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手札(探案)》 1. 青出于逐(1)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子声响了三声,更夫朗声喊了两句,心里暗骂晦气。 中元节,天不冷,却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跟有人在他脖子后面吹气一样。 想到这里,更夫打了个寒战,将棒槌揣进腰里,两只手握在一起反复揉搓,似乎这样就能够驱散萦绕的阴气。 一股细微的风声传来,更夫忽然瞥见地面上自己的影子旁好像多了一个黑点。 再一看,那黑点飘飘荡荡的变得越来越大,像是个外圆内方的铜钱样式。 更夫心中狂跳,汗水浸湿的衣裳像只巨大的蜘蛛扒在他背后。 忽然,一点轻微的,粗糙的触感在手背上传来,更夫颤巍巍地移回视线,借着月光,他清晰地看见,那是一张用黄纸剪成的钱落在自己怀里。 刹那间,铺天盖地的纸钱雪花般自空中飞来。更夫抬起头,妖异的白月下,一个红衣新娘耷拉着脚尖自房顶上飘过。 像是感受到了更夫的目光,新娘停了下来,缓缓转过身子,满头的珠翠垂落下来,露出一张惨白的脸,黑洞洞的眼眶直冲更夫的瞳孔。 她一歪头,咧嘴一笑。 鬼啊! 绝望的嚎叫声在空荡的夜晚里盘旋着,顺着风飘了很远很远。 两日后,城郊小院。 一个白衣女子靠在窗框上,看着女孩把包好的药材递给刘大娘。刘大娘笑着道谢:“多谢阿婴姑娘。” 被她唤作阿婴的姑娘并不言语,紧接着就听刘大娘略带歉意的抱怨道:“我家那老头子也不知道撞了什么邪,这两天一直喊有鬼有鬼,多亏了你的药,这才清醒了一些。”说完就拿着药离开了。 院外篱笆边,王子夫手里紧握着一只枯萎的梅花枝在篱笆栅栏前不断踱步,他每走几步就抬头看一眼院子里,目光灼灼地像做贼似的,然后又低下头,嘴里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 屋内女子扫了他一眼,没往心里去,转身正要理药材。 这边阿婴收拾好药材,瞥见王子夫的样子转身向着栅栏边走来。王子夫见过阿婴好几次了,可一瞬间还是有些失神。 她未梳发髻,只用一支花枝虚挽着,身上着蓝色的粗布衣衫,没有任何配饰。 手里捏着一片干枯的木片,小小的脸上,眉目弯弯地笑着,一双眸子极亮,看人时眼神中有一种天然的信赖,似乎世间的欺骗与伤害都不曾存在过。 阿婴见他一副呆呆傻傻的样子,疑惑地询问:“你是病了吗?” “我我.....我”那王子夫红着一张脸,梗着脖子,“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一二三来。 阿婴见他面色红润,行为动作中气十足,怎么也不像是有病的样子。不打算理他,转身去准备今天出诊需要的药材,王子夫却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她前面拦住了她的去路。 “阿婴姑娘,我,我喜欢你。”王子夫声音越来越小,幸好阿婴听力不错,不然都听不到他说了什么。 阿婴笑了起来,认真地回答:“我喜欢三天,喜欢黄阿婆,喜欢胭脂糕。” “不,”这次的王子夫似乎鼓起了巨大的勇气,抬起涨得通红的脸,将手里枯萎的花枝递给阿婴。 “这都枯了,没法入药了。”阿婴接过来道。 “我,我,我对你,是夫妻间的喜欢。”这下他头低得更低了,身子也弯了下去,乍一看还以为他在给女子鞠躬呢。 阿婴并未在意他的行为,一边问:“夫妻间的喜欢是什么样子。”一边笑着用细长的指甲将枯萎的花朵一个个掐了下来。 “就是,晚上,晚上睡在一起。” 不大不小的声音顺着窗飘进屋子里,只见那女子眉头一蹙。 院子里,阿婴笑道:“我不惯与生人睡。”说着将剩下的一截枯枝塞进王子夫怀里。 “吱呀”一声,木门打开,一个白色的身影自屋子里走出来。眨眼间,只见那身影腾空而起,纵身一跃,自半空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落在王子夫面前。 “啪” 一个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王子夫脸上,扇得他连连后退,腿上一软跌扑在地上。他捂着红肿的脸,呆滞地看向眼前人。 “没廉耻的小畜生,不知好歹的小贱人,我家好好的姑娘都被你教坏了!”女子气势汹汹地将阿婴一把拉到身后,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地上的人怒骂道。 王子夫自知理亏,且以他的身手来讲,不说是花拳绣腿也能说是废物一个,肩不能提都算是夸奖他了。思量着,两手撑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 “三天姑娘。”王捕头高声 提醒道。 “这位是余三天,平日里都称三天姑娘。”王捕头对着身后的玄衣男子说着,一边恭敬地对三天一抱拳。 三天这才注意到衙门的人正围在她的篱笆小院的门口。 三天视线略略扫过人群,见那王捕头身后站着四五个捕快,他们以一种包围的姿态围着王捕头身旁的青年人。 他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五官比寻常人疏朗些,眉骨高挺眼窝深邃,身上绀青色的圆领袍中隐隐透着银线的踪迹,让人无端联想到浓烈沉夜过后透出的些许天光。 腰间配着一个半旧的螭纹白玉佩,雕刻的线条干净利落,典型的汤八刀手笔。三天微微偏头,目光落到他的手上,白皙的指节上散布着细小的伤口,手掌微微合拢成一个攥住的样子,袖子微鼓,里面有短剑匕首类的暗器。 非富即贵。 县令高世恩可不是什么廉政高洁的好官,他出手绝对有利可图。但是这种在贵人面前露脸的事情高老头能给自己,想来是对这人不利。 三天收回视线,略一思量后,回过头来对着王捕头道:“沈府有人死了?” 她记得昨天听宋婆婆提起过,沈宅被衙门的人层层围住了。沈逐是皇商,据说背靠六皇子,妻子又是三品官的女儿,敢围沈宅,八成出人命了。 周渊眼中闪过一丝惊疑,这事昨天才发生,而且严格封锁了消息,这人竟然一瞬间就知道了。 王捕头倒是司空见惯,这也不是余三天第一次猜到了,这人像是会测算一般,为这个,还经常有人来找她算命。 “三天姑娘,沈老爷出事了。”王捕头上前一步,在三天耳旁低声道。“高县令的意思是请您去瞧一瞧”说着眼神无意识地落在了一旁的周渊身上。 这倒是让她有点意外,沈逐她没接触过几次,但能明显感觉出,此人为人老奸巨猾且极为怕死,平日里沈宅的护院就比旁人多一倍不止,凶手杀了人居然能全身而退,有点意思。 “这位是?” 不等王捕头开口,周渊上前一步道:“我是沈府的护院——周渊,为我家老爷的事来请姑娘。”说着拱手施礼,“劳烦姑娘了。” “不劳烦不劳烦。”三天笑道,“我又不去,何来劳烦。”说着转身去给收拾药材的阿婴打下手了。 2. 青出于逐(2) 周渊愣在原地,行礼的双手僵在空中,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好在一旁的王捕头见多识广,一下子就猜到三天要做什么,在周渊身边耳语两句后,一起来到三天身边。 “三天姑娘,这人命关天的事情,姑娘不要开玩笑。”说着伸手接过三天手里的草药递给周渊,自己则把煎药的罐子连同炉子炭火都搬过来,帮着阿婴煎药。 阿婴一身医术出神入化,她在这篱笆小院里早间诊病下午煎药,天大的事也阻止不了她。 于是王捕头很有眼色地准备帮阿婴把药煎好。 只是这次他真的误会了,三天不去的原因可不止这一件。 三天手捏起蝉蜕,活物的躯壳就是和死物不一样,捏在手里能明显感受到密密的锯齿感。眼见王捕头火升起来了,她连带着其他分拣好的药材一股脑地丢进药罐子里。 一时间鸦雀无声,淡蓝色的烟雾混着白雾缓缓上升,木炭燃烧发出的爆裂声在空中异常清晰。 三天打着扇子,一边微微叹了口气,她哪里是等药煎完,是根本不想去。沈逐那人身后牵扯着皇亲权贵,谁知道是仇家灭口还是派系倾轧。 她是喜欢查案追疑,却不是什么追逐世间真理的高大人物。个人的爱好和小命之间的取舍她还是懂得,犯不着去触那个霉头。 正想着,耳边响起一个刺耳的声音:“阿婴姑娘,沈府有人得了急症,奇怪的很,想请你去看看。” 阿婴不疑有他,笑道:“好啊,药熬好了就去。” “你!”三天愣了一瞬,伸出手指着周渊,一双眼睛瞪着他。没想到那人不仅没不好意思,反而略带挑衅地说了句:“阿婴想去,姑娘应该不会阻拦吧。” 刚刚王捕头跟他说,余三天把阿婴当眼珠子似的看着。周渊自然得在这方面下下功夫。 “我!”三天声音骤然升高,一旁的阿婴好奇地望向她,逼得三天不得不深吸两口气将怒意压下去,低声道:“去!” 一个时辰后,阿婴拿着一只小小的檀木药箱,拉着脸黑的能滴水的三天同周渊一行人来到了沈府。 沈府门口和平日没什么两样,跨过及膝的门槛后,连绵的哭泣声扑面而来。 紫檀木雕《蓬莱仙山图》的影壁后,前院灰蓝色的水磨方砖的地上整整齐齐地跪着两排丫鬟小厮。过了两侧游廊,正堂前的青黛的澄泥金砖上又跪了两排丫鬟。 “搞这么大排场,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家死人了是吧。”三天恶声道。 周围人知道她心里有气,也不敢说话,只一个个的低头快步向前。 正堂里,沈逐的妻子王云舒一身白色孝服,钗环未饰,坐在地上,身旁一个年龄大些的嬷嬷以及身后两个戴孝簪玉簪的丫鬟都跪着伺候着。 看清来人,王云舒目光直直地射向人群后的周渊,半晌才抬起手,用手里捏着吴绫绣兰花的帕子擦了擦哭红的眼,有气无力地说:“三天姑娘,有劳你了。” 因为要封锁消息,所以未设灵堂。秉承着死者为大的规矩,三天对着正堂虚空拜了三拜,接过丫鬟递过来的纸钱扔进火盆里。 王云舒眼见火盆里燃起火焰,心中一想到丈夫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心里一酸,眼泪止不住地涌了上来。又怕在人前失态,只能用帕子遮住脸,低声哀嚎一句,将头埋进一旁的嬷嬷怀里。 这时三天忽然发现,这吴绫的品相极佳,表面泛着特有的幽微光泽,但底下的兰花却是用极为普通的丝线绣的。 “夫人节哀,只是现在要紧的是要弄清谁害了沈老爷。”王捕头开口道。 王云舒闻言抬起头来,唤来一个名叫代安的小厮,嘱咐他带着众人去书房。 几人绕过抄手连廊,来到西侧一座不起眼的小房子前。这屋子坐西朝东,午后的日头恰好被正方和院墙挡住大半,甚是隐蔽。 推开门,迎面是一间方正的前厅。这地方隐蔽,但也因为不见日光而导致幽暗潮湿,所以东侧是四扇槛窗,糊着桃花纸。 窗下一张鸡翅木书案,书籍排列整齐,桌上还有未写完的书法。 代安低着头表示,前天晚上,他们都在这东窗当值,绝对没有人从这里进出过。 前厅尽头立着一架老樟木博古架,旁边立着一方半旧的竹屏风,两侧掩映着中间一方小门。 推开门,里面竟然是一方内室,内里空间极大却幽暗异常,只西侧墙壁上高处开着一扇窗户。 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大案,桌子上没有铺纸和书,但是一旁的砚台还有未干的墨,笔也搁在砚台上,可见主人曾经在这里写过什么。砚台旁边还有一碗已经发霉的看不出来是什么的糊糊一样的东西。

东墙边立着六排通顶的书架,书架后摆着一个巨大的黑色柜子。 三天走上前去,只见书架上面密密匝匝地塞满了经史子集类的东西,仔细看,在这些中间还散着些许薄薄的账册和手抄本,明显是为了掩人耳目。 “这老狐狸。”三天腹诽道。 后面的黑色柜子被隔成上下两层,上层放着几件常服,下层是空的。三天大致看了一下柜门的厚度,应该没有太大的机关暗格类的东西。 三天又走到西墙的小窗下,想看看窗户有没有被破坏过。但这窗户实在有些高,完全看不到上面的情况。 此时,一直没说话的周渊默默搬了把椅子放在三天身后。 三天也没矫情,伸出脚将椅子勾到自己身边,站上去之前还不忘给周渊一个轻轻的白眼。 没办法,她这人记仇得很。 窗户大小刚容得下一个成年人进出,窗框下边两角积着薄灰。 她指尖顺着框边摸过去,触到两道细浅的凹痕,探出头往上看,檐下也有两道淡白的印子,瞧着是撬窗留下的。 可这窗户是朝里开的,要进直接推开便是,何苦要撬?而且划痕不深,漆皮没掉,不似刀刃留下的,倒像是什么细巧的硬物。 她心里琢磨着,从椅子上往下跳,落地时脚尖没留神踩到块硬邦邦的东西,硌得脚心一麻,身子一晃便要栽。旁边周渊眼疾手快,伸手托了下她的腰,才没让她摔实。 两人都愣了一瞬,周渊立刻收了手退后半步。三天也没矫情,弯腰往墙角找,就见块半个鸡蛋大的黑石,混在砖缝阴影里,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 石头一拿起来,一股明显的燃烧过的臭味传来。 因为长久不通风,屋子里弥漫着纸墨、老木以及若有若无的尘土气息如果不是拿起来,根本发现不了。 “阿婴,你闻闻这是什么?”三天伸手唤阿婴过来。周渊见状也低下头跟着一起闻,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一暗,眉头微皱。 “五更倒。”阿婴捂着鼻子道。她是大夫,成天跟草药打交道,对气味比旁人敏感一些。 忽然,她拿过石头,又仔细地闻了两下,似乎发现了什么,伸手在石头的凹陷处抹了一下。指腹上带着一层灰色的尘土,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常。 “还有东西。” 3. 青出于逐(3) 阿婴有些拿不准是什么,让人去拿了一个小茶杯,然后将石头伸进杯子里搅了搅,果然杯子里浮起了一层细小的油渍,杯子里的水也泛起不易觉察的青色。 “翠玉净。”三天接过杯子有些惊讶。 倒不是三天没见识。只是这东西异常珍贵,里面有一味冥罗花,有市无价。 传说,冥罗花长在东方海国的归墟处。那地方的入口每年只七月十五中元节当晚出现一次,且有无数猛兽在入口处守着,故而极为难得。 几年前,有人声称找到了冥罗花,在上京售卖。一开始无人相信,后来有人拿来入药,只一点点就治好了靖王多年心神不安的毛病,霎时间名声大噪,无数达官贵人前来求药。 那老板也懂奇货可居,每年只出售十株,不看身份高低,无论贫富,只先到先得。 据说为了卖个好价钱,睡在药店门口的人将左右两条街都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东西本身也奇特,要正午的烈日下用青玉药钵磨成粉末,不能见一点潮气,不然就会迅速融化在空中,之后空中会残留淡淡的兰花气息。 通常掺了其他药材后用绿蜡丸封了,等用时,用掌心温度化了,只一滴水就能发挥作用。 她上次见还是因为她师傅——余念玉。 那个老不正经的非要去调戏南山上貌美道士,那人本来不搭理她那不着边际的样子。后来余念玉听说道士夜晚睡不安稳,花了大价钱才找来了一株,又让阿婴加了药材配成安神香,巴巴地要给人送过去。 连三天想闻一闻都不让,逼得她在余念玉屋子下蹲了三天的墙角才弄到一点。 没想到这玩意香气清淡却异常持久,沾在她手上洗了好几次都没洗掉。后来害她被那老不正经罚去扫了好几天猪圈。 这东西居然出现在这里。 “阿婴。”三天温声唤道,“里面还有什么吗?” 阿婴将手指在鼻尖轻嗅了几下,低下眼眸抿着唇思量了一会儿:“冥罗花,没有其它的。”紧接着补充道,“很纯正,半点杂质都没有。” 三天拿回那小石头样的东西,这时她突然发现,这东西拿在手里没一会儿就变温了。她试探着用指甲在上面用力掐了一下,低下头嗅了嗅,一股明显的腐朽木头味道传来。 阴沉木! 因为屋子里光线偏暗,加上质地坚硬,外表漆黑一团,所以她下意识将它认作了石头。 现在看来,那人将蜡丸塞进木头里,再顺着窗户投进来,刚好能让“翠玉净”在屋子挥发。阴沉木能很好地吸附味道,这样“翠玉净”也不会沾在屋子里被人察觉。 三天用手掌掂了两下,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木头的表面。 两种迷药,黑色木头,有人进入过的窗子,簪子的划痕,一条条线索在三天脑中闪过。 她眼前渐渐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戴着簪子的黑衣人在窗口丢了迷药后,从窗户爬进来,杀了昏过去的沈逐。 女人?还是伪装成了丫鬟? 但她还是不明白,“五更倒”是极为常见的迷药,他都有“翠玉净”了,何必多此一举呢。掩盖味道?那他将阴沉木带走不就可以了。 又或者,根本就是两波完全不同的人。 这倒也不稀奇,沈逐手里的东西太多,想要他命的人更多。 就算这样,有两点她还是想不通,这沈逐又不是傻子,屋子里扔进一石头他能没有察觉?而且这玩意又不是一闻到就会晕,沈逐马上就能把家丁喊进来。 有内应在? 那直接下毒毒死他不就得了。又或者,他并没有想沈逐死,只是想拿到某种东西? “有什么发现吗?”周渊见三天盯着石头,眼神飘忽又涣散,忍不住提醒她一声。 “暂时没有。” 三天不动声色地将木头收进袖子里,转头看向四周,想再找找其他的线索。 “人是在哪被发现的?”三天看向王捕头。 不知怎的,王捕头眼神躲闪的偏过身子,装作没看见的样子。一旁的周渊见状道:“在这桌子上。”说着指了指正中央的黄花梨书案。 三天蓦地将眼神落在两人中间,她总觉得这两人有事情,瞒着她。 她刚一进门就发现这桌子被收拾过,起初她还以为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王云舒收起来了又或者被凶手拿走了。 现在想想,该不会是他们俩拿走了吧? “你们”三天话未出口,就被阿婴的声音打断了。 “咦!”阿婴看着桌子上盛着半碗发霉的糊糊样的东西发出一声鄙夷。 南方本就潮湿,加上这屋子通风极差,才两天这东西就完全看不出原貌了。 “这什么东西?”三天倒也不嫌弃,戴上仵作验尸用的羊肠手套,拿了根毛笔就开始扒拉。可惜,只能看出有粗糙的一块一块的东西,也闻不出有什么其他味道。 “是少爷的杏仁露。”带路来的小厮回答道。 这倒是让三天没想到,她侧目向小厮,随意地说:“你还挺用心,这都记得” 此话一出,周围探究的视线齐刷刷落在代安身上,慌得他立马跪下说:“姑娘明鉴,因为少爷每日都喝杏仁露,前日少爷出府游玩一直没回来,所以才送到了老爷这里。” “你们少爷多大了?”三天问。这沈府少爷她有所耳闻,据说极为骄纵。 “十岁。”小厮慌忙回答,生怕慢一步就把自己拉去顶罪了。 “你家老爷还挺抠,这么大个地方,就做一碗杏仁露。不过对孩子不错。”三天评价道。 代安也不敢多说什么,只一味地点头说是。 “尸体在哪?” 这屋子她看得差不多了,从这几个人的样子,估计没什么有用的东西让她看了。 “随我来。”王捕头在前面带路,众人陆陆续续出了内室。三天最后一个出去,周渊走在她前面。忽然间,三天像是想到了什么,两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撑开,一上一下对着窗户比划了两下,大概量了下大小,紧接着,手势稍稍收紧落在周渊的背后。 好像,刚刚好。 “周渊” 周渊闻言转过身,下一秒,掌风扑面而来。周渊立刻侧身躲过,三天预判了他的动作,左手一翻横劈向他的脖子。屋子里空间本就小,周渊躲闪不得,身子迅速后仰折成弓形。 三天见状,右手一把抓住周渊的手臂,顺势向下一滑,掌心一转,握住周渊藏在袖子里的匕首,想要夺过来。周渊反应过来,一把掐住三天的手腕,阻止她的动作。 4. 青出于逐(4) 三天迅速试了一下发现挣脱不得,索性身子一扭,逆着周渊的身体,将他的胳膊反剪到背后,连带着左半边身体一起扯过来。 正好两人中间隔着一条长案,三天右肘在桌上支起作借力,身子腾空翻过长案,落到周渊面前。周渊左手挥来,不成想三天不躲不闪,直接猛地向前任由他打向自己。 周渊本就不想跟她打斗,所以收着力;见她不躲,又下意识收了手,最终手掌一歪,手掌直接从三天腋下穿过,打空了。 反而是三天半个身子直接压在了周渊身上,右手拉着周渊的身子,左手落在桌上,以一个环抱似的姿势将周渊压在了桌子上。 霎那间,两人四目相对,周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三天的脸。因为心系案情,他并未刻意关注三天的长相,现在才发现,她虽然是圆脸,但是五官着墨极为浓烈,面部轮廓明晰,眉眼间藏不住的英气勃发。 额…… 去而复返的王捕头一行人僵在原地,本来听到打斗声,以为是两人矛盾爆发了,可现在两人这姿势让他有些拿不准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剩下人自然是不会做出头鸟,于是就形成了诡异的一幕,所有人都带着询问的眼神看向王捕头。 一个是上面的大人物,一个是被请来办案子的上宾,要是有一个不高兴了,遭殃的还是他。王捕头觉得自己的白头发正在随着自己的愁思慢慢生长,就等着某天长到足够长,让他好拿去自挂东南枝。 “你们在玩什么!”一道兴奋的声音响起,阿婴笑着问道。 王捕头从未想过一个人的笑声能够如此悦耳,清脆,灵动,简直是用世间所有词汇都无法形容与表达的救赎。 “阿婴。”三天的声音蓦然响起,下一秒,一个黑色的东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飞向阿婴手里。“这里面有过什么?” 这时周渊才发现,自己腰间藏的荷包不知什么时候被三天摸去了。 阿婴接过来,是一个小小的黑色荷包,上面没有图案,肯定不是信物之类的。阿婴一打开,一股淡淡的兰花气息扑面而来。手指伸进去摸,有些不正常的滑腻的触感,应该是石蜡之类的东西。 “这里面放过’翠玉净‘耶。”阿婴道。 “呵” 三天挑眉,转过脸来看向周渊,眼神里掩饰不住的挑衅。 “解释一下吧。” 旁人不知道内情,可王捕头是明明白白的,他挥退众人上前在三天身旁压低声音,祈求似的说:“三天姑娘,还请您先去看看尸体吧。” 见王捕头如此低姿态,三天更好奇了,这两人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这样想着,三天抬起身子,周渊却像是被定住了似的一动不动。 “松开啊。”三天道,晃晃自己的胳膊示意周渊放开她。周渊见状尴尬地咳了一声,松开掐着的三天的手腕。“去,去看看尸体吧。” 江南四季变化细微,所谓的冬季极短,所以大户人家多会在临水处挖掘深至三到四米的地窖作冰室,来储存冰块供夏天消暑用。 沈家的冰室离书房不远,入口处还建了小屋,内里铺满了黄土以达到完全隔绝热气的效果,入口用了四层木板加稻草一层层的遮盖,费时费力。 “这会儿又不抠了。”三天跟着小厮踏上阶梯,看着这四周一层层的保温措施道。 小厮闻言心虚地低下头,嘴里只管应着说是。 越往里走,稻草之类的受潮后发出的沉闷的,植物腐朽的腥腻的气息就越明显。入口处狭窄,内部极为昏暗,每人都打着灯笼,远远看着像是白森森的飘着。 冰室内做成了斜坡状,四周满是巨大的,用稻草隔开的冰块。斜坡的最下面,青铜矮床上安放着沈逐的尸体。 “三天,我有点冷。”阿婴本来还好奇的四处参观,渐渐的寒气上来,让她开始不太喜欢这里了。 “好了,我们一会儿就上去。”三天拍拍阿婴的手背,顺便将手里提着的灯笼递给她,让她替自己打着。这时,周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也提着灯看着三天。 三天也不矫情,指挥着让两人站在自己身边。 沈逐灰白的脸上有一层灰蒙蒙的霜色,是在冰室里放太久的原因。三天略略扫过,他身上的灰褐色交领长衫没有明显的凌乱或者撕扯的痕迹,腰腹处有破损,破损处比四周颜色略深,且有一道深色痕迹一直延伸直衣衫下摆。 “没人验过尸?”三天疑惑道。 “这,倒也不是。”王捕头弯着腰赔笑道,“我们的能力,三天姑娘您 是了解的。” 三天翻了个白眼,不再搭理他。 这都一天了,还没验尸,明显就是想当甩手掌柜,把烂摊子完全扔给自己,真出了事,把责任往她身上一推了事。 可来都来了,她又是个不见真相不罢休的性子。于是三天也懒得骂人,直接戴上羊肠手套准备验尸。 沈逐后脑勺的头发被血浸透了,且拨开头发能看到大片血迹。三天用银钗拨开头发,见表面的皮肉有脱落。又拨开创口,伤口间有丝状的皮肉粘连。 三天放下银钗,用指腹循着创口细细按摸,骨头完好,没有凹陷和碎骨。 这时王捕头自告奋勇地说“仵作验过了,是用烛台打的。” “这不是致命伤。颅骨没碎,只会让人昏厥。”三天沉声道。 这个不是致命伤,那只能是身上的那个。三天伸手解开沈逐的腰带,准备将他身上的长衫脱了看看伤口形状。 “哎?” 三天解开沈逐的长衫,里面居然是一件特意缩短过的黄色的道袍且上面用深红色丝线绣着一个巨大的符篆。符篆自沈逐胸口横跨到腰腹。因为被血渍浸透,干涸后泛着深褐色,看上去像是盘踞在身上的巨大蜈蚣。 “这是什么?”阿婴问。 众人都摇摇头,只有周渊抬起左手在虚空中画着什么,半晌才开口道:“长生灵符,但是里面的告文被人改过,上面的意思是:”周渊举起灯笼,昏暗的黄白色光晕中,符篆中间两行小字像极了一条条蚯蚓。“铸魄陶魂,以阴炼阳,尸魄消散,变化真形” “以阴炼阳,他要采阴补阳啊。”三天道。 周渊点点头,继续说:“传说,四百年前大夏有位皇帝痴迷炼丹修仙之术,曾经以十五六岁的宫女为引子,来书写符篆。后来许多游方道士都借口说自己手中有当年那位皇帝的术书借此招摇撞骗。” 三天缓缓点头,如果是平日里,她一定会调侃一句“懂得挺多”,可今天分外严肃。 不知怎得,三天忽然有一种直觉,这黄色道袍下面还有更不可思议的东西等着她。三天握了两下有些僵硬的手指,然后缓缓将道袍解开。 下一刻,一件红色的对襟短衬赫然在内,两侧象征多子多福的蝙蝠振翅欲飞。 5. 青出于逐(5) 王捕头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四周寒气如有实质地顺着他的小腿蔓延上脊背,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三天蹲下身子平视尸体,抬起尸体的手臂,揭开一层层的衣衫,在红色吉服的袖口内侧,有两排用深褐色的液体写上生辰八字。三天用手捻了捻,干硬中带着油腻感,也是血。 “阿婴,有什么奇怪的吗?”三天抓着袖子问道。 阿婴见状上前两步,也蹲下身子,深吸了两口气道:“有点酸。” “酸?”周渊仔细嗅了嗅,什么也没有。 “阿婴是大夫,对味道比常人敏感。她说的酸,应该是茜草之类的味道,是刚染过的原因。且这衣服布料一般但质感柔软,应该是新织的,赶工做出来的。你们老爷前天晚上到底在干什么?” 代安觉得自己今天倒霉透了,怎么什么事情都冲着自己来了。他是知道一些内情,可到底能不能说,说了会不会死这些问题一个个在脑子里盘旋,最终脸色惨白的代安只能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阿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见他脸色难看,还以为他病了,拉着他要给他把脉。 三天也没继续追问,而是用匕首将死者的衣裳划开,小心翼翼地揭开粘连的地方,露出腰腹处的伤口。她用醋简单洗去血迹后,露出了伤口的真实面貌。 伤口呈现较小的梭子型,自中间向两侧开裂,用手合拢的时候是一条线,没有其他的破损,应该是匕首之类的利器造成的。且创角两侧都是锐利伤,所以应该是双刃匕首。 “把你匕首给我。”三天头也没抬地将手伸向周渊。周渊知道瞒不过她,将袖子里的匕首递了过去。 三天用细竹签和薄木片探入,大概测量了创口的长宽,又用木片对比了周渊的匕首。她举着手里的匕首和手中的木片,转过身,无奈地对周渊道:“这不还是你嘛。” “不是我!” “不是你,你出现在案发现场,不是你,你用匕首扎人家。”三天继续刺激道。她当然知道不是周渊,先不说窗框上的疑点,就这伤口也不对劲。她只是很不爽这两人请自己查案还想拿自己当替罪羊,而且这周渊身份神神秘秘的,让她更好奇了。 王捕头知道瞒不住了,拉着代安,三个人将那天的情景讲了出来。 天边泛起鱼肚白,夏日里天亮早,丫鬟夏花本来早早起来准备伺候王云舒起床。没想到,一起身就发现四周天旋地转,她赶紧将赵嬷嬷叫来说明。赵嬷嬷也慌了手脚,昨晚的事情刚过,丫鬟生病事小,误了王云舒梳洗可不行。 两人只能把今日不当值的春英叫起来。春英性子好,平日里也得王云舒喜欢,二话不说就接替了夏花的活计。、 只是今天王云舒有点奇怪,她一大早红着一双眼,说有要紧事要找沈逐。可沈逐下过禁令,没有命令谁都不能进入书房。 春英毕竟是丫鬟,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去敲门。谁知道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屋子里居然一点动静没有。 她也不敢再上前,只能又去禀报王云舒。最后王云舒只得让小厮代明代全去强行将门撞开。 谁知,门还没开,房屋后面就有人叫嚷起来“有贼啊,抓贼!” 王云舒立刻把护院和小厮都叫来,去围追那贼。果然在院墙后面的夹道里,一个黑衣人正跃跃欲试地要逃跑。众人乌泱乌泱地围着那黑衣人,王云舒和几个丫鬟不敢上前,只能站在夹道旁边看着。 那贼人身手极好,三下五除二就将护院打倒了,还站着的都畏惧的不敢上前。黑衣人见他们不敢再阻拦了,一把将身旁的一个小厮抓过来,扔西瓜一样扔到了人堆里。有人想把人接住,有人想躲,一瞬间人群乱作一团。贼人见状转身准备跳上围墙离开。 突然,一根细小的杆子从身后飞来,正中贼人后背,贼人吃痛,卸了力气,紧接着腿上一软,跌倒在地。 家丁见状一哄而上将人压住,用绳子捆了,扒下面罩一看,居然是前几日新来的家丁周渊。这时候,王云舒才想起来去书房里查看,接过刚刚进入内室就发现沈逐趴在书案上,已经没气了。 这时,春英大着胆子和家丁在周渊身上搜 出了还带血的匕首。 “春英?”三天忽然回忆起之前在王云舒身旁见到的两个丫鬟。 “对对对,那个戴白玉簪子的就是春英,青玉簪子的叫夏花。”代安回答道。 “她们是跟你们夫人一起嫁过来的?” “不是,夫人的陪嫁只剩夏花和赵嬷嬷了。春英是因为梳的一手好发髻,王府那边送来给夫人的。” “我知道了,继续说。” 王云舒见沈逐死了,又在贼人身上搜到了凶器,让人赶紧去报官。王捕头来到后,就见王云舒背倚在丫鬟怀中,痛哭欲死。 她命人将东西一股脑都给了王捕头,并嘱咐他尽早结案,好让她夫君早日入土为安。 王捕头知道沈逐身后牵扯着庞大的关系网,早结案对他也未尝不是件好事。于是将捆成粽子的周渊带回了县衙交给县令高世恩。 “明镜高悬”牌匾下,高世恩高坐明堂,见周渊被捆着也不下跪,心中一怒,惊堂木一响质问道:“你这小贼,杀人不说,还不敬公堂,藐视王法。” 左右衙役立刻执起杀威棒,两个上前压着周渊,强迫他跪下。 “你这小吏不审案就草草结案,简直草菅人命。” 高世恩闻言大怒,他自诩不是好官,但这回人证物证俱在,还被人骂草菅人命那也太侮辱人。当下要衙役取来笞杖要打。 “你可知道我是谁。”周渊脸色阴沉,身子紧绷,像头随时准备暴起的豹子。 高世恩怒极反笑,他站起身子,将两袖一震,抱拳向着虚空一点,胡子一抖,大义凛然地看着这个嚣张的犯人说“你犯的是杀人罪,王公贵族与平民百姓同罪,你还想以权压本官不成。” 这套说辞高世恩私下里演习过许多次了,只是一直都没机会在人前展示,今天终于让他演上了。 “大,大人。”一旁的主簿却看出了不对劲,压低声音对着高世恩道:“大人,他腰间似乎有块牌子。” “牌子?什么牌子,拿上来。”高世恩一指,衙役立刻解下周渊腰间的令牌呈了上去。 6. 青出于逐(6) 一块木制朱漆腰牌被呈到高世恩面前,他只轻轻瞥了一眼。转眼间,高世恩双手接过牌子,自高堂上走下,然后来到周渊身旁,一手挥开旁边凶神恶煞的衙役,然后做了个请的姿势,让周渊进了后堂。 牌匾后,高世恩哆哆嗦嗦地将周渊身上的绳子解了,然后想要将腰牌系回周渊腰上。 周渊见状一把将腰牌夺回,转身对高世恩道:“这下大人相信我了。” “信,信,信,下下下官当然信公子这般风光霁月之人,怎么会干出杀人这等凶恶之事呢。”高世恩嘴角快扯到耳朵根了,脸上头上一层层的皱纹道道堆着,莫名多了几丝和善的气息。 “那人是怎么死的?”周渊摩挲着手中的腰牌,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 “是...是”高世恩伸手抹了一把后脖颈上的汗,他哪知道人是怎么死的,只能弯腰赔笑表示:“下官这就,这就去查。” “你去查,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再大公无私地找第二个替罪羊来。”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啊。”高世恩跪倒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秋日里的枯叶。 毕竟是一方官吏,周渊知道不能做得太过分,拖着高世恩的胳膊将他扶起来安抚道:“这人确实不是我杀的,高大人该怎么查案就怎么查,无须避讳。” “是是是。”快被吓成傻子的高世恩哪还有心思查案,脑子里全是自己的官帽,手忙脚乱地回到县衙,指挥手底下的人全部去沈府查案子。 结果衙役们还没出,周渊又转头让他封锁沈逐死的消息。 高世恩心中叫苦不迭,脸上还得笑着说好。 结果来来回回折腾了一天,发现一点进展都没有。 正哀悼自己的乌纱帽时,王捕头从角落里出来,拉住高世恩道:“大人,要不去请那位。”说着,冲着城外的高山处使了个眼色。 “然后你就把我这个替罪羊,找来了。”三天已经不怎么在意,甚至有心思调侃两句。 “三天姑娘,如果不是到了这种地步,怎么敢劳烦您呢。”年近五十的王捕头此刻像个讨要东西的小孩子似的在三天这个十八岁的姑娘面前几近谄媚地笑着。三天也不好再苛责他什么。她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自己也到了什么都能理解的年纪。 “可你还是没有说你的东西”三天把匕首放到周渊眼前晃了晃“为什么会变成凶器。” 周渊剑眉微皱,脸色沉了下来。 作为全场最高段位的老狐狸,王捕头很有眼色地表示自己要去给高大人上报查案的进度了,然后抓着代安提着灯一溜烟就不见了。 偌大的冰室只剩下对峙的两人以及不远处似乎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的阿婴。 “我...”周渊迎上三天探究的眼神,欲言又止。 他的身份太特殊,况且从王捕头的描述来讲,三天是道观中长大的孤儿,万一某天事发,势必会牵连到她。 见周渊犹豫不定的模样,三天大概猜到他在顾忌什么,刚想再刺激一下他,就听周渊开口了。 “三天姑娘,我身份特殊,你还是不知道为好。我只能将当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你。”周渊思量再三,还是决定瞒住她。 他跟着王捕头去找三天时,见她吃穿用度皆不凡,本以为是哪家高门大族宠爱女儿,将叛逆的孩子养在郊外来免于口舌是非。没想到她只是一个和妹妹相依为命的孤女。 “不就是皇子的人嘛,有什么特殊的。” 周渊瞳孔骤缩,双手猛地攥紧,上半身一寸寸紧绷,眼神直射向三天,沉声说:“三天姑娘,你究竟是谁?” 然而下一瞬,三天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立刻让周渊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你诈我?” 三天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知道的,干我们这行有时候就是需要运气。” 周渊深吸一口气,对着三天正色道:“三天姑娘,这不是小事,为了你的安全,还是慎言为好。” “知道你还把我叫来。”三天冷笑一声,对周渊翻了个白眼。 “当时确实是我考虑不周。”说着将灯笼放在一旁,敛去衣摆规规矩矩地向三天行了个礼。 这郑重其事的动作把三天吓了一跳,也顾不得自己还戴着羊肠手套,一把就把周渊拉起来了。手套上洗伤口残留的醋混着干涸的血渍就这么抹在了周渊的袖子上。三天余光瞥见是深色的衣裳,决定还是不提醒他了。 “我诈你的身份纯是我好奇,这个你不用担心。当务之急是你要把当晚发生了什么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周渊只得点头,然后一边举着灯笼,一边三言两语就将当晚的事情交代了。 跟三天猜测的差不多。 中元节那天,沈逐要纳一房小妾。这日子是个人都知道诡异,所以也没有宴请宾客,只用一顶小轿抬了,从侧门进来。 因着这件事,周渊算定沈逐不会出现在书房。于是他避开家丁和护院溜到了沈逐书 房外。 为了保险起见,他拿出准备好的“翠玉净”,用掌心融了外面的绿蜡,然后长针撬开了窗户,将东西扔了进去。不多时,周渊取出准备好的解药服下,蒙了面,顺着窗户进入了书房。 “那沈逐呢?”三天问“这么大个人,你总不能看不见吧。” 当时屋子里没开点灯,周渊只看见一个人影趴在桌子上。他寻物心切,只当沈逐有紧要的公务没处理完,现在被迷晕了,所以就没在乎,直接去后面的书架上找东西了。 紧接着,更夫的梆子声响起,没多久,他忽然闻到一股像是闷了很久的臭木头的味道,然后就发现自己手脚开始发软,为了不让人发现,他下意识蹲在了第二排的书架旁的角落里,不成想这迷药霸道的很,他直接晕了过去。 “晕了?”三天诧异道,“然后你再醒来就发现天亮了,然后顺着窗户出去就被抓了。” 三天一边说着,一边用长银针探入沈逐的伤口内部。正常来讲,伤口越深挤压感越重,但是在伤口的中段往后的地方,能活动的空间比刀刃本身要宽一些。像是刺进去之后又横向撬了一下,又或者原本不是这个深度,是在原来的创口上又用力推了一次。 而刚刚她进针的时候,一开始很顺畅,说明伤口内部平整,两壁光滑。 可随着银针继续向内,创道走向却改变了。三天小心翼翼地移动银针,等调整角度,向上,向后时才能继续探入。 三天朝着周渊招招手,让他把灯举到自己面前。 黄白色的灯光照亮一隅,因为冰室里光线太昏暗所以一开始三天没有注意到,在伤口一侧的边缘有轻微的半月形擦伤,周渊的匕首是双刃且极为锋利,不会留下这种不对称的创口。 三天拿出刀,小心翼翼地将皮肉切开。 “很奇怪。”三天看着皮肉的纹理走向,将工具收起来:“这个人,力气应该不大。一刀下去没到底,所以又把刀推了一次。而且两次发力的方向也有差别,他可能是第一次用刀。” 周渊闻言一挑眉,沈逐树敌颇多且背景深厚,想要杀他,不说是找顶尖高手,也不能找个力气不大的人。难不成,是买通了亲近的丫鬟? 可没武功的丫鬟又怎么从高窗进去呢。周渊觉得自己越来越摸不着头脑了。 “你听到更夫的梆子声后,大概过了多久晕过去的?”三天转过头,看着周渊的眼睛问。 “不到一炷香,而且……”周渊欲言又止。 7. 青出于逐(7)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什么“我似乎听到了一声惨叫。” “惨叫?” 通常在夜间梆子声能传数里,人的叫声则只在百丈之间。加上昨晚上是中元节,街上行人稀少,能传的更远一些。三天在脑海里粗略计算了一下,周渊是习武之人,耳力比旁人更敏锐一些,如果真的有惨叫声,大概位置就在沈府后的街道上。而那个位置,正好在书房的西侧。 忽然,三天想到了什么,她摘下羊肠手套,提起一旁的灯笼,烛光迅速照亮了两人的脸,周渊抬眸,两人眼神撞在一起,周渊只听三天道:“你应该没听错。” 有了新线索,两人也不能耽误,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这时,两人注意到阿婴在角落里呆了很久了。 “阿婴,我们走吧。” 阿婴的注意力和其他人不同,一张纸、一片树叶都能让她玩许久,所以三天也没太在意,准备带她上去。不成想,阿婴忽然偏头,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这个动作表示,她有想要的东西。 “想要什么?”三天轻笑着,抬手拨去阿婴头发上沾上的稻草屑。此时,阿婴自身后宝贝似的拿出一只梅花金钗。 三天脸色骤变,手握着阿婴的手腕轻声问:“这是在哪找到的?” 阿婴笑吟吟地转过身,手指着冰块和稻草间的夹缝。 三天走上前,冰块上有大片明显的划痕,地上有不少碎冰,应该是刚刚阿婴拿簪子的时候弄碎的。三天招招手把周渊叫过来,两个人围着这一大垛冰块找了半天,没有血迹之类的。 “这有东西。”周渊说着,伸手轻轻挪开一层冰块,在冰块上方稻草的间隙里,有一个白色的布片样的东西夹在草席中间。周渊还想往外挪一下,这时上面的冰块传来晃动的声响,让他不得不停住。 三天走过来,她骨架小一些,但是伸手进去还是有些够不到。还是阿婴将簪子递给她,示意她用簪子将东西挑出来。 果然,三天拿着簪子微微用力就将那布片戳了个洞,挑了出来。 三天将布片展开,是个白色手帕,上面没有血迹之类的东西。上面绣着两只鸟立在树枝上,也看不出是什么鸟,针法有些粗糙,跟大多数会女红的姑娘并没有差别。 只是,三天将手帕展开,置于烛光下,只见缎面上泛着莹莹光泽。 吴绫! “三天姑娘,王夫人请三位上去,说给各位准备了饭食。”王捕头突然走进来打断了三天的思绪,三天不动声色地用帕子将簪子包住收进怀里,拉着两个人出了冰室。 刚走出没几步,三天又倒退回两步对着王捕头道:“这几天有没有人去衙门报案说见鬼了?” “见鬼?没有吧。而且见鬼,为什么要报官啊。” 这怎么又跟闹鬼扯上了。王捕头心中不解。 三天右手背在身后,拇指和食指揉搓着,眼神慢慢飘忽起来,没多久回过神来道:“你让人去看看打更的王大爷能起床了吗,把他叫去县衙,我有事要问他。” 一行人来到了正厅的后堂。王云舒并没有出现,丫鬟春英说她家夫人身体不适,不能待客,由她代替夫人招待众人。 三天也不矫情,坐在最上首的位置,老神在在地等着人来伺候。 沈家不愧是江南的首富,见众人落座,春英一拍手,小丫鬟们捧着饭食鱼贯而入,一个个井井有条,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将饭食放下就迅速退下了。 这饭本来吃的悄无声息,不过周渊倒是发现了点不同寻常的地方。 “你从刚开始就盯着她”说着,周渊下巴一抬眼神给到了站在右侧的春英的,他压低声音在三天耳边问,“是看出什么了吗?” “没什么,就是好奇,大户人家的丫鬟都这么镇静吗。” 自三天第一次见到春英到现在,甚至在周渊讲的昨天清晨发生的事情里,春英都一直跟在王云舒且异常镇静,而同她一起的夏花眼睛则红 得核桃似的。 明面上大周禁止奴仆殉葬,可还是有一些假借着忠仆义奴的名头逼丫鬟为主家殉葬。 虽说她俩是王云舒的陪嫁,但沈逐死的消息一旦传开,他身后的人未必不会杀人灭口。可这春英毫无波澜,着实奇怪。 而且,三天视线落在春英头上的白玉簪上。玉色光洁,色泽匀净,一看就不是凡品。刚刚经过春英身侧时,她特意留心了看了一眼,簪尾上雕刻着类似梅花的印记。 最重要的是,三天总觉得自己曾经在哪见过一模一样的东西。 一顿饭吃的心事重重,幸好王捕头带来一个好消息,打更的王老头说,他中元节那天晚上,确实见鬼了。一行人立刻准备去县衙,走之前,三天让周渊把代安一起带回去问话。 代安就这样被稀里糊涂地拎到了县衙。 县衙里,自称见了鬼的王老头正跪在地上,对着县令和衙役绘声绘色地描绘他前晚上是怎么见鬼的。 “我跟你说大人,那鬼嘴这么大”说着,王老头把黝黑干枯的手指从嘴角划到耳朵下面,“也没有眼。那眼眶啊,跟灯笼一样大,就这样在房梁上唰的一下飘过去了。” “还有呢?”三天大步流星地走入堂内,也没向高世恩行礼。反而是高世恩见到三天身后还跟着周渊,忙不迭地站起来,要请周渊上座,被周渊摇头制止了。 “对了对了,她在前边飞,身后全是纸钱,跟下雪一样。”王老头想起当晚的事情还心有余悸。 “纸钱?”三天迅速看向旁边的王捕头:“你们在沈府周围没发现?” 王捕头见状立刻去询问衙役,几个人都偏着身窃窃私语,最后都对着三天摇摇头。 “三天姑娘还有还有”王老头转过身子对着三天道“那个女鬼啊,是个新娘子,怨气重的很,得找道士好好驱驱邪。” 新娘子! 三天等人脑海里不约而同地蹦出冰室里穿着吉服的沈逐的尸体。 8. 青出于逐(8) 纳妾,新娘。 三天和周渊对视一眼,刹那间就读懂了对方的意思,这沈逐的小妾有大问题。 因为妾在大周律法中,更多偏向于奴仆的性质,所以纳妾有严格手续和契约的要求,需要在官府留存专门的买卖契约。 于是两人当即向高世恩提出要看契约。 高世恩很有眼力见,立刻把文书叫来让他把契约找出来。 “大,大人,”文书刘文直跪在地上,手边和身旁的桌子上堆着一大堆各式各样的文书凭证,“这这这,这里面,没有啊。” 高世恩闻言脸色大变,一脚踹在刘文直身上,大骂废物。 对于沈逐这种身份的人,文书契约什么的衙门通常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也不会去触他的霉头。可出了这档子事,这种行为就无疑是将他高世恩架在了火上。往轻了说,那是他办事不严谨,往重了说,那就是官商勾结,草菅人命啊。 而且还有个周渊这样的上京来的高官看着,高世恩只能一把接一把地抹头上的汗。 况且没有文书就意味着查不到这个所谓的鬼新娘的踪迹。 “三,三天姑娘。”高世恩一脸讨好地走到三天身边,他知道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在三天身上,只要她能再找出蛛丝马迹,那自己的官帽还能再戴两天。