快乐。” 车辆渐渐远去,姜瑾瑜还在咋咋唬唬,直到拐过弯才看不见他伸出窗外的手。 回到基地宿舍,封辞柯慢悠悠收拾行李,谢絮初依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 谢初槿出国出差去了,没个两三月回不来,谢家现在就谢远夫妇在,他不想回去。 以往在国外修养,过年去华人街溜一圈就算今年过了。 封辞柯心思根本不在行李上,屡次偷偷抬眼看谢絮初,周至诚明天走,那基地就剩下谢絮初了。 他不想谢絮初一个人过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开口邀请谢絮初去他那过年。 虽然说上次易感期临时标记后他们关系拉近了不少,但他始终看不清谢絮初对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他看来,无论是临时标记还是终身标记,既然碰了就得负责。 “絮哥,你真一个人?” “嗯。” 封辞柯垂眸看着收拾一半的行李箱,喃喃开口:“那你年夜饭吃什么?” 谢絮初耸耸肩,“食堂还有速冻饺子。” 封辞柯抬头:“你年夜饭吃速冻水饺?” “年夜饭不就是一顿饭,吃什么不是吃。” 他没抬头,声音闷在低垂的视线下面,“我老家在乡下,很远,坐车六七个小时。房子旧,没有暖气,烧的是柴火。你要是嫌远或者嫌住的不舒服……” 谢絮初靠在门框上没有动,“你让我去你家,我还没说什么,你自己先替我把嫌的话说完了。” 封辞柯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站起来,还是没有看他,“你不想去的话不用勉强。”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勉强了。”谢絮初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床边,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你家那边下不下雪。” “下。过年那几天一般都有雪。” “那要带厚衣服。” 封辞柯终于抬起眼看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了一下,他开口说了一句“你等我一下”,转身推门走出去,过了几分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件黑色的厚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手臂上。 “我妈给我买了一件,我还没穿过。你要是没有带厚的,先穿这件。”他把外套放在床尾,“新的,吊牌还在。” 谢絮初低头看了一眼那件外套,黑色的,面料厚实,领口有一圈绒衬,“你妈给你寄的,你转手给别人穿。” “你不是别人。” 封辞柯说这句话不好意思再开口,他把那件外套放在床尾,继续转身收拾桌上充电器。 谢絮初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那个背影。 封辞柯收拾东西的动作很干脆,充电器绕好放进侧袋,手机充电线折了两折塞进夹层,然后他把桌上那本翻了一半的路书合上放进行李箱最上面。 “你妈知道你要带人回去吗?” “我晚上跟她说。”封辞柯把行李箱扣好立起来,“她不会觉得麻烦的。” “行。我去收拾东西。” 日落西沉,气温降得更低。 封辞柯跟家里通话时说了这个事,恰好奶奶在妈妈旁边,老人家闻言凑过来,“大宝啊,你同事是Omega还是Alpha啊?” 来了,过年带人回家必备问题。 “Omega。” 奶奶眼睛刷的一下亮晶晶,视线在老旧的木屋里转了一圈,“行,路上小心些啊。” “嗯。” 第二天一早出发,封辞柯开了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后备箱里放着行李箱和一个装满年货的袋子,是林久安昨天临走前塞给他的,说回家不能空手。 谢絮初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正在变小的基地轮廓,然后收回视线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封辞柯发动车子,出了基地大门拐上主路,窗外的景色从街道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田野上的草已经枯黄,被风压成一种倾斜的纹路。 开了大约两个多小时以后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村子,房屋的屋顶上盖着灰色的瓦,烟囱里有淡白色的烟升起来。 越往北走天空越开阔,云层也越薄,阳光从车窗侧面照进来落在谢絮初的膝盖上,那一小片光随着车的方向慢慢移动。 “你老家那边过年热闹吗?”谢絮初问。 “热闹。”封辞柯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村子不大,但是过年那几天家家户户都有人。放的鞭炮能响一整天,地上的红纸屑堆得跟地毯一样。” “那你小时候放鞭炮吗?” “放。跟村里的小孩一起,兜里装满了摔炮和小烟花。有一年把手炸了一下,起了个泡,回来不敢跟我妈说,藏了两天被她发现了。” 谢絮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还有不敢说的事?” “不敢说的多了。” 车子在路上停了一次,加了一箱油,两个人下车买了两个热包子,靠着车门吃完。 路边的田野上开始出现积雪,薄薄的一层,在阳光底下泛着白得发亮的光。越往北走雪越厚,路边的树被雪压低了枝桠,像是穿着棉袄的人垂着手臂站在那里。 “还有多远。”谢絮初问。 “大概三个小时,前面有一段山路,路况可能不太好,要是雪大了就开慢一点。” “那你慢点开。” 封辞柯踩了一脚油门,车速没有降下来,“我想赶在天黑之前到,絮哥,你要是累就睡会儿。” 谢絮初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间竟也睡过去了。 …… 行至村口就动不了了,封辞柯看着车前一众封家亲戚暗道不太妙,视线转向副驾安睡的谢絮初。 “柯仔,”一个男人笑嘻嘻凑过来,“回来啦?” “二叔。” 一人开头,立马就围上来。 谢絮初被嘈杂声吵醒,睁眼一望窗外都是人头,转头用眼神询问封辞柯什么情况,因着还没睡醒,眼神里充斥着与素日不同的茫然,有种莫名的萌态。 封辞柯看得心头发软,“我家人,说是临时搬了新房,怕我们找不到路。” 带路需要这么多人? 封二叔适时开口:“这位就是柯仔的同事吧?欢迎欢迎,柯仔,新房子在这边。” 顺着封二叔的指引,越野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土路。 路两边是矮矮的篱笆,篱笆上面晾着几排被雪压得沉甸甸的干辣椒,红得扎眼。再往前开了一小段路,路面从土路变成了碎石,车轮碾过发 出细碎的声响。 尽头是一栋新砌的二层小楼,灰白色的外墙,楼顶的瓦片是深蓝色的,在雪地里显得格外鲜亮。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有老有少,都裹着厚厚的棉衣,正往这边张望。 封辞柯把车停稳,熄火,拔了钥匙。 他在驾驶座上坐了两秒钟才推开车门。冷风立刻灌进车里,带着一股烧柴火的味道和冬天特有的干冷气息。 他下车关上车门,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那边,拉开车门的时候谢絮初已经解开安全带了,正在伸手去拿放在脚边的那个包。 “你慢点下,外面地上有冰。”封辞柯说。 谢絮初看了他一眼,把包拎起来挎在肩上,弯腰从车里出来,脚踩在门口那块被踩实了的雪地上,鞋底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冷风吹到他脸上,呼出的气变成一团白雾,在眼前散开。 封二叔已经走到车前面了,双手揣在棉衣口袋里,笑呵呵地看着谢絮初,“冷不冷?屋里烧了火,快进去暖和暖和。柯仔,你妈在里面做饭呢。”他转头朝门口喊了一声,“嫂子,人到了!” 封辞醉刚放假,他妈就带着他先回了老家。 门口的人群往两边让了让,一个裹着深蓝色棉衣的中年女人走出来,身上还系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 她走到封辞柯面前的时候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路上累不累?” “不累。”封辞柯说。 她把目光转到谢絮初身上,上下看了一遍,然后笑了笑,“快进屋,外面冷。” 她没有多问什么,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自己跟在后面,顺手把门推得更开了些。 屋子里的热气迎面扑来,带着一股柴火燃烧的气味和饭菜香。 客厅摆着一张木桌和几条长凳,墙角有个砖砌的炉子,火烧得正旺,铁皮烟囱从炉子后面伸出去穿过天花板,炉面上放着一壶正在冒着热气的水。 屋子里的光线被白炽灯照得均匀,靠墙的柜子上摆着一台旧电视机,电视旁边放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炉子旁边的椅子上,腿上盖着一块薄毯,正在剥花生。 她看到门口进来的人,把手里的花生放回盘子里,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很亮,目光从封辞柯身上移到谢絮初身上,停了一下,脸上的褶子因为笑意而加深了,“大宝回来啦。这是你同事?” “奶奶。”封辞柯走到她旁边,“他叫谢絮初,是跟我搭档的领航员。” 老太太点了点头,又看了谢絮初一眼,“长得真俊。来,坐这儿,炉子边暖和。”她拍了拍旁边的另一把椅子。 谢絮初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炉火的热气烤着他的膝盖和手掌。 老太太把手里的花生递过来一些,“剥着吃,新晒的。”谢絮初接过去捏了一颗,壳很脆,一捏就裂开了,花生仁是浅红色的。 封辞柯把行李箱拎进房间之后出来,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看到的就是谢絮初坐在炉子边剥花生的样子。 老太太正在跟他说话,声音不大,说的都是“路上冷不冷”“饿不饿”“待会儿就吃饭”之类的话。谢絮初听着,手里的花生壳被他一颗一颗地剥开放在桌沿上,堆成一小堆。 “妈,饭还要多久?”封辞柯走进厨房。 灶台上摆着几口锅,锅盖盖着,蒸汽从锅盖边缘的缝隙里往外冒。 案板上放着切好的菜和肉,用干净的布盖着。她正在把一盘拌好的凉菜往桌面上端,围裙上沾的面粉又多了几处。 “快了,还有一道汤。”她侧过身看了封辞柯一眼,“你那个同事,他喜欢吃辣的还是不辣的?” “他不挑。” “那我把辣椒放少一点。” 54. Chapter 54 封辞柯在厨房帮着打下手,封老太太跟谢絮初拉家常,越聊越投机。 “漂亮哥哥!”封辞醉跟着去吃酒席了,抱着瓶只倒半瓶的橙汁冲进来,看到奶奶立马脚动刹车,“奶奶好。” 封老太笑得慈祥,“小宝,回来啦。” 封辞醉使劲点头,前额发丝上下飞扬,迈着小短腿跑去翻杯子,“奶奶,漂亮哥哥,你们等等哦。” 橙香四溢,果粒起起伏伏。 饮料瓶太大,封辞醉倒橙汁的手颤颤巍巍,感觉随时会倒洒出来。 “滴滴滴,奶奶,漂亮哥哥,请允许我给你们上小橙汁~” 谢絮初失笑,顺着他的话说:“是吗?