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A带球跑后掀陛下马甲》 1. 失控腺体袭击案(一) 首都星,大雪夜。 天黑得如同浓墨,只留地上一片雪白。宫中过道只留了零星几个年轻士兵在清扫落雪,下降的时候看着像几粒训练有素的工蚁。 庾连下了军舰,随行的副官甚至来不及给他打伞,就见他步履匆匆地向着最深处的宫室走去。打扫的士兵发现了他,利落行了个军礼,往常这位大大咧咧跟他们打成一片的庾连上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风尘仆仆,没有停步,只带走一阵风和几片雪花。 有个相同的疑问盘旋在那几个士兵脑中。 “庾上将不是前天刚去十三区出公务么,怎么突然回来了?” 军靴踩上厚雪吱呀吱呀,七拐八拐,穿过一大片交错纵横的接骨木林后到了寝殿,两个侍卫上前给他卸下披风和武器,庾连停步,进而转头对值班的侍卫长低声说:“陛下呢?就寝了吗?” 侍卫长说:“还没有,陛下失眠这都老毛病了,怎么调理都不好。” 此时正值凌晨三点。 庾连往里看了一眼,几个侍卫训练有素地在书房门口候着,不出意外,席珏估计会在那儿一整夜思考国是。 侍卫长又说:“稍等,我现在进去通传一声。” 庾连沉吟片刻:“来不及了,我立马进去,出什么事我担着。” 这让侍卫长有些惊愕,庾连是从陛下皇子时期就是随身侍卫,身上背的可是从龙之功,一路升职到今天,妥妥的心腹,不可能不知道宫中规矩。 如果皇宫正上头能停靠军舰,估计庾连早就一个降落伞跳下来了。 如此重要紧急的觐见还是头一回。 庾连直奔书房,一进门就闻到了从宫中接骨木提炼出来的香气,整个房间已经被这股草木味道浸透,二十年了,他对这个味道再熟悉不过。里面灯光惨幽,隔着层层纱帘,隐约能看到有个男人斜倚在侧,似乎繁重公务之中难得的闭眼养神。 “陛下!”庾连一下子跪倒在前,发出不小的动静,声音有些自然而然的急促嘶哑,心脏剧烈跳动。 因为他知道他接下来的话可能意味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于国于人,都是。 “——周景同还活着!就在十三区!” 十三区星际车站站台。 站台上熙熙攘攘,送行的人络绎不绝。十三区经济不好,车票又贵得离谱。虽然帝国如今科技发达到空间跃迁技术都不在话下,搞个全息通话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毕竟一般一出去就是三五年,还是不乏有几位亲朋送别时潸然泪下。 监视飞行器照常梭巡,扫过最边上一对正在说话的父女,男的一身黑衣服,高个宽肩窄腰还戴个帽子,不知有意无意,听到机器的动静,脸稍稍侧过,帽檐正好挡住他整张脸。 飞行器扫了几遍没发现什么端倪,圆球又嗡嗡嗡地飞走了。 周景同利落地把周思渺大包小包的行李提上车,打开手机,又给她转了几千块钱的生活费,转完账户里就剩了个零头。 他嘱咐道:“首都星的高中消费高,该花的就花,缺钱了跟我讲,不用心疼钱。” 身边的女孩十六岁出头,穿着简单的外衣和运动鞋,斜挎着书包,所有头发扎起一个马尾辫,一看就是学生样子。 周思渺不知道在想什么,低头没吭气。 周景同继续说:“腺体要是不舒服及时告诉爸爸,我给你寄点代信息素过去。把自己照顾好,家里不用你操心……” 周思渺听不下去了,猛地抬起头来打断他:“你现在买票,跟我一起走吧,可以吗?” 周景同看着面前少女眼中蕴蓄的担忧,沉默片刻,摸了摸她的头:“不用担心,我能处理好。” 周思渺盯着其中一个鼓鼓囊囊的行李箱,着急道:“可是,那具尸体——”她意识到自己突然说了不该说的,机警地看向不远处来回巡逻扫描的监视飞行器,立马噤声,又低下头。 她不明白明明前段时间她还在为被首都星那所高中录取而激动,现在却在劝说周景同跟她一起跑路。但那能怎么办,她从小没有母亲,周景同一个单亲爸爸抚养她那么多年,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不能抛下他不管。 周思渺是帝国首都星的中央高中在十三区特招的首批学生,优中选优,整个星区名额仅仅三个,这在其他家庭上算得上天大的喜事,可是父女俩的脸上没半点笑意,反而神色凝重。 “没事的,”与思虑重重的周思渺相比,周景同倒是多一份沉稳,他注视着面前跟他六分相似的脸,顿了顿,温和地笑了笑,“相信我,爸爸能处理好。” 好说歹说,周思渺才不情不愿地坐上列车。发动之后,整条列车沿着轨道消失在天空上方。 周景同一直站在原地,直到整条列车化成一个小点,再也看不见的时候,他收敛起嘴角那强提起的笑意,压低帽檐,拉着那个半人高的破旧行李箱,轻车熟路地躲过监视器出了车站。 他把行李放好,跨上摩托车,油门还没来得及拧呢,只听得手机叽里呱啦一阵乱响,他点开通讯,对面汪松的语气难掩激动,说话噼里啪啦跟倒豆子似的: “快来废铁城的酒馆,有个顶级好单子介绍给你,货真价实千载难逢干完这票你直接退休都没问题!现在立刻马上,再晚一会儿就被别人抢走了!” 周景同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啪的一下挂断通讯,空气中只剩下“嘟嘟嘟”的尾音。 他皱紧眉头思索片刻,心想这事情怎么都堆到了一起。车把拐了个弯,还是去了一趟酒馆。 白天喝酒的人也不少,三教九流,有几桌是周围矿区退休的工人,不少还跟周景同去世的父母认识。这些矿工常年劳作难免病痛,只能靠酗酒缓解,用命换来的的钱又砸进酒精泡沫里面了。 整个酒馆嘈嘈杂杂昏昏暗暗,酒味烟味扑鼻而来,周景同站在门口往里眺了一眼,不知道汪松在哪一桌,刚想退出去打个电话,只见最里面桌子上一个高个青年猛地站起来盯着他看,力度之大甚至带倒了凳子。 周景同下意识回看了一眼,倒是意外发现了同桌的汪松。 汪松又在整理他那大胡子,见他来了,嘿嘿一笑,把周景同拉到一边,示意他看向桌子。 汪松说:“认识他吗?” 听到这话,周景同又打量了一下刚刚那个青年。 那人长得高又白净,不算丑,但五官没有很出众,或者说让人印象深刻的地方,把他扔到人堆里就宛如一粒黍扔进了小米堆,哪分得清谁是谁,显得有点平平无奇。 但打眼一看,那通身的气质倒是沉稳而贵气,在这个年纪很是少见。 这人一直盯着周景同看,看得他有点莫名其妙。 周景同翻遍所有脑细胞都没找到一张契合的脸,实话实说摇摇头:“真不认识。” “不认识就对了!以后他可是你的金蟾蜍、金母鸡、摇财树……以后可别说汪哥把你当外人,这种好差事别人打着灯笼都难找,哥今天就给你了!” 周景同实在没办法把眼前这个白净青年跟所谓聚财的蛤蟆联系起来,无奈道:“正经一点,我还有急事。” “他叫喻雪川,今天刚从首都星来的宝贝少爷,千亿资产正统唯一继承人。委托人跟我讲,大概就是豪门纷争,尔虞我诈,狗血遍地。家主刚去世,他年纪轻难以服众,那么多钱把握不住,干 脆送到咱垃圾区躲躲风头,等手下人平息了家族斗争就走。” 周景同有点难以置信:“那躲风头躲得够远的,都躲到咱们帝国边境来了。污染严重,条件又不好,养尊处优的少爷撑得住吗?”他努力回想,咂摸出一点不对劲,“而且我没听说过什么首都星的喻家。” “说不定人家故意隐姓埋名呢,客户的事我又不好多问,有钱人的思维跟咱不一样。现在委托人的意思是要给他找一个合适的寄宿家庭,生活一段时间,好处只多不少。我思来想去,还是老弟你最合适!”汪松用力地拍了拍周景同的肩膀,表情故作凝重,要将这一大重任托付与他。 不料,周景同想都没想,一口回绝:“不行。家里事情一茬接一茬,我实在没那个精力。再说,家里还有女儿,不方便。” 听到隐隐约约“女儿”两字,不远处一直盯着他的喻雪川像是猛地回过神来,疑惑混杂在脸上,冲淡了刚才的表情。 “老弟你可别骗我。”汪松吹胡子瞪眼,“咱这儿谁不知道你女儿去首都星上学去啦?家里正好空出个房间,这不正好吗?” 周景同见这借口糊弄不了他,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这汪松平时装傻充愣,一到关键时刻跟个人精似的。 要不是当初他想给周思渺攒上大学和买药的钱,也不会从这里接点单子糊口,汪松是十三区人脉最广的中间人,一大半的委托都从他这发。周景同以前也就接点单价低的小单子,那种乱七八糟的非法交易他轮不着也不想接。 汪松似乎下定什么决心,凑进周景同的耳朵,比划一下数字,忍痛割爱:“这样吧,我再给你提十个点,机会难得,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啊!而且他们先付一大笔定金,吃喝拉撒都不用你出钱。” 平时惜财如命的人竟然提要加钱,周景同越想越不对,绝对有猫腻,说:“照你那么说,那么好的生意你怎么不自己吃?把人留在你家好生照顾不就好了。” 他又打量了一遍喻雪川,这个贵气的年轻人看不上去不像是摇财树,反而是个烫手山芋。 汪松的脸急得血都快滴出来:“哎呀我还得照顾我老丈人一家呢,实不相瞒我老丈人脑梗,丈母娘瘫痪,小舅子勾引别人的Omega被打半残……我真没撒谎!哥,大爷,祖宗,你接了这单又怎么样呢?我又不会坑你害你,咱俩谁跟谁,咱太爷爷那辈都是一块上过战场为帝国打天下的,那都是过命的交情。” 周景同不想再听他胡扯,转身就要走,坐上摩托,刚要拧油门的时候,汪松像是耍无赖那样抓住车屁股的行李架,又在喋喋不休。 周景同太阳穴突突跳,扭头刚想说点什么,只见那个喻雪川从酒馆里出来。 他单肩背了个空荡荡的书包,孤身一人站在灯红酒绿的街口,身上穿的是格格不入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一副人畜无害温室花朵的大学生模样。他稍低头,街景在他身后后退,全世界仿佛就剩下这一个人。 他才注意到,今晚讨论的这个主角,喻雪川,他从头到尾就没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两个人讨论他的去处,就像夜市上等着被成交的可怜猫狗。此时他才缓缓开口—— “我无处可去,周景同。” 街上那么嘈杂,周景同听见他的声音轻得能飞向九霄云外去。 这身影跟二十年前的一个人很是相近。当时也是处在长长的过道,身穿月白细线绣着剑与鸢尾图腾的长袍、年少丧母的皇子被幽禁在庭院,他侧过头,隔着枯枝落叶,冷里冷清的目光扫了周景同一眼。 眼神的重量跨越时光,偏偏落到了他的肩上。 不知怎的,周景同心头骤然一跳。 2. 失控腺体袭击案(二) 周景同卸了力,深吸一口气,熄了火。他抬抬下巴:“你多大了,第二性别是什么?” “刚满二十一岁,alpha。” “就你一个人,没有亲人或保镖跟着你吗?” “就我一个人。” “你父母呢?” 喻雪川揪着书包带的手指发白:“都去世了。” “要住多长时间?” “目前不清楚,”他摇摇头,顿了顿,“得看家族那边有没有处理好。” 周景同沉默好大一会儿,汪松见此情形眼睛轱辘轱辘转,还以为情况扭转,顿时心花路放。 早说嘛,原来周景同吃软不吃硬,之前简直白费口舌。汪松刚想暗示喻雪川掉几滴眼泪博同情,结果周景同一扭头,指指这辆边三轮的旁边位置,像是实在没办法:“你坐这吧。”同时向他伸出手。 喻雪川本来昏暗的眼睛刹那间明亮起来,像是有点不敢置信,抿了抿薄唇,然后满脸通红地握住了周景同的手,小声说:“幸会……” 周景同:“……我是让你把书包给我。” 汪松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喻雪川拽上了车,还谄媚至极地系上安全带,然后一溜烟儿跑的没影了。 周景同这辆边三轮摩托车还是在周思渺小时候买的,旁边的车座女孩从小坐到大,就没坐过旁人,而这个喻雪川比周景同还要高点,一双长腿憋屈地窝在车斗,伸都伸不开。 他倒是没抱怨一句,老老实实缩在那。周景同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三轮买的可真值,以后要是思渺长那么高也能坐。 见人家就带了一个包,重量轻的跟不背没区别,他问:“你还有别的行李吗?” 喻雪川摇摇头。 周景同叹了口气:“行吧,明天带你去买点日用品和换洗衣服。” 摩托三轮一路突突,开过一大片废弃农田和被垃圾填满的矿坑,拐进了被铁锈覆盖的人类集聚地。 路过一巨幅海报,上面还是十多年前新皇登基时的场面。海报老旧,风吹日晒几近褪色,边缘处破损卷曲,正中间男人的脸也已经看不清楚了,像是被糊上一层厚厚的光团。 周景同瞥了海报一眼,又很快把视线收了回来。 十三区在帝国的边缘,离首都星十万八千里,是近乎废弃的地方,本地人都自嘲是垃圾区。帝国统治的疆域太辽阔,星球、空间站、舰队数不胜数,像这样的地方简直不值一提,仅有的几个官员也是整天尸位素餐。 路上尘土多到呛鼻,夕阳黄得出奇,天色渐暗之时,摩托车“吱呀”一声,在街角一处平平无奇的机械修理铺停住。 喻雪川一路上灰头土脸,磨磨蹭蹭下车时看到店门前蹲着一个小女孩,穿着大人淘汰下来的旧衣服,抱着个比她年纪都大的破烂小电锅,百无聊赖地揪着地上半青半黄的草。 小女孩见周景同来了,欣喜地迎上去:“周叔叔,你可算来了,我等你老半天呢!” 周景同熄了火,无可奈何:“我再不回来,你非得把我门口薅秃了不可。” 小女孩吐吐舌头:“这不是给你清理清理嘛,本来我们垃圾区污染就重,土里长不了花草。总归是要枯死的,不如我先拔光。” 又寒暄了几句,开了店铺门,女孩把小电锅递给他:“我妈说面板摁了没反应。” 周景同检查了一会儿:“小问题,估计进水了,换个零件的事儿,马上就好。”说完,他走进后面翻找。 这是一家很板正齐整的修理铺,各种工具和零件分门别类地放在货架上。空气里没有什么油污味,倒是隐约有一股接骨木味道,不细闻压根闻不出来。 女孩突然听到头顶上有人轻声问,她抬起头,是刚才跟周景同一起来的那个年轻男生。喻雪川垂下眼睛,脸上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这些年他一直开着这家店吗?” 女孩不明所以,过了一会儿才明白“他”指的是周景同,于是点点头:“这家店好长时间了,我们街坊邻居坏了什么东西都来找他,不管是机器人还是小家电,周叔叔都能修好。” 年轻男人“嗯”了一声,没由来地说了一句:“他确实很厉害,什么都能修什么都会修,就连古董八音盒都不在话下的。” 门口左手边还有一个花里胡哨的机器人,站那里像个门神,每个部位都来自不同的老旧款式,比如两条腿对不齐就焊上一段,难为周景同到处搜罗然后拼装起来。关节处的金属尽管用油擦过也还是防不住锈迹。 其他十二区现在用的都是仿生皮肤的人造人,外表看上去跟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功能也更多。除了经济常年垫底的十三区,谁还用这种铁皮货。 喻雪川第一次见这种老物件,小心翼翼地触碰,没想到下一秒整个机器人直接散架,噼里啪啦零件掉了一地,有个螺丝还崩了下他的脑门。 刚找完东西回来的周景同愣住。旁边的小女孩很会察言观色,立马举手:“不是我!” 喻雪川红着大半张脸:“……抱歉。” 他想把人扶起来,结果一看都散成一堆了,只好作罢,无措待在原地。 周景同熟练地拆了电锅底部的螺丝,把水吹干,再将新零件换上去,接上电试了一下,好了。 “一个小零件而已,钱就不用给,快回家吧,别耽误你们煮饭。”听到周景同这话,小女孩欢天喜地地抱着锅走了。 喻雪川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消失在灯光昏暗的街尾,扭头问:“你这样能挣钱吗?” “十三区是矿区,原先的矿洞都用垃圾回填,环境质量很差,常住在这或多或少都会生点病,比如她妈妈。”周景同一边收拾一边说,“修个东西而已,也没多少钱。” 周景同没指望喻雪川这种养尊处优的人能理解,谁能想到科技如此发达的今天还会有人挣扎在温饱线。他也没在意,带着喻雪川往后面走:“带你上二楼。” 这个沿街店铺第二层就是住人的地方,面积不大。每个房间都挺方正,东西不算多,装修也很简单,收拾得倒是很温馨。周景同介绍了一圈,喻雪川一边慢慢地打量一边听见周景同说:“这房子是我盖的,住两个人还可以,再多点人就挤了。” 喻雪川有点惊讶,语气迟疑中难 免出现一点仰慕:“你还会盖房子?” 周景同点点头:“其实现在都是机械化了,也没那么难。”他推开主卧的门,“这是我女儿的房间。旁边的次卧是我的,看你想睡哪里,我收拾一下。” 听见“女儿”一词,喻雪川微不可闻地皱了下眉头,他扫了一圈屋子,大又明亮,床铺柔软,桌上摆了好些书,一看就是家里备受宠爱的女儿的房间。 他想起来,刚才兜了一圈,他没有看见任何相片,一张都没有。在这里生活的女孩反而刻意被隐去相貌,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喻雪川侧头,低声说:“我接下来的话可能有些冒昧,你的妻子现在在……” 周景同反应过来对方指的是周思渺她妈,他沉默一会:“生她的时候难产,早就去世了。” “那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周景同挠挠头:“好久之前吧,我都忘了。” 对方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那就是青梅竹马,是吗?” 周景同含糊道:“呃……算是吧。” 喻雪川不再说话了。 周景同摸摸鼻子,感觉氛围有点古怪,但他能感觉出来对方不怎么看中这间卧室。他打开自己的房间,这间就比主卧简单很多,一个铁架子床,一个衣柜,一个桌子,被子跟在军营里似的叠得齐整。美中不足的一点是床正上方是个斜顶,周景同在上面开了个天窗,白天显得亮堂一点。 喻雪川说:“现在能看到星星吗?” 周景同乐了:“当然不能,垃圾区污染多么严重啊,晚上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以为喻雪川还是没看中,一想也是,人家过惯了住大房子和保姆伺候的生活,估计嫌弃这间屋子又小又破呢,他正寻思怎么解决,听见身后说:“我睡你这里吧。” 周景同掀起眼皮,有点意外,然后转身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睡衣,“我都洗过的,委屈你先穿这个凑合一宿吧,就是可能有点小。” 周景同一米八五,对方还要比他高个几厘米的样子。喻雪川接过衣服,站在原地低头看着。 周景同心想咱俩都是alpha,有什么可害羞的。但他还是转过身,说:“先休息吧,我出趟门。” 听到关门声,喻雪川慢慢踱到窗边,看着周景同迈开长腿骑上摩托,轰隆轰隆远去,直到身影消失在远处。他坐在床上好大一会儿,缓缓躺下,然后抓着睡衣,放在鼻尖轻嗅,蒙住了脸。 周遭都是接骨木信息素的天然味道,那种从植物里提取出来的替代品完全没有可比性。 睡衣覆盖在那张惯常波澜不惊的脸上,布料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看不到底下的人是什么表情。 天色已晚,安置完人后,周景同拖着那个行李箱,去了一趟几个街区开外的一个小诊所。 到了才发现里面已经熄灯谢客,他直奔后院,敲了半天门,才听见屋里一道不耐烦的声音:“那么晚了,谁呀?” 周景同把装了尸体的行李箱一扔,经过一天一晚的折腾,他疲惫地倚靠在门框:“开门,给你送份大礼。” 3. 失控腺体袭击案(三) 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中间掺杂着磕到腿的抽气声,过了半天才有人跌跌撞撞摸索着开灯,然后开门—— “哥,睡眠可是关系到身心健康……那么晚了,你送我行李箱干嘛?哎呦这么死沉,可怜我的老腰。”周平睡眼惺忪,费老大劲才把箱子拖进屋里。 周景同自顾自倒了杯水润润喉咙:“你怎么睡那么早?” 周平哼哼唧唧:“养生。” “你才多大,比我还小四岁。” “拜托,我们可是生活在全帝国的垃圾上哎,不提早养生我怕英年早逝,我又不是没得过重病,本来身体基础就差。” 两人虽然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但周平却和周景同长得两模两样,身体素质也大相径庭。周平把原因归咎为一个随爹一个随妈。 有不怀好意的邻居问他,你们爸妈死的那么早,你还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吗?十岁的周平心里郁结了半个月,还是周景同去借钱买药,每天盯着他喝才渐渐好转。 周平疑惑道:“这里面到底是什么?”他边说边拉开拉链,看清楚里面是什么的时候立马后退几步,只见偌大的行李箱里有一个完整的成年男性尸体,死了二十四小时以上,已经出现明显尸斑。 周景同说:“你不是医生吗,怎么怕成这样?” 周平气不打一处来:“你真是我亲哥。我就经营个小诊所,平时最多给邻里街坊开点感冒药!” 周景同不跟他废话,把尸体搬到后面的诊疗床上。这具男性尸体一米八左右,正常体型,周景同搬他却很轻松。帘子一拉,小小的空间两人一尸。他朝周平一点头:“检查一下。” 周平不知道要不要该跟他哥解释医生和法医是两种职业,一个看活人一个看死人,嘴上嘟囔不断,手却老实地戴上手套,检查了一下尸体脖子的勒痕:“窒息死亡,应该是被人从背后裸绞。” 