这样想着,笑容越发谄媚。 高世恩能想到的,三天更能想到,于是她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抬脚走到高堂旁的柱子后,两手环抱在胸前,没骨头似的靠在柱子上,微微侧着头,望向高世恩一言不发。 高世恩一怔,茫然地看向一旁的师爷钱万通。钱师爷在这县衙多年,官家民家之间千丝万缕的事他都了如指掌,他自然知道三天的意思。 阿婴在郊外看诊,一是因为两人喜欢清净,且不会在一个地方常住。二是因为,城中医馆都觉得阿婴分文不取是扰乱了市场。后来都在暗中商议,只将品质中下的药材卖给来抓药的人。 病能治好,只是原本吃一副药,现在要两副。人家开门做生意,又没有卖给你假药,品质一般并不犯法,再加上他们都或多或少打点了县衙的人,所以根本没有人去管。 医馆不开方子,自然不能给白养着大夫,于是大夫的挣不到钱,只能去干其他杂活。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们这样也算事出有因。 最终三天只能自掏腰包买一些主要的药,送给那些穷苦人家。 钱万通在高世恩耳边低声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果不其然,高世恩也给了他一巴掌。 不过高世恩虽然不是好人,脑子却很好用,眼珠子一转就有了主意,对着三天一拱手说:“三天姑娘,本官决定为了本县百姓的安危,每隔五天都请阿婴姑娘和所有医馆的大夫在县衙看诊,诊金,”高世恩咬了咬牙,“诊金,县衙出。” “嗯”三天笑着点点头,故意高声道:“高大人真是父母官,高风亮节令人敬佩。”说完直起身子,转身走向县衙西侧。 角落里,代安正跪在地上缩着身子,恨不得和地板融为一体。 “你们老爷那小妾是哪来的?” “小人,小人不知,小人不知。”代安又想往后缩,可三天一把拎住了他后颈的衣领,强迫他抬起头。这时周渊很有默契地走到代安面前,蹲下身子与他平视。 “你是现在说”周渊对着角落一指,一排排刑具静静躺在角落里“还是上刑之后说。” “大人大人”代安想往前爬去抱高世恩的大腿,奈何衣服被三天死死抓住,只能跟小鸡仔似的不断挥舞手臂。 “用刑!”高世恩正恼怒着,见代安这副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大手一挥,两个人高马大的衙役就一左一右按住了代安,取了夹板,抓着代安的胳膊准备上刑。 “你家老爷已经没了,你就算再替他隐瞒,也得不到好处。”周渊道。 “可,可我真的不知道。” 代安真没撒谎,沈逐的事他怎么敢过问呢,他昨晚上在书房外值夜,甚至连纳妾的事都是在县衙里才知道的。 “那你知道什么?” “我我,我”见他犹豫,周渊对着衙役微微点头,衙役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将代安的手指塞了进去。眨眼间,杀猪似叫声填满了整个县衙。 “道士!道士道士!”代安大喊道。 三天被他吓了一跳,手中劲一松。代安立刻浑身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十个手指在拶子之间不断哆嗦,碰在地上发出连绵的嘀嘀声。 “还没开始呢。” 三天的声音自头顶传来,这时代安才发现自己的手确实没有疼的感觉。 于是他艰难地抬起发白的脸,心有余悸地说:“老爷很久之前请了一个道士在家里,可是昨天一出事,那道士已经跑了,夫 人知道了只嘱咐说,谁敢说出去就割了谁的舌头。” 三个月前,沈逐忽然将一个老道士请回家中并尊为座上宾。那道士虽是个瞎子,但长相极为奇特,皮肤黝黑紫髯紫发,他自称七十岁,但脸上几乎没有皱纹,皮肤也异常光洁。 他刚一进门,就告诉沈逐,“老爷还是快将令公子寻回,否则会有血光之灾。” 沈逐还没说什么,一旁的王云舒却极为紧张,她年近四十才得了这儿子沈元安,平日当眼珠子似的恨不得日夜揣在身上。一听这话,立刻让人赶紧去把少爷找回来。 府里的人四散去寻找,半个城都翻过来了,就是没有沈元安的动静。最终老道掐指一算,拂尘对着东方一指,表示,人在墙角,水池边,花丛旁。 管家立刻亲自带人去找,果然在湖边的一处低矮院落墙角的花丛找到头上全是血的沈元安。 “后面我知道,我知道”见有自己知道的事,高世恩立刻自告奋勇地上前来解释“沈夫人怒不可遏,当即报了官,最终还是本官查到,是沈元安在跟两个人玩斗蛐蛐时输了。结果他不仅不服气,还一脚踩死了人家的蛐蛐,并且把其中一人丢入了水里。周围看热闹的人立刻跑光了,后来不知道是谁折返回来打了沈元安。” “不知是谁”周渊深吸一口气,扶额叹息,他知道高世恩是废物,但这点事都搞不定,也太废物了。 三天在一旁嫌弃道:“那两个人是那老道士找来的吧。” 众人都点点头,心道,这也太明显了。 代安也随着点头,继续说:“可老爷就是对他深信不疑,不仅将后院的西偏房给他清修,还让他出入自己的书房。” “两个人还经常去哪儿?”周渊问道。 三天有些讶异地望向周渊,点点头,孺子可教也。 “去去”代安抓抓脑袋,皱着眉,脸上五官都快结成一团了,就是想不起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三天转头看向县衙外。 暮色悄然四合,天边已泛起大片昏黄的霞,阴沉沉地压在众人的心里。院中倦鸟回巢,拍着翅膀准备进入将要来临的良夜。不知何时起了风,犹带余热的夜风一缕缕地吹在皮肤上,重浊粘腻。 代安出了一身汗,湿了半边衣裳,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忽然,他想到什么,猛地抬起头。 “冰室!“ 9. 青出于逐(9) “他们经常去冰室,而且之前我听值夜的代全说,他晚上听见冰室里闹鬼,有人在里面哭。”代安苦着脸补充道。 “后来呢?没人去看看?”三天挤开周渊,站到代安面前。 “那地方整天不见日头,谁敢去啊,而且就代全一个人听到过,说不定听错了呢。”代安声音越说越小。 天已擦黑,再问下去估计也没什么结果了。阿婴有些不耐烦地抱着三天的手臂说想要回家,高世恩偷偷观察着周渊的动向,见他点头,立刻表示让衙役去城里的客栈准备上房,这样三位就不用奔波了。 周渊将高世恩叫道身边,两人转过身背对着三天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最后,三天看见周渊拿出一块牌子递给高高世恩,那人满脸堆笑地双手接过表示一定办好。 末了,高世恩恭恭敬敬地送三人出去。三天故意慢了半步,和两人拉开距离,然后不声不响地走到高世恩旁边,低声说:“高大人,我一会儿会跟他”说着,指了指周渊“好好聊一聊这些年高大人的政绩,尤其是今天这县衙义诊的事情,虽说高大人高风亮节,但也得有人将大人的贤明达上听不是。” 高世恩闻言脸上的褶子一道道被喜悦撑开,对着三天就要行礼“如此多谢三天姑娘。” “哎!高大人何须谢我,只是,若是这义诊的事半途而废——”三天故意拉长音调,高世恩立马懂了她的意思,连连保证不会。 “那就好,不过大人”三天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可不许巧立名目加重商税来填补诊金呦。” 高世恩脸上的笑一瞬间冻结,紧接着干笑了两声,鼻子不断喷着粗气“不会,不会,不会。” 身后听到只言片语的钱师爷默默将自己刚拿出的文书又揣回了怀里。 咚!——咚!咚!“平安无事。” 三更了,路上上已无行人,长街上风卷着一两片落叶打着旋,虚虚地飘着。隐约间能听到犬吠声与男人的谩骂声。月色落在沈府的墙头上,白墙黛瓦间闪过一个颀长的身影。 周渊混在沈府做了半月的护院,对沈府内部的构造已经了如指掌。他轻易地躲过护卫,趁着黑悄悄溜到了王云舒所住的小院的偏房。这偏房没住人,而是存着王云舒的一些金银细软和女红字画类。 今夜是夏花当值,她一般同王云舒一起睡在主屋方便照顾她夜起。这倒是省了周渊的麻烦,他翻过墙头,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子里。门口的小厮正坐在台阶上,倚着柱子托腮打盹。 见状,周渊迅速掠过前面的连廊,闪到偏房的窗户下。他掏出他那熟悉的长针,准备再一次用同样的办法进入房内。 上一次,他在沈逐的书房没找到账本,现在沈逐死了,虽然他下令封锁了消息,但是上京那边或多或少也该察觉了。王云舒跟着沈逐多年,肯定是知道内幕最多的人,她势必会将账本藏起来以保住性命。为了不打草惊蛇,周渊决定先来偏房碰碰运气。 “吱呀”随着一声轻微的开窗声,周渊顺利进入偏房。 屋里没点灯,月光透过窗框上糊着的绀青纱,模糊成一片幽暗的冷晕。屋内没有丝毫夏日的暑气,反而干燥微凉,显然很少有人在此停留。 周渊借着昏暗的光晕一点点向前摸索,右手边,一座六扇的黄花梨大柜,柜门的铜锁上挂着一把巴掌大的鱼形云纹铜锁。柜旁叠着三口樟木箱子,只有最上面的没锁,周渊伸手揭开上面的大红妆花缎,露出几个青布包裹。周渊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尽是些棉絮类的东西。 见没什么东西,周渊控制着脚步缓缓靠近中央方桌,桌下铺着一块旧地毯,看不出图案,周渊微微弯下身子,见边角有些许磨损,且在最左侧的一角压着一只不起眼的青石墩子。他缓缓靠近,蹲下手指在青石旁边,地毯边缘的砖缝摸了一圈——下面石板光滑,没有灰尘。 正当周渊要揭开地毯时,耳后掠过一丝气流。周渊立刻侧身滚 开,一只手在他刚刚的位置穿过,直接擦着他的耳尖掠过。他翻身跃起,手腕一抖,袖中匕首滑到掌心,“铮”的一声,利刃破开虚空的声音传来。那人见状收手极快,一转身就进了桌围后方,黑暗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轮廓。 两人隔着围桌对峙着,他们都知道,一旦发出动静,对谁都没有好处。 忽然,黑衣人动了一下,她手腕一扬,一团粉末在空中四散。周渊肯定那是迷药类的东西,下意识后退几步,一把抽过箱子里的妆花缎子,将粉末扇了回去。不成想,动作时,缎子一角擦过一旁摆放的柴窑瓷瓶。 只听一声短促的脆响,紧接着细密的碎瓷器溅落声不绝于耳。 门外小厮陡然听到声音,一个激灵跳了起来,大喊“抓贼了,抓贼了。” “糟了。” 周渊直听那黑衣人低声说了句话,只是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 “三天姑娘?” “周渊!”三天自黑暗中走出,此时周渊已将脸上的面罩摘下。 两人也来不及询问对方,反正原因大差不差。屋外的嘈杂声伴随着隐隐的火光传来,两人一个对视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们默契地破窗而出,跳进了后方的夹道。 但此时沈府的家丁护院已经倾巢而出,三天站在墙头一眼望去,乌泱泱的人举着火把自后方而来。“走前面。” 三天利落地跳下墙头,一把拉住周渊的手,两人迅速绕过偏房。正屋门口,王云舒站在门口,身边除了丫鬟夏花,还有一个女孩。院内几个举着火把的护院将三人团团护住。王云舒并未管两人,而是慌忙将小厮叫来,然后把身旁的一个穿青色衣裙的姑娘一推,让小厮把人带走。 三天盯着那青衣女子被推走的背影,眉头拧了起来,这个女孩好像她之前没见过。 突然,火光映在女孩的发间,三天动作一滞,一个金色的东西在她眼前飞快闪过。 梅花金簪! 10. 青出于逐(10) “拦住她!” 三天大喝一声,松开周渊,疾步奔向正屋外的家丁。 家丁见她冲来,立刻举着黑色棍棒一拥而上,直劈三天面门。三天向后一仰,躲开迎面两棍,旋即身子一转,凌空打了个旋,单脚落地,上身借势前冲,一把扣住左侧家丁的胳膊。 她顺着家丁肩膀抹到手腕,反手一折,家丁吃痛手一松,棍子脱落的瞬间被三天劈手夺过,随即一脚将人踹飞出去。 右边那人见同伴倒地,愣了一瞬。只这一瞬的空隙,被三天迎面一棍击昏。 “砰!” 一朵烟花在半空炸开。周渊扔掉手中还在冒烟的号火空壳,俯身捡起地上的棍子,与三天并肩而立。 “我去拖住他们,你去追人。”周渊道。 “好。” 三天搭上周渊肩膀借力,腾空跃上屋顶,脚踩瓦砾,发出急促的碰撞声。 此时,更多家丁护院涌入王云舒的小院,将周渊团团围住。 “杀了他!剩下的去后院把那个女人给我抓回来。事成者,赏黄金百两!”王云舒攥紧手帕,指甲绷得雪白,咬牙切齿地发出命令。 重赏之下,护院们像见了血肉的疯狗,嚎叫着扑上来。棍棒刀剑雨点般砸下,周渊左躲右闪,勉强招架。胳膊上传来剧痛,他丝毫不敢松懈——黄金百两足以改换一家人的命运,此刻每个人都杀红了眼。 “刺啦——” 刀刃划破衣衫的声音极轻,他却听得真切。来不及低头看,只能在闪避的间隙用手迅速一摸,满手滑腻。 “周渊,接着!” 一声怒吼在半空炸开。周渊一脚踹开近身的护院,抬头便见一把刀破空而来。他纵身跃起,一把接住。 三天自屋顶飞身而下,一脚踢开周渊身后的护院,与他背靠背稳住阵脚。她手中挥出一把粉末,粉末扬开,在火把光中灰蒙蒙一片。 “有毒!”人群中响起一个尖细沙哑的声音,像一勺沸汤泼进凉水,逼得被粉末扬中的人纷纷停下。 “你怎么回来了!”周渊喘着粗气低吼。 “我不回来,你不被砍成饺子馅了?”三天语气轻松,手上的棍子却握得极紧。 两人趁着众人迟疑,迅速向院门口突进。刚踏上院门的台阶,一声爆喝响起:“中计了,那就是土!” 一句话将所有人的理智再次引爆。再无顾忌的人群疯狂地朝两人扑来。 砰! 院门被一脚踹开。身穿铠甲的军官大步跨入,身后全副武装的士兵鱼贯而入,迅速将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护院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 常岳川一挥手,士兵自动列开两队。队列尽头,周渊和三天背靠背站在人群中央。 “公子。”常岳川抱拳,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三天手中已经断成两节的棍子“噹啷”落地。背后,周渊握着刀的手微微一抖,血迹顺着卷刃的刀尖滴落在地。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幸好。赶上了。 “主子!”一个十八九岁的蓝衣少年连跨三级台阶蹿进院子,身后跟着武装整齐的护卫,押着两个小厮和一个青衣女孩。 少年露出一对虎牙,邀功似的跑到周渊身边:“你让我们的人守在沈府外面,果然有人要跑。我上去三两下就给制服了。” “干得不错。”周渊的声音因力竭而变得沙哑低沉。 正屋外,台阶上。 王云舒看见那青衣女孩被押进来,攥紧的手指猛地一用力,那娇养许久才留的三分的指甲齐根折断。鲜血从指尖冒出来,浑然不觉。 天黑沉沉的结成一块铁幕,四周更加重浊,院中被踏倒踩烂的花草上凝出一层露水。火光与戾气褪去后,连虫鸣声都消失了。 面如死灰的王云舒跌坐在地上,怀中死死箍着散着头发的青衣女孩,一只手放在女孩的背上,一下接一下地轻拍着。女孩被勒得有些难受,但也不敢反抗,睁着一双水盈盈的眸子打量着众人,最终目光回到王云舒的脸上。王云舒停下轻拍的手,扯出一个极轻的微笑,眼神里满是温柔。 三天见状,撩起衣摆席地而坐。她胳膊上,腰上还裹着止 血的白布,一动作,伤口立刻开裂,渗出淡淡的血迹。身后,阿婴正拿着金疮药和绷带给周渊包扎。 他伤得比三天重许多,臂上腰上的伤口几乎见骨,阿婴只能一点点的,小心翼翼地清创,然后再为他固定包扎。 “这个,哪来的?”三天将梅花金簪举到王云舒眼前。 “云州府,水云裳间买的。”王云舒轻声道。 云州府是青岚城的中心,而水云裳间是一家专门卖胭脂水粉,衣裙首饰的铺子。店铺极大,开遍了上京和各大城的主要街道,主要接待王公贵族和商贾巨富家的女子,里面的东西贵得吓死人。 而且,不巧的是,青岚城中的铺子的主人,是她师姐——阿乔。 这怎么查案还查到自己家了呢。 “据我所知,那地方东西贵得离奇,这只簪子,至少要百两银子吧。”三天将目光落在王云舒怀里的女孩子身上,“姑娘,这怎么会出现在你身上?” 王云舒双臂收得更紧,眼睛瞪得老大,眼神丝毫不畏惧地直视三天“是我给的,三天姑娘有什么想问的,问我就是。” 三天没说话,抬头看向众人。周渊刚刚还没包扎完,被称作千山的男孩正站在阿婴后面,阿婴手动一次,他就跟着发出一声抽气声,十分感同身受。 环视一周后,三天单手撑地,抬起身子缓缓靠近王云舒,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霎那间,王云舒面白如纸,摩挲着指尖的伤口,缓缓闭上眼睛,似乎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半晌,她睁开眼,轻轻松开怀中的女孩,低下头关切地揉着她的胳膊。 “没错,她是我的女儿。” “啊!”千山惊呼一声,见没人说话,自觉尴尬慌忙捂住自己的嘴。 “你连这都能猜到。”王云舒绝望道。 三天没接话,眼神一暗。她是孤儿,从小到大总是不自觉地观察别人家的娘和女儿怎么相处的。而刚刚王云舒的姿势和眼神, 除了母亲看女儿,她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所以,她也是沈逐要娶的人,对吗。” 11. 青出于逐(11) 后面的千山眼睛和嘴巴慢慢张大,他颤抖着抬起胳膊指着王云舒,然后又看向周渊,见周渊没什么表情,最后在两人之间疯狂摆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阿婴见状,在拿药的间隙中,贴心地合上了他的下巴。 “主主主,主子”千山胳膊跟抽了似的“女女女,女儿啊!” 周渊扶额叹息,他知道别人一定猜不到千山在想什么,甚至是三天。但是,他能猜到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最终,周渊还是开口解释道:“肯定不是沈逐亲生的啊。” “啊?哦!对啊!”千山脸上一眨眼换了三个表情,终于恍然大悟。 三天挠挠额头,像是看到什么珍奇异兽的样子看着千山,人怎么能傻到这种地步? “那她怎么会变成沈逐的......”千山虽然脑子不好使,但是跟着周渊久了,见过许多人与事,基本的察言观色的能力还是有的,自觉将最后两个字吞掉了。 王云舒抬起手,上面的血渍已经干透了,贴在手背上,像是鲜红的疤痕。她用还算干净的指腹拂过女孩的眉眼。她已经老了,眼角的皱纹和干枯的皮肤是没法掩饰的。可每当她看到这双跟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眉目时,总是不自觉回想从前。 从前啊,多么普通而沉重的三个字,别管多长的光阴,都只在这三个字中间。 她是礼部侍郎的独女,千恩万宠都不能形容她当年的时光。 于那时的王云舒而言,人生最大的困难是决定明天和小姐妹聚会是戴大哥送的金簪还是二哥送的宝钏。 她母亲云知微早年女扮男装跟着父兄走南闯北,极有见识,不惜花重金请了颇有才名的清贵为她的西席先生。 初秋的风带着未尽的暑气,远处太阳渐渐西沉,只余漫天火烧一般的云彩。有时母亲云知微将她揽在怀里,亲自给她打扇,轻抚着她的发丝问:“舒儿想嫁个什么样的夫君?”她总是在母亲怀里拱啊拱,等母亲笑着说受不了了,才抬起头娇声道:“舒儿不嫁人,一辈子都不嫁。” “好好好,舒儿就像知韫姨姨一样,一辈子都待在云家伴着你阿婆。” 这种在平民百姓看来不可思议的事情,于她们这种人家不过是女儿撒个娇就能做到的事。 日子一天天过着,直到某一天,她在老师的书房里,看到一本话本子。那什么记中的才子佳人,书生小姐在她看来傻极了。 于是她抱着书去问先生。 可先生却板起脸告诉她,那些女子有情有义,是这世界最可爱可敬的女子。王云舒不懂,跟书生才子私定终生就是有情义? 先生告诉她,圣贤书中说,女子要以夫为天,还偷偷给了她讲了许多没听过的东西。她半信半疑,去问自己的小姐妹,她们都说自己听过。 所有人都知道,那,应该是真的。 小姑娘们将自己私藏的话本给了她,她明知是假,可不知为什么,越看越心生向往。等她意识到不对时,腹中已有了生命。 她从未见过父亲那样生气,母亲死死将她箍在怀里,好像下一刻她就会飞出去。只是,他们没有像书中那般将她嫁给书生才子,而是让哥哥将先生料理了。 许久之后,她嫁给沈逐,才知道‘料理了’是何意。 母亲将她关在屋子里,让她把药吃了,可她拒绝了。她能感受到身体的变化,里面有完完全全属于她的生命。如果生出来,她一定会像云知微对自己一样对孩子的。 五个月后,她生下一对儿双胞胎,为了掩人耳目,她只能给孩子取名乐儿、瑶儿。 那时整个上京已是流言满天飞。 此时,一个名叫沈逐的年轻人出现了,他说他倾心于小姐多年,愿娶小姐为妻,且承诺只娶她一人。云知微不同意,沈逐出身列侯之家,只是如今落败才居于青岚城,他现在求娶,必然不怀好意。 可她爹却说,如果她不嫁,整个王家都会颜面扫地。 于是,孩子被留在了王家,充作远房表亲的孩子教养。至于她,十里红妆,大张旗鼓地嫁给了沈逐。 自此,沈逐借住岳父的势力平步青云,甚至将生意做到了上京,成为皇商。而她,也为沈逐生下一个儿子。 日子一天天过着,似乎从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上京离这里千里之遥,她们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三 天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手不自觉地揉搓着衣角。 王云舒摇摇头,怀里瑶儿被三天喂了点安神药已经睡着了。 “我也不知道”王云舒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慢慢出现了怨毒的表情:“我只知道那个畜生带回来一个老道,两个人神神秘秘地在冰室”她话音一顿,双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他们,他们在,冰室” 王云舒眼泪止不住地涌了出来,她紧咬着下唇,将脸贴在瑶儿的发间,她永远不会忘记,赵嬷嬷来告诉自己乐儿被关在冰室的那一刻的绝望感。那一刻,她恨不得提刀杀了沈逐,将他碎尸万段。 可春英理智尚存,说既然乐儿被抓了,瑶儿估计也不能幸免,要先找到瑶儿。 “春英?”三天眉头拧了起来,这个丫鬟似乎在每个环节都在。 她对着身后的千山勾勾手,示意他过来。千山懵懂地指了指自己,然后看向周渊,见周渊点头才三两步跳过来,蹲在三天身边问怎么了。 三天在千山耳畔低声说了什么,千山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连连点头。 千山走后,三天将视线转向王云舒“可是你可以先把乐儿救出来啊?” “我去了。”王云舒满脸泪痕,声音嘶哑而绝望,“可是那时候我的乐儿已经消失了。” 突然,三天发现王云舒嘴唇发白,张着嘴大喘气,呼吸变得异常急促好像要把心肝都吐出来一样,抓着瑶儿衣衫的手也痉挛蜷缩着。 “阿婴!” 自睡梦中惊醒的阿婴一刻也没有耽误,只看了一眼,便跑到王云舒的身后,拿出手帕捂住了她的鼻子和嘴。然后飞速取出针扎在王云舒头顶四神穴。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王云舒才慢慢平复下来。 就在周渊以为要送王云舒回去时,三天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眼睛死死盯着她,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问:“最后一个问题,那天晚上,她有没有进沈逐的书房?” “没有,我怎么会让我的女儿再.....”王云舒话音未落,一阵急促地声音打断了她。 “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千山扶着腰,大喊着从门外跑进来:“她,她跑了!” 12. 青出于逐(12) “怎么回事?”周渊率先问道。 “刚刚她让我把春英带来,我去偏房的时候,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千山气喘吁吁地说“可是我去问了外面守着的常将军,都说没见过人出去。” “那……”周渊话还未出口就被三天强势地打断了。 “你接着说,你做了什么。”三天丝毫没在意春英的事情,继续神色冷冽地追问王云舒。 “我找了一个江湖侠客,叫做柳七,让他顶替了瑶儿。”王云舒轻声道。 “然后让他杀了沈逐?” “没有”王云舒摇摇头“我只让他扮作乐儿吓一吓沈逐,他这个人迷信道法,最信鬼神之说,这样一定能让他歇了心思。” 三天死死盯着王云舒,她瘫坐在地,无力地垂着头,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通红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彩。半晌,三天还是问出了那个心中的疑惑:“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沈逐,你都能把人替换进新房里,直接杀了他既能报仇,又能让你的孩子彻底脱离苦海。” “呵”王云舒嗤笑一声,抬起头满脸讽刺地看着三天:“三天姑娘,都说你聪明绝顶,怎么连这点都不明白。” 三天也没生气,反而点点头说:“愿闻其详。” “沈家在江南经营二十年,岂是我一个外姓人能掌握的,况且,我的儿子才十岁,没有了父亲的庇护,等他接手这份家业,也就只能吃别人碗里的剩饭了。” 对呀,她忘了,沈家还有个沈元安呢。只是自沈逐出事到现在,这个独子似乎从未出现过。 “对了,这个侠客,你是从哪找来的?不会又是春英吧?” 王云舒点点头。 这么神通广大!三天心道,从看到乐儿到沈逐之死,这一步步这丫头真是每一步都走在关键点上。 “你觉得他的死是春英干的?”事到如今,王云舒也渐渐听懂了三天的意思,而且细想下来,似乎每一步都是春英默默推着她走。 “可是,那天晚上,春英值夜,我一夜未睡,她守了我一夜。” 这倒是有意思了。 三天让千山送王云舒和瑶儿回去,阿婴嘟囔着困也揉着眼睛去睡了。惊心动魄的一夜像是一台唱完的大戏,角色一个个离场,只剩三天坐在台阶上托着腮发呆。 天快亮了,那缺了角的圆月正好落在不远处黛瓦的屋顶上,像是屋顶上长出的一个金盘。森冷的晨雾落在她的身上,如同下过一场骤雨般湿漉漉的。 “想什么呢。”周渊自三天身后悄无声息地出现,将外衣披在她身上。三天回过头见他将外袍脱了,忙将衣服揭起来还给他,“你还一身伤呢。” “我是习武之人,身子硬朗些。” “嘁”三天故作不屑,将衣服披在周渊身上,“说的谁不是一样。” “你刚刚在想什么?”周渊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其实他刚刚就是嘴硬,不穿外衣真的挺冷的。 “我不是跟你说过,杀沈逐的人力气不大而且是新手。柳七是什么侠客,武功不会差,还有春英,能在咱们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溜了,身手自然不错。可如果不是他们,一个没有武功的人怎么进入书房,又是怎么杀了沈逐后全身而退呢?” “会不会是有人里应外合?”周渊道。 “可杀了沈逐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呢?”三天眉头微拧,忽然,她想到一个关键问题。她偏过头,一脸探究地看着周渊。 “你”她将周渊上下打量一遍“出现在沈逐书房到底要找什么?” 被她看得心虚的周渊又准备开启他的“默”字诀。可三天这回却不打算放过他,继续补充道:“常岳川可是青岚城的路督总辖,他跪在你面前叫公子—”三天故意拉长音调。 “我其实,是要找一本账册。”赵载渊知道瞒不过她,索性都说了“而且姑娘猜的没错,我不叫周渊,我本姓赵,赵载渊。” 不知为何,赵载渊总觉得自己对三天有一种莫名的信任。即使,他们才相识了不到三天。 肇基天命,开昌定鼎,继业守治,载道宏光,嗣延永祚,克绍世祥...... 这是当今皇室的族谱。 “载”字辈,正好是“守”字的下一代。 这人居然是皇子的儿子。三天心中一震,面上还是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人啊,还是得多装神弄鬼。她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这人居然就招了。 “家父安亲王,赵守致。” “原来是三....” 等会? 三天突然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赵载渊,她将手伸向赵载渊的腰间,一把将他腰间别的腰牌抽了过来。朱漆木牌上明晃晃刻着四个大字“恭亲王府”。 三皇子安亲王赵守致与六皇子恭亲王赵守慎,两个目前最有力的太子竞争者。 “赵载渊啊赵载渊”三天痛心疾首,“安亲王的儿子,拿着恭亲王府的令牌在县衙作威作福。”她伸出手指,戳了一下正在把嘴角疯狂下压的赵载渊的胳膊,“你挺尖啊。” 她还以为这是个老实孩子呢,没想到啊没想到。 “三天姑娘谬赞。”赵载渊双手抱拳,笑容里还有一丝得意的羞涩感。 “那账册是怎么回事?”三天疑惑道。 “我也不是完全知晓,只知道那账册上记载着六皇叔和沈逐多年的往来。”话音刚落,赵载渊郑重其事地对三天一抱拳,带着些许请求的意味说:“三天姑娘,我知道你心思细腻能知常人所不察之事,所以这件事还请姑娘试一试。” 此刻的赵载渊再不见一丝傲气,反而眼神明澈中透露着恳求。而且他本就唇薄,一抿起更显得细薄柔软。整个人莫名透露出一种浅淡的可怜。 三天觉得自己的小心脏没羞没臊地痒了一下,可惜,转眼就被她忽略了。 “好吧,帮人帮到底喽。”三天爽快地 一拍赵载渊到底肩膀。 不过,既然他这么大权力。 赵载渊忽然背后一凉,虎躯一震,身上的伤口都有些隐隐作痛。他缓缓抬起双手将身上的外袍裹得更紧了“三,三天姑娘,你要做什么?” “现在春英失踪了,如果柳七是春英找来的,她大概不会放过柳七。所以,我要你放出消息,说常将军介入了此案,只要柳七主动投案,可以保他一条命。” “好,我马上去。”赵载渊舒了一口气,爽快的答应了。 不得不说,三天确实心思缜密,用常岳川的名号比高世恩更有说服力。赵载渊正感叹着,蓦然发现三天还在看着他。 “还有一件小事儿,”三天一挑眉,笑有点邪性。 刚退去的冷意又一次爬上赵载渊的后背。三天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赵载渊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在三天略带威胁的眼神里,沉痛点头。 事已至此,两人休息后兵分两路,三天继续在沈府查线索,赵载渊则拎着千山去南城军里转了一圈,最后一行人去了青岚主城。 “这就是那道士修炼的地方。”管家康叔解释道。 王云舒不仅让管家领路,还将那晚在沈逐书房外守夜的小厮都叫来了。 康叔是沈家的家生子,自小就照顾沈逐,故而比别人亲厚,知道的也更多。他还透露了一个消息给三天,当天晚上,有上京贵客来找沈逐。两人书房密谈后,沈逐亲自将人送走后才又回了书房,再也没出来过。 一进院子就能闻到明显的硫磺与草木灰的味道。中间的正房里立着三清像,只是香案上香火冷落,蒲团上也蒙着一层灰尘。三天转了一圈除了一些落了灰的法器,并没有什么异常。 东偏房是休息的地方,里面弥漫着发霉的酸臭味,一闻就知不是清修之人,连基本的洁净都做不到。 西偏房门紧闭着,管家康叔从怀里取出一大把钥匙,正一个个地试。 三天抱着手臂看着康叔手里那一堆“叽哩咣啷”,有意无意地询问小厮:“这道士有什么不对劲吗?” 一群人面面相觑,都说不出什么。半晌,代全鼓起勇气说:“有一次都半夜了,他们还在作法,说是要驱邪,又是击鼓又是摇铃的,乱糟糟的,算吗?” “对对对”另一个小厮代平也想起来了,连忙附和:“里面声音可大了,我还听到了‘劈里啪啦’的声音,可大了。” “还有还有,我听代明代青说,那天晚上老爷让他们给屋子里送碳,屋里炼丹的味可大了,而且那丹炉红的跟要烧化了一样。” 几个人一人一句打开了话匣子,不过有一件事可以确定,这老道士在炼什么东西。 “噗!”刚打开门,浓重的硫磺雄黄的味道混合着草木灰和香料的熏得人头晕,众人不自觉倒退一步,然而三天却隐秘地嗅到一丝奇怪的腥臭味。 “都别过来。” 13. 青出于逐(13) 三天厉声将众人呵退出去,脸上带着少见严肃的表情。她徒手将帕子劈成两块,转身在院中的水缸里打湿,然后将半块帕子贴在屋里墙壁的缝隙间。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三天将帕子揭起,上面一层淡淡的黑色油渍,低头轻嗅一股若有若无的焦腥气钻入鼻尖。 古书载,凡焚尸于室,烟气熏灼,油渍入壁,虽经旬月,焦腥犹存。 此乃,人脂蒸郁之臭。 三天不动声色地将帕子收起来,转身走进丹房内部,最内侧的墙壁上腻着一层乌黑发亮的烟灰,重重经幡的掩映下,一个巨大的丹炉静静伫立在地上。 三天用剩下的半块帕子将左手缠起来充作隔绝,然后将手放在丹炉上,轻轻拂过上面的云鹤纹,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灰尘附着在帕子上。 果然,跟她想的一样。 三天一只手扣住炉盖的边缘,向左用力一推,沉重的铁盖与丹炉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三天取出火折子一照,黑洞洞的膛口里散落着灰白色的粉末,还有了几块发白的骨头。 正当她想用手将其取出时,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三天!”阿婴出现在三天身后,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眨着“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三天慌忙将火折子手里,然后将帕子反折收起来。可阿婴还是好奇地伸头张望。无奈之下,三天只能用身子挡住炉子,右手捂住阿婴的眼睛,两只胳膊蜷起,上臂搭在阿婴的肩膀,将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肯定有什么好玩的。”阿婴习惯地环抱住三天的腰,兴奋道。 “这里没什么好玩的,但是,但是周渊去找好玩的了,阿婴去县衙等他好不好。”三天温声哄道。 “那三天要和我一起去!”说着,抱着三天的腰就要往外挪。三天无奈,只能先将她带出去,然后吩咐康叔将门锁了,除非衙门来人,否则谁都不许开。 县衙内,钱师爷正在处理文书,忽然外面传来了急促的击鼓声。 “怎么这个时候击鸣冤鼓?”文书刘文直叫上衙役慌忙来到门外,此时衙门外已经零零散散聚了不少百姓。 门口,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气喘吁吁地趴在地上,见刘文直出来,男人伸出血淋淋的手冲向他。刘文直被吓了一跳,高县令和钱师爷都被叫走了,这要是有人死在县衙门口,还不知道会出什么流言蜚语呢,于是立刻让衙役将人抬进去。 “快快快,去找大夫,先救人。”刘文直对着人群大喊道,几个衙役抓着胳膊抬着腿的就将人抬进了县衙后堂。 三天牵着阿婴来到县衙时,两个杂役正抬着水盆清理门前的血迹。还没的等两人进门,刘文直听闻阿婴来了,立刻让人请来后堂,说有人受了重伤。 后堂内,几个大夫围着已经包成粽子的昏迷的男人都束手无策。他伤势极重,现下止血都是问题更遑论治伤了。为首的老头子一见阿婴还背着药箱,慌忙拉开旁边的同行,请阿婴上前。 阿婴见他腰腹处的白布已经被鲜血浸染,脸上带着诡异的颧红,四肢都以一种极为怪异的角度歪曲着,立刻抓过男人的手一把脉。 明明气血大亏,但脉如洪水奔涌,是被人下了毒,想让他血流而死。 阿婴对着几个大夫说了很多草药名称,几个老头子捋着胡子越听越迷糊,可等阿婴说完后各个都眼睛发亮。 “阿婴姑娘这君臣配伍真是妙啊妙啊。”老头正感叹着,被刘文直一把拉过去,着急忙慌得让他赶紧带着药童去配药。 一旁,阿婴取出银针,手起针落,利落地封住了男人身上的大穴,试着能不能减缓他出血的程度。 三天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于是将刘文直唤过来,拜托他让衙役和仵作去沈家勘察,并且将那丹房中的丹炉搬来。 其实在丹房内,火折子照亮丹炉内的一刹那,她分明看见了一块烧了一半的头骨。 平日里验尸时她会询问阿婴,但一旦涉及这种切肉煮骨的事情,她总会不自觉避开她。阿婴不解世事,在三天心里阿婴是这世界上最可爱的姑娘,她不能因此污了阿婴的世界。 刘文直一听能甩开这不知道能不能救活的人,立刻千应万答地走了。走时又觉得自己好歹是一方官吏,还是嘱托三天问一问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最终,只剩三天靠在屋 内的柱子上,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又开始发呆。 现在线索条缕清晰,可是没有一条是跟沈逐的死有直接关联的。 至于那没找到的柳七和道士,如果王云舒说的都是真的,那他们更没有杀沈逐的必要,可除了这两条路,她暂时还找不到新的线索。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已西沉,杂役进屋里点上灯,烛光一晃,三天才回过神来。 她抖了抖僵硬的左腿,刚想走过去看看情况,脚下一软险些跌倒在地。原来她出神了两个时辰一动没动,现在左脚都没有知觉了。 此时,大夫们都已回去了。屋子里只剩三天和阿婴。 床上,男人的血止住了,由于他身体十分不错,甚至有点转醒的意味。 此时,三天想起刘文直的嘱托,抬着一只脚,以金鸡独立的姿势一步步跳到了床前。 这人看上去二十多岁,五官周正却没什么特点,属于那种看上好几眼都记不住的类型。颧骨和下巴上新旧伤参半,右边耳朵上不知怎得还缺了一块。 他身上密密匝匝地缠着白布,身量在男子中算中上,四肢修长,猿背蜂腰。在同年的男子中算是出挑的,不过比赵载渊差点。三天指尖敲着胳膊想。 这倒不是她有多好男色,主要她这些年看她师傅四处追逐美男,耳濡目染之下也学了些许眼力。 她记得余念玉还写过一本《辨君实录》,还想让见素姨为她的书作插画,最后让人家追着打了半个山头。 正回忆着,一声微弱的咳嗽声打断了三天的思绪。 听到了声音的阿婴立刻放下手中的药,过来坐在床边为男人诊脉。听见那人说要喝水,三天转身拎起水壶倒了半杯,然后将杯子在男人眼前转了一圈。 那人已经多日滴水未进,又失血过多,眼珠死死盯着三天手里的杯子,想抓住却发现一点力气都没有。 “想喝水可以,但是你得先告诉我你是谁。”三天道。 男人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嘶哑着说了两个字,奈何声音变形太严重,三天一点都没听清。她只能俯下身将耳朵伸过去。 “柳,柳七。” 14. 青出于逐(14) 三天粗略算了一下,从她让赵载渊放出消息这才过了六个时辰啊,人就找上门了。她还以为怎也得过个一天两天吧。 这边柳七实在伤的太重,还没等三天问话,喝了两口水又晕过去了。 一旁阿婴对着三天摇摇头说:“太重了,得明天醒。” 明天。 听到这个,三天最先思量到的是柳七的安全,衙门外这么多人都看到了,那些人肯定得到了消息,保不齐有人要杀人灭口。可要是连县衙都护不住人,更别提其他了。 见三天满脸苦恼,阿婴觉得有趣极了。她好奇地仰起头,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跟着三天,三天摇一次头她也摇一次。三天余光瞥见阿婴跟着摇头,忍不住弯下腰,手掌贴在她脸上然后向中间轻轻一挤。阿婴被挤成了小鸟嘴,也有样学样地捏三天的脸。 “三千,你为什麽要介样。”阿婴说着,摇摇头,更像一只小鸟了。 “我怕有人大晚上给他,咔擦了。” 正说着,屋外传来一阵骚动。两人松开对方,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棕色面皮方脸男人大踏步地走了进来,他穿着青色窄袖便服,系着银腰带,背后别着阔刀。身后,高世恩等人谄媚地跟着。 男人进屋后一眼就看到了床上的柳七,大手一挥,身后几个训练有素的人立刻上前,看架势是要把柳七带走。 “等等!这位....”三天看向高世恩,对方立刻上前一步介绍道:“这位是路兵马都监——韩歧,韩大人。” “这位大人”三天拱手行礼,但这位韩大人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三天并未在意,自顾自说道:“这是县衙的人,大人说带走就带走不合适吧。” 韩歧冷哼一声,喷出一口粗气,朗声说:“本官怎么不知道带走一个逃犯还得经过高大人的允许。” 这怎么又扯到他身上了。高世恩心里叫苦不迭,他这几天掉的头发比这半年的都多。但是,圆场又不能不打。于是深吸一口气,没想到一股轻微的死老鼠气息扑鼻而来。 别让他逮到是谁打扫的这个屋子。高世恩心道。 只能在心里摆摆架子的高大人一把拉过三天的胳膊,将她带到一旁的桌子后面,背对着韩歧等人,在三天耳边低声道:“三天姑娘,韩大人说了,这可是在青岚城流窜了许久的要犯,他要带走审问的。” “他犯什么罪了,就要抓。而且这一没文书,二不画押的就把人带走了,不合规矩吧。” “哎呦三天姑娘,你怎么糊涂了。”高世恩急得直拍手,这人威胁自己的时候什么事都门清,现在又傻起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装的。 “此话怎讲?” “这韩大人是恭亲王的人,那位”高世恩指了指南边,意思是去了南边青岚主城的赵载渊“也是恭亲王的人,这都是一家人,韩大人来要人,岂有不给之理。” “呵呵”三天的脸僵住了,只能干笑两声。别说一家人了,这不打起来都算是素养不错。 “行了”韩歧不耐烦地声音传来,“把人带走。” “这,这不行啊,”三天急忙制止。 “你要违抗本将军。”韩歧眼睛一瞪,只听“铮铮铮”几声,身后的护卫纷纷拔刀,雪白的刀光在烛光下差点没晃瞎高世恩的眼。 “没有,没有。大人请,请。”高世恩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将三天拉到他身后。 “这人身上有鼠疫!”三天大喝一声。 一时间所有人不自觉地后退一步,举起袖子捂住口鼻。军营里的人最知道鼠疫的厉害,只要出现一个,那就是尸横遍野的惨剧。 “胡说,带走。”好歹是当官的,韩歧当时就反应了过来,最近又无天灾人祸,哪有那么容易出现鼠疫。他粗黑的眉毛倒竖,一只大手握住背后的阔刀,脸上满是威胁。 “不信你自己闻。”三天捂着口鼻“这屋里是不是一股死老鼠味。” 还没等旁人说话,高世恩嗷的一声跳了起来,扶了下桌子才稳住身形,马不停蹄就地跑到了门外“将军啊,确实是有一股死老鼠味。” 韩歧面上不显,还是忍不住退了出去。然后他拍了拍身边的一个小兵的肩膀:“你,去看看。” 小兵咽了口唾沫,十分不情愿地跨过门槛。屋里比外面冷一些,凉气顺着后脖颈往上爬。那小兵又往前靠了几步,阿婴掩着面退到角落里,将一个小瓷瓶悄悄盖上。 那小兵却不敢继续往前,只见床上有个被裹成茧的人,白布上满是渗出的血水。脸色灰白似潮湿的墙皮,鼻子还在一扇一扇地动着。 他刚想说这人还活着,一个空灵的声音幽幽响起“他身上还有疙瘩。” “啊!”那小兵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一把抓住韩歧的衣角,哆哆嗦嗦地说:“将军是是是....” “滚。”韩歧一脚将人踹开,捂着嘴走了出去。 就在三天以为这人要走时,变故陡生。韩歧从袖中飞出两只飞镖,直射在柳七的身上。 昏迷中的柳七身子猛地一震,霎时连呼吸都没有了。 韩歧冷笑一声,脸上止不住的得意。在三天愤怒的眼神里大摇大摆地走了。 高世恩等人连忙跟上去,见人群远去,三天不敢松懈,阿婴已从墙角走出,将柳七身上的飞镖拔出来。 “他还能行吗?”三天忧心地问。 “没事,扎在胸口了。”阿 婴利落地涂药,重新包扎,飞速将柳七的血止住了。 这时三天才长舒一口气,她忍不住上前抱住阿婴,温声道:“我们阿婴最厉害了。” 阿婴得意地将手里的东西扔掉,然后在袖子里摸出一个将瓷瓶在三天眼前晃了晃,“不能让人咔擦了他。” 刚刚高世恩走进来的时候,三天就嗅到了死老鼠的气息,她一下子明白了是阿婴做的。 现在看来,柳七是保住了,不过县衙不能再呆了。 三天脚下运气跃上房顶,直到远远看到韩歧一行人离开才松了口气。 高世恩正准备要去将身上的衣物全拿去烧了,下一秒,三天忽然出现在他身后,一拍他的肩膀。 “哎呦!”高世恩捂着胸口,脸皱成了包子褶。“三天姑娘啊,您行行好放过我吧。” “高大人你这话就不对了,可是你把我找来的。” “啊这”高世恩觉得自己现在就是拼尽全力抢到了一个金元宝,本以为要发达了,结果发现元宝是铁的一样,总之就是后悔,后悔啊。 “行了别哎呦了,去找两个人把后边那个卷了送沈府去。” “三天姑娘啊,我是真不明白,这都是恭王府的人。” “什么恭不恭的,”三天薅了一把高世恩的胡子“赶紧去。” “姑奶奶哟,您饶了我吧。”高世恩觉得自己该给三天跪下来,奈何胡子在人家手里跪都跪不了。 无奈,只能让他最心腹的王捕头出马。王捕头同另一个衙役,两个人拿了两床被子将柳七卷在里面,抬猪似的从后门出去,悄悄抬向了沈府。 刘文直将柳七剩下的衣服烧了来掩人耳目,为了显得更真切,还在衣服里塞了后厨的半扇猪肉。 怕柳七出意外,三天和阿婴也跟着回了沈府。 谁知道一只脚踏进来,夏花又跑过来说瑶儿高热不退,让阿婴去瞧瞧。 阿婴笑着应了,反倒是三天心中愧疚,这两天阿婴光治病了。这样想着,准备去小厨房亲自做点吃的和胭脂糕给阿婴。 不得不说,沈逐是真有钱,这沈府修的跟迷宫似的。 三天姑娘是绝对不会承认,找不到路是因为她大晚上分不清东西南北。 她左拐右绕地,绕到了一处修葺不错的院子,见门没关,三天抬脚进去准备找个人领路。没想到,里面正屋里居然没人,左侧偏房一个小厮听到声音慌忙跑了出来。因着偏房有一处白色的沙地,那小厮跑的太急一脚踩到沙子险些摔倒。 三天下意识快走两步,一脚踩进沙地中将人扶起来。 “三,三天姑娘。” “你认识我?”三天好奇道。 15. 青出于逐(15) “三天姑娘是我啊。”小厮道。 小厮近前几步,借着月光,三天才发现,这不代安嘛。 “代安啊,你们这大晚上不掌灯,我都没看到。”三天心中一喜,正巧有老熟人,能给自己带路。 “三天姑娘不知,这几天少爷身子不适,夜里不等掌灯就睡了。”代安躬身低头道。不知是不是上次审讯给代安留下阴影了,三天一说话,代安下意识就将有的没的全说了。 “少爷?”三天环顾四周,果然院子里摆着些刀枪剑戟类的东西,白色的沙地上还放着大小不一的石锁。三天想着,脚底用力踩了两下,“沙沙”自脚下传来,一听就不是普通的石英沙。 这沈远安不才十岁吗,用得上这些吗。 “你不是在书房当值吗,怎么会来这里?”三天说着,身形微动,绕过代安想要进去一探究竟。 代安见三天要进去,连忙拦住她:“三天姑娘别去,少爷”代安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正屋的方向,压低声音“少爷脾气大,这几天又不喜见人,我今日来送杏仁露,都只能放在偏房让丫鬟送进去。这几日夫人让小人去厨房,就是因为之前的小厮惹得少爷大怒。” “你们少爷不才十岁嘛,人不大,脾气不小。”三天停下脚步“正好,我要去厨房,你给我带路吧。” “请请请,请跟我来。”代安心里发誓,赶明儿一定去上两柱香,给自己添添运气。 代安在前面领路,三天走着走着就发现原来她反了,她一路奔着北边来,而厨房在东方。 入夜后,后厨上工的人不多,只余几个婆子围着桌子吃酒,见三天进来,以为是王云舒让人来视察,手忙脚乱地要将桌上的东西收起来,结果被三天制止了。 说明来意后,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张婆子笑吟吟地要替三天做饭。她家里曾受过阿婴的恩惠,吃了阿婴开的药两天病就好了。三天婉拒了婆子,只让她备些还新鲜的菜。 趁张婆子备菜的间隙,三天想着四处找找还有没有剩的材料给阿婴多做点好吃的。这样想着,绕过正中的白木案板,来到了东梢间。东侧靠墙是面案以及一方土台,上面铺着层层苇席。 三天见窗下摆着一张小案,上面擀面杖,面盆,铜模子摆的整整齐齐,于是准备去和些面。正找面呢,忽然发现角落的一张矮几上搁着一个异常精美的朱漆描金食盒,上面盖子半掩着。三天一打开,里面是已经结了一层奶皮的杏仁露。 不是说这玩意就做一碗吗,三天有些奇怪的想。她近前一步,结果发现在那矮几后面的角落里,放着一个药罐子。 三天拿起药罐子,明显的焦苦味扑面而来。三天略懂些药理,她取下药罐盖子,用小指指甲自药罐底部轻轻刮过,然后将沉淀的东西在半块帕子上涂抹开,黑黄的药垢中散落着鲜红色沉淀。 “朱砂?” 朱砂作为重镇安神之品,入药倒是不稀奇。只是这沈元安才十岁,怎么会用得到这么大剂量的朱砂呢?这东西稍不注意可是会要人命的。王云舒这么爱孩子的一个人,就眼睁睁看着孩子吃这些? 三天猛地想起沈逐书房里那碗杏仁露。可虽然验尸结果显示沈逐并不是中毒而死,如果是沈逐喝了杏仁露,完全有可能昏睡过去。凶手会不会在这个空当进了屋子? 三天有些吃不准这药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只能用帕子又在药罐子底下蘸了残存的药汁,然后将帕子塞进小瓷瓶里。 “姑娘这是干什么呢?”刘婆子见三天蹲在地上,出声问道。 “哦,没什么,我想看看这杏仁露怎么做的。”说着三天用手一指杏仁露,刘婆子顺着她手的方向看去,趁着这个间隙,三天迅速将小瓷瓶塞进腰带里。 “这东西都是夫人身边的赵嬷嬷做的,今日赵嬷嬷做了两份,给了少爷一份,这个是给表小姐的。”刘婆子说着,将食盒收起,拿出去让代安送去了。 这时张婆子来说东西备齐了。 三天平日里游历惯了,有时山间无处落脚,就幕天席地地自给自足,日积月累之下竟然练出一把好手艺。她挽起袖子,露出半截小臂,等水烧沸后,自碗中取出一块嫩豆腐,横切竖划,刀似入水般无声,只在案板上留下一滩清淡的水印。 豆腐划入锅内,随着水轻轻跃动。阿婴爱吃白菜,三天又切了白菜萝卜进去。 一旁蒸着的火腿也发出了微微咸香,三天揭开笼屉,取了瘦的一块,切作细丝,青笋去壳,只取上层的嫩尖,又加香菇与菜心,不额外加水,只用剩下的清鸡汤煨了。 不多久,豆腐好了,一层薄盐,两滴猪油,清浅不失余味。 等三天提着食盒回到屋子,眼前一幕让她哭笑不得。屋子里,阿婴,赵载渊正坐在桌边,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一言不发。 “你动作倒挺快。”三天说着,将食盒打开,阿婴一闻到香味眼睛瞬间亮了,也顾不上离赵载渊这个奇怪的人,接过三天递来的筷子就大快朵颐。 赵载渊摇摇头“那道士狡猾的很,我的人在城里一整天都未见踪迹。后来我想,他大概听说了我跟常将军在青岚城的消息,不敢露头,所以只将千山和几个身手不错的兄弟留下了。”赵载渊说着,眼神不断往桌子上瞥,他风尘仆仆自青岚赶来,本来不觉,现下一闻到香味,反而有些饿了。 “嗯,这事不急,我们这边刚抓了柳七,先审这个。” “柳七!”赵载渊惊呼,他想过柳七会现身 ,没想到这么快。 三天三言两语将事情的起因告诉了周渊,见阿婴吃完了,拍拍她的脑袋让她出去消消食。随后,三天又取出两幅碗筷,递了一份给赵载渊。 赵载渊迷茫地接了过去,三天眉头一皱道:“你别告诉我,你有规矩不吃别人剩下的。” 赵载渊立刻摇头。 门外虫鸣声繁密如雨,屋内烛火随着夏夜微风不断跳动着,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碗筷不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就是这样十分平淡的场景让赵载渊心中感到久违的自在。 王府规矩极大,他母亲又是侧妃。自小他们兄弟就被王妃□□养,平日里倒是兄友弟恭,只是彼此间都隔着一层障壁,端着规矩守着礼仪,从未有这般轻松自在的时刻。 一顿饭吃完,三天想将那小瓶取出,不成想手一抖,拿瓶子咕噜噜地掉到了地上。她弯下腰,钻进桌子底下,想去找那小瓷瓶。但是,鞋尖上一点白色的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 三天将粘在鞋子上的东西摘下来,借着烛光一看,居然是个白色的贝壳碎屑。她忽然想起沈元安屋子里的沙地,据说有些习武之人会将贝壳,白色珊瑚掺杂石英砂岩中,来提高练功的耐力。 这小孩还挺努力。三天心道。 身旁正在收碗筷的赵载渊脚尖踢到什么,弯下腰捡起来一看,是个白色的小瓷瓶。 “你的?”赵载渊握着小瓶子递给三天。 三天接过来,将瓷瓶打开,帕子上的药汁果然还没干。她将帕子挑出来,费了半天力气才挤出那一点残存的汤药。赵载渊见她在忙,默默地将碗筷拿出去递给丫鬟。回来时得了三天一个满意的眼神。 “这是什么?”赵载渊不自在地眼神四处乱飞。 “从厨房找到的,本来想给阿婴看看的,刚刚给忘了。” 赵载渊见状也凑了过来,他弯下腰,见三天的帕子上还残留着泛着红的药垢,眉头拧起“朱砂?” “对,而且这是给沈元安的。”三天盯着帕子说:“而且听代安的意思,这药混在杏仁露里送给沈元安很久了。” “之前父王心神不宁,章太医给开过一些朱砂,还特意嘱咐过这东西药性霸道,不可多用,王云舒怎么会允许孩子用这些。” “我也...”三天偏过头,发丝如同蒙蒙雨似贴着赵载渊的鼻尖飞过。一瞬间,两人离得极近,赵载渊甚至能在三天眼中望见自己怔住的模样。 三天眼睛圆圆的,瞳色也比旁人深一些,幽微的烛火映在眼中,如同明月夜下波光粼粼的湖。 “你”三天一开口,赵载渊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呼吸打在自己脸上。“离我这么近干嘛。” “你们干什么呢?” 16. 青出于逐(16) 阿婴手里捏着一片合欢从三天和赵载渊面前自上而下滑过。粉色绒扇似的花朵自两人额前扫过,一缕缕花叶拂过两人的鼻尖,带起一阵微痒的感觉。 赵载渊猛地弹开,掩饰地干咳一声,他不自然地揉搓了双手,手忙脚乱地拿起桌上的茶壶想倒杯茶,没料到手一抖,那茶杯在桌上骨碌碌转了一圈,滚到了三天手边。 这人干嘛呢?三天心中诧异着,将杯子扶起来,接过茶壶倒了杯茶递给赵载渊。 赵载渊见状一口灌进去,干咳一声,乱飞的视线正好落到了那半块帕子上,他连忙拿起桌子上装了药的茶杯和那半块帕子递给阿婴。 阿婴闻了闻,又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杯子里那一点药汁,一张笑脸皱成一团:“好苦啊。” “这是什么?” “全是解毒安神类的药。”阿婴将东西放回去,从随身的小荷包里捏出一块山楂糕扔进嘴里,“但是用量都很重,不过,我不记得这个是用来治什么病了。” 连阿婴都不知道,难不成这沈元安得了什么疑难杂症,得找个由头看看这小孩。三天思量着,赵载渊见她这副模样知道她在想事情,很识趣地说天晚了要回去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三天等了一上午柳七也没醒。三天想起那碗杏仁露,准备再回沈逐的书房看一看,没想到刚走到门口,就有人来报,说柳七醒了。 还未进屋,三天就听见赵载渊的声音传来:“你同春英到底是什么关系?” 柳七身后垫了四个软枕才勉强支撑住身子,他脸色惨白,双目无神。听了赵载渊的话过了许久眼珠子才轻轻动了一下,回魂一般有气无力地说:“我不认识她。” “那是谁找到的你?”三天人未至声先闻,穿过人群来到床前。见柳七这副样子,知道他应该是伤了头,还未从混沌中完全清醒。 “女人。”柳七有些呆滞地抬起眼,又思索一阵才补充道:“一个戴簪子的女人。” “白玉梅花簪?”三天道。 柳七轻轻摇头,急促地呼了两口气“没看清,只看到了白玉簪子。” “你再仔细想想,还看到什么了。”三天从袖中摸出一个黑色鼻烟壶样的东西在柳七鼻子下转了两圈。一股极为浅淡的香气传来,原本无精打采的柳七眼神竟然慢慢亮了起来。 阿婴立刻被三天手中的东西吸引,两只手接过去好奇地摆弄着,完全不顾三天肉疼的样子。 这可是三天从余念玉禅房里偷的,当时道观里有人受了重伤神志不清,躺在床上像中了邪似的不断挥舞双手在空中理丝线,还时不时抽搐,后来余念玉让人把这东西拿来轻轻一嗅,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三天去要,余念玉嫌弃地对她说,一天天没见识的样子,不给。 不过,后来她趁余念玉闭关在她书房的暗格里偷了两个出来,然后她就带着阿婴连夜跑....不是,连夜出来云游了。 “我看到一个很高的女人,听声音年纪有四十多岁,她让我入沈府偷一本账册,还说会有人接应让我进来。” 账册! 这两个字像是一个火星瞬间点燃了赵载渊的思绪,他背在身后的手骤然收紧,强压下翻涌的情绪问:“什么样的账册?” 恢复些许精神的柳七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半晌才说:“说账本上写着大周四十一年。” 大周四十一年? 三天记得当年好像上京发生了件大事,正思索着,赵载渊猛地上前一步,他一把攥住柳七的衣服,险些将他直接拎起来。 “账本找到了吗?”赵载渊沉声问。 三天诧异地抬起头,此时她才发现赵载渊脸色阴沉得可怕,眼神里酝酿的风暴几乎要把呆滞的柳七搅碎,抓着他衣领的双手暴起条条青筋。 大力地拉扯让柳七本就衰弱的身体雪上加霜,他脸色变得青紫,急促地喘息着,身前渗出的血浸湿了大片衣襟。眼见柳七这副模样,三天立刻拉住赵载渊的胳膊,两只手死死扳开赵载渊的手。然后箍着他的胳膊,强行将人拉到一旁。 电光石火间,三天想起了一件事。 大周四十一年,六皇子赵守衡上书,太傅陈嵩密谋造反,举世震惊。皇帝震怒,直下诏令命三司彻查。陈嵩是开国元老又曾任帝师,况且他与赵载渊的父亲赵守致关系密切。 为了避嫌,皇帝又命六皇子协同三司会审。 最终太傅认罪后于狱中自尽,陈氏满门流放三千里。 “你冷静一点,冷静一点,赵...”见门口还有管家一干人探头探脑,三天只得将他的名字吞回去。“那个那个那个,阿渊,阿渊你冷静点。” 听到这个称呼的赵载渊一愣,上京不比江南,很少有人这么叫旁人。江南吴语软侬,在叫这种带着亲昵的称呼时总是不自觉带点安抚的意味。 见他镇定一些,三天低声说:“你若是将他折腾晕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哄小孩似的拍拍赵载渊的后背。三天本来想拍头的,奈何此人力气极大,又比她高,一松手她怕根本制不住。 这时赵载渊被点燃的神智已熄灭大半,太傅一案明眼人都知道有问题,可三年了无一人敢提出异议。他苦寻三年,也只得到这一点消息,沈逐一死又断了。现在这人提到的账本很可能是翻案的关键证据,他怎能不急。 但他也不傻,他知道眼下这件事不能声张,况且这沈府不知有没有那些人的眼线。三天洞明达练,以查案的名义进行,最合适。 “是我着急了。”赵载渊垂下头,略带懊悔的说。他被三天困在一隅,鼻尖萦绕着一缕悠远的香,似乎是道观中香灰燃尽后的余韵。这气味安抚了他的情绪,使得他有些脱力,下巴轻轻垂落在三天的发顶。 此时安抚好赵载渊的三天发现一点很奇怪的地方。柳七脸上一丝因为伤口开裂而产生的痛苦都没有,反而异常宁静。 她师傅到底做了个什么东西? 阿婴又给柳七包扎了一层,三天松开赵载渊,试探着又将鼻烟壶给柳七闻了两口,见柳七神色变得放松且朦胧后才问:“你将事情的经过说一遍。” 那黑衣女人在黑市找到柳七后, 大方地给了柳七一千两银票。让他去沈家找一本账册,还说很快沈家就会有人来找他。然后柳七来到沈家,被一个丫鬟带去见了王云舒。王云舒给了他三千两,让他顶替瑶儿,并嘱咐他不能对沈逐动手,只要吓唬他就好。 “你不侠客嘛,怎么还两头吃呢。”千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一脚踏进屋里,声音里还带着些怒气。 “哈哈哈”阿婴瞥见一旁的千山,笑得花枝乱颤。又忍不住上前一步,用手指拨弄千山被扯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以及他身上不伦不类的裙子。 “哎呀,别笑了。”千山扁着嘴,像个生闷气的小孩一样,眼神幽怨地看向三天。 三天倒是保持了良好的姿态,掩饰地干咳了一声。 这事真是怪她不假。 之前她猜测那道士八成是个拐子。当时他情急之下跑了,可沈家势大,必定不会放过他。所以他势必需要短时间内筹措到大量的银钱,那重操旧业对他来讲最合适。 于是三天让赵载渊带人男扮女装去碰碰运气。 只是她没想到,这个诱饵是千山。不倒也说得过去,千山本就少年模样,而且脸小五官也秀气,涂上脂粉颇有英气少女的意味。 “嘿嘿”柳七怀里抱着被子,傻笑两声。 “连你也笑我!”千山伸出手愤怒地指向柳七。 可那人完全陷入了某种奇怪的情绪,丝毫感知不到千山的怒气。 柳七抬起平静得诡异的脸,开口道:“那行侠仗义也不等于要而饿死啊。一边救人,一边得到好报,又不冲突。” 三天扶额,看来这药只是让人暂时放松警惕,并不会变傻。 “我给自己化了大白脸,又在双眼上抹了两圈,就等他来。谁知道那老头子还没揭盖头就出去了,再也没回来。我听更夫喊夜,已经子时了,特地从房顶上飞到了书房,顺手将纸钱扬了。” “你怎么进的书房?”三天问。 “我本来想用簪子撬开的,结果一推发现是往里推的。” 那浅淡的划痕居然是这么来的,枉费她思量许久也没想通。 “我本来想去搜账册,结果发现还有个人躺在屋里,怕被发现我就跑了。” 就只这些? 三天眉头慢慢皱起,又问了柳七许多,包括账册,可依旧没有结果。 费尽心力顺着鬼新娘查了一层又一层,甚至在沈府受了一身伤,结果这人就只知道这些。 一丝荒诞的情绪笼罩在三天的心头。 不过,既然她接了这事,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现在这条路走到了尽头,那就还得倒回去找。她就不信这世间真有人能跟鬼一样能够悄无声息地进书房,杀了沈逐再出来。 “要不,”千山挠挠头,一把扯下头上垂下的飘飘荡荡的绒花,“先去看看那道士。” 还未等三天说话,门外传来一阵骚动。转眼间,王云舒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现在门口,她眼中尽是红血丝,脸上带着愤恨的表情。 “三天姑娘,把那个畜生交给我!” 17. 青出于逐(17) 这消息也太快了,三天心道。这千山前脚刚进府,王云舒后脚就跟来了。 看着浩浩荡荡的人群,三天偏过头问千山:“你把人弄哪去了?” “押在县衙的大牢啊。”千山道。 赵载渊吩咐过他,这人与沈逐关系非凡,说不定能从他身上撕开突破口,找到沈逐藏起的账册。 县衙?一丝危险的预感伴随着温热的风拂过三天的耳畔。 “不好!” 三天猛地想起什么,她惊呼一声,转身向角落,一把拉过墙角里尚带着些许颓然的赵载渊,疾步踏出房门。一旁的千山见状,愣愣地看着两人的动作。 几人擦肩的霎那,千山听三天嘱咐道:“带人去县衙,道士可能出事了!” 下一瞬,两人足尖点地,跃上房顶。在噼里啪啦地踏砖踩瓦声中,越过屋檐,朝着县衙奔去。耳畔风声呼啸而过,赵载渊的意识还是一片混沌,身体已经比大脑先行一步,跟着三天奔走。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两人就来到了县衙后门,三天急忙抓住一个衙役,问他刚刚送来的道士在哪。那衙役被从天而降的两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指向地牢的方向。 两人跑到牢门前,值班的牢头一见两人,立马把嘴里的酒咽下去,然后一把将手里的酒扔到桌子底下,站起来装作要巡逻的样子。三天没理他,一伸手捞过牢头腰里别的一串钥匙,找到最大的那个。 随着“咔哒”一声,门锁打开,铁链下落。阴暗潮湿的气味熏得三天眼前一晕。 地牢有一半建在地下,因着常年不见阳光且地势低洼易积水,所以泛着一股土腥的霉味。又加之在内关押的都是穷凶极恶之人,吃喝拉撒都在里面,内里无人打扫,日积月累之下,味道可想而知。 通常进入地牢的人都会戴个面罩之类,可如今的三天完全顾不得这些,拍拍发晕的脑袋,用手推开牢门就冲了进去。越过关押的囚犯的喊冤声,三天同赵载渊来到地牢尽头的牢房里。 干草堆上,一群红着眼的老鼠在一个肮脏的人型上攀爬。几只小鼠绕开一旁碎裂的碗盘,正将头埋在地上泼出去的饭菜里。有的则避开地上黑色的血污,在那已无声气的人的脸上用鼻子拱了几下,随后变得十分焦躁不安。 “来晚了一步。”三天叹息道。 刚刚千山说人在县衙时她就意识到了危险,那些人的手已经伸到了南城军,怎么会放任她们再去调查这道士。 此刻,赶来的牢头看着地上的尸体吓了一跳,慌忙跪倒在赵载渊面前请罪。 “与你无关。”赵载渊没看那牢头,只是询问有谁来过,是谁送来的饭菜。 牢头战战兢兢地摆手表示送来之后无人出入过这里。他哭丧着一张脸,看上去怕极了,话说的也是颠三倒四,总结下来就是,这是平日里送的老李头送的,但是这东西并非指定给某个人,而是一齐分给那些囚犯,明明其他人吃了都没问题。 三天对着牢头招招手,让他找出牢门的钥匙。随后她转身取下墙壁上的火把,橘色的火舌一跳,吓得老鼠四处逃窜。 她围着牢房四周转了一圈,除了那两个耗子洞,没有任何出口。 随后,三天蹲下来,从裙摆上撕下三寸宽的布料一层层地缠在右手上,用手掌将那道士的脸托正。他皮肤黝黑长相平平,而且是黑发,看上去也就三十多岁。最重要的是,他嘴唇青紫,嘴角歪向一侧,眼睛瞪得老大。 之前的紫发和眼盲都是装的,这么拙劣的表演就这么骗过了沈逐那老狐狸? 这时,赵载渊走了进来。为了方便,他半跪在三天身边接过她手中的火把,让她动作更方便。三天用手捏开那人的嘴,拔下头上的银钗探了进去,片刻后取出,结果银钗光亮如新。 不是饭菜的问题。三天也不嫌脏,三下五除二将他上半身的衣服全部扒了下来。可是来来回回找了好几次,也没什么奇怪的伤口。 正当三天准备去找仵作要些醋时,赵载渊忽然想起什么,他一把掐住道士的脖子,将他整个上半身抬起。三天见状,立刻用手将他的头发拨开,在颈后枕骨下约一寸弯曲的地方一个浅红色的小点赫然出现。 三天就着这个姿势将红点割开,一根细小中空的金针被缓缓取出。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三天疑惑地抬头看向赵载渊。 “几年前,父亲身边一个极为重要的证人被杀,仵作验了好几遍才从脑后找到了这一点伤口。”赵载渊说。 “你是说,下手的是上京那边的人。” “嗯”赵载渊点头,随后补充道:“杀手用的金针很特殊,入皮肉后初无异常,其后会出现失语和僵硬,一时三刻才会毒发。” “也就是说,在千山将人抓回县衙的路上有人动了手。” 赵载渊重重点头。 能在南城军的重重护卫中出手且丝毫不被察觉,这人身手强的可怕。 “有一点我想不通。”三天低着头,眼神盯着手中的金针。火光照亮她流畅的侧脸,橘黄色的火焰在脸上跳动着,晦暗不明。紧接着,赵载渊听到三天平静的问:“他这么厉害,为什么只截断我们的线索,而不直接杀了我。” 三天的语调平稳如深潭,似乎不是在说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只是随口一问。 赵载渊愣了片刻,说来也巧,他认识三天,三天又三天。 六天了,在他眼里,三天聪明敏锐,有着异于常人的温柔,可在三天说着话的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多了解她。 “啪”三天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赵载渊如梦方醒,只是摇头。 “可惜了,本来想用他给你换账本的。”三天撇撇嘴惋惜道,说着拆下手掌上缠绕的布条。 账本! 赵载渊惊疑道:“三天姑 娘,你知道东西在哪了?” “不一定,只是猜测。之前王云舒说,她不杀沈逐是因为儿子还小,需要沈逐撑住沈家。上次看到沈元安的安神药,我突然想到,沈逐比王云舒更明白这个道理,况且上京的人知道两人的过往,一定会觉得两人不合。所以,将东西给王云舒既安全,又能掩人耳目。可惜他死了,不然说不定能用他换点账本的事情。” 三天将自己的判断娓娓道来,赵载渊没想到她将自己的事情如此放在心上,一时心中满是感动。 当然,这些三天并不知道。于她而言,这些不过是顺水人情的事情。 “对了,这道士的徒弟呢?”三天话音未落,就见千山拉着生无可恋但依旧赔笑的王捕头跑了进来。 “徒,徒弟已经去追了。”千山气喘吁吁地说,他们抓到这道士后,还没等审问,这人就忙不迭地将两个徒弟的下落交代了。 原来,徒弟也知道沈逐和王云舒背后的势力,见惹出人命,趁夜偷了道士这些年积攒的财宝跑了。不然,那道士也不至于顶风出来犯案。 “我说运气怎么这么好”三天感叹道,随后目光落在王捕头身上“你把他带来做什么?” “我在外面听说他死了,你不审审这些捕快?” 一旁的王捕头听到这话原地跳起来,手脚并用地表示这跟他没关系,三天姑娘你要救我啊! “不”三天摇摇头,垂下眼,思索良久才说:“从现在开始,这些人都不用管了。王捕头,你去找两个查过案子的捕快,跟我去沈府。” 听到三天这样讲,知道这问责肯定问不到自己头上,当场恨不得立刻跪下给三天嗑一个。他只是个上有老下有小的小吏,既无权力又不入流,混得三餐饭食四季衣裳已经是最大的追求了。实在不想被拉去顶罪。 三天让赵载渊等人先回沈府,自己则有事要做。 回到沈府,三天言简意赅地将事情告诉了王云舒。王云舒听到那道士死了,颓然跌坐在地。道士死了,那她的孩子,她的孩子怎么办。 “王夫人,”三天将一个黑色的盒子拿出来,递到王云舒面前。 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王云舒哆哆嗦嗦地捏着帕子抗拒地将盒子推了出去,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嘴里不断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三天蹲下身子,双手捧着盒子放进王云舒的怀里。刚刚她去找了仵作,仵作告诉她,那丹炉里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子。 “我将另一只金簪也放了进去,您,节哀。”三天低声道。 已近黄昏,漫天的血红晚霞笼罩在沈府上空,太阳像个圆胖的坟渐渐沉入黑暗。不远处,赵载渊正指挥着众人准备再次搜查沈逐的书房。众人正动作着,一阵急促的语声伴随着晚风充满着沈府的每一个角落,那声音像是被蜡油烫到似的含混不清。 片刻后,哭声炸起,众人都低下头不忍再听。 18. 青出于逐(18) 安顿好王云舒后已是深夜,三天终是不忍,默默陪着痛哭的女人直到她睡去,走出房门的一刻,三天望着浓重的夜幕,一阵恍惚。 这么多年,南来北往她见过了无数人与事,高门权贵也好,平民百姓也罢,见的越多也越感觉到麻木,似乎生死对她而言可以成为一件习以为常的事情。可刚刚王云舒抱着骨灰在她面前痛哭时,她还是感觉到了难过。 三天停下脚步缓缓抬头,远处低垂的夜与屋顶连成一线,万里无星,耳边隐隐有雷声一般的轰鸣加夹杂着吵闹声传来。 她的痛苦,真的会就此了结吗?三天想。 书房里,赵载渊一行人将这地方翻了个底朝天,甚至连墙角的耗子洞都扒开了,依旧一无所获。将所有人遣回的赵载渊一出门就看到三天在望着天发呆。 “怎么了?”赵载渊看不清三天的脸色,只隐隐觉得她有些伤感。 “没什么。”三天猛地回过神,背对着赵载渊低下头,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勉强的笑问:“有发现吗?” 赵载渊摇摇头,“三天,就算书房有其他的暗道,也得有个出口,现在什么都没有。”他说这话时脸上不自觉染上一丝颓然。沈府就这么大,所有的房间暗道密室,能找的全找了,尤其是书房,算上三天说的这次,已经第四次了,还是一样的结果。 三天也疲惫地掐了一把眉心,垂下眼眸,这几天来跟沈逐有关的事情像皮影戏一般在她脑中一一闪过,嘈杂的人声与纷乱的人脸一张张上台又落幕,王云舒,春英,道士,柳七,沈元安..... 沈元安,沈,元安。 “你还记不记得,代安说杏仁露是为什么送给了沈逐?”三天忽然问。 “啊?”赵载渊表情一白,他甚至有些想不起来谁是代安。 “代安说,那杏仁露只给沈元安,可那天却出现在了沈逐的桌子上。一开始我没当回事,可后来发现里面掺了安神药,于是我想,如果那是专门给沈逐喝的呢?” “你是说春英?” 这些东西除了厨房的人就只有王云舒身边的人知道,那绕了一大圈,最有可能的还是春英,可她们对春英的底细一无所知,这样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正当赵载渊想叹气时,余光却瞥见正在发呆的三天摇摇头。 “如果是同伙呢?或者说,她利用这些引导了别人。” “那”赵载渊抬起手,顺着他指的方向,书柜后那黑洞洞密室入口静静伫立,“怎么做?” 再搜! 如果一遍没有,那就搜十遍百遍,她不信这世间真有人如鬼魅般杀人于无形。 两人自密室入口开始,一寸寸摸索,连墙角掉下的墙皮都恨不得捡起来看两眼。赵载渊则一点点拂过那放着账册的书架,将每一本都拿起翻了一遍,想看看里面有没有别的猫腻。 三天转了一圈,最终将目光落在墙角那一人高的木柜上。 那柜子只是虚掩着,一拉就开。内部分上下两层,上层较为窄,中间一层厚厚的隔板,下面则是空的。用脚将角落里的酸枝木描金漆凳,一脚踩上去,左手举着烛台,右臂支在隔板上,一点点用指节敲着四壁。 一旁赵载渊见状,也搬了凳子来。两个人如同趴在桌子上的学童一般,四处敲敲打打。很快三天就发现,因着身高的优势,赵载渊能轻易够到她够不到的最上层。 赵载渊也发现了这点,似乎是因为很少强过她,更加得意地伸长手臂在三天眼前飘过,用拇指去敲上层的最里侧。还时不时发出感叹,说这也没什么嘛。 “赵载渊”三天瘪瘪嘴“你很得意吗?” “这有什么,我素来“赵载渊语调不自觉拉长,嘴角随着尾音扬起一个愉悦的弧度“比旁人高大些。” “幼稚。” “哎呀,这”赵载渊话未出口,一阵明显的空洞声音自上层最深处传来,赵载渊又用力敲了两下,“咚咚”,浅而脆。 空的! 三天立刻将烛台举到最深处,那一片乌黑发亮,因着烛火昏暗,并未有什么异常之处。 “找找有......” “呲——”一阵刺耳的劈开木头的声音传来,赵载渊正准备去找机关,就见三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的匕首摸去了。那把工匠锻造了七七四十九天,削铁如泥的匕首就这么直直扎进木头里,甚至像切果子一样,左右旋了一圈,将那块木板生生挖开一个小洞。 随着匕首上深蓝色的宝石一闪一闪地跳动,那小洞不断扩大,最后一块巴掌的木板被三天撬了下来,紧接着,一个黑色的盒子掉了下来。 “确实锋利。”三天对着匕首满意地点点头。 赵载渊丝毫不心疼他的宝物,同样跟着点点头。他拿过那盒子,见上面带着一把小小的金锁。有了三天珠玉在前,他也不甘落后,周身之气汇聚在双手,生生将那锁连同固定的云头锁片一同扯了下来。 “不错。”三天伸手拍拍赵载渊的肩膀。 赵载渊忽然觉得很怪异,怎么感觉自己在她眼里跟小孩一样。 可惜,两人的喜悦很快落空了,盒子里是空的。只有一个一指长的凹槽,似乎放过玉坠子之类的东西。 不过也算是个好兆头,说明沈逐真的在这里有暗格之类的东西。于是两人找得更加起劲,三天甚至想找把斧子将这柜子直接劈了,连赵载渊表示这东西是老物件,至少值个几千两的都没能劝住。 幸好关键时刻,赵载渊发现这中间的隔板靠近下层的一面最深处有一个小小的机关,这才制止了三天的动作。 两人跳下凳子,随着机关按下,一个小小的木板缓缓升起,露出一个薄薄的凹槽,里面静静躺着一本四角卷边的书。 三天将书取出来,摊在掌上。泛黄的书页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大字,其他两个不认识,只最上面隐隐约约是个“三”。 “三寸人?” “你又知道 ?”这下三天不得不对赵载渊刮目相看了,这人原来除了皮相外,也有些拿得出手的学识嘛。 赵载渊尴尬地挠挠眉毛,他总不能承认是因为皇室权贵其实都对这些修仙长生之法趋之若鹜,所以自己才明白一二的吧。 “这跟那长生灵符上的字是一家。”赵载渊指着书上的字说。 三天蓦然想起沈逐尸体上那件道袍,她小心翼翼地翻开书,果然翻了没几页,一个非常相似的符咒赫然出现。 “我记得师傅曾透露过,四百年前大夏那位痴迷道术的皇帝,偶然得到一本天书,上面记载着无数种符篆术法,没想到是真的。”说着,赵载渊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上前半步想要细细观摩一下。 “可那皇帝最后还是死了,可见,这术法不过如此。”三天不以为然地说,若真能长生,这千百年来怎么不见一个神仙存世。 “这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后来,他的女儿,那位景圣女皇不也追求长生之法。据说她还从仙人手中得到一只玉蝉,触手生温,轻如翼翅。而且,也能起死回生。可见,他们一脉对于死而复生的追寻可从未停止过。” “切,活那么久做什么。”三天翻着书,头也没抬地说。 两人一页页将书翻完了,全是符篆,大到起死回生,小到穿墙移物可谓应有尽有。 “你说,会不会那人画符贴脸上跑了。”赵载渊将掌心贴在额头假作符篆道。 “如果真是这样,我一定追到天涯海角拜他为师,让他教我穿墙。”三天将书递给赵载渊,俯下身子去继续在柜中摸索。 “你穿墙作何?”赵载渊将书放到桌子上,转身回来跟三天一同寻找。 “偷看我师姐跟我师妹的情郎幽会。” “咳!”赵载渊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他不可置信地掏掏耳朵,还是觉得自己听错了。 “没事的,我师姐有时也跟师妹的情郎月下相邀,礼尚往来嘛。” 赵载渊寸寸石化在原地,他甚至来不及想道观里的道姑为什么会有情郎,耳边只有‘礼尚往来’四个字来回盘旋。最终,他嘴巴张开只发出一声“啊?” “开玩笑的,你这人专门不禁逗。”三天伸出手指戳了戳赵载渊的脸颊,指腹忍不住滑动一下。这人不知道是不是天赋异禀还是权贵家有什么保养秘方,一个大男人皮肤荔白不说还触之温润,导致三天老想占他便宜。 “哦,哦”赵载渊掩饰地低下头,背对着三天装作找东西的样子。因着屋内烛火昏暗,三天并未发现赵载渊耳尖变成了粉色。 整个下层被两人摸索了一遍,再也没有什么机关暗格之类的东西。赵载渊抬起僵硬的身子,准备叫三天一同离开,不成想三天却向他招招手。赵载渊一伸头,见三天的手在橱壁上擦过,立刻将手中的烛台递了过去。 烛光下,三天捻着手指,一层干涩的,尘土一样的感觉自指尖传来,再往下,一颗细小的白色沙粒静静躺在角落中。 19. 青出于逐(19) 三天用手捻起那颗白色的沙子,落在指尖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这东西边缘异常锋利,根本不是沙子,而是贝壳的碎屑。青岚城离海边有三四百里的距离,怎么会有贝壳出现在这里。 刚刚她在柜子最底下摸到了灰尘,三天敢断定,这人就是藏在了这里面。三天忽然觉得脑中闪过一丝灵光,只是速度太快想再抓住时已经无影无踪了。 “你在沈府做了半个月护院,沈逐的书房就没有一刻是无人把守的?”三天问道。 赵载渊思索片刻,脑中飞速掠过这段时间沈府的巡逻路线,半晌开口说:“有,在戌正时太晚,所以看守的护院和小厮交换时可能会留出三四十息的空档,但是交换之后直到第二天清晨都不会再有空缺。” 三四十息,自院门进入书房,足够了。 “嘶”三天倒抽一口气,原来她刚刚太出神,手上一用力,碎屑扎进了肉里。 “没事吧。”赵载渊连忙握住三天的手抬起来观察,扎进了指腹,好在未出血。他小心翼翼地将碎屑挑出来,还贴心地吹了两下。 “皮糙肉厚的人,哪有......” 贝壳,白沙地! 她上次迷路,在沈元安的院中的沙地踩过后,鞋尖曾沾上一颗贝壳的碎屑。刹那间,白色的碎片化作一抹白光穿透三天的思绪,白光在脑海中不断放大最终变成一块巨石兜头砸下。她瞳孔一缩,一个无比荒诞的念头在脑中炸开,让她自背后泛起一阵阵颤栗。 少爷骄纵,多日未出门,这几日来送杏仁露的人都被打发了。代安的话一句句在耳边浮现,让三天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所谓的小少爷。 可,他不过十岁,真的会勾结外人对自己父亲生出歹心吗? “我们可能,真的找到了什么。”三天沉声道,她将受伤的手指背在身后,眉头紧皱着,脸色铁青,赵载渊从未见过这种凝重的表情出现在她的脸上。 她三步并作两步踏出房门,因为不辨方位,只能跳到最高处俯瞰整个沈府。 不知是不是上天指引,此刻浓夜化开,月亮冲破乌云照射下来。连绵的黛瓦失去了颜色,满目的铅灰如同另一片夜空阴云。整个沈宅泛着幽暗的黑色,只有不远处院中白色的习武沙地映着月,如同刀刃上一闪而过的寒光。 三天几个轻跃落到沈元安的院子里,一排排兵器架子静静矗立像是保护主人的护卫。三天踏上沙地,细碎的沙砾摩擦声从脚底传来。她俯下身,捞了一把沙子在手心。 由白色的珊瑚,贝壳和石英组成的沙地粗看之下一片洁白细腻。三天不自觉攥紧手中的砂石,尖锐的边缘扎进皮肉也毫不在意。她低着头,夜色下白色沙海如同积着浓云的天,狂风一吹,四周沙砾被吹起四散,迷得人睁不开眼。 再转眼已是晴朗的天。 “你在本少爷院子里干什么!”一声稚嫩但中气十足的质问声响起。许久未出门的沈元安一打开门就被太阳晃了眼睛,他下意识闭上眼片刻后脑中的眩晕感才消失。这时他才发现,院中的石桌上正坐着一个穿着月白暗花绫窄袖褙子的女人。 听见小孩出门了,三天一只胳膊支在桌子上,上身微动,回过头来看向沈元安,只一眼,三天眼皮一跳。 怪不得喝安神药,这孩子脸上煞气怎么这样重。 沈元安比同龄小孩高了不止一点,肩宽背厚,手臂奇长。长相还是孩童模样,但是眼中眼白多露,瞳仁极小,看向三天的目光直愣愣的带着毫不掩饰的煞气。且颧骨突兀,面色艳红似涂了脂粉。 此时,伺候沈元安的丫鬟侍书急匆匆跑过来,她脸上毫无血色,似乎怕极了,也不敢说话,径直跪倒在阶下,身子止不住地颤抖着。随后,管家康叔托着年老的身体小跑着赶过来,对着沈元安安抚一样的说:“少...少爷,夫人让你过去正厅。” 沈元安没理他,反而对着三天继续追问:“你是谁?” “如果我回答你,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三天垫在下颌,食指贴在侧脸上,其余三指捂住嘴巴,说话时有些含混。 “你也配跟我讲道理。” 他眼珠一转,半阖起左眼,一侧嘴角微微上扬,明晃晃地轻蔑表情。明明是小孩模样,表情行为却让人异常不适。 沈元安只看了那地上的侍书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径直走过三天身旁,一个眼神也没给她。反倒是三天叫住了他,故意说了句:“你娘想让你给你爹上柱香。” 一瞬间,沈元安脚步一顿,很快就恢复原样,大踏步向外走去。 三天贴在侧脸的手上移,用手掌遮住自己的眼睛。纷杂错乱的掌纹挡住了她大部分视线,透过手指的间隙,沈元安的身影显得格外模糊。 一阵抽泣声传来,打断了三天复杂的思绪,这时三天才发现,刚刚的丫鬟侍书上半身趴在台阶上,肩膀不断起伏着,渐渐地抽泣声越来越大。三天抬眼看向四周,偌大的院内,竟然没一个人敢来询问发生了什么。 “别哭了,”三天坐在台阶上,取出一方手帕递给女孩,女孩接过帕子想要拭去眼中的泪,不成想那眼泪泉眼似的怎么也擦不干。 “你又没做错事,主子不会罚你的。” 侍书在听到“主子”两个字时身子一颤,哭得更加悲痛欲绝。 三天敏锐地觉察到这份不同寻常,她拍拍侍书的肩膀,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侍书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向三天,连脸上的泪痕都来不及擦。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害怕了吧。”、 侍书谨慎地环视四周,然后拉着三天的胳膊走到墙角,确定周围没有人在,才趴在三天耳边小声将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原来这沈元安与其他骄纵跋扈的小孩子不同,之前有个丫鬟在用饭时不小心将水洒到了沈元安的手背。小丫鬟被吓了一跳,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沈元 安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而后让人拿来帕子将手擦干。 可是,没过两天,那丫鬟居然惨死在后院,两只手臂被划的血肉模糊,鲜血淋漓的手中还握着一块茶杯碎片。谁都知道这事跟沈元安脱不了干系,可没人敢说,王云舒也让人对外宣称是歹人行凶未果,蓄意报复。 这两年来,这种事已经出现不下三四次了,进这院子伺候的人每个都战战兢兢,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怪不得那天晚上代安吓成那个样子。 侍书接着在三天耳边说:“夫人还说了,有谁私下乱嚼舌根被她知道了,就揭了他的皮。” “那点同情心真是喂狗了。”三天低声呢喃道。 “我们都是自小被家里卖了进来,爹娘都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就算死在这沈府,也不过是一块木板三尺破席。姑娘,我知道你是夫人请来的贵客,请你一定救救我。”侍书说的声泪俱下,拉着三天的胳膊就要跪,被三天眼疾手快地一把拉起来。 “没事,我一会儿去找你们夫人要你的卖身契,等你出了沈府,拿着这个”说着,三天从腰上解下一枚青玉佩递到女孩手中,“去水云裳间,那有人会收留你。” “谢谢姑娘,谢谢姑娘。”侍书千恩万谢地接了过来。 “我再问你一件事,你们少爷跟你们老爷关系如何,近一段时间有没有吵过架?”三天问。 “老爷很不喜欢少爷,动不动就呵斥他,前段时间似乎是少爷在外又打了谁家的孩子,被老爷罚跪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还是夫人去老爷房里哭了好几个时辰才放了出来。” “你们老爷就这一根独苗,居然还这么对他。”三天诧异地道。这几天她或多说少听说了一些,沈逐其实有两房妾室,只是多年无所出。 侍书似乎有什么话想说,思量着又畏惧了。她手中一紧,青玉佩圆润的边角硌着掌心微微发疼。最终,她还是下定决心一般,用手捂着嘴,在三天耳畔说:“姑娘有所不知,夫人当年在上京名声不好,少爷长的又平常孩子高大,所以老爷......” 后面的话侍书没说三天也能猜到,沈逐觉得王云舒曾与人苟合生子,现在又生了个这样的儿子,无论是出于自己被绿还是沈元安不正常的原因,都不会对这个孩子有什么好脸色。 打发了侍书,三天先去了正厅,按照沈元安的性子,说不定今晚就得动手,她得先把人弄出沈府。 正走着,耳畔似有风声吹过,而后赵载渊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身旁与她并肩而行。 “你猜的没错,沈逐死的前两天,春英确实找过沈元安几次。”赵载渊道,见三天没反应,他又补充道“之前常将军的手下也去询问了那些跟沈元安一起玩过的孩子,他们说前几天沈元安不知道从哪找来一只极品蛐蛐,将所有人都斗得落花流水。” 三天闻言,觉得荒谬至极,这孩子不会就因为一只蛐蛐,害死了亲爹吧。 21. 青出于逐(21) 赵载渊闻言猛地转头看向三天,三天背对着他,看不清神色。不知怎得,他心中出现一个念头,她是孤女,是否也曾于幼时听闻过同样的话。 “老东西该死,他对别人家的崽子都笑嘻嘻的,唯独天天训斥我,外面那些贱种都说我是没爹的野种,都是他的错,他的错!”沈元安颈侧暴起一根根蚯蚓似的青筋,双目赤红,他剧烈挣扎着绑在手腕的绳子生生勒进皮肉中,看上去血肉模糊。 “所以你就用刀捅死了他?”三天追问道。 “是又怎么样!”似乎是感觉到了痛,沈元安的挣扎变得轻了些许。或许是想到了什么,他忽然看向王云舒,除了三天,所有人的眼神都跟着沈元安落在了王云舒身上。 在这个空当里,沈元安对着王云舒无声说了句什么。 王云舒愣住了,霎时间天地都静了下来,四周的人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那句无声的话穿透虚空,直刺进王云舒心中将她的五脏六腑搅得天翻地覆,她只觉胸口一闷,喉头一腥,下一瞬自口中喷出鲜血来。血迹落在白色的丧服上,宛若雪地一朵妖异的花。 众人都不明所以,唯有三天看到了,那一刻,沈元安说的是,淫,妇。 身后传来赵嬷嬷等人的叫喊声,三天恍若未闻。 她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脊背一软,后退半步整个人跌在阿婴的肩上。阿婴立刻搂着三天的腰,扶住她。她侧着头看着三天发出一声疑惑的声音。 三天抬头看着阿婴,她依旧浅笑着,那样的开心,眼睛宛若纯净无暇的琥珀,即使过了千百年,这世间污秽与腌臜都不会出现在其中。 片刻后,埋头在阿婴肩窝的三天才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子,让阿婴去看看王云舒,她则继续面向沈元安。 “那天晚上,你到底干了什么。”三天继续问。 沈元安脸上毫无悔意,平静地将那晚的事讲了出来。 “我借着护院交接的间隙进了书房,本来以为那老头子不会再进来,谁知道他居然带了个什么方大人进来。我只记得他说把什么东西收好了,绝不会泄露。”说着,沈元安露出一点得意的表情。 “那人祝他纳妾之喜,老头子说,等过了今晚,重返青春也未可知。我当然知道他想干什么,纳妾后再生个儿子。然后他就把我的药喝了。那人一走,那老头子就睡着了。