年纪第一给倒的橙汁荣幸之至。”喝了一口,由衷赞叹,“好喝,五星好评。” 封辞醉笑得欢快,拉着他就要往外走,说什么要把他介绍给自己的小伙伴认识。 经过厨房被他哥拦截,封辞柯垂眼,“要吃饭了,你带着去哪?” “我带漂亮哥哥去认识我的朋友啊。” “要吃饭了。”封辞柯薅了一把弟弟的头发,“待会去,乖。” * 一张老式红木圆桌摆在堂屋中央,边缘有几道细小的划痕。 封母端着一大碗汤从厨房出来,汤面上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热气腾腾往上冒。 封辞醉手里攥着筷子,碗里放着两块奶奶夹的红烧肉,一直看着门口的方向,等谢絮初进来。 封老太太坐在主位,“絮初啊,你坐我旁边,别坐远了。” 谢絮初端着饭碗在老太太旁边坐下。 封辞柯把糖醋排骨放桌子靠边位置,拉开谢絮初身边的椅子。 “好吃!”封辞醉塞了一大口饭。 “好吃就多吃点,”封母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絮初,你尝尝这个红烧鱼,我按老家做法弄的。” 谢絮初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碗里,低头吃了一口,“好吃。” “你吃得出是什么鱼吗?” “草鱼。” 封母眼睛亮了一下,“对,草鱼。你之前吃过这道菜?” “吃过的,我小时候家里也做过。”谢絮初又夹了一筷子,“但这个比我家里做的好吃。” 封老太太笑了一声,“那你以后常来,家里做得好吃的菜多着呢。” 封辞醉在旁边听了,放下筷子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漂亮哥哥你以后过年都来,我们家每年都做好多好吃的。上次妈妈做的那个三大炮你还记得吗,明年做给你吃。” “你妈妈做的三大炮我上次吃了,很好吃。” “那我让她多做一点。” 封母在旁边接过话,“做,到时候给你多做一份带回去,放冷藏可以放好几天。” 封辞柯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他在听。他夹菜的时候筷子会往谢絮初那边的方向多伸一次,把离谢絮初远的那盘菜夹一些放进谢絮初碗里,动作自然的像这顿饭他已经这样夹过很多次。封老太太看在眼里,舀了一碗汤放在谢絮初手边,语气温和,“絮初,你平时训练累不累?” “还好,不累。” “开车那个费神,我听辞柯说过,你们那个比赛跑起来精神要一直绷着。” “训练的时候绷着,跑完了就松了。” “那就好。年轻人,该绷的时候绷着,该松的时候也得松。”老太太把蒲扇放在桌上,端起自己面前那碗汤喝了一口,“辞柯这孩子从小不爱说话,有什么事都憋在肚子里。他带人回来,这还是头一回。” 封辞柯夹菜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筷子放进自己碗里,“妈。” “我说的是实话,你带人回来确实是头一回。”封母在旁边接了一句,“你以前过年回来连同学都不带。” 封辞醉在椅子上晃着腿,听大人们说话的间隙里低头吃碗里的饭,吃了几口又抬头,“哥哥,你吃完了吗?” “没有。” “那你快点吃,吃完我带你去看我堆的那个雪人。” “外面冷,吃完饭再说。” “那好吧。”封辞醉低头继续扒饭,碗里的米粒有几颗沾在嘴角,他自己不知道。 封老太太注意到了,伸手帮他把米粒抹下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封辞醉把那几粒米嚼了咽下去,冲奶奶笑了笑,又低头继续吃。 桌上的菜在谈话的间隙里慢慢变少。那碗红烧鱼被吃得只剩下鱼头和鱼骨,糖醋排骨的盘子已经空了,只剩下几滴酱汁。 封母把那盘空了的碟子撤下去换了一盘新炒的青菜上来,又从厨房端了一碗热汤放在桌子中央。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从远处的村子里传过来的,隔着几层墙壁之后变得又远又轻。 封辞醉被那几声鞭炮吸引住了,放下筷子往窗户那边张望,“过年了,有人放炮了。” “是有人放了,不是放炮,是那种摔炮,响一下就没了。”封母看了一眼窗外,“你吃完饭想放可以放,你二伯之前买了几盒摔炮放在柜子上面。” “好!”封辞醉一听还有摔炮,碗里的饭扒得更快了,扒几口把碗往桌上一搁,“我吃饱了。” “你没吃饱,你碗里还有半碗饭。” “我留着肚子待会儿吃摔炮。”他从椅子上滑下来,“奶奶、漂亮哥哥、妈妈、哥哥,你们慢慢吃,我先去看一下摔炮还在不在。”他说完就跑了,脚步声在堂屋门口停了一下又继续往楼梯的方向跑。 封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转回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谢絮初碗里,“这孩子就是这样,一听到放炮魂就飞了。” “小孩子都这样。”谢絮初说。 “你小时候也这样?”封老太太问。 “我小时候过年会跟邻居家的小孩一起放烟花,放完再回去吃年夜饭。” “那你爸妈呢?” “他们忙着招呼客人,没空管我。” 封老太太没有接话,她端起面前那碗汤喝了一口,“那你今年在这里好好过年,这里不忙。” 谢絮初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根青菜,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谢谢奶奶。” “不用谢。”老太太把汤碗放下,转过头看向封辞柯,“你吃完了去楼上把客房那床被褥换一下,前几天晒过了,放在衣柜最上 面那一层。” “我吃完了就去。”封辞柯放下筷子,端起碗把最后几口饭吃完,站起来把碗碟叠好端进厨房。 封母把桌上的碗碟也收拾了,封老太太站起来说要去看封辞醉找到了摔炮没有,堂屋里只剩下谢絮初一个人。 他坐在桌前,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窗外的鞭炮声比刚才密了一些,偶尔有一声比较响的,他把杯子放下来,站起来往厨房方向走。 封辞柯正在水槽前面洗碗,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手指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 谢絮初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你奶奶说客房那床被褥要换。” “我知道,我洗完碗就去换。” “被子在哪?” “衣柜最上面那层。” 谢絮初转身从厨房门口消失,脚步声从楼梯口一路往上。 封辞柯侧过头看了一眼他消失的方向,把手里那只碗冲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擦干手,扯了一张厨房纸巾擦了擦指尖。 谢絮初找到之前老太太跟他说的房间,拉开房门一股熟悉感,新房还没人住,但搬是原封不动搬过来的,物品的摆放习惯都特别封辞柯。 老人的心思不难猜。 反倒是封辞柯自己不好意思了,他原本以为奶奶收拾了客房给自己,谢絮初住他那间朝阳的。 谢絮初看着封辞柯对客房一屋年货沉思的模样,忍不住笑说:“大宝,这是打算睡年货窝?” 听见他叫乳名,封辞柯整个人快冒烟:“我……收拾收拾,能睡。” “嫌弃我?”谢絮初故意调侃,“睡都睡……” 话被封辞柯手动拦截,“别说。我没有嫌弃你。”视线和谢絮初对上,自己手掌还捂在人家脸上。 他看见对方弯着的眉眼,呼出的热气打在手心,像烫倒似的收回手,结结巴巴道:“也不会嫌弃你。” 夜色已深,窗外又开始飘雪,纷纷扬扬落在枯枝上。 “封辞柯,你应该看出来你奶奶的心思了吧?” “知道,”封辞柯垂头不敢看他,“我会跟她解释清楚……” 两相沉默,老人家睡得早,封辞醉也被封母带去睡觉,这栋房子现在就他们两个人,窗外偶尔掠过几抹飞影和传来的几声猫叫,很快又什么都没了。 “不用解释,”万籁俱寂静,只剩两颗心的跳动,“在一起吧。” 在一起。 一起。 起。 他没做梦吧?今天饭吃多了? 谢絮初看他一副宕机模样,抬手轻轻敲了敲他脑门,“回神啦。” “絮哥,”封辞柯猛地后退,结巴得更厉害了,“你等我一会儿,就一会儿。” 谢絮初就这么看着封辞柯连滚带爬冲向楼梯,很快消失在转角,几分钟后又从墙角冒头。 “絮哥,你一定要等我,别胡思乱想。”像是不放心,重新补一句,“我不是渣男。” 谢絮初挑眉:“行。房间等你。” 这句话歧议太大,反倒让封辞柯自己思维发散,晃了晃头把某些不宜公开的想法抛开。 “我走了。” 55. Chapter 55 封辞柯跑至院门时脑子里那根弦还没来得及往回弹,他扶着墙站了几秒,回头看见房间窗户透出暖黄灯光。 他咽了口口水,继续往外跑。 冷风扑面而来,才意识到自己外套没拿,但他现在不想回头,往前一步踩进雪里。 车灯在雪地里照出两束白色的光柱,光柱里有细碎的雪花在翻飞。 他踩下油门,车子从院子里驶出去,拐上村道的时候轮胎在积雪上压出一道新的车辙。 开了一段路,拐入国道放慢了车速,在脑子里回想最近到鲜花店在哪。 镇上有一家,但貌似八点准时关门。 他想到市里,那边的花店可能还开着,现在刚过八点,也许来得及。 他把油门踩深了一点,车子在雪路上微微打滑了一下又稳住了。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雨刮器在前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把落下来的雪刮到两侧堆成两条细小的雪脊。 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市区,花店的卷帘门是拉下来的,门口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春节放假,初六营业”。 他坐在车里看了几秒,又往下一个街口开,第二家关了,第三家也关了,第四家是一个卖盆栽的小店,门口的灯还亮着,但门是从里面锁着的,他敲了两下没有人应。 他站在那家店门口的台阶上,雪落在肩膀上,融化在他毛衣纤维里。 重新坐进车里,他把暖气调大,等身上的凉气散了才挂挡掉头。 回程的路上他开得比去的时候慢一些, 他想着怎么跟谢絮初说第一句话,想了十几遍,每一遍都在脑子里被自己推翻。 他看到路口一棵树底下的雪地里有丛白色的花,他踩了一脚刹车,隔着车窗看了好几秒才辨认出来,那不是花,是一团被雪压住的塑料袋,白颜色的,被风吹到树根底下卡住了。 他继续往前开,经过二伯家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车速。 二伯家的院子靠路边,大门是铁栅栏的,里面种着一丛山茶花,这个季节正开着。 那丛山茶花是白色的,花瓣层叠厚实。 沉默半响,他给二婶发消息:二婶,我能摘你们院里的白山茶吗? 至于为什么不给二伯发? 大概他这时候已经鼾声震天了。 【喻家阿五妹:可以啊,你摘去干嘛呀?】 封辞柯打字:表白。 发完信息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推开车门走过去,铁栅栏门锁着,他从侧面的矮墙翻了进去,落地的时候踩到一块松动的砖,发出一声闷响。 那丛山茶花种在院子东边靠近窗户的位置,花开得正好。 他蹲下来看了几秒,想挑几朵开得最好的,但手伸出去的时候又停住了。 花是二伯种的,每年都打理得很仔细,开花的时候会剪几枝插在堂屋的花瓶里。 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然后挑了三朵开得最盛的、没有一丝破损的,从花蒂处折了下来。 