周景同不动声色。 “凶手大概率当过兵或者受过专业训练,技巧很娴熟,不是表演性质的花架子。”周平说,“应该擅长贴身搏斗,纯杀招,不好对付。” “嗯。”周景同抱着胳膊臂倚墙,“我干的。” 周平一下子放松下来,瞪了周景同一眼:“你不早说,我还以为你染上什么捡尸体的癖好呢!有些变态皇族就爱收集人体器官,我寻思难不成你缺钱缺到这种地步了,还在想要不要把诊所卖了给你钱……” 周平对他哥很纯粹,他哥说什么就是什么,如果周景同不得不杀人,那对方肯定有该死的理由,就这样简单。 “这人谁啊,哪来的?” 周景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提到了另一个人:“你还记得陈婆吗?” “南区那个老太太?” 周景同点头。 这位一百九十多岁的孤寡老太住在垃圾场旁边的小铁皮屋,平日里以拾荒为生。有天她中暑被放学的周思渺扶回家,这才相识。 就在前天下午,陈婆托他上门维修机器人。周景同把破损外露的铜线简单处理了一下,半夜他琢磨应该是人为咬断的痕迹,连忙赶到陈婆家,碰巧,发现了这个入侵者。 周平目瞪口呆:“然后呢?” 周景同沉吟道:“我在跟他搏斗的同时发现他神志不清,已经丧失理智,但还知道毁坏安保系统。”他把尸体翻过来,示意周平检查这个男人的腺体。 周平上手,发现那人的后脖颈有着不正常的明显红肿,青紫的血管凸起,从腺体四散开来,慢慢隐到皮肤里,消失不见。 “当时他体温很高,起码四十度。眼睛发红,嘴角流涎水。”周景同皱眉,“情况紧急,没有办法,只能从背后控制他。” 周平问:“当时现场还有谁?” “思渺,我一直不想把她牵扯进来,我让她走小路,躲过摄像头,立马回家。我自己留在那处理尸体。” 正说着,周景同猛地回想起一件事,当他拖着装有尸体的行李箱走在路边,天空中毫无征兆地射出一阵强光,好死不死照到了他整张脸。他当即浑身寒毛竖起,一个闪身便躲到了暗处。按理说不会出现这种情况,除非天上有执行任务的军舰隐身路过,他又倒霉地站在照射范围内。 只是一秒,说不定军舰上的人压根就没看清楚,再加上周思渺已经回了家。这个小插曲他也没有放在心上。 周平来回踱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当时把尸体丢在垃圾场不就好了,你现在又是什么打算?你要管这个脏活?” “我怀疑里面有蹊跷,尤其是腺体。他这种发狂不像是病变,更像改造。” 周平都被他气笑了:“管,你怎么管?你自己就是个黑户,在政府官方上已经标记死亡了!你报警人家第一个就把你抓起来!思渺这学还上不上了?” 周景同缓缓开口:“所以我让她改签车票,今天就把她送到了首都星。而且我不报警,我可以自己查。” “你非得踏这趟浑水干什么?席珏上台,把腺体改造列为重大刑事犯罪。但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你现在就把尸体一扔,眼不见心不烦……” 听到某个名字,周景同眼皮一跳,但他仍然低着头,周平看不清他的表情。 兄弟俩从小到大其实很少吵架,他们的父母很早就死于肺部疾病,周景同当爹当妈又当哥,在这个乱七八糟的垃圾区抚养弟弟长大。 一场不算愉快的谈话,周景同独自来到阳台吹夜风,靠在栏杆上,眺望远处破败居民楼孤零零的几个灯光。 十三区和首都星正好差十二个小时,思渺估计已经到了学校,不知道情况如何,能不能适应气候和水土,跟同学相处怎么样。 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推开了阳台门,站他旁边,什么都没有说。两人都沉默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天际线亮出一点微光的时候,周景同开口,带着疲惫和沙哑:“……她看到了全程。” 周平没反应过来:“什么?” “那天晚上,我确认对方死亡后,转过头,看见思渺瞪大眼睛站在门口。”周景同低下头,从喉咙里吐出细微的声音,“她听见我出门的动静,怕我半夜遇到危险,偷偷溜出来的。” 周平瞳孔微微收缩,愣在原地。 “她从来不知道我的过去,不知道我曾经上过军校,学过这些格斗招式。她一直以为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父亲,从来没有去过首都星,守着小店,前半辈子都在这里。 “我从未跟她讲过任何之前的事,我希望她只是一个安稳生活的女孩,没被其他乱事牵扯进来,直到那天晚上。是我没有预料到,是我的错。” 周平看着他嘴张张合合,脑中却闪过好多年前的一个画面—— 他这个已经被确认死亡的alpha哥哥,大着肚子从首都星偷渡回家,浑身脏污,眼睛却亮着,站在他面前沙哑着说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整个世界,除了周平,没有人知道周景同怀了孕。哦,可能还有那个连他这个亲弟弟都不知道是谁的便宜生父。 周平摇摇头:“乱揽责任的毛病又犯了,不怪你。” “这就是为什么我想要查下去。腺体改造不是一家普通医院或者机构能做的事情。整个十三区虽然 乱,但没有任何地方有这样的实力和胆量敢跟那个人颁布的禁令对着干。未来会发生什么,统统说不好。” 说到最后,周景同的语气愈发沉重,眼神却逐渐凌厉。 周平在旁边听了半天,烦躁地抓抓头发,本来就凌乱的鸡窝头更加不堪,索性破罐子破摔:“那你小心一点,思渺现在在首都星安全得很。倒是你,你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别再重蹈覆辙。” 此时一阵夜风吹过,楼下尘土飞扬,连带着人的头发都摇荡起来,周平撇过脸,正好看见周景同后颈处的头发散开,露出的腺体上还残留着几处清晰的咬痕。 十多年都没有消退的迹象,天知道当初标记的多深多重多痛。学医的周平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属于另一个alpha的齿痕。 在他的印象里,周景同一直都是利落的短发,自打从首都星回来,他哥便开始留长,直到后面蓄成一个狼尾,正好盖住了腺体。这些年一直保留这个长度,再也没有剪短过。 “其实那么多年,我一直很想问你,当年另一个alpha到底是谁?”周平语气有些激烈,“当初我在医院,有几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封锁了病房,为首的说你死了,追为烈士,要给家属抚恤。我真的以为你死了!” 周景同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想开口还是说来话长。 “哥,你就跟我讲实话吧,他是不是有点背景?那几个男的我一看就是军人!平头百姓怎么可能使唤的了?” “过去那么久的事情,再提没有意义,我自己都快忘了。”周景同脸上扯出一个笑,站直,拍拍弟弟肩膀,岔开话题,“你先解剖看看有什么线索,我先回家。” 说完他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周平落寞的身影。 天色很晚,周景同轻手轻脚打开房门,迎面而来暖黄的灯光让他呆愣了片刻,他往里走了几步,发现喻雪川整个人窝在沙发里,换上他的睡衣,听到动静才堪堪睁眼。 “怎么还不睡?不习惯吗?”怎么说人家也是客人,睡在这地方多不合适。 喻雪川摇摇头,视线倒是一直停留在对方身上,欲言难止了片刻,开口说道:“我在等你回家。” 周景同一愣,又看对方不是在开玩笑,心里感觉有点奇怪,他看着这大亮的灯光,心中思忖这小子潜台词不是他怕黑吧? 像是印证他的猜想,喻雪川那张白皙的脸盯着盯着就有点发红,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也是,都那么大的人了,说出去很是丢脸呢! 周景同没戳穿,索性搬出一张行军床到自己卧室,又拿出一盏小夜灯放在两张床中间。 “这下可以吗?” 喻雪川点点头,飞快关了客厅的灯,像是怕人反悔,立马在床上躺好了。 经过了这段日子的操劳,再好的体力也支撑不住,洗漱后周景同趴枕头就着。昏暗的房间里就留下小灯散发的暖黄灯光。 周景同的五官偏周正,浓眉大眼鼻梁高挺,一般五官浓郁的人会显凶,但他不会,反而是一种可靠的心安。此时的上身穿了个白背心,线条清晰的胸肌包裹在里面,中间的沟壑慢慢隐在暗处。 稍长的头发刚洗过有些凌乱,遮住了大半张脸,灯光给他镀上一层温柔的光。不知过了多久,一只修长的手小心翼翼地探过来,将他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 中间温热的鼻息擦过食指,动作一顿,只听见手的主人喃喃自语,声音轻到连窗外的风声都能掩盖它,在间隙中透露出只言片语,仿佛一场久违的叹息。 “原来你真的还活着,周景同。” 4. 失控腺体袭击案(四) 周景同是被一阵糊味熏醒的。 常年训练出来的生物钟还没来得及响,他迷迷瞪瞪睁开眼的时候外面天还没亮,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烧焦的气味,直冲鼻腔。周景同皱了几下鼻子,几秒反应后猛地睁眼跳下床,来不及穿外套就往外冲。 他早年上军校的时候经常有这种演习,偶尔还要背“伤者”一起跑,有次午休他背着同年级的庾连下楼,那家伙睡觉像死猪,可废了他一番功夫。 难不成家里着火了? 旁边睡着的喻雪川已然不见,等他打开卧室门,只见厨房那边烟雾弥漫,隐约还能看见一个身影。周景同想都没想直接冲进去,一把把那个灰头土脸的男人拽出来。 那个高个男人不停咳嗽,话都说不来一句,看来是被烟熏得够呛,说不定周景同再睡一会儿,他就变成过年的熏黑猪肉了。 不是喻雪川还能是谁。 周景同打开了窗户让味散掉,又给他倒了杯温水,无奈说:“你这一大清早在厨房鼓捣啥呢?” 喻雪川伸手抹了抹脸上的灰,反而越抹越花,他闷声闷气地说:“做早饭。” 周景同心想你还挺自力更生的,饿了就把我拍醒呗,不用烽火戏房主。厨房幸好没着明火,就是有东西被烧成了碳,他指着厨房里差点跟铁锅一同炼化的不明黑色固体,诧异道:“这是什么?” 喻雪川沉默片刻,紧接着黑脸上流露出来一点难为情:“炒鸡蛋。” 可怜的母鸡,蛋算白下了。 周景同都被他气笑,这种事情又不好责怪他,人家就是饿急眼了那能怎么办。 没想到喻雪川还给自己辩解:“我是想你一起床就能吃上东西。”中间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刚才所作所为确实没有什么说服力,“……只是我的大脑暂时没有储存食谱,只好自己试试。” 周景同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说话却有种诡异的搞笑。他没辙了:“没伤到你就行,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喻雪川:“酱油炒饭。”末了还补充道,“配上粉色萝卜泡菜。” 周景同系围裙的手一顿,这小子还挺有品味,误打误撞点中了他最擅长做的。 这道炒饭他做过不下百次,粒粒分明颜色鲜亮,隔大老远都能闻到的炒饭香味,每每都能光盘,周平和周思渺吃的更是不亦乐乎,勺子都能抡出残影。至于那萝卜泡菜,是他跟他妈妈学的,家传的腌法出来就是淡粉色,酸甜解腻。 周景同把两样东西端上桌的时候,发现喻雪川已经收拾干净,在餐桌前正襟危坐。 “都是家常做法,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周景同本来就客气几句,瞅了一眼对方,发现刚才说的简直废话。 只见喻雪川一勺接一勺往嘴里送,风卷残云般把碗底刮了个干净,一粒米都没剩,然后把餐具放得正正好:“失礼了。” 吃饭速度虽快但看上去很有礼数,应该是被严格教导过,举手投足之间气质非同寻常,仿佛摆在他面前的不是炒饭,而是贵族佳肴。 周景同坐在了他对面,边吃饭边开口:“昨天没来得及和你谈谈,我们家的条件你也看见了,在十三区都排不上号,更别说跟首都星的富贵人家比。如果你在这里住的不舒坦,及时跟我讲,我也不要你定金,咱就好聚好散。” 他最近事情缠身,避免不了照顾不周,实在有些分身乏术,还不如早点把话说开,也免得最后闹得不愉快。 喻雪川没说话。 周景同还以为他不好意思开口,继续说:“这段时间你就先住着,反正我家里暂时就我一个人。如果找到更合适的寄宿家庭,你跟我打个招呼直接搬过去就行,要是想再回来,我也欢迎。” 喻雪川突然打断他:“条件不是最重要的,人才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静静地望着周景同,瞳孔被日光一照显得浅灰色,语气也不容置喙。 这回答反而让周景同有些意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是没咂摸出什么意思来。 但思考来思考去,喻雪川似乎对这居住环境还挺满意的?说实话豪门少爷这年头肯卧薪尝胆的不多见。 既然人家都那么给面子,周景同说:“行,待会儿出门,我带你上街买几件换洗衣服去。” 十三区有且仅有一座大型商场,还是跟联盟战争结束那年盖起来的,比周景同小不了几岁,外面长时间没有修缮,已经生锈掉皮,幸好里面商铺还有点人气,生意都还可以。 从这个商场延伸出去,有几条地下商业街,犄角旮旯里卖什么的都有。 两人一进店就被团团围住,几个beta营业员一边夸赞喻雪川盘正条顺,身上每一处都像精细雕刻一样,一边源源不断把新款朝他比划,撺掇人去试试。 他的脸越来越红,看上去难以招架的样子,眺了周景同一眼,似乎在发射什么求救信号。 周景同坐在休息区,好笑地看着喻雪川左右为难,末了忍不住开口:“别把我这弟弟吓跑了,人家腼腆脾气好,哪经得住你们狂轰滥炸。” 看着喻雪川抱着一大堆衣服走进试衣间,估计还要挑挑拣拣很长时间,周景同起身,跟营业员打了个招呼,转头乘电梯,去了负二楼的商业街,左拐右拐,迈进了一家没有招牌的店。 店里昏昏暗暗没有客人,看上去冷清得很,长长的柜台后面全是摆着密密麻麻罐子的木架,五颜六色像女巫的魔法药剂,空气里也有数不清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周景同打了个喷嚏。 他确认了一眼门牌号,介绍人说的就是这个地方,正想怎么没人看店的时候,从后面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一个女人,戴副无框眼镜。 女人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周景同的脸,有点不耐烦:“谁介绍过来的?我不做陌生人生意。” 周景同没生气,他撑在柜台上:“多少价钱都可以。” “不是钱的事,这私自调配代激素本来就是灰色地带,你要是钓鱼执法,出门就把我这个小店端了怎么办?我生意还要不要做了?你改天跟着介绍人一起过来。” 说罢,转头就走。 没等她走几步,身后传来一道急切的声音:“如果不是情况紧急,我也不会贸然行事,是我莽撞。只是那么多年,医院开的代激素早已出现耐受,迫不得已,为了女儿,我只能另外寻找新的配药师。” 代激素全称是调配型代替信息素,大多供给给腺体功能异常、无法自身合成信息素的人群。帝国医学已经发展得比较完善,寻常的代激素都可以从医院开出来。 老板脚步停住,转头看了一下周景同的神情,似乎不像作假。老板是个omega,面上虽然硬邦邦,但同为父母,听到这个男人是为女儿而来,心 里还是泛起一点恻隐之心。 她倚在木架边,问道:“你伴侣呢,人怎么不跟你一起过来?”孩子的信息素自然也是父母的组合。比如一个父母都为橘子味道的人,代激素当然也要配成橘子味。 周景同沉默一会儿,说:“在她出生前我们就已经分开了。”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老板楞了一下,脑中的各种信息汇聚在一起,重新打量起面前那个俊朗男人。 如她所见,这是一个男性alpha,怀孕的是他,那么他的伴侣自然也是另一个alpha。 老板“啧”了一声,看上去这事非常伤脑筋,她明白周景同为什么来了:“你们这种双A家庭非常难办,本来alpha怀孕的医学研究就少,你怀孕的时候也没有足够的伴侣信息素吧?这就导致小孩先天腺体发育异常。如果我没猜错,她是不是出生起身体就羸弱,一直在打代激素?” 在柜台下,周景同攥紧双手,点点头。 自打人类分化开始,腺体就是重要□□官,如果一个孩子先天腺体发育异常,进入青春期身体各方面就会受阻,严重时甚至无法分化第二性别。这时候就可以通过父母信息素的基本信息,调配出合适的代激素促进生长发育。 而调配更是一门专业的学问,越大众的信息素更容易调配。这本来并不复杂,除非—— “父亲那边的信息素……”周景同顿了顿,从喉咙里发出声,“非常稀有……” 甚至相关公开医学研究完全缺乏,除了周景同作为伴侣亲自感受过,没有人知道另一个父亲信息素到底什么味道,也没有任何的替代。 要么是极小众的人极复杂的信息素,医学上暂时没有完善。要么是帝国宪法明令禁止医院或民间机构研究的家族,比如席家,也就是皇室。 双A家庭、出生前没有得到一方信息素安抚、没有相关信息素研究……老板头痛地揉揉太阳穴:“怪不得医院开的代激素会耐受,你这debuff太多了,早晚的事,估计这些年打代激素一开始效果也不好吧?” “是,但是实在没有办法。”周景同顿了顿,声音有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打的话更糟糕,甚至活不到五岁。” 与此同时,楼上商场,喻雪川打开试衣间的门,刹那间脚步顿住,脸上洋溢出来的羞赧和欣喜渐渐融化,就像雪人化成一滩水,露出来里面锋利的士兵盔甲。 本来坐在休息区的男人不翼而飞,他迈开步子,快速环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踪迹。 喻雪川明明嘴角还是挂着礼貌的微笑,手却攥紧,凭空出现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压,像是一场无形的高阶信息素风暴。旁边的营业员想要上前又停步,只见他整个身体静止,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似乎有东西将他的灵魂和思想抽走,空留下一副躯壳,似人非人,诡异至极。 短短几秒,高个青年像是重新回魂,稍稍侧头,看着身上的新衣服,彬彬有礼问道:“小姐,请问刚才那个人呢?” 营业员心脏空跳一拍,她紧张到有点语无伦次:“呃……那位先生说他去上个厕所,马上回来。” 话音刚落,那位奇怪的聆听者似乎又变回了正常,与之前别无二致。 喻雪川低头慢条斯理整理自己的袖口,轻声细语说:“辛苦您。那我先等他回来,不差这点时间,毕竟一切都要他点头才行。” 5. 失控腺体袭击案(五) 老板沉吟片刻,还是决定给周景同破一次例。 “这种情况的代激素不可能调配出一模一样的来,只能通过你的描述来尽可能模仿。信息素味道本来也是人为制造的概念,毕竟一个橘子味的omega人类不可能有个突破物种的橘子亲戚。 “而且同样的味道可能会有大相径庭的感受,比如香菜,有人闻起来是臭虫,有人闻起来是绝顶美味,这也会造成误差。”老板说,“以上如果你都清楚,我现在可以给你配。” “我明白。” 老板从柜台后面取出些瓶瓶罐罐,挨个消过毒之后,示意周景同躺在躺椅上,说:“那就来吧,闭上眼睛仔细回忆一下,你女儿另一个父亲的信息素到底是什么味道。” 周景同听从她的话,眼前一片漆黑,脑中确实一片空白。 将近二十年,脑海里也只剩下些模模糊糊的印象。无数次成结时候爆发的、萦绕在他的鼻尖的气息已经随着时间生锈起来,怎么翻找都找不到来处。当年每天都会闻到的、刻骨铭心的味道,如今却想不起来了。 甚至那人的五官都已经像路上那张年久失修的海报一样,中间一团光晕。所有的样子,所有的记忆都被压下去多年,以至于现在调用的时候,一点头绪都没有。 那人的信息素……到底是什么味道来着?他隐约记得自己好像说过,是对谁,在什么场景下说的呢? 周景同想的焦急,没有注意到后颈上的齿痕都在隐隐发烫。店里灯光透过他的眼皮,破碎成无数利刃,脑海中每一个角落都被它切割、撕碎,直到回忆被狠狠敲击,似乎曾经也有这样一个人,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天光大亮,窗外宫殿房顶盖着一层薄雪,首都星的冰川期刚开始的那一年,十八岁的席珏衣冠楚楚坐在他宿舍的床上,惯常冷漠的脸浮上些许薄红,欲言又止,欲说还休,小心又忐忑,问他昨天晚上那个时候,自己的信息素闻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周景同看着年轻的自己坐在旁边,大腿碰大腿,手肘碰手肘,一时分不清谁的脸更红,可偏偏都是一副正经模样,然后嘴唇翕动,说了不知什么话。周景同跟着过去的自己,一字一句,磕磕绊绊,勉强复述出来。 