纳妾,”沈元安冷笑一声“等他死了,我接手沈家,定然给他多烧些纸人,让他在下面再得一子。” “那你干了什么?” “我拿起桌上的烛台,在他背后”沈元安一顿“就这么一下,那老头子就倒下了。可是,我出不去了了,当时我确实有些害怕,拿着烛台愣在了那里。这时候,有人将窗户打开了,我立刻又跑回柜子里躲了起来,再然后我就昏了过去。等我醒来,就看见有人躺在了地上,我捡起地上的匕首,本来想杀了他,可是,我忽然觉得,如果让所有人觉得是他干的,不是更有意思。”说着,对着赵载渊挑衅地勾起嘴角。 “所以你拿着他的匕首刺向了沈逐。”三天问。 “对,我没想到那老头子没死,一刀进去,居然动了。反正做都做了,我就补了一刀。第二天他们抓他的时候,正门无人,我就跑了出去。”沈元安说的十分坦然。 “你去沈逐的书房要做什么?”三天问。 “找一本书。” “书?什么书,你找书做什么?”三天忽然想到之前柳七所说的,会不会,沈元安要找的跟柳七是同一个。 “王小二手里有很厉害的蛐蛐,我斗不过他,后来,我遇到一个女人,她拿出一个很厉害的蛐蛐,战无不胜。我想要,可她要卖一千两。后来,她说只要找到一本书,就用书换蛐蛐,然后她告诉了我怎么去书房,怎么再出来。” “正门无人,也是她告诉你的?她让你找什么?”三天问。 “对,说是一本写着大周什么的书。是一个带着白玉簪子的女人,蒙着......”沈元安猛地顿住,眼睛瞪得老大,“咣当”一声直直倒在地上,暗红的血在地上蔓延开来。 三天立刻看向窗外,远处屋檐上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头顶转瞬而逝。众人立刻破窗而出,跃过后巷的着一座座高墙,冲在最前面的三天极力追赶,却还是越拉越远。远远的,三天看着那人的背影,身量偏小,看上去像是个女人,头上隐约戴着一只白玉簪。 沈家占地极大且临山傍河,一旦出了沈家宅院,入了深山,再找人就更困难了。没办法,三天抬起左臂,按动上面的机关,三根飞针刺破半空直射在那人身后。 似乎感受到了危险,那黑衣人身子一偏,躲了过去,不成想,眨眼间,又三根飞针接踵而来。此时,黑衣人自腰间抽出一柄软剑,手腕一折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挡住了两根,只有一根避无可避,直中右侧肩膀。 针上有阿婴制作的迷药,药力极强,黑衣人立刻感觉到麻木的感觉自肩膀传来。 三天见黑衣人动作一滞,逃跑的动作慢了下来,三天以为她要对自己出手时。然后,她竟然捂着肩膀转身向南方奔逃。 一群人你追我赶,最终追到兰河边。黑衣人见着三天紧追不舍,丝毫没有犹豫,一个猛子扎进了河中。夏季多雨,水流不仅湍急而且夹杂着上游冲下的树枝草屑泥土,浑浊如泥汤。三天赶到时,只余岸边不时翻起的赭红浊浪和远处流动的河水。 赵载渊等人两息之后便赶到了,他指挥着四周几个护卫打扮的人,让他们沿着河搜,没多久,常将军带着大队人赶来,乌泱泱地围着河流上下游。 长河边,被人踩踏过的芦苇荡倒伏了一片,脚一踏上去,发出一阵阵沙沙的低语声。三天踏过芦苇荡,蹲在河岸,用手掐了一朵在指尖揉搓,粉白的小小花瓣不堪摧残,成花泥,黏黏地粘在指尖。三天的视线顺着河上漂浮的树枝顺流而下直至消失,像是在看那个逃 脱的杀手。 明明两次都有机会,沈府也好,刚刚追逐时也罢,这人只要出手,自己绝对不是对手。可他为什么不这么做呢?而且三天能感觉到,这人跑到兰河边,就是害怕自己的身份被三天识破。 会是谁呢?三天想。 可是没有人回答她的疑惑,也不会有人回答她。 赵载渊带着人将上下游方圆二十公里都翻了个遍,但是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发现,那黑衣人像是随着河水流入了大海一般。 看到沈元安被杀后,王云舒当场晕了过去,被人抬回了院子。沈元安的尸体三天不想再碰,一应的事宜都是赵载渊指挥着县衙的人在做。 在三天发呆的间隙里,赵载渊只匆匆向她透露了一次,致命的银针跟杀了道士的不是同一种,但手法一模一样。 过了两天,阿婴跑过来告诉她,王云舒醒了。 听到消息的三天并未去找王云舒,而是去河边找来还在搜人的赵载渊。 天边泛着森冷的青,河畔荡漾着薄雾,深吸一口气,能感受到清晨的雾气顺着肺腑流遍全身。上次这样的清晨,三天正坐在阶上听赵载渊说他的身份。 “赵载渊”三天站在芦苇荡中央,四周结着白穗的芦苇低头轻轻摇晃着,赵载渊见三天唤他,漫过遍地的蓼花,踏过摇晃的苇丛来到她身边。 只听三天轻声问:“你想不想要账本?” 晨露打湿了三天的发,颈侧一簇湿发卷曲着贴在那里,像古画中精心描摹的美人鬓角。不知从哪冒出一颗小小的水珠,顺着三天的侧脸缓缓流下,它会流到那里,会不会汇入那卷曲的发间,再无踪影。 赵载渊不敢再看,也不敢想。 他偏过头,看着江边的薄雾道:“当然想,但是三天姑娘有条件吧。” “这天下,怎么会有人怎么会喜欢做白费力气的事情。”三天话锋一转“可,这次,没有。” 再次站在门口,三天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砰!”三天一脚踹开王云舒的房门,正服侍王云舒吃药的夏花吓了一跳,手中一抖汤药差点泼到王云舒身上。 此刻的王云舒两目呆滞,脸色灰败,从头到尾散发着一种行将就木的绝望气息。 “我本来不想再管你的事,可我又是个屡教不改的人,所以长话短说。” 三天站在王云舒的床畔,冷声说:“我让赵载渊,对,就是你想的那个安亲王的儿子去了县衙,你的瑶儿会按照沈逐私生女的身份登记造册,将来赵载渊会用他的身份做保,帮助瑶儿继承沈家家业。” 听到这话的王云舒依旧没有反应,她就这样盯着不远处床帏上的一朵紫色小花发呆,三天也不管她听没听进去,继续说:“这一切的前提是,他需要沈逐那本写着大周的账册。” 一口气将话说完,三天转身大踏步出了书房,连一个考虑的机会都没留给王云舒。 “等等!” 22. 青出于逐(22) 王云舒有气无力地对着夏花招招手,夏花俯下身听她说了句什么,随后打开了桌子上紫檀妆奁匣子的最后一层。 夏花将最上层的几只翡翠簪子和两朵褪色的旧绒花一一取出,返回自头顶取下一只银簪。探进匣子底部,将最下层的暗格撬开。 一本薄薄的账册静静躺在那里。 就放在这!灯下黑啊。三天腹诽道。 三天将账册接过,耐不住好奇大致翻了几页,上面是自大周三十九年开始沈逐与上京官员之间的交易往来。三天在心里粗略计算了一下,加起来的数目恐怕能把半个青岚买下来。 这老狐狸是真精明啊。 不过,三天的手指抚过的账本的边缘时顿了一下,线装的缝隙上很是粗糙,边缘也多有磨损,像是有人将东西拆开又装好了一样。但是太傅案发生在大周四十一年,前后相差不过几年,时间并不长,如果真的是构陷,总不至于花上个三五年的时间铺排。 东西到手,交易默认达成。三天把账册往怀里一揣,看也没看王云舒一眼,迈着步子就离开了。 走到门口时,步子慢了一拍,似乎想要嘱咐点什么,末了,鞋尖在门槛上蹭了一下,离开了。 已经离开的三天并未察觉,原本如丧考妣的王云舒在她走后渐渐收起凄苦,侧目望向床深处,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她伸出手,手指在内壁游移很快就摸到了那熟悉隔板。隔板上雕刻着云纹,在昏暗的帷帐里面,像高天上悬着的一片乌云。 那乌云一点点放大,高高悬于黑夜,四周一颗星都没有,屋子里没有掌灯,早已转醒的王云舒睁着眼盯着帷帐上绣着的金线绣的大朵牡丹的轮廓。 她本该难过抑或是愤怒,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盯着不远处飘荡的窗帘,心中一片空洞,这张骨木镶嵌拔步床是她出嫁前打的,上百工匠足足制作了三个月。她知道,那是父亲故意铺张,以此来压住上京的流言。 父亲或许做到了,但她没有,她只是逃离了上京。 不知怎的,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如同那帷帐上绣着的牡丹,白日里在人群簇拥下熠熠生辉,实则是个被人观看的物件,甚至连物件都不如。至少那牡丹不必在经年的风霜催打老去后,瞪着眼睛等天亮。 “沈夫人可是醒了。”一个低沉的女声传入帷帐,王云舒眼珠一动。 这人是来想将我一齐灭口吗?她解脱地想。 “夫人醒了就请出来一叙。” 王云舒伸手揭开帷帐,月光下,那人的样貌让她吃了一惊。 “怎么会是你?” “上次不告而别,我自觉愧对夫人,今日前来请罪。”春英丝毫没有被识破身份后的尴尬,她自顾自地挂上帷帐。为了让王云舒靠得舒服些,还在身后为她垫了两条枕头,之后才撩起衣摆坐在王云舒的床上同她面对面,仿佛她依旧是那个伺候她起居的丫鬟。 “你想要什么?”王云舒问。 “账册,这东西已经害了多条人命,夫人拿着也是不详,不如交给我,也不枉我伺候夫人一场。”春英轻笑说。 “哼”王云舒冷笑一声,“如果我给了你,下一个死的会不会是我?” “当然不会,我甚至给夫人准备了回礼。”说着,春英拿出一个小小的药瓶放进王云舒手中。 “这是什么?” “夫人可知,二小姐并非惊吓所致的痴病,而是当日被拐后,被拐子下了药,这个就是解药。”春英说着,握住王云舒的手,她的手掌温热而粗粝,像是干过许多重活。 “事到如今,夫人只要能保下小姐,届时这沈家交到二小姐手中,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荣华富贵。夫人何乐而不为。” “你跟着我七年,我竟不知你有这般本事。”王云舒冷声说。 “我自然是没有,但,三天姑娘有,以她的个性,一定会让二小姐登名造册入沈家,只要过了官府那一关,失去了沈逐的沈家还能拦得住嘛。”春英说。 王云舒没话说,风自窗户吹进来,摇动着窗帘。片刻后,她忽然问:“如果这样,我为何不把东西交给三天姑娘呢。” 春英早就料到了她会这么说,于是自怀中拿出准备好的账册:“因为,这解药只有我有。夫人也别妄想让阿婴来解,她做不到。”似乎是怕她还有顾虑,春英紧接着说:“到时候,您只要将这假账交给她,她必然会为二小姐安排好一切。” 此刻,风停了,梳妆台上的铜镜映着两人模糊的身影,只见一人接过一本账册,另一人则拿着钥匙离开了。 春英来到偏房,打开火折子。她在王云舒身边呆了七年,自然对这里了如指掌,只是她没想到,这暗格之下居然还有秘密。 某种意义上,王云舒和沈逐也算得上是一种人。春英嘲弄地想。 在地毯下的暗格中将隐藏的玉器取出,然后揭开暗格中铺着的绸布。春英起身,将后墙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花瓶转了三下。 只听一道机关转动的声音,原本平坦的隔板上露出一个小小的金锁。她打开金锁,账本果然在内。她一目十行地扫过,果真是大周四十一年三皇子与太傅以及江南富商之间的钱财往来。 只是,剩下的账目居然没有写日子。她眉头微蹙,可来不及细想,只要确定东西是真的就可以了。 春英将账本贴身收好,自窗户翻出,猫着腰来到一处矮墙,翻过矮墙后消失在夜风里。 青岚城外,官道上。 烈日当头,道路两旁的土地已经干涸皲裂,连路旁杨柳都被晒得垂头丧气。千山将手中扯得以哦i按叶子不剩地光杆扔在地上,用手背抹了一把头上的汗问:“主子,咱们还走吗?” “再等等。”赵载渊站在树影里,眼睛直直盯着城门口,似乎在等什么人的到来。 千山无奈站起身子来,瞬间感觉天旋地转。扶着腰缓了好一会儿,见赵载渊还是没有动作,只得有一下没一下地继续扯着柳条,嘴里嘟囔着什么。 忽然,千山余光瞥见什么,眼前一亮。 远处的官道上起了烟尘。 “来人了,主子来人了。”千山指着那模糊的身影惊喜地喊。 赵载渊抬眼望去。 官道上,一个人影连滚带爬地往这边赶,连帽子都歪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近了才看清,是王捕头。 王捕头一路小跑到赵载渊跟前,一手 撑着膝盖,一手扶着腰喘了好一阵,才直起身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堆出一脸笑。 “公、公子果然丰神俊朗,这大热天的站在树底下,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下官远远瞧着都以为天人下凡不敢接近。” 千山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赵载渊没接话,目光越过王捕头,往他身后看去。官道上空荡荡的,再没有第二个人影。 王捕头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了僵,搓着手说:“公子莫看了,三天姑娘已经走了。” 赵载渊的视线落回王捕头脸上。 “什么时候走的?” “今儿一早就走了,说是去东边天门府了。”王捕头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姑娘让下官给公子带件东西。” 赵载渊接过来,竟然是当时他的匕首。这匕首他得而复失又失而复得,曾是他的罪证,也证明了他的清白。 “三天姑娘说,”王捕头清了清嗓子,学着三天的语气,但学得不太像,“这玩意还你了,回头可别讹诈她。” 千山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赵载渊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短刃出鞘,泛着寒光,刀身上带着细小的划痕,赵载渊也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留下的,哪个是三天留下的。 “她还说了什么?” “没了。”王捕头摇头,又补了一句,“就这一句。” 赵载渊望向南边的官道。烈日把路面晒得发白,热气蒸腾着,远处的山影模糊成一团青灰色的雾。 他站了一会儿。 “走吧,回上京。” 千山一个激灵跳起来,抓着马的缰绳,拍拍它的头。 烈日当空,辛苦你了。千山心道。 赵载渊翻身上马,抖了抖缰绳,疾驰而去。 千山手忙脚乱地爬上马背,回头看了一眼王捕头。王捕头正恭恭敬敬地弯着腰,嘴里念叨着“公子一路顺风”。 马走出几步,赵载渊忽然勒住缰绳。 “王捕头。” “下官在!” “她走的时候,”赵载渊顿了一下,“什么表情?” 王捕头愣了愣,仔细回想了一下三天把匕首塞给他的样子。她把东西往自己手里一塞,说完话,然后头也不回地往东走了。 好像没有什么表情的。 但王捕头在衙门里混了这么多年,怎么会说这般无趣的事呢。 “笑着,”他斩钉截铁地说,“笑着。”、 赵载渊嘴角一勾,一甩鞭子,策马而去。 终于送走了两尊大神的王捕头心情大好,他翻身上马,忽然想起刚刚为妻子在老白家买的那四十八骨油纸伞还在包袱里,不由得取出撑开,为自己遮住烈阳。 他哼着听不懂的江南小调,晃晃悠悠地回到了城中,路上偶然瞥见一个穿青衣的夫人为自己的女儿买了三块胭脂糕。女孩扬着笑脸,迫不及待地打开油纸包,捏了一块尝了一口,还不忘将剩下的一半喂给母亲。 王捕头忽然想起,自己也多日未给女儿买糕点了,于是一勒老马的缰绳,朝着西边张家糕点铺子走去。 23. 蝉坠于渊 入秋了,都说秋老虎同样杀人,这话一点不假。 即使太阳下了山,空中还是弥漫着褪不掉的暑气。远远的,一个男人出现在无人的街上。他戴着一顶破毡帽,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灰袍,上面破了好几个大洞,鞋上也破了一个洞,一只黑色的脚趾露在外面,一步一个黑色脚印。似乎是怕有人追他,一边走着还一边向着身后不断张望。 鬼鬼祟祟地在门口张望几次,确定没有人之后,才踏过门槛走了进来。他压低帽檐,解开袍子,自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脏污的蓝布包袱。 伙计正在柜台后面拿着鸡毛掸子掸瓷器上的灰尘,她本想将人赶出去,没想到这人将包袱放在柜台,又拍拍手上的泥土,还是黑黢黢的一片。没办法,他揭开袍子上还算干净的一角狠狠擦了擦自己的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解开蓝布包,里面还有一层黄色的绸缎包裹着。 伙计正掸灰的手一顿,见多识广的她一眼就认出这黄色绸缎不是凡品,连忙收了手中的鸡毛掸子,转身去后面将掌柜叫了出来。 片刻后,一个穿着素绉缎月白对襟褙子的女人一手撩开珠帘,一手拿着榉木铜皮算盘自后堂而出。她并未梳妆,只略施脂粉,头上用一只素银簪子绾了一个紧凑的低髻,耳上一对银坠子,远看不觉,凑近了才瞧着那坠子做工精良,上面雕刻着米粒大小的锦簇花朵。 她将算盘放在柜台上,上下打量着来人。在这当铺呆了三十多年,以她的经验来说,这种人八成是从哪个墓里爬出来,就等着一开张吃一辈子。 “东西呢。”掌柜没骨头似的倚着柜台,手指懒懒地拨弄着算盘珠子。这样做,一是她看不上这干挖坟掘墓的缺德事的人,二是给来人一个下马威,省的一会儿杀价时落了下乘。 男人似有些犹豫,迟迟未动,掌柜也不催,抬起手背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不当算了。”说着掌柜站直身子,收起了算盘发出“哗啦”的声音。 “当!”男人像是下定了决心,打开那黄色的绸缎,露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盒子。盒子一打开,一只青白玉蝉静静躺在里面。 怎么是这东西! 掌柜眉头一皱,抽出腰间的帕子捂住口鼻。这玉蝉又叫“口琀”,一般都是人死后含在嘴里,取蜕壳羽化之意。怎么把这东西拿出来了,而且她瞧着这东西光泽暗淡,一看就不是什么上品货色,不知道是从哪个富商墓里盗出来的。 真是缺大德,掌柜想着脸上的厌恶毫不掩饰。 不过,有生意不能不做,这玩意低价收了,回头高价卖给那些有钱人家快要入土的老爷太太也不错。 当然,这些面上是不能漏的。 “怎么拿这么个晦气东西。”说着,掌柜伸出涂了鲜红蔻丹的手指,用帕子盖住后,才轻轻捏起那枚玉蝉。 不对! 这古玩玉器,虽说吹的天花乱坠但本质还是石头,捏在手里是有重量的,怎么会如此轻如翼翅。掌柜收起脸上故作的姿态,将玉蝉轻轻放在右手手心,用指尖轻轻拂过,温如肌肤。 轻如翼翅,触手生温。 她脑中立刻想到一件东西,旋即又觉得不可置信。 见掌柜脸色变得严肃,那人紧绷的上身放松下来,沉着一侧的肩膀靠着柜台,低声问:“不知您能出价多少。” “这”掌柜脸色踟蹰,她不敢确认。 “您稍等,我去请东家下来。” 说着,女人绕过柜台,迈上西侧的楼梯去了二楼。 楼上,一个着沉香水云纹锦缎衣衫的女子正坐在书桌后看书,她看上去二十多岁,五官周正,只是左侧脸上有大片的灰黑色胎记。再仔细看就能发现,她额上青筋一跳一跳的。 “师姐!给点吧师姐!我真的吃糠咽菜很久了。”三天坐在地上,抱着乔女的腰不断哀嚎,脸上如悲如凄,比起街上最会哭的乞丐也不遑多让。 另一边,阿婴瞧着有趣,她笑盈盈地走过来,扑通一声坐下,抱着乔女的大腿大喊:“给点吧,给点吧。”只是喊了半天干打雷不下雨。 乔女额上的青筋跳得更欢快了。 “余三天!你自己不着调也就罢了,怎么把阿婴也带坏了!”乔女忍无可忍,伸出一根手指戳戳三天的脑袋。 “师姐我冤枉啊!我只是太穷了,你可知,我上次在山间见邪祟,那邪祟都被我一身穷酸苦气吓得慌不择路了。”三天越说越不着调。 “我三个月前才给了你一万两,你可知这是多少钱,你说没有就没有了!”乔女说着,言语间带上责备的意味。她向来好秉性,出了名的好说话,不然三天也不会来找她。 这真不怪乔女生气,三天平日里做败家子习惯了,对钱财之事至今都停留在,想要,得到。 而她那一万两,是因为前日里在荣宝斋买了件前朝的孤品——奸相余周行的御赐千秋镜。 听掌柜说,这镜子是皇帝生辰时所铸,因余周行平了西南之乱,于是赏给了她。 掌柜吹得天花乱坠,好像这东西天上有地上无,三天一听,大手一挥买了下来。 “笃笃”敲门声响起,掌柜站在门口自然听到了里面的哭嚎声,这出戏没几个月就会上演一次,虽说这次比之前声响大一些,但总归不是大事。 “何事?”乔女想把三天抱着她的胳膊推开,不成想这人诚心不要面皮,推开就缠上来,让乔女动弹不得。 “东家,有人带了件奇物来,还请东家下来掌掌眼。” “好。”乔女朗声应下。 三天见她有正事,知道掌柜特地上来肯定是了不得的宝贝,按照乔女的个性一定会下去一探究竟,于是三天更加得寸进尺。 没办法,过几天荣宝斋有一个珍宝会,她是一定要去凑热闹的。 某种意义上讲,三天身上有着纨绔败家子的所有品质——贪财,好色,不务正业。 乔女见她把自己拿捏了,也不想再纠缠,总归最后 自己要妥协的,于是开口准备让掌柜带三天去账房兑银子。 还未等乔女开口,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个风尘仆仆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看上去四十多岁,身着一件青烟蝉翼纱罩衫头上的素纱裹髻微微歪斜,眼下发青,应该是匆忙赶来的。她对屋内的一切并不意外,只是责备地看了三天一眼。 正嚎哭的三天见到来人一个激灵,像只被人掐住后颈一般,蹭的一下站起来,还不忘理理身上的衣裳,两手交叠放在身前,乖的小猫似的,对着女人笑。 “见素姨”三天夹着嗓子,甜甜地叫了一声。 被叫见素姨的女人知道她在搞什么,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对着乔女道:“阿乔你别管她,下去忙吧。” 乔女闻言将手中的书板板正正地放好才如蒙大赦地走了。阿婴倒没三天的乖样子,看见素解了外衫坐在榻上,一骨碌滚进她怀里,小脑袋在见素怀里一拱一拱地撒娇。 “您怎么亲自来了。”三天很有颜色地站在见素身后,用手轻轻为她捏肩膀。 “我再不来,你就将整个水云裳间掏空了。” “怎么会。”三天嘴上说着,心中感叹,素银簪子您敢卖三十两,整个天下被掏空了这店里都不会。 当然,这话她不敢说出口。虽说这所有铺子都是她师傅余念玉的,但是她一年到头能见到她师傅两次都算是烧高香了,所有的钱都掌握在见素手里,这可是她的大大大大金疙瘩。 “从前阿乔只在青岚城时也就罢了,如今她主管着整个天门府的生意往来,你还缠着她。”见素轻拍着阿婴的背,语气里尽是不满。 三天站在她背后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嘬着牙花子越听越奇怪,怎么说的她像是攀上高枝的轻浮之人被人家长辈训斥一样。 不过秉持着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金科玉律,她自然是赔笑迎合的,只要给钱,您说的都对。 “你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她还要去亲自掌眼,素日里的劳累你也不知道体谅些,这一忙起来,还不知道要何年何月才会.....” 吱呀—— 秋见素话音未落,乔女已推门而入,没说完的话就这么卡在她的嘴里。 乔女见两人顿住,一时不明所以,此时三天在人情世故方面的聪明才智果断被本能占据,张口就是:“师姐,你今日甚是劳累,要不让我给你疏通一下筋骨,只要三,一万两哦。” “余三天!”秋见素忍无可忍。 “不必了,不必了”乔女连连摆手“我刚下去时,那人已经拿着东西走了,一点不累,不累。” “行了,这几天哪也别去,后日跟我去荣宝斋一趟,有场扑卖会,到时候去长长见识。”秋见素放软了语气,安抚地拍了拍三天的手。三天是她一手带大,虽说做不了余念玉的主,但她总想着将来这些东西能给三天继承更好。 此刻伤感的秋见素,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三天那上扬的嘴角。 24. 蝉坠于渊(2) “哈”三天手背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抱臂倚在门框上,懒懒地看着正中热火朝天地拍卖。珠帘外一件件死当物品被那掌柜吹得天花乱坠。 “诸位请看”掌柜站在中央,伸手一指。自后堂,一位清丽的蓝衣女子抱着一把绸布包裹着的古琴袅袅而出。人群中议论声高涨,连三天都为之侧目,这玉清阁的柳荫姑娘古琴一绝,比起上京圣手都不遑多让,什么样的物件值得把她请过来。 女子将琴放下,两个女孩捧着水盆上来。待她净手后,才缓缓将这琴的真面目揭开。 只见琴身通体深褐,琴面隐隐透着一层暗红像是经年干涸的血迹。紧接着,掌柜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此琴乃是大夏永平年间雷氏所斫,名曰‘血啼’,当年,雷氏制琴时,于山间清修,身子被奇兽所伤,伤处留有奇香久久不散。雷氏大费周章捉来此兽,以血调漆,髹于琴面。琴成之夜,无人抚弦而自鸣,声如鸟兽泣。后来,雷氏每每抚琴,都梦入仙境,极乐世界。雷氏死后,此物流转百年,历经数十次战乱。昔日旧主携琴逃难,途中遇火,焚烧一夜安然无恙。” 四周人声更加沸腾,个个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遇火不焚的奇物。 柳荫抬手,指尖落于琴弦。刹那间,天地一静,悠长飘渺的曲调似乎从时间尽头流淌出来,将众人的思绪拉长至记忆中那个最难忘怀的片刻,琴声将时光不断拉长,拉长,永无止境。 一曲毕,片刻后掌声雷动。 喧哗声中,三天反而对琴更感兴趣了,她打着扇,看向正在品茶的秋见素,“我不信有烧一夜都烧不坏的琴”。 “不行!” 正闭目养神的秋见素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太了解三天了。若是真给了她,她在屋子里就能给烧了。 几年前,余念玉也有一把这样的古琴,据说琴弦是由特制的蚕丝弦所造,水浸不腐火烧不焚。余念玉买来还没稀罕几天,就被三天偷偷拆下来烧了,烧完还捏着灰给余念玉看,说这就是那二十两一根蚕丝弦,不过品相确实不错。 余念玉差点没被气死,当即要拿三天试药,恨恨地说:“毒不死就说明是好东西。 ”幸亏见素及时发现救了下来。 “见素姨”三天撅着嘴,一双眼睛水盈盈地望向她。 她真的很想知道。 “再看滚出去。” “哦。”三天姑娘收了神通,老老实实地继续看叫价。 掌柜见众人的胃口被吊足了,一张口,一万两。 原本几个跃跃欲试的富商瞬间泄了气,摇头的摇头,喝茶的喝茶。 先不说这东西有没有那么神奇,单说这价格买十把前朝古琴都足够了,况且自家的伶人又没有柳荫的手艺,买回去也是玷污古董。掌柜也不急,指挥着伙计抬着琴绕着场地转一圈,在东侧时还多停留了几息,那里是富商刘千进的所在,整个天门府都知道他素爱古琴,平生收藏数十把,且耗费数万。 “一万两千两。”刘千进的小厮叫道。 “一万两千零一两。” 众人一停,忍不住哄笑起来,环顾四周寻找那位加价一两的奇人。 不远处包厢内,正喝茶的蓝衫男子手一顿。这声音,有些耳熟。 对面的赵载淳见状,以为他对这古琴感兴趣,抬手唤过小厮,不多时,珠帘外响起了“一万两千零五两。” 这下轮到三天好奇了,高人啊。 “别闹,应该是一个老朋友。”赵载渊低声道。 “不对劲。”赵载淳站起来,绕着赵载渊走了两圈,只见这人嘴角上扬,眉头舒展,脸上说不出的欣喜又极力掩饰,这个表情,他只在上京诸多春心萌动的贵女脸上见过。 “你什么朋友我不认识,除非是新结识的。可你满打满算走了一个月,哪来的老朋友,从实招来,是不是惹了什么风流韵事。”赵载淳半个身子倚在桌子上,单手展开那把十二骨金笺花鸟折扇,扇着香风,配上一身黑色暗金纹宽袖外衫,风骚至极。 见赵载渊油盐不进,赵载淳转眼就想起个傻,不是,单纯的人来,珠帘后,千山正一手抱着黑色包袱,一手端着一盘干果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塞。两个腮帮子鼓鼓的,不知道以为要在里面攒粮食过冬呢。 “千山,你家主子多少时日不给你饭吃了。”赵载淳合上扇子,敲敲千山的脑袋。正吃的不亦乐乎的千山猛地打个激灵,嘴里一歪,咬到了舌头,疼的龇牙咧嘴,干果渣子差点从嘴里喷出来。 “四子”千山眼神幽怨。 赵载淳见他捂着嘴,立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拍拍他的肩膀,从桌子上又端了一盘糕点递给他。千山也是性情中人,笑嘻嘻地接过,不计较了。 “刚刚那女声,”赵载淳压低声音,扇子往外面一指,“跟你们公子什么关系?” “女僧?什么女僧?”千山舌头太疼,说话都漏风了。 赵载淳看着他那依旧鼓着的半张脸,知道千山是指望不上了。能叫这千年老铁树开花的人,他得亲自去看看。想着,赵载淳把扇子往腰间一别,一把撩开珠帘朝着三天所在的方向走去。 “拦住他。” 原本老神在在的赵载渊一眼看穿了赵载淳的意图,怕他惊扰了三天,连忙让千山拦住他。千山连怀里的包袱都来不及放,三步并作两步追了出去。一把拉住赵载淳,扯着他的胳膊往屋里拉。 “四子,四子,回吧。”千山嘴里东西还没咽下去,口齿不清,手劲倒是不小,死死拖着赵载淳, 赵载淳被拽了个趔趄,挣了两下没挣开。这下赵载淳更好奇了——赵载渊平日里被开玩笑时,一点反应都没有,哪里会管他做什么。 “撒手!”赵载淳反手拍拍千山的后脑勺。 千山不肯,两人就这样在走廊上拉拉扯扯,拧成一团。 正纠缠着,一只手自背后伸出,稳稳按在赵载淳的肩头。赵载渊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他手劲比千山大了不是一星半点,被制住的赵载淳反抗不得,被 他按着肩膀往后一带,踉跄着往包厢的方向走去。 “回去。”赵载渊正色道。 千山得救似的松了手,绕到赵载淳身后,推着他的后背往包厢走。赵载渊侧身让过他,一手撩起珠帘。不成想,赵载淳铁了心要去,在赵载渊转身的间隙,身子一矮,转而向后跑去。 千山立刻追上去,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穿着布衣,头上包着青布帕子的女人抱着一个黑色包袱,在走廊的另一侧快步走来。 三人拉扯着,根本无暇注意,一转眼就跟女人撞了个正着。那女人似乎力气极大,千山被撞得一个趔趄,身子一仰,怀里抱着的包袱掉落在地。女人也被赵载淳一扯,身子一歪,手里的东西脱了手掉在地上。 女人脸色一变,她看上去很宝贝那包袱,一手往后一扶稳住身形,紧接着一把推开赵载淳,将地上的黑色包袱抱在怀里,推开赵载渊就走了。 千山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弯腰捡起地上的包袱,拍拍上面的灰尘,赵载渊见状,将包袱揭开一角,见其中依旧是账本才放下心来。 “别闹了,回去吧。” 这一折腾,楼下的拍卖已经结束了,刘千进一万四千两将古琴收入囊中。 此刻拍卖的已经成了一只九凤金钗。钗身通体鎏金,九条凤尾栩栩如生。 “此物乃是前朝灵帝时,丞相余周行之物。” 赵载淳对这东西兴致缺缺,但三天却站直了身子。 “九凤钗本是中宫才有资格佩戴,当年督运粮草,平乱有功,圣上特赐九凤金钗以示厚遇之情。” 三天闻言皱起眉头,这话怎么听着像是她跟皇帝有点什么。 史书对余周行的许多过往都刻意隐去了,剩下的寥寥几句,左不过是些“口蜜腹剑”“祸乱朝纲”之类的陈词滥调,所以三天一直对这位前无古人的奸相很有兴趣。买这金钗不为收藏也不为佩戴,她就是好奇,这个被骂了一百多年的女人用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样子。 掌柜叫价的声音传来,两千两。 “三千两。”三天张嘴就喊,声音透过珠帘传出去。 秋见素还未说话,一个白衣女孩走了进来,她并未在意三天,径直走向秋见素,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什么。秋见素露出一丝喜色,点点头。 “想要什么自己买,别太过分。”秋见素淡淡地嘱咐道,然后站起身来,拿出一沓银票塞进三天怀里。 三天将钱收起来,目送秋见素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才呲着牙开始数钱。 三万两!整整三万两! “五千两!”三天中气十足地喊道。 “八千两!” 嚯!人群中议论纷纷,哪来的冤大头? 包厢里,冤大头正对着赵载渊的眼刀装死。赵载渊自然知道他这表哥打的什么主意,如果三天继续叫价,他就以观赏的姿态去见见人家,如果三天不叫价,那就更显着他了,到时候就说是好物赠知己。正反话他都说尽了。 25. 蝉坠于渊(3) 果不其然,三天没叫价, 另一侧,赵载淳接过金钗,用手指摸了摸凤凰翼翅。羽毛的纹理勾画清晰,纹路分明。凤凰口衔一枝梅花,双目以红宝石点缀,远观一如泣血。 赵载渊好奇地将金钗拿过,见钗尾刻着一个小小的“宁”字。他略一思索,史书上似乎并未记载跟余周行关系很亲近的,名字里带“宁”字的人。 在赵载渊疑惑的当口,赵载淳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了三天的门前。他将折扇收起,打理好衣衫连衣角都捋顺后,才清咳一声,朗声道:“在下刚刚拍得金钗后,悔恨不迭,又见此钗光华生艳,风姿独照,在下实在不配收藏,特来赠与姑娘,以全......” 赵载淳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脑中只剩下眼前人。只见一个着月白窄袖衣裙的女孩笑意盈盈地自珠帘后走出,她睡眼惺忪,发髻有些凌乱,白皙的手指随意地卷着散乱的发就这么撞进赵载淳眼中。 阿婴见他愣住觉得有趣,捏着发丝用发尾轻扫过他的鼻尖,清甜的香气萦绕在鼻间,让赵载淳觉得晕乎乎的,身子一软如在云端。 “三天”阿婴喊道“这有个人愣住了。” 正数钱的三天以为这又是个登徒子,将银票往怀里一塞,两手交叉转转手腕,准备一巴掌给人三魂七魄招回来。 “没事,我最擅长招魂了。” 凛冽的掌风破空而来,下一瞬就要落到赵载淳脸上,然而这人还沉浸在混沌的梦幻状态中无法自拔。电光火石间,巴掌离赵载淳的脸颊仅有一寸的距离,此刻再迟钝的人也该醒过来了。 只是,想跑已经晚了。 “等等!” 这一刻,在赵载淳眼中,这一句话不亚于久旱甘霖,枯木逢春。赵载渊握住三天的手腕,生生将他那张呵护备至的好颜色在三天的掌下救出。 脱险的赵载淳双手捂着脸后退三步与三天拉开距离,直到确信不会再被打了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三天,好久不见。”赵载渊就这样握着三天的手腕,他本就唇薄,一笑更是色如涂朱。三天一抬头见到他眼中的自己,微怔。回过神,正好同他眼神撞在一起。因着他瞳色极深,三天蓦然生出一种被他吸入深渊的错觉。 “赵载渊。”三天脱口而出。 她声音极轻,近乎呢喃,如果不是因为两人离得够近,赵载渊都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也是因为两人太近,三天唤他时,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唇畔,亲昵似交颈私语。 “你怎么在这?”三天疑惑道,其实她想问,你旁边的是个什么东西。 “今日荣宝斋扑卖会之事人尽皆知,我同表哥前来凑凑热闹。” 表哥?三天脑中闪过上京的皇亲国戚。 三天上下打量着赵载淳。 他作为上京中风流公子之一,自然不能在女子面前出丑更不能在女子面前露怯。于是重整衣冠,装模作样地对着三天一行礼。 “还请姑娘恕在下唐突。” 这姿态,三天立刻就确定了此人的身份,点头道:“靖王世子客气,是我不问青红皂白就要动手,还请海涵。” 见对方点出自己的身份,赵载淳一惊,余光瞥见赵载渊还握着人家的手腕,以为是赵载渊早就同三天通过消息,不由得对着赵载渊撇撇嘴,这重色轻哥的东西。 “我刚刚听他说什么钗?” 三天话音未落,赵载淳立刻想起刚刚拍下的凤钗,将藏在身后的锦盒取出,捧到三天面前,然后说:“载渊刚刚非要拍下此物,我当是为了什么,原来是为了送给姑娘。”说完,还给了赵载渊一个得意的眼神,似乎在说,虽然你重色轻哥,但哥可是为了你两肋插刀。 “你拍的?” “啊?对!”赵载渊觉得他要是不应下,他表哥眼角要抽筋了。 “你没事吧”三天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看向赵载渊的眼神都带着诧异“我本来三千两就拍下了,你非得出八千两。还是说,你们皇室子弟,钱太多了花不完?” “还,还行,不算多。”赵载渊挠挠头。 一旁的阿婴却对锦盒起了兴趣,接过盒子打开,将金钗拿出来。她好像发现了什么,用小指指甲戳了戳凤钗的眼睛。 “镇魇?”阿婴看着指甲上一层浅红的痕迹说。 这东西顾名思义,安神助眠的。 也能理解,余周行在丞相位置做了二十三年,每日刀尖上行走,要说梦魇缠身也说得过去。只是,给臣子中宫才能用的凤钗,还有安神的效果,这怎么都有点奇怪吧。 三天心道,她跟皇帝不会真有什么吧。 若是平日里,赵载淳定会上前殷勤地表示,姑娘喜欢是这东西的缘分,就赠与姑娘了。但是瞥到旁边的三天,还是歇了心思。 这一巴掌,可不是盖的。 “接下来这件东西,是今晚最后一件东西,也是最奇的一件。”楼下掌柜的声音将众人的思绪收拢,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只让人捧着一个小小的紫檀匣子出来。 几个人靠在栏杆上俯瞰整个荣宝斋,想要看看这东西到底有什么名堂。 此刻,三天才发现,赵载渊依旧攥着她的手腕。三天没说话,只是转转手腕提醒赵载渊。 只见他像是才发现似的,猛地松开手。因为时间太久,掌中出了一层薄汗。赵载渊将胳膊搭在栏杆上,一见风掌中肌肤似有一双小手牵扯似的发紧。 掌柜上前一步,将盒子揭开,只见一枚青玉玉蝉静静躺在盒子里。小厮捧着盒子,在众人眼前掠过,似乎是错觉,三天总觉得那玉蝉的翅膀轻轻颤了一下。 “死人陪葬的东西也拿来卖,你们荣宝斋怕是活不起了。”一个壮硕的富商拿着茶杯大声喊,他声音雄浑很快就传遍了所有人的耳朵。不少人也跟着附和,这东西拿出来十分不吉利。 那掌柜听到这话后,反而更加喜笑颜开,他让小厮走到身边来,“此乃,前朝景圣女皇当年丢失的玉蝉。”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哗然。 实 在是这东西太过离奇,传说女皇夏无忧凤潜时出门游猎,不幸被发狂的野兽所伤。关键时刻,幸得仙人所救。后来,女皇登基想为仙人立庙祭拜,但被仙人以劳民伤财为理由拒绝。后来女皇赠珍宝于仙人,仙人大喜送了女皇这只玉蝉,据说能金蝉脱壳死而复生 后来身侧内侍谋反被抓,死前将玉蝉偷送出宫。女皇失了玉蝉,曾让手下玉簪卫不惜代价寻找。为首的金簪使余又轻耳目遍布天下,甚至连谁今日掏了多少米下锅都一清二楚,即便如此仍然一无所获。 女皇驾崩后,关于玉蝉的下落众说纷纭,有人说是那内侍用了玉蝉,早已金蝉脱壳逃了,也有人说这根本就是那所谓仙人搞得噱头,其实根本就是只普通玉蝉。也有人怀疑,是余又轻知道玉蝉能起死回生,自己将东西藏了起来,预备死而复生。 这东西,如今居然出现在这里。 余又轻,余周行,三天心里念叨着这两个名字,这俩人不会是一家吧。她不着边际的想。 “轻如翼翅,触手生温。我荣宝斋百年声誉作保,诸位尽可放心。”掌柜说。“当然,这东西到底有没有起死回生的功效,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言毕,一阵哄笑。 “此物,一万两。” “一万三千两。”三天朗声道,众人循着声音,见是个年轻的女子,不由猜测起她的身份来。 “两万两。”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在侍女的搀扶下来到栏杆前,这是丝绸世家方家老爷子,一把年纪了,屈指可数的光阴和取之不尽的家产让他为了那虚幻的片刻宁愿豪掷千金。 “五万两。” “嚯!”如此大手笔,众人更加好奇这究竟是哪家千金小姐。 阁楼上,三天转头对赵载渊兄弟二人道:“有钱嘛?借我点。” 合着您就是气势足。赵载淳腹诽道,还未等他开口,他身上那点银票就都被赵载渊摸走,算上自己的三万四千两,满打满算七万两全给了三天。 “多谢”三天笑着将银票收了,心中却在痛哭,接下来估计要回去跪三天三夜祖师牌位了。 “六万两!”老头不甘示弱。 “七万两!” “七万五千两!” “十万两。”三天叫完,原本好奇窥探的目光统统成了惋惜。这样富贵的人家居然生了个傻子女儿。这东西本质上就是个青玉雕刻的摆件,所谓的起死回生大概率是假的,为了这句空话花十万两,脑子怕是有毛病。 “水云裳间的少东家出价十万,还有人更高吗?” 鸦雀无声。 “好,那就恭喜少东家了。” 在幕后藏了许久的老板终于露面,见这小玩意居然卖出十万两的天价,脸上笑的褶子一道道皱起,像是一张揉搓多次的纸。他亲自接过掌柜手中的匣子,拖着肥胖沉重的身子,一溜烟上了楼。 “恭喜姑娘了。” 三天挑挑眉,打开盒子,取出玉蝉。 “钱老板,你打量着蒙我呢。” 26. 蝉坠于渊(4) 玉蝉在空中划过,飞向钱老板的面门。措手不及的钱老板连手里的紫檀盒子都扔了,一双短手慌忙将玉蝉接住。 还没等舒一口气,不对! 钱老板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这,这玉蝉有重量。 此时掌柜侯敬抱着算盘带着伙计来准备收钱,还没进屋,迎面一只肥胖的短手从天而降拎着他的衣领扯进了包厢。被扯了个踉跄的侯敬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个冰凉的石头样的东西被塞到了手里。 他低头一看,顿时三魂飞了七魄,脸色煞白,嘴里只有“这这这”。 “这什么呀?”三天似笑非笑的问。 “东家,东家这真不干我的事!”侯敬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抱着钱老板那缠着万贯的腰,涕泗横流给他的衣角都染亮了。 忽然,他眼珠子一转想起什么,一把将身旁的伙计抓过来:“是,是他,他从管事杨替手里将东西拿来的。” 钱老板这才想起来,这东西他收来之后,一直是库房主管杨替守着的。直到今日扑卖会伙计才将玉蝉拿出来。而侯敬只有刚刚拍下东西的时候才将盒子接了过来,然后跑到二楼递给了自己。 “小杂种,你说,东西你弄哪去了。”钱老板抓着伙计的肩膀,将人整个掼倒在地。那伙计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面黄肌瘦,他不敢挣扎,面门生生砸在地板上,血迹在乌黑的地板上像是随手泼撒出的水渍。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不是小的,真不是小的,小的拿来之后到卖之前都没打开过盒子。”伙计也顾不得脸上的血,只一味地磕头。 “行了,磕头能把真的磕出来不成。”三天弯腰将伙计拉起来,“钱老板,你这百年声誉不过如此吧。” 钱老板闻言一把又一把地擦着头上的冷汗,为了造势他刚刚根本就没有阻止下面的客商上来观看,本想显示一下他荣宝斋的底蕴深厚,这下好了,连老底都漏光了。 “居然是假货?” “我就说当年女皇都没找到,怎么能让他就得了。” “不能吧,这不是砸自家的招牌吗。” “会不会让人偷梁换柱了。” 这话倒是提醒了钱老板,他立刻盘问侯敬,这东西还有谁经手过。 “这猴崽子下午从杨替手里拿来之后,除了我上茅厕,一直没离开过我的眼。”侯敬急切道。 “让杨替,不对,我亲自去!”钱老板说着就要去库房,侯敬赶忙跟上。正跑着,侯敬还不忘嘱咐伙计去安抚客商。 “余小姐稍候,我去去就回。” “不必了。”三天此话一出,钱老板还以为她生气要走,上前一步想要拉住她,还没出手,一旁赵载渊上前来挡在三天面前,维护的意味十足。 这下钱老板更难受了,他不知道赵载渊的身份,可是他认识赵载淳啊。那可是个翻脸不认人的主,上京数得上的纨绔公子哥,这要是借着这个由头将他这荣宝斋查办了他找谁说理去。 还真不是他杞人忧天,当年另一家至顺斋就是六皇子的儿子赵载泽在那买了件汤八刀的物件,结果人家汤八刀说不是自己雕的,当天下午至顺斋就被查封了。 “我的意思是,”三天自赵载渊身后走出,“我同你一起去。” “好好好。”钱老板忙不迭答应了,别说是跟他一起了,就算是骑着他去他都乐意。 整个荣宝斋前后三进,铺面临街,中间是雅阁和包厢,后院才是仓库。 侯敬引着众人闯过大堂,在一扇漆木描金屏风后有一道窄门。门后是一条六尺宽的夹道,连着一片开阔的院子。院内放置着几个大的空缸,地上还落着些荷花的花瓣,显然是刚刚清理不久。 不远处一排二层小楼,底下一层是普通的瓦房,上面估计是后面加盖的,都是木制的结构,没有富贵人家的雕梁刻画,但胜在古朴,如果不是仓库,倒也颇有一番意境。 几个伙计正倚着柱子打瞌睡,见东家来了,慌得站起来擦擦口水。 “杨替呢?”侯敬走过去,给了为首的胖伙计一巴掌。 “楼上,午后有人说他身体不适,我们也不敢上去打扰。”伙计捂着脸委屈道。 “身体不适?”侯敬皱起眉,“午后他跟我对账时还好好的,怎么说病就病了。” 伙计摇摇头,只说杨替上楼之后再没下来过。 侯敬骂了两句,噔噔噔地上楼了。三天顺着侯敬的方向抬头看向楼上,东侧拐角处的一个房间点着灯,透过窗子可以看见一个人影对着窗子坐着,只是他头顶似乎有一条绳子样的东西垂下来。 侯敬到了门前,伸手一推,门纹丝不动。“怎么还锁门了!”他抬手拍门,喊道,“杨替!杨替!” 里面没有回应。 “钥匙呢!”