仔细把三朵花握在手里,又从矮墙翻出去,落地的时候手里的花碰了一下墙面,他赶紧把手收回来检查了一下花瓣。 开回村口的时候雪小了一些,他把车停在院子门口,熄火拔钥匙。 手里握着那三朵白色山茶花,花瓣在他的掌心边缘微微颤动着,品相完好,没有破损。 谢絮初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旧书,那本书不知道是从哪个房间的书架里拿来的,书脊上印着书名,字体已经被磨损得看不太清了。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门口的人身上。 封辞柯站在门内,手里攥着三朵白色的山茶花,花茎从指缝露出来。 他站在门口,毛衣的肩膀上洇出几小片深色,是雪落上去之后融化的印子,头发靠近前额的位置也湿了一小片。 谢絮初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他,“你出去了?” “嗯。” “去哪了?” “去市里。”封辞柯的手攥着花茎,指节泛白,“花店都关门了,没买到。回来的路上路过二伯家,看到院子里的山茶花开了,就摘了三朵。” 他往前走了两步,把花递到谢絮初面前,动作有点笨拙。 。“你说在一起,我答应了。但是表白的话,应该由Alpha来说。” 他站在谢絮初面前,雪水从发梢往下滴,落在脚下的地板上,洇出几小片深色的圆点。 “絮哥,我喜欢你,是从你还在跑比赛的时候就开始的。” ,“你说只要我坐在车里就能赢,但是对我来说只要你坐在我旁边我就一定能赢。” “这句话不是冠冕堂皇。” “所以在一起这件事,我来提。你不用站到任何位置,你站在你原来的位置上就好,我会走过去。”他把手里的花又往前递了一分,花茎的断口处渗出的汁液沾在他指尖上,“你愿意做我男朋友吗?” 谢絮初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他的目光从那三朵白色山茶花上移开,落在封辞柯的脸上,被雪水润湿之后比平时看起来更年轻的脸上。 他的下巴抬了一下,“你先把手上的水擦一下。” 封辞柯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花茎断口处的汁液,手背上全是水痕。他愣了一下,转身想找东西擦,被谢絮初从椅子上站起来伸出的手拦住了动作。 谢絮初的手握住他攥着花茎的那只手,手指扣进他指缝里,把他手里的山茶花接过来放在窗台上,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展开,替他擦了一下手背上的水,又擦了一下指尖沾的汁液。 他把纸巾叠好放在窗台上,“你哪来的花?” “二伯院子里的。” “你翻墙进去的?” “嗯。” “他明天发现花少了怎么办?” “我明天去跟他说。” 谢絮初看着他那张被灯光和雪水映得发亮的脸,嘴角动了动,“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哪一句?” “最后那句。” 封辞柯看着他的眼睛,“你愿意做我男朋友吗?” 谢絮初把那三朵白色山茶花从窗台上拿起来看了看,花瓣厚实,边缘微微卷曲,花蕊是浅黄色的,沾着一点夜色里的水汽。他把花放回窗台上,然后偏过头看着封辞柯,“愿意。” 他伸手把封辞柯肩头那一片还没有融化的雪拍了下去,又把他额前那几缕湿了的头发往后拢了一下,“把湿衣服换了,别感冒。” “明天去跟二伯说花的事。” “我陪你去。” “好。” *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阳光还没完全照到院子里,二伯就在院子里发现不对劲。 他起床之后照例去院子东边看那丛山茶花。 那丛花是他种了将近十年的,每年冬天开得最好,他每天早上去看一遍,晚上再看一遍,有时候白天也要看两遍。 他走到那丛花前面的时候脚步停住了,目光在花枝上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然后退后半步蹲下来,拨开叶子看了看。 ????????? 少了三朵,位置在向阳那一侧最粗的那根枝条上,摘断的口是新的,断口处还有湿润的汁液。 二伯站起来的时候头发是竖着的,他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矮墙,矮墙上没有脚印,墙根底下有一块砖是松动的。 “哪个龟孙子偷了我的花?”他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二婶正在厨房里煮粥,听到喊声从窗口探出头来,“大早上喊什么喊。” “有人偷了我的花,那三朵开得最好的白花不见了,被人连花带杆撅了。” 二婶放下锅铲擦了擦手,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哪个位置?” “这棵,向阳那一面,最大的三朵。” 二婶的表情顿了一下,然后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院子里拍了二伯后脑勺一下,“你别喊了,那花是我让辞柯摘的。” 二伯转过头看着她,“你什么时候让他摘的?” “昨天晚上。” “他昨天不是在家吃年夜饭吗,什么时候来摘的。” “后来来的,从院子外面翻进来的。”二婶的语气很稳,没有一丝破绽,“他说他要用,我看你那些花开得正好,就让他摘了三朵最大的。” 二伯站在那里,目光在二婶脸上停了几秒,又在空掉的那几根花枝上停了几秒,嘴巴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他弯腰把手伸进那丛花的枝叶中间摸了一下花枝的断口,然后把那只手收回来,“他摘花干什么用?” “终身大事,”二婶说,“你个当二伯的出几朵花怎么了。” 二伯蹲在那里,没吭声。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把手从花丛里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一下,“那他是给谁摘的?” “昨天晚上来的那个年轻人,他车队里的那个领航员。” “成了?” 封二婶也不确定,但是女人的直觉告诉她铁定成了,于是便斩钉截铁答:“成了。” 二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院子外面的村道上,“你觉得那人怎么样?” “长得好看,说话也客气,老太太跟他聊天聊了一下午。”二婶撞了 他一下,“怎么着,担心辞柯啊?中午不是要杀年猪吗,你瞅瞅。” “去去去,我可是他二伯,妈妈的二儿子,去看看人还要找理由了?” 半晌不见自家老婆吱声,又不放心问:“我问那个豆包了,她说人谢絮初可是有钱人家的Omega,在网上还特别厉害,老多粉丝了。咱柯仔不会受欺负吧?” 并非恶意揣测,自从大哥去世后,他就是这个大家里多顶梁柱,璀璀又体弱,生孩子太危险。 封辞柯哥俩就是这个家的后,总得多考虑一些。 二伯站在院子里,手从花丛里收回来,在那件旧棉袄的侧缝上蹭了两下。 二婶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回了厨房,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用勺子搅了一下,把火关小,然后从碗柜里拿了一个碟子,装了几块酱菜放在桌上。 二伯跟进来坐在桌边,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烫得他嘶了一声又放下了。他把碗往桌中间推了推,看着二婶的背影,半晌之后又开口问了一句:“你说那个谢絮初家里有钱,那他家里人会不会看不起咱柯仔?” 二婶正在切咸菜,菜刀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她手上的动作没停,“你操这个心干什么。辞柯自己选的人,他自己心里有数。他从小做事就稳,你看他哪件事做砸过。” “那不一样,开赛车和找对象不一样。”二伯端起粥碗吹了两下,又喝了一口,“开赛车输了可以再赢,找对象要是看错人了,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你当初找我的时候也没见你多稳。” 二伯被呛了一下,碗沿差点磕在桌上。 他放下碗,用筷子夹了一块酱菜放进嘴里嚼了嚼,“我那是运气好。” 二婶把切好的咸菜码进碟子里端到桌上,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粥,“你那个运气好,是人家辞柯眼光好。昨天晚上那个年轻人我隔着窗户看了一眼,长得周正,说话也客气,老太太跟他聊了一下午都没嫌烦。你看看人家那教养,再看看你那个脾气。” 二伯没有接话。他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又停下来了,“那我是他二伯,大哥不在了,我总得替他把把关。” “把关不是这么关的。你见过人家几次?” 二伯被她说得噎住了,筷子悬在碗口上方好一会儿没有动。他把筷子放下来,“那你说我怎么把关。” “你别把关了,你少说话就行。”二婶把自己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等会儿辞柯要是来了,你别一上来就问东问西,先听听他说什么。” 二伯闷闷地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院子里那丛山茶花的枝叶上还压着一层薄薄的雪,白色的花瓣从雪层下面露出边缘。 * 封辞柯提着箱牛奶来了。 二伯站在门口没有出去,他在门槛里面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进来,外面冷。” 谢絮初跟在他身后,进门之前把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蹭掉沾着的雪和泥。二婶已经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花生,放在堂屋的桌子上,“来得正好,刚炒好的花生,趁热吃。” “二婶,不用忙。”封辞柯说。 “不忙,炒花生又不费事。”二婶拍了拍手上的盐粒,“你们俩吃早饭了没有?” “吃了。” 二伯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把缸子放下,手指搭在缸沿上,目光落在谢絮初身上。 “你就是絮初?”二伯开口问。 “是,二伯好。” “我听辞柯他妈提过你,说你开车队。”二伯又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放下,“你们那个比赛我看了,电视上播了,画面转来转去的我没怎么看清楚,但解说喊你们车队名字的时候我听到了。” “那是录播,不是直播。”封辞柯在旁边接了一句,“前几站比赛的回放。” “都一样,反正我看到了。”二伯的目光在封辞柯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回谢絮初脸上,“你家里人是做什么的?” “我父亲做投资,母亲以前是乐团大提琴首席,现在退了。” 二伯点了点头,“那你家里人知不知道你过年不回去?” “……知道。” 二伯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谢絮初,目光在那张年轻沉稳的脸上多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向封辞柯,“你昨天晚上的花是从我院子里摘的?” 