席珏眼前轻轻一亮。 目之所及,所有的场景又再一次破碎开来,露出暗无天日的浓黑。等周景同睁开眼睛,发现老板已经把代激素调配好了。 “怪不得小众,你刚才好奇怪好抽象的描述,第一次听说人还能有这样的味道。”她把一张浸满代激素的试纸放在周景同的面前,“闻闻看。” 周景同拿起来,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沉默片刻,似乎又陷入了什么回忆,静静说道:“百分之八十。” “那还原度已经很高了。”老板迅速地分装完毕,把几管透明液体装进了冷藏箱,“先皮肤消毒再打,一个月一针,不能停,保持情绪稳定,直到腺体出现分化迹象。” 周景同点点头,出门找了个地方把箱子寄出去,再在手机上叮嘱了周思渺几句,才回到了商场。 只见店里冷冷清清,本来在试衣服的喻雪川坐在那边,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都选好了?”周景同过来,正要掏出卡付钱,听见旁边的青年说:“我已经付过了。” 喻雪川抬起头来,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说:“你身上的信息素,很多,很杂乱。” 周景同这才后知后觉地闻了闻,估计是刚才蹭上了店里不少的味道:“刚才有点事情,没注意弄上了。” 他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没注意到对方逐渐不对劲的脸色:“走吧,回家。” 回去的路上,喻雪川一句话也没说,周景同估计是自己身上信息素的关系。 现在已经是科技发达能上天入地的人类社会,不是动物世界,连发丨情期易感期都可以控制,大家一般不会发散自己的信息素,除了贴身衣物闻不到什么味道。如果有人信息素在公共场合外泄,会被打上“粗鲁”、“失礼”等标签。 还有一部分人天生垂体敏感,对乱七八糟的信息素比较排斥,有研究表明这是因为他们祖先习惯捍卫自己领地,一旦有别人的气味,会引起强烈的占有欲和排斥,直到把领地和所有物重新沾上自己气息为止。 回家之后,周景同给周平发了条信息,催了催尸体的解剖进度,假装没看见弟弟的抱怨吐槽。紧接着他冲了个澡,把那些信息素味道全都洗干净,刚要擦头发,卫生间的门一开,又“砰”的一声关上。 外面的喻雪川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里面。” 周景同自己倒觉得无所谓,都是男性alpha怕什么,再说他腰间还围了一条浴巾呢。 “等等。”这次反倒是周景同把门拉开了。他随便擦了一把头发,侧过头,示意喻雪川靠近,“闻闻看,还有味道吗?” 门外的人愣在原地,脸上肉眼可见地布上粉红。 刚刚惊鸿一瞥他只看了个大概,此时全景就大大咧咧地站在他眼前,眼睛微微睁大。 周景同发梢还滴着水珠,湿哒哒地贴着,上半身肌肉分明,腰身看起来又有劲又细,是常年锻炼的身体,不是那种蛋白粉喂大的花架子,浴室里氤氲的水汽反而给人增添了柔和的氛围。 喻雪川的眼神不受控制地在每一处揉搓,然后不由自主地凑上前,稍稍低头,闻了闻对方的颈窝。 周景同被他吓一跳。 他的本意是两人隔着正常社交距离闻一下,没有嗅到乱七八糟的味道就可以了,以免出门膈应人家。没想到这小子一步跨得那么近,嘴唇只差一点就擦过他的耳朵,不知道该不该夸他腿长。 除了没有触碰,喻雪川整个人基本上趴在他的颈窝上了,离他的腺体就差几厘米。 这种行为可谓是相当冒犯,只有相熟相知的伴侣才能靠的那么近。 好死不死,他还深吸一口气,末了才有点恋恋不舍地后退,此时的周景同全身上下只有一种味道,一股混着花香果香,还掺杂着草本的淡淡味道,综合起来,他说:“有股接骨木的香气。” “哦……”周景同挠挠头,“这是我本来信息素的味道。” 喻雪川看着他,说:“很好闻。” “……谢谢你?我们家族基本上都是这种味道。”周景同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等等,我记得首都星之前压根没有接骨木种植,你从哪里闻过的?” 一般来说,每个人对信息素的认知都来源于个人阅历。 喻雪川回答:“近几年刚引进的,一开始土壤气候都不合适,费了一番功夫才成活。” 周景同点点头,没再多想,转身继续擦头发,没看见喻雪川的喉结上下滑动,紧接着默默退出来,关上门。 门外的青年虽然还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的面孔,但从耳尖开始泛红,他整个背部贴在门上,深吸一口气。 刚才周景同肯定没有注意到,空气里残余的接骨木味被人贪婪地嗅闻,一丁点也没有放过。 中央高中的宿舍都是两人一间,设施装修都先进豪华,而且,学校地段也无与伦比,不过十米,就是皇宫的围墙,可谓中心的中心。 不少新同学入住第一晚就趴在宿舍窗户上眺望远处的皇宫,好奇地看着外缘来来往往的士兵。整座皇宫都是在千年前的古代建筑上复原的,最高层数不过三层,周围科技大楼光速飞船,唯独中间红墙院落嵌套,从天空上看壮丽无比 。 这任皇帝席珏与前几任都完全不同,他深居简出,即位多年,除了重大庆典之外从不露面,民众大多只能在新闻上看见他的几秒身影,至今未娶妻生子。 “……原来是个宅男。”周思渺无力地躺床上翘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室友姜云在旁边叨叨。 姜云的母亲是宫中礼仪女官,知道一点深宫秘闻,姜云一见面就觉得周思渺十分投缘,谈着谈着,不知怎么就拐去了皇宫八卦上。 但此几天周思渺都没有什么心情,连皇帝绯闻都不太感兴趣,姜云说一大堆,她只能出声点评几句。 今天周景同说重新找了一个配药师,新的代激素已经寄过来了。她本想问爸爸那件事目前什么情况,有警察上门找你吗,她犹豫半天,把输入框的字删删打打,正要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时候,周景同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又发了一条消息: “一切安好,不用担心。” 周思渺信任她爸爸,但话虽那么说,这几天偶尔还是能想起来那天晚上的场景。 她偷偷跟着来到陈婆家,目睹了一切,周景同裸绞的动作堪称专业,那个发狂的男人几乎没有什么反抗的能力便被制服了。 一个开修理铺糊口的男人会这些格斗技巧吗?还是说,她一直都蒙在鼓里呢? 姜云继续说:“不不不,不光是宅男,你知道席珏当初是怎么即位的吗?这点至今都还有很大争议,网上讨论的贴子从来活不过半小时。明面上是正儿八经按先皇遗嘱登基,但他当皇子的时候又不受宠,还被软禁多年,怎么可能传位给他?” 周思渺说:“啊,还是个城府极深的宅男。” 今天她去食堂找了一份兼职,有个厨师来自十三区,是她老乡。年轻时候还跟周景同认识,两人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唠家常的时候,周思渺听见对面人说了一个她闻所未闻的消息。 周景同在她出生之前,就上过第一军校,就是毕业之后不知道分配到了哪里。 周思渺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复确认是帝国最好的那个第一军校吗。 “对,我没听错,当时在垃圾区可是头一个!真是虎父无犬女啊,你现在也考进好学校了!” 后面说的再多周思渺也没听见,她立马回想起那天晚上,似乎一切都说得通了。 旁边的姜云还在说:“不仅如此,席珏登基之后好多兄弟姐妹都离奇暴毙了!不是他杀的是谁杀的?当年争夺皇位的种子选手都一败涂地,偏偏让他上位了,可怕得很呢!虽然他政绩确实不错,但我们平时八卦一下也情有可原嘛。” “啊,还是杀人如麻城府极深的可怕宅男!”周思渺没当回事,打了个哈欠,翻身关灯,把自己缩在被窝里,心里乱糟糟的,总觉得周景同除了这件事,还有天大的事情瞒着她。 比如……母亲。 家里从来没有一张关于母亲的照片,周景同也从未透露过任何消息。似乎这个人在难产死亡之后,所有痕迹都被抹掉了,甚至到了不存在的程度。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思渺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思绪从脑海里清空,沉沉睡去。 瞒着她又怎么样,她爸爸还是那个一直关心她照顾她的人,这些年的不容易,她都看在眼里。 哪怕他是逃犯,是叛徒,是什么杀人狂魔,她也会站在他这边。 十六岁的周景同,是个一穷二白还要养病弱弟弟的alpha,身体素质不错,但出身底层没资格进军校。 未来大概率在日渐枯竭的矿场用命换钱,跟他父母一样。 直到有一天,一封来自皇宫的信笺送到了他的手上,有位高贵到他难以企及的大人物,指名道姓要见他。 6. 往事不堪回首(一) 周景同尚且不明白什么样才算是大人物,他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附近矿厂的厂长,在帝国还是战火连天的时候发了一笔战争财,全家叛国,移民去了联盟。后来联盟日渐衰微,不知道他有没有后悔这个决定。 但这位贵客似乎不一样,他是从首都星过来的。周景同长那么大,可从没见过来自中央的人,遑论皇室。 见面的场合非常神秘,选在十三区最奢华的高级酒店,层层帷幔之后,贵客并没有直接出现,而是一个高大严肃的男人代他发言,先是询问了他的家境,然后仔细检查了一番腺体发育情况,应该是各方面都符合要求,于是那个男人说:“你想去第一军校吗?” 周景同欣喜地抬起头来,简直不敢相信那人说的话,长久以来的梦想突然变成馅饼砸到他头上。他忙不迭点头。 男人估计是被他眼里的热络意外到了,说:“那么想去?为什么?” 周景同脱口而出:“因为可以去前线。” 十三区也是帝国最后解放的区域,周景同尚在襁褓的时候就跟着父母颠沛流离,有记忆的时候经常看到训练有素的士兵带着精良的武器,穿过硝烟,跟联盟的敌人殊死搏斗。 那是他最初的记忆,也奠定了之后所有的人生选择。听说第一军校往前线运送优秀人才,他想报名,可惜连资格都没有。星际间作战早已摒弃了人海战术,大规模征兵的时代已然过去,现在比拼的是科技和头脑。 能上前线的,必然是精英中的精英。 听到“想去前线”这四个字,房间重重帷帐之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有点像是嘲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周景同这才发现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应该就是那个所谓“大人物”。 他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依旧眼睛明亮挺起胸膛站着,尽管在旁人眼里稚嫩的脸庞十分滑稽。 之后男人客套说周景同是栋梁之才、国家未来希望云云,会立马安排周景同去首都星的军校,至于毕业之后的去向是不是如他所愿,那得看在学校的表现。 周景同头脑发昏,天大的馅饼掉在他脑袋上,他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从此,他满怀憧憬,登上了去往首都星的列车。 他不了解资助自己的是哪位大人物,只知道他不能辜负人家的期待。在军校里,不管是格斗、追踪还是射击,每一门科目,周景同都会拿第一。那是人生中最简单的一段时光,睁眼学习闭眼睡觉,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一切都不用操心。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这是他改变人生命运唯一机会。不仅学杂费全免,周平也住上了首都星医院的病房,享受最顶级的疗养。 他每个月休息都会去看望一次,看着弟弟日渐红润的脸庞,身上训练出来的伤、磨出来的茧子似乎也没有那么痛苦了。 士为知己者死。他暗暗发誓,等毕业后分配到前线,他一定拼尽全力,彻底驱赶那些骚扰边境的联盟余孽,哪怕是牺牲也在所不辞。 但他没能去成。 周景同攥着自己全校第一的成绩单敲开教官的办公室,对方明白他的意图,热情地招呼他落座,茶是热的话却是冷的。教官说前线名额已经占满了,不可能再增加一个上去。 周景同咬着嘴唇,抬起眼睛看他:“不应该是按照成绩从上到下分配吗?为什么我去不得?” 教官在对面抽着烟,烟雾呛人:“大家都想去前线建功立业,总要有人落选。学校也是综合考虑,按照实际情况分配每个学生的去处,成绩、身体机能、alpha腺体发育……这些都要考虑的嘛。” 周景同明白什么意思了。 那些分配到前线的同学,大多是贵族出身,锻炼几年立个军功,镀完金自然顺理成章地调回首都星。 而即便除去家世背景,周景同的alpha腺体等级也是不够,在一群顶级alpha里明显排不上号,尽管他成绩和体能最好,尽管帝国明令禁止用第二性别分三六九等。 那位贵客这时候来了消息,表示不用担心,再帮我一个忙,事成之后我会如愿把你调到前线。 而这个忙,就是作为侍卫,监视七皇子席珏的一举一动。 除此之外没有第二条路。 自己因为对方的赏识才能上军校,否则一辈子只能待在十三区。周景同一晚上辗转反侧,没有反抗,在大家勾肩搭背举行毕业庆典的时候,他沉默地收拾行李,去了皇宫报道。 皇宫的壮丽宏伟与他无关,也与席珏无关。这位废皇子被软禁在极为偏僻的角落宫殿,翻墙过去就是后山。而侍卫的宿舍更是偏僻中的偏僻,当时已经是深秋,宫道上都是无人打扫的枯枝落叶,气温骤降,听说过段时间就是首都星的冰川期,大雪天气要持续数年之久。 周景同一脚枯枝一脚落叶,咯吱咯吱地打开了宿舍门,没想到有人提前到了,正在吭哧吭哧收拾房间。 漫天的灰尘后面冒出一张有些眼熟的年轻面孔,就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还没等周景同开口,那人却先自来熟:“是你!我记得你,有回演练是你把我背下去的,真没想到咱分配到一个地方来了!” 原来是庾连。也算遇到熟人了。 原先两人在学校没什么交集,庾连的成绩不咋样,自然也没去前线的份儿,没想到反而在这里遇到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发现庾连本来就想当皇子侍卫,这份工作也是抢的头破血流。 周景同一边打扫收拾,一边苦笑:“原来这还是个好差事。” “在别的皇子当差是好差事,在七皇子这里可不是。”庾连愁眉苦脸的,“你一直都想去前线,没注意到别的地方也是顶好的去处,尤其是皇宫,要是押中宝,可谓是一朝飞升。” “什么叫押中宝?” 庾连放下扫帚凑过来:“这你就不懂了吧。现在咱皇帝是不是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 周景同点点头。席靖大半辈子都在打仗,战绩斐然,但落下的病根不少,帝国上下虽然没有人敢明说,但通过细枝末节,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知道他没几年光景了。 而他要传位给谁,目前仍没有 确切消息。 皇帝病乏,文官武将总要为自己未来做打算,谁在这十几个皇子中选对人,辅佐继位,谁就是肱股之臣,谁就有从龙之功,未来的荣华富贵少的了吗? 这可是让家族上下都为之振奋的难得机会。自从人类分化出腺体,平均寿命已然到了二百岁,如果错失这次,这一两百年内很难再跻身上流。 周景同还是不太明白:“那这跟我们进宫有什么关系?” 庾连一拍大腿:“你知道统领海、陆、空、星际四军的赵元帅曾经是席靖皇子时期的贴身侍卫吗?你知道咱军校校长张上将也是他贴身侍卫吗?综上所述,你能看出来搞事业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周景同若有所思:“……能力出众?心系百姓?” 庾连翻他一白眼,恨铁不成钢:“是跟对领导!我说白了,大家资质都那回事,但只要选择正确,走对路跟对人,鸡犬都能升天。” 周景同不说话了。 “人家都是拼命塞钱也要进宫的,尤其是夺位热门选手,一个小小的侍卫侍女名额,什么保证都没有,几十万甚至几百万都能砸,赌的就是未来的政局!” 周景同问:“那你是什么来到这儿的?也花了钱吗?” 没想到庾连长叹一口气:“怎么可能,七皇子这里都不要钱,今年侍卫名额一直都是空缺的,谁来都行,但没人愿意。我在家里也不受重视,父母更关心弟弟而不是我,我能进宫当个普通侍卫领领工资就不错了。咱没飞黄腾达的命,等过几年我找机会调出去吧。” “真的?”周景同觉得有些难以置信,毕竟很难想象一个皇子能落魄到这种地步,连下面的人都避之不及。 “席珏登基的概率,比我爷分化成omega的概率都小,他老人家前年腺体癌,全切了。” 这概率几乎为零了。 说到这里,庾连再凑近了点,声音还压住了:“席珏的母妃被秘密处死了,这可是后宫头一例,没有人知道原因。紧接着他也被软禁,十六岁都没有分化。母族没助力,本人资质更不行,这夺嫡还能有指望吗?没有啊!” 收拾完东西,周景同独自一人闷头出来闲逛。这软禁之处确实破败,估计宫里的人也不上心,常年无人修缮,走了好久也没见一个人影。 他自己心里五味杂陈,各种情绪都翻涌上来,捋不清楚。 那人承诺过几年会把他调走,周景同越觉得像托词,感觉有点糟糕,自己似乎完全被放弃掉,这些年的努力也变成泡影。 他对素未谋面的席珏没有什么想法,不过听了刚才的话,周景同隐隐约约有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之感。但只有一秒,便被他甩出脑海里。毕竟这可是他的监视对象。 而那人到底是不是皇子中的一位?为了知己知彼,托他调查席珏的行踪,但一个外人都能看出来威胁为零的废皇子,有什么监视的必要呢? 正走着,天色渐渐暗下来,不远处的山映出大片的深蓝色,周景同随意拐了个弯儿,正好撞见庭院里孤零零坐着一个人。 7. 往事不堪回首(二) 那人少年体型,肩膀单薄,估计跟周平差不多大,穿着白色长袍,月白细线在袖口和衣摆处都绣着剑与鸢尾的图腾。 他侧对着周景同,看不清楚脸,安静地坐在院子中间翻着手里的书,看上去两耳不闻窗外事。 孤单一人在这里、年纪轻轻、穿着皇族传统服饰……周景同心中了然,这应该就是席珏。 按照规矩,席珏身边至少配几个随身侍从才对,但是此时的他周围连个鬼影都没见,道路两旁的灯甚至都没亮,大概率坏掉了,只有桌子上一盏小灯。 不过,令周景同吃惊的是,席珏手里翻着的竟然是一本纸质书。 早在几百年前,纸质书基本称得上消亡。科技高度发达、生活节奏快的社会没有人再愿意去一页一页翻用这种落后的木浆制品。更先进、方便、快捷的信息获取只用动动手指就可以。 而席珏手里的纸质书还算得上一本大部头,厚重无比,边缘微微泛黄,估计时间久远能到古董等级。现在几乎没有年轻人爱看这个,此情此景就跟一个十岁小孩吵着闹着要养生一样,实在不相干。 年纪不大,生活方式倒挺古朴的,也不怕光线昏暗得近视眼…… 如今皇宫里每一个人都心怀鬼胎,皇子们之间暗流涌动,底下的人也不安分,各有各的算盘要打,包括周景同自己。席珏看上去倒是惬意得很。 不知道他清不清楚现状,明不明白自己的处境。 周景同这样想,微微转身打算离开。 其实两人离得并不算近,他轻手轻脚走掉没有人会发现,不料下一秒,席珏毫无征兆地抬起头,往周景同的方向瞥了一眼。 周景同一愣,下意识回看过去,两条视线就这样交汇,同时秋风乍起,落叶翻飞,这时候他才看清楚席珏的样貌。 即使隔着大老远遥遥一看,他都能感觉那张脸的精致到锋利,甚至清晰可见每一处轮廓。五官自然是无可挑剔。气质不多见,因为年少还带着点青葱感觉,中和了点贵气,不知道再过几年会有怎么样的气派。 既然被发现了,周景同行了个礼,打了声招呼:“殿下。” 冷里冷清的目光淡淡地扫了周景同一眼,只是几秒,没再停留也没回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没看到他一样,继续趴回书上了。 回宿舍之后,周景同跟庾连说了这件事,庾连没在意:“我对咱殿下没啥意见,听说本来就是一个不爱说话的闷葫芦性格,要不然软禁那么长时间早该撒泼打滚闹事了。不过挺好的,十六岁的小屁孩,不作不闹不矫情好伺候。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当值呢。” 周景同却没睡,记下了宫里要修缮的地方,马上要下大雪了,一定要提前把所有地方都检修一遍。第二天他去找皇宫后勤的维修师傅,那些人满口答应说好来看看,等到了时间,一个个却总不见踪影。 一次两次就算了,人家总有理由,不是工具没带就是临时有任务。但过了小半个月,次数一多,两人察觉出不对劲了。 对此庾连发表重要看法:“这群有娘生没娘养的就会看人下菜碟!怎么说人家也是皇室血脉。再说了,为难我们干什么,都是给人打工的,大家互帮互助不好吗?不想跟我们扯上关系就直说,打什么哈哈呢?” 实在叫不来人,没办法。周景同只能自己动手,先从那几盏路灯开始,幸好之前在军校学过电器维修。