侯敬转头朝楼下喊。 楼下,一个瘦伙计闻言将腰间的钥匙解下来,小跑着送上去。 侯敬还在拍门,就在这时,窗子里的人影忽然晃了一下。透过窗子,只见他整个人直直倒下,然后消失在了窗框里。 三天脚下往前迈了一步。 侯敬正拿钥匙试锁,试了好几个都没打开。他气急败坏地又给了伙计后脑勺一巴掌,“怎么回事!钥匙呢!” 伙计摸摸头疑惑地抬起那锁,好像以前没见过。 忽然,有人大喊一声:“不好了,着火了!” 阵阵黑烟自屋内传出,转眼间吞没了大半个屋子。三天一直仰着头盯着窗子,透过窗纸,能看到跳动的火舌舔舐着房梁,一条细小的火线转瞬而逝。 火势蔓延极快,一眨眼间整个屋子都成了一片火海。后来钱老板才想起来,那屋子里还堆着陈年的旧帐本。 掌柜也顾不得开门,同瘦伙计两个人连滚带爬地从楼上跌下来,侯敬连鞋都跑掉一只,瘦伙计的袖子也被扯掉半截。 钱老板正指挥几个伙计打水灭火,伙计拎了木桶出来。一桶下去只听“当啷”一声,里面竟然是干的。这时钱老板才想起,这个月连下了几场雨,他见缸里满是杂质还生了虫子,所以让人把缸里的水放干净了。 “后头!后头井里有水!”一个伙计喊道。 一群人只能七手八脚地跑去后面的水井打水,谁知几桶水下去,火势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蹭的一下窜到了两侧的屋子里。 整个上层全是木制,松木梁,杉木桩,还有桐油刷过的窗户 和栏杆,此刻都成了火舌的吃食,一口一个。一群人只能眼见着火势变大,随着“咚咚”的声音,房梁开始往下塌,一截烧断的栏杆咕噜噜地从楼上滚下来。 “小心!”三天站在原地看着那截栏杆滚落的方向,没有动。赵载渊一把将她拉过来,那栏杆擦着她的衣角落在地上,溅起一串火星。 三天丝毫不在意,视线仍旧钉在燃烧的屋子里。 阿婴一把拉起她的手,狠狠掐了一下。 “嘶——”三天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红印,用另一只手揉了揉,这才回过神来。 每次三天这么出神,阿婴都得这样叫她。 眼看着火烧了半个多时辰,整个县衙的衙役都来了,推了七八辆水车来,可楼梯被烧毁了,谁也不敢上去。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钱老板瘫坐在地上,浑浊的眼珠里映着火光。他脸上被汗水冲刷的黑一道白一道,此刻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被火吞噬。 他只是想弄个噱头多挣点钱罢了,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不知何时起了风,感觉到的钱老板眼前一黑,还未等他晕过去,一滴,两滴,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落在瓦砾,焦木以及钱老板那斑驳的脸上。 这雨来的又急又大,像是有人忽然打开了天河的水闸,在几息内就有了瓢泼之势。空中满是火焰被浇灭发出的滋滋声,焦烟气息呛得人睁不开眼。 黑暗中,狂风卷着雨幕像是被吹起的轻纱,西侧的屋子的半面墙在风中轰然倒塌。断梁残柱横七竖八地堆在废墟上冒着白雾,自楼上流下的水浓黑如墨汁。 不到半个时辰,雨势渐弱,半空中闪电乍明。一瞬间,远处的三天在废墟中看到一个焦黑的人型。轰鸣的雷声自天边传来,炸得人耳朵生疼。 侯敬见雨停了,手里抱着一件大氅慌忙跑到楼下将钱老板扶起来,为他披上。三天远远看见他跑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她记得这侯敬之前穿的是一件深蓝圆领外衫,现在却换成了深青。 她没有说话。 三天再次穿过夹道,走到正扶着钱老板的侯敬身后。 “掌柜真是心细,不止记得为钱老板着想,还能换件干净衣裳。” 侯敬身子一僵,他攥着雨伞的手猛地收紧。因为背对三天的缘故,他低下头,扯了扯嘴角才将自己僵硬的表情变成轻笑,转过身来对着三天说:“余小姐谬赞了,我跟着东家多年了,做事总归讲究些。” 三天点点头,看不出情绪。她绕过正伤神的钱老板,准备去楼上看看。侯敬一眼看穿了她的意图,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余小姐危险,还是别过去了。” 这话倒也没错,不说这楼梯都烧了一半,现在这火是熄了,可谁知道之后会不会再突然烧起来。 只是,三天看着侯敬的脸。 他四十多岁了,因长着一张孩儿面皮所以看上去年轻些。平日里为人圆滑,或许总是笑的缘故,眼角的皱纹更深一些。此时的他抓着三天的袖子,嘴上笑着眼角却舒展着,眼神里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劳掌柜担心,”三天收回目光,望向还在冒烟的废墟,“我不过是过来看看雨还下不下。” 27. 蝉坠于渊(5) 夜雨过后,空中飘着一层土腥气,天边泛着鱼肚白,多数人还在梦中。青石板路上,路边小贩推着车噜噜地碾过,有的摊位上已冒出白汽。 往常这个时候,他们不敢大声叫卖,怕惊起旁人。但今日不同,许多人都探头探脑地将视线落进荣宝斋的后院,他们脸上带着好奇的表情,与人交谈后显露出各种神色,或悲哀或得意。 荣宝斋后院内,一个身着锦缎圆领大袖锦袍的四十多岁的男人,正指挥着众人收拾残局,他看上去四十多岁,方颐阔面,腰间玉带上佩着巴掌大的鱼袋。 三天和赵载渊等人来时,他正在楼下看人整理收拾楼上的废墟。昨夜里,赵载渊传信给他,让他以出售假货的由头将钱老板等人押解去了府衙。怕有意外出现,他一大早就来到了这里。 沈名均远远见五人走来,急忙走过来,对着赵载淳与赵载渊行礼。 “六公子,世子。” “沈大人。”赵载渊颔首。 三天见状一挑眉,府尹亲自前来,看来和赵载渊是老熟人。 她没猜错,沈名均是太傅陈嵩的学生。他曾是天子钦点的榜眼,四年内连升三级,是朝堂上炙手可热的新贵。可惜,三年前太傅一案被牵连,明升暗降被下放到这天门府做了府尹。 “诸位可还无碍。” “没事没事。”三天摆摆手。 “这位是?”沈名均问,他见她对赵载渊等人并无奉承之意也无敬畏之感,思量着她估计是上京哪家高门贵女贪玩出来的。 “我姓余,大人叫我三天就好。”三天笑着说。 余三天,似乎在哪听过这个名字,沈名均想着。 脑中亮光一闪,他忽然记起,初到天门府时曾在与朋友出游时听对方讲过一段奇事,说南方滕县有两个奇女子,一位治病救人分文不取,另一位则断案如神,据说九岁就破了一桩无头尸案。好像其中有一个就叫三天。他将这件事当作笑谈讲给女儿,年仅八岁的小孩听得心驰神往。 “原来你就是那位九岁就破了无头尸案的三天姑娘,久仰久仰。”沈名均爽朗一笑,他为人正派,不拘小节,从不以官身压人。 三天则客气地表示谬赞。 反而是一旁的赵载淳一脸诧异:“无头尸案?什么无头尸?”。 “八年前,梅雨季节河水暴涨,河水中居然出现一具无头女尸,因无人报官且无法辨识身份,仵作本想以溺毙草草结案。这位三天姑娘却凭借着尸体上的勒痕以及伤口判断出死者是被虐待致死后抛尸的,起初众人并没当回事。可一天后,她据理力争带着众人去了河下游。果真找到了女尸的头颅,可已经辨认不出面目。剩下的我也不清楚,还是问三天姑娘吧。”沈名均道。 “那女子身上有一枚‘鱼衔玉’的玉佩,这玉佩极少见且不是佩戴在腰间而是系在裙带内侧,所以没被河水冲走。我去问了很多老师傅,有一个告诉我,那上游有一家富裕的渔户,几年前嫁女儿时曾买过一个。女儿嫁的不远,结果我去到那女儿婆家时,他们正在办丧事,说是儿媳妇病死了。我没费什么力气,就带着捕快搜到了带血的棍子和绳子。从案发到破案一共三天,于是我就有了诨号叫三天。”三天越说语气越轻,最后说出自己名字来历的时候,却抬起头望向那片被烧毁的废墟,在所有人看不到的时候眼中露出一点落寞。 本是一件扬名的奇事,但她并不以此为荣。 她那时候才九岁,说得再天花乱坠也只是个小孩,见识过的东西太少太浅薄,并不知道这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只觉得那个名字风光极了,执意要叫。 不成想,一直叫到了现在。 沈逐一案时,赵载渊只听王捕头说起过,只要她经手的案子三天必破,后来只顾着同她一起查案,也就把这个三天必破案的事情扔到了脑后,不成想还有一段这样的过往。 “如果不是你,那女子或许现在还不能沉冤昭雪,所以你也是做了大好事的。”赵载渊能感觉出三天心情低落起来,出言安慰。 三天点点头,舒了一口气扯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一旁的赵载淳还沉浸在她三天破案的传奇里,这时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也就是说余三天并不是她的真名啊。合着过了这么久,自己这傻表弟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赵载淳装作无意问。 “嗯...”三天摇摇头,打了个哈哈:“忘了。” 被随意打发的赵载淳觉得怪尴尬的,不由得四处乱瞟,余光扫到几个衙役将一个盖着白布的人形从那搭的简易楼梯上抬了下来。 “这是什么?”赵载淳走上前拦住了两个脸色惨白的衙役,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一下子揭开白布。 “呕!”赵载淳捂着嘴,本想跑到墙角,奈何五脏六腑搅在一起根本不给他跑的时间,当场就吐了出来。沈名均见状立刻让身后人将他扶到墙角去。 “等等!”三天上前一步让衙役将担架放下。两个衙役看向沈名均,见他点点头,如蒙大赦一般将人放下,然后捂着嘴跑到墙角,三人排成一排开始哇哇乱吐。 三天揭开白布,身子一激灵抗拒地转过头。 不怪他们吐,确实惨不忍睹。 三天强压下五内的翻腾,脸色不由得发青。她站起身来深吸两口气,才说:“仵作何在?” “小老儿在这。”不远处一个正琢磨那焦黑的楼梯的老头应了一声,他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一双浑浊的眼中带着浓厚的兴趣。 他刚刚听到了沈名均几人的谈话,对这个九岁破奇案的女孩子很感兴趣。 三天也有些意外,往日里那些没见过的老头子一见她是个女的还是外行,就开始摆着手嘴里念念叨叨地说什么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姑娘可是要这个。”老齐头从箱子里取出一双羊肠手套递到三天面前。 “多谢老先生。” 三天戴上手套,再次将尸体上已经被染黑的布揭开,露出杨替面目全非的尸体。尸体四肢蜷缩着,上面还泛着一层黑黑的油渍。三天用手拨开尸体卷曲的手臂,见双手紧握成拳。她小心翼翼地用刀想要划开衣服,可是这刀并不锋利,烧焦的衣裳和肌肤黏在了一起,如果太用力会连皮肉一起扯下来的。 “用这个吧。”一把匕首伸到 三天面前,上面的宝石还闪着光彩。 这是她还给赵载渊那把。 三天也不客气,一把接过,果然顺利许多。 “记。”老齐头招招手让徒弟过来,“验得焦尸一具,侧卧于地,身体蜷缩,双手握拳。面、胸、腹烧灼严重,背部烧灼较轻。” “还有,”三天用匕首挑起一块焦黑的布料,日头下泛着一层黑亮的光,“尸体正面浇有松油。” 老齐头捋着胡子,赞许地点点头。 三天让人将尸体翻过来,然后拔下头上的银钗,将衣领拨开,然后用匕首轻轻刮掉脖颈后面的焦黑表皮,露出其中暗红色的皮肉。 “记,颈后有绳索沟,环绕一圈,深处焦黑可剥脱,无红肿水泡出血,乃死后所致。”三天以为老仵作要记录在册,于是也对着徒弟将验尸所得念了出来。 三天用手托着尸体的脑袋,掰开他的口鼻检查。 “口鼻喉管内,无烟灰炭沫,故死者被焚时已无呼吸。” 刚刚吐完的赵载淳一张脸煞白,脚步虚浮地走了过来。一低头就看见三天将那烧焦的脖颈切开,徒手从中掏出一块暗红的豆腐渣样的东西,还在手掌中用银钗拨弄了一下。原本平歇的五内再次翻腾起来,他立刻捂住嘴,抱着墙角的柱子再次吐了出来。 “喉管中有凝结的红色血块,两侧颌骨末端下侧有暗红色血块,推断为舌骨骨折压迫窒息,为生前外力扼压脖颈所致,推断为死后被焚尸灭迹。” “姑娘,还差一点。”老齐头道。 “差一点?还请前辈明示。”三天将尸体放下,恭敬地对老齐头拱手施礼。 “若要确认为死后被焚烧,还差一步。”说着,他戴上羊肠手套,拿起刀利落地将尸体的胸腔打开,指着心腔内的暗红色血液说:“姑娘,仵作验尸贵在仔细周全,不可妄下结论。” 的确,她昨晚就看出了异常,所以刚刚验尸时,见到死者有大部分死后被焚烧的迹象,就下了定论,归根究底,是她先入为主了。 “孩子”老齐头脸上满是皱纹,他语重心长地说:“咱们验尸,是因为死者无法开口,所以我们要为他们开口;他们不能伸冤,我们要为他们伸冤。可万事讲究证据确凿,我们不能先入为主,绝不能急躁冒进。” “是我大意了。”三天对着杨替的尸体一拱手,表示歉意,然后对着老齐头道:“多谢前辈指教。” “哪里哪里,你继续吧。” 三天点头,将尸体仔仔细细验了一遍,头骨并无击打的痕迹,也无其他骨折的痕迹,初步确定是被人扼住脖颈窒息而死。 老齐头也点点头,沈名均将那两个衙役唤过来,准备将人抬走。 忽然,三天在地上的衣服碎片中,发现了一点类似香灰燃尽后的灰白色痕迹。她急忙揭开杨替的皮肉粘连在一起的衣领,果然有一小簇粉末。 三天摘下手套,将粉末捻起置于掌中,指腹碾过,细腻滑润,非草木也非香烛。其中还散着一两根比发丝细上许多的丝线样的东西。 丝线,丝线! 当年她烧过的琴弦,烧完的灰烬中就有残存的丝线! 28. 蝉坠于渊(6) “这是何物?”老齐头见三天在拨弄一段香灰一样的东西,不由得好奇地凑过来。其他人闻言也跟着靠过来,赵载渊伸出手将灰烬捻起一点,用指尖揉搓了两下。 “琴弦烧完后的灰烬。”三天低声道。 “这么说,他是死后被人用琴弦吊起来的。”赵载渊想起昨晚一群人赶来时,透过窗看到杨替坐着的背影。 “先收起来,我上去看看。”说着,将手中残存的灰烬交给了老齐头。 三天运气至足下,轻轻一跃,脚尖踏着草垛就跃上二楼的走廊,赵载渊也紧随其后。 “哎哎哎!怎么还都会飞啊!”赵载淳拉着千山准备去走那草垛堆砌的简易阶梯,结果千山对着他露出一个羞怯的笑,推开他的手,足下一点也飞身而上。 “不给面子!”赵载淳瘪着嘴,哼哧哼哧地从台阶上爬上去。 三天一把推开烧的只剩下半扇的门,屋内正中的位置,还残留着烧毁的木头桌子的遗骸。桌子左边靠近尸体的不远处有个主烛台要的铜座残件。 她掠过满地的狼藉,靠近尸体倒下的地方,四周有一道道的燃烧后的痕迹,她撩起裙子蹲下用手蹭了一下地面,刺鼻的烧灼后的松油味扑面而来。 三天绕过桌子,来到倒塌后断成两截的杉木房梁,上面全是焦黑,因为雨水的冲刷,也看不出来有其他的痕迹。 “过来搭把手。”三天伸出手试图将房梁抬起来,然而这东西有一尺宽一丈五见长,就算她天生神力估计也搬不动。 终于有了用武之地的赵载淳颠颠地跑过来,将衣服下摆一扎,搓着手要帮忙。千山也紧随其后,一个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将那根房梁抬起一点点。 “别动别动。”三天一眼就看到了房梁下面那一点点灰色的痕迹,立刻松手准备去拿。 原本就是勉强支撑的两人这下更是吃力,赵载淳颈侧的青筋暴起,一张脸憋得通红甚至隐隐有发紫的趋势。 “还,还没...”赵载淳从咬着后槽牙问。 “放下吧,只是烧毁的书。”三天道。 “你不早说!” “轰”的一下,那半截房梁倒下溅起一层灰尘,还有不少飞到了赵载淳脸上,让他本来涨红的脸变成了酱色。 “抱歉抱歉。”三天紧抿着嘴,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她从腰间取出帕子准备给赵载淳擦干净。还未等她走过去,旁边传来赵载渊的声音。 他站在烧毁的窗框下,手中拿着一块烧完的蜡饼,用手将它掰开,露出一截线香来。 三天将手帕塞进赵载淳手里,走向赵载渊。 那块蜡饼已经被熏得乌黑,三天将其中包裹的线香一点点挑出来,然后在尾端掰下一截在手里揉搓,确认就是普通能买到的线香。 一炷香燃尽大约两刻钟,这残留的线香约两寸,也就是大约三分之一,加之着火也会烧掉一部分,所以说在他们来之前的一刻钟时,杨替已经被人杀了。 可是,线香怎么会被包裹在蜡烛里而不是被烧成灰呢。 “烛台呢?” “在这。”赵载渊在那一堆残砖断瓦下面找出了那被烧焦变形的烛盘,那烛盘有一掌大小,用帕子擦掉表面的焦黑能看到上面日久烟熏火燎留下的圆形印记。 “让伙计把这里的蜡烛拿来,所有的都要。”三天自楼上一跃而下,轻盈地落在地上。 沈名均听到这话,让身边的推官屠高西赶紧去办。推官领了命令,不一会儿就将大大小小的蜡烛拿来了。三天拿起一根根蜡烛挨个对比,果然找到了一支三寸宽的。 这蜡烛是蜂蜡所制,能烧一天之久。 “这东西平日里都是谁收着?”三天对着胖伙计祝小二问。 “都是杨管事,整个库房都归他管。” “那最近有没有人来拿这种蜡烛?” 伙计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又问其他人,都说没见过。 “这蜡烛大,一般都是作法会要燃长明灯时才会拿出来用的。”昨夜那个跟着侯敬上楼的瘦高伙计,高三站出来说。 “你们还做法会?” “原是不做的,但是...”高三还想说什么,但是衣角被身边的祝小二一拉,立刻闭上了嘴。 这点小动作自然是逃不过所有人的眼,沈名均冷哼一声板起脸给了屠高西一个眼神。 屠高西长得人高马大,一身横练本事。而且平日里专管刑狱,身上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他将一只手放到身后的横刀上,走向两人,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两人身上,高三抬眼正好对上屠高西的眼睛,整个人被吓得一哆嗦。 屠高西一把将他拎起来,半拖着扔到沈名均面前。 “知情不报,罪加一等。”沈名均道。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说,小的说。” 原来,几日前荣宝斋方出了消息,要进行一场扑卖会。结果第二天,两个衣着破烂的人走了进来。掌柜还当是乞丐,正要打出去,没想到两人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来。布包打开后,用黄色绸缎包着一个盒子,里面就是那只玉蝉。 “那那两人声称是道士,历了天劫才得了那玉蝉。我们东家要将玉蝉收了,谁知那道士说,这东西要做法开光之后才能去掉上面的煞气,否则会妨主。我们东家应下了,让他们作了法事。本来是要自己留下的,不知怎的又在扑卖会上要卖出去。”高三跪在地上,见屠高西还看着他,止不住地对着沈名均磕头“小人知道的都说了,大人明察大人明察。” “就这点事,你为什么不让他说。”三天对着祝小二问。 祝小二还没开口,高三就抢着说:“他是掌柜的同乡,自然会替掌柜和东家隐瞒。” “那你还挺仗义。”三天道。 “那道士呢?”沈名均问。 “在,在城外的庄子里,说是要清修,其实是因为东家说东西卖出去要再给他们一笔钱。”祝小二抢着说,他不同于高三的恐惧,说话条理清晰,还指明了是哪一处庄子。 “你亲自带人去一趟。”沈名均对屠高西道。 “是。” “大人是觉得那道士两头吃?”三天若有所思地问。 “这东西能拍出十万两的高价,或许是那道士跟人里应外合也说不定。” 三天点点头并未发表意见,她低头看向手中的蜡烛。这线香被蜡油 包在里面,显然是凶手在之前将线香插进了蜡烛里。 “三天姑娘有不同的看法?”沈名均见她低着头发呆,忍不住问道。 “不是,我是在好奇。” 杨替是被吊在屋顶的,所以,只要用蜡烛或者线香其中一个将琴弦点燃,那么凶手不在屋内也能让杨替做出将烛台打翻的样子。 如果是用线香点燃蜡烛,这线香燃一刻钟后将灯芯点燃,灯芯再将琴弦烧断,这样凶手可以躲藏的时间就更多了。 可是,线香明显就多此一举了,只要将蜡烛点燃就可以。 如果是用蜡烛点燃线香,除非线香的另一头缠在琴弦上。这样香的一头插在蜡烛里固定,另一头负责烧断琴弦。 三天想着,准备回去试一下,她拿着蜡烛回了水云裳间,赵载渊本来要随沈名均一起去城外的庄子找那两个道士,不成想赵载淳从后面跳出来,自告奋勇地要跟着沈名均一起去。 无事可做的赵载渊就这样被三天拉走去研究机关了。 阿乔正在整理账册,一抬头就看见三天同一个身量颀长的男人走了进来。 走近了阿乔才看清他的样貌。赵载渊着一袭鸦青窄袖圆领袍,料子是上京今岁新贡的素绫,行动间隐约一闪犹如夜色中泛起的波光。腰间一条玄色腰带,不镶金玉,腰侧露出一截刀柄。 三天似乎想到了什么,抬头同他说话。他微微偏过头,侧脸的轮廓明晰,眉骨自额角斜斜削下来,在眼窝处一折,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睛全神贯注地看向三天,嘴角轻抿着像是在随着三天的话思考着。 “这位是?”阿乔问。 “额” 三天犹豫着要不要把他的身份告诉阿乔,毕竟她们师傅余念玉说过,上京势力盘根错节,她们没有根基依靠,所以不要跟上京的人扯上关系。 “我...” “师姐,他叫周渊,之前在青岚城认识的。” 三天决定还是不告诉阿乔了,自己那十万两虽说没花出去,但是她还是自信找个玉蝉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万一她师傅来个数罪并罚,还不得把她扔湖里喂鱼。 “嗯,我是青岚城沈家的远亲。” 沈逐?阿乔打量着眼前人,心中不信。 之前沈逐被杀后,跳出一个什么私生女来,沈家的远亲不上赶着去挣些便宜,跑到这里作什么。 况且,这人穿着气度都不像普通人家的样子。 “你过来。”阿乔对三天招招手,两人走到一旁的角落里,阿乔估摸着赵载渊听不到,才对着三天低声说。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又在外面欠了钱还不上,人家上门来要钱来了。” “我我”三天一脸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的脸“师姐,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吗?” “不然呢。” “我!”三天觉得自己一口气卡在了胸口,不上不下地生铁似地堵在那里,她抬手拍拍脑门,无奈地说:“就这长相和气度也不像是收债的吧。” 阿乔转过头看了一眼赵载渊,正好同他诧异的眼神对上。阿乔只能尴尬一笑,“那倒也是。” 这日子没法过了!三天心中怒号。 29. 7 “进来吧。”三天打开房门对赵载渊说。 “这,这不好吧。” “这有什么不好?”三天诧异道。 赵载渊不知怎的倒君子起来了,老古板似的摇头说什么她未出嫁,出入她的闺房于礼不合。 三天一脸惊恐地看着他,差点就以为他鬼上身了。 “你不进来也行,但是纸笔都在里面,你准备在门外写?”说着,三天走进屋子准备将笔墨拿给他。 “那我还是进去写吧。”赵载渊摸摸鼻尖,笑得有些窘迫。三天并不知道,此刻的赵载渊已经在心中将他那表兄揉搓十八遍了。 昨晚上赵载淳在那侃侃而谈,说他在上京迷倒万千少女,靠的就是一手保守学究的做派。那些少女一见他面若桃李心似佛陀,一个个都上赶着来送他贴身的帕子玉佩,他那屋子里都快放不下了。 赵载渊闻言嗤之以鼻,但是刚刚三天打开门时,他忽然鬼使神差地想起了这件事,于是才有了那句于礼不合,没想到弄巧成拙,被人当傻子看了。 三天的屋子跟她的性格大相径庭,赵载渊本以为她会是行事井井有条,将所有东西都按部就班的整理起来的人。然而,她的屋子里说是,是仓库也不为过。 没有古董瓷器的装饰,反而是机关零件之类的东西堆了一大堆,赵载渊甚至瞥见在角落里放着一个巴掌大长筒状的东西。 “这是什么?”赵载渊将那东西黄铜的长筒捡起来,上面的盖子似铁非铁,细看之下泛着一层浅浅的蓝黑色像是刀剑刃口经过炙烤淬炼后反射的光芒。他摆弄着,见顶上有一层花纹,细看之下,像是个余字。 “在这啊。”三天将赵载渊手里的东西拿过来,“这是个火折子,我师傅给的,说是她亲手做的,我才不信,估计是哪个摊子上买的。” “怪不得上面有个余字。” 赵载渊对三天这个所谓的师傅越来越好奇了,在三天的叙述里,她们似乎永远在打闹,她总是说师傅要打她,可各种好东西都流水似的给了三天。这种超越规矩亲昵让赵载渊有些羡慕,他在王府是极为受宠的,自小到大父亲和王妃,甚至母亲都未说过他一句重话,但每个人又都说不出的疏离,似乎彼此之间只是客人。 “发什么呆呢?”三天不知何时站在了赵载渊面前,见他发呆对着他的面门打了个响指。 “无事,借姑娘笔墨一用。” 赵载渊走到书桌前,却见桌子上放着本《太上灵玄符箓考》,他脑中忽然想起之前在沈逐书房三天说过的话,她不会真的要学穿墙术吧。赵载渊神色复杂地看了眼三天,随后用寥寥数语将沈名均在这里的事情写在纸上,让信鸽传信给靖王府。 此时,三天也找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她角落里扒拉出一只火盆,又不知从哪儿翻出几块木炭、两个烛台甚至还有几根琴弦,然后将木炭一股脑丢进炭盆里用竹片点燃,紧接着她将一根琴弦连接在烛台的底座上,然后让赵载渊坐在房梁下面充当人形支架。 然后把琴弦的另一端绑在房梁上,赵载渊知道自己也帮不上其他忙,就老老实实地坐着任她摆弄。 “匕首,顺便把你身后台上的那支簪子拿来。” 赵载渊连忙将腰间匕首递过去,等他转身将簪子拿来的时候,三天已经利落地将那截蜡烛拦腰一分为二了。 三天在两截蜡烛侧面剜出一个小洞,然后用簪子往里戳,直到戳出一条可以将线香插进去的通道。 然后把洞口的蜡屑用指尖抹干净,将那截线香斜斜插进去,香尾嵌进蜡身,只留一小截露在外面。 她将蜡烛放在火盆边沿,那火折子里面黑乎乎的一块但燃起的火又快又旺,火盆里的木头一下子就被点燃了。 她将露在蜡烛外的线香仅留半指长,然后将线香点燃,又将延长的烛芯缠绕在蜡烛与线香连接的根部。果然,随着线香越烧越短,烛芯被点燃了。 杨替是被吊在屋顶的,所以,只要用蜡烛或者线香其中一个将琴弦点燃,那么凶手不在屋内也能让杨替做出将烛台打翻的样子。 现在是用线香点燃蜡烛,根据当时线香的长度,约莫一刻钟后就能将灯芯点燃,灯芯再将琴弦烧断,这样凶手可以躲藏的时间就更多了。 但是,还有一种可能。 三天将连着蜡烛的琴弦扯过来,让赵载渊捏着的琴弦的一端,然后将琴弦缠在那一截点燃的蜡烛底部,吩咐他捏紧琴弦。 赵载渊虽不明所以但也乖乖照做。 三天用点燃的木棍烘烤蜡烛,让蜡烛融化的更快。果然,木棍越烧越短,蜡身被烛火烤得发软,融化的蜂蜡顺着蜡烛侧面往下淌,渐渐漫过了线香的根部,没多久火苗顺着线香和蜡烛连接的地方灼烧,将香的中间段点燃。 线香从中间两头烧,一端点燃琴弦,连着蜡烛的一端则被包裹在融化的蜂蜡里。 三天见火盆里的炭烧的正旺,索性用火钳在炭盆中间拨出一个圆圈,然后将蜡烛直接丢了进去。 蜡烛滚进炭堆,被火舌一卷,蜡油瞬间融化成了黑乎乎的一片,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线香最后一截被包裹进融化的蜡油里,看不出样子。 和她想的一样。 可是,现在看来,如果是第一种的话,点燃线香明显就多此一举了,因为点蜡烛同样有这样的效果。 如果是用蜡烛点燃线香,那就是刚刚她想的样子,将线香的另一头缠在琴弦上。 这样香的一头插在蜡烛里固定,另一头负责烧断琴弦。 三天将炭盆扑灭,见蜡油凝固后,将蜡饼抠出来,接着用匕首将那一小截残尾拨出来。 线香嵌入蜡烛的那一端没有被烧透,露出一点灰黑色的粉末,跟她之前在杨替房间里找到的一模一样。 “把线香斜着插进去,蜡油往下淌的时候正好把香尾包住。”三天把残尾放在掌心里翻了个面,递 到赵载渊面前“香烧完了,这一截被蜡封着,烧不着。” 赵载渊从她手心里拈起那半块蜡饼,对着光看了看。蜡壳在指腹间轻轻一捻就碎了,露出里面半焦的线香。 “所以他在蜡烛上做了手脚。”他说。 “对。”三天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飞溅的灰尘,“他把线香一头缠在琴弦上,另一头斜插进蜡烛里。然后点燃蜡烛,这蜡烛能烧七八个时辰,等蜡烛烧到线香的位置,线香被点燃,一路烧上去,烧断琴弦。琴弦一断,杨替的尸体没有了支撑,倒下去时连带着打翻烛台,火就起了。” 三天看着赵载渊手中的线香,继续说:“屋里起了大火,而且斜插的那截线香被蜡油封住了的,到时候再去找就只是乌漆嘛黑的一团,多亏你发现了不对劲,我们可能永远发现不了端倪。” 被夸奖的赵载渊却忽然对着三天一笑,然后胳膊支在桌子上,托着腮神秘兮兮看着三天说:“我不是心细,是因为你。” “我?”三天伸手指了指自己,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因为一开始我见你拿起了烛台底座,就觉得这事情应该和烛台脱不了干系。我当时试了一下,那地方被烧之后倾斜了,所以我思量着烛台估计滚到窗户下了,果然在那发现了那块蜡饼。”赵载渊说的坦然。 三天坐到赵载渊的对面,两只手捧着脸跟他对视。 赵载渊一直觉得三天是一张新作的古典仕女图,皮相是浓烈的墨痕内里自带写意的潇洒,尤其是她抬眼望向你的时候,潇洒意气自眼不管不顾地挥洒出来,让他无端想起剑仙酒后舞剑时剑尖上一闪而过的寒芒。 或许也是这个缘故,赵载渊每次跟她对视的时候总是莫名的紧张,心跳比平日里快许多。两人相顾无言,奇异的寂静像是长夏夜晚偶然吹过的风,窗外传来小贩摇动拨浪鼓叫卖的声音,似乎是卖的桂花蒸。三文钱一块,孩童叽叽喳喳的声音听不真切,间或掺杂着女人讨价还价的声调。 八月夜桂,应当是极为甜糯的。 “赵载渊,你想吃桂花蒸吗?”三天笑问。 “啊?”赵载渊愣住了,他想问三天怎么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的。 “我看你咽口水了。”三天道。 “咳咳,那个,咳咳,我没尝过,好奇,好奇。”赵载渊捂着半张脸说。 “其实味道一般,不是很好吃,不如我做的胭脂糕,有时间做给你吃。”三天起身将东西一件件收起来。 赵载渊见状,也跟着收拾,只是总不自觉地避开三天。 “对了,我刚刚想说,其实,我没想到烛台有问题,所以,还是多亏了你。”三天将簪子擦拭干净后放进妆奁匣子里。 “我,我也没什么,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我,我们下午回一趟府衙吧,估计那什么道士应该带回来了。”赵载渊将琴弦一圈圈地缠绕在手上,直到密密匝匝地缠了满手。 “好。” 30. 蝉坠于渊(8) 两人骑着马,一眨眼的功夫就来到了府衙。刚迈过门槛就见一群人乌泱泱地迎了出来,为首的文书上前表示,有事同赵载渊商议,三天识趣地跟着差役去了内堂。 内堂之中,赵载淳坐在躺椅上坦然自若地张口接受着蓝衣丫鬟递过来的葡萄,甚至贱兮兮地咬了一下姑娘的指甲,羞红脸的丫鬟不由得用团扇轻拍一下他的手背,嘴里调笑了句什么。 三天不由得撇撇嘴,她怎么没有过这待遇,万恶的天皇贵胄们。 “哎呦,回来了。”赵载淳享受地眼皮子都懒得掀,对着一旁躺椅努努嘴意思很明确,坐下一起。 于是,赵载渊回来时就看到这样一副景象,两个人并排躺在躺椅上,眯着眼一脸享受。四个丫鬟分立左右,打扇的打扇,捏肩的捏肩,十分有十二分的惬意。 “你们倒是自在。”赵载渊揶揄道。 三天闭着眼睛,伸出一只手摸索几下后,搭上旁边女孩的纤细胳膊,而后一路向下,手指指腹拂过女孩细嫩的手背吃足了豆腐后将女孩手里的团扇接过,对着赵载渊的方向轻扇了几下,手腕一翻将扇面在侧脸上轻拍着。 “消消火,我可甚少有这待遇,不能轻抛却也。” “那你的希望怕是要落空了。”赵载渊笑道“那两个道士找到了。” 三天手腕一滞撇撇嘴“好吧,看来我是劳碌命了。” “你也起来一起去。”赵载渊走上前用手背拍拍赵载淳的肩膀,见他一动不动,索性一伸手将他拎起来。 “哎哎哎!我好歹是你堂兄,对我尊重一点!”赵载淳乱嚷道。 、“早六天出生而已。” “你哥比你还只早一刻钟呢!那不也是哥哥!”赵载淳很不服气。“而且你怎么劲这么大,载熙就没这么大劲,而且比你斯文。” 哥哥?三天忽然想起来,之前好像听说过安亲王有一对双胞胎儿子,原来是赵载渊。 “我哥是不愿同你计较。”赵载渊道。 “我才不信呢,载熙在翰林馆修撰,而你却是神武军器监,三皇叔定是知道若让你去修书,定然要被后世耻笑的。”赵载淳小声嚷嚷着。 “你若再不走,马上就会被她们耻笑。”赵载渊将眼神落在一旁的丫鬟们身上。 “走走走。” 三人一前一后走着,赵载淳故意落后一步与三天并肩而行,而后在三天身旁喋喋不休地数落赵载渊的种种过错,大致意思就是,这人居然将军器监的事情大手一挥交给他,然后借着督察的名义一走好几个月,这段时间他都快被文书琐事抽成陀螺了。 这倒是提醒了三天,她细数了一下,自从遇到赵载渊确实也琐事不断,甚至走到哪里命案跟到哪里。 赵载渊看似在前面走,其实支着耳朵在偷听两人的对话。听到三天不说话了,以为她误会自己是个玩忽职守的人,刚要解释,迎面撞上三天复杂的眼神。 “怎,怎么了?”赵载渊伸出手摸摸自己的脸,确定上面没有东西。 “没什么,”三天摇头,快走了几步,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后退一步转头对着赵载渊道:“回头记得提醒我,给你画张符带着。” “啊?”赵载渊挠挠头,不明所以。 三人到达明堂时,日头已经偏西。院内犹带暑气,不知从哪跑来一只花猫蜷在朱红漆柱下的阴影里,见人来也不躲,只懒懒地掀了掀眼皮。 三天他们也没进去,而是跟花猫一起坐在了门口柱子后。 低沉的问话声传来,一听就是沈名均。 三天一偏头,透过层层人影的遮挡,见沈名均坐在堂上,手里端着茶盏,却不喝,只是用盖子一下一下地撇着浮沫。 堂下跪着四个人——钱老板缩在左侧,身上的衣服早已皱成一团,脸上还有些许黑灰的痕迹,看来从火场里出来后就被带来了。 侯敬跪在他身后半步,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右侧是两个穿着灰色短褐的男人,头上胡乱扎着道髻,其中一个嘴角有颗黑痣,正抖着嘴唇说什么。 千山已经在里面站了多时,手里还捧着半包桂花蒸,嘴角沾着糖霜,见三人站在柱子后,也转身走过去,刚想问怎么不进球,就被赵载淳一扇子敲在肩上,把话敲了回去。 三天对着千山招招手,将他唤过来低声问:“审了多久了?” 千山竖起两根手指,又翻了一翻——两刻钟。 堂上,沈名均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叮当”声。 声音不大,却让跪着的四个人同时缩了缩脖子。 “你们说是历劫所得,本官姑且听之。”他站起身,负手踱到那两个道士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那个嘴角有黑痣的,“可历劫所得,为何又要做法事?既有煞气,为何又急急托人出手?莫非是怕煞气过了时辰?张西,张北从实招来!” 张西脸色一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另一个张北连忙接过话头:“回大人,这玉蝉乃是仙家之物,贫道修为浅薄,不敢久留,故而做法事以净其秽,再寻有缘之人接手。至于托人——”他顿了顿,瞟了一眼钱老板,“是钱施主说他路子广,能找到买家,贫道这才相托,绝无他意。” 钱老板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黑灰跟着肥肉一起打颤:“你放屁!明明是你们求着我卖,说卖了之后分你们一成就行。” 沈名均没有理会钱老板,目光依旧钉在那个张北身上。“你们说此物是历劫所得,那本官问你,此物是在何处所得?何日何时?历的是什么劫?可有人证?” 张北喉结上下滚了滚。“在……在江南,一处荒废的道观中,是……是今年三月,一道闪电劈了道观前的古树,贫道路过时,见树根下有个木匣,打开便是此物。” “三月?”沈名均冷笑一声,“三月雨季多连绵阴雨,何处来的闪电?”他一撩袍摆,踱回案前,拿起惊堂木在桌上轻轻一顿,声音不大,却让张西整个人都颤了一颤。 “本官再问一遍。此物,从何而来。” “是,是…”张西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侯敬忽然从后面膝行了两步,磕头道:“大人,草民知道。草民曾听他酒后吹嘘,说什么江南有户姓沈的大户人家,奉他们如神明, 想必是从那姓沈的富商手里得来的。” “侯敬!”张西猛地回头,目光似刀恨不得将侯敬活剐了,“你敢血口喷人!” 沈名均的惊堂木重重砸在案上,震得茶盏里的水荡出一圈波纹。张西浑身一软,瘫坐在地。旁边那个张北咽了口唾沫,知道瞒不过去了,匍匐着往前爬了半步,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回……回大人,是,是沈家,但东西并非是我们偷来的,而是沈老爷给了我们师傅的,师傅临终前将东西托付给了我们,因为囊中羞涩,才不得不变卖,还请大人明察大人明查。”张北一个接一个的头磕在地上,不多时就见了血色。 沈名均见他神色姿态中带着虔诚,不似说谎的样子,心中信了五分,语气不由得放轻了些“你还记得那富商姓甚名谁吗?” “沈逐。” 三天朗声道,随后自柱子后步出,对着沈名均一拱手,转身对张北说:“那所谓的富商,是沈逐吧。” 张北脸上的血色褪的干干净净,眼前人能准确说出沈逐的名字,必定是知道内情的人。 他刚想辩解,就见堂上沈名均一抬手,四周衙役顿时怒视着道士,手中杀威棒颤动着马上就要落在他身上。 “对,对,是沈老爷送给我师傅的。”他两手死死抓住衣角让自己镇定下来,抬起头与三天对视。 他在赌,赌眼前人并不知道内情。 “这东西,是从他书房柜子第二个暗格里得来的。” 她知道! 张北像个被踩扁的麻球无力地瘫在地上,原本高昂的脸也耷拉下来。 “没错。” “所以,当时拐走瑶儿跟乐儿的人也是你们。” 沈名均糊涂了,沈逐他倒知道是恭亲王的人,但是这乐儿和瑶儿是谁。 张西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我师傅,不对,是张康,是他。他给王家做法事时,偶然听丫鬟说了当年的事,然后将两个女孩拐了,又送给了沈逐。” “可是,有人说,沈逐奉你师傅如神明,这恐怕不是拐两个女孩子能做到的吧。”三天皱眉道。 张西还没说话,反而是旁边的张北冲上前来说:“因为他只是拿这两个女孩做投名状,他是想将手里的东西给沈逐。” “玉蝉?” “不是,”张西抢先一步说。 两人事到如今隐瞒已经没有意义还不如先将实情说出来,说不定能保住一条命。 “你还有脸说”张西一把将张北推开“这主意都是你出的。” 张北不肯示弱,迎面啐了张西一口“那人也是你下药拐来的。” 张西一抹脸反手给了张北一巴掌,两人就这样一来一往一句又一句地揭对方的老底,但一句有用的也没有。 “够了!”三天怒道,“那东西是什么,先将这事原原本本告诉我的人,我可以免他死罪。” 正互殴的两人齐刷刷抬头看向沈名均,见他点头,张西一把捂住张北的嘴,将他的脸按在地上急切地说:“是天书,前朝那本天书,上面有用玉蝉起死回生的灵符!” 31. 蝉坠于渊(9) 张北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砖石,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骂着张西。他反手在身后,不甘示弱地去抓张西地头发,张西也不是吃素的,抬腿压在张北的脸上。两个人瞬间扭打成一团,混乱中张西的头发还被扯掉一把。 “够了。” 三天声音不大,但两人因着她之前那句“免死罪”,立刻松开了抓着对方的手,挣扎着跪正了身子。 “你先说。”三天指着张北道。 张北本就因被张西压制着而恼怒,不成想天降大馅饼正好打在自己头上,对着三天砰砰砰磕了三个头还不忘给张西一个挑衅的眼神。 “草民张北。”张北头上还在渗血,他也不甚在意,用脏污的袖子胡乱一抹了事。 “张康是你们的师傅?” “是,是师傅。”张北道,“不过不是亲师傅,就是跟着他混口饭吃。他是拐子,我们也是被他拐来的,后来年纪大了拐不动了,就收我们做了徒弟。” “那怎么又成了道士?”三天诧异地说。 “那是前几年的事了,我们在西江县遇到一个女孩。那女孩才七八岁,身边没大人,一个人走在山路上,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我们跟着走了半个时辰到了林子里才找到机会下手,结果那女孩忽然发现了什么直接跑了起来。树高林茂又是晚上本就是看不真切,而且那女孩十分灵活,就像是在那林子里长大的一般。我们三个人围追堵截,眼看就要抓到了,不成想跑出一只白狼将那女孩救了。后来我们发现,女孩的包袱掉在地上,张康捡了。里面没有银子,只有一本破书。” “你师傅认得?” “认不全。”张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因着书里头好多符,画的密密麻麻的。他一开始假说是当前朝传下来的圣物,没想到后来遇到一个识货的,愿意出高价收。张康加价好几次,那人都同意了。老道士知道这书一定值更多,所以不卖了。他识字不多,就四处找认字的人教他,一来二去真的学了些东西。” “后来呢?” “后来……”张北话未出口,就听旁边张西抢着说:“后来他就给自己编了个身份,说自己是终南山下来的道士,道号‘康阳子’,能驱邪禳灾,消灾延寿。起先只是在村里给人画符治病,歪打正着治好了几个,名声就传开了。后来胆子越来越大,开始去大户人家里面。” 张西知道自己没机会了,可他也不愿看着张北脱罪,索性自己接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痛快,“王家那次也是,本来说好了是给王夫人做一场法事,偶然听丫鬟说了往事,一打听才知道了和江南沈家的过往。 “还有还有,”张北匍匐着上前“我们曾经在青岚城为人家做过法事,听说过沈逐怕死,所以他”张北指着张西“才说要拐了人给沈逐换一大笔钱。” “所以你拐走了乐儿和瑶儿。”三天的声音冷了下去。 “是……”张北缩了缩脖子,“我趁两个女孩在后院玩耍时下了药,装进箱子里运了出去。当天晚上就南下去了青岚城。不知张康走了什么路子,居然真的找到了沈逐。” 不知怎的,三天想起那个戴着白玉簪的女人,她总觉得这事跟那女人脱不了关系。 “沈逐当时看到两个孩子,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就发了很大的火,说要把他送去官府,让他掉脑袋。师傅吓得跪下,说自己还有别的宝物要献给沈老爷。沈逐问他什么宝物,他就把天书的事说了。沈逐说让他把书拿来,如果东西是真的,不但不追究拐孩子的事,还会重重赏他。” “沈逐信了?” “本来半信半疑,后来翻了几页就信了。”这次是张北抢着说,“沈逐让我们在沈府住了下来,对外就说他是请来的道士。” “书里写了什么,让沈逐这种人深信不疑?” 张北舔了舔嘴唇,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诡异的光。“玉蝉。玉蝉起死回生的用法。” “荒唐。”高堂上的沈名均冷笑一声,表情十分严肃。他看着张北,又看了一眼三天。三天只是盯着张北,让他继续说/ “师傅一开始觉得那沈逐好骗”张北苦笑一下“可沈逐居然拿出一只玉蝉,让师傅行起死回生之法。师傅当然不会,于是借口说,要找一个生辰八字同沈逐相合的女子成婚,大婚当晚换血就可换取别人的寿数。不成想,师傅随口编的时辰,竟然跟两个女孩子合上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眼前又浮现出当时的一幕。 血,乌黑的地砖上满地的血迹,苍白的女孩躺在血泊中犹如血海中开出的白色小花。 赵载淳收起折扇,怒视地上的两人。千山手里的桂花蒸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油纸散开,几块金黄的蒸糕滚到了柱子下狸花猫的脚边。 三天深吸一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所以,换血真的有用?” 张北摇摇头,“我们也不知道,当日只是将沈逐迷晕了,可他自己觉得精神好了许多,逼着我们再行换血之法,所以才....”他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的事情,所有人就知道了。他们偷了玉蝉连夜逃跑,因为害怕沈府追查,张北撺掇了张西,两人一拍即合偷了银钱和玉蝉跑了,将张康留在了青岚城。 “所以你们只是想将玉蝉卖了换一笔银子?”赵载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三天身后,对跪着的两人问。 “对,我们跑了没多久被骗了,在赌场借了许多钱,要不是我们装成乞丐,这条命早就没了。”张北说。 没想到,最后还是落在了官府,可能真的是天命吧。张北绝望地想。 三天翻了个白眼,赌鬼就赌鬼,还被骗了,说的好像自己多委屈一般。 “可我觉得,你们是看到玉蝉价值连城,心生歹念所以杀了杨替,把玉蝉替换了。毕竟,三天声音一沉“在这里,只有你们最熟悉那玉蝉的种种细节。” “小人冤 枉,小人冤枉啊!