封辞柯的表情稳如老狗,“是,我摘的。” “那三朵是开得最好的。” “我知道。” “你二婶说你是拿去表白的。” 56. Chapter 56 “嗯,是表白。” 封辞柯坦然自若,俩叔侄对视许久,最后封二叔憨笑着薅了把封辞柯的头发说:“好小子,之前不是说要一个人吗?” 是说要一个人,没说心里没人。 封二叔又打趣了几句,屋外闹哄哄走过来一群人,看样子应该是村里来帮忙杀猪的。 脚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的。 等人走进才看清封辞醉混在里面,被一个年轻女人抱着。 最前面的男人肩膀宽厚,看着莫约四十多岁,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红。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扛着长竹竿,竹竿一头绑了把弯刀。 封辞醉被抱着走在人群中间,那女人裹了件红棉袄,头发扎成低马尾,看着也就三十出头。 她把封辞醉往上托了托,封辞醉探出半个身子朝院子里张望,看到谢絮初站在堂屋门口时眼睛一亮。 “漂亮哥哥!!!” 女人目光扫过来,落在谢絮初身上:“辞柯,这就是你带的那个朋友?” “嗯,婶子新年好。”封辞柯说。 “听你妈说了,长得确实好看,”她抱着封辞醉走过来,“我是他堂婶,你叫我三婶就好。” “三婶好。”谢絮初礼貌点头,“我是谢絮初。” 封辞醉从三婶怀中挣下地,伸手拽住谢絮初的衣角,用力拉了一下,把他往那群人的方向带,“漂亮哥哥你过来,我给你介绍我的朋友。” 那群人里面有一个比封辞醉大一两岁的男孩,手里攥着一根树枝,树枝一端被削尖了,像是刚削好的。 还有一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女孩,戴着毛线手套,正在低头踩地上的雪。 另外两个更小一些的站在大人腿后面,露出半张脸看这边。 “这个是二毛,住村东头。这个是丫丫,她家养了三条狗。这个是豆豆,这个是果果,他们是双胞胎。”封辞醉一个一个地指过去,指到最后一个的时候顿了一下,“我忘了他叫什么了。” “我叫小满。”那个被指到的男孩说,声音极小,眼神乱飘,不敢跟人对视。 “对,小满。”封辞醉点了点头,“他们都是我朋友。” “你们好。”谢絮初说,喝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 几个小孩看着他,拿着树枝的二毛最先打破了安静,他往前走了半步,仰着头看谢絮初,“你是开赛车的吗?” “我不开,坐旁边。” 人似乎对未知领域有着天生的好奇,尤其是天真烂漫的年纪。 “那你坐旁边的时候害怕不?” “不害怕。” 二毛想了一下,“那你比封辞醉他哥厉害吗?” “五五开。” 他手里那根树枝在雪地上戳出两个小洞,然后又抬头看了谢絮初一眼,“那你过年还走不走?” “不走,在这里过完年再走。” 他转身跑回大人堆里,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谢絮初一眼,像是确认了一下这个人还在,然后继续跑走了。 丫丫戴着毛线手套蹲在雪地上用手指画圈,画了几个之后抬头,“那你会放炮仗吗?” “会。” “那你帮我放,我怕那个响。” “行。” * 封辞醉站在谢絮初旁边,看着自己的朋友们一个一个跟谢絮初说完话,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的社交程序,然后他仰头看着谢絮初,“漂亮哥哥,他们都喜欢你了。” “你怎么知道?”谢絮初揉揉他的脸蛋,忍下捏一把的冲动,问。 “他们跟你说话了,不说话的人才是不喜欢。”他说得很认真,“二毛跟你说的话最多,说明他最满意。” 院子里的人在准备杀年猪的事。 那根绑着弯刀的竹竿被靠在墙边,麻绳已经解开了,两个年轻人正在院子里支起一个木架,木架下面铺了一层干草。那头猪被从猪圈里赶出来的时候发出一阵短促的叫声,在巷子里传出去老远。 封辞柯挽起袖子走到木架旁边,帮那两个年轻人一起稳住木架的支脚。 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绑绳的结扣,然后把其中一根重新系了一遍,系完之后站起来,侧过头看了一眼堂屋门口的方向。 谢絮初还站在那里,封辞醉站在他旁边正在说话,指着院子一角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像是在介绍什么东西。 谢絮初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点了一下头,然后封辞醉又指向另一边,那排柴垛和后面的篱笆,说那是他去年夏天捉到一只绿色蚂蚱的地方。 谢絮初又点了一下头,像是认真在听。 几个男人围着木架和麻绳,二伯蹲在墙边把弯刀从竹竿上解下来,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锋刃在晨光里泛出一道白光。 两个年轻人在木架旁边把麻绳铺好,其中一个抬头看了封辞柯一眼。 * 谢絮初被一群小孩围住。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走到哪那些小孩就跟到哪。 他在堂屋门口站着的时候他们就在门槛前面蹲成一排,他走到院子旁边看那棵枣树的时候他们也跟到枣树下面站成一圈,他伸手摸了一下枣树粗糙的树皮,二毛就也伸手摸了一下树皮,丫丫戴着手套够不到树皮,就摸了一下谢絮初的手背。 “你手好凉。”丫丫说。 “外面冷。” “那你进屋啊,屋里暖和。”丫丫扯扯他衣袖,想把人往屋里拉。 “待会儿进。” 丫丫把一双手套脱下来递给他,“那你先戴我的,我手不冷。” 谢絮初低头看着那双毛线手套,上面织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鸭子,鸭子的嘴巴被织成橙色,但有一半有点脱线。 他把手套接过来,“你自己不冷吗?” “不冷,我手热。”丫丫把手伸出来搓了两下,“你看。” 谢絮初没有戴那双手套,他把手套叠放回丫丫手里,“你戴着,我口袋里有暖手宝。” 丫丫把那双毛线手套重新戴上,又拽了拽手套的指尖部分,把脱线的鸭嘴扯 了扯,“那你放炮仗的时候要叫我。” “好,我记住了。” * 杀年猪的动静在院子里响一阵之后就安静下来,几个男人在木架旁边分工合作,动作利落。 封辞柯在其中蹲着,手里多了把刮毛刀,正沿着猪皮的纹路来回刮。 他蹲在那里刮了十几分钟,站起来活动下手腕,看到谢絮初被一群小孩围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把瓜子,正在一颗一颗地递给旁边伸过来的小手。 最小的那个双胞胎之一剥不开,用牙咬把瓜子壳碎了,他瘪着嘴差点哭出来。 谢絮初把他手里那几瓣碎壳拿过来,重新剥了颗完整的放在他手心里,“这个可以吃。” 双胞胎把瓜子仁放进嘴里嚼嚼嚼嚼,不哭了。 封辞柯看了片刻,收回目光,弯下腰继续刮,他旁边的青年清清楚楚看见村里知名冷脸王笑了。 原来爱真的能改变一个人,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封辞柯。”二伯的声音从墙边传来,他蹲在那里,搽干净手里的弯刀放在旁边的石板上,“你那个领航员,平时也这样?” “哪样?” “被小孩围着。” 封辞柯仔细想想,“好像没有,今天第一次见。” 但也正常,没有人接触后会不喜欢谢絮初。 二伯把弯刀拿起来又擦了一遍,“那你以后要是跟他在一起,得习惯。” 封辞柯蹲在那里,手里的刮毛刀在猪皮表面走了一道,“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二伯说,“你小时候连村里的小孩都嫌你话少,他是Omega,你到时候多开口。” 院子里的事情逐渐从杀猪变成了分肉。 几个男人把处理好的猪肉抬到堂屋旁边的案板上,按照部位分切,刀落下去的时候发出扎实的声响。 封辞柯把袖子放下来,冲干净手上的油渍。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看到谢絮初已经转移到了院子门口,身边那圈小孩的规模又扩大了一些。 丫丫已经摘了手套,正在比划着什么,二毛手里多了一根新的树枝,指向天空,像是在给谢絮初介绍某一片云。 “哥哥,你会不会放那种会飞到天上去的漂亮炮?”二毛树枝画了个圈,“就是,xiu——一下开花的那种。” “烟花吗?会。” 几个小孩来劲了,叽叽喳喳围过来,“那我们可以晚上放吗?放好多。” “好。” 封辞柯仔细闻闻身上有没有味道才舍得靠近,谢絮初看了他一眼,“你忙完了?” “还没,猪肉要分细一点。”他想伸手蹭对方手背,意识到自己手刚刚碰过什么又收回来,“你呢?” “我被他们扣下了,说要我带他们去买炮仗。” 封辞柯蹙眉:“你一个人带他们一堆?” “我开车去,到镇上买完就回来。” 封辞柯沉默片刻,“我跟你一起去。” 57. Chapter 57 “我陪你去,”封辞柯作势就要脱下围裙。 谢絮初手被丫丫拉住,他低头安抚一下小姑娘的情绪才看向他:“你去了,谁分肉?” 封辞柯侧头看了眼案板方向,二伯正在把一条前腿肉切开,刀口利落,旁边的年轻人正在把切好的肉块用草绳穿起来挂在架子上。 入手够用,他在不在差别不大。 “买了东西就回来,昨天下了雪,有些路段可能还没清出来。” 封辞柯盯着他脖子好几眼,又说了句“等等”便转身朝家跑,不多时风尘仆仆赶回,手上拿着条围巾,样式很眼熟。 回忆半天才想起这是以前车队出售的周边之一,他记得当时车队资金拮据,撑了第一个赛季便捉襟见肘,出的周边样式也比其他车队少。 主打一个实用性,封辞柯手里拿的围巾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经理发售时间挑得很好,恰巧Cado夺得车队总冠军,他和方画眠成为AFS历史上第一对omega冠军搭档。 车队人气瞬间暴涨,周边供不应求。 第二版周边还没设计出来,车队就因为他们几个核心人员出事原地解散。 Cado正版周边,一个就能在某鱼能炒上六位数。 封辞柯走近仔仔细细将围巾裹上他脖颈,谢絮初垂眸观察围巾尾端,他记得围巾末端缝了Cado的车队logo,是一只银色蝴蝶。 蝴蝶倾覆规则,是渺小对“不可能”最优雅的报复。 是向熵增的反方向飞行。 谢絮初强迫自己从回忆抽身,抬头看封辞柯的眼睛:“你收的?” “不是,”封辞柯摇摇头,“我存了好久的钱,开售前半天蹲点。”说着自己都不好意思,垂眸不敢看谢絮初,“幸好那天放假,不用上学。” 谢絮初摩挲着蝴蝶下方的Cado-23,他的号,“前五百份会附赠签名海报。” 以前选手签名没那么值钱,整个AFS赛系都才起步没多久。 “嗯,”封辞柯坦然,“在基地。” “我没看到。” 封辞柯目光闪烁,“我搬去基地就收起来了。”怕谢絮初多想,急忙补充,“因为在基地可以看见真人,海报时间久了会氧化,就……收起来了。” “那回去给我看看。” “好。” 两人似有所感般转头,一群小团子齐齐眨巴眼睛仰头看着。 谢絮初:“……” 封辞柯:“……看什么?” 封辞醉猛地盖住眼睛,另一只盖上身边看傻眼的小满眼睛,“妈妈看的电视里,这种氛围一般会亲亲,哥哥,你放心。我不看不看。” 丫丫、二毛也急忙捂脸。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封辞柯现在不想挥一挥衣袖,他想挥鞭以鞑其弟之尻。 这混小子,好的不学。 封辞柯渐渐目露凶光之际,肩膀轻轻被人压住,左脸颊覆上一息温热。 谢絮初攀着对方的肩,轻轻贴了几秒。 “喔~~” 封辞醉鬼嚎狼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院子里的所有人,封妈和封老太太从厨房出来,刚好看见谢絮初站好身体,自家孩儿整张脸爆红,手足无措像根木头似的就这么杵那。 懂了。 封妈温柔笑着调侃,“这孩子,怎么跟他爸一个样?” 封老太太:“也是,当初要不是你胆子大,主动些,混小子还娶不到你哩。” * 直到拉开车门,封辞柯都还没反应回来,谢絮初腹诽:出息。 “我开吧,”谢絮初先他一步钻进驾驶座,“你去副驾驶冷静冷静,我怕你一个激动开河沟里。” “哦哦哦……好。” 封辞醉引着丫丫、二毛上车,扭头看小满还躲在院门口,“小满,走啊。” 小满今年刚和omega父亲在村子落户,听奶奶说,他alpha父亲去世了,omega父亲又是腼腆性子,所以他家平时很少和村子的人来往。 还是封辞醉这个社牛出马,跑他家软磨硬泡才把他带出来。 “我……车上好像满了。”小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纠结地搅在一起。 视线里忽然闯入一只肉乎乎的小手,不由分说拉起他的手,“有位置的,大不了,我蹲着或者我抱着你。反正我封辞醉没有让朋友落单的选项。” “好。” 谢絮初好整以暇看着俩小孩,“难怪你弟朋友多。”他扭头看封辞柯,还在发愣。 上次去学校,几乎他每个班都有玩得好的给送小饼干。 亲吻他们有过,但私底下是一回事,公共场合又是另外一回事。 “醒醒了,”谢絮初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 封辞柯条件反射一把握住他的手,“醒了,我醒了。” “我开车了?” “嗯。” * 后视镜里,小满目光落在谢絮初身上二十五次,封辞醉附他耳边臭屁道:“漂亮哥哥是不是特别好看?” 小满收回目光,“好看……” 谢絮初耳力好,自然听见了,他勾了勾唇,视线却不自觉看向小满。 小满总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像天生有根线牵引着两人。 “小满,”转弯灯滴答滴答,“你全名叫什么?” 丫丫全名封辞锦兮,二毛叫封星瑞。 “夏……夏满。” “你爸爸呢?” “夏宥谦。” 谢絮初很确定,这个名字他没有印象,但是那份莫名的信息素联结是怎么回事? 科学研究表明,人类六岁才会迈入分化期,夏满看起来不过四岁,不可能会有信息素。 “怎么了?”封辞柯看出他满心疑虑。 谢絮初摇摇头,“没事。” 当着孩子的面,他不好随意谈论人家家世。 * 封家坳集市到村子有段七拐八拐的山路,小满晕车难受,下车就吐了。 整个人虚脱得腿软,被谢絮初抱在怀里。 封辞柯:“我来抱吧。”说着便要去接人。 夏满下意识躲开,反应过来局促道歉:“对不起。” 封辞柯收回手:“没关系,你不用道歉。”他只是担心絮哥肩膀,夏满看着瘦小,但到底有重量。 “我可以,你看着点其他人。” 封辞柯再三确认没事才放心,转头去找如脱缰野马的封辞醉。 “我要这个,黑老大。” 封辞醉对这条街熟门熟路,烟火店老板娘也是村里的熟人,磕着瓜子笑意盈盈看着凑一块讨论哪个最 厉害的几颗脑袋。 “留香姨,”封辞柯打过招呼。 留香姨放下手里的瓜子,拍拍手起身,“辞柯回来啦?这是带大部队扫荡集市?” 封辞醉抬头,“香姨,还有哥哥的男朋友,漂亮哥哥也来啦。” 她这才看见抱着小满的谢絮初,惊讶:“呀,长得真俊。小伙子叫什么?” 谢絮初今天第十二次自我介绍。 留香姨笑着点头说行,连着说了好几个。 几个小屁孩纠结着要买什么,烟花种类太多,看得人眼花缭乱的。 封辞柯先搬了几箱大烟花上车,跨年迎春进门要用。 谢絮初看小满缓过劲便放人,让他去挑。 封辞醉秉持着“过年应该开开心心”的原则,挑了一堆喜欢的,他见小满磨磨蹭蹭半天就拿了盒小金鱼,扶额。 “小满,你不用客气,我付钱。” 他晃了晃手上的电话手表,谢絮初带的,说是新年礼物。 封辞醉第一次知道新年还能收到礼物,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当晚就配上了妈妈的副卡。 还开了哥哥的亲密付。 现在,他是有钱的小孩儿。 * 海城,云湖十里别墅二楼露台门被黑纱制服的男人推开,视线扫过悬挂椅,垂眸毕恭毕敬汇报。 “夫人,查到了。” 女人斜睨一眼他手上的文件,端起泡好的红茶,丹蔻长甲敲打着杯壁。 助理立刻翻开文件夹,一板一眼念出上面内容。 “根据亲子鉴定结果已确定,夏满系二少爷的骨血,”助理犹豫片刻补充,“且受孕时间恰好是二少失踪那天晚上。” 女人深吸口气,“初槿知道吗?” “初步判断,二少不知情。” 助理目光再次掠过女人的脸,岁月从不败美人,当年知更鸟乐团大提琴首席绝代风华,一论大提琴,无人不知裴云纾之名。 哪怕后来家族联姻嫁给谢远,也没打算埋没事业。 “谢远……他们到底在做什么?”裴云纾拢好披肩,脖颈间缀着的孔克珠,粉橙珠面流淌细碎火焰纹路,柔光内敛,不似凡物。 裴云纾看着远处云悠悠飘过,“那孩子,现在在哪?” “半年前突然搬去了一个小乡村。”助理仔细查找文件内容,“叫封家坳。” 封家坳…… 裴云纾察觉到他还有未竟之言,微微侧头:“说。” “大少爷……”助理迟疑一刻,“也去了封家坳,似乎是陪封先生回家过年。” 提到自己的大儿子,裴云纾眼底划过一丝黯然,她捏了捏山根,“知道了,由着他去吧,别让谢远知道。” 不然又大吼大叫,吵。 助理点头,放轻脚步退下,徒留裴云纾站在栏杆前看眼前云卷云舒。 裴家书香世家,家中长辈大多固执,她自小接受家族与个人一体的教育,家族供养家中后辈社会资源,相反后辈也应当随时为家族服务,包括自己的婚姻。 那次家宴,谢絮初的话她逐字逐句理解了一遍,才终于明白儿子抗拒的原因。 想来可笑,她和谢远虽无爱,这两个孩子是实打实从她身上掉下的肉。 到最后,把二儿子养成了接班人,把大儿子逼成了离家的人。 58. Chapter 58 夏满的身体似乎很差,跟着封辞醉他们左跑右跑的步伐有些吃力。 从三年前那件事后,谢絮初对信息素的感知力就变得极强,捕捉到夏满身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omega信息素,闻着像是海盐和白梅。 “怎么了?”封辞柯左右拎着两大袋,企鹅似的姿势有些滑稽。 谢絮初伸手想接一袋被他躲开,无奈揣回兜里,“你有没有闻到夏满身上的信息素?” “信息素?”封辞柯鼻尖微动,“没有,你感觉到了?” “嗯,很奇怪,现代医学史上有提前分化的例子吗?” 封辞柯回忆了一下自己看过的医学周刊,摇摇头。 夏满被一群孩子拉去挑选烟花,脚步虚浮地跟在封辞醉后面。 谢絮初站在原地,视线穿过人头攒动的集市,落在那具瘦小的身躯上。 那缕信息素太稀薄了,海盐白梅的气味像是被风带走,但他确定刚才没有闻错。 分化对身体是极大的消耗,人类在七岁那个区间里基因链会自动调节至最适合分化的状态。 而医学史上最早的分化记录是五岁零三个月,那已经被称为极其罕见的早熟案例。 那个案例的结果是……二十岁那年,因腺体发育异常,渐渐衰竭而亡。 医学史为了纪念这位逝者,将这种病症以他的名字命名。 西尔维恩综合症。 封辞柯将烟花放好,走回来时看见谢絮初还站在原地,“还在想夏满的事?” “你刚刚真的什么都没闻到?” “没有,我的信息素感知力没你这么细,”他停顿一下,茅塞顿开,“你怀疑他提前分化了?” “是确定,”谢絮初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放回去,视线依然落在那群小孩都方向,“我靠近他的时候隐隐约约有一种莫名的信息素联结,刚刚他虚弱之际,有一丝信息素漏出来了。” 一个四岁的孩子身上不该有这种东西,会害死他的。 “那怎么办?” “先看情况,”谢絮初转回身,“如果他真的提前分化,未准备好的身体可能撑不住。” “那他有没有可能是……”封辞柯没有说完,他和谢絮初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没有说出口的猜测。 夏满的omega父亲,夏宥谦。 封家坳地方不大,陌生面孔进村基本满不住,更何况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单身omega。 谢絮初呼出一口白气,“先陪孩子们买完烟花再说。” 夏满被封辞醉拉着走回烟花店门口,手里被他强行塞了一盒冲天炮,“那个小金鱼声音太小,听不见响。你玩这个,不敢点的话,我可以帮你。” 夏满低头看着炮仗,嘴角微微上扬,“谢谢。” “不用谢,反正是我哥哥的亲密付。”封辞醉理直气壮。 留香姨正搁门口剥橘子,看他们过来,问:“那个小满,他身体是不是不太好?我看他老奄奄的。” “我们不太清楚,”谢絮初说,“他搬来多久了?” “今年春天吧,租了村西头老顺家那栋闲置的小平房,也没怎么跟村里人走动。就带着个孩子,刚来的时候更瘦。” “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听说在家接些零碎活儿,给网店做客服什么的。”留香姨把剥好的橘子递给谢絮初,“你们认识他?” “不认识。” 留香姨也没再追问,把橘子皮扔脚边竹筐里,“那孩子也不容易,一个人带孩子,也没见有别人帮衬。你们要是认识他,能帮就帮一把。” “会的。” * 一行人回到村里,谢絮初回房间将围巾解下,垂眸看了那块金色刺绣logo许久。 封辞柯端着洗好的葡萄进门看到的就是谢絮初对着Cado发呆的样子,他下意识放轻脚步走过去坐旁边开始剥葡萄皮。 待剥好的葡萄攒了小半碗,谢絮初才终于回神。 他侧眸和封辞柯对视几秒,长长呼出一口气,“我有点想教练了,还有画眠姐……”谢絮初一个个念出当时车队的成员。 Cado刚成立那年,外界对这支车队的第一印象评价就是——草台班子。 还是个非常草率的草台班子。 争议最大的是唯一一对搭档,车手和领航员全是omega。 AFS最突出的就是同步系数系统,alpha与omega之间会有基因信息素联结,同步系统汲取信息素数据后不仅可以提升,还能在车辆失控时瞬间将这种信息素联结转化,提高车辆稳定性以确保驾驶人员安全。 当时吵得最凶的一点就是驾驶人员的人身安全。 谁都无法保证在均速200的赛场,下一秒会发生什么,生命不可逆,一旦出事,就是两个家庭的悲剧。 最后是AFS最大创始人凯撒米尔夫人发博表示期待加入,才堪堪压下舆论。 封辞柯静静听着谢絮初将十几个人报完,他没真正参与过那段时光,只知道一群人从五湖四海因热爱而来,找到了同一个归宿。 哪怕这归宿,短暂又绚烂,从此山高水长,各有归途。 不虚此行,也不枉少年。 封辞柯跟谢初槿有过一段对话,那时他说。 我哥是omega,但他比任何alpha都勇敢,他只需要勇敢时,有人在身后。 “絮哥。” “嗯?” “我会努力,”封辞柯牵住谢絮初垂在身侧的手,额头贴上他手背,像信徒亲吻自己的神明,“我会做得比你以前还好,我会向世界证明,无论是赛车手还是领航员,你都还是谢絮初。” 谢絮初喜欢这句话。 他不要什么劳什子情话,他要他的人用这种上进心来爱他。 毫无保留。 谢絮初眉眼弯起,指尖轻轻扫了扫封辞柯下巴,“好。” “柯仔!吃饭啦啦啦啦。”封辞醉学着封二叔的样子喊,大人们看得哄笑一团。 封辞柯叹了口气:“没大没小。” 谢絮初选择笑而不语。 * 红木圆桌被饭菜挤得满满当当,碗碟叠了几层,边角处放着一大盆萝卜炖排骨。