他找来材料工具,爬上去接线,庾连在下面给他扶梯子。 四下无人,庾连叹了口气:“没想到咱俩第一军校毕业的优秀高材生竟然沦落到了这种地步,没有盼头没有未来还被孤立,怪不得这里没人愿意来。” 周景同专注地拧下一枚螺丝,一本正经道:“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这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事。” 庾连说:“早知道如此我连军校都不上了,学点手艺去街上卖炸鸡去。” “首都星现在不让摆摊,到时候油还没烧热呢,你先被城管抓了。” 庾连哀嚎一声,脑子一抛,闹腾的本性又占领高地了:“该说不说,咱这里太无聊了。别的皇子宫里都很热闹,送礼的巴结的,就咱这儿冷冷清清,半天不见一个人影。殿下更是一整天窝在房间里,连个窗帘都不拉开,都不知道在里面干什么。” 周景同失笑:“这才几天你就嫌没意思了,殿下自己被禁足那么多时日,我见人家还活得好好的。” “那人和人能一样嘛,我要是他别说发霉了,闷都要闷死了。” 庾连突然想起来什么馊主意,兴奋地说:“过几天休息你跟我去后山抓兔子吧。我早看好一个绝佳的翻墙地点,咱晚上去,不会被巡逻发现的。” 周景同没当回事:“大雪天气你抓兔子?那你眼神够好的了。” 庾连一扫刚才的失意,甚至有点得意洋洋:“真不是我吹,我全身上下就眼神最好了!耗子打我眼前过我都知道公母,就算坐飞行器上我也能看清楚地面的情况。我别的不行,侦查科目我次次都是满分。” 周景同本来不太感兴趣,没想到庾连耍起了无赖,说不跟他去就不让他下梯子,就这幅样子很难相信他是一个成 年alpha。实在拗不过,周景同只好答应下来。 到了约定好的那天晚上,果然跟天气预报一样开始下起了鹅毛大雪。庾连先把麻醉枪、绳子、铁夹子一股脑扔到墙外,然后一个助跑翻过了墙。 周景同紧随其后,本来一只脚都迈上了,习惯性地往后看了一眼,不料,吓得他一屁股正好坐在了墙上。 席珏窝着的那栋三层小楼上,不知什么时候常年严丝合缝的厚重窗帘被人拉开,一个白色人影站在窗前,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周景同定睛一看,这面无表情的死人脸不是席珏还能是谁。还是穿着一身白袍,配上小白脸,活脱脱就是一个鬼影。 私自外出被皇子撞见,这时候就有点尴尬了。 那边的庾连可看不见,一个劲儿地催周景同快下来。 周景同骑虎难下左右为难,不知道该若无其事跳出去还是把庾连提溜回来认罪,倒是席珏只是默默看着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制止,不知道他此时什么想法。 不过一个月,两人满打满算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说不定人家根本不记得他是谁。 就在这时候,周景同不知道是脑子一抽还是灵光一现,突然想起来庾连说过的话。 但凡是个正常人,被囚禁那么长时间都会郁闷。他们侍卫还可以来回外出走动。席珏就只能待在这个偏僻宫殿一辈子,受尽孤独。 十六岁正是玩心重的年纪,一样岁数的周平,因为身体不好出不了医院,每天还想尽办法跟病友一起折腾。 难不成他想跟他们一起出去? 一想到这,周景同用口型示意,邀请他:“要不要一起去后山?” 两人就这样眼对眼看了几十秒,席珏始终神色冷淡,突然,他手一动,“唰”的一声把帘子重新合上,连点波动都没有。 “……”周景同满脸燥红。 很显然他猜错了,都怪庾连! 走在后山的路上,不知情的庾连还在胡侃,周景同一个耳朵听一个耳朵冒,他发现刚才月光反射积雪正好映在了席珏的脸上,镀上一层光,照亮了人。 他后知后觉,原来席珏的瞳孔是浅灰色的。 又是一天中午,周景同一边看店一边昏昏欲睡,迷迷糊糊间发现喻雪川下楼坐在他身旁,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本修理手册正在认真研读。 此时手机响了,周景同打开一看,是周平的消息,说解剖结果出来了,让他过来一趟。 周景同打个哈欠,抬起头来,正好撞进一双浅灰色的眼睛。 8. 失控腺体袭击案(六) 察觉到他起身,喻雪川轻合上书:“去哪?” 周景同随便找了个理由:“有人要上门修东西。” “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周景同边穿外套,边笑说:“干什么,以后要帮我打理铺子吗?你就乖乖待在家好了,要是无聊就看看店看看书,出门的话就注意一点坏人,大中午街上都没什么行人,警惕一点总是好的。” 喻雪川没再说话,等周景同出门的那一刻站起身,去了二楼,等着那辆摩托车轰隆隆的声音远去时,他飞快一瞥,左手一撑,就这样径直从阳台上跳了下来。 到了地方,周平拿出一份报告交给周景同,凝重地说:“那人腺体确实有大问题,有炎症,本来指甲盖大小的腺体分裂发育到核桃大小,布满积液,强化身体机能但影响神智。且刀口不止一处,应该是做过多次切片化验。” “那就是实验体。”周景同认真翻了翻报告,每一行都看过,才说,“你能化验出来什么吗?” 周平摇摇头:“不行,条件不允许,没有腺体刀,我这里储存尸体都用冰柜,搞得我像什么变态杀人魔一样。要么就把样本送到医院或者研究所,让专业设备检测。”他叹了口气,挠挠头,“说真的,这事不好搞,现在谁敢做腺体改造,一送出去人家先抓我们。你又不能暴露黑户的身份,有理也说不清。” 周景同抱着胳膊靠在墙边:“总会有办法的。” 周平说:“而且,如果这个男人真的是实验体,我怀疑不止他一个,还有其他的对照组。目前人类对腺体的研究如同管中窥豹,只有一个beta做实验对象可太单一了。” “那发生的袭击案也不会只是陈婆一个。”周景同看着冰柜中蜷缩的尸体,若有所思说道,“过去可能有,未来也会有。但我们目前都不知道。我现在去问问汪松,他消息灵通,看他知不知道点什么。” 他合上柜门,旁边的周平见状不满意了,挑眉道:“你就这么把尸体放在我这?自打塞了他,我食物都没办法放。我可怜的冰柜,你能不能把他带走?” “不行,我家里有别人。” “什么别人,思渺不是早就上学去了吗?”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回过神来,凑到他哥面前使劲嗅了嗅。 周景同拍了他一下:“乱闻什么呢。” 周平一下子蹦起来:“现在还有,我果然没闻错,上次你来我就想说了!你身上怎么一股别人信息素的味道?” “什么?”周景同一愣,“怎么可能。”他今天就接触过喻雪川一人。人家家教好,一直都彬彬有礼,从来不乱散发信息素,起码他从来没闻到过。 周平振振有词,狐疑道:“真的有,很淡的气味,不细闻闻不出来。有点像合成信息素的味道,不太确定。反正从你身上可以第一次闻见,家里还有所谓的别人,你不会散发第二春跟人同居了吧?” 合成信息素和代激素可不一样,前者是更高级复杂的纯化学制品,多数用于重精工业制造领域,后者则是医疗用品。区别堪比飞行器润滑油和食用油。 周景同无可奈何:“就是一个委托单,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来借宿,还不知道这些事情,我也不打算让他知道。要是我把尸体带回去放冰箱里,人家不得被吓死。” 紧接着他仔细想了一下可能性:“味道估计是最近收的机器人零件蹭上去的。” 周平揶揄道:“其实你真跟人在一起了我也不会说啥呀。那么多年了,我巴不得你给思渺找个后妈……后爸也行。” 此时屋顶上莫名其妙传出一瞬奇怪的声响,很小很快。 周景同太阳穴突突跳:“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他顿了顿,“我没这个打算。” “那你到底是咋想的,人生还长呢,就这样孤零零过一辈子?” “早没那个心气了。” 周平“切”了一声:“才多大,装什么老态龙钟的样儿。” 天色已晚,周景同打算去酒馆找汪松问问情况,他正要拐进商业区,瞥了一眼后视镜,突然把车停在路边,拐进了黑暗的小巷。 小巷里零零散散站着不止一个omega,或清纯或妖艳,第一次见周景同走过来眼睛都直了,这人肩宽腰窄,站得笔直,跟那些大腹便便的油腻alpha完全不同。其中一人手都要拦过周景同胳膊,即将触碰的瞬间,被他毫无痕迹地躲开。 这里就是十三区大名鼎鼎的红灯地界。里面错综复杂,违规建筑建了拆拆了建,宛如迷宫,好在警察扫荡的时候来狡兔三窟。他在里面走了起码半小时,身形一闪,窜进了其中一个巷口。 夜黑风高,只有晦暗的灯牌在闪,人倒是不见踪影。 离他十来米的一个带着黑色帽子的男人见状,脚步先是一顿,然后加快,拨开人群快速拐进刚才的巷子,迎面来的不是人影,却是一个黑漆漆的枪口。 离跟踪者的胸口只有几公分。 周景同单手上膛,冷着一张脸,压低声音:“摘下帽子,不然我就开枪。” 打从周平家里出来他就觉得不对劲,军校训练出来的警觉性经过那么多年不减反增。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鬼鬼祟祟的跟踪者确实有点技巧,身形灵活,懂得伪装,刚才七拐八拐都没有被甩掉,应该也是常年训练出来的。 跟踪者一顿,迟疑几秒,还是抬手,卸下来伪装,帽子和口罩下露出一张白净的脸。 而这张脸的主人今中午还在跟他说话。 周景同一愣:“怎么是你。” 喻雪川站在黑暗里,沉默地盯着他,他一声不吭,扫了一眼刚刚差点被旁人摸过的胳膊,不情不愿地开口:“是我。” 周景同没有把枪放下,神情倒是松懈了点,皱眉道:“你为什么会在红灯区?” 喻雪川难得呛回去:“那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周景同心想好一个倒打一耙,我这不是为了甩掉你临时进来的吗。他倒是把枪放下了,“那就讲讲吧,不在家里,怎么那么有闲情逸致来跟踪我大半天?” 喻雪川没吱声,把头撇一边,看上去不想说。 他还委屈上了。周景同心里犯嘀咕。 两人正在僵持着,巷子深处有个木门吱呀一开,钻出来一个满脸横肉的男性alpha,脸上薄汗步履发飘,浑身酒气,看见他们俩个站那,本来昏昏沉沉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他嘿嘿一笑:“刚来的?怎么以前没见过你们。” 周景同排斥地皱了下眉头。红灯区这里乱七八糟的人太多,各种特殊癖好的人鱼龙混杂。有些缺钱的alpha甚至会接一些同为alpha的客人。 双A至今还是小众,但alpha玩起来会更“结实耐用”,有这种癖好的人多多少少也有。很显然,这个男人把他们俩当成了那种走投无路的alpha。 周景同不动声色地看了喻雪川一眼,发现对方面无表情,掀起眼皮看着那位不速之客。此地不能再待,有什么事情出去再说。他拉着他的手腕,没走两步,身后却多了一股力道,扯着他往后倒。 他整个人砸进后面人的怀里。 两人紧贴着,呼吸可闻,肩膀和腰被喻雪川死死揽住。两人身高也就差个几公分,喻雪川已经碰到了他的头发,此时只要稍稍一低就能咬住他的腺体。周景同一个激灵,整个脖颈和腺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发热,就是不知对方什么意图,下意识再去摸腰间的枪,突然感觉到有股气息擦过他的耳朵,同时拔枪的手同样被人紧紧握住。 “别动。” 周景同闻见了一股很淡的合成信息素味道,等他细想的时候,气息转瞬即逝,让人不得不怀疑是错觉。 如此亲密无间的模样,那男人看了心中了然,原来是跑到这里私会的野alpha,暗骂一声,自讨没趣地走开了。 那人走出大老远,喻雪川才慢慢地松开:“如果你们起冲突,他报了警,警察来了会抓他还是没有身份的你?” 周景同猛地抬起头来:“你跟踪我,还偷听我和周平谈话?” “是,”喻雪川说道,“但我不是故意的。你中午走的匆忙,忘了带工具。我本来想帮你捎过去,然后碰巧听到了你们的谈话。” 他说的平静,看不出什么端倪,似乎只是真情实意地不小心撞破这桩案件。 周景同被噎了一把,他没想到随便编的理由还能坑自己一把。他说:“那你都听到了什么?” 喻雪川垂下眼睛:“全部。” 周景同没脾气了,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本来不想把喻雪川卷进来,一个首都星来的外人,一个借宿一段时间的客人,一个跟周景同阶级全然不同的富家公子,按理说他俩的缘份等到对方走后就戛然而止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不管有意还是无意,他突然横插一脚,硬生生闯进周景同的秘密里来,两个人如今被绑到一条船上,如果他不告密的话。 周景同紧盯着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只听得喻雪川突然道:“但我不会让别人知道的。” “怎么保证?” “没法保证,”喻雪川顿了顿,垂下眼睛,“但你可以二十四小时监督我,看着我,跟着我,不离开我。” 周景同越听越怪,心想到底谁监督谁。 不仅如此,喻雪川还继续说:“我可以给你提供尽可能的帮助,直到把那具尸体调查得水落石出。” 算了。周景同头疼地想。就当是富家少爷想当超级英雄的毛病犯了。也怪他保密性不高,这人都知道全部的来龙去脉,除了接纳,总不能杀人灭口吧?这么些天接触下来,其实喻雪川人也不坏,唯一毛病可能就是好奇心过剩。 两人一同出去,坐上车,周景同扔给他一个头盔,说:“我一没正式身份二有武器,咱俩还睡一屋,你就不怕我半夜把你灭口吗?” 二十一岁涉世未深的小屁孩,一个身份不明来路不清的人在身边,总能感觉出来害怕吧? 喻雪川隔着头盔,轻声说:“你杀我也没关系。” 周景同没听清:“什么?” 喻雪川不再说话了,安静地缩在旁边的车斗里。 到了酒馆,汪松果然在这儿跟一群人喝的酩酊大醉,见两人来了,他浑身酒气,跳到他们面前,献媚得很:“呦,金蟾蜍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三人出门找地方坐下,周景同给汪松灌了一碗醒酒汤,开门见山,拿出那具尸体的照片,问道:“见过他吗?” 汪松连打几个饱嗝,眯起眼睛一看:“不认识。” 也算意料之中。周景同把事情缘由挑挑拣拣说了一遍,重点说腺体改造,然后问他:“这事你参与过吗?你知道十三区哪里可以动手术吗?” 话音未落,汪松刚才还迷迷糊糊的眼睛瞬间睁大了,看了看周围来来往往的行人,连忙挥手:“老弟这事可不能乱说,我汪某一直可是遵纪守法好公民……” 这时候在公共场合知道假模假样表忠心了,周景同懒得跟他废话,刚想再说些什么被他用手捂住:“哎呦你能不能小点声,这要是被人听见了,就是坐牢坐到死的重罪!” 周景同皱眉,他知道腺体改造是大罪,但能让汪松这种常年游走于灰色地带中的人害怕也是罕见。这种人一般都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一切向钱看齐,判个刑就当吃几年白饭,出来仍是一条好汉。他拨开手:“问问都不行,那么夸张?” “这不都怪席珏!”汪松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以前席靖没那么严格的,买卖腺体在黑市都算常事。自从他上台,日子就一点也不好过!现在除了皇家科学院能特批研究。谁敢用活人实验,这一整条链路的人,不管是人口贩卖、中介、研究员、医生都死路一条。” 喻雪川没说什么,端起茶杯,水汽氤氲中,轻轻抿了一口。 周景同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天才说:“但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谁还敢那么做?” “我可不知道,不是我们这些小喽啰清楚的。”汪松说,“我劝你这件事也别管了,你就当不知道。你找个垃圾矿洞,把尸体随便一扔不就好了?说实话咱这垃圾区无 辜横死的人多了去,时间一长腐烂到妈都不认,谁还关心腺体改没改。要是实在运气不好,警察要是找上门哥帮你搞定!” 电光火石间,周景同脑袋里突然有根弦搭上了:“说不定把他扔到咱这里的人也是那么想的。” 十三区之前所有的废弃矿洞,都被帝国其他各区的垃圾堆满,虽然现在号召环境改造禁止这种行为,但还是防不住有人为了利益,里应外合偷偷运输。而这其中,指不定就有一些奇怪的东西混进里面,比如失败的活体耗材。 陈婆家旁边就是一个巨型垃圾场,那么一来,那个神志不清的男人闯进她家也是意料之中的。 那至于到底是哪个区运过来的,还是有待调查。 周景同问:“那除此之外,你最近有没有听说过类似的陌生人袭击案件?” “这个嘛……”汪松冥思苦想,“我得回去问一问,你也知道咱这乱七八糟的事情多,你看上去是袭击案,说不定就是两个人喝醉打架,我先确认一下,有什么动静就告诉你,好吧?” 周景同点头,今天也只能这样了。 汪松又灌了一大杯啤酒,胆子也大了起来:“不过我说,万一查到最后,是首都星扔出来的呢?你怎么办?” 周景同没明白他的意思。 “就皇家科学院那帮人天天不知道在研究些什么,这么多年,花着巨额资金,底下那些科学家也没研究出什么名头啊!万一把人搞疯了,扔到这里来,责任不就撇的一干二净?我看,就属他们的嫌疑最大!这可是唯一正规渠道,他们只对席珏负责,你要告,只能进宫打御状。” 周景同若有所思,还是摇摇头:“前沿科学研究需要时间验证,惠及到普罗大众身上就需要更久的时间。而且这概率不大,不太可能,席珏绝不可能让他们在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 喻雪川又添了一次水,顺便把周景同面前的杯子加满了。 “这你就天真了吧?”汪松嘿嘿一笑,喝酒喝到最后,一般就到了这个阶段——阴谋论专家上身。他煞有介事:“那假如说,陛下贼喊捉贼呢?表面上禁止研究,实际上自己让科学院那帮人疯狂实验,腺体对人至关重要,说不定,他暗地里想长生不老呢!” 本来喝茶的喻雪川,今晚第一次掀起眼皮看汪松。 周景同想都没想,直接摇头:“他不是这样的人。” “我像你那么大年纪的时候,也这样一片赤诚呢!”汪松掏出烟点燃,像是开始追忆美好年华,“可惜,进了社会,被人背叛,被人打击,渐渐变成了这副模样。周老弟,别怪我说教,你要走的路还有很多。” 周景同:“是么。” 汪松继续吞云吐雾,像是感慨万千:“你说这席珏登基的时候岁数也不大,年纪轻轻是真狠啊,一点财路也不给人留。我们不就挣点钱糊口,至于那么狠吗?当初一起混的那些老大,死刑的死刑,无期的无期,仅有几个自由的还是做了星盗,这辈子别想回家了。” 周景同心想你们干的事情不能只是糊口那么简单吧。 “这人变态起来也不是一般的狠呢。也就是天高皇帝远,管不太着我们边境,要不然我也没好日子过。不说我们这些平民,就说首都星,一个连亲舅舅都囚禁的人——赵元帅当年多威风,辅佐他即位后没几年就被剥夺军衔下狱了——能算什么好玩意儿?” 周景同还没开口,只听喻雪川在一旁说了今晚第一句话:“是赵玄先自认功高,收受贿赂,滥用职权,欺压属下和平民在先。功是功,过是过,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汪松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他,看在喻家的面子上但还是有点不屑一顾:“是我更了解席珏还是你这个毛头小子更了解席珏?有些事,官方是那么说,但实际情况压根不是一回事。” 喻雪川像是懒得理他,扭过头,不说话了。 “而且,席珏登基多年,至今也没有婚配。你们不觉得很诡异吗?” 周景同实话实说:“个人私事,没有什么好评判的。” “实则不然,我觉得肯定有情人和私生子!你想想,一个血气方刚的年纪,整个帝国都是他的,就愿意每天晚上甘于寂寞吗?”汪松这时候推及度人了,嘿嘿一笑,“反正我做不到。只是表面上没有正式皇后,说不定皇宫里一堆情人和一打孩子呢,我小姨她舅姥姥的外甥的孙女的前男友的后妈的弟弟的老婆在皇宫当过几年侍女,她说陛下夜夜笙歌,非常快活呢,跟新闻里表现的一点也不一样!” 喻雪川像是忍无可忍,把杯子重重一磕,即使在嘈杂的环境里也算不小声响。 周景同见状问他:“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喻雪川有点咬牙切齿:“只是胸闷。” 周景同早就不想跟汪松侃大山了,趁机道了个别结账走人。隔着头盔,喻雪川一路上脸色都不太好看,还没到家呢,他在一旁闷声闷气地说:“他没有什么情人。” 周景同一时没听明白:“谁?” “席珏。”他抬起眼睛看他,“那么多年一直都是一个人。” 周景同皱了一晚上的眉头这时候舒展开了,心想你这语气笃定到像趴在席珏床底下偷听一样,不过看对方表情认真,他没同他开玩笑,只是问道:“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们家跟皇室有过来往。”喻雪川说,“……曾经,见过他几次面。这才是绝对一手消息,你不要听他们乱说乱传。” 周景同乐了,跟哄小孩似的点点头:“嗯,我信你。” 