我们自进了荣宝斋以后,就将玉蝉给了钱老板,此后就算是做法事也没再接触过玉蝉,怎么会是我们呢。”张西张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磕头道。 “杨替!”沈名均惊堂木一拍,原本在众人身后的侯敬打了个激灵,扑倒在地哆哆嗦嗦的回“小人在” “本官现在怀疑你监守自盗,因着十万两天价起了祸心,还为了掩人耳目杀了仓库管事杨替。” “小人冤枉,小人冤枉,小人自小跟着东家,绝无二心,况且当日小人一直都在台上,怎么会有时间去杀人取物呢。” “正是因为你一直保管着玉蝉,所以才能偷梁换柱。”沈名均肯定道。 “可小人当日一直同伙计在一起,况且,杨替是在所有人面前倒下的,当时小人可在屋外啊!” 杨替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更重要的是他说出了三天心中一直以来的疑惑,那蜡烛是为了延迟时间不假,可珍宝会能进行多久是无法控制的,凶手究竟是怎么把时间卡的刚刚好让她们正好撞见杨替倒下然后起火呢。 还有玉蝉到底是什么时候被换掉的,三天不相信整场珍宝会侯敬一直都没看过那玉蝉。 侯敬一定跟玉蝉的下落脱不了干系。 “会不会被他藏起来了?”赵载渊俯下身在三天耳畔说。 对了!三天忽然想起一个小细节,侯敬曾经去换过一双鞋子,或许是那个时候侯敬搞了鬼。 “带人去搜他的住处。”三天侧仰起头对赵载渊说,末了她垂下眼略一思量补充道:“算了,我亲自去。” 赵载渊点头,他上前在沈名均耳边说了什么,沈名均将屠西高唤来,带着一队衙役准备去荣宝斋。 三天选择了先行一步,一炷香的时间就回了荣宝斋。 “你们侯掌柜的屋子在哪?”三天走向门口扫撒的杂役问,杂役吓了一跳,还以为官府又来抓人了,抬头见是个姑娘才捂着胸口,心有余悸地指向二楼最西侧的房间。 三天疾步迈上楼,走到门口见一侧的门居然虚掩着。三天不动声色地攥紧腰上的荷包,推开门就见一个麻布衣裳的女人背对着她。 “你是?” “啊!”女人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手中一松花瓶直直掉了下去。三天身形一动,向前两步脚尖探出,稳稳将那花瓶接住。 三天将花瓶拿起,在女人目瞪口呆的样子里将花瓶放在桌子上,随后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女人回过神来,对着三天挥了挥自己手里的布”掌柜屋子里的东西要两天擦拭一次,我来擦花瓶。姑娘你是?“ ”我是府尹大人命令,来找一件东西。“ ”府尹大人?“女人有些怀疑,她从没见过府衙之中有女子办差,可见三天身手不凡,将信将疑地拿了东西准备出去。 三天侧身让路,在两人擦肩地一刹那,三天猛地开口“等等!” 32. 蝉坠于渊(10) 女人身子一僵,她抬起手扶了一下歪斜的发髻转过身,笑得勉强。 “姑娘,怎么了?” “你的发髻歪了。”说着,三天用手将女人垂落下来的发丝拨至耳畔。女人看上去紧张极了,三天刚一碰到她,她便像是被踩着尾巴一般捂着头发跳开半步偏过头,还不住地用手拨弄碎发以此来掩盖她脖颈上的伤痕。 “你”三天手顿在半空,她语气放轻,言语中满是关切“你没事吧?” “多谢姑娘关心无事,无事”女人颤抖地说,“我,我还要去做其他活计,先走了。”话音一落,只留给三天一个仓皇的背影。 三天伸手摸摸自己的脸,细腻润泽,也不吓人啊。 不远处,一个老者提着衣角哼哧哼哧地跑到她的身边,一手扶着墙一手拍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小,小老儿,小老儿是这荣宝斋的管事钱万,姑娘来是何事?” “她”三天冲着女人的背影一扬下巴“是谁?” 老者抬头看了一眼道:“她啊,她叫王六儿,是祝小二家那口子,平日里做些扫撒的活计。” 祝小二?那个仓库的胖伙计。三天记得有人说过,这祝小二跟侯敬好像是同乡来着。 “唉,那人不是个好东西,偷鸡摸狗的事情没少干,没事还爱灌二两黄汤。”老者捋着胡子摇摇头,要不是侯敬保着他按照他的性子早给这种东西打出去了。 爱喝酒,怪不得王六儿脖颈上有伤,刚刚三天分明瞧见她的侧颈上是一道掐痕。三天向前两步目光落到楼下,不成想她脚程倒快,一下子就找不见人了。 这边,王六儿绕过一楼,环视四周确定没人后,取了蜡烛转身到了后院桥廊的一处暗门前。这地方在桥廊角落的阴影里,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得。她熟练地推开墙上的暗门,举着蜡烛往前走。没一会儿,眼前出现几道白光,王六儿吹灭蜡烛,走到西侧的墙上按下机关。 只听几声石壁摩擦的声音后,石门抬起露出一个一人高的暗门来。 不远处,两辆马车正等在那里。其中一辆上带着一个灰沉沉的篷布,下面一个穿蓝布衣裳的男人脸上盖着一顶破烂的草帽,远远看去似乎睡着了。王六儿走上前去,拍拍男人肥胖的胳膊,怯声道:“东西,拿来了。” 男人一把将草帽抓下来,肥胖的身子几乎弹起来,露出一张胖脸来,居然是祝小二。他笑得三分邪性,眼神中掩饰不住的贪婪,伸出油腻的手在王六儿身上捏了一把。“你这贱人还有点用处。” 王六儿被他吓得一哆嗦,见状祝小二脸上露出不满的神色劈手给了王六儿一巴掌,“还不把东西拿出来。” 王六儿不敢反抗,解开头上的发髻,一只玉蝉被放在缠绕在发间犹若结茧。 祝小二将玉蝉捧在手里,日光下,玉蝉像是活过来一般内里泛着流动的色泽。他双手合十,将玉蝉包裹在掌心,不知是不是错觉玉蝉的翼翅似乎动了一下。 动了更好,祝小二想,动了就能卖出更高的价格。 他对着不远处荣宝斋的方向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你侯敬再精明又如何,这宝物不也落到了我手里,那句话叫什么来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祝小二肆无忌惮地大笑着,末了对着王六儿道:“还不滚上来,你记住,赶着车往东走,走到城外四十里的时候就停下,我会在山上的破道观里等你。” 王六儿不敢说什么,只是点头扶着车轮进了车内,“你别想着跑,我要是晚上见不到你,我就去王家村把你亲娘.....”后面的话祝小二没说,但王六儿已听过许多次了,也不必多费唇舌。 带着泥巴的车轮“咯噔咯噔”地转动着,祝小二抬头见日头已偏西又将草帽戴上,一挥鞭子马嘶鸣一声朝着西方走去。 大片的荒草地里,路上浅浅的车辙印像是落灰的桌子上用手擦除的灰印子。三天厌恶地甩甩手,这怎么打扫还不打扫干净呢,桌子上的灰都能拿去和泥糊墙了。 “找到了!”赵载渊站在墙角喊道。 所有人都放下手里的东西将目光投向角落,三天挤开人群走向角落里。鸡翅木的书架被移开,地上还掉了些白色的墙皮。墙上一个黑色的砖块被赵载渊用匕首撬了下来,他从洞口里取出一个锁着的黑色匣子递给三天。这盒子巴掌大小,放玉蝉绝对够用。 三天本想将上面的锁撬开,不成想手一拨,居然是开的。一股不好的预感爬上三天的心头,果然,里面是空的。 三天将里面铺着的绸布撕下来,对着日光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难道真的不是侯敬? “哎呦,哪个不长眼的将扫帚放在这,我这一把老骨头经得起摔嘛!”钱万扶着腰对着伙计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被打的小伙计撇撇嘴小声说:“又不是我放的,定是洒扫的婆子落下的。” “还犟嘴。”钱万胡子一抖,伙计只能摸摸头悻悻地将扫帚收起来。 “侯敬的屋子多少时日打扫一次?”三天问。 “四天吧,掌柜的爱干净,只是账目太多不放心别人,所以只让王六儿来。”小伙计说。 “你上次见王六儿来是什么时候?” “七八天前吧?我也不记得了。”伙计挠挠头,他可不敢随便进掌柜的屋子。 桌子上的灰至少积了半月了,侯敬爱干净不可能没发现,除非他这段时间在干什么事情根本没注意这件事。至于王六儿,她既然能被侯敬叫来扫撒,定然是极为仔细的,可是她也没擦那桌子。 而且,她进出侯敬的房间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也不会有人掰着手指头算她该不该打扫了。 那么,她能找到侯敬的暗格也不稀奇,而且看她刚刚发髻凌乱的样子怎么也不会是.... 不好! 王六儿的发髻自三天眼前闪过,里面有东西。 “祝小二在哪?”三天对着钱万问。 “他说受了寒,现躺在仓库吧。那么壮的人,就知道偷懒。”钱万生气地说。 “去找祝小二。”三天话音未落,一个跃起自楼上飞身而下,稳稳落在地上。 祝小二是 侯敬的同乡,而且早间他明明好好的还知道包庇侯敬,怎么会突然受寒。 “砰!”三天一脚踹开库房的门,正偷懒的高三躺在椅子上,支起半个身子伸出手去摸桌上的酒壶。转头就见三天破门而入,一个不小心从躺椅上滚了下来,恰好面门着地,摔了个眼冒金星。 “祝小二人呢?”三天一手将高三拎起来问。 晕晕乎乎的高三伸手指向楼上,三天一松手,毫无支撑的高三再一次面门着地。等他终于回过神挣扎着爬起来,抹了一把鼻血后,三天已经从楼上下来了。 “人跑了。” “没事,刚刚钱万说桥廊下面有道暗门,他们现在已经去追了。”赵载渊说。 “我们也去看看。” 俩人一同进入暗门,因着匆忙也没人拿蜡烛。四周黑黢黢的,伸手不辨五指,赵载渊自告奋勇地在前面探路,他将匕首的另一端递给三天让她抓着,可通道低矮,赵载渊只能弯着腰实在不便。最后还是三天将自己的袖子塞进赵载渊手里。 两人就这样像小孩子一般,亦步亦趋地往前走。 约走了两刻钟,眼前出现了光亮,目之所至,是大片的荒草地。草丛掩映下,湿漉漉的泥泞小路上,车辙向东延伸着。 “追吧。”赵载渊蹲下身摸了摸车辙,浅而湿,走了不多久,应该可以追上。 屠西高领了命带一队人利落地往东奔去。 这时,赵载渊看见三天一手掐着腰,一手手搭凉棚看着西侧的野草,然后走了过去,蹲在杂草丛里似乎在观察什么。 “怎么了?”赵载渊拨开半人高的野草走到三天身旁。 “你看,这草都倒了”三天指着那二尺左右的一片野草“周围也都歪了。” “你的意思是,他们分了两路走?”赵载渊道。 “嗯。” 可衙役刚刚都被派去了东边,这下子只剩她们俩了。 “你别去了”三天站起来,眯着眼睛注视着远处的青山“你飞鸽给了上京,想必很快就会有回复,你还是去忙吧。以我的身手对付一两个人还绰绰有余。” 赵载渊没应,只是静静盯着三天的侧脸,她的侧脸不似刀削斧刻一般明晰,而是圆润流畅,像是最好的匠人一点点打磨出一般,自额头到鼻尖,再到下巴一线流下。偏偏脸上是飞扬的眉凌厉的眼,结合起来,不仅不突兀反而成就了独特的写意。 “你看着我干什么?”三天眉头一皱,诧异道。 “我在想,我这辈子有机会能瞒过你吗?”赵载渊笑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瞒过我又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况且,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要瞒着我。” 赵载渊一扯嘴角,点点头,确实没想到什么好隐瞒的。 “我同你一起去吧,据说西面山上闹鬼,我想去看看。” “真是见鬼了,我发现自从遇到你,听到鬼字的次数变得多了不止一星半点。” “有吗?”赵载渊还真思量了一下,“似乎,是的。” 33. 蝉坠于渊(11) 夜是慢慢到来的,起初山间还散落着光亮,渐渐地日头西沉,枝叶的间隙里露出灰败的影。树干被刷上一层薄薄的黑漆自上而下流下直至覆盖了整座山。一切都闭上眼睛,只余绰绰的轮廓。 考虑到祝小二驾着车,三天和赵载渊选择了大路自山脚往半山腰走去,不多久,天完全暗了下去。山路崎岖又无人指引,两人举着火把抓着对方的衣角步步向前。 两人走了不知多久,三天敏锐地觉察到空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腐败也非发霉而是一种幽冷空旷的气息,像是打开一只许久未用的旧木箱。让你感觉到四周的一切的都是陈旧的,停滞的。 “我怎么觉得这路不对啊?”三天拉了拉赵载渊的衣角。 赵载渊闻言停住脚步,一抬头,正好瞧见月亮被乌云遮住最后一角,往山下远眺,能见到零星的灯火,像是寒风中忽明忽暗的火星子一般。 “这地方我也没走过,现在看来,是有些邪性。”赵载渊道。 “没走过你跟着我来?”三天无语问苍天,她以为赵载渊还知道什么传说,知道的应该比她多一些,合着也是睁眼瞎啊。 “我以为你准备独自上山是因为熟悉山上的环境的。” 额,三天语塞。她总不能说,自己光想着那十万两的玉蝉了吧。 “我看……啊!”三天尖叫一声,一头扎进赵载渊的身后,手中的的火把应声落地溅起飞溅的火星。 “没事没事!”赵载渊下意识将她从身后捞出来环在怀里,手指触到三天头上的冷汗,下意识用披风将她裹紧,然后顺着三天的视线望去,见不远处闪着几点绿莹莹的灵火,自林间飘飘忽忽的浮出来,黑暗中隐隐有一片坟茔的轮廓,旁边几丛矮树上挂着白幡,天色太暗,不仔细看真的像是有人站在那里一般。 “没事了,只是新坟上的经幡而已。”赵载渊安抚地拍拍三天的后脑。 闻言,三天悬着的心放下来,手搭在赵载渊的肩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望去,见果然是一片矮树才拍拍胸口退了半步与赵载渊拉开距离。 “当日沈逐一事,你说不信是鬼神所为,我以为你不信这些的,不成想居然也怕鬼神。”赵载渊语气中带着微微的调侃的意味。 “不是鬼神,是鬼!”三天指着远处的鬼火道。 “怪力乱神之说,有差别吗。”赵载渊好奇道。 “我不 怕神,是因为我没见过,我不信沈逐被鬼所杀是因为我有验尸所得。但是,”三天话锋一转“我怕鬼,是因为我真的见过。” “你见过,鬼?”赵载渊不可置信道,如果这话是赵载淳说,他一定给他头上一巴掌然后让他滚蛋,指不定在哪道听途说给自己吓坏了。但是三天,她这样讲一定有她的道理。 “那是我小时候了,我六岁才被我师傅捡回去,在那之前,我都是跟着我阿婆生活的。我们住在一间溪水边的小屋里,我每晚都听着流水声睡觉。自我记事起,就有一个人影站在我的窗外,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是透过影子能看出是个女人的样子。我将这事同阿婆说了,她说是我娘的魂魄回来看我了。”三天声音慢慢变低,透过下坠的衣角赵载渊知道三天在克制着情绪。 三天深吸一口气,声调回到了之前的沉稳,“我不信,如果真是我娘,她都来看我了,为什么不敢来见我。有一天她又来了,站在门口看我。我早就用枕头埋在被子里充当人形,然后在屋外的柴堆里躲着了,那女人还没发现不对劲,我就从柴堆里冲出来了。可她一见到我,捂着脸就飞走了,我不信邪,追到了瀑布边,竟然看到她飘进了瀑布里。” 34. 蝉坠于渊(12) 三天一点头掀开门帘入了后堂,赵载渊长剑横亘在身前,做了一个防御的姿势挡在门口。 墙角里,一个精着身子的虬髯大汉接过旁边人倒的酒一饮而尽,泼出的酒打湿了一片胸膛。他双目赤红,眼神毒蛇似的对赵载渊吐着信子,伸出糙黑的手抹了把脸让自己更清醒一些,眼珠子一转心里盘算着这小白脸的深浅。 “这长剑”一旁一个黑瘦的男人眼睛死死盯着赵载渊手中的长剑,不多时谄媚地蹲在桌脚一点点朝着大汉挪过来,他扁平沙哑的嗓子发出讨好的声音,听上去分外怪异:“这小子跟沈名均有关系!” 这话犹如门外打着旋的风,一瞬间就传遍了整个酒馆。 “啪!” 左边一桌的男人闻言将酒碗徒手捏得粉碎,他嫌恶地拍拍手怨毒的目光直冲赵载渊而去。他与这三教九流之人还有些不同,只见他穿着一件满是补丁洗得发白的蓝袍,领口和袖口虽然都带着油腻的脏污,但头发束得规矩板正,黝黑的脸上隐约透出黑色的刺青印记。 那人一动,身旁跟着的四五个大汉都站起来,雪白的刀刃反射着寒光直冲赵载渊而去。 其中一个独眼大汉向前两步对着赵载渊问:“你同那沈名均是何关系?” 赵载渊冷笑一声,“你是什么东西,也配问我。” “老三,你先歇着。”男人站起来,他将破袍子打理好,见客一般对着赵载渊一抱拳“在下想问公子是否是沈名均的族亲。” “是。”赵载渊点头。 “那就对了”男人下定决心转身对着身后大汉道:“杀了他!” 静! 一切都像是话本子里的图画一般被定格了,男人瞪大着眼睛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到血迹顺着剑尖流下才意识到一把剑贯穿了自己的胸膛。 身体里的血液都被冻结了,他听不到也感觉不到。 轰! 男人应声倒地,鲜血汩汩冒出顺着脏污的地板流向四面八方。身后赵载渊拿过旁边的布嫌恶地擦掉剑上的血。 他利落地挽了个剑花,言语间满是挑衅“下一个,是谁?” “大哥!”终于反应过来的独眼大汉发出凄厉的吼叫,他手中用力直接将整张桌子生生拍碎。剩下几人举着刀不要命似的向赵载渊砍来。 刀剑一触火花四溅,身后一个麻脸大汉直冲赵载渊后腰,看热闹的人群不由得惊呼出声,这小子怕是要被拦腰斩断了。 刀离腰间只余三寸时赵载渊左手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反折过来,用剑鞘硬生生扛下一刀,随后一个旋身飞出一脚正中麻脸大汉心窝,那大汉被一脚踹得连连后退,撞到墙上撞得屋子一颤簌簌落下一堆黑灰来。 “哎呦别打了,小老儿这店要被毁了。”老头子拿着算盘抱着钱匣子就往后堂跑,还不忘推小二让他去把那些人的钱收了。 众人一听才反应过来,现在几个人缠斗在一起,无论谁赢了他们也捞不到好处,还不如跑了能剩一顿酒钱。于是,所有人心照不宣地朝着门口跑去。 “别跑啊!酒钱,我的酒钱!”老头死死地将怀里刚得来的金银护住扒着门框大喊道。 一转眼,屋子里只剩打斗的几人和满地的狼藉。 这六人向来尊韩崇为大哥,而且练的还是实打实的硬功夫,现在赵载渊杀了韩崇,如果他们不能为大哥报仇无论是出于情义还是江湖上的颜面都说不过去。 可赵载渊一身功夫十分灵活,在几人手中走了四五十招连衣角都不曾沾污,如果不是他们人多势众且配合默契早就被赵载渊一锅端了。 “行了!”三天喝道,随后自袖中洒出一把粉末。几人无暇顾及她,猝不及防地吸了一大口后才想起来捂住口鼻。 “别捂了,阿婴新做的,吸进去就见效,你们运功试试,是不是经脉运行不了了。”三天抱臂倚着门框懒懒地说。 几人立刻抬手运气,气沉丹田,果然手脚变得发软无力。 赵载渊身子一软踉跄几步险些栽倒在地,他用尽全力抬起手臂扶住身边的柱子才避免倒下,只是两腿发软难以支持。三天见状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过来扶住他。 她将赵载渊的手臂横过自己的肩膀,将他半边身子压在自己的肩上,之后从头上拔下一支银簪摘下上面的珠花,打开后,捏出一个小药丸送到赵载渊嘴边。 “你傻呀,我让他们运功,你运个什么劲。”三天无奈道。 “你没给我解压,我本来是要封住丹田的。”赵载渊说。 “这药是阿婴改良了专门给练武的人用的,不运功无碍,一运功才会发作。” “还有这种东西!”赵载渊吞下药丸,好奇地牵起三天衣袖想看看里面残留的粉末。 听着门外的动静住了,老头掀开门帘露出一只眼睛在门缝往外瞅。 “咻”一支银簪破空而来,牢牢钉在老头眼前的门框上。老头惊叫一声,扑倒在地上。那簪子离他眼珠不过一寸距离,再偏一点点就能钉进他太阳穴。。 “姑娘消消气,消消气。”老头手脚并用地爬过来,呲着一口大黄牙对着三天。 “我要的人呢?” 三天厉声道,她刚刚在后院见马蹄印远去还以为是祝小二又跑了,谁知追上才看见是个胖大汉跟祝小二半点关系没有。她以为老头看错了,还特地看了一眼胖大汉的脸,根本没有疤。,三天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就,就”老头还想挣扎,被三天一个眼刀吓得浑身哆嗦。 ““刚刚有个男人,””老头指了指角落里东倒西歪的桌子,他给了我五十两,说如果有人来问见没见过他,就把人支走。 “所以,你看到我的金子,以为我是个人傻钱多的痴呆,正好后院还有个胖男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再敲我一笔。”三天咬着后槽牙道。 “小老儿不敢,不敢,我也没想到二位身手这般凌厉。” “现在去追,应该来不及了。”赵载渊看着 外面浓重的夜色,担忧道。 三天默默叹了口气,算计了这么多人,在一个仓库伙计手里翻船了,丢人倒也不打紧,只是她的玉蝉可怎么办啊! “他们又是怎么回事。”三天皱着眉头踢了一脚地上的韩崇,忽然发现他脸上有黑色的印记。蹲下身子细看,才发现这居然是官府刺面留下的。 “你们几个不会是越狱出来的吧。”三天对着倒在地上的几个男人问,然后挥挥手让小二找几条麻绳来把人捆了。 几个男人捆粽子一样被两两捆在柱子上,他们怒视着三天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三天已经听赵载渊大致讲了来龙去脉,在感叹原来赵载渊居然身手这么好的同时也惊讶于他行事这般干净利落,此前她一直当他是个没啥本事但长得很好的皇室子弟来的。 “我知道你们不会说的,我也懒得问,正好这是个酒家,一会儿我就把这个”说着,三天踢了一脚地上韩崇的尸体,“做成包子,第一锅就喂给你们。” “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麻脸大汉怒吼道。 “说的不错”三天点点头,“第一个就给你,伙计,扛回去。” 后堂又出来一个伙计,两人扛着韩崇就进了后厨,不一会儿就传出叮叮当当的做饭声。那几个人听到声音更是咒骂声不绝,三天站在厨房门口不以为然地说:“骂吧,骂累了好吃。” 不一会儿,三天从后厨端了一笼热气腾腾的白皮包子出来,她将蒸笼置于大汉身边,咸香的味道钻入两人的鼻子里,霎时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麻脸大汉干呕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三天从笼中捏了一个包子递到他的嘴边:“我刚尝了一个,味道不错。” “畜生!”麻脸大汉喊着,忍不住落下泪来。 “哼”三天冷笑一声对赵载渊说:“把嘴掰开。” 大汉肉眼可见地恐惧起来,嘴唇不断发抖,身子挣扎着后退。 “我不过问你们是谁而已,何必呢。” “韩崇!韩崇!我大哥是韩歧的弟弟。”大汉惊恐地喊道。 赵载渊脚步一顿,韩歧? “韩歧是谁?”三天明知故问。 “青岚城原兵马都监!” 两人对视一眼,居然真的是他。可是,韩歧的弟弟怎么会成了逃犯。 “你们是因为什么入狱的。”三天问。 “不久前,韩歧因贪墨被抓。贪墨军中粮草是重罪,这件事最后由沈名均亲自审理。韩歧被判了秋后问斩,连通我大哥也下了大狱。韩歧一直都说他是冤枉的,没想到,他说了没多久,就在狱中服毒自尽了。大哥被牵连流放,我们当年全靠大哥救济才得了一条命,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于是我们杀了押运的官差,救了大哥。”大汉一口气说完,眼中的泪止不住落了下来。 三天嫌恶地翻了个白眼,拿起一个包子塞进自己嘴里,在几个人惊恐的眼神里,还塞了一个给赵载渊。 “味道不错,你尝尝。” 35. 蝉坠于渊(13) 赵载渊接过来尝了一口,咸香软滑,内馅调配的恰到好处,野菜犹带爽脆搭配上滑腻,肥瘦适中的肉馅而且还有汤汁在唇舌间蔓延,王府里的手艺也不过如此,难怪在这山野之地也买卖做得热火朝天。 “确实不错。” 几个大汉原本悲切的目光渐渐染上了惊疑,半晌一个偏瘦一些的男人忽然开口问:“两位可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血玉双煞吧。” “啊?” “对!”三天一把将赵载渊扯到身后。 那麻脸大汉闻言摇摇头自顾自地说:“这夫妻俩纵横江湖多年,没想到居然还是十几岁的模样。” 三天听到这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赵载渊敏锐地发现,她背在身后的右手不自觉地揉搓起来。赵载渊忽然想起来,之前在沈宅时,三天若是在想什么时手指都会不自觉地揉搓。 果然,一转眼三天就轻车熟路地把赵载渊的匕首又给摸走了。她拔出匕首,锋利的刀刃贴着那个瘦男人的侧脸,眨眼间就划出一条细细的血线。 “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年轻吗?”三天扯动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 “愿闻其详。”男人大着胆子问。 “因为我有一枚能返老还童的玉蝉”三天话锋一转,眼神凛冽似刀射向男人“可你们刚刚打我们家老头子时,把那偷了我东西的人放跑了,你说”三天手腕一转,刀刃刺破皮肉,男人能感受到温热的液体顺着粗糙的脸颊流入脖颈。 “我该不该杀了你们。” “我们并不知道是两位老前辈,只是听老先生的剑是沈名均所有,所以才出手的。”瘦男人咬紧后槽牙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害怕。 三天转头看向赵载渊的剑,确实是之前沈名均身边几个贴身护卫所用的,估计是情急下被赵载渊拿来了。三天想让赵载渊接着演下去,没想到这人盯着她眼神飘忽居然发起呆来了。 “老头子,老头子!”三天大喝一声。 赵载渊身体一震,灵台才重回清明,掩饰地清咳两声。意识到三天在叫她,同手同脚地往前走了两步。 “怎,怎么了?”赵载渊茫然地问。 “你是不是觉得我年龄大了,所以看我看腻了,现在听我说话都不乐意了。”三天装作一副老夫老妻揪到一点错处就得礼不饶人的样子。 “我,我”赵载渊结结巴巴地解释“我不是,你,你老了也好看。” 刚刚三天说“我家老头子”时,赵载渊脑中忽然冒出两人老的样子,三天定然是个为老不尊的老太太,依旧保留着年轻时的状态找猫逗狗,为老不尊,而他则是一副仙风道骨,正气凌然的模样跟在她身边善后。 还挺入戏。三天默默感叹。 “你们到底跟那什么沈名均有何瓜葛,从实招来。”三天对着几人问。 几人知道自己不是对手,面面相觑后老老实实地全说了。 他们曾是江湖上有名的盗匪,人称“南山五贼。”多年前,他们在青岚城流窜作案后,被当时还是都督的常岳川抓获,关进了大牢。后来常岳川升任将军,他们便由韩崇的哥哥韩歧接管。 韩崇知道五人身手不错,所以将他们捞了出来,改名换姓后做了护卫。 韩歧是恭亲王的人早就不是秘密,而沈名均则是跟安亲王走的近。韩歧被杀又说自己是被冤枉的,韩崇自然将矛头指向沈名均。但是他们总不能冲进县衙杀人,只能在这山间徘徊等待时机。 所以在刚刚听到赵载渊是沈名均的人时,韩崇才会想要杀了他。 三天将来龙去脉捋清楚后更不解了。贪墨粮草是重罪,但现在又不在打仗,况且青岚多年未见烽火。就算韩歧真的贪了,只要上面有人愿意保他,也能大事化小。届时在手下找个替罪羊,问起来就说一概不知。到时候将替死鬼推出去,再给家中人一笔封口费,这事绝对了得干干净净。 除非,韩歧背后还有人。 三天蓦然想到那个杀了沈元安和道士的女人,难不成是她。 从春英到黑衣女人,两支白玉簪子有什么联系,又或许她们是哪个权贵养的手下。 此时的三天才感叹她师傅说的是对的,上京水太深了,一旦波及到她,还不得被吃的干干净净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你们还记得那叫喊的人长什么样子吗?”三天问。 “是个,是个猴子一样的人。”几人道。 “不对”后厨的小伙计端着一碟包子,嘴里还塞着一个一边嚼一边伸出带着油星子的手指了指角落,“是那个给钱的男人在后面跟那人说的,我当时在这打酒都听到了。” “别胡说,你听到什么了!”老头拍了伙计肩膀一把。 三天将匕首咣当一声砸到柜台上“继续说。” “他说,等一会儿如果有个年轻男人进来,你就在你们老大耳边说,他跟沈名均有关系。那人本来不肯,还是男人掏了一锭银子给他才愿意的。” 三天点点头,趁老头没看见扔给伙计一锭银子。她面上不显,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看来这祝小二一早就知道韩崇一伙人在这里等待时机,所以他才会将马车扔在路边引他们过来。如果来的是沈名均的手下,不用他说,韩崇他们也会动手。如果来的是别人,就让人说他是沈名均的人。 总之,只要打起来就好。就算五人落败了,也能拖延时间。 三天忽然感到一股久违的喜悦,好久没见过如此有意思的人了。从杨替的死到女人偷出玉蝉后兵分两路加上现在的借刀杀人,这人心思缜密几乎说得上算无遗策,居然在当铺当伙计真是可惜了。 一丝奇怪的灵光在脑海中闪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三天心中又将此时的前因后果想了一遍,总觉得这里有什么东西看上去很眼熟。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屋外显露的光亮渐渐照出山林的全貌。三天知道再呆下去没有意义,于是让店家将人看好,大约一两时辰后会有官府的人来将人带走。 “官府!”麻脸大汉 瞪大了眼睛,其余几人脸上也满是震惊。 “昂,忘了说,我不是什么血玉双煞,刚刚都是瞎说的。”三天偏过头给了几人一个温暖和煦的笑,随后身影越走越远。 “奥对了。”三天的声音传来“他们家包子不错。” 两人结伴迎着晨露下山,三天偶尔摘下一片路边的小花,一片片将花瓣撕下。还有心思捡两块看上去奇形怪状的石头。 “怎么这么高兴。”赵载渊见她手中的花瓣撕完了,又摘了一朵递给她。 “就是觉得有意思,很久没这么有意思了。”三天眺望着远方,眉眼弯弯地含着笑,她手中拈着一朵白花,与她一身青色衣裳相得益彰。四周荡漾的晨雾为她青玉琢磨的侧脸添了三分神秘,一如壁画立在云雾中的神女。 赵载渊觉得自己心跳又快了起来。 我怎么又紧张了,赵载渊想。 “你说这山上闹鬼,闹什么鬼?”已经能看到不远处矗立的城门了,三天突然想起来赵载渊之前说的话好奇地问。 “没什么,之前听载淳说的,说这山上本来有一个女子跟着母亲相依为命,后来母亲病逝,她一人住在山间草屋,不知怎么的居然疯了,整日里不同人来往,晚上就在母亲的墓前睡觉。后来,有人大着胆子来看,见她脸上还沾着血,笑着同几个飘在半空的白衣女人说话。” 三天猛地想起不久前看到的“女鬼”,侧耳听赵载渊继续说。 “后来,还是有人不信,又不敢晚上去。结果白日里去,屋子里没人,找了很久才在山上,见那女子抱着一只鸡正在吸血,见有人来,还将那半死的鸡递出去。” 这不像是闹鬼,倒像是疯了。三天思量着,八成是那女子母亲去世后无人庇护,独身一人住在山中怕遭人毒手才想出这不得已的手段。 赵载渊倒也不怎么信这闹鬼之事,只是好奇那几人看到的飘着的白衣女人是哪来的。 “就跟我晚上看到的一样,将白衣挂在矮树上,或者从树顶垂下绳子将白衣吊在半空,总之掩人耳目就可以了。不需要费多大的力气,只要有人能看到就行了。”三天说着脚步停了下来,声音越来越低。 有人能看到,就,行了。 刹那间三天觉得自己的手脚一阵麻木,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她脑中画片似的闪过一幕幕,她不自觉地双手合十不断揉搓着,久违的兴奋感让她甚至产生了眩晕的感觉。 “我或许,想明白了,你去牢房将侯敬等人带回荣宝斋,我先走一步。”三天拍拍赵载渊的肩膀,说完也没给他反驳的机会,运转气功疾步奔向荣宝斋的方向。徒留赵载渊捏着花愣在原地,她知道什么了? 不多时,三天就来到了荣宝斋。 天色还早,门都没开,三天索性直接绕进后院,翻过院墙进了仓库。 楼上的狼藉无人打理依旧堆在那里,三天径直上楼,在一众烧毁的破烂中,将那扇还算完好的门翻了出来。 果然,在这里。 36. 蝉坠于渊(14) “赵载渊啊赵载渊”赵载淳拿着他那风骚依旧的折扇一下接一下地拍在掌心,歪着头凝着眉眯着那本就不大地眼睛痛心疾首地看着赵载渊。 “孤男寡女啊,一夜未归啊,你圣贤书读到哪里去了。”这人说着,还抬起肩蹭了一下赵载渊,当场吓得赵载渊捂着肩膀跳开三步。 “当时就该让那一巴掌扇你脸上。”赵载渊用手拍拍自己的肩膀生怕沾上这人的骚气。 “滚。”赵载淳见他哪壶不开提哪壶马上拉长了一张脸“小爷要是破了相,上京得多少贵女心碎。” “我觉得”赵载渊飞速抬了下嘴角,给他个僵硬的笑“一个都不会。” “切,你就妒忌小爷吧。”醒了没多久的赵载淳环顾后,对着屋里的铜镜理理自己的秀发。 赵载渊是个不修边幅的粗人,他可不一样。 赵载淳心里嘀咕着,将杂乱的头发一根根拨到脑后确认每一根都恰到好处然后结果发现自己那引以为傲的美人尖上居然有跟头发站起来了。 这下赵载淳可真是炸毛了,他索性坐在镜子前,一边顺头发一边对着赵载渊问;“你啊就是被那些老头子荼毒太深了,明明对人家有意思还非得装出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 “我什么时候装了!”赵载渊用手拍拍自己的胳膊又抖抖衣裳,他忽然觉得自己身上落满了蛛丝,密集而纤细地一下又一下拂过他的心尖,说不出什么感觉但就是让他全身不自在。 “是是是,你没装,你敢说你不喜欢她?”赵载淳终于将那根奋起反抗的头发压下去,他对着镜子翻了个白眼,说完后盯着镜中的自己。在他的身后,赵载渊的身形并不清晰,只能隐约窥见赵载渊紧抿的唇角和迷惘的神情。 赵载渊罕见地没嫌弃他堂兄,他漫无目的地走到窗前,院中那颗巨大的银杏不知活了几百年,枝桠遮天蔽日地向天空伸展着,风吹动地上扇形地落叶拂过他的侧脸时,那无形的蛛丝似乎织成一张透明的网将赵载渊包裹在内,他呼吸一滞眼神恍惚间,脑中蓦然想起那日在小院中初见三天的模样。 她也这般站在窗边,几个起落就护在阿婴面前,那时她衣袂飘飘,风吹动她的发丝一如神女降世。 “我知道了。”三天扶着腰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她脸上带着一层灰白,眼下乌青细看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一瞬间赵载渊眼前地蛛丝消失殆尽,无暇顾及其他,走到她身边扶住三天的胳膊。 “多谢。”三天呼吸异常沉重,她抬起手想说什么但脑中一白全然忘记了,三天忍耐不住用指尖敲敲脑袋,刚想起来就感听到自己胸前传来剧烈地心跳声,她五内翻腾五脏六腑似乎都要跟着洪大的心跳而跳出来。 她顾不得这些,喘着粗气开口说:“我想到了,就是.....” “三天!” 耳边传来惊呼,她已无力回应了。 水云裳间。 侍书将门打开后,用鸡毛掸子仔细地扫去古玩瓷器的灰尘。这里不似胭脂铺子上午很少有人来一般都快到晌午才开始打扫,但她很珍惜这件能让她养活自己的活计,所以一大早就忙活起来。 她从柜上拿起一只汝窑天青釉盘口瓶细细擦拭。 “砰!”巨大的声响吓得侍书手一抖,花瓶险些掉落在地。她心有余悸地将东西放下,抬起头刚想骂人就见一个青衣男人怀中三天抱着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 “阿婴呢!”赵载渊声音嘶哑着。 “南枝姐,南枝姐,阿婴姑娘呢!”侍书不敢耽搁揭开门帘跑到后堂去找掌柜南枝。 楼上正梳洗的乔女听到动静将梳子插在发间提着裙子就要下楼,刚过拐角就见三天脸色乌青地躺在赵载渊怀里。乔女身子一僵,手中的扇子咣当落地。 “三天!阿婴呢,叫阿婴来。”说完她不由得怒视赵载渊:“她前日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成这样了!” “是我的错。”赵载渊垂下头,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如果,如果他没有那么听三天的话,昨天一直守着侯敬他们而是跟她一起去,或许不会发生这种事。 “怎么了?”睡眼惺忪的阿婴被半拉半托踉跄地来到楼下,她抬起眼皮看了看三天,又见所有人脸上满是担忧。 “你别抱着她。”阿婴对着赵载渊道。 赵载渊僵硬地低下头,他没能保护好三天,确实没有资格再抱着她。 “这样睡觉很难受的,她房间在楼上。”说完揉了揉眼睛又摇摇晃晃地上楼了。 众人愣住了。 幸好乔女反应过来,一把拉住阿婴,“阿婴啊,三天到底怎么了。” “睡着了啊。” “这样啊,那你上去睡吧。”乔女放下心,挥挥手让阿婴上去。转过身对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地赵载渊道:“她住楼上,我也抱不动她,你送上去吧。” 说完打着扇子提着裙摆去了后堂,嘴里喃喃道:“怎么这般不稳重。” 赵载渊将三天放在床上蹲下身子,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安静的样子。他真是被下降头了,刚刚脑子里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十张脸皮也不够他丢的。 三天足足睡了十个时辰,再次睁眼就见赵载渊坐在地上枕着胳膊睡着了。 月光透过窗子缝隙挤进屋子,压成窄窄一条落在赵载渊的脸上。冷冽的,银白的光在他精致的侧脸,自眼尾鼻尖唇角流下,分割出阴阳的界限。三天伸出指尖,落在他的鼻尖,只轻轻一点像落在水面的雨滴,无声无息。 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赵载渊眼睫一颤,三天立刻躺下就势一滚,装作睡梦中翻身一样。 “三天,三天?”赵载渊嘴角掩饰不住地勾起“余三天?” “我睡了,听不到。” “已经戌时三刻了,再睡两个时辰就一天了。” 三天想到什么“蹭”的从床上窜起来,她一手摸过自己的外衣一只手穿鞋,然后对着赵载渊说:“正好正好,你去县衙把沈名均连着侯敬等人都带去荣宝斋。”三天穿上靴子,想了想补充说:“让赵载淳也去,我有事让他做。” 她连下楼都省了,直接从窗户中一跃而下灵猫似的落地,然后朝着荣宝斋的方向奔去。 赵载渊做事倒也利落,不一会一群人就浩浩荡荡地来到荣宝斋楼下。 楼上依旧一片狼藉,已然过了许久,可空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焦烟与雨水混合的气味。沈名均站在正中央,仰头望向二楼三天的身影。他身后跟着屠西高和几个衙役,钱老板和侯敬被押在最后,他们脸色灰败,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三天站在西侧一间完整的房间门口,紧盯着眼前的房门。她听见楼下的脚步声,偏过头往下看了一眼,正好和沈名均的目光对上。 “三天姑娘可是有眉目了?”沈名均仰头问道。 三天没有回答,故作玄虚说:“大人马上就知道了。” 她的声音不高,在这空旷的后院中,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话音刚落,屋内的烛火陡然点亮。微弱的火光自窗纸中透出来,自下而上看去,橘黄色的窗纸上一个人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头顶一根纤细地线自房梁垂下。 赵载渊的瞳孔一缩,他认出了那个姿势。那天晚上,他们站在后院里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侧影和垂下的绳子。 沈名均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视线牢牢钉在那扇窗户上。屠西高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几个伙计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有钱老板脸色发白似乎又回到了那个火光冲天的晚上。 只有侯敬不可置信的将眼神落在三天身上,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在默念什么。 楼上,三天偏过身子挡在门前,在门上急促地拍了几下。 “杨替,杨替,开门。” 她的声音故意压地浑厚,语调上扬,有三分像那晚的侯敬。 紧接着她拍了一下又一下。 “咚!” 屋内传来一声闷响,透过窗户能看到那原本端坐的人影已消失不见,只留一截绳子飘荡在空中。 三天转过身来,站在栏杆前,垂眼看着楼下的人。 “诸位看清楚了吗,又或者”三天手虚扶栏杆自楼上跃下,一步步走到侯敬面前“侯掌柜,你看清楚了吗?” “看清了,看清了。”侯敬声音颤抖,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是吗?可我觉得你没看清楚。”三天不知何时走到侯敬身后,意味不明。 沈名均脸色一变,对着三天说“三天姑娘的意思是,这事是侯敬干的。” 三天笑着点点头,“一开始我看到了杨替的影子,他被绳子吊着。果然后来验尸,他是死后被焚尸的。顺着那块蜡饼,我很快也知道了凶手是怎么在屋子里布置机关的。” 三天声音一停,她静静地看着侯敬。 侯敬感受到了三天的目光,诡异地抬起头,脸上带着笑对着三天道:“姑娘知道了,那说明你一定找到凶手了。” 三天没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其实,我一直在好奇一件事,那就是凶手是怎么能提前知道我们会什么时候到达后院,然后让杨替死在众人面前的。” 37. 蝉坠于渊(15) “姑娘想明白了?”侯敬声音低沉,此刻他眼尾上飞僵硬的身体也放松下来,左手五指成掌将右手包裹在掌心俨然一副看戏的样子。 “没有。”三天眼珠子随着侯敬的动作转了一圈,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意,让周围人诧异极了。 “我想了许久,在脑中假设了许多可能性,每一个都做不到。到最后我甚至想,会不会这真的就是一个巧合,不管我来不来,杨替都会倒下然后被烧死。”三天道。 “说不定那人就是这样想的呢。”侯敬说。 “可是说不通。”三天自侯敬身后走过,她抬手指向二楼的屋子,透过窗子那根纤细的绳子还直直地挂在那里。 “我”三天远远瞥见有人过来,定睛一看,遂用下巴一指“听他说吧。” 赵载淳将扇子啪地一下合上,一个大跳自黑暗中走出,跑过来拍拍赵载渊的肩膀说:“憋死小爷了,看小爷给你露一手。”然后将扇子竖起,又将不知从哪掏出一把团扇来,举到众人眼前。 “你们看,”赵载淳将团扇放在前面,折扇在后,光自团扇面上的薄纱中透出,正中央可以清楚照出折扇的影子。 “当时我们来的时候,杨替坐在桌子上背对着窗户,他面前的烛台的光亮正好可以透过纱窗将他的身形照出。”三天说完,给了赵载淳一个眼神。 赵载淳会意,将团扇塞给赵载渊,然后将折扇拉远。扇面上原本清晰的影子变得异常模糊,又因为赵载淳身形大,几乎要和那扇子的形状融为一体。 “楼上那间房除了朝向,其余的布置和烧毁的那间大差不差。刚刚她让我试试,如果坐在桌子的另一端,那么影子还会不会透出,几位猜怎么着?”赵载淳故意卖关子。 “看不到了?”沈名均犹疑道。 “不会。”赵载渊却摇摇头,他将团扇塞回赵载淳手中,然后指着赵载淳道“人形比扇子大的多,不会一点都露不出来,可是,却可以将绳子的位置调换,比如将它系在栋梁上,那么就不会显出绳子的影子。”他说着,看向三天,在得到对方肯定的眼神后,眉头一挑,脸上不由得带上得意之色。 旁边赵载淳悄悄举起团扇挡住自己的视线,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也就是说,那绳子是故意给我们看的。” 侯敬身形一滞,脸色迅速灰败,他转转僵硬的脖颈,看向三天的眼神中掩饰不住的震惊。 “没错,那绳子,应该是琴弦。”三天伸出手自袖中掏出几根折起的琴弦来,“凶手早就用琴弦将杨替勒死,之后将他吊在房梁上。紧接着,一根琴弦缠绕在蜡烛和线香交接的地方,等延长的烛芯烧到线香时,吊着杨替的琴弦就会烧断。至于另一根琴弦两端系在杨替的胳膊和烛台之间,等杨替倒下拉动琴弦就能打翻烛台,让火烧起来。” “可三天姑娘,你不是说他没法确定你赶来的时间吗?”侯敬咧开嘴,露出一颗尖锐的犬牙。 “我当然做不到,可侯掌柜,你做得到。”三天道。 “我?”侯敬笑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我一直在前面拍卖东西,而且也是跟你们一起来的后院,我怎么能动手布置一切。” “侯掌柜忘了?我刚刚一拍门,里面人就倒下了。” 侯敬嘴唇微张着,左侧的鼻子和嘴巴像是被挤了一下皱在一起,脸上的笑还未来得及收回新的表情又跳了上来,于是整张脸十分别扭像个慌了神的戏子。 “你是说,我在拍门的时候动了手脚。”赵载渊道。 “没错。”三天一拍手,合十的双手放在颈侧微微偏头看向赵载渊,眯着眼睛笑的温良和善。“还记得你说过那山上的女鬼吗,其实闹鬼不是目的,让人在白天看到她吸血才是目的,只要知道她中邪了,那山上就会出现鬼。” “可我们还是不知道他是怎么动的手脚啊?”千山挠着头说。 “抱歉,忘记说了。”三天搓搓手,引着众人走上楼。在门口,一群人对着那门闩和锁片看了半天也没看出门道来。 “等等,这里。”赵载渊敏锐地发现,这门是关不严的,他将门向外一拉,在锁链和门框的位置露出一条一指宽的空隙。