封辞柯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时封辞醉已经坐不住了,手里攥着筷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嘴里跟着电视春晚哼歌。 老太太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自己腌的酸萝卜,“都吃吧,不等了。” 二伯端起酒杯朝谢絮初那边举了一下,“小伙子,第一次来家里过年,别拘束,当自己家。” “谢谢二伯,我当自己家的。”谢絮初两人碰杯。 二伯放下杯子时抹了一把嘴,“你家里那边不会说什么吧?” “不会,我弟弟出差了,”谢絮初说,“我跟父母关系不近,过年不回去也不会有人觉得不对。” 二伯手指在杯沿摩挲几下,哦了一声便没再追问。 二婶给谢絮初夹了块鱼肚肉,“那你就在这好好过,想住多久住多久。” 谢絮初说好,低头吃那块肉。 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推开堂屋都门,冷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热气吹散一瞬。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容貌清秀干净,他牵着夏满,想必就是夏宥谦了。 “宥谦?”封妈从桌边站起来,“快进来,外面冷。”她走过去把门拉得更开一些,“吃饭了没有?” 夏宥谦没有立刻进来,他站在门口视线扫过谢絮初,眼神飘忽一瞬,“吃了,路过送点橘子进来。”他把夏满往前带半步,“小满说今天跟你家辞醉一起玩了,回来一直念叨,我就带他过来坐坐。” 夏满站在他父亲脚边,手里攥着塑料袋提手,有点紧张。 “满满,那来找我啦?”封辞醉顾不上擦嘴角刚刚扒饭沾上的饭粒,跳下凳子去拉夏满的手,“但是我要乖乖吃饭了,哥哥才给放烟花。” 封妈转身去厨房多拿了两副碗筷,“来都来了,那有饭点坐了就走的道理?” “对啊对啊,夏叔叔,你跟我们一起吃饭吧,”封辞醉立刻接腔,“可香可香了。” 夏宥谦被推着在椅子上坐下来,夏满挨着封辞醉,封妈给盛了一碗汤,又夹了块排骨放他碗里。 二伯在旁边喝了一口酒,看着夏宥谦,“那个……宥谦呐,你搬来也有大半年了,平时也不怎么出门。今天能来吃顿饭,挺好的。” “以前不好意思来打扰。” “什么打不打扰的,村里就这么多人,乡里乡亲都是一家人,”二婶在旁边接过话头,“以后过年过节都来,人多热闹。” 夏满吃几口汤泡饭之后速度就慢了下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嚼,手里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几次。 封辞醉观察他半天,把自己碗里那个没有动过的鸡腿夹到夏满碗里,“你吃这个,这个好吃。” 夏满低头看着多出来的鸡腿,“你不吃吗?” “这个也好吃。”封辞醉刨了一大口鱼肉进嘴,鱼刺已经被封辞柯挑干净了。 谢絮初看着两个小孩一来一往,又看了看夏宥谦的侧脸。 封辞柯在一边专注挑鱼刺。 “絮初,”老太太喊,“你多吃点,宥谦,你也是。你们都太瘦了。” 谢絮初把那句话听着,伸手夹了块红烧肉进嘴,“在吃。” 59. Chapter 59 谢絮初发现夏宥谦总会假装不经意看他一眼又快速移开,神色暗藏惊惶,回封妈的语气也渐渐不太对劲。 “我很吓人吗?”谢絮初侧头和封辞柯咬耳朵,“这父子俩都有点不对劲。” 今天白天夏满也是这样,时不时看他一眼,不过没夏宥谦这么惊慌失措。 封辞柯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夏宥谦的侧脸,“你觉得具体哪里不对劲?” “夏宥谦认识我。” “……”但凡会玩信标的,谁不认识你? 谢絮初似乎也觉得这句话不太恰当,补了一句解释,说是觉得夏宥谦看他像看熟人。 但是谢絮初翻来覆去都没在记忆里翻出一丝印象。 夏满喝完汤,封辞醉立刻又给他盛,他张了张嘴,到嘴边的“吃饱了”又咽下去。 “没关系,”像是看出他的顾虑,封辞醉说,“你喝不完给我就行啦,不会浪费的。” “……好。” 封二伯难得遇到个酒量跟自己不相上下的谢絮初,两个人像是卯足了要较劲,一杯接着一杯。 五斤白酒空瓶,封二伯瘫软着往二婶身上倒,嘴里念叨让二婶扶他起来,他还能喝。 “喝个鬼啊,身上臭死了。” 对比醉死过去的二伯,谢絮初跟没事人一样,淡定地喝了口封辞柯推来的茶,袅袅水气晕染眉眼,茶水入口,冲淡嘴里残留的白酒苦涩。 “没事吧?”封辞柯伸手拿过他面前的酒杯,“不喝了。” “……嗯,我没事……”谢絮初面色不改,“我想回房间休息一会儿。” 封辞柯依言,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拿起两人的手机,带着人朝楼上走。 谢絮初上楼梯时脚步细微踉跄一下,差点踩空。 “小心,” 封辞柯手臂发力,谢絮初整个人就这么挂在他身上。 谢絮初的步子比刚才又飘了一点,他的左手搭在封辞柯肩膀上,指尖攥着外套的肩缝。 封辞柯把门带上,扶他到床边坐下来弯腰把床头柜上那本旧书拿起来放到书桌桌面上,腾出放杯子的位置。 “你坐一会儿,我下去倒杯水。” 他转身走一步袖子就被拽住,封辞柯回头,谢絮初坐在床沿上仰头看他。 “我没事。我又没醉。” “你知道夏满身上那个信息素,为什么我能闻到,你闻不到吗?” “因为你感知力比我强。” “不是。”谢絮初松开他的袖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是因为他跟我有血缘关系。他的信息素在我这里会形成一个联结,就像你易感期的时候我能提前察觉到你在发烫。信息素联结是从基因里带出来的。” 封辞柯站住,“你怎么确定的?” “我不确定,但我有七八成把握。”他抬手捏了一下眉心,掌心挡着眼睛,“夏宥谦看我的那个眼神不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他知道我是谁,也知道夏满跟我的关系。他在害怕。” “怕什么?” “怕我认出来,怕我带夏满走,怕他一个人了。”谢絮初把手放下来,目光从指缝里露出来,“他就是因为这个才搬来封家坳的,躲到一个不会有人找到的地方。” 封辞柯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谢絮初坐在床沿上的侧影,那件外套的衣摆沾了一点灶台上的油渍,领口被他自己拽得有些歪,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 走过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老式的,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声。 “那你想查清楚?” “想。但不是今晚。”谢絮初靠在床头,身体下滑了一截,腿在床沿上伸展开来,“今晚好累,不查了,明天再说。” 封辞柯看着他靠在床头的样子,伸手把床头柜上那盏台灯拧暗了一些。 暖黄色的光照下来落在谢絮初的脸上,把他的睫毛投出一片细密的阴影在下眼睑。 他呼吸比平时慢,胸口起伏的幅度也比平时缓一些,像是酒精让他的身体沉进了一个比平时更低更安静的节奏里。 “你睡吧。”封辞柯站起来,“我回去端水。” “你什么时候回来?” “什么。” “我从Cado出事之后,就一直……”他顿了一下,“一直没有在哪个人家里过过年。在国外的时候也是自己待着。” 封辞柯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伸手帮他把外套的拉链解开了一半,然后停下来,“你睡吧。” “封辞柯。” “嗯。” “……我要喝加了蜂蜜的。” “好。” 封辞柯伸手把他外套另一边的拉链也解开,露出里面那件灰色的内搭毛衣,“睡吧,明天还要放烟花。” “烟花。” “嗯,你答应二毛他们的。他们记着的。” “二毛是哪一个。” “拿树枝那个。” 谢絮初像是想起什么,“那明天带他们放。” 他把眼睛闭上,睫毛在灯光下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又动了一下,像一只蝴蝶在歇脚时收起翅膀又展了一下。 几秒后他的呼吸慢慢沉下来,嘴唇微微分开,胸口起伏的幅度渐渐平稳。 封辞柯在床沿上多坐了一会儿,看着他的睫毛不再动。 他站起来把台灯调暗了一些,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谢絮初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脸颊下面,另一只搭在枕头边缘,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白金发丝散在灰色的枕头上。 封辞柯把门带上,走下楼去。 **** 堂屋里人已经散了大半。 二婶在厨房里洗碗,水声顺着管道传出来。 二伯躺在堂屋的躺椅上打呼噜,酒气隔着几步路都能闻到。 老太太在门口送夏宥谦和夏满,手里提着一袋东西正要递过去,看到封辞柯下楼来,朝他招了招手。 “你来得正好,帮我把这袋年糕拎过去,宥谦他一个人拿不了那么多东西。” 封辞柯走过去接过那袋年糕,夏宥谦站在门口雪地里,手里牵着夏满,另一只手拎着一袋封妈塞给他的腊肉。 他看到封辞柯走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像是意识到这个动作不太礼貌,又站住了。 “我送你们回去。”封辞柯说。 “不用不用,就几步路,我拎得动。” “雪地路滑,我送你到门口。” 夏宥谦低头看了一眼夏满,夏满仰头看着他,像是等他做决定。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麻烦你了。” 三个人沿着村道往西走。 雪在脚下发出细密的声响,偶尔有一段没有扫过的积雪,踩上去会没到脚踝。 封辞柯走在前面一些,手里的年糕袋子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 ‘ 夏满被夏宥谦牵着走在后面,步子小,有时候跟不上他父亲的节奏,脚下的雪会踩出一深一浅的坑。 走到村西头那栋小平房门口的时候,夏宥谦停下来接过年糕袋子,“谢谢你送我们回来。” “不客气。” “他喝多了没事吧?”夏宥谦问了一句,问完之后又像是觉得自己问得太多,补了一句,“我就随口问问。” “他没事,喝了点酒,已经在睡了。”封辞柯说,“夏叔,明天村里放烟花,小满要是想来,可以过来。” 夏宥谦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低头看了一眼夏满,夏满手里攥着他的衣角,抿着嘴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朝封辞柯点了点头,“看情况吧,他要想来我就带他来。”他顿了一下,“那你回去路上小心。” 封辞柯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米远的时候,他听到身后夏宥谦低低的声音在跟夏满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前面的人听到,但夜太静了,雪地又把声音传得很远。他听到夏宥谦说了一句:“进去吧。”又听到夏满说了句什么,没有听清。 他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停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村西头那栋小平房的方向。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映着窗台上摆的两盆绿植的影子,轮廓模糊。