晚上洗漱之后,他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起来看看喻雪川,他睡觉很沉,但也没有什么动静,一个晚上直挺挺躺着,都不带翻身的。 这些年他没有见过席珏一面,有些事情变了有些事情没有变,其实他心里都清楚。席珏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暴君也好,贤主也罢,那些传说绯闻,在他这里,都不如那件事带给他猛烈的感受。 那是首都星刚刚入冬,他碰巧出宫办了点公务,回来就听侍女们说,有两个皇子来闹事了,动静还不小。 9. 往事不堪回首(三) 满地狼藉,物品散落一地,席珏上午还捧在手里的书页上满是墨迹,刚刚落下的雪被踩踏成大片泥泞,宛如一场风暴席卷后的战场。几个侍女在一旁唉声叹气。 周景同刚一进门就看到这样一幅景象,蹙起眉头问她们怎么了。 侍女们见他来了,仿佛看见一根救命稻草,慌忙迎上去,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她们发现周景同为人还是很可靠。 为首的李丛云一想到刚才发生的事情就气不打一处来:“八皇子和十三皇子来殿里闹事了,这些都是他们砸的!” 周景同有点错愕,他知道席珏在皇宫里处境尴尬,存在薄弱,但没想到是其他皇子都能明目张胆来踩他一脚的程度。 他飞速梭巡一圈,没有发现席珏的踪影。在女孩们七嘴八舌的讨论中,周景同大概了解了来龙去脉。 席珏和八皇子席望的怨怼还要从两位母妃开始,属于是从娘胎里就当上了死对头,两人生日也只差四个小时,可惜席珏早出生,连带着关注都多了些。 席珏母妃赵卿不明原因处死的那天,皇宫另一端笑声差点掀开屋顶,路过条狗也能得到赏根大骨头。 本来平时处处就被压一头,现在死敌没了,不可谓不大快人心。席望有事没事就带着小跟班十三皇子来席珏这儿撒野,出出恶气,一次比一次猖狂。 周景同觉得匪夷所思,问:“难道没有人管过他们吗?” 光天化日,席靖竟然纵容两位皇子欺辱他人,还是皇子。 “殿下的处境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过当初还有一件事——七殿下差点被开除宗籍了!”李丛云压低声音,“母妃被处死,皇子被禁足,八皇子刚才说是因为赵妃不检点,要不然怎么会处罚得那么严重。陛下的意思也很明确了,就是不想要这个儿子,就算他知道那两人的所作所为又怎么样,不会管的。” 周景同看着这一地狼藉,又问:“那殿下呢,他有没有被怎么样?” “我们和庾连好说歹说,拼命拦住了,两个人就把物什糟蹋了个彻底。”李丛云愁眉苦脸的,“殿下还是老样子,一句话也不吭,所以八皇子就把他的书抢过来踩了几脚。这次糊弄过去了,下次呢?本来我们侍从不能管也没资格管,八皇子还长得人高马大的,是皇子中的蝉联三年的击剑冠军呢。” 席珏都是这样的窝囊,他们底下的人,除了默默忍受和自认倒霉,没有别的办法。 周景同心里升出一阵忿忿。 他想做点什么似乎也没法做,总归是一个不起眼的侍从,还能指望干点什么呢?除了无力没有其他感受。 他跟侍女们收拾残局,发现角落散落着一个古董八音盒,已经七零八碎了,估计是刚才单方面讨伐过程中牺牲的产物。周景同捡起来一看,发现品相很好,年份不短,就这样坏了实在太可惜。 他想了想,把零件都收捡起来,回去试试能不能复原。 在宫苑内,周景同掀起眼皮看了一眼上次席珏出现的那个窗户,窗帘仍牢牢紧闭,不漏一点缝隙。 晚上周景同在灯光下慢慢拼着八音盒,保密频道突如其来收到一条讯息,让他下月三号,也就是皇子击剑比赛那天,来到比赛现场,有人来跟他对接情报。 他入宫执行任务那么久,终于来汇报的时候了。 周景同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睡得昏天暗地的庾连,回复收到。第二天,他把完整无缺的八音盒放回了原位,几乎看上去没有摔坏过,他左看看右看看,拨了两下,音乐如水般流淌出来。 到了约定的日子,周景同早早来到校场,皇子们已经开始准备就绪,穿戴上防护用具和面罩。打远一看,也分不清谁是谁。 周景同眯起眼睛,看着其中一个稍高些正在发火的,猜测这应该就是八皇子席望。他刚刚把蹲在地上给他穿护具的侍从狠狠踢倒,不知道哪里惹到了他。 空有蛮力,确实猖狂。 皇族击剑比赛是每年必举行的传统,所有适龄皇子必须参加决一胜负。据说席家祖上第一位皇帝是骑士出身,剑术精湛,劫富济贫,革了当时不公社会的命。不过等到了星际时代,三步之内之外都是枪快,不行的话还有激光炮,也没有人爱耍这些冷兵器了。 这演变下来就成了一场忆苦思甜的贵族运动,平时也只是让皇子们多加练习,比赛第一名倒是会有丰厚奖励。席靖当年也是多年的冠军。 席珏当然没有参加的份儿,陛下如今能给他地方住还给口吃的,已经是大发慈悲了。 慢慢地,来的人越来越多,几乎站满了整个校场。两位皇子准备就绪,已经开始了第一轮比赛。周景同找了个无人角落靠着,庾连在当值,不能来凑热闹,真是可惜。 如此重要的场合,席靖倒是缺席,听说是公务繁忙,不过大家都心知肚明,估计是又病情加重了。 两两对决,很快轮到席望上场,不愧是蝉联三年的冠军,虽然人品不行,但一出手确实不一样,几乎没费吹灰之力,得分也高。 输掉的那方摘掉面罩,露出一张温和的脸,这位皇子年纪稍长,气质柔和,皇子中少见的眉眼低顺。他看上去不太擅长体育运动,他喘着粗气,倒是先给席望递了瓶水,语气中满是佩服:“比起去年,你的剑术精进不少呀,平日没少下苦功夫吧。” 席望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一脸得意傲慢:“二哥,这都不算什么。” 此时周景同感觉到肩膀有些重量,耳边也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正是当年在十三区见过面的那个男人,他穿着侍卫衣服,确实是皇子的随从无疑。 周景同一看就心中了然,那么他也是直接听命于某位皇子,宫里夺嫡计划比想象中还要暗流涌动一些。 他问:“最近席珏怎么样?” 周景同看着校场中央目不斜视,轻摇了下头:“接触不深。最近一星期里只见过他几次面,平时窝在小楼,门窗紧闭,从不出来。偶尔门没锁,我进去添水,就看见他缩在一楼的书房,一直在看书,入宫三个月我们甚至从没说过一句话。” “是只对你这样还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所有人。”周景同回答,经过打探其他人,他发现席珏不论对谁都是这幅样子,没有人特殊。他甚至都怀疑过席珏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此时场上激烈的对决刚刚结束,今年冠军几乎是没有悬念,应该又是席望,比分每场都是遥遥领先。 接下来就是决赛。现场突然一阵窸窸窣窣,从只言片语中得知,对战席望的,是太子预备役的三皇子,席琮。 席琮天资聪颖,而且母妃出身第二大贵族,亲舅舅更是元老院主席。他十八岁初入政坛,就已取得不俗成绩。论政治底牌,没有人比他更多。 这么多年大家都在传是不是要封他为皇太子,可传来传去始终没有落实,没有人知道席靖怎么想的。 不过,面对这个准太子哥哥,席望可没有留半分情面,开局率先出击,一刺一挑,就是两分得手。 随着比分越拉越大,周景同隔着面罩都能看出来席琮面色不悦,席望还在那里不知死活地公开挑衅。结果自然没有悬念,裁判声停,席琮把剑一摔,脸色极其难看,头也不回地提前离场。 本来在底下观战的二皇子突然站起身,跟在席琮身后,亦步亦趋,也离开了校场。 而此时突然又 上去了一位皇子,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示意裁判开始。 旁边的男人还在问:“最近宫里没发生什么事情吗?” “八皇子带着十三皇子来闹过事。”周景同一边说,一边随意看着中央的比拼,开场哨起,席望还是一个大跨步,主动出击,“他把殿里打砸一通,损坏了好些财物。” 对接人冷笑一声:“蠢人一个,目光短浅,为了点蝇头小利把所有人都得罪,嚣张不了多久。十三皇子更不必说,喽啰而已。” “席珏对此没有反应,甚至没什么反抗。”场上的席望延续之前,时间过半,还是压倒性的优势,周景同稍稍低头,不想看了,“母妃死亡应该对他影响非常大,他就在那里默默看着八皇子骑在他头上。宫里的人虽然不满,但也没有办法,这个头一开,估计这样的事以后只多不少。他这样的表现,说实话,我个人也不太喜……” 突然全场一阵惊呼,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周景同下意识抬头看去,刚想说的话就卡在了嗓子眼。 那个新上场的皇子突然毫无预兆地进攻起来,一开始的无力之态荡然无存,刹那间身形一转,剑尖就挑中了席望的肋间,这矫健程度没下过苦功夫练不下来。 席望显然没有意料,一愣,瞬间吃痛,下意识后退,看上去痛苦不小,青紫估计是跑不了。对方使足了力气。 而就从这一刻开始,比赛的局势扭转起来。周景同刚才想说的话已经抛到了九霄云外,只能愣愣地看着。 时间已过大半,那人攻击愈演愈烈,剑身划破的风声猎猎作响,甚至最远处的周景同都能听得见,被戳中的防具闷声和席望的吃痛声混在一起,几个弓步前刺,再加上抓住破绽的甩剑,便击得席望节节败退,没有任何招架之力。 此时比分已经有追平的趋势,有人在底下窃窃私语问这是哪位皇子,但所有人都摇头,表示不知道。 席望的步伐全盘乱掉,他强定心神,本想瞅准时机,再一进攻,没想到对方预判了他的动作,轻轻一挑,手腕一转,几招下来,几毫米的尖刺正中他面门。 力度之大,剑身弯曲,连带着整个面罩被轻易挑开,露出来席望一张恼羞又惊恐的脸,上面已然出现一道血痕,点点血珠抛在空中,从下巴直到耳前,划过整张面容。 全场哗然。 此刻比分打平。 裁判立马吹哨制止,可还是没有用,对方跟没有听见似的继续发力,特制的剑具像钢筋藤条,一鞭一鞭结结实实抽在席望身上,打的他满场逃窜,连剑都丢了,已然方寸大乱。 “犯规!这是犯规!”席望满脸鲜血,大吼着,“快点把他给我拦住!” 大家面面相觑,不管皇子还是侍从,表情都值得玩味,却没人上场。 周景同暗暗吃惊,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但看见席望这幅当众屁滚尿流狼狈不堪的样子也算十足的解气,只是片刻,比分更是逆风翻盘。 时间已到,那人停止了动作,站好,手碰到了银色的护面。轻轻一掀,一张出乎意料的脸出现在大家眼里。刚刚还在惊呼的全场此时鸦雀无声。 席珏发梢滴汗,微微喘气,本来白净的脸上透着薄红,他居高临下,冷冷看着跌坐在地的席望,什么话也没说。 像报完仇似的爽利,他脱下护具,没有随从,一人自行离场,头也不回。 周围人不约而同地给他让出一条道。旁边的对接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人头攒动,周景同的眼神和注意力从始至终只落到那个少年身上,见他离场,脚也不由自主地抬起,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穿过层层人群,跟着席珏朝外走去了。 10. 往事不堪回首(四) 席珏走得飞快,一眨眼走出十几米开外,跟只难抓的兔崽子一样。天上开始下起了点点雪花,沾染上了他的头发。 周景同小跑几步跟上,隔了不过半米,心脏还在刚才的震惊中久久不能平静,咚咚直跳。整条宫道空荡静谧,红墙灰砖,只留他们两人。 此时席珏突然停步侧身,他猝不及防差点撞到他。只见席珏眉眼冷漠,斜瞥一眼,继而开口:“是你修好了那个八音盒?” 这是几个月以来,周景同第一次听到他开口讲话,跟预料的一样,是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清冽嗓音。而周景同都快把八音盒的事情给忘了,这时候才回想起来。 他站好,点头回答:“是的,殿下。” 席珏没有什么表示,他转过头,继续往自己的皇子宫殿走去。 这场击剑比赛不出片刻就会传遍整个皇宫,谁也不会料到,击败席望的竟然是近乎透明人的席珏,还是处在皇子底层、没有任何分化迹象的“半残废”,就像三岁小儿单枪匹马端了星盗老巢一样离谱。 他似乎也没有想要这个冠军的名头,也不想要赏赐奖品,只是第一名是席望,他要打败他,就那么简单。 周景同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有好多话想问,但也觉得不好开口,最终只问出一句:“那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按照席珏的性子,他没打算会回复他。 但意外的是,席珏步履不停,不假思索,沉稳的声音混着冷风雪粒,飘进周景同的耳朵:“当然是回去等罚。” 明明这话没有什么跌宕起伏,周景同心里莫名其妙乐了,他重新打量起前面那个少年。 十六岁的席珏比他稍矮一点,目视前方,背倒也挺得笔直,像根翠竹,现在的气质沉静到很难想象刚才他在校场上抽了席望一顿,也跟平时他缩在房间不动一动的窝囊相大相径庭。 心里总憋着一股气,看上去脾气也倔,像只扁嘴鸭子。 禁足但是偷偷出逃,光明正大报复兄弟……不知道席靖听了以后什么心情,估计惩罚马上就下来了。 周景同不好再多问些别的,只得加快脚步,跟上了席珏的步伐。 果不其然,席靖知道上午意外之后勃然大怒,差点掏出配枪活毙了席珏。枪子逃过了,但少不了一顿毒打,而且之后宫殿所有大小出入口都加强安保和巡视,势必不能让他跑出去第二次。 至于席望,他只差几毫米就伤到了眼球,破了相,浑身疼痛,还在养伤,又是被所有人看到了满场逃窜的狼狈一面,名次就不好给了,可又不能颁给席珏。所以传承悠久的击剑冠军名号,今年就这样落空。 上午比的赛,下午就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打。席珏倒是硬气,你打你的,愣是一声没吭。这还不算完,席靖还要罚他抄写上千遍的祖训。 庾连后来听说了这光辉事迹,无比懊悔今天为什么不翘班去看,他倒是赶上了席珏挨打,惩罚完毕,回来的时候他跟周景同发牢骚:“天啊!假如我是七殿下,打第一下的时候我就抱亲爹大腿求他别打了。” 此时的雪愈下愈大,隐隐有没过小腿的趋势。 周景同想了想,端着茶水走进了小楼,进来的时候他看见席珏正跪在茶几前罚抄,旁边的纸摞了大半,但这些离规定的数量还远远不够。 他跪在地毯中央,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茶几上,两条胳膊撑着写字,只因整个后背和大腿都是挨罚的伤痕,坐都坐不了,只能这样抄。 周景同默不作声地过去给他添了水,刚要离开的时候,吧嗒一声,他回头,看见席珏一滴冷汗滴到纸上,心想这回解气是解气,但这处罚是不是过于严重了。 他迟疑一会儿,放下托盘,坐到席珏面前,仿着他的字迹,开始与他一起动笔。 席珏掀起眼皮淡淡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殿下后悔吗?”不知道抄了多久,周景同开口问道。他实在有些好奇,他不信席珏不明白他所作所为会引来怎么样的后果。 本身处境就窘迫,再搞上这样一出,但凡稍微明白一点的人都不会做出这种事。 席珏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眼神倒是落在了茶几边上的那个八音盒,此时的它正涓涓流出清雅的音乐,这首曲子周景同从来没听过,音符曲调有点异域风情。 席珏冷淡开口:“这是我八岁时,母妃送我的来自她家乡的礼物。” 答案也就显而易见了。 是席望先羞辱赵卿在先,还毁坏了人家珍藏的生日礼物,搞不好还是唯一的念想。而他最自豪的点是蝉联多年的击剑冠军。 想要彻底打败他,当然要从对方最引以为荣的地方下手。同样是被打了一顿,估计席望的心理阴影更大一点,他不仅是在最优势的技能上被人当众击溃,好死不死,对方还是一个他素来看不起的、至今都没有分化第二性别的人。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席珏是怎么能那么短的时间剑术突飞猛进的呢? 似乎是看透了周景同的想法,席珏开口:“我就在这里练的剑。” 周景同环视了一眼周围,这偏僻地方又没有合适的训练场地,找个空旷地方就已足够。当别的皇子在有各种高精尖设备的校场练习时,席珏只能待在这个昏暗的一楼厅堂,不过十步的宽度,旁边甚至还摆着斗柜花瓶。 “那么短时间,当然不可能成为剑术大师,更何况其他皇子学的都是最正统的招式,我只有过一段时间的基础功底,这远远不够看。”席珏低声说,“但我不需要打败场上所有人,我只要打败席望,就足够了。” 周景同第一次听到他说那么多话,有些意外,但他没有打断,静静听着。 “每届比赛都会有全程录像,我观摩了席望所有的场次,分析他每一个招式,预判他每一个角度,在此之上,没日没夜地练习。这就是为什么我能每次都能戳中,因为他整个人在我面前满是破绽。”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对一个侍卫说了太多不该说的,抬眼瞥了一眼周景同的表情,闭上嘴,闷头继续抄。 “我十六岁的时候跟殿下是一样的。”周景同轻声说着,陷入某场回忆中,那是他被选中去军校之前的事,隐去了关键信息,“当时家里经济不太好,父母早早离世,我跟我弟弟相依为命,但社会上总是有那么零星的 混蛋。” 席珏的笔尖一顿。 “我平时在家附近挣些生活费,有个老板无故克扣我工资,不巧弟弟那时候又生了一场病,缺的就是买药救命的钱。人家人多势众,我一个十六岁的alpha,翻不起什么浪花。” 他当然不能告诉席珏的是,当时是在十三区一家矿场里,那人是个矿场老板,抠门到极点,舍不得用开采设备,周景同当时就在矿井深处用最原始的方法挖掘,没什么防护措施,经常搞得满脸是灰。老板本来不想招他,后来也是看中了他身体结实,耐造。 这些说出来就露馅了,因为第一军校从来不招十三区的人,他们总是贵族财阀优先,平民仅有的名额也是大多分给了首都星和其他的星区,就像庾连,他也是出身首都星的小康家庭。席珏顺理成章地以为周景同也是跟庾连一样,从小生活在这里,只不过家境贫寒些。 席珏说:“然后呢?” “被他拖欠工资的人很多,基本上打算自认倒霉。但我不行,弟弟还等着我拿钱买药。文的行不通,那只能来武的。”周景同一停顿,自嘲笑出声,“老板有一辆绝版的豪车,我偷摸跟几个同事把它拆开卖了。上千万的一辆车,就卖了废铁价,抵了我们所有人的工资钱。” 席珏听罢,无声地笑出来。他笑起来明眸皓齿,总算有那么点朝气蓬勃的样子。 “他知道后不找你麻烦吗?” “当然找。”可惜那时候周景同已经带着弟弟来到了首都星,再过几年,听老乡说,那个老板破产了。 两人拼命赶工,终于在凌晨时分抄完了规定的数量。待周景同走后,席珏艰难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麻木的肢体,给失而复得的八音盒找了个安全角落,好好放着。 四下无人的宁静夜晚,他照常把门窗锁好,却看见了窗沿上的雪上意外有个小玩意儿。 那是一个用雪捏出来的扁扁鸭子,通身雪白栩栩如生,仿佛放在地下的下一秒就会奔着水塘跑去。 它的右侧翅膀还插着一截短短的小树杈。 加上这像剑的树杈,鸭子有点不怒自威的搞笑意味,仿佛蜕变成一个鸭子骑士。 席珏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合上了窗,拉开偏门,来到书房。 到顶的书柜,满屋的藏书,都是席珏一本一本看过的。他来到侧面书柜中央,拉了下其中一本毫不起眼的书,书柜应声而动,缓缓左移,露出一道昏暗幽深的地下通道。 席珏一步一步往下挪,不知道走了多久,豁然开朗,那里灯光大亮,俨然来到了一处坚不可摧的地下堡垒。 已经有人在那里等他了。 席珏走到他面前,静静看着几个护士过来给他打强效抑制剂,大量淡紫色的液体顺着针头流进血管,安抚了他即将失控的信息素。 如果周景同再晚走一会儿,就会闻见房间里除了他以外,另一个如狂风骤雨般的alpha信息素。 面对这个穿着高级军装、面色不悦的中年男人,席珏垂下眼帘,淡淡开口道: “这次是我太冲动,险些坏了我们的大计,我随您处置,舅舅。” 11. 往事不堪回首(五) 赵玄冷哼一声:“我怎么敢处罚殿下,而且殿下看上去也不是诚心悔过。如果不是最近来首都星述职,我也不会听说你在皇宫里闯那么大祸!” 这位席靖曾经的贴身近卫,也是现在统领海、陆、空、星际四军的将领,说起话来不怒自威夹枪带棒,一个眼神就能把星盗吓得四处逃窜。 但是席珏可不是那些散兵游勇。 “冲动是冲动,后悔是后悔。如果重来一遍,我还是会那么做。”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冰凉的抑制剂在体内慢慢发散、生效,“我绝对不可能放过诋毁母妃的人,舅舅,你应该能明白。” 除了寥寥无几的亲信,没有人知道当年被处死的女人跟赵玄是亲姐弟。 赵玄沉默不语,皱紧的眉头倒是松懈半分,他低声道:“但这次太危险了,明明禁足,你却偷溜出去。