空隙中能看到一颗钉歪了的钉子。它被自上而下地钉在门框靠近外侧的地方,细看之下上面还缠着一圈白色的线一样的东西。 赵载渊用匕首将钉子撬出来,却发现这钉子是折着钉在里面的,尾端直插门框在外面的锁片上露出一点尖锐的边缘。 “他将原本固定锁片的钉子撬了出来,然后斜插进门框,又将琴弦连在钉子上,这样只要拍门时将琴弦割断并将钉子摁回去就可以了。”赵载渊迅速道。 三天鼓掌,“一点没错。”随后对着不远处的废墟一指,“对了,带着钉子的门框我已经搜出来了,就在那。” “那我怎么确认这期间不会有人上来呢。”侯敬垂死挣扎道。 说到这个三天立刻垮了脸,她没好气地说:“忘了告诉你,祝小二和王六儿已经偷了玉蝉跑了。”三天言简意赅地将昨晚发生的事情说了,之后在赵载淳那‘就这啊’的心痛惋惜的眼神里感叹“我真没想到这么个地方,居然能出祝小二这般人物,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呵”侯敬冷笑一声,“别给那蠢货脸上贴金了,这些都是我告诉他的。” “这么说,你承认了。”三天笑道。 “我若不承认,你就没证据了。”侯敬仰着头,眼里满是不屑。 “确实有,高三说,这几日只有你取过琴弦。而且,当日他曾想上楼,被祝小二阻拦过。” “你就凭这个确定是我?” “那倒不是,之前你说他午后和你对账时还好好的,可我和齐老验尸所得,他死亡之时至少是那天中午。”三天道。 “愿赌服输,我都认。这套计划我预演了 几十次,甚至拉了祝小二夫妇来,没想到还是被你识破了。”侯敬长舒一口气,抬起眼望向屋檐外四方的天,下辈子怕是看不到了。 “砰!”钱老板忽然暴起一拳狠狠打在侯敬的面门,沉重的镣铐随着他的动作砸在侯敬的鼻子上,两行血迹蜿蜒而下。 “你个老杂种,还愿赌服输,你一家老小自小在钱家,老子自小跟你一起长大,可曾亏待过你。可你呢,你把老子百年的招牌都被你毁了!”钱老板涨红着一张脸,两手握拳,要不是千山拦着,早就扑上去撕了侯敬了。 “我毁了你?”侯敬一把将鼻子下的血迹抹掉,在脸上留下一层浅淡的红。“我爹我爷爷都与你家为奴,我自小就是你的奴才,将来我的子孙也是奴才。我不甘心,凭什么,我比你聪慧,有见识和胆魄,可凭什么一纸死契我便要世代与你家为奴!” 钱老板愣住了,他挣扎的身子渐渐平息,脸上因气愤而起的潮红渐渐褪色,与侯敬脸上涂抹开的血迹如出一辙。 这年头签死契,世代为奴者不在少数。比起在外那两亩薄田,靠老天爷赏两口饭吃的日子不知好上多少倍。况且他们家人向来乐善好施,为人也是恭敬温和。自小他就见过许多人愿意卖身钱家求一方安稳度日,他从未想过,原来人不止求一片庇护之所而已。 “奴才啊,奴才。”侯敬喃喃道,这个身份,保了他一家在这世间能够安稳度日,也让他终其一生只能屈居人下,仰人鼻息。 “三天姑娘”侯敬抬起头看着三天,眼神里闪烁着奇异的光亮“你想知道那祝小二在哪吗?” “你会告诉我吗?” 侯敬没说话,他身子一转冲着围栏而去,眼见他要跳楼,千山一把将钱老板推开去拉侯敬。不成想,侯敬伸出手拉过千山的手,举起胳膊反手一缠用锁链将千山的脖子缠住,而后两人一起冲向了一旁的沈名均。 身后的屠西高见沈名均有危险,立刻拔刀可又顾及千山,一时间只能将沈名均护在身后。赵载渊悄无声息地靠近,一手按住侯敬的肩膀,将他的胳膊反手一折。屠西高也跟上,一手擎住侯敬另一只胳膊而后迅速摸出钥匙将侯敬手上的镣铐解下,将千山救出来。 电光石火间,三天脑中闪过什么。 “不好,拦住他!” 已经晚了,就在屠西高救出千山的松开侯敬的刹那间,侯敬强忍者身后的剧痛,手掌直直握住刀剑拉向自己,三天喊出那句话时,鲜血已汩汩冒出。 所有人都愣住了,只有赵载渊立马松了手想看看有没有办法先止住血。侯敬咳出满嘴鲜血,对着三天道:“你永远也找不回那玉蝉。”说完,向后踉跄几步,身子向后一歪,顺着栏杆重重摔倒在地。 侯敬躺在院内,身旁是刚刚种上的新荷,亭亭的叶立在头顶,让他蓦然想起小时候陪着钱老板摇桨泛舟时,两人在花叶间小舟上睡着了,那时的光景,真像一场怪诞的梦。 38. 蝉坠于渊 “你个老杂种,还愿赌服输,你一家老小自小在钱家,老子自小跟你一起长大,还破例让你做掌柜,老子可曾亏待过你。可你呢,你把老子百年的招牌都被你毁了!”钱老板涨红着一张脸,两手握拳,要不是千山拦腰抱住恐怕他早就扑上去撕了侯敬了。 “我毁了你?”侯敬一把将鼻子下的血迹抹掉,在脸上留下一层浅淡的红。“我爹我爷爷都与你家为奴,我自小就是你的奴才,将来我的子孙也是奴才。我不甘心,凭什么,我比你聪慧,有见识和胆魄,可凭什么一纸死契我便要世代与你家为奴!” 钱老板愣住了,他挣扎的身子渐渐平息,脸上因气愤而起的潮红渐渐褪色,与侯敬脸上涂抹开的血迹如出一辙。 这年头签死契,世代为奴者不在少数。比起在外那两亩薄田,靠老天爷赏两口饭吃的日子不知好上多少倍。况且他们家人向来乐善好施,为人也是恭敬温和。自小他就见过许多人愿意卖身钱家求一方安稳度日,他从未想过,原来人不止求一片庇护之所而已。 “奴啊,奴。”侯敬喃喃道,奴仆出身不得经商读书考取功名,其实如他这般能外出做事已经是主子开恩了,可他还是不甘心,不甘心啊。 奴仆,这个身份保了他一家在这世间能够安稳度日,也让他终其一生只能屈居人下,仰人鼻息。 众人都没说话,所有人都知道侯敬有罪可又没人有资格苛责他。在场的人,如赵载渊者,天之骄子皇室贵族。如沈名均者,仕途坦荡即使外放依旧是普通人终其一生求不得的高山。就算是千山,王府的护卫就算是奴扑都比寻常人家富贵不知多少。 “你不想做奴,你想改命,那杨替呢。”三天眉头紧皱,一开始的欣赏荡然无存,她冷眼望着侯敬,眼神中说不出的鄙夷“他又何其无辜,他也是人生父母养,自无牙孩童一步步成长为人。你厌恶奴仆身份,可你对周围人,对杨替这些人又何尝有过怜悯心。那日,你一听到钱老板发怒,就把身旁的伙计一把推出去,那孩子年纪轻轻,你可想过他他的心里与你一般不愿与人为奴。杨替他平日里守在仓库,又不曾与你有过龃龉,你一句不甘心,就要了他的性命啊!”三天声音越来越沉,语速越来越快,或许是她目光太亮,以至于让侯敬有一种被刺穿的错觉。 “那又如何!”侯敬怒吼一声,他腰绷得笔直,双目不知是因为恼怒还是羞愧而变得赤红“你大义凌然地在这里质问我,那我问你,那日你可因那孩子被打就歇了追究钱老板的心思,你揭开杨替之死的真相时,心里究竟是得意更多还是惋惜更多!”侯敬越说越快,因为兴奋他全身的血液快速流动,海浪一般冲刷着他的思绪,他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着镣铐碰撞发出一声声脆响,像一声声模糊地质问。 “余三天,你不过假慈悲。” 所有人都震住了,没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忍不住变轻了。几声沉闷的轰鸣自四方的天外传来,间或有飞鸟拍打着翅膀自上方掠过,风自身边吹过,它不懂众人心中的挣扎,只一味地吹着。狭窄的走廊里,众人神色各异地站在原地,月亮照在每个人的身上拉出长长的影。三天低着头,额前刘海垂下遮住她大半张脸,看不清神色。赵载渊虚抬起手来,几次三番想要放到三天的肩膀上,还是收回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当所有人都觉得三天不会再说话时,她缓慢地抬起头,脸上是少见的坦然“确实,如果再来一次,我也不会因为那孩子就放弃追责钱老板,因为错不在我,也不在那孩子,我不必为此负责。至于杨替,你费尽心思谋划了一切如果我心里没有得意,你会不会更难受。侯敬,无论我心中是何念头,都改变不了你滥杀无辜的事实。你若大大方方认了,我还敬你敢作敢当,可你居然想通过绑架我的念头来让我觉得自己跟你是一路人,你,不过如此。” 侯敬原本绷直的腰一软,急促地喘息让他看上去像个干完了重活后埋怨一切的老头子。 半晌 “三天姑娘”侯敬忽然出声,他似乎找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样脸上迸发出不可抑制地光彩,“你想知道是谁要那玉蝉的吗?” “你会告诉我吗?” 侯敬没说话,他身子一转冲着围栏而去,眼见他要跳楼,千山一把将钱老板推开去拉侯敬。不成想,侯敬径直伸出手拉过千山的手,举起胳膊反手一缠用锁链将千山的脖子缠住向后勒住,而后两人缠一起冲向了一旁的沈名均。 身后的屠西高见沈名均有危险,立刻拔刀,可又顾及千山,只能向前一步将沈名均护在身后。赵载渊悄无声息地靠近,一手按住侯敬的肩膀,用力一捏。锥心刺骨的痛自后肩蔓延全身,侯敬忍不住痛呼一身。 赵载渊这一手用了十足十的力,就算是木头也得背折断。屠西高也立刻跟上,一手擎住侯敬另一只胳膊而后迅速摸出钥匙将侯敬手上的镣铐解开,手臂一转将千山救出来。 电光石火间,三天脑中闪过什么。 “不好,拦住他!” 已经晚了,就在屠西高救出千山的松开侯敬的刹那间,侯敬强忍着身后的剧痛,手掌自身上摸出一把小刀,一横,三天喊出那句话时,鲜血已汩汩冒出。 所有人都愣住了,只有赵载渊立马松了手想看看有没有办法先止住血。侯敬露出笑意,转眼咳出满嘴鲜血,对着三天道:“你永远也找不回那玉蝉。”说完,向后踉跄几步,身子向后一歪,顺着栏杆重重摔倒在地。赵载渊伸出手想要拉住他,只出碰到一片虚无。 四方的院内,侯敬躺在阴凉的地砖上。身旁是刚刚种上的新荷,亭亭的叶立在头顶,荷叶摇晃间让他蓦然想起小时候陪着钱老板摇桨泛舟时,两人在花叶间小舟上睡着了,那时的光 景,真像一场怪诞的梦。 众人趴在栏杆上,空旷的院内,四角立着种满荷花的巨大水缸。侯敬躺在地上,四肢因为痉挛抽搐着,他一声接一声地咳着,每咳一声血便涌出一片,很快在地面上汇成一片血泊。 赵载渊不死心,还想下去看看能不能救,可被三天拉住了。 死志已存,多做无益。 三天下去,将那残片从侯敬手里抠出来,他袖子的内侧边缘有个缝出的细小的口袋的样子,上面有一根细小的丝绳收紧,像一个缝在袖子里的荷包。将那匕首残片放在里面绳子拉紧,只要用时一拉丝绳就可以了。三天将袖子翻过来将口袋露出,上面的针脚细密,不像是侯敬这个大男人的手笔,倒像是女人做的。 “三天姑娘,事已至此,我也得将尸体带回县衙以做证据结案。” 三天站起身来让开一条通道。一来一往,又折腾了到了深夜。等沈名均等人回府衙时,三天也准备走。只是她没有理任何人,孤身一人走回了水云裳间,无视了乔女等人诧异的目光关上门躺在床上睡觉去了。 直到一阵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传来,三天才将手里的绫罗丝缎一扔,光着脚怒气冲冲地从窗户翻出去,自屋檐上跳入后院。见院内阿婴同几个女孩叽叽喳喳地围着一个藤秋千,那秋千上面还密密麻麻地缠着姜花、木槿、紫薇的花枝,红的紫的一簇簇地开在一起,像把整个夏天搬来了。 “怎么撅着嘴不高兴似的。”阿乔拍拍三天的脑袋,“阿婴不知从哪看到说有一种开满花的秋千,正好我们闲来无事,就替她扎了一个,你也过来看看。” 三天也不客气,走过去一屁股坐在秋千上,然后蜷缩着躺下继续睡觉。 “哎呀,三天姑娘快起来,还没扎好呢。”几个女孩子拉着三天的手想把她拉起来,奈何这人诚心耍赖,就是不起来。阿乔只能过来,告诉她们自己准备了做绒花的物件放在后院,让她们赶紧去。 她们本就惋惜这花会枯萎,这下再也不用担心了。 阿乔见人都走了,推了推三天也坐在秋千上我。三天顺势躺在阿乔腿上,她翻过身,双腿搭在花枝扎成的扶手上,半截小腿荡来荡去。 “师姐”三天闭着眼睛“你说,我聪明吗?” “聪明啊,你不是自诩天下第一聪慧过人之人吗。”阿乔想起那时候在道观里,小小的三天整天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天下第一聪明无双的人,每次被师傅余念玉听到都会嫌她也不知道害臊。 “可我怎么不开心呢。” “发生什么了?”阿乔抚摸着三天的头顶,像哄小孩一样。 “遇到一个比我的聪明才智差一点的人,可他死了。” “你是因为他逝世了不开心?”阿乔问。 “不是,我只是惋惜,他不该这么聪明的。” 39. 蝉坠于渊(17) 赵载渊翻过院墙的时候,刻意压轻了脚步。夜已深了,水云裳间的后院里只余几盏檐角灯笼还亮着,烛火透过薄纱,在地上投下几团模糊的光斑。他绕过那架新扎的藤秋千,花枝上的紫薇蔫了半边,在夜风里瑟瑟地抖着。 正想着三天的屋子是不是在西北角时,余光瞥见墙角槐树粗壮的枝干挂着一团白色下黑乎乎的一片。赵载渊以为是谁的东西落在那里了,悄无声息地一个起落到了离树不远的地方。 他定睛一看,哪里是一团白色分明是一个蝙蝠似的倒挂着的女人,垂下的黑乎乎的一片是那女人头发。 他脑中忽然浮现那日山上三天所说的女鬼,不由得伸出僵硬的手按上腰间的匕首,放轻脚步一点点靠近。只见那白色的中衣在月光下泛着冷冽晕,一双惨白的小腿勾在树干上,身形随着风轻轻摇晃着。 赵载渊还没上前看清她的长相,那女人就感觉到了有人靠近,她交叉的双臂全然展开,腰背向后折如一张拉满的弓,赵载渊手中的匕首刚想挥出,月光就照亮那女人的脸。 “三天!” “赵载渊?” 两人同时惊呼出声,三天看见赵载渊的匕首,腿上用力身子又是一荡,原本勾在树上的双腿顺势松开脚尖在半空划出一个巨大的弧度后稳稳落地。 三天用手拨开额前的头发,嘴里还叼着一根草茎,对着赵载渊道:“你怎么不走正门?” “夜深了,怕惊扰。”赵载渊将匕首收回去,见三天光着脚站在一地的落叶里,眉头不由得皱起,他刚想把外衫脱下让三天踩着,就见三天平地跃起在空中打了两个漂亮的旋身坐回了树干上。 “那也不是你不请自来的借口吧。” 赵载渊仰起头,见三天坐定后头发散了一地,有几绺还缠在肩上。三天觉得不方便伸手拢了一把头发,她从额前往后拨,露出光洁的额头将长发缠在手里,可摸遍全身,没有簪子,没有发带。三天皱了皱眉,不知道是嫌麻烦还是懊恼。见她有准备下来,赵载渊出言制止。 “等等。” 言毕,赵载渊已经坐在三天旁边了。那几百年的老槐树头一遭承受两个人的重量,压弯的枝桠摇晃着发出抗议。 树上的两人可没什么心思管一棵树的异议,赵载渊抬手抽出自己的玉簪。他出门时束得利落,玉簪一抽勉强能支撑,仅有几缕发丝贴着耳侧垂下来,衬得他下颌的线条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 三天低头看了一眼。那簪子是青玉的,同他的衣袍有异曲同工之妙,他似乎很喜欢青色。 “你的头发也散了。”三天说。 “无妨。” 三天接过发带,左手将所有头发拢到脑后,右手在发根处绕了两圈,然后熟练地打了个结,动作快得像在捆柴火。 赵载渊看着她束发的动作,目光里忍不住染上些许笑意。三天知道自己手法粗糙,但是这一没梳子二没镜子,还指望她做的有多好。 “如若不嫌弃,我来吧。”赵载渊笑道。 “你行吗?”三天怀疑地将发簪还给赵载渊,转过身盘腿坐在树干上,将嘴里的草茎从左边移到右边。 “应该可以,神武军有时事务繁忙,我便整日泡在公务里,一应的生活起居都是自己打理的。”赵载渊道。 “我以为你们这些王孙公子平日里都是身边不离伺候的人的。” “哪就那么矫情了。” 三天当然知道他不会这么矫情,她走南闯北见识倒也算广博,知道凡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家,只要不是那败家破业的无良之人,通常对下人还是很仁慈的。就比如钱老板的钱家在天门府的声望就很是不错,所以她一开始也没想到侯敬偷玉蝉的原因是希望出人头地。 她只是觉得尴尬,赵载渊动作异常温柔,微凉的指尖轻触过三天的颈侧带起一小片肌肤的酥麻。这时候,三天脑中就开始不自觉地浮现赵载渊的脸以及她触碰他侧脸时的触感。三天攥紧手中的书,咽了口唾沫开口问。 “话说,你到底来做什么?” “我来道别。”赵载渊说,“明日启程回上京。账本的事,需要回去亲自查。” 三天不信,“道别需要晚上道吗?” 赵载渊语塞,那总不能说我想来看看你吧。自从那日赵载淳说完那一番话后,赵载渊脑子里老是在想这件事。 他自小恪守礼节,到如今也甚少与女子来往,接触最多的除了王府就是他三姐赵素徵,对感情之事不说是一窍不通那也是一概不知,最后他想着想着就到了水云裳间的院墙外。 “那个,我,我在看账本。”赵载渊将簪子插上,立刻将身子转到了另一侧。 “看出什么了?”三天抬起手摸摸头上的发髻,果然是常见的男子样式。 “都是些大周二十几到大周三十几年年的记载,并没有跟太傅之间的关联。” “大周二十几年?”三天忽然抬起眼。 赵载渊点头,“尤其是大周二十五年的记录最为密集。” 三天没有立刻接话。她歪着头,眉头慢慢拧了起来,嘴里的草茎从左边换到右边,又从右边换回左边。 “不对。”她摇头。 赵载渊闻言转过身,听到三天说。 “我当日拿到账本时头尾翻过几页,那上面写着的是大周三十八年到四十二年的往来,而且王云舒嫁给沈逐后,他才与恭亲王来往密切,怎么会到大周二十几年。” 赵载渊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点渺茫的沙沙的东西一顿一顿地响,他知道三天过目不忘,但他也不会把自己翻阅几十遍的东西搞错。 “难不成,王云舒给的是假的?”赵载渊带了点自欺欺人地意味。 “不可能,我当日亲自看过,不是假的,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这东西离过手吗?”三天问。 “自我拿到后,千山日夜保管从不......”赵载渊声音一滞,他猛 然想起那日在荣宝斋遇到的女人,她怀里的黑布包袱! “是那个女人!” “女人?” 赵载渊言简意赅地将来龙去脉告诉了三天,三天脑海里当即就蹦出一个名字“春英”。三天取下嘴里的草茎,将它夹在指间捻着,细长的草茎在她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 “所以说,这账本应当是上下两侧,与太傅之事有关的王云舒给了我们,阴错阳差下又被换走了。” “对。”赵载渊曲起胳膊,十指插进发间向后一梳,原本摇摇欲坠的发髻直接散开一半,丝丝缕缕地垂在他的两肩。 折腾到现在,又断了最后的线索。 “那账本我也看了一眼,都是和朝中大臣的来往,未必和太傅之事有关。”三天拍拍赵载渊的肩膀安慰道。 “当年之事牵连甚广,这么多=两年我遍寻线索不得,唯一一点希望还被我亲手葬送了。”赵载渊声音低哑,他低着头,看不清神色,透过他绷直的肩膀三天能感觉到他现在犹如一支拉满的弓再加一把力就会生生折断。 “这本未必没有线索,只要找到和恭亲王这些年来往密切的人,顺藤摸瓜也能找到些东西的。”三天这话倒也不全是安慰,朝中重臣这些年来来往往无非就那几个,太傅一案如果有冤屈,那么背后之人势必权势滔天,轻易不可撼动。 赵载渊闻言抬起头来,叹了口气“上面人我都看了,大部分我倒是都有印象,有几个同我还算熟识。” “这就对了,你想想有哪些是有问题的。”三天见他打起精神来,又跟哄小孩似的拍着赵载渊的肩膀。 “其他的倒没什么,只有一个女人的名字出现过几次。” “女人?”三天故作感兴趣的样子“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我听说过。” “云,云”赵载渊想了想“云非烟。” 谁? 三天搭在赵载渊肩上的手猛地收紧,她死死抓住赵载渊的肩膀,张张嘴一丝声响也发不出来。赵载渊肩上吃痛,见三天眼睛睁得很大眼神却空空的,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赵载渊握住三天的手,满眼担忧地叫她的名字。 “你,你,你再说一遍,她叫什么?”三天如梦方醒,嘴里像是含了一口滚烫的热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云非烟。” “三天,三天,三天。”赵载渊一遍又一遍唤她的名字。 一点冰凉的紧涩的触感自脸上传来,赵载渊惊讶地望着三天眼神里满是心疼,三天慢慢伸出手在脸上一抹,一滴泪晶莹地落在指尖。盈盈的月光照在那滴泪上变成模糊的光晕,光晕中央大片大片的白色经幡,一个两鬓斑白的老人举着三柱香对着面前的牌位三拜。 屋内经幡飘荡,小小的三天在缝隙间瞥到了正中央的牌位,上面端端正正地刻着描金大字“爱女云非烟之位。” “赵载渊,我同你一起去上京吧。”三天回过神来,对着赵载渊道。 40. 谋定于危(1) “听说了嘛?”一个蓝衣女孩用帕子捂着半边脸,斜着身子靠近旁边的粉衣女孩神神秘秘地问。 “听说了听说了。”粉衣女孩激动地点点头,帕子一摇一晃的。 “听说什么了?”一个诧异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两个女孩转过头,只见一个着月白素绉缎外衫的女孩子眨着眼睛好奇地盯着两个人。两人上下打量一番,见她穿着不俗,身上的饰品也都十分华贵,尤其是头上的赤金累丝宝相花衔珠钗,那可是水云裳间有市无价的首饰,于是以为她是哪家不爱出门的贵女。 “姐姐贵姓?不知是哪家千金。” “我,我姓云。” 两人隐约记得确实有一高门姓云,便没多想凑过来以帕掩面低声道:“姐姐可能久在深闺不知,前几日靖王小世子赵载淳自江南带回一女子,据说是同小世子私定终身带回来的。”正说着,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视线望去原来是赵载淳一行人过来了。 “哎,怎么不见那女子前来。”蓝衣女孩失望道,她还想看看能引赵世子倾心不惜自江南带回的是何般绝色佳人呢,两人定然是像话本中一样一见钟情自此非卿不娶非君不嫁冲破层层阻碍和枷锁,坚定地要在一起,女孩越想越激动,脸上露出向往的神色仿佛已沉醉其中。 “他们怎么过来了?”粉衣女孩正诧异,就见赵载淳呲着两个牙就走到了她们身边。 “云姐姐,你同世子是旧相识吗?” “不是!不是!我不认识他,不认识。”三天用扇子挡住自己的脸,兔子似的溜了,独留赵载淳举着胳膊在原地,脸上全是迷茫。 两个女孩匆匆对赵载淳行了个礼就离开了,再次被抛下的赵载淳不可思议地转过身看向身边的着蓝色道袍的男人“希生,是本世子最近魅力大减吗?通常她们都巴不得跟我多说几句话。” 上官希生对着赵载淳上上下下全面赏析一遍,两手抱臂在胸前,嘬着牙花子对赵载淳道:“你,有过魅力嘛?” “气煞我也!”赵载淳捂着胸口,“赵载渊不在,换成你诋毁本世子了是吧。” “刚刚那是谁啊?”上官希生没搭理赵载淳的不满,望着刚刚女孩远去的背影眼神里透着几丝怪异,他总觉得那个背影有些眼熟。 “等下载渊来了你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就听侍女来报说和静公主叫两人过去。 和静公主是当今皇帝硕果仅存的妹妹,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或许是自年少起就颇受宠爱这么多年也未吃过苦,所以还保留着爱凑热闹的性子。这个所谓的赏菊诗会就是因听说赵载淳带了个江南女子回来而办的。 “哎呦,姑姑你怎么也听信流言呢。”赵载淳坐在和静公主身边拉着她的袖子,两腮鼓鼓地埋怨着。 “这么说,你们没私定终生?”和静公主失望道,她还以为自己能做话本中那为孤注一掷的爱侣助力的人呢,可惜了。 “怎么可能,我要是私定终生还不得有人拿刀架在我脖子上。”赵载淳撇撇嘴小声嘟囔着。 “说什么呢,把人带来我看看。” “是。”赵载淳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来准备出去找找三天,不成想刚出门就见三天同赵载渊站在湖上的水榭内说话。正踌躇着要不要过去,忽然背后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表哥,她不是你带回来的吗,为什么会同载渊哥哥一起。” “我的天!”赵载淳被吓得一个激灵,手捂着胸口跳开半步后发现居然是他堂妹——程归姝。 程归姝是礼部尚书程景的女儿,当年靖王也算是性情中人,在元宵灯会上对程景的妹妹程薇一见钟情,不顾门第之差娶她为正妻一时传为上京美谈。算起来他同程归姝和同赵载渊的关系差不多。程归姝喜欢赵载渊的事人尽皆知,甚至曾拜托父亲向靖王求助。 奈何赵载渊此人不解风情堪称顽固不化,程薇不忍心见侄女飞蛾扑火拦下了此事,不过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上京,众人都赞叹程归姝痴心一片,更加坚定了程归姝的信心。 可是,赵载淳望向水榭中的两人。三天没骨头似的依靠着栏杆,赵载渊在一旁指着池中的东西解释给她听,脸上带着他们从未见过的温柔与耐心。三天不时点头,赵载渊见她回应,笑意跟捡了宝贝似的从眉梢都漫出来了。 “归姝你就别管了,刚刚素徵姐在找你,说是有诗集要同你共赏,快去吧。”赵载淳将程归姝塞进丫鬟手里,半推着让丫鬟将人带走了。 对不起了素徵姐,要怪就怪你弟弟吧。 “你们俩聊什么呢。” 赵载渊正在向三天解释上京各名门望族与他们之间的关联,刚刚说到靖王府就听到赵载淳的声音。 “果然说什么来什么。”三天道,两人回过头果然赵载淳摇着扇子欠欠地走了过来,两人不禁相视一笑。 “别笑了,姑姑找你。”赵载渊一点头,他一到公主府就同三天来了水榭还未去拜会公主。见赵载渊走出一段距离,赵载淳对着三天道:“也想见你,顺便澄清一下误会。” 三天蓦然想到刚刚两个女孩子的话,抬起手抹掉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准备去正厅,还未走出水榭就听赵载淳在旁边说:“其实载渊很洁身自好。” “啊?”三天不明所以:“怎么忽然这么说?” “这么多年,他身边既无侍妾通房也无纠缠不清的女子。”赵载淳说完再次感叹自己简直是红娘转世,这种事情都由他来开口。 “然后呢?”三天更疑惑了。 “然后?然后就是他为人虽然古板了些,但从不朝三暮四。”赵载淳说完松了一口气,万一之后程归姝闹起来,三天也不至于误会赵载渊,这样想着越发觉得自己的为人光明伟岸了。 三天猛地停下脚步,抱臂在胸前,一只手捂着嘴,一双眼睛从赵载淳身上自上而下看了一遍,末了咬着指甲说:“所以,你想说他是上京为数不多的好儿郎?” “对。” “呵。”三天嗤笑一声“那我也没有通房侍君,也没有纠缠不清的男人,那我岂不是上京为数不多的好姑娘。” 赵载淳脑海中一片空白,她说的好像也有道理,但是,但是他又隐约觉得不对劲,“好儿郎”同“好姑娘”六个字像结成队的小蜜蜂似的在他头顶飞,三两圈就把赵载淳绕得眼冒金星。 正厅内最上侧和静公主正听赵载渊说着他同三天在天门府发生的事情,旁边几个年轻些的小辈听着都对这个神机妙算的姑娘生出钦佩之情。 正说着,和静公主就见一个月白衣裙的高挑女孩走了进来。她年纪大了,眼也花看人总是模模糊糊的带着光晕的影。她看不清三天的长相,只见她走路极轻盈,身子直着而不僵硬并未因为在公主府就碍于氛围和威严垂下头,反而自来带一股肆意洒脱的感觉。 不知怎么的,和静公主总觉得这身影让她觉得很是眼熟。 “见过公主。”三天拱手俯身行礼。 “孩子,过来坐。和静公主招招手,身旁的小辈便一股脑散开,为三天空出位置来。 三天刚一坐下,和静就捏着她的手仔细打量三天的样子。她有着江南风韵的温和的侧脸,偏偏五官明晰眉眼间自有一股英气,让她的外表多了无拘无束的恣意。这样细看下来,反而同记忆中的那个姑娘不像了。 “刚刚听载渊说你叫三天,果然是独特的名字。”和静公主从桌上捏起一块云片糕放在三天的掌心,“我府上厨子做的江南菜不错,你若是在靖王府吃不惯,就让他们把人带去。” “多谢公主”三天忙不迭回礼,“我怎敢劳动公主府上的人。” “傻孩子,你帮了载渊,这些又算什么呢。”和静公主见三天恭敬谦和,与自己记忆中的人大相径庭,对三天更是满意。 说话间,赵素徵带着几个女孩子笑得花枝乱颤地走了进来,对着和静公主一行礼后,赵素徵盈盈地坐在一旁说:“刚刚我们几个在联诗,归姝可是做了一个好句,我们特来告诉姑姑。” “是嘛?”和静公主慈祥地看着几个小辈,“快说与我听听。” “志心不与西风残,孤芳独抱立夕阳。溪畔幽香浮露冷,云边雁字远南征。霜催玉骨偏生傲,月袭冰魂自吐芳。” “好好好,好一个‘霜催玉骨偏生傲,月袭冰魂自吐芳’!归姝长进不少。”和静公主抚掌大笑,“这第二句也不错,定然是素徵所作。” “正是,公主真是慧眼如炬。”旁边人紧随其后拍马道。 “听归姝说,这位姑娘是江南人士,不知可会联句。”一个紫衣女孩笑着说,刚刚程归姝说世子带回的女子文采不凡,想必是让这女子当众展露一下从而获得些才名,剩下几人也都以为是赵载淳的意思,一唱一和地将三天推了出来。。 三天眼神在人群里转了一圈,见几个女孩都围着一个粉蓝衣衫的姑娘,想必这就是程归姝了。程归姝见三天的眼神落到自己身上,以为是三天挑衅,昂首挺胸地瞪了回去。哪知余光看到了旁边板着脸的赵载渊,脸上不由得染上些许嫣红,慢慢低下头去。 电光火石间,三天想起刚刚在水榭外赵载淳的话,加上程归姝的样子,自己这是被设计了啊。 “我出身贫苦,未曾习得诗文,怕是不能了。” “咳咳咳”赵载渊和赵载淳同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一个拿十万两买一只玉蝉的人说自己出身贫苦。 “不过,我倒真有些东西拿来娱性。”说着,意味不明的眼神落在程归姝身上。 41. 谋定于危(2) 说着三天冲侍女招招手,在她耳边低语几句,侍女将三天的话回报给女官,见女官点头才去了后院。不一会儿,侍女托着一个朱漆托盘走过来,托盘内静静躺着一把削果子用的刀。 众人低头窃窃私语,这女孩难不成要当众做菜吗? 公主也搞不清三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在一旁默默地看她动作。 只见三天从盘中挑了个算得上周正的苹果,苹果外皮半青半红,亮汪汪的像是瓷器表面的釉。三天将果子举起,刀尖熟练地旋了一圈削下薄薄一层,借着一挑一勾,刀下显示出一点尖尖的形状来。 她是要雕花吗?赵载渊好奇地想。 此时,三天刀柄一转,利落地将苹果下半的果皮削掉,红白相间的果皮一圈圈落下,三天手也不停,不过一刻,随着三天刀尖落下,一只雪白的兔子便落在盘中,四肢匍匐在地一对耳朵上翘,栩栩如生。果皮则被放在了兔子面前,似乎下一秒那小兔就会跳起来将东西吃进肚子里。 “听闻公主是兔属,雕虫小技,望公主赎罪。”三天双手捧着盘子,出乎意料地没有低头,反而仰头直视了在场的所有人。 “不错不错,手艺精湛。”公主赞叹道。 在场的其他人却不这么想,尤其是同上官希生一样,第一次见三天的人。他们都曾习武,知道三天这一手干净利落,定然是惯常舞刀弄枪之人。 “我有些乏了,你们这些小辈也都不要再陪着我这个老婆子了,去后花园赏菊去吧。” 一群人乌泱泱地行完礼,目送和静公主走后才敢直起身子去后院。赵素徵热情地走过来挽着三天的胳膊,要同她一起去后花园。三天欣然接受,之前听说赵素徵是上京闺秀争相效仿的对象,果然见她谈吐大方举止优雅,为人处事也极有分寸。 “我倒不知你会这些。”不知什么时候,赵载渊慢下脚步,渐渐同两人并排,素徵见弟弟来,悄悄松开挽着三天的胳膊,等三天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走到拐角处了。 “小时候无人同我玩乐,自己瞎学的。” “你是想警告一下他们吧。” “此话怎讲?”三天也没有反驳,自顾自地往前走。 “你同载淳一同回了靖王府的事,如果不是有人推波助澜,怎么会成了你俩私定终身呢。你是觉得上京中会有人将主意打到你身上,借此来攀上载淳给他带来麻烦,借今天的事情敲打他们,表明你不是个柔弱的江南女子。”赵载渊转头盯着三天,自以为看穿了她的心思,他真的很好奇三天被人看穿后会是什么反应。 两人已走到了后花园,青石板路两旁摆着一盆盆开得正灿烂的菊花,金黄、蟹青、紫郁郁地穿插在一起一簇簇开得放肆。人群匆匆掠过,不少花瓣落在地上蜿蜒出一条花路。 三天蹲下指尖捏起一片狭长卷曲的花瓣,她左手放在赵载渊的肩膀上。手掌自上臂一路滑落,执起他的手用手掌托着赵载渊的手背,将残花放在他掌心的纹路中央,“我发现,你们上京的人心思总是喜欢转十八个弯,我刚刚只是不会作诗而已。” 赵载渊什么也没听到,三天的手掌很烫,温度火苗似的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窜,他的半身都带着酥麻,耳边响起轻微的轰鸣声。 她为什么要拉着我的手?为什么我手背麻麻的?我是不是真的喜欢她,那她这算喜欢我吗? 赵载渊脑中一片浆糊,风吹过,微凉的香扑面而来,像一张新结的网落在他的脸上。又是熟悉的感觉,我刚刚在想什么来的? 三天用小指剔了剔自己的眉毛,赵载渊低着头眼睛看着她的手,细看就能发现这人神游天外了。三天尴尬地收回手,一转身迈开步子就走到了赵素徵身边,拉着她问这花可有什么来头。 轻柔的触感离开,赵载渊如梦初醒,他神色古怪地看着三天,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摩挲着手背。、 “哎。”上官希生举起拂尘挡在面前,这也太不值钱了,“人家都走了。” “你说,她是何意?”赵载渊问。 “调戏你呗。”上官希生恨铁不成钢,然后将拂尘缠成个鸡毛掸子样式敲了敲赵载渊的肩膀,不可置信地问:“你,真的没被夺舍?” “滚。” 简单利落,不近人情。如假包换! 几个人说着话并未注意到不远处,一个忿忿的目光在几人间徘徊。 不多时,刚刚那个粉蓝衣衫的女孩就挤了过来,她双手挽着赵素徵的手臂,几个姑娘也顺势上前将赵素徵围在中心。三天对自己莫名其妙被孤立的处境也没在意,只一个人随意地闲逛。 这时,一个侍女走过来,说有人要见她。 侍女在前面引路,脚步又快又碎。三天不紧不慢地跟着,目光扫过她微微僵硬的肩膀和攥着帕子的手指,心里有了几分计较。 她在上京可没什么熟识的人,叫她过去,不会真的同赵载渊说的一般要买通她搭上赵载淳吧,那她今天岂不是发财了。 三天将团扇换到另一只手里,遮住了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果然,路越走越偏僻,三天裙摆扫过石板缝里钻出的青苔,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侍女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门,侧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三天越过她,迈过门槛,径直走了进去。刚一进门,侍女眼疾手快地将门阖上了。 屋子里没有灯。 窗棂上糊着厚厚的旧纸,日光被过滤成朦胧模糊的阴翳,透过飞舞的小虫和簌簌落下的灰尘吊子能看出这是间堆放旧物的废弃屋子。 三天往前挪了几步,墙边立着几只歪斜的书架,架子上的书册东倒西歪,有几本摊开在地上,书页卷了边,三天将地上的书拎起来,上面还踩满了脚印。角落里堆着几口褪了漆的樟木箱子,箱盖半开,吐出一截霉绿的绸缎,像一条放久了的海带。 她慢悠悠地转了一圈,目光从那些破旧的屏风、残缺的花架、生了铜绿的香炉上一一扫过,角落里一张桌子上似乎放着块白色的东西。 三天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人头骨。三天歪着头看着它两只空洞洞的眼窝,像是在对视。半晌,三天伸出手,将它从桌上拿了起 来,手指在顶上一抹,干净的。三天仔细端详着这东西,骨色泛着陈旧的牙黄,额骨和颧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某种咒文。那些刻痕极细极深,一刀一刀,一丝不苟,像是写满蝇头小字的纸。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气声。 三天耳朵一动,她不慌不忙地将头骨放在桌子上,刻意放轻脚步靠近窗边。果然,地上多了一条扁扁的光亮。 “怎么回事,她怎么还没跑出来。”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听上去有点耳熟。 “可我真的看到她进去了小姐。” “那她怎么不害怕,肯定是跑了,算了,我去把我的骨头拿出来。”女声说道。 三天嘴角一勾,迅速闪身到门后。没一会儿,门从外面打开,粉蓝衣裙的女孩手里牵着侍女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琴羽,这里面明明就没有人!”女孩扁扁嘴说。 话音未落,三天手扶着门框,身子一转绕着门框出去了,还顺手将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听着里面响起的惊呼声,三天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扬长而去。她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原来是两个小孩。 赵素徵见三天从西边回来,裙裾上还沾了一层浮灰,以为她误入了什么禁地,关切地将她拉过来问发生什么了。 “没事,刚刚看到两个小孩,挺讨喜的。”三天道。 “小孩?我怎么记得今日没有孩童参与。”赵素徵皱眉道。 思索间,赵载淳摇着折扇,手里拿着一朵开得正盛的蟹青菊花,身边跟着赵载渊和上官希生一同走了过来。 “有个热闹,你一定想去凑。”赵载淳将菊花递给赵素徵,笑得神秘兮兮的。 “此话怎讲?”三天抱臂问。 “玲珑清苑今日要选花魁,你一定感兴趣。” “赵载淳!”赵素徵出言喝止:“你平日里没个正形也就罢了,三天是个姑娘家,怎么能跟你——”她说着,脸上泛起嫣红,“怎么能跟你去那种污秽之地。” “三姐你可小看她了,她一定会去。若你去,载渊也一定能去。”赵载淳十分敬佩自己的聪明才智,平日里赵载渊可从来不跟他们一起去这种地方,这次他一定要拉他去开开眼界。 “我为什么要去?”三天罕见地板起脸来,冷声道。 “这可是上京最热闹的事情,你居然不去?”赵载淳微微张开嘴不可思议地说。 “如果是你们几个在上面选花魁,那我一定去凑热闹。”三天眉头紧皱,眼中满是冷意。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赵载淳用折扇敲敲脑袋,不明所以。 “你们也不明白?”三天转向其余两人,上官希生摇了摇头,赵载渊则若有所思。“算了,”三天叹了口气,“孺子不可教也。”说完,转身远离了几人独自走到了湖上水榭中饮茶。 “她到底怎么了?”赵载淳不明白,刚刚还好好的,怎么忽然生气了。 “我也不是很懂,但是,你们,”赵素徵指着三人,“确实不可教也。” 42. 谋定于危(3) “哎呀,这是怎么了?”赵素徵话音未落,远远瞥见程归姝在侍女的搀扶下,苍白着一张小脸走了过来。 几个女孩子闻言也关切地围上来询问发生了什么。 程归姝紧咬着下唇只是不答,视线落在地上。此时她才发现原本华丽的裙裾也沾上一层尘土。她摇摇头,见赵素徵抓着自己的胳膊,眼神里满是关切。可是,旁边的赵载渊却看着远处的水榭不知道在想什么。 结果一转眼,三天捏着茶杯自水榭中迈出。她两臂撑在桥上的栏杆上,手指随意把玩着茶盏。似乎感受到程归姝的视线,三天对她扯了扯嘴角。 程归姝眼眶一酸,泪水止不住地打转。 “我,我没事。”程归姝袖子下的手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生生将泪水收了回去。 赵素徵一眼就看穿了程归姝的小心思,知道女儿家脸皮薄,也没有追问。刚准备带她去换身衣裳,不成想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冲散了层层人群。 一阵高亢急促的犬吠声传来,好多人躲闪不及,扑倒在地。许多的花盆被撞倒,泥土和花瓣被人踩踏成乱七八糟的一团。一群男男女女尖叫着,也顾不得礼节,相互推搡,无数手帕折扇花钿落在地上被踩进泥土里。 赵素徵瞳孔一缩,透过她瞪大的眼睛能看见一只半人高,毛色乌黑油亮的大狗正赤红着眼睛,呲着牙冲着她这边奔来。她想拉着程归姝跑开,可那畜生速度太快,而且像是专门冲着她来的。一眨眼,它已滴着口水到了两人眼前。 一声似狼般的低吼响起,只见那畜生露出满嘴獠牙,后腿微弯做出一个扑倒的姿势。 再眨眼,遮天蔽日的阴影已笼罩在两人头顶。 赵素徵恐惧地闭上眼睛举着胳膊护在头顶,然而意料中的痛苦并未出现,她只觉得腰间一紧,下一瞬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同样害怕的还有程归姝,可她比赵素徵胆子大些,眼角睁开一点微微的缝隙,入目的是一件月白色外裳。 等脚底落到地上,程归姝才捂着狂跳的胸口,缓缓睁开眼睛。 不远处,上官希生手持拂尘柄,将拂尘塞进那畜生的血口中。另一侧,赵载渊将拂尘分成两段,自那畜生的下巴绕了一整圈,在头顶将拂尘打了个结,制住了它的动作。千山瞬间跟上,举起匕首准备刺入那畜生的脖颈。 “铮——”匕首与长剑交接,爆发出一连串的火星。千山感觉整条手臂一麻,手中力瞬间卸掉,匕首掉落在地。 “载渊,你的侍卫该管管了,怎么还要对我的爱宠下手呢。”一个黑衣男子漫不经心地绕过人群走过来挥挥手,让手下的剑客上前,准备将自己的爱宠救下来。 赵载渊没动,而是给了千山一个眼神。千山会意,将匕首扔给赵载渊。 “赵载明!你知不知道,你的狗刚刚差点害死三姐!”赵载淳松开心有余悸的赵素徵。若不是被拉住,他的拳头已经落到对方脸上了。 被称为赵载明的男人咧开嘴舔着后槽牙,轻蔑道:“这不还没死嘛!” “你!” “嗷呜!”凄厉的叫声打断了两人的对峙,只见那畜生发了狂浑身抽搐着,横冲直撞地四处打转。紧接着,嘴里不断涌出鲜血,脖子上插着一把熟悉的匕首。赵载渊一把将匕首抽出,上官希生见状一脚踹在那畜生身上,那半人高的狗直冲赵载明飞来。 身旁的侍卫立刻上前,一剑横贯。 这只跟着赵载明两年,扑杀了无数无辜之人,被他拿来做玩乐之用的恶犬最终死在了主人手里。 “现在死了,你的侍卫干的。”赵载渊冷声道。 “没事吧。”三天的声音传来,拉回了程归姝的视线。 “你,你救了我。”程归姝声音越说越小,下巴快抵着胸口了。 “干嘛一副我欺负了你的样子。”三天笑道。 “不是,我!”程归姝捏着帕子,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平心而论,程归姝长得虽说不算倾国倾城,但别有一股小家碧玉的风范。她属于娇小的类型,纤瘦的腰。肌肤白皙,下颌也是圆的,孩子似的五官,小的可爱可怜,娇滴滴的眼睛,此刻的争辩让她多了几分鲜活气息。 自知理亏的程归姝闷声道:“对,对不起。”说完,转身要走。 三天本不想管她,余光却瞥见赵载渊等人剑拔弩张的氛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本着救人救到底的原则,三天一把拉住程归姝的手腕,手中用力将她扯进了水榭里。 程归姝眼前一花,背后抵着一根冰凉的柱子,等她看清时,三天整个人笼罩在她的上方。三天本就比同龄女子高一些,这下子更显得颇具压迫感了。 “为什么跟我道歉?”三天明知故问我。 “因,因为,”程归姝不敢看她的眼睛,咬着嘴唇,支支吾吾不肯说。 “因为你把我关进了屋子,还打算用你的小骨头吓唬我,对吗。” “你,你都知道了。”程归姝羞愧地低下头。 “小骨头不错,应该是西边来的法器吧。” 程归姝点点头。 “我只是好奇,我第一次见你,似乎未曾得罪过你,你捉弄我是因为什么?难不成是因为赵载淳?”三天也没想到她跟赵载淳传了这么莫须有的故事。 “不是。”程归姝低若蚊声。 “不是?”这下,三天更好奇了,不是赵载淳,那是……她忽然想起赵载淳对着她夸奖赵载渊那番话。 “赵载渊?” 没反驳,那就是了。 唉,三天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赵载渊的方向。几人还在争执,离得远她听不大清,只隐约听到“恭亲王”的字眼。 恭亲王六皇子——赵守慎,这赵载明似乎是六皇子的儿子。 家里人多就是这么讨厌,完全分不清每个人的名字。三天正腹诽,就见和静公主带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干了过来。 “我同赵载淳没什么”三天收回视线对着程归姝道,想了想,又补了半句“至于赵载渊,目前为止,还没什么。至于你捉弄我的事情”三天话锋一转,食指划过程归姝的侧脸“看在你这张漂亮的小脸的份上,我不同你计较。不过,要是再有下次,我就把你拴在绳子上做鱼饵钓鱼。” 说完,松开禁锢程归姝的手。 此刻的程归姝根本没心思关注三天在说什么,她一 心只想赶紧找个地缝钻进去。戏耍别人不成,不仅被人耍了,那人还成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程归姝用帕子挡着半张脸,想要赶紧跑开。谁知刚走几步,脚底还未踏上桥,三天忽然叫住了她。 “你,你还有事吗?”程归姝问。 三天走到程归姝面前,蹲下身子,用手托起她沾上了泥土的裙摆。三天小心翼翼地将裙裾上干涸结块的泥土拍打掉,之后从怀中取出一方白色锦帕,小心翼翼地将上面残留的灰尘一点点擦掉。 “这么华丽的裙子,脏了可惜了。”三天站起身子,将手帕收起,走上栈桥走入人群中。 阿婴喜欢各种各样的华丽裙子,所以三天自来对衣裳之类的都格外珍视一些。刚刚看到程归姝的裙裾时,三天蓦然想起了阿婴。 半月前,郊外官道上。 “你有什么天大的事值得你扔下阿婴独自跑到青岚城去。”