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二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蹲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穿着一件比他身材大一圈的棉袄,领口竖起来,下巴缩进领口里。 他看到封辞柯从楼上下来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早上五点就起来了,我妈不让我出门,我等到六点才跑出来。” “那你等了多久?” “四十分钟。”他伸出四根手指比划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放烟花?” “晚上才放。” 他的肩膀垮了一下,“早上不能放吗?” “早上放看不清楚。”封辞柯说,“等天黑了再放才好看。” 二毛蹲在门口没有走,他站起来跑到院子里那棵枣树下面蹲着,用树枝在地上画圈。 谢絮初下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院子里的雪面上反出一 层刺眼的白光,他站在堂屋门口挡了一下眼睛。 封辞柯正好从厨房端着一碗热面走出来,看到他站在门口,“醒了?” “醒了。” “头痛不痛?” “不痛。” “那吃早饭。” 谢絮初在桌边坐下来,接过那碗粥的时候指尖碰到封辞柯的手背,停了一下又收回去,开始低头喝粥。 封辞柯在他对面坐下来,手里端着另一碗。 “昨晚我送夏宥谦回去的时候,他问了一句你喝多了有没有事。” 谢絮初抬眼,“他问的?” “他问的。” “那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说你没事,已经在睡了。” 谢絮初没有接话,他把那碗粥喝完了大半,放下碗,“吃完早饭我去一趟他家。” “我陪你去。” “你留在家里,他本来就紧张,你去他更紧张。” 封辞柯看了他几秒,“那你跟他说什么。” “说我大概猜到了,问他想怎么办。”谢絮初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把那件外套穿上,拉链拉到领口的位置,“如果他不愿意说,我不会逼他。” “但如果他愿意说,我会听。” 阳光已经晒到了村道上。 路面的雪开始融化,表层变软,踩上去会陷进去一小截。 路边的水沟里传来细碎的流水声,封辞柯站在院门口看他沿着村道往西走,背影在晨光里被拉长了一截,拐过弯就看不见人。 谢絮初走到那栋小平房门口,门是开着的。 夏满蹲在门前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碗正在喂一只橘色的猫。 那只猫的毛色在晨光里泛着暖洋洋的光泽,低下头去舔碗沿的牛奶。夏满看到他走过来,手顿了一下,猫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舔。 “你爸爸在吗?”谢絮初问。 夏满指了指屋里。 谢絮初走上台阶,在门口站定朝里看。夏宥谦正坐在客厅的矮桌前剥花生,听到门口的动静抬头,看到谢絮初的时候动作停住,手里的花生壳碎在手心里。 “我能进来坐一会儿吗?” 夏宥谦把手心里的花生壳倒进旁边的碟子里,站起来,“进来吧。”他拉了一把椅子放在桌边,“地方小,你别嫌弃。” 谢絮初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目光扫过房间。 收拾得整洁,窗台上摆着那两盆绿植,叶子被擦得很干净,没有灰尘。 矮桌上的花生壳堆了小半碟,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 “我喜欢不绕弯子,”谢絮初说,“夏满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一些,他身上的信息素我能闻到。我问了相关的医生,提前分化这种事对身体损耗很大,如果处理不好可能会留下问题。我来是想问你,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不用什么都跟我说,但如果你想告诉他,我可以帮忙。” 夏宥谦站在那里,手里的花生壳碎屑顺着指缝落在地板上。 他没有说话,过了大概十几秒才开口:“他四岁生日那天晚上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七,我送他去镇上医院,医生说他的腺体发育水平已经接近六岁孩子的状态了。他说这种情况很少见,让我带孩子去做进一步检查。我做了,结果是一模一样的。” 他把手里的碎屑拍掉,在谢絮初对面坐下来,“他以后会分化,而且会比别人早,早很多。医生说他可能会在西尔维恩综合征的参考范围内,也就是……可能会因为腺体发育异常,活不到成年。” “他已经四岁了。”谢絮初说。 “所以我在找别的办法。我搬到这里来是因为我听说这种环境对信息素发育有调节作用。山里的空气好,污染少,他这半年比之前精神了一些,虽然还是会累,但没那么容易发烧了。” 他抬头看着谢絮初,“我想给他攒钱做阻断治疗。那种治疗可以把过早发育的腺体功能暂时压住,等到合适的时间再放出来。但是费用很高,国内能做的不多。” 谢絮初看着夏宥谦的脸,眼圈下面有青黑,眉骨高,鼻梁窄,嘴唇干燥得起皮。 他坐在这里看着他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个人比他第一次见的时候要年轻。 脸上有细小的纹,是熬夜和焦虑留下的,但五官本身还很年轻,可能还没到三十岁。 “他跟我有血缘关系,对不对?” 夏宥谦目光闪烁不定,半晌才喃喃开口:“是。” 谢絮初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是谢家哪个的?” 60. Chapter 60 谢家族亲不少,光旁支就有大大小小几十支,根据信息素联结程度谢絮初将范围锁定在海城这四脉。 “是……您弟弟,谢初槿。” 一道晴天霹雳劈下,谢絮初惊得差点失去表情管理,他刚刚说得是谢初槿? “你说谁?”胸腔涌起一股怒气,他深吸口气,“确定是谢初槿?” 夏宥谦早就料到对方会是这个反应,发梢遮掩眸底落寞的神色。 和谢初槿同窗四年,暗恋七年。 高考各奔东西都未敢袒露心扉,夏宥谦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似是上天怜悯,A6院校组织联谊辩论会,他在淮大席位遇见第一辩的他。 赛后,他鼓足勇气上前说话,对方似乎状况不太好,浑身发烫,高浓度信息素止不住乱串,只瞬间便将人拖入无尽欲海。 两个人意识昏昏沉沉被人送进酒店,模糊的记忆里只剩晃动的灯光和彼此眼中……燃烧的荒原。 烈火燃过荒原,胸腔内那两颗原本该渐行渐远的心被融为一团,心脉交缠成盘庚错节的树根,在信息素的催化下沉沦。 他近乎变态得想,得不到他的心,就得到他的人吧。 …… 谢絮初嘴角抽了抽,表情管理第二次濒临崩溃,搞明白了,一夜春风渡,谢初槿那小子不负责? “第二天,我自己跑了。”夏宥谦吐出一口浊气,抬眼直视谢絮初的眼睛,“第二个月我发现我有了小满。” 夏宥谦说,刚检查完就有人发消息给他,让他保密并且带着孩子离开海城,大学那边他们会帮忙办理休学,生下孩子再居家学习。 一开始他是不肯的,但对方拿谢初槿的前程威胁,当时听说谢絮初出事,谢初槿进入家族争夺家主之位,他怕他成为他的败笔。 “他不会,”谢絮初压下惊涛骇浪,尽力保持平静,“我弟弟我了解,他虽然看着不着调,但是个负责任的人。” 高考有段时间,谢初槿非常沮丧,看着像失恋的狗似的。 谢絮初看着夏宥谦,心里有个猜测。 如果夏宥谦当时没跑,谢初槿绝对会娶他,不顾一切。 * 良久,两人没再说一句话,夏宥谦剥着生花生,夏满在院子里安安静静坐着看天。 “小满!!” 封辞柯抱着封辞醉出现院门口,一双眼睛深处幽幽盯着自己,谢絮初被看得心虚。 他没注意时间,居然待了半天,这会儿冬阳悬挂正空。 “封辞醉要来找夏满,”那条围巾围在alpha脖子上,“我没催。” “哦,不信。” 封辞柯:“……” 封辞醉直奔夏满身边,看见橘猫眼睛一亮,兴奋又怕吓到小猫,捂嘴压低声音:“我上次来怎么没看见?好可爱哦,跟山山一样可爱。” 俩小孩就一猫一貂聊得热火朝天,虽然大部分是封辞醉单方面输出。 三个人大人这边就没这么轻松了,夏宥谦看着其乐融融的两人,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羡慕,垂眸赶紧遮掩。 “午饭在我家吃吧,就是可能有点寒蝉。” 刚好谢絮初还有些事想问,便应下。 往里走拉开门帘就能看清整个房间,封辞柯不好进omega的卧室,所以谢絮初指使他去遛孩。 待他带着两小孩走了,谢絮初才进屋,看着忙里忙外的夏宥谦,问:“你说,当时初槿信息素非常紊乱,然后你们就被人送去的酒店?” “嗯,”夏宥谦不是傻子,知道这背后肯定有阴谋,但他无权无势,亦无能为力。 只能被动接受安排。 谢絮初自然知晓谢家那群人的弯弯绕绕,一句话得用八百个心眼子解析。 “那你要让初槿知道这孩子的存在吗?” 谢初槿有知情的权利,但一切还是要遵循夏宥谦的意愿,如果他不愿意,谢絮初绝对不会透露半个字。 “你觉得……他知道了,会不会讨厌我?”夏宥谦想让他知道,又害怕他知道。 一个人私自生下自己的血脉,任谁都会生气吧? 谢絮初答得斩钉截铁:“不会。他要是生气,我拿豆橛子抽他。” 玩笑般的话打消了一点夏宥谦的疑虑,他清楚,如果小满真的确诊西尔维恩综合症,光靠他一个人根本不可能撑起巨额医疗费。 他不能因为害怕,放弃儿子的治疗机会。 “好。” * 谢初槿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晚上他哥打来视频,也不说话,就这么盯着自己,看得他直发怵。 “哥?” 谢絮初依旧不说话,谢初槿私底下发消息问封辞柯:我哥咋了?你惹他生气了? 【封辞柯柯柯柯:不可能。孩儿他爸。】 【一颗帅草:?????????????什么玩意?】 “我问你,你高中喜欢的那个人,是不是叫夏宥谦?”谢絮初看他瞟桌下的动作,终于开口。 谢初槿懵了,“你咋知道?” 他好像没提过吧?难道他哥已经进化到拥有读心术了? “我在封家坳遇到他了,还带着一个孩子。” 封辞柯帮腔补刀:“一个人,靠接零活维生。” “他!结婚了!!”谢初槿嘴巴动了动,眼眶一红,“那我不是没戏了?”声音哽咽,没注意对面两个人憋笑动表情,“怎么就英年早婚了呢?还有孩子了……呜~” 人无法抗拒吃瓜看热闹,封辞柯从没见过老板这样,看着向来高冷的人在眼泪汪汪。 连续二十分钟,谢絮初没说一句话,就这么看着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行了,别哭了。” “我都二次失恋了,哭都不让人哭了?”酒店门被敲响,助理说夫人来电,他回头,“我现在没空,今天到明天上午之 前,都不要来烦我。” 助理听着门内老板压抑的哭声,识趣快步离开。 谢絮初被他嚎的一嗓子吓到,到嘴边的话也不说了,接着看戏。 手背贴上一片冰凉,封辞柯推过来一碟剥好的葡萄,“加酸奶吗?” “加,还要蜂蜜。” 这方岁月静好,谢初槿就不太好过了,他看着屏幕上两人的互动,一阵牙酸。 “哥,我失恋呢?你们这样合适吗?礼貌吗?” 谢絮初示意封辞柯把准备的东西发给他,几声手机提示音响起,谢初槿收到一串文件。 “这是什么?”谢初槿抹了把眼泪,点开。 《如何说孩子才会听,怎么听孩子才肯说》 《小学是孩子成长的关键时期》 《中学是孩子一生中最重要的时期》 …… 谢初槿:“哥……你怀啦?” 谢絮初:“。” 正在搅拌酸奶的封辞柯耳朵发热,眼睛不着痕迹瞟了谢絮初一眼。 “夏宥谦的孩子是你的,仔细看,看完写三万读后感。”丢下这个重磅炸弹便挂了,徒留谢初槿在酒店凌乱。 封辞柯舀起一勺子葡萄喂给谢絮初,“我没弄多少,这东西吃多了胃凉。” “嗯,”谢絮初张嘴,手指点开和夏宥谦的聊天框,“那小子,得高兴疯。” * 谢初槿确实高兴疯了。 助理这边刚躺下准备休息,下一秒,属于他上司的夺命call炸起。 “沈怡,订机票,我们马上回国,”谢初槿胡塞海塞地将衣服塞进行李箱,声音激动得尾音都在颤抖。 沈怡:“老板,明天还要和MY的人会面。” “算了算了,你留这,我回去。” 说完就火急火燎挂掉,沈怡酝酿出来的睡意骤然消散。 是什么让工作狂老板抛下事业回国? 吃瓜之魂在燃烧/. * 那一碗葡萄酸奶谢絮初没能吃完,因为被孩子帮拉去放烟花了。 烟花冲上云霄,夜幕之中绽放出绚烂的光彩,光晕映入瞳孔,点亮了灼灼芳华。 “好漂亮啊!”丫丫努力踮脚想看得更清楚些,碍于身高,转头向爸爸求助,“爸爸,烟花离我太远了。” 她爸一把将人抱起打马背,一下她成了院子里最高的风景线。 视野开阔,她看见前方紧挨着的两个人,十指相扣,辞柯哥哥带来的那个哥哥的头发有几缕被风吹起,半张脸埋进围巾里。 好好看。 封辞柯余光一直在谢絮初身上,看他一眨不眨盯着天空。 直至烟花燃放殆尽,原本眼眸里的光消失,不过半分钟,视野里又浮现一丝细小的光源,谢絮初转头。 封辞柯拿着仙女棒看他,嘴角幅度比平时大。 他说:“平安喜乐,絮哥。” 61. Chapter 61 车队群里,周至诚发了个红包,备注【给小辈的红包,新年快乐】,均分五百一份。 姜瑾瑜秒收,在群里回了条语音:“感谢我周叔,周叔大气。”背景音有些杂,应该在吃年夜饭,“林久安,来来来,说两句。” “新年快乐,谢谢周先生。” 【谢絮初初初初:时间订了?恭喜。】 【姜瑾瑜瑜瑜瑜:(^_^)v】 【林久安安安安:五月十八订婚。】 【陆鸣鸣鸣鸣:恭喜恭喜。】 【于芡芡芡芡:恭喜,订婚快乐,百年好合。】 五月十八,AFS系列赛正好结束,倒是挑了个好日子。 谢絮初看着姜瑾瑜发的小猫扭屁股表情包,笑了笑才收起手机抬头看漫天星空。 午夜十二点,远处渐渐燃起一堆一堆的火光,谢絮初听见有人絮絮叨叨念着什么,飘散于风中,再由新年的第一缕风传给哪个不可能再回应的人。 封二伯搬出一张桌子,道道佳肴上桌,筷子笔直插米饭上,配以白酒、饮料。 封辞醉抱着袋狗粮跑来:“二伯,还有大黄的。” “好,把大黄的碗拿过来。” 大黄半年前差点被狗贩子带走,反抗中咬了对方一口,这一口直接把人咬得恼羞成怒,活活打死了。 最后只赔几百便草草了事。 火舌裹挟住纸钱香烛,映亮一方小天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特殊的味道。封辞柯拎出另一袋纸钱,牵着谢絮初往河边走。 谢絮初不明就里,“去哪?” “也给陈磊老先生烧点,过年了。” 谢絮初微微一愣。 陈磊,Cado创始人之一,带谢絮初入行的教练,完全意义上来说,是谢絮初师父。 亦是最敬重的人。 他一生履历平平,赛场失意,情场胆怯,唯一的亮点似乎只有发掘出谢絮初和江画眠这对曾经的赛场之峰。 河边,封辞柯搬来一块大石头搽干净,又用稍小一些的石头堆了一个石坑。 谢絮初接过封辞柯手里的打火机,咔哒一声,纸钱燃烧产生一股淡淡硫磺味,香烛加进去又添了一点柏木香。 灰烬被风吹起来往空中飘散,打着旋儿升上去,夜空吞没了一部分,另一部分与河流水带着往远处飘去。 火焰炙烤得面庞发热,谢絮初不知道该对教练说什么,看着纸钱一点点被燃烧殆尽,留下一堆灰烬。 “封辞柯,”谢絮初声音发闷,隐隐有些颤抖,“我的眼睛好像被火烤出汗了。” 封辞柯一直看着谢絮初,闻言揽过他的肩,下巴抵在对方头顶,“哭吧。” 在封辞柯这里,哭是可以解决问题的。 他们在河边待了两个小时,什么也没说,只盯着那堆熄灭的灰烬。 “师父,我还在跑,我还在赛道上。” 话音刚落,一股强劲的风从河面吹来,卷起地上残烬和谢絮初的发丝,谢絮初下意识去顺头发,恰好握住一片没烧干净的纸张。 谢絮初一愣,摊开手掌。 看清手里残片的形状后,无措扭头找封辞柯。 恰好是类似蝴蝶的形状,边缘还残留着火灼烧过的痕迹。 “他听见了。” 封辞柯知道现在说再多都比不上他自己的情绪语言,说完之后便没再多言,搂着谢絮初的手收紧几分,另一只也搭上他后颈。 温热掌心隔着信息素阻隔贴与谢絮初的腺体相触,alpha安抚信息素溢出,默默撑起一滴眼泪的重量。 等谢絮初情绪平复下来,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他们在河边待了一夜。 “谢谢你记住他。”谢絮初说。 封辞柯没接话,而是低头用嘴唇轻碰对方的手腕。 谢絮初一愣,敏锐感知到空气中的白山茶完全将他包裹,清冷柔和,似雪落枝头。 白山茶试探着往他后颈靠,下一秒,檀木信息素缓缓覆上。 混杂的气息在一方小天地缓缓荡开,呼吸之间,鼻尖全是山茶浮香混着沉檀的余韵,缱绻又安稳,连心跳都跟着慢慢同频。 * “冷吗?”封辞柯怕谢絮初感冒了,没等回话就脱下大衣裹紧对方,直至只露出一双眼睛。 谢絮初眼睛有点肿,“你怎么办?” “我身体好,抗冻。” 谢絮初才不信,人又不是铁打的,“回去吧。” “好。” 两人往回走,山野间清冽的寒气吹得人脸颊发僵,谢絮初裹在宽大的大衣里,大半个人都陷进布料里,走路时肩膀会不自觉往封辞柯那边靠。 封辞柯刻意放慢脚步迁就,一只手牢牢揽住他的腰,替他挡迎面刮来的寒风。 天边鱼肚白越铺越广,橘色微光漫过山脊,家家户户窗缝里漏出昏黄灯光,偶尔传来几声早起的鸡鸣。 回到院子,堂屋的供桌还没撤掉,电视播放着动画片,隔壁打麻将的吆喝,声音混在一起形成催眠曲,原本闹着守夜的孩子睡得东倒西歪。 “怎么都睡着了?”谢絮初顺手将封辞醉身上滑落的毯子往上提。 封辞柯抱起丫丫,“闹着要守夜。你先回去睡觉,我把他们抱回床上。”走至楼梯口又不放心回头,“泡热水澡了再睡。” 可能是晚上消耗情绪过多又被风吹了许久,回来泡进暖洋洋的热水里没多久谢絮初就直接睡过去了。 人类幼崽运输封师傅回房间没见床上躺着人,寻去浴室看见浴缸里的情景,微微蹙眉,走过去将人抱起来。 谢絮初发梢往下滴着水,痕迹跟着封辞柯的脚步,最后停在床边。 轻轻将人放下,封辞柯转身去浴室取来毛巾搽干对方湿了半截的头发,确认干燥后才放下。 他视线下滑又快速移开,犹豫地伸出手帮谢絮初穿好睡衣。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满头大汗,窗外人声渐多,封辞柯看了谢絮初好久才进浴室洗澡。 片刻,带着一身水汽钻进被窝,抱着人闭眼。 * 屋外寒风越来越大,雪花一片一片飞下,拦不住走亲戚的人,撑着把伞就上路。 村口,谢初槿狼狈下车,他来得急,又逢初一大多数出租车司机不跑,在车站等了半天不见车影。 最后花高价才上了辆要回隔壁村的三轮车。 封辞柯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怀里的人还在睡,呼吸均匀地打在他胸口,发丝散落在枕头上,有几缕搭在他手腕上。 他没有动,偏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好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一条是姜瑾瑜发的。 他还没来得及回,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推开了院子门,然后是一串对话,隔着楼板和墙壁听不清在说什么。 封辞柯轻 轻把谢絮初往旁边挪了一下,坐起来套上外套,推门走出去。 他下楼的时候看到封辞醉正站在堂屋门口,面前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大衣,领口有些歪,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裤腿上沾着泥点,站在门口像刚从长途跋涉里走出来的人。 “老板,你来找漂亮哥哥吗?”封辞醉问。 “来找一个叫夏宥谦的人,还有一个叫夏满的小孩。” 封辞醉听到这两个名字,眼睛亮了一下,“你认识小满和他爸爸?” “我……认识。” “那你等一下,我去叫他们。”封辞醉转身往院子外面跑,跑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谢初槿一眼,“叔叔,你等一会儿,马上回来。” 小小的背影在村道尽头拐了个弯就不见。 谢初槿站起来站在堂屋门口,手垂在身侧,浑身紧绷。封辞柯从楼梯上走下来,他听到动静转过头,两个人的视线在堂屋的空气里碰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到的?”封辞柯问。 “刚到。”谢初槿嗓子被风吹得有点哑,“封家坳不跟导航走,我在村口转了快二十分钟才找到路。三轮车师傅说再往前开就要掉沟里,我就自己走过来了。” “吃了没?”封辞柯看着他,“厨房有饭菜。” “有劳。”非常印景的一声“咕——”。 封辞柯:“……不客气。” 进厨房迟疑一秒,还是下了一碗面,加了点腊肉,汤汁金灿灿的,看着特别有食欲。 封辞柯端着碗出来,恰好遇到起床的谢絮初。 谢初槿见着谢絮初像看见了大救星,一个箭步冲过去,“哥~待会儿碗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谢絮初无语,“这边建议你开场滑跪,谁让你喜欢装酷装嘴硬?” “我……”谢初槿理亏,抬头看见封辞柯将热面摆到了谢絮初面前,“这不是我的吗?” 封辞柯眼底划过一抹尴尬,还没开口便听谢初槿打趣几句。 听得耳热,封辞柯站起来走到门口,看到封辞醉正拉着夏满的手从村道那头走过来,夏满被他牵着,脚步有些急,像是被拽着走的。 夏宥谦跟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衣,领口竖起来遮住小半张脸。 封辞醉跑到院子门口就松开了夏满的手,夏满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回头看了夏宥谦一眼。夏宥谦走过来,伸手放在夏满肩膀上,把他往前带了半步,然后抬头看向堂屋门口。他的目光越过封辞柯的肩膀,落在里面的那个人身上。 谢初槿站在堂屋的桌子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双筷子,碗搁在桌面上,粥在碗沿晃了一下又平静下来。 他看着门口的人,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夏宥谦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堂屋的门槛和一段不到十步的距离对视着,谁都没有往前走。 封辞醉站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叔叔,你不是要见小满和他爸爸吗?怎么不说话?” 谢初槿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目光抬起来落在夏宥谦身上,“我……我说了。”他的声音有点哑,“我在说。” 夏宥谦的手从夏满肩膀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目光在谢初槿脸上停了几秒,从他乱糟糟的头发移到他沾着泥点的裤脚,又从裤脚移回他的眼睛。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才张开,“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