你知道别人会怎么想?保不齐就会对你起疑心,幸亏中枢宫的人告诉我们陛下没有什么其余动静,否则,我们筹备多年的计划就前功尽弃!” 席珏掀起眼皮,直视面前人的眼睛,淡淡开口:“所以,要么不做,要么就做绝。席望以后不会再敢来招惹我,也不会有闯进来意外发现这个地下堡垒的风险。” 此时抑制剂已经打完了大半,席珏看着自己手臂内侧凸起的血管慢慢平和,连带着腺体也趋于平静,仿佛大江大河不再起一丝波澜。 他熟练地拔了针头,翻上袖子,把针眼掩盖在了月白细线绣成的衣袍下面,又变成了那个对所有事都漠不关心的皇子了。护士们眼疾手快地收拾——这里所产生的医疗垃圾要立马销毁——然后识趣地退了出去,只剩下两人。 赵玄开口:“你最近对抑制剂的依赖越来越重,本来半年一针,现在要三个月一次,这可不是好征兆。你平时除了腺体发热,还有什么其他表现?” “没有,也不会散发信息素,我一直隐藏的很好,没有人知道我早就分化成了alpha。腺体发热也是长期使用抑制剂的副作用之一,目前没有好的解决方法,只能忍耐,我很清楚。” 赵玄严肃地说:“平时一定多加注意,半点气味也不能让旁人闻见。军队还在远星紧锣密鼓地筹备中,上次失败对我们打击太大,可以说大伤元气,这次准备起码还要两年,不能这时候在你身上出岔子。 “我知道常年注射抑制剂对你来说有些负担,但姐姐当初让你隐藏第二性别,自然有她的理由。这几年越来越关键,每个皇子都有自己的夺位算盘,难对付的也不只有席琮一个,很多人在暗地里搞了不少小动作。 “与其枪打出头鸟,让竞争对手知道你是罕见的高阶alpha,不如养精蓄锐,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席珏点头:“我明白。” 两人又商谈了片刻,赵玄本来要从暗道出宫,末了想起来什么,转身问席珏:“今年新来的侍从你感觉怎么样,值得信赖吗?如果行为可疑,我立刻把他们换成自己人。” 席珏没立刻说话,侧过身子,周景同那张脸便浮现在脑海里,半天他才回绝:“暂时不用。” 深更半夜,北风呼啸,积雪反着月光映出大片的白色,周景同本来想再给席珏拿点止疼药,发现宫道上巡逻的士兵人人手里都捧着一碗雪梨银耳汤,一口下去,本来冻僵的身体瞬间暖起来。 问了才知道,这多亏了二皇子席修然,他体恤他们值班辛苦,特意亲自送来的。 周景同一转头,看着昨天见过的席修然就站在不远处,对方自然也发现了他,四目相对,席修然回报一个浅浅的笑。 论诸多皇子中,唯有身为beta的席修然是个温和性子,平时也多与人为善,从来不仗着自己是皇室宗亲就打骂欺凌,反而,他对宫里那些普通士兵和女官都一视同仁的好。 就算是大家都不喜欢的席望,他也能由衷夸赞几句,就譬如最近的击剑比 赛。 “我认识你。”席修然开口,天气太冷,哈出一团白雾,低顺的眉眼弯成一道月牙,波光粼粼,“你是七弟宫里的。” 然后他问周景同要不要也来一碗,周景同行了个礼,摇摇头谢过,他还得赶着去趟医院,席修然就没有再坚持。 一口气拿了半个月的止疼药,回去的时候周景同看了一眼紧闭的窗帘,估计席珏早就已经睡下了,他打算第二天再给。 躺在宿舍床上,周景同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刚才的席修然大腿似乎有些不麻利,走路一瘸一拐,虽然极力掩饰,一般人发现不了,可雪上一深一浅的脚印暴露了他。 有点不对劲,周景同回忆起来,明明他追着席琮出去的时候,腿脚好使得很呢。 也许只是路上意外磕的。劳累一天,周景同抛开脑中的想法,沉入梦乡。 斗转星移,日月更迭。等再次睁眼的时候,起身穿衣,他发现隔壁床的喻雪川又不见了。 周景同起得不晚,窗外正微微亮着曦光,常年当兵的作息让他生活规律,早睡早起,就是昨晚想事情迟睡了一会儿,但这小子一个富家子弟,睡眠也那么短吗? 此时空气里飘来的是饭菜香味,而不是上次的烟熏火燎。 周景同打开房门,发现前几天煎个鸡蛋都差点着火的喻雪川,在表情严肃地咣当咣当切土豆丝,灶上的砂锅还咕嘟咕嘟熬着肉粥,旁边的炒锅刚刚爆香了葱蒜,简直是一首交响曲。 他目瞪口呆,有些难以置信。 一夜不见,喻雪川的做饭技艺突飞猛进,高个子穿着围裙简直贤惠无比,砧板被他切得阵阵作响,土豆丝差点飞起来,懂事的自己飘进锅里。 听见动静,喻雪川转头,看见周景同呆愣在客厅,他脸上羞赧一笑,手上动作不停:“昨晚好像被厨神托梦,突然就会了。” 周景同胸膛地震,心想好家伙,他还会盲切! 12. 无名少女伤人案(一) 说是托梦,不如说是附身来的准确。要不然怎么突然像家政机器人似的样样精通了呢。 周景同听说以前有人被踢坏脑袋或者发场高烧就能莫名学会外语,想必学会做饭也是这么个理儿。 他凑上前,伸出手心,试了试对方额头的温度,又贴上自己的。喻雪川倒是不切土豆了,以为他体恤他一大早做饭辛苦,要给自己擦汗呢,老老实实低头,耳尖还泛起一点薄红。 红耳朵却只听到一句带着疑惑的回复:“可是脑子没坏呀。” 喻雪川:“……” 周景同在餐桌前坐下,又看着喻雪川忙里忙外,端上了丰盛又营养的早饭,看上去手艺丝毫不亚于他。 在莫名其妙又热烈的目光中,周景同有点不好意思,只能舀了一勺粥进嘴,不过意外的是,他眼前一亮,然后发自肺腑由衷夸赞道:“……很好吃。” “我按最正宗最标准的比例做的,一般人搞不到这个配方。”喻雪川侧过头,手放嘴边咳嗽一声,接着口出狂言,“你要是喜欢,我天天五点起床做给你吃。” 语气听上去很平常,他的脸上不动声色,嘴上挂着一点似有似无的笑,但内容又是一码事。周景同都怀疑他是不是想显摆一夜速成的厨艺。 他说:“五点起,有点太早了,怕你睡不好。” 没想到喻雪川很是坚定:“没事,我不爱睡觉。” 周景同:“……行吧。” 吃过饭周景同骑上三轮车要去批发市场进点零件,喻雪川唰唰唰洗完碗,跟上问自己能不能一起去。 饶是再怎么神经大条,周景同也察觉出来一丝不对劲。最近这人就像小鸭子找妈妈,就爱跟着自己屁股后面,赶都赶不走,就差洗澡上厕所都跟着了,周思渺小时候都没那么粘人过。 倘若是别人,他一个过肩摔就把人撂倒走人,但喻雪川这人又没坏心眼,就是有点古怪。 周景同无奈地说:“我这次真的要去进货。”他以为对方还觉得自己骗他呢。 没想到喻雪川目光炯炯:“我真的想跟你一起。” 周景同深吸一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听话,你要是实在无聊,就在家里看店。” 他还没等喻雪川再说点什么,就快点跨上摩托,跑的影儿都没见。 十三区的批发市场是个好地方,很多东西都是陈婆这样的拾荒人从垃圾场收捡回来,分门别类再重新卖掉流回市场。所以很容易淘到少见又便宜的工业零件,合法的,或者曾经非法的。修理铺门口那个机器人就是他这样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逛批发市场也是周景同一大爱好。今天又正逢集,人头攒动。 此时,他蹲在一个老头的小摊面前,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扯下来还冒着红绿电线的机械手臂,来回端详,口中不自觉感叹:“嚯,三十年前工业用精巧型机器人的初号机。” 听了这话,老头浑浊的眼睛一亮,本来昏昏欲睡现在一下子直起身子,算是高山流水遇知音:“算你识货。” 机器人,或者说人造人,只有各个版本生产的第一批第一个会在身体打上独一无人的印记编号,表明由哪个公司或机构自主研发,以及具体用途,多是英文缩写加数字。 而这机械手臂的手腕内侧就有着这样的标识。 周景同看了看成色,算保养得不错,平时估计没少擦防锈油,即便如此他心里还是有点感慨。这个工业用机器人版本当年算是炙手可热,算是个小技术革新,订单如同雪花片一般涌进工厂,带来巨额收益。 而现在时代浪潮一浪比一浪高,这个机器人的初号机也只能被拆解,当成垃圾丢掉,变成废铁一般不值钱的玩意儿,兜兜转转,躺在了垃圾区的一个平平无奇的小摊上面,直到周景同把它的残臂捡起来。 周景同和老头一阵讨价还价,口干舌燥,最终以期望价拿下,算是捡了个漏。 老头有点傲娇:“也就是看咱俩爱好一样才给你便宜,要是不识货的大老粗拿去冶铁我都不卖的!” 周景同乐了,强忍着笑,点点头。 老头继续说:“现在连仿真人造人的款式都多了起来,如果不是没办法跟真人一比一复刻,我看这些科学家恨不得都要安个腺体在钢铁脊椎后面。要是信息素也能闻到,凑近了看谁能认出来是铁皮,更别提老眼昏花的老头子了,想想就瘆人。” 虽然是吐槽,但周景同听出来这这老头话里话外有点对时代飞速发展而自己被抛下的苦闷,他宽慰道:“腺体很复杂,起码这一百年不可能有人造的出现。” “没什么不可能的,当初第一个研制出来围棋机器人的科学家也料不到现在的局面。”老头说,“听说首都星那帮人已经在研究作战用途了,以后也轮不到我们这种人去前线,上去几个机器人突突突就完事儿。我这条腿算是白瞎了!” 他一边忿忿地说一边拉起右边的裤脚,露出钢制的脚踝,这是他年轻时打仗留下来的。那时候垃圾区还是靠人打游击。 周景同摇摇头:“那更不可能了。战场那么复杂的情况,不会全权交给人造人,除非它有什么办法能链接上真人的意识……” 正说着话,肩膀突然被人撞了一下,周景同转头看去,发现是一个年轻女孩,身上有点脏兮兮的,带着鸭舌帽和口罩,披散着长发,拽着衣领,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看不清楚面容。 她行为古怪又走得飞快,两条腿几乎要抡出残影,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撞到了不少人,收获了不少骂声。 周景同心里觉得有点不对劲,眼神顺势看着女孩拐进了一条小道。 没过多久,不远处有个声音怒吼:“哪个杀千刀的把我摊上的腺体手术刀偷走了?!” 周景同一个激灵,拨开人群,往那女孩的消失方向跑去。 这腺体手术用的刀比一般手术刀还要锋利,采购价格也高昂,属于严格管控的刀具。也就垃圾区这似黑非白的地界能看到二道贩子在卖,不过肯定不怎么消毒。 跑到巷口,正好看见女孩的长发消失在对面转角,周景同 飞速跟上去,本来想抓住这小偷的手臂。 对付小偷,周景同有经验,难就只难在抓住,打架是不可能的。这种人一般被抓到就会还赃物了,顶多再恐吓几句,因为两伙人都清楚,几个钱的事儿不至于动刀动枪,否则就是事态升级成了抢劫。 不料,今天却出乎他的意料。 手指刚刚碰到女孩的手臂,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义正言辞的大道理,她突然转身,一阵白光从周景同眼前一闪又瞬间消失不见,然后又是一拳袭来。 周景同心里一惊,心想这年头小偷难道也进化了吗,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刹那间他侧头躲过,结果被她顺势抓住肩膀,肩峰一阵剧痛。她的力道极大,粗略一算,差不多是三四个成年alpha的握力。 接着一个翻身,然后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一米八五的周景同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被拎起来摔到墙上。 整个过程仅仅持续了两三秒,就算军校里演练格斗的时候,都没有人能这样对付过周景同。 “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不是我!”女孩大声吼着,口罩也挡不住尖细的声音,像刚刚被打的人是她。 她看上去精神状态欠佳,狂躁不已,又是转身就跑。 周景同难得愣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被摔懵了。他重新审视这个跟周思渺差不多身形的女孩,她的状态像是极度的愤怒又极度的惊恐,整个人像受惊的丧尸兔子。 他扶着墙马上爬起来,刚想抄近路追上去,发现左腹传来密密匝匝的疼痛,低头一看。 左侧腰际不知道什么时候划出一道极为细小的长型刀口,不深但长,细到甚至看不出来,只能看见血莫名出现然后顺着往下淌,流到裤腰里。 原来一开始的白光是那个手术刀,她一直拿在手里。 先得止血,周围没有什么药店。不过周景同知道怎么处理这种危险情况,条件不允许,他就找来卫生纸压着,然后在腰上缠上一圈又一圈的无色胶带。 周景同一边缠一边抽着冷气,心想这小偷还挺手下留情,只是划了一道没捅他,要不然就腺体刀这种锋利程度,卫生纸可不顶用。 这集给他逛的,目前只能先回家处理刀口了。 回到修理铺,周景同嘴唇已经开始有点发白,他刚把车一停,进店发现店里灯光亮着,说好看店的喻雪川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上了二楼,把沾满血迹的衣服艰难地脱下来,露出精壮的腰身。几块卫生纸已经浸满了血液,周景同低头龇牙咧嘴地把胶带又一圈一圈撕下来,万幸的是血已经不流了,正想去拿药箱给伤口消个毒,一转身,却看见了喻雪川站在楼梯口,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他刚刚听到摩托熄火的声音,特意赶紧盛出来的,然后就撞见了这幅场面。 碗底重重一磕,汤水洒出来些许,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努力压制怒意以至于听上去有些冷淡的低沉声音。喻雪川眼皮一掀: “这伤,哪来的?” 13. 无名少女伤人案(二) 不知道怎么,周景同有点心虚和尴尬。 他光着上身,侧站在客厅中间,实话实说:“碰到了小偷,追上去结果被腺体刀划到了。我刚刚做了简单处理,不是什么大问题。” 喻雪川一扫早上的态度,现在反而阴沉着脸:“用胶带缠上,这就是你的处理方法?” 说罢,转头下楼,过了几秒,提着一个药箱上来,下巴一抬,语气冷淡:“躺那儿。” 周景同摸摸鼻子:“还是我自己来吧。” 喻雪川没理他,也没把药箱交给他,周景同觉察出来对方好像心情不好以及越来越不耐烦,犹豫片刻,还是老实侧躺在沙发上了。 整条伤口十多厘米,前不前后不后,周围还有些干涸的血渍,只有自己处理的话确实耗费一番功夫。周景同面朝沙发靠背,什么也看不着,只能感觉到有只冰凉的手在认真地给伤口消毒。 不知道是不是喻雪川消毒消得太过认真,靠的太近,周景同的腰际还能感受到一股温热的吐息。 十多年没有人靠的那么近,还是下腹部的位置,周景同有些无所适从,全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他想往里再挪一挪,结果被人摁住胯骨,又拖回来,身后传来一声:“想爬哪去?” 周景同整个身体一僵,脸噌的一下红了,该死的、久远的、熟悉的肌肉记忆又卷土重来。 很久以前,有人也经常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腰身,或前或后都有,以后面居多,像最原始的那种野兽发泄自己的欲念,后颈那些咬痕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那人从来不给他任何逃避的机会,每当他受不住下意识想往前爬,又会被摁住胯骨抓回来,反而贴得比之前更紧。 席珏俯身咬住他耳边,清冽又无起伏的嗓音混在高频次的速度中显得十足的冷淡:“想爬哪去?” 而此刻又是这种局面。 周景同是一动也不敢动,红晕从脸上渐渐蔓延到全身,两个人都不开口这可不行,他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缓释一下屋内诡谲的氛围,顺势转移一下注意力。 “呃……其实这伤口也不算什么,一没伤到脏器二没伤到骨头,我以前,嘶,也算是经常磕磕碰碰的,这对我来说就像……呃,小刀划到手一样,没事的……你看,现在不就不流血了,口子又细,估计连疤都不会留。我很抗造的,以前、以前上学的时候过得更苦,我能从三层楼跳下来也跟没事人一样……” 周景同是真觉得无所谓。与其担心这个,但不如早点想办法把那个疯女孩找到。 一直没搭腔的喻雪川本来在贴医用胶带,突然手加了几分力道,他猝不及防地抽了几口凉气,胡思乱想着这小子是不是趁机报复我,好继承楼下的修理铺子。 约莫着处理好了,周景同想坐起来,没想到又听身后人说:“把裤子脱了。” 这就让他不得不转头“啊”了一声。 喻雪川面色比之前更难看,他垂下眼睛盯着周景同,再重复一遍,语气不容反驳:“把裤子脱了。” 周景同低头一看,发现裤腰上也沾上了血,许是这个原因,他就坐在沙发上把裤子脱了。 刚刚努力缓和的气氛算是失败,周景同边脱边心虚地瞄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喻雪川,心想这诡异的场景也太像事前了吧。 此刻他就害怕喻雪川再让他把内裤脱了,全身光溜溜,两人还没熟到这种程度吧。万幸喻雪川大发慈悲,看了他一眼,估计没往那方面想,也没再说什么,把裤子和上衣揉成一团,走出几步,看上去要扔掉。 周景同没忍住:“洗洗还能穿的。” 喻雪川脚步一顿,转了个弯儿,黑着一张脸,抱着沾血的衣服进卫生间。 周景同去卧室换了套衣服,出来的时候发现血迹已经被洗的干干净净,风吹的阳台上的衣服一晃一晃。 他有点不好意思,今天又是做饭又是洗衣服,虽然拦不住,但好歹是客人,搞得人家像自己的保姆一样。 家里静悄悄的,喻雪川又没动静了。周景同走近一看,发现他整个人躺在沙发上,合上眼睛,像是睡着了。小小的沙发无处安放那双长腿,只能蜷缩在一起。 叫了一声也没反应,周景同看着外面还亮着的天,心想今天睡得那么早吗,但还是回卧室,轻轻给他盖上了一条毯子。 首都星,凌晨时分。 卫生与医疗部部长胆战心惊地走在宫道中央,一个没忍住,问了问前面穿着军装的年轻男人:“庾上将,庾大哥,陛下昨天开会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怎么半夜突然让您把我带进宫啊?您先给我透个底吧,到底是因为什么,我年纪大了经不起吓的!” 就在二十分钟前,这位部长大人还在跟周公下棋,突然被闯入家中的陌生人薅了起来,刚要发火,迷迷糊糊间看见那些人军装上绣着的剑与鸢尾闭上了嘴巴,然后就被请上飞行舰了。 “我何德何能能让禁军来请,再加上那么着急……庾上将,我发誓,我清白的很呢,上任五十年一直为帝国鞠躬尽瘁,从没干过什么掉脑袋的大罪啊!” 自从赵玄下狱,所有的兵权改制之后都收归中央,准确来讲都听从席珏一人调度。首都星虽然有些人,尤其是过去的贵族特别不满,但没有一个敢明说。 庾连皱眉佯装生气:“说什么呢,搞得陛下像随便斩杀贤臣的暴君一样。”穿过那群接骨木林,恢弘的宫殿近在眼前,多年前破败的皇子软禁之处经过修缮,已经成了一国之君唯一的办公休息地。 他突然话锋一转,“不过嘛,现在他心情确实是烂到了极点,您待会儿进去要注意点言行,勇于承担错误不要甩锅狡辩。陛下向来很清楚事情的主要矛盾,明白错到底在谁。” 他推开房门,稍稍欠身:“祝您好运。” 喻雪川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晚上。 周景同在店里修了三个电饭锅、两个台灯 ,一台小冰箱,顺带跟附近小孩玩了会儿电子游戏,跟思渺打了个电话——当然没提他受伤的事情。天色渐晚,正要关门的时候,他听见了身后慢慢下楼的脚步声。 “早上还说自己不爱睡觉呢。”周景同乐了,“你从两三点一直睡到现在,晚上你肯定是睡不着了。” 他把店门一锁,转身,看见喻雪川踱步下楼,奇怪的是,明明睡了好久,可他看上去还是很疲惫,边走边揉太阳穴,萎靡不振,精神不佳。 周景同说:“我想了一晚上,今天那个女孩实在不对劲,不管是力气还是体能,都不在常理范围。她既然偷了腺体刀,肯定是要转手卖掉的。我明天再去一趟批发市场看看有什么线索,也去问问汪松最近有没有人出手,上次的事情他还没给我消息。你要是还想跟我一起,那咱以后就一起。” 喻雪川像是没在听,缓缓走过来,低头只问他:“伤口还疼吗?” 周景同把上衣撩上去给他看,那里被处理得很仔细,摇摇头:“早就不疼了,也没感染。多亏了你。” 喻雪川沉默一会儿,哑声说:“白天是我脾气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周景同有点意外:“……哪有。” “我只是希望我能多帮你一点,不管什么方面。”喻雪川顿了顿,额发垂下,让人看不见他眼底的情绪,只能听到一点声音的颤抖。 “以后你也别再受伤了。” 与此同时,垃圾区另一处废弃的大楼里。 这里常年居住着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多数人只是蜷缩在一个角落昏昏欲睡。本来寂静的夜晚,其中一层楼突然传出来一阵乱声,打砸声和尖叫声持续了很久,吓得停居于此的乌鸦刹那间都飞了个干净。 其中一只在天空上盘旋许久,犹犹豫豫在那个楼层又落了下来。 不少人被吵醒,却只能敢怒不敢言。有不了解情况的人问旁边人,对方捂住耳朵,直言不讳:“前不久来了个神经病娘们,没日没夜大喊大叫,原本还能睡的桌椅板凳被她砸了个稀巴烂,咱打也打不过,不用管她!” 正如他所言,那只乌鸦脑袋一转,漆黑的眼睛正好撞进来一个年轻女孩,她面容姣好,但此时披头散发,喘着粗气,仿佛狂躁发作,一件一件砸烂了所有东西,连墙都不幸被她踹下了几块砖头,掀起阵阵尘土。 这还不算完,发泄一通后,她突然跪在地上,拨开长发,映入乌鸦眼睛的是红肿不堪的腺体,血管本来较之前有着更严重的凸起,已经开始从腺体向周围发散。 她跪在地上,右手举起不知道从哪里摸来的刀,对准后颈,举了好久,突然把刀一扔,趴在地上开始痛哭流涕。 狂躁的恶魔在她体内消散,她整个人完全脱力地趴在脏兮兮的水泥地上,长发散乱,哭声如蚊如蝇。 在乌鸦即将飞走的时候,忽然听得女孩混着啜泣的细微声音: “妈妈,我不敢……” 14. 无名少女伤人案(三) 早餐摊,三人坐在小桌子旁,一人一碗豆腐脑。 汪松昨天晚上还在喝酒,一直醉醺醺的没醒过,周景同约他见面只能在吃早饭的时候。他一口下去,一碗豆腐脑没了一大半。 周景同调侃他:“你最近发财了啊?以前没见你喝酒那么频繁,听人说你都是全场请客的。” 汪松打了一个混着酒精和豆腐味的饱嗝,没看周景同,倒是冲着喻雪川一笑:“低调低调,这不是托了咱金蟾蜍的福气嘛,人在家中坐,钱就砸脑袋上,你说这怎么办嘛!” 喻雪川没稀罕理他,一勺一勺舀着豆浆和卤水的制品,小心翼翼放进口中。即使在油腻的桌子和矮凳旁,他的吃相也偏安静文雅。 “你来找我,我还想找你呢。”汪松拿起手机,敲敲打打,“你上次问的有消息了。城南那边最近有点乱糟糟的,盗窃案和抢劫案多了不少,诡异的是他们都说是一个小女孩干的,说她力气特别大,人也很狂躁,伤了不少人。不知道是哪来的神仙,以前我们垃圾区可没这号人物。” 周景同心神一惊,心想该不会那天碰上的小偷跟失控的腺体改造有关系吧?他飞速跟喻雪川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对方也是那么联想的。 袭击陈婆的男人也是力气异于常人,那个女孩的腺体同样是经过改造了吗? 她还偷了一把腺体刀,不知道要干什么去。周景同在短暂的接触过程中,发现她并不是全然没有理智,划了人还知道说对不起,只是太应激,显得很有攻击性。 这刀又太锋利,如果十三区还有别人在卖,就会很危险。 他把顾虑一说,不料,汪松却摇了摇头:“放宽心,这事儿以后就没了。”他把手机一转,一份新鲜出炉的红头文件映入周景同的眼帘。 周景同一愣,磕磕绊绊读出来名字:“《医疗废物管理及报废新通知》……这是什么?” 旁边的喻雪川瞥了他一眼,似乎很好奇,也凑过来看,周景同捧起手机看的仔细,没注意到旁边的人因为靠太近,脸颊几乎贴在一起,亲昵到不行。 “昨晚席珏刚签发的,还冒着热气呢。”汪松说,“意思就是说以后所有手术专用刀具管控更严格。其实这管理办法通用几十年了,有些没报废掉流入垃圾区,上面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嘛。腺体刀那锋利程度高得很,有些人就爱偷偷收藏,但现在不行了,该报废的必须报废,责任追踪到人。” 周景同有些不解:“那么巧吗?”怎么昨天他刚被划了一刀,这通知就下来了。 “没有人敢顶风作案,而且席珏那尿性你又不是不知道,刚开始百分之一千会很严。估计暂时没人敢倒买倒卖这东西了。” 旁边一直没有出声的喻雪川突然开口,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那还算一桩好事。” 汪松吃完饭拍拍屁股就走了,大概率是要回家睡大觉。周景同若有所思,想转头说些什么,结果忘了喻雪川靠得太近,两人的鼻梁差点撞到一起。 对方倒是垂下眼睛,纹丝未动。 周景同有点不好意思,往后仰,然后定了定心神:“我觉得吧,这女孩大概率是腺体改造的实验体之一。” “嗯。” “目前关键是如何找到她。” “嗯。” “跟我去城南找找线索吧。” “好。” 城南比周景同住的街区还要破败,这里大片大片的贫民窟,宛如迷宫,进去直接晕头转向。 大白天,街上没有一点动静,周景同往里眺了一眼,就知道里面住了不少人,他们大多数没有工作,吃不饱穿不暖,只有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 周景同小心翼翼绕过挂满衣服的绳索,闲聊起来:“十三区以前是兵家必争的矿区,一部采矿史,半部帝国史。现在资源枯竭很多年,大家也没有办法维持生计了。有时候我觉得人跟野猫很像,只能在垃圾堆里刨食,就为了一口吃的。我们十三区都是这样的人。” “人都是这样,只不过刨食的垃圾堆各不相同。” 周景同乐了,没想到喻雪川还有这种见解,他笑着说:“这可不一样,首都星的垃圾桶就算装满垃圾,也是金碧辉煌的垃圾桶。” 喻雪川摇摇 头:“国家的发展是一方面,它代表社会的高度。但绝大多数人只能生活在中下层,科技多么发达,经济多么繁荣,与他们的日常生活没有多少关联。除了某个阶级,大家生活还是一成不变,多出来的钱并没有被普罗大众赚走。” 周景同好奇道:“那被谁赚走了?” 喻雪川没说话,绕开地上的水坑,末了才语焉不详:“某些人。” 周景同又问他:“说实话,之前你是不是不相信帝国还有这种地方?” 喻雪川跟在他后面,轻轻摇头:“我相信的。” 周景同有点惊讶:“是吗?” 首都星和这地方简直有着天壤之别,很难想象这是同一时期两个不同的星球。周思渺这些天放假,跟室友出来逛街,土包子进城,同样也是目瞪口呆,各种飞行器在她头上呼啸飞过,餐厅里都是漂亮温柔的人造人服务员,跟他发信息说好像来到未来世界一样。没想到从小在首都星长大的喻雪川却立马接受了。 他不等他开口,接着又说:“之前有人跟我讲过他家乡,他也是这里的。” 周景同说:“哦,那难怪。” “可是他一开始就骗了我。”喻雪川说,“他口中的家乡跟实际的并不是一个地方,除此之外,他还骗了我很多。” 周景同一愣:“还骗你钱了吗?” 喻雪川沉默一会儿:“除了钱,都骗了。” 周景同心想还有人不贪财贪别的吗。不过他心里是那么想,没敢说出口,看喻雪川的脸色又咽了下去,好心提醒:“那你报警了吗,东西追回来了吗?” “报了,没有用。”他说,口气突然变得冷淡,“那人死了好多年了。” 周景同:“……哦。”真是不太凑巧,死了就没办法了,人死债消,那确实追不回来了。 两人走着走着来到一幢废弃的大楼前,好歹来了,顺便进去,绕开横七竖八昏睡的流浪汉,轻手轻脚上楼。 不知道走了多少层,周景同看见一大堆被打砸的家具,他凑上前看了看断口,说:“估计没坏几天,这断口还是新的。” 15. 无名少女伤人案(四) 房间角落还有一床褥子和一件外套,周景同一眼就看出来那是那一天女孩穿的风衣。这一趟下来总算有点收获,他说:“看来我们找到了她的落脚地方。” 这座废弃大楼就在贫民窟,离批发市场很近,偷了东西甩掉跟来的人,简直不要太方便。 两人仔细搜了一遍,没有再发现什么线索,也没有发现任何身份证明。 喻雪川蹲下来,摸了下新踢下来的砖块:“看来她的狂躁不止对你,在所有时间对所有人都是这样。但并不是完全丧失理智。” 只是当时周景同有些轻敌和倒霉,才被划了一道口子。 “对,闯入陈婆家的那个男人也是,还有点智商,在非法闯入前知道咬断安保系统的电线,狂躁程度比她重些。” 他本来想找个附近的人看看有没有其他消息,可是楼上楼下连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清楚。 也是,一幢烂尾楼里突然出现两个目的不明的陌生成年alpha,任谁都会有点警惕。 “这里鱼龙混杂,身上基本都有案子,非常提防陌生人。”喻雪川环视一周,开口,“就算给好处,没有人愿意告诉我们的,怕我们是警方的探子。” 十三区的国家暴力机构虽然堪比摆设,平日里也不见人影,但偶尔也会犯神经,突击检查,好应付一下上级领导。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席珏老是待在皇宫不出来体察民情也不是个事儿,要不然也不知道这边境人员多么懒政。 周景同想是那么想,但没说出来,某种程度他这个黑户跟这里的流浪汉也没有什么差别。两人只能先回去。 下楼的时候,往上一层拐角处有一丝微不可闻的动静,周景同转头看去,发现是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细胳膊细腿,面黄肌瘦,看上去年纪也不大,顶多十岁,应该是住在楼上。 走出楼一大会儿,那个男孩还跟着他们,自以为跟的挺好,知道找隐蔽点。但周景同眼里还是不够看。他跟喻雪川对视一眼,对方显然也发现了这个小尾巴。 两人默契地拐了个弯儿。 不出所料,男孩快步跟上,结果被周景同抓了个正着。 他拍拍他的肩膀,蹲下来,平视对方,带着笑开口:“你跟踪我们干什么呀,小朋友?” 男孩小心翼翼地仔细打量了两人全身,没说话,反而往后退了一步,看上去欲言又止但戒备心很强。 周景同了然,他打开包,翻了翻,勉强找出一包零食:“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男孩没接过东西也没说话。 周景同再三保证道:“我们没有恶意,也不会伤害你。我知道你有些话想对我们说,刚才在大楼里是不是不方便?” 男孩点点头。 “正好也到中午了,那我们请你吃顿饭,吃完再慢慢说好不好?”周景同看着他瘦骨嶙峋的样子,把零食塞到他手里,站起来,打算骑车载着两人去附近一家常去的拉面馆。 男孩没说话,咽了口唾沫,算是默许了。 边三轮旁边的车斗只能坐下一个人,自然让给了那个小孩,周景同又要骑车,喻雪川站在一旁,看着周景同跨上来转头对他说:“要不你坐我后面吧。” 喻雪川脸上还是惯常的表情,没说什么话,动作却一点也不拖泥带水。本来一人位的空间塞了两个人确实有点拥挤,后面那人坐上来以后更是紧贴着他的背,两人之间没有一点缝隙。 然后喻雪川的手自然而然地放在了他的腰身上,搂得很紧,就差把下巴颏放前面人肩膀上了。 周景同感觉有点怪怪的,往前挪了下,发现于事无补,还是这样。 “是我碰到你伤口了吗?”他准备再往前蹭的时候,身后的喻雪川说话了,关切问他,然后把手移开了,还说,“我不搂了,虽然可能会有点危险,也没关系的。我注意一点就好。” “……也没有。”周景同有些迟疑,心想喻雪川不搂着他腰还能抓哪里,这车又没安全带,一个急转弯人家不得飞出去。 他捞起喻雪川垂下的手又放在了自己腰上。 当初买摩托的时候,周景同也就想平时接一下女儿上下学,顺便进货用的。没想到会有同时载三个人的时候。早知道买更大一点的了。他这样想。 周景同是这家拉面店的常客,经常带着女儿过来,周思渺更是几乎是从小吃到大,老板早就熟知父女俩的口味。 周景同点了三碗拉面,问喻雪川有没有忌口,他说:“不要香菜,不要葱姜蒜。多放醋。” 周景同一愣,老板在一旁插了一句,说:“这位客人跟思渺口味一模一样呢。” “是吗?”喻雪川抽出一张纸巾擦桌子,淡淡地回应,看上去不是多高兴的样子,反倒是等老板走后,他侧过脸问周景同,“周思渺……?当初为什么起这个名字?” 周景同说:“她母亲取的。” “母亲是beta还是omega?” 周景同不知道他为什么问,愣了一会回答:“男omega。” 喻雪川突然把纸巾一扔。 “他一定特别爱你吧,”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认识那么多年,十三区的青梅竹马,才会愿意给你生孩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特别奇怪,听上去是平淡的闲聊但细咂摸出来总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一旁的男孩看看他又看看周景同,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好吧……”周景同有点不明所以,其实不止刚才的话,之前回答的两人青梅竹马也是他信口胡诌的,没想到喻雪川记得那么清楚,其实连他自己都忘了。 毕竟没有人会信一个alpha可以怀孕生孩子,没有人会信alpha贫瘠的生殖腔可以孕育一个生命,就算有人无数次硬生生顶开过。 “以至于他走了那么多年,也没想过再娶,就守着女儿一个。”喻雪川缓缓说,“你们感情太好了,真羡慕。” 旁边刚认识没多久的小孩叫小宿,周景同都听不出来的话外之音他更听不懂了,他在一旁插嘴道:“我虽然还没分化,但我妈告诉我,每个alpha总会遇到属于自己的omega,也许是beta。哥哥别灰心,你以后也会遇到真爱的。” 周景同起身去拿小料,在这空档,喻雪川掀起眼皮,剜了他一眼。 面上来,周景同看着喻雪川一缕一缕面条往嘴里送,也不吭声了,心里猜测他应该是饿狠了才胡言乱语,这拉面馆来的对。 不过他的注意力没过多久就被另一个人夺走了。 小宿估计是饿红了眼,一筷子面条嚼都不嚼就往肚子里吞,着急忙慌的样子以为有人跟他抢,又或者现在是什么大胃王争霸赛。 周景同连忙给他倒了杯水。 喻雪川半碗还没吃完呢,这小孩在这时间吃下去三碗,他最后把碗放下,一摸嘴唇,打了个长长的饱嗝,也不知道多久没吃饭了。 周景同问他:“还饿吗?” 小宿摇摇头,倒是眼巴巴盯着旁边的饮料柜。周景同没法,又怕他撑坏了,给他拿了一小瓶乳酸菌。 他倒是信守承诺,还没等周景同问什么,他自己咕嘟咕嘟喝光,缓过来了,开口:“我知道你们在找谁。那个姐姐来城南有一个多月了,突然出现的,我们以前都不认识她。” 周景同有些意外,倒接着说:“然后呢?” “本来六楼不是她的地盘,是她自己把原先的人都打跑了。”说到这里,小宿就气鼓鼓的,“我从来没见过比她力气还大的女生,几个alpha一起上都打不过。” 周景同点点头,这些他都亲身体会过,他说:“还有其他的消息吗?” “我妈说她整个人都不正常。我们晚上睡觉的时候经常能听到她在喊,在摔打东西。自从她来了,我们整栋楼都睡不安稳了。但我一直待在那里,我知道,她就是一阵一阵的,有时候很安静很怕人,有时候就暴躁到见谁都打,跟生病一样。就在前几天晚上,她又神神叨叨把我妈硬拉了过去。” 喻雪川问:“她要干什么?” “她突然把刀掏出来了。”小宿回忆道,“很锋利的一把刀,从没见过,刃口还有点血,不知道是谁的。我妈还以为她杀了人,差点被吓晕了。” 周景同心想,也没有,我还没死呢。 “然后她把刀交给我妈,非要让她帮忙,把自己的腺体割下来。” 话音刚落,桌子另一头的两人对视一眼。 “我妈又不是医生,普通人哪里能做这个啊,就跟在街上走突然有人拿着斧头跟你说要做开颅手术一样,简直吓死人。她突然又生气了,拿着刀就这样跑出去了,一直到现在也没回来。不过,除了你们,之前还有人找过她。” 周景同皱眉道:“谁?” “跟你们一样,也是男性alpha,全身黑,蒙着脸,很高,背着一个长箱子,”小宿小声说,“但他很凶,对我态度很差劲,看不起我们贫民窟的人,哪像你们还请我吃面,我就没告诉他这些事。” 临走的时候,周景同打包了一份拉面,让小宿带回去给妈妈。他靠在摩托上,朝喻雪川说:“她自己知道腺体有问题,影响了她的神智和行为,哪怕是让没有专业医学知识的陌生人来也要把它割掉。腺体是重要器官,除非得肿瘤这样的病,医生不可能切除。就算是这样也要切……” 他顿了顿,没说出来的被喻雪川说出来了:“腺体改造不是她本人的意愿,她是受害者。” “……如果你是她,你被腺体改造,同时手里还有腺体刀,你会怎么做?” 喻雪川垂下眼睛:“如果实在找不到人,也许会自己动手把腺体切了。” 周景同摇摇头:“腺体那么复杂,这难度无异于自己给自己开脑壳,麻醉怎么打,总不能生剖吧?一个人肯定搞不来。” “所以,需要专门的医生。”喻雪川顿了顿,说话罕见地踌躇,“但她身份可疑,腺体有问题,不可能去医院。而这附近叫的上名字的独立医生……好像就你弟弟一个。” 周景同立马站直了。 今天一大早,周平还没开门,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 以往有些小孩生病的家长会在不营业时间来敲门,人家着急但还是有点分寸。今天的这个敲门声好像有点不一样。 一开始就是铺天盖地的拍打声,一连十几分钟都不带喘气的。周平还以为外面噼里啪啦打雷呢,一个翻身滚下床,迷迷糊糊一睁眼,才发现阳光明媚。 他趿着拖鞋,一边胡思乱想这病人的气血怎么比他这个医生还足,一边下楼开门,瞥了一眼门口,隐约能看出来玻璃门后面是个平平无奇的长发女孩。 她面无表情,只是一个劲儿地拍门,再拍一会儿估计墙都被她震碎了。 周平拉开门,还没来得及开口,迎面就是一道寒光。 两人赶到诊所的时候发现门口大开,台阶上还有点点血迹。有男女的争吵声从最里面的操作间传出来,周景同暗叫不好,让喻雪川在外面老实等着,自己则贴着墙,拔出枪,腿一点一点往里挪。 喻雪川没听他的,贴在他身后。 没走几步,便听见周平在里面崩溃地喊:“姐,你真是我亲姐!你要是想切腺体必须麻醉,还是全麻!这必须是大医院才能做的手术,你为难我一个诊所大夫算什么!你不嫌疼我还嫌你乱动呢,一不留神切坏脊椎神经怎么办,瘫痪了谁养你——哎哎,说话就说话,你别拿刀比划!” 紧接着响起来周景同那天听到过的女声,她大吼:“腺体刀都给你准备好了,你还想怎么样?我说现在切就要现在切!不准给我打麻醉!”然后她不知道打翻了什么东西,稀里哗啦洒了一地。 周景同用枪口轻轻撩开帘子,地上散落了好几个安瓿瓶,那个女孩拿着腺体刀在周平脖子上乱晃,情绪激动,稍不留神就能割开周平的脖子。 此时女孩背对着他,没有注意诊所闯进了人,周景同把枪口一低,瞄准了对方的小腿。 她手里有武器,保不齐下一秒就伤了周平,目前只能让其失去行动能力,没有别的方法。 他正要扣动扳机的时候,只听得周平难掩兴奋的一声“哥!”,女孩一惊,应声回头,算是彻底暴露。 周景同:“……” 那一刻他恨不得一枪崩了这个便宜弟弟解气。 既然如此,也不藏了。整张帘子被喻雪川拉开,阳光照进来。 女孩 整个人躲到周平后面,但还知道刀不离手,大喊:“把枪扔掉,否则我一刀捅进去!” “好,好,好。”周景同黑着脸照做,把枪放到地板上,然后踢到一边。 周平那个死脑子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小心翼翼说:“我是不是刚才不该喊出来啊?” 周景同长叹了一声,喻雪川瞥了一眼里面,说:“现在不重要了。” 周景同朝女孩点头:“你还记得我吗?” 她看向周景同的脸,眼神迟疑一秒,看样子是想起他来了。 周景同举起手,把外套撩上去,转了一圈:“我现在没有武器,不是来复仇的,可以跟你谈谈吗?” 女孩没说话,显然是不相信。周景同轻声说:“别害怕,我们是来帮你的。我知道你来这里是因为腺体改造。”他顿了顿,“是有人害你吗?告诉我,我能帮你。” “我怎么知道你和他们是不是一伙的?!”她把刀舞起来,力道之大看上去下一秒就甩到周景同身上了。 一旁的喻雪川见此情形,微微一皱眉头,往前一步,侧过身,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他面前。 这时候周景同算是彻底坐实了自己的猜测和之前的调查,面前那个狂躁不已的少女,并非她本性如此,也不是她想要这样表现,只是不断地有人来迫害她,再加上腺体的因素,变得太过于应激。兔子急了还能咬人,多天的应激足以把一个人的身心毁掉。 首先要安抚她的情绪。 “我也有个女儿,她跟你一样大,在外地上学,”周景同突然说,“这是她出生以来第一次离我那么远过。她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当时都说希望不大,只能看天意,边治疗边观察,经常要打很粗的针。” 周景同用手比划了一个长度:“这么长,这么粗,打的手背上全是青。我怕她小孩子坚持不了,就说要是疼就握住我的手,有多疼就抓多疼。她就抓了几秒就不抓了,说怕我的手也变得跟她的一样青紫。” 喻雪川若有所思,转过头,看着沉浸在回忆里的周景同。 他继续说:“你不是十三区的人,年龄又小,自己一个人待在陌生地方,周遭都是陌生人……你想不想家?想不想父母?” 女孩呼吸急促了些,知道周景同在说什么,她咬牙切齿:“我这样做,就是为了能回去。” 周景同摇摇头:“没有哪一条路必须把切掉腺体才可以,你下半生要怎么办?你父母也会心疼。你有什么顾虑,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女孩迟疑片刻,喘着粗气,显然有些触动,手臂一松,几乎要把刀放下来,刹那间她一个激灵,又抓起来:“我一旦放手,你就会开枪打死我!” “不会,我发誓。”周景同小心翼翼地往前迈了一步,“要不然这样,我来换他。你想要切腺体是不是?但你这样他压根没办法切。要不然你拿枪劫持我,他来给你动手术,好不好?好不容易得来的腺体刀,不是用来割别人喉咙的。” 听了这句话,女孩呼吸声更重了,她厌烦地看了一眼周平,又瞪着周景同:“你发誓,你说的都是真的。” 看上去有苗头,周景同轻轻点了点头。 不料,他继续往前走,手臂却被人拉住了,一旁的喻雪川淡淡说:“不行。” 怎么又有一个人出岔子。周景同额头上青筋都快冒出来了,好不容易话疗到现在程度,女孩松口,他说不行就不行? 周景同拨开他的手,但没拨开。对方反倒越抓越紧。现在离成功就是临门一脚的事儿了,他暗示他别乱说话。 结果喻雪川还以为他听不明白,板着脸重复一遍:“我可以去,你不行。” 女孩的耐心即将耗尽,大吼着:“烦死了,有完没完,人质还要抢着当?到底谁来!” 此时周平的表情看上去有点意思,他瞥了眼僵持着的两个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一点紧张害怕的样子,反倒是有点诧异。 周景同没法,哄完这个哄那个,他还累呢,说:“没事的,相信我。” 喻雪川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缓缓放开手。 周景同跟周平对了个眼神,在交接的一刹那,他抓住女孩的手,周平则眼疾手快地把早已准备好的麻醉针打过去。 女孩一个猝不及防,瞬间大腿就被扎了一针,她气急败坏,显然明白自己落入了圈套,奈何手已经被人牢牢抓住,刚想抬腿踢一脚,身子却不受控制地软下去,连带着意识,一齐跌到地上。 她难得安静,缓缓闭上眼睛。 “这麻醉剂量能麻到三个成年alpha!”周平喘着粗气,向他哥邀功,“怎么样,我还是有点用的吧?” “算将功补过。”周景同把刀仔细收了,把女孩扶到一旁的床上,仔细捆上了束带,“她什么时候能醒?” “差不多明天。” 周景同点点头,“那我在这里待到明天,等她醒了,你再给她补针镇定。” 惊险意外暂时告一段落,此时恰巧又来了几个病人看病,周平把帘子一拉,开始忙活起来。周景同不给他添乱了,来到后院,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喻雪川坐到他面前,问他:“在想什么?” 周景同摇摇头,没回答他。 有关周思渺,他刚才说的确实都是真的。她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险些就走了。 那是从怀孕开始就没有另一位父亲的信息素安抚导致的发育受限。就像那个代激素店主说的那样,父母越高阶,孩子从形成的那一刻需要的信息素就越多,两方都必不可少。否则有胎停的风险。 而一般的单亲家庭,会用代激素来治疗,这本来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 她其中一位父亲,是很罕见的alpha,信息素成迷,市面上所有代激素匹配程度都不高,只能不断地去医院打代激素,出现意料之中的耐受就再换一种打。周思渺就这样长到十六岁,后遗症也开始出现,她迟迟没有分化。 就像当年席珏一样。只不过,一个是真的没有分化,一个是一直在打抑制剂,妄图蒙过宫中所有人。直到有一天意外发生,信息素因为抑制太久,毫无征兆地爆发。 周景同低下头,长久地陷入一场回忆。 16. 往事不堪回首(六) 那时距离击剑比赛已经过去一年多。席珏还有几个月就十八岁。 这一年多时间,宫里的事情重复且枯燥。周景同每天做着同样的事情,扫扫庭院的雪,收拾房间,巡查内外,检修东西,间或跟其他侍从闲聊几句。 忙虽不忙,胜在清闲,偶尔还能听一下其他宫里的乐子。 就在上周,大皇子太过心急,不知道被谁吹了耳边风,竟然在朝会上主动提议早点立皇太子。本身席靖身体就不好,这下可刺激到了他的逆鳞,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拍桌子痛骂老大不孝,是不是盼着他早点归西,好把这个位子让出来。 久经沙场、生病又年老的皇帝不可能不知道底下人的小算盘,有人急着投靠新主,巴不得他下一秒就猝死。但越是这样,他就越要死死抓住手里的权力,一点也不能让别人分了去,哪怕是亲生孩子。 当时各个皇子表情都非常耐人寻味,有人不动声色,有人幸灾乐祸,还有人怕殃及池鱼,心惊胆战。大皇子刚到手的军职,自然而然被降衔了。 庾连在外面偷偷打听回来,朝他们说:“大皇子本来脑子就不聪明,好不容易熬了几年得了个军职,下周就要去第九区动员了,结果被人眼红。他还以为跟几千年前的封建朝代一样册立长子呢。” 李丛云一边哔啵哔啵嗑瓜子一边说:“都多少年了,他怎么偏偏这时候沉不住气?不应该啊。” 庾连说到这里,左顾右盼,压低声音:“听说是他身边的人撺掇的,不知道被谁下了套去。” 周景同在一旁倒水泡茶,看着水汽升腾,没说什么,然后端走,照例给书房送去。他敲了敲门,发现门没锁,于是进去。 席珏还是窝在那个角落沙发上,翻着一本周景同叫不上名号的书。不过,跟他刚进宫的时候相比,席珏的个子长了不少,甚至可以说突飞猛进。 不仅个头比周景同高了,身材也逐渐向成年人靠拢,肩宽腿长的天赋开始显现,又带着本来的贵气,整个人像竹子一样舒展开来。 只不过腺体还是没有任何分化的迹象。 对此席珏本人似乎毫不在意,也没让医生过来看过。 至于脾性还是那样的脾性,不爱出门,整天缩在小楼里,偶尔再练一下午的击剑,进步之处就是能跟周景同和其他的侍从说上几句话,但从不闲聊,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不过,周景同觉得他原来在击剑场上的心气还是有的,只不过没在他们面前展现出来,他添好了茶水,把动都没动过的糕点撤下去,换一盘新的上来,默默退出去。 他们也习惯了,庾连一点也不在意:“慢慢来,有些人就是慢热,我们才入宫一年多就能跟他说上话了,要是在这儿当值一百年,说不定七殿下能揽着你的胳膊唱难忘今宵了呢!” 周景同心想一百年后大家还不知道在哪呢,估计都各奔前程了。 而他到时候应该按照原定的计划,早就去了前线。 他监视席珏的行动还是照常进行,只不过对方每天都是一个死样子,也没啥探究的趣味在,搞得周景同每次交上去的报告都复制粘贴,唯一改的就是日期。 对接人本来要求是一周一次交换信息,慢慢地变成了一个月一次,然后就是三个月一次,最后估计是一模一样的文字看烦了,最后要求是如果席珏有什么额外变数再通知他碰面。 最后一次见面,周景同没忍住,问了他:“那位殿下真的能把我调到前线去吗?” 听了这话,对方懒散地掀起眼皮打量他,然后漫不经心地点点头,说:“这皇宫最低服务年限是三年,这都快两年过去了,你再忍忍,未来有的是好处。” 他临走时拍了拍周景同的肩膀:“殿下培养了你许久,又把如此重担交给你,不要辜负他的期望。” 话虽那么讲,周景同低头听从,他至今都不知道自己效忠的真正是谁。 不过不知道也没关系,日子还有希望,就算是平平淡淡地过也有盼头在。 不管那位皇子处于什么目的和缘由监视席珏,说来说去估计还是夺位这件事。这段日子,身边的人都明白席珏一没有即位条件,二没有即位想法,每天都是混混日子,想来也威胁不了对方。 周景同这个卧底当得属实太过养老,令人艳羡。 首都星的医疗水平确实甩十三区一大截,周平的身体也在慢慢好起来,周景同一放假就去看他,今天也是如此,兄弟俩闲聊,周平说他以后也想当医生。 “为什么?” “我从小到大都在吃药,久病成医嘛,都习惯了。”周平十七岁了,明明跟席珏一样大,但还是小孩心性,这时候难得正经,“而且,咱们十三区的医院和诊所太少了,你以前给我拿药都得跑好远。我以后要在家附近开一家诊所。” 周景同在一旁给他削苹果,笑着点点头,说:“好,那你要早点好起来,去读医学院。” “其实我觉得我都差不多好了,只是身体还比较虚弱。”周平长叹一声,“现在还得天天挂吊瓶。” 周景同抬头一看,那个吊瓶还是满满当当,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流,打完估计还有段时间。</p >他把苹果塞进周平嘴里:“老实吃吧,不要说话。听医生的。” 同样的针头,流着不同的药,席珏在地下打完一针抑制剂,刚才发热跳动的腺体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忍得太辛苦,额头上都是细汗。几个护士手脚麻利地收拾,他皱眉转头问:“现在每针间隔越来越短,几乎到了一周一次。” “没办法,殿下。”护士摇摇头,“您快成年了,腺体发育比以前还要快,连带着信息素水平也忽高忽低,而且打的已经是最强效的抑制剂了,目前没有更好的,只能缩短间隔,平时多注意心情。” “只能这样吗?” “只能这样。多年来使用抑制剂在压易感期,没有疏导,如同饮鸩止渴,您又是高阶alpha,如果信息素爆发,后果难以预料。” 就在半小时前,他还在看书,腺体突然一阵跳动,身体甚至开始出现燥热,内心深处瞬间涌现出难以启齿的冲动。整个人口干舌燥,喝了一壶凉茶都没有压下去。 是易感期来临的征兆。 这并非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以前好歹是规律的生理周期,提前打好抑制剂就可以平稳度过,最近却越发频繁、意外且不受控制,随时随地。 如果被宫里其他人发现的话…… 席珏冷着一张脸,心道,坚决不行。 周景同从医院回来时已经晚上了,天气预报中的大雪如约而至,他一进院子就看见席珏站在那里。 他就在肩上披了一件披风,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冰天雪地里站了不知道多久,也不知道在看什么,雪几乎没过了他的脚踝,身上估计都是冷的。 周景同一愣,心想席珏也不至于非主流装深沉吧,大雪夜在外面看什么书呢,于是赶紧打伞过去,盖在了对方的头顶。 书上的那页都落了不少雪,估计人也没仔细翻读,也不知道心思飘到了哪里。 席珏本来的眼神一转,直勾勾地落到了他的脸上,几秒之后又移开,不识好歹,惯常冷淡的脸上难得说话有点冲:“不用管我。” 周景同可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站在这儿抽风犯神经,说:“……可殿下站在这里做什么?” 此时对面的瓦片上跳上来两只野猫,首都星的冰川期没有阻挡它们刻在基因里的发.情.期,一个赛一个叫得难听,两猫厮混扭打,从墙这头滚到墙那头,又立马跑开了。 席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倒是把书重重一合,深吸一口气,转头回去,只落下咬牙切齿的一句: “耽于情欲是畜生所为。” 17. 往事不堪回首(七)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个月,碰巧赶上了一连十天的节日假期。按规定,本来宫里的两个侍卫要轮流值班,但庾连最近家里出了点意外,就求爷爷告奶奶拜托周景同替他值了。 虽是放假,但周景同本身也不爱出去乱跑乱逛,除了去看周平也没有别的行程,再加上弟弟的治疗不方便探访,于是就答应了下来。 一下子少了一多半的人,本来就冷清的宫阙更是萧条了,有时候一整天只能听见雪落下的簌簌声和后山的鸟叫。宫里其他地方倒是张灯结彩热闹得很。 放假的第二天,也是席珏十八岁的生日。 周景同一大早就起来了,在院子里扫了一会儿雪,看见了从小楼里走出来的李丛云,和往常一样,她拿着托盘,看样子刚把早饭端进去。 周景同叫住她:“今天有什么庆祝仪式么?” 李丛云没明白:“什么什么庆祝仪式?” “他十八岁,成人礼。” “对哦——”李丛云这时候才恍然大悟,看看日期,“是今天没错,我都忘了。不过以前他都不过生日的,这次也没有什么好准备的吧。” 一位废皇子,自然没有像样的成年礼,也不会得到任何赏赐,若是其他皇子,门槛都被送礼的人踩塌了。 周景同想了想,也没说什么。 所以,这一天跟以往并无区别,席珏同样没有什么表示,日程如旧,让人不禁怀疑他自己是不是都忘了自己的生日。本人都不在意,外人就更不好上赶着了。 这晚周景同做完工作就回了宿舍,本来都要洗漱睡觉,他一拉窗帘,发现有个人影在走来走去,定睛一看,原来是席珏。 下雪天,踩着自己的脚印,席珏在那条路上来来回回地走,从南到北,从尽头走到尽头,新雪覆盖上脚印又被再一次踩实。他一直闷头认真走,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注意到周景同。 此时已经十一点,宫里其他人早就睡下,天地间都是静的,只有阵阵北风呼啸,吹动雪粒和席珏的额发。 周景同拉着窗帘的手一顿,然后放下,双肘撑着,就这样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人走了半个钟头。 他的眼神跟着席珏来回移动,心里漫无边际又百无聊赖地想,这小子真抗冻。哪怕没分化,身体素质还挺好。晚上没吃多少还能走那么久,肚子里那点东西估计早就消化完了。 都是同龄人,怎么差距那么大。要是他弟弟,出门不到十分钟就喊累不肯动弹了。 难不成自己给自己安排的十八岁成人仪式是雪中徒步么,也太凄苦了一点。 席珏倒是越走越来劲,一步一步踩得用力,连额头上也冒出来点细汗,又不知道过了多久,雪停了,月亮出来,他也停步,转身静静坐在了一旁的石凳上,宛如雕塑,只有从鼻腔呼出的白雾才提醒到他还是个活人。 周景同想了想,穿好外套出去。 他手里拿了个扫帚,看上去要去扫雪,悄无声息地走到席珏身边,佯装刚刚发现他,同时席珏也转头看去。 “那么晚了您还不睡吗,殿下?” 席珏显然也有些意外,他看了他一眼,紧接着把头侧过一边,吐出三个字:“睡不着。” 还没等周景同说话,夜晚中突然不合时宜地响起一阵咕噜声,四周寂静,这个声音尤为明显。至于来自于谁,也不言而喻。 席珏整个耳朵以肉眼可见地速度泛红了,但脸还是硬邦邦的。 周景同心想,走了那么久你不饿才怪呢。不过这时候,厨房的师傅早就关门下班了,宫里现在只有冷硬的点心吃。 他又不能不管他。自己的冰箱里好像还有点菜。 周景同也没挑明,他只是道:“外面太冷了,殿下先随我回宿舍暖暖身体吧。” 席珏没说话,倒是起身,听话地跟着他走。 在宿舍,周景同翻遍了整个冰箱,发现仅剩的食材就够做一顿酱油炒饭,他回头一望,席珏在餐桌中间静静地喝着热水。 以往周平过生日,每次都是热热闹闹的,哪有这样冷清过。周景同这样想,在原先的基础上,又多给碗里磕了一个鸡蛋。寿星的待遇。 不出片刻,一碗粒粒分明的酱油炒饭就端上了桌。周景同又找出来一罐腌萝卜,夹了一小碟,放在桌子上。 “这是我自己腌的,用的红醋,没有色素,尝尝看。” 话是客气话,这个萝卜泡菜用的是老家配方,千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周景同不指望首都星长大的席珏爱吃,顶多用来清一下嘴。 还有酱油炒饭,皇宫里的厨师可不会做这种平民朴素食物,席珏应该也没吃过。 席珏看着面前这一碗香气扑鼻的简单炒饭,慢慢舀了一勺,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然后肉眼可见的,他眼前微微一亮。一勺接着一勺。吃的快,举手投足也文雅。 周景同第三次起身添泡菜的时候感觉不对劲了,他有点意外。没想到那么对席珏的胃口,简直吃不够,他都怕他被萝卜腌住了心。 很快,面前的碗碟都见了底。席珏低声道:“谢谢你。” 他这个人就这样子,不知道是皇室祖传的毛病还是怎么,喜欢的东西不表露喜爱,讨厌的东西不显示厌烦,只能通过动作判断,但该有的礼数还是有。 皇帝这样好歹还有底下人挖空心思去猜,一个处处都不受重视的皇子当然没这个待遇,有时候厨房做的饭菜不合口味,他也不讲,伺候是好伺候,从不刁难人,也不发脾气,只是吃过几口就不吃了,原封不动地端出去。 周景同甚至是在每日的相处中才摸索出来他的忌口,知道他不吃香菜和葱姜蒜。周景同就跟厨房的人打点好,以后就不放了呗。多简单的事儿,搞那么复杂干什么。 就像现在,明明看出来确实很喜欢吃炒饭和萝卜,但他也不说,只是道了声谢。 周景同忍不住说:“以后殿下想再吃的话,可以随时跟我讲。” 此时已经接近十二点了,今天马上要过去。席珏转着杯子,看着水在里面晃晃悠悠,只是静静问道:“你不回家跟家人团聚吗?” 周景同反应过来,摇摇头,说:“我父母早就去世了,家里只有一个弟弟,去看他的次数不少,回不回去也无所谓的。” 席珏“哦”了一声,垂下眼睛,许是知道面前这个人也家世凄惨,过了好半天才说:“我刚才是在想我的母妃。” 周景同一愣,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席珏谈论这个早些年被处死的母亲,平时他们随从也聊的少,毕竟这是宫中禁忌,没有人知道真相。他转念一想,今天是生日,想起母亲也是情理之中。 十八岁的席珏,作为成年人的第一天,抛开那些世俗的枷锁不谈,也只是一个思念母亲的人。 “她的家乡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经常跟我讲那里的故事,送给我故乡的小玩意儿,可一进到宫里来她就再也没有回去过。”席珏低声道,“母妃很漂亮,但大多数时候很严肃,对我也很严厉。” 水汽氤氲上来,隔着薄雾,周景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以前我们住的宫殿里有个小水塘,她经常带着我钓鱼,还说等我成年要送我一件很大的礼物,比那个八音盒要大上千倍万倍。她走了很久,没有人记得这个承诺,我也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梦到过她了。” 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如此推心置腹的夜晚,周景同其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许席珏只是想找人聊聊天。 他知道他不是一个 闹腾的性格,但人生在世总要有一个值得倾诉发泄的地方和人,比如现在,比如他在听。尤其是白天附近那么聒噪,心里没有点落寞孤独是不太可能的。 周景同说:“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当时我弟弟还小,他完全没有印象,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她也没有照片,随着我长大,慢慢地,她的样子也模糊起来。我怕忘记她,就托朋友画了幅像,毕竟是口头描述,或多或少有些不准确,但也没有办法了。” 人生的遗憾有很多,这只能算其中一件。 席珏说:“你总归还是留下了一点纪念。”他顿了顿,“在那件事之后,宫里所有母妃的东西全都被人带走,烧毁,什么都没留下,别说是画像了,就算提起她都不可以。” 周景同有点吃惊,赵卿到底犯了什么严重的大罪,以至于席靖要把她整个人的存在都抹除掉,所有的经历和物什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孩子。 究竟是为什么? 如此深宫秘闻,哪怕席珏在面前,周景同也不想贸然打听。对方只是在缅怀逝去的母亲。他搜肠刮肚,憋出来一句:“你存在就证明过她存在。” 席珏转动杯子的手一停,显然没料到周景同说的话,没再开口,倒是无声笑了。 周景同心想,席珏的性格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隐忍一些。今晚表现出来的,和上次击剑表现的不太一样。 他不禁继续想,母妃是他最重要的人,却被父皇亲手下令处死。自己又被长时间的囚禁,难道他就不恨席靖吗? 已经太晚了,周景同送他回去,路上的月光撒了一地,之前走过的脚印被风又吹得了无痕迹。两人一前一后,留下了新的痕迹。 马上到门口,周景同看了看表,发现还有十几秒就到了十二点,赶了个今天的尾巴,郑重说:“生日快乐,殿下。” 席珏开门的手一顿,没说什么,只是稍微点头,看了周景同一眼,便回了房间。 又过了几天,还是一样的夜深人静,周景同在小楼照常进行最后一轮的巡视,如果没有意外,他就可以回宿舍休息了。 走到走廊尽头,他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从另一边的房间门缝,涌现出来一股陌生的alpha信息素,这气味极具侵略性,虽然只有几缕但不容忽视。同是alpha,周景同立马警铃大作,快步走到那房间门口。 这是席珏的卧室。难不成—— 周景同皱紧眉头,有顶级alpha闯进来了吗? 他屏气凝神,仔细听里面动静,意外的是,里面静悄悄的,没有闯入的声音和扭打声,如果不是这股可疑的信息素味道,一切如常。 席珏没有分化,自然闻不到这股味道,换言之,他的处境十分危险。 目前宫里就他一个能打的alpha,周景同一只手摸向腰后的武器,一只手试着敲了敲门,里面依旧毫无动静,但还是不断地有信息素往外泛滥。 情况危机,来不及叫应援。周景同快速打开房门,里面黑漆漆一片。 突然,一个花瓶猝不及防地砸过来,周景同一歪头,它砸在了旁边的墙上,碎了一地,却也意外打开了灯。 目光所及之处,房间杂乱异常,席珏平日里从来不会弄成这个样子,里面也并没有第二个人影,只是床上躺着个人,准确来讲是裹着被子在那儿,刚才的花瓶也是他砸过来的。 周景同看清以后,睁大眼睛。 席珏捂住自己的腺体,把整个人都蒙起来,在床上蜷缩,能看出来身体在发抖,似乎在强压着什么,可是无济于事,随着动作,更多的alpha信息素再往外溢出。 与此同时,他从喉咙里发出几个沙哑的字: “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