阿乔站在官道旁的柳树下,忍不住用指尖戳了下三天的脑袋。 “呃”三天语塞,慌乱的眼神四处飞,余光瞥见一旁的赵载渊等人正骑着马过来,于是指着赵载渊道:“他要回沈家抢家产,我得去帮帮他。” “胡说八道,人家沈家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阿乔板着一张脸,神态里全是怀疑。 “因为沈逐的案子是我破的啊,除了我谁还能帮他说上话。” “你不怕阿婴知道了,跑去找你啊。”阿乔担忧道。 “哎呀,我很快就回来,师姐你要好好看住阿婴,千万别把人丢了。”三天语重心长地嘱咐道。 “谁都跟你似的,这点小事都需要三令五申。” 当日她思量着上京人事复杂,不想让阿婴掺和进来。不成想,在这地方想打听个消息难如登天,直到现在,她所知道的也只有二十多年前,有一户云姓高门士族,后来居家迁走了。也不知道会不会跟自己有关。 而且,一转眼都半个月了,也不知道阿婴过的好不好。 另一边,在和静公主的力压之下,赵载明不情不愿地对着赵素徵倒了歉。公主一走,赵载明对着几人撂下狠话,走着瞧。 原来所谓的皇室,威胁人也这么没有新意吗。三天想着,嗤笑一声。 众人被她的笑声吸引,三天立刻收敛神态。赵载渊上前,关切地问:“刚刚没事吧,有没有吓到你。” 不知怎的,三天忽然想起程归姝。她看着赵载渊,此刻的他,一心一意心无旁骛地望着她,周围人都沦为戏台上的陪衬,只有赵载渊的眼神坚定清朗几乎虔诚。 “没事。”三天笑道,心中感叹,不怪程归姝,换做旁的人,估计也会心中泛起涟漪。 “我刚刚看到你抱着归姝一下子就飞起来了,这就是轻功吗?我能学会吗?”旁边赵素徵打断了两人的视线,她亲昵地挽着三天,神采飞扬地询问刚刚三天是怎么做到的。 三天细心地解释着,并委婉地说了现在学不来了。 赵载渊见她们无事了,预备着要离开,谁成想赵载淳还不死心。 “你真不同我一起去玲珑清院吗,据说今日选花魁的姑娘里,还有当年诗书世家云家的女子呢。” 43. 谋定于危 上京的夜是活的,从南街一直延伸到千曲河畔,人声如沸,游人如织。白日里蒸笼一般烘热,入夜果然起了风了,伴随着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三天同赵载渊两人执两把青色四十八骨油纸伞,穿梭在摊贩的叫卖声和游人的嬉闹声中,沿着河岸悠然漫步。 千曲河,河如其名,河流波浪似的一波接一波。每个凸起的河岸都别具一格,所谓玲珑清院就独占了一片河岸,半身矗立在水中。 还未靠近,一阵丝竹之声就顺着风传来,那声调活泼热烈,不似大周所时兴的曲调。赵载渊凝神听了片刻,猜出这是自西边来的异乡人所奏。果不其然,两人还未踏进正门,就见片片飞花自天上落下。艳丽的花瓣纠缠着细雨,似是一场瑰丽的绮梦。沾湿的花瓣飘飘荡荡地落在两人身上,三天衣袖一拂,转过身,视线正好同赵载渊撞在一起。 三天瞧着有趣,拈起落在肩头的花瓣递给赵载渊道:“上次那个不好看,这个给你。”说着,递到赵载渊眼前。 赵载渊当然知道她说的是白日里他在诗会发呆的事情,脸上一时有些挂不住,接过来正想着怎么说才能让自己没那么窘迫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天而降。 “好啊你们,嘴上说不,背着小爷偷偷来。”赵载淳在楼上一手拨开窗纱,倾身趴在栏杆上对着楼下大喊。 老板娘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听到赵载淳亲昵的口吻,知道两人是靖王世子的朋友,立刻提着裙子小跑着将两人请上了楼。清院内,装扮奇异的异域舞娘们正在台上随着乐师拨弄的琴弦舞蹈,绕过迷醉的男男女女,水乳交融的宾客,两人径直上了二楼。 “刚刚有侍卫来报说看到了你,我还给骂了一顿,没想到啊没想到!”赵载淳摇着扇子,围着端坐的两人,似乎要从他们身上找出些许不为人知的东西来。 这时候三天才注意到,屋内还有另一个人,正是白日里那个穿道袍的少年。他看上去同赵载渊他们差不多大,随性地坐在地上,一条腿屈起,手臂支在腿上,斜着身子托腮假寐。长相纤柔,女子一般的鹅蛋脸,眉毛略淡些,鼻子小而秀挺,不知为何口中衔着一张符箓。 也不知是余念玉还是那本《辩君实录》的关系,三天总是喜欢在心里给男人的长相打个上中下,显然眼前人属于上中。 至于上上,三天转头看向一旁正品茗的赵载渊,他唇色淡些,因着茶水浸染,亮晶晶的,说是个三月桃花也不为过。 三天低下头,掩饰地咽了口茶水,忽然发现赵载淳正盯着自己。 “我很奇怪吗?” “奇怪。”赵载淳点头。 “他一个道士出现在这里,不是更奇怪?”三天话音刚落,上官希生倏地睁开眼,迷茫地看着几人,还不忘将口中的符纸拿下。 “希生是司星监的道士,出现在这里情有可原吧。”赵载淳道。 司星监是执掌天象的衙门,原身是前朝国师塔。夏朝时,传说东方与海上归墟接壤处有妖物作祟,国师塔中修行之人每五十年一换,镇守在接壤地。后来,这惯例慢慢就消失了。 毕竟所谓的妖物,根本没人见过。后来,国师塔落败,一步步退出权力中心回归了他本来的解读星宿天象的职责。大夏朝灭国后,国师塔在战乱中被焚毁,直到大周建立才在原来的基础上重修庙宇,并改名司星监。不过,这司星监现在也同其他朝廷衙门一般了,有俗家弟子倒也不足为奇。 “他要来,我就来了。”三天脸不红心不跳地指向赵载渊。对方眼都没眨一下点头认下了。 “你说什么云家小姐,我记得二十年前,上京云家在云尚书病逝后,老太君就举家搬离了上京吧。”赵载渊没跟他们继续扯,直奔主题。自上次在天门府见三天落泪后,他心中一直惦记着云非烟这个名字,他曾派手下旁敲侧击地询问过,所得寥寥数语,只知道她是云家的大女儿。 白日里,三天也是听到云家小姐后改了主意,赵载渊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三天在找关于云家的一切。 “这个其实我也不清楚,也有可能只是噱头。毕竟,上京这些公子哥儿们你是知道的,一遇到逼良为娼这种事情就跟苍蝇似的一窝蜂地往上扑。” “呵”三天冷笑一声,“你也知道啊。” “哎你这话就不对了,我跟他们可不一样,我是抱着怜香惜玉的心思来的。” ”口口就口口,装什么清高。“ 这一屋子的人第一次听到如此直白而粗鄙的话,一时都愣住了,思来想去竟也找不到借口反驳。 ”叮~“一阵似锣鼓又像钟磬的声音如同落入水面的石子在空中泛起无形的涟漪,所有人都被这声音吸引着。一转眼,一群穿着华美的姑娘鱼贯而入,她们手执绸扇,在中央的圆台上漾起绚丽的海。自海浪中央,缓缓站起一个蓝衣女子,她以纱掩面,眉目流转间流露着动人的眼波,激起一阵浪荡子的嬉笑声。 三天觉得无趣,自顾自地坐回桌前。 不多时,下方响起老鸨的声音,似乎是一个女孩的诗作。想着云家是诗书礼教之家,三天觉得应该同这女孩子有些关系,遂站起身来望向台中央。 这老鸨子今日似乎格外着急,还未等众人观望就将女孩子拉了下去。 “诸位公子,这位姑娘非同寻常,我打出生起见过的美人不计其数,可没一个能同这一位相提并论。说句不敬的话,就是天上仙女也逊色三分。” 众人一听这话都被勾起了兴趣,几个浮浪子弟嘴里叫嚷着,让赶紧把人带出来。 老鸨故作姿态地掩面一笑,随后对着身后人说,把她带出来。 原本嘈杂的丝竹声彻底停住,自楼上一张空白画卷徐徐展开,四周灯光暗淡下来。这时,画卷中浮现了一个窈窕的身影。老鸨走到画卷前,对着楼上挥挥手,准备将画卷缓缓合上。 老鸨正卷着画,后背突然一冷,有什么东西破空朝着她飞来。然而,她已来不及思考,一眨眼,一柄长剑直直贯穿了她的手掌,喷洒出的鲜血落在纸上,像一幅诡异的泼墨写意画。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被甩飞出去 ,一切发生的太快,她甚至还未感觉到疼。直到剑尖拔出,鲜血喷涌在脸上,温热的感觉伴随着锥心刺骨的疼痛一齐涌了上来。 “三天!”阿婴笑着撕开身旁巨大的画卷,“她说这里人最多,你一定在这,你果然在这里。”她刚想扑上去抱住三天,却被三天一把制止,随后三天自袖中掏出一方丝帕,系在阿婴的眼前,“呆在这里,过一会儿我们就回家。” 变故发生的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台下,人群不但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人们都兴奋地摩拳擦掌,好一睹这少见的热闹景象。 几十个打手涌了上来,举着刀和棍子雨点似的打向三天。同时,赵载渊同上官希生也翻身落下。三天见状将阿婴推给上官希生,身子一斜避开背后劈来的一刀。但是对面并不会因此放过她,第二刀紧随其后,三天长剑反手一撩,剑锋贴着两人的手腕划过,血光乍现。 那人吃痛,手中长刀掉落,还未触到地面,被一只黑色的靴子轻轻一掀,在空中转了三圈不下反上,落入赵载渊手里。 与此同时,三天已用剑柄重击一人心口,剑尖向后一送,刺入身后人的大腿。 眼见前面几人的惨状,剩下的人逡巡着不敢上前。 然而,三天并未因此罢休,她怒极了,脸上紧绷着,冷笑一声,寒意沁入骨髓。她长剑一振,昏暗中剑光似闪电般冲入人群,左劈右刺,招招见骨,不留余地。赵载渊也顺势挡在她身后,举刀砍瓜切菜一般将挥向自己的棍棒折断。 刀剑相撞声,棍棒声混杂着惨叫与人群中起哄的兴奋尖叫,将整个玲珑清院渲染成地狱。三天双目赤红,眼睛死死盯着躲在打手身后的老鸨,随手刺中前面人的双眼,一脚将那人踹飞出去砸中一片人。 众人知道打不过她,不知不觉退后,终于被三天杀出一条血路来。 老鸨捂着左手,战战兢兢地盯着三天。她满脸满身全是血迹,也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侧脸,下巴,鼻梁,眼下四处都是细小的伤痕,血珠凝在脸上,一如索命厉鬼。 “你你你,你别过来,你可知道我的东家是谁。”老鸨无力地瘫坐在地,身子秋风落叶一般颤抖着,原本精致的妆容也花成一团,像是兑了水的浆糊涂在脸上。 三天现在什么都听不到,她周身气血翻涌,耳边一阵接一阵爆发着巨大的轰鸣声,眼前一片模糊。刚刚在画轴中看到阿婴身影的一刻,她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被冻结了。 “住手!”官兵涌入,强硬地分开人群,京兆尹亲自带人前来,见正中央横七竖八躺着一群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人,人群后,三天手提长剑,鲜血顺着剑尖一滴接一滴流下。 “还不快住手,简直无法无天”,京兆尹的话刚说到一半卡住,一声凄厉的惨叫就撕裂了所有人的听觉。 台上,老鸨昏倒在血泊里,身子一下接一下地抽搐。她侧着身子,两只手交叠在一起,一把长剑将她两只手一齐贯穿死死钉在地上。老鸨身前,三天松开握着剑的手,低着头神色不明。 44. 谋定于危(5) 衙门内灯火通明,三天一身污浊站在中央,脸上的伤口在烛光照耀下更加清晰可见, 京兆少尹张怀端坐堂上,神色疲惫地注视着三天。 本来夜晚办案是不合规矩的,可刚刚法曹参军来报,说恭亲王府来了消息,要依律从重处罚以儆效尤。 张怀作为混迹官场数十年的人,自然知道这玲珑清苑背后的人是恭亲王,只是不明白这女子如何得罪了恭亲王。 作为当事人的三天更不明白,她现在反而觉得有趣。 人这辈子真是风水轮流转,两个月前她在县衙内威胁县令和代明,一月前她在看沈名均审钱老板等人,这一转眼被审的就成自己了。三天抬起头,高悬的匾额落下一片阴影遮在她的头顶,不知道被审是什么感觉。 “堂下之人,报上名来。”张怀惊堂木一拍,正色道。 三天还在发呆,旁边的老鸨听到话,忍着剧痛一骨碌爬起来跪倒在地,也顾不得两只手满是鲜血,附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哭诉道:“大人要为草民做主啊,大人要为草民做主啊。草民杨柳,本是玲珑清苑的嬷嬷,今日选拔花魁也不过是开门做生意。谁知这女子不知如何进来,竟然当场行凶,请大人做主啊。” 张怀闻言一挑眉,胡子抖了两下。他刚刚还想着如何把安亲王公子和靖王世子摘出去,这老鸨子还挺识趣。想着,见三天依旧不跪,惊堂木又一拍,怒声道:“大胆刁女,出手伤人还蔑视公堂,还不从实招招来。” 三天回过神来,她看着一旁跪趴在地上的老鸨杨柳,忽然想起,以前听人说,■女同■客见面的第一句也是先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可能所谓的堂审和■■也没什么区别。 “民女,余三天。渚城淮山上无名小道观的俗家弟子。” 张怀一听她是道姑,且是江南小城的人,心中的天平慢慢倾斜,索性就将人情卖给恭亲王得了。 “半月前民女离家来上京,不成想家中小妹被这老鸨拐带了,民女一时心急才出手伤人。” “胡说,明明是那女子自愿跟我走的。”杨柳反驳道。 不等三天再辩解,张怀先一步开口道:“既然人是自愿的,那你出手伤人就是无视律法,本” “等等!”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音调不高却让整个大堂都为之一惊。紧接着一个颀长的身影缓缓步入正堂。三天站在原地没有回头,嘴角微微勾起,她就知道。 “张大人这就定罪,有草菅人命之嫌疑吧。” “世子,公子。”张怀快步走下来对着两人拱手行礼并请上座,赵载渊却拒绝了。他上前两步负手立在三天身侧。三天侧目,见他身后的手冲着自己微微摇摆,手上还有未愈合的伤口结成暗红色的血痂。 “她当众行凶是事实,即使事出有因,可打伤二十余人所有人可都见到了。”张怀说着擦了擦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珠,希望借悠悠之口为两人施压。 “亲妹妹被拐带,她就是打死这老鸨子也不为过,况且,打人之事是我做的,她一个弱女子只是趁乱给了老鸨一剑,怎么能让她为我顶罪呢。” 张怀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追问,门外衙役忽然小跑进来,在他耳边耳语几声。张怀脸色一变,急忙迎了出去,此时一大队人已经跨了进来。 为首的人看上去五十多岁,一袭青袍,身上带着文官的儒雅气质。他手托文书,走到堂中,无视众人将文书递给张怀。 “大理寺少卿李绍清文书,此案关系朝廷命官,移交大理寺最为妥当。” 张怀闻言眼前一亮,腰背都挺直了,这个烫手山芋算是甩出去了。 “你的意思是,承认是本官出手的了。”赵载渊着重了本官二字。 “这?”青袍寺丞一愣,茫然地看向张怀,眼神里质问的意味甚浓,不是说赵载渊要拿人顶罪吗,这怎么反过来了。 张怀笑得勉强,将头上真的落下的汗珠抹掉,拉过青袍寺丞,走到一旁将事情解释清楚。 “人本就是我伤的,你不必勉强。”三天对着赵载渊道,对方还没说话,赵载淳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对着三天小声说:“你把事情推给载渊就行,他可是三皇叔最宠爱的儿子,从小到大,无论犯了多大的错,三皇叔都会解决的。” 三天狐疑的眼神在两人之间逡巡,赵载渊能犯什么错,看赵载淳这熟悉的样子,八成是赵载淳他们见赵载渊受宠又仗义,索性将事一股脑全推给他了。 “他说的没错,你只认伤了老鸨就好,其他的一概是我做的。” 趴在地上的杨柳战战兢兢头也不敢抬,旁边三人正商议着顶罪,不远处两人还在互通有无,这些人就这样正大光明地密谋。而她,就算走出这京兆尹府的大门,也回不去玲珑清苑了。至于能不能活,杨柳看着两只浸满鲜血的手,只能看天意了。 两人商议了半天,决定这案子明日再审,杨柳和三天被暂时关押。赵载渊还想阻拦,被三天用眼神制止了。她低声在赵载渊耳边道:“没事。别忘了请素徵姐帮我照顾阿婴。” 牢房内,三天盘腿坐在草席上,她刚刚是瞎说的。她动手时并未深思,现下也不后悔。 只是没想到赵载渊的身份摆不平这件事,看来这皇室弟子也不能横行霸道啊。她长叹一口气,四仰八叉地躺下来。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咯。 第二日一早,司录参军同主事分立两侧。京兆少尹张怀坐在主位上,心里不断骂娘。 他本以为挨到第二天,就能让上司来断案,谁知道京兆尹竟得了消息称病告假了。正骂到一半,见昨晚的青袍寺丞也来堂下左方坐下。两人对视一眼,当即就明白了对方的苦楚,不由得生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来。 “因此案错综复杂,现由京兆尹同大理寺共同审理。”张怀说着,让将三天同杨柳一齐带上来。 三天看上去并不是太狼狈,脸上的伤口也都结痂,头发有些散乱地披在肩上,只有外衫因为在牢房内的缘故变得惨不忍睹。赵载渊不管不顾地将外袍为三天披上,之后以一个回护姿势对着张怀道:“张大人是不是该放人了。” “公子,”青袍寺丞绕过张怀对赵载渊拱手行礼,继而讨好道:“这女子行凶时所有人都看到了,公子怎能污了自己的清名呢。” 堂上,张怀脑子转得飞快,他昨夜权衡良久,准备将这事轻轻放下。正思量着,一旁主事捧着茶壶上前,作势要添茶水。揭开茶盏的一刻,主事轻声说:“大人,这案子有冤情啊。” 张怀虎躯一震,震惊地看向主事。这主事是他的心腹,平日里跟 京兆尹关系密切,是他的消息来源,难不成? 主事似乎看穿了张怀的心思,茶盖点了三下,退了下去。 “孙大人”张怀干笑两声“这案子,有蹊跷的。本官当日得到的消息是,玲珑清苑逼良为娼,强虏良家女子,这余三天是去救人的。” 被称为孙大人的寺丞也懵了一下,昨夜不是说好了给恭亲王面子吗,这怎么改口了。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孙大人当场反问道:“逼良为娼?证据呢?” “被拐带的女子还在。” “那女子是玲珑清苑的人还是余三天的人?” 张怀沉默了,半晌还是硬着头皮道:“下官以为,此人救人心切,手段过了些,但是本心是善,若是顶罪,会寒了普通人救人之心的。” 见张怀已经将余三天定性为救人,孙大人知道不能顺着这个思路同他论了,转身对跪着的杨柳道:“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大人,那女子是我手下在上京外,近天门府的地方捡到的。她说家里灾荒吃不上饭,宁愿卖于我换口饭吃。”杨柳道,她这话不全是假的,确实是她在上京郊外意外遇到了阿婴,她混迹风月场多年,三两句就将阿婴的事套了出来。知道她原本是去青岚城,可是见三天走的是这个方向就跟来了,不知道为什么走着走着一切都不一样了。 杨柳一下就听出,那个三天是她的亲人,于是说三天在她那里,轻易就将阿婴哄骗来了。 “大人,您听到了吧。现在北方干旱三月有余,上京外有的是饿死的人,这玲珑清苑收留这些女子也是给她们一条活路。若不是这种地方,她们只怕成了城外的孤魂恶鬼了。这女子不分青红皂白,出手伤人,这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 张怀被顶得说不出来。 此刻赵载渊才明白当日三天那句孺子不可教也的意思,他冷声道:“为官者,不思为民,反而为糟蹋人命的人开脱,若有一日你也流落街头,你是不是也要去卖身。” “这,这这,这我是男人。” 一直没说话的三天忽然开口:“大人刚刚说,上京外饿殍遍野。可据我所知,朝廷一月前就开仓放粮救灾,依大人之言,百姓仍旧要卖儿鬻女,你是说朝廷所做皆为无用功还是说,您觉得当今朝堂无一人比得上大人清明。” 听到三天的话,赵载渊立刻跟上:“前日户部上报,说灾情缓和,难不成孙大人知道什么隐情。” “没有没有没有。”孙大人被这顶从天而降的大帽子完全砸懵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只能跪在地上磕头表示,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赵载渊冷笑一声。 “下官的意思是,三天姑娘所做合乎情理,应当予以嘉奖,这老鸨拐带良家女子,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孙大人立刻变了脸,开什么玩笑,办事不力顶多被训斥,涉及赈灾可是要掉脑袋的。 没多久,两个衙役将喊冤的杨柳拉了下去。 “我可以走了吗?”三天问。 “可以,可以。还不赶紧放人。”张怀一巴掌拍在主事身上。 三天同赵载渊等人飘然离去,在踏出大门那一刻,三天朗声道:“孙大人,男人也能■■,只不过以孙大人的年纪,怕是要货品积压了。” 45. 谋定于危(6) “这里要再添一笔。”上官希生提笔蘸满朱砂,在黄纸上轻点一下,手腕一勾,将一张疾厄消退符的最后一笔补上。 “好难啊。”阿婴扁扁嘴,将毛笔用牙齿咬住。三天读书时喜欢批注,有时将毛笔挂在唇上或者用牙咬住,久而久之阿婴也学了这个毛病。一点朱砂自雪白的面颊擦过,如同雪地里落了半片红梅。 “额。”上官希生一愣,见阿婴冲他眨眼,才回过神,自袖间掏出一方锦帕,想为她拭去脸上的朱砂。阿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用手背在脸上一抹,那半片朱砂顺势晕开,像被谁轻轻擦过的一抹胭脂。 “刚刚学都是这样的。”上官希生将手帕收了回去,轻声道。他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一道幸灾乐祸的视线已经直直刺了过来。他不得不清清嗓子,对着那人道:“赵载淳,你若无事可做,就去把老王爷晒的书收了。” 赵载淳仍旧不说话,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直把上官希生看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正欲开口,远远瞥见去换衣裳的三天同赵载渊、赵素徵一同走了过来。赵载淳立刻将原本的话咽回去,改口道:“你要倒霉了。” 三天换了一身真红织金缠枝莲纹外衫,下着软烟罗石榴裙,与一旁同样银泥蹙金裙的赵素徵站在一处,看上去像一对姐妹。三天一进门,就见阿婴斜着头看上官希生,随着他画符的动作,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三天!”余光瞥见来人,阿婴立刻抛下上官希生,捏着毛笔提着裙子跑了过来。 “我会画符了,他教我的。”阿婴用毛笔指着上官希生,蘸满朱砂的笔尖甩出一点红印子,正好落在上官希生手背。 “雕虫小技,见笑了。”上官希生将沾了朱砂的手收回,对着三天一点头,算是行礼。 三天还没说话,就感觉到身旁有一道灼热的目光。转过身才发现是赵载淳。只见他罕见地站得笔直,折扇也收了起来,双脚时不时一掂一掂的,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欣喜和期待,完全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一晚上不见,就变得这么奇怪了吗?三天眼睛一眯,后退一步同他拉开距离。 “三天他可厉害了,还教我画符,我喜欢他。”阿婴伸出胳膊抱住三天的脖子,笑意盈盈地说。 “啪。” 象牙紫毫掉在桌上,殷红朱砂泼上黄纸,迅速爬满了半张纸,留下一片四周曲折的红。接着是一声更大的脆响——那支名贵的紫毫已在桌下断成了两截。 它的主人似乎一点都没察觉。上官希生脸上慢慢漫开一片殷红,仿佛方才洒在纸上的朱砂没有落在别处,全渗进了他皮肤里。 搂着三天的阿婴并未感觉到任何不对。她表情坦然,神态自若,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说出的那句话,在旁人耳中有完全不同的意思。 “我,我,我——”上官希生也感到脸颊发烫了。他一手遮着半张脸,另一只手在桌上摸索,将所有的黄纸一把抓在手里,“要回司星监观星了。嗯,观星。”话音未落,人已经飞也似地逃开了。 “哎,不是,阿婴不是这个意思……”三天急忙想追上去解释,可阿婴似乎怕她又跑了,抱着她的脖子不撒手。结果就是三天一只脚踏出门外,身子歪着,手臂伸得老长,在风里徒劳地抓了抓。 院中只剩上官希生离去时带起的几片枯黄落叶,和一只被扰了清静、正在踱步的白鹤。 “他会误会吗?”三天求助似地看向赵载渊。 “我明日同他解释。” “那就好,那就好。”三天拍拍胸口。 “好什么呀。”一旁许久没说话的赵载淳忽然开口。他脸上的怨念已经凝成了实形,顺着声音直直钻入三天耳朵里。 “你到底怎么了?”三天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这位赵大世子。 “你偏心。”赵载淳此话一出,不仅三天,在场所有人都懵了。身为当事人的三天情不自禁掏掏耳朵,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之前在荣宝斋,你看到我,就,就——”赵载淳碍于赵素徵在场,不好意思把被扇巴掌的事讲出来,只举起手示意了一下。“刚刚他都那样了,你居然没扇他。” 原来他是在记这个。方才见上官希生与阿婴那么亲密,他以为那小道士定要挨三天一个大嘴巴子。这老神在在的小道士,平日里同赵载渊一唱一和地取笑他,让人看了就倒胃口。小心眼的赵世子早就在心里编排好了待会儿如何左转三圈右转三圈地取笑他,没想到这人居然没挨打。 赵素徵不知道这段过往,听得一头雾水。反倒是赵载渊对这两人很是了解,对赵载淳的小心思门儿清,一时觉得丢脸极了。 还没等赵载淳生完闷气,一声高亢爽朗的笑声传来。紧接着,一个身着黑金银线暗纹圆领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看上去四十多岁,长相周正,同赵载淳有八分相似,只是眼尾和脸颊已有了掩不住的风霜。他笑得十分和善,没有半点身居高位养出的盛气凌人。 他环视一圈,将目光落在三天身上,眼中满是探究。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侍从,一进门就毕恭毕敬地对着赵载渊和赵素徵唤了声“公子”“小姐”,之后才行礼叫了声“世子”。 见侍从对赵载渊与赵载淳的态度,三天立刻猜到了来人是谁——半月来她一直未见过的靖王,赵守纪。 “靖王爷。”三天拿开阿婴的胳膊,理了理衣袖行礼。 “你就是余三天?”靖王收起和善的笑意,板起一张脸,皱眉问。 “对。”见来者不善,三天将阿婴护在身后,也收起了恭敬的模样,径直迎上靖王不善的目光。 “听说你大闹玲珑清苑,胆子不小。” “还成吧。”三天毫无形象地咂咂嘴,手臂环抱,手指在胳膊上一搭一搭地轻弹,活像个在街面上混了多年的老油子。 赵守纪没有接话。他望着三天,喃喃吐出一个名字,黑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 西正在慢慢浮起来。 穿过那层浮动的、陈旧的光,当空出现一个陈旧的名字,两个字落下一片扭曲的阴影。 影内,风中混着酒香与极淡的桂花气。那女子背对着众人,倚着雕花窗框,嘴里叼着半根草茎,手中把玩着一朵白色山茶花。风似乎也格外偏爱她,吹在她发间不乱,反而更显飘逸。在一群人惊叹的目光里,她懒洋洋地说着:“还成吧。” 因着声音太低,只有三天一个人听见了那模糊的两个字—— “清欢。” “老头儿,你说什么呢?我没听清。”赵载淳好奇地凑到他爹跟前,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靖王的瞳孔重新聚焦,迅速收敛起追忆的神色,一把拍开赵载淳凑上来的身体,对着三天笑道:“好胆色,巾帼不让须眉。” 这次轮到三天疑惑了。赵载渊适时在三天耳畔低声道:“王叔很随和,平日里爱和小辈玩闹。” 三天恍然大悟,自然地同靖王客套起来。她见多识广,靖王又是个老顽童的性子,两人算是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不多时,日上中天,有丫鬟前来禀报说,王妃路上马车坏了。靖王辞别几个小辈,匆匆离去。 “王叔同王婶感情甚笃,这下怕是要着急了。”赵素徵看着靖王离去的背影道,言语间略有艳羡。这倒不奇怪,整个上京几乎没有女子不将这夫妻二人视作毕生所求。 当年靖王求娶程薇为王妃后,王府内再无一人得入。后来侧妃病逝,也未再纳妾,真真正正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怪不得。”三天调笑着对赵载淳道,“我说怎么会选了你做世子,原来是没得选啊。” “嘻。”赵素徵忍俊不禁,又觉得不妥,只能以袖遮着半张脸,背过身去不让人看见。 赵载淳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他今日算是背运到了头:先被上官希生看足了笑话,又被亲爹当众拍开,最后还要被三天拐着弯地笑话是“没得选才捡来的世子”。他折扇一甩,把脸遮去大半,只露出两只幽怨的眼睛,闷声道:“小爷走了,你们谁也别拦我。” 没人拦他。 抬步要出去,可今日似乎处处同他作对。脚尖一歪踢在了门槛上,险些摔出去。这下丢人极了,但是靖王世子绝对不会承认的,于是赵载淳一撩衣袍下摆,大步流星地走了。 赵素徵看着他走远,才转过身来,笑意还挂在嘴角。她见三天也望着赵载淳的背影,便轻声道:“其实我本来是要带阿婴回安亲王府的。” 三天偏过头。 “只是父王为人谨慎,府中规矩大,所以她才提议来靖王府。” 赵素徵说着,神情柔和下来,“他这人就是这样,凡事都爱做得像胡闹。你若领情,他反而要恼。所以,不必同他道谢,叫他知道了,又要跳脚了。” 三天闻言捏了捏袖口,目光落向院中那只白鹤。白鹤正单腿立着,盯着赵载淳离去是背景,似乎思考着什么。 46. 谋定于危(7) 月朗星稀,青铜三足兽首香炉中的安神香已经燃尽了。 大概子时了吗,三天睁开毫无睡意的眼睛,侧目见自己的手搁在枕头繁复的花纹上,手被月光照得一片青白。她动了动指尖,底下的影子也跟着摇动。 一直睡不着,遂披了衣裳坐起来。这一动作扰动了一旁的阿婴,幸好她嘟囔了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了。 三天蹑手蹑脚地下床,打开门见门口值夜的小丫鬟已经倚着墙角睡着了。三天没叫她,在屋内找了一件大氅盖在她身上,自己漫无目的地出了院门顺着青石小路溜达起来。 因为靖王妃回的晚,几人便一直等到了天黑。靖王府规格极大,后院中多是空置的院落,靖王爷大手一挥便安排几人住下了。 月光洒在凹凸不平的鹅卵石上,像是下过一场骤雨似的泛着微光。三天盯着自己的脚尖一下又一下地踩在其中青色的石子上,一边走一边疑惑。她是不认床的,京兆尹府衙那种地方她都睡得着。况且安神香还是阿婴刚改良的,怎么睡不着了呢。 不知道走了多久,三天又迷路了。 眼见高墙一侧伸出枯树枝来,三天走了两步往里面瞧,见院落的偏房中灯光还亮着,窗户半掩着透过纱窗能看到一个青年的身影,他手中拿着两张纸看得入神,正襟危坐的上身自纱窗透出来,同影子连成一片。 赵载渊? 三天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边走边安慰自己,我就是去问路。 “你看什么呢。”三天将上半身搭在窗框上,伸长了脖子看赵载渊手中的东西。 “三天!”回过神的赵载渊惊呼一声。只见三天着中衣,身上披了件外衣,也不怕冷就这么站在夜风里。“夜风凉,你也不怕冷。”他言语间有点责备的意味,说着要去打开门。 “这不好吧,我就在坐在这里吧。”三天手掌一撑,坐在了窗框上,赵载渊拗不过她找来自己的披风递给三天,两人一时相顾无言。 半晌,还是赵载渊率先开口,“这是白日里的书信,我想看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我看看。”三天道。 赵载渊不假思索地递了过去。 三天一时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将手中的纸举起来对着烛光,想看看有什么问题,眼神忽然瞥见赵载渊屋内的佩剑,随口问:“我之前在沈府见你的时候,你被几个家丁拦住了。可是之前在天门府和玲珑清苑,你的身手不错啊。” “之前受伤了。” “赵载淳不是说你是安亲王最宠爱的儿子嘛,谁敢打你啊,难不成是你爹。”三天调侃道。 “嗯” “啊?” 又是一片静默,烛火跳动着,似乎它也同三天一样燃起熊熊的好奇火焰,不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父王知道我在调查太傅的事情,一怒之下动了刑,母妃去劝也被他训斥了。”赵载渊脸上的光彩慢慢褪去,他生母陈侧妃在兄弟二人十岁时便去世了,天家亲情淡薄他也不喜麻烦别人。王妃多年来谨小慎微,因为他的事被训诫,让赵载渊一直心存愧疚。 “据我所知,太傅年轻时曾是你父亲的老师,他居然也不敢插手此事。”三天说着,将其中几张单独挑出来,皱着眉嘬着牙花子,又偏着头,将两张纸转了三圈后又回正。 “父亲身份特殊,多年来太傅一直被视为父亲一党,虽说他已不再居高位也甚少参与政事,可当年的事还是牵连了很多父亲的人,导致他们被贬官,沈名均就是其中之一。”那时的赵载渊还未真正入朝堂,可说起来依旧心有余悸。那段时间,上京人人自危,每日都有官员被牵连,夜晚中哭号声盖过了千曲水声。 “那你还要追查。”三天最终将第一张同第四张挑了出来对比。 “太傅其实也算我的老师。”赵载渊学三天的样子,也坐在窗框上,两人一内一外倚着窗:“那时太傅还任参知政事,在朝中威望极盛且身份敏感,本不应再接触皇子。可他依旧愿意屈尊为我授课,他虽然年纪大胡子一大把,而且脾气也大的不得了,可是对着我们这些小孩子总是乐呵呵的。我还记得” 赵载渊说着,脸上浮现出复杂的悲哀的笑意,“他最喜欢逗靖王叔,明明王叔都是有孩子的人了,还是会被他将年轻的囧事全抖落出来。有一次王叔在书房睡着,说梦话,说老三,咱们把书藏起来就好了。结果他老人家故意在王叔耳边说,老师发现了就在王府后院里那棵歪脖子树下。” “我母亲刚去世,哥哥也同我一般是个小孩。载淳总说我古板不懂变通,如果不是他我或许比现在还要死板。” 三天点点头,她其实挺明白赵载渊的。骤然失去至亲无异于天塌了下来,何况还只是个小孩子。 当年她离开阿婆,被余念玉收养。但余念玉并不怎么管她还顺道把阿婴扔给她,道观中又多是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子。直到秋见素出现,她教三天读文知学,为她解释所有女子生命中重要的东西。三天没有完全长歪,秋见素功不可没。 三天知道他心中难受,这种情绪不是一句安慰就能抹平的。她将手中的信件放在膝上,双臂环过赵载渊的肩膀,隔着厚厚的狐裘披风,给了赵载渊一个安稳的拥抱。三天低头在他耳边轻声安慰道:“他若是清白的,我们会找到证据的。” 赵载渊闭上眼,下巴靠在三天颈侧。他能感受到自己被包裹着,三天的体温透过披风源源不断地传到他的身上。不知怎的眼前有些模糊,恍惚间,他似乎又看见幼年的自己,安慰完哥哥后,独自一人站在自母亲的牌位前,不同的是,这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过了许久,感觉到赵载渊心绪平稳了许多,三天松开他,将信件拿起对着赵载渊问:“这个地方是减了一笔吗。”她指着上面的竹字头。 “对,陈老曾经说过,他母亲名字中有一个竹字,为了避讳,所以减了笔画。” “可是,这个”三天向左歪着头,将纸向右偏,也不知道能不能 看得更仔细。“如果不是仔细看的话,看不出来吧。而且避讳这种事,连小字都要避吗?” “通常是不会的,因为怕被有心之人利用,所以大字不改,只在小字偏旁处略减一笔。” “知道这件事的人多吗?”三天问。 “不多,众人只知陈老早年丧父,母亲守节养大,二十多岁时母亲……”赵载渊猛地顿住,一丝隐秘的想法在心中浮现,他欣喜地抬起头望着三天“你的意思是说” “嗯。”三天点点头,这个细节不仔细看是看不出的,而且这些字又不是常用,想要知道这个细节,要么蓄谋已久,要么就是亲近之人。总之,伪造的人同太傅关系匪浅,或者说能够时常见到他。 话说,靖王也是太傅的弟子应该也知道吧。三天这话并未说出口,说出来好像她怀疑靖王似的, “我记得你白天说,陈明是首告,会不会是他?”当年就是太傅亲侄子陈明告发了他。 赵载渊摇头,“我早就查过了,可他已经死在流放途中了。连同生前接触过的人,全部死的死,失踪的失踪。”这一系列古怪,更让赵载渊认为当年的事事有蹊跷。 “他们的家人呢?”三天问。 “一年前,有人禀报说,他曾经同府内一个丫鬟关系密切。于是我派人找过那丫鬟的家人,他们将她卖入王府后便很少见她,平日里也不过接济些许银子布匹,后来事发前一月家中老母病逝,离开上京奔丧才幸逃过一劫。我怕打草惊蛇,也没有大肆追查,只是暗中将人保护起来。” “载渊啊,你……”靖王推门而入,一只脚踏进院子就看到眼前这幅景象。 两人衣衫不整地坐在窗框上,因着看信的缘故,两人挨得极近,三天左半边肩膀贴在赵载渊身上,从靖王的角度看去,两人刚刚正抱在一起,亲密无间。 “哈哈哈哈哈,果然是年轻人。这大晚上,也不嫌冷。”靖王一手叉着腰,爽朗一笑。 两人对视一眼,他误会了! “王叔,我们不是”赵载渊觉得三天毕竟是个姑娘还是要解释清楚的。 “这有什么,本王也年轻过。况且,本王第一次见薇薇就立誓非卿不娶,当时她都吓坏了。后来见我不是疯子,才信了我。” “呵呵呵,王爷年轻时那也翩翩少年精彩绝艳。”三天秉持着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的原则,还在坚持拍一拍。 “只是这大半夜的,对姑娘家名声不好,载渊你也不小了,还不赶紧成婚。” 眼见局势开始跑偏,三天立马说:“王爷,你晚上来就为了说这个?” ”那倒不是“靖王收起看戏的表情,话语间有些犹豫,三天立刻接上:“那我不打扰了。” “等等。”赵载渊眼疾手快地拉住三天的胳膊,对着靖王道:“王叔,三天是有名的神探,王叔但说无妨。” 靖王踟蹰良久,屏退赶来的下人,走到两人身边,低声道:“陈老的小孙子找到了。” 47. 谋定于危(8) 赵载渊盯着三天的侧脸,浅淡的灰色眼瞳中迸出几丝渴望的神采,可真张开嘴还是将话吞了回去。 其实他很想叫三天一同去看看,可踟蹰良久还是放弃了。这件事牵涉太广,无论是出于对三天本身的考量,抑或是以他对三天的了解,她都不会把这件事插手太深的。 “我能同你们一起去看看吗?”三天整理好衣衫,对着靖王道。 不光赵载渊连靖王都觉得自己听错了,染上这种事情的后果用脚后跟想都知道,这人居然上赶着去。不过靖王则对三天生出一丝敬佩之意,这女子小小年纪有如此胆识真是勇气可嘉。 “别误会,我只是好奇当年的真相。”这话是真的,这件事目前来看真的很像,很像历史书上那些忠臣良将蒙冤的故事,如果真的得证清白,她十分好奇自己能在史书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当然,三天姑娘绝对绝对不会承认,刚刚在看赵载渊咬下唇的时候,见他唇上光泽一闪而过让她蓦然想起幼年于山间见到的一只小兽,她也分不清是否为狐,只记得它幼小一团,趴卧在漫天大雪中,几乎分不出边界。唯有眼中啜着光彩对着她轻吟,可怜可惜,让人心颤。 唉,当年不该认余念玉当师傅的,早晚因美色误了自己。三天望着地上的青石板,绝望地想。 管家在前面引路,众人七拐八拐绕过几座小院,在后院的一个偏僻角落中静静立着一个简陋的小屋。似乎是平日里来堆放杂物的,一些用不到的桌椅和陈旧的家具一股脑地堆在屋子里,跟那日在公主府看到的屋子差不多。 他们家怎么都喜欢这么堆杂物。 “我怕被人发现,只能先委屈他了。”靖王说着,管家举着烛台上前推开一扇落满灰尘的雕花屏风,在地上摸索几下后,烛光照亮一小片地面,露出一个小小的凸起。一脚踩下,墙壁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一转眼一个一人高的暗门缓缓露出来。 踏着台阶走进去,不多时眼前被点亮,正中央一个布置简陋的屋子显现出来,一个瘦弱的少年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穿一身破烂、乌漆嘛黑的衣裳呆坐在蒲团上,他身子弯曲成一张拉满的弓,歪着头目光呆滞地死死盯着地上的石头,似乎里面有什么他感兴趣的东西。 赵载渊不忍地偏过头,三天见状往旁边挪了一步,在背后握住赵载渊的手腕。 而他旁边站着一个让三天意外的人——上官希生。 他身上的道袍无论是做工还是精致程度,都比白日里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头上还特地戴了青玉冠。 “这几日陛下不知为何,接连傍晚召师傅和我询问星象,我出宫得到消息就赶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上官希生问。 “今日我去接薇薇时,路过一个山上的猎户,他偶然路过帮了一把。我本想拿些钱财谢他,不成想他犹豫再三却说,能不能让我帮他找个大夫。”靖王道,“我本来以为他是家中妻儿有恙,便随口问了一句。猎户摇头,不是。” “是子荣?”上官希生道。 靖王点点头,“他说半年前见到一个少年,看上去是大户人家的人识文断字,只是得了疯病时好时坏。他想帮他寻家人,却无门路,所以想请我治好他或者帮他寻亲。”他闻言心中颇为感动,他没想到这深山老林中还有这般淳朴善良的人。 “这几年上京确实有几个姑娘失踪,我还想着会不会同这个有关,所以我让手下随他去认认是谁家的孩子,实在找不到人就找个大夫治好。谁知道,侍卫来报,说这孩子看着眼熟的很,请他亲自去看看。” 这孩子满打满算今年不过十三岁,陈府出事那年,他因为年幼逃过死劫,流放三千里。可靖王见到他时,他甚至比三年前更加瘦小,浑身脏兮兮地看不出颜色,连唤他的名字都毫无反应。 “唔。”三天皱皱眉,“会不会太巧了一点。” “我也觉得巧合,于是去查问了四周的人,半个时辰前手下来报,确实是半年在林子里见到的,别人都不愿养,那猎户平日里人不错,于是捡了回去。”靖王解释道。 “那猎户家中还有旁人吗?”三天还是觉得不对劲。 “有一个妻子,只是多年无所出。” “可能他们没有孩子,格外喜欢一点。”上官希生猜测道。 那就更不对劲了。 “哪里有问题?”赵载渊追问道。 “你们给他换过衣裳吗?”三天忽然没头没脑地问。 靖王偏过头看向管家,用眼神询问。管家将烛台放下,说:“来得匆忙,只简单收拾一下还未曾换过。老朽这就去找丫鬟,要一件换上。” “你看,见他这副模样,就算不为他换一身体面的衣裳也得收拾一下吧,他现在这副样子,怎么都像是故意做给王爷看的。” 众人如梦方醒,的确,如果那对夫妻真的如此好心怎么会让一个孩子整整半年都是这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而且他们也没要钱,肯定不是拐来扮成这样搏同情的。”三天补充道。 “现在就去,进山让他们把那对夫妇抓了。”靖王雷厉风行地吩咐下去,身后影子里慢慢出现一个黑色的身影,领了命令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这是暗卫!三天大为惊叹,原以为皇家暗卫都是说说而已,没想到真的来无影去无踪。 但是现在去肯定是人去楼空了。 三天静静地看着地上坐着的少年,他一只手握着袖口,另一只手伸出黝黑脏污的手指在地上拨弄一块小小的石头,不知从何处爬来一只蚂蚁,一点点爬到了石头旁边。只见少年捏起蚂蚁,举到面前,露出一个喜悦的笑,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蚂蚁塞进嘴里。 “别吃!”赵载渊一把攥住他的手,将手指从他嘴里抠出来。他手劲大,少年被攥得生疼,挣扎着要推开赵载渊,左手成拳一下又一下地打在赵载渊身上。 “把他手掰开。”三天道。 赵载渊还没来得及上手,上官希生就先一步把少年的左手掰开了,里面空空如也。这下子少年更加狂躁,对着两人又打又踢,留下一个又一个黑色的印子。两人生怕伤害他,手下不敢用力,少年没几下就挣脱了,一把推倒旁边的桌子,桌上砚台洒了一地,笔墨也滚出去老远。 三天下意识去掏腰间的香囊,这时才想起,自己出门没带东西。 见两人还在拿着东西哄他停下,三天知道这俩人是指望不上了,身形一动就闪到少年身后,一个手刀将他劈晕了。 “匕首给我。”三天一手揽着少年的身子,一手伸到 赵载渊面前。 赵载渊却摇摇头,来的匆忙,他也没带。环视四周,全在摇头。 无奈叹气的三天,将人放在蒲团上,拔下头上的簪子,刺破少年左半边衣袖,一横划开大片,抖落两下一枚大拇指粗细的鸽血红印章应声落地。 三天将东西捏起来一看,上面刻“陈嵩私印”,三天将印章在地上掉落的砚台上蘸了一下,印在自己的手背,与不久前三天所见的书信上所盖的私印分毫不差。 “这东西作为证据,应该封存在大理寺吧。” 她的意思不言而喻,有人将这少年放出来还将私印拿出,显然是做局等他们跳进去。 上官希生想将印章拿过来,“会不会这个才是真的。”可三天却拒绝了。 三天将东西给赵载渊,“那我就不知道了。” 她将选择权交给了赵载渊,无论他们查与不查现在都不可能再置身事外了,可差别在于,如果将印章交予靖王赵载渊就不能再插手,这样可以将整个安亲王摘出去。若他自己留下,即使不调用安亲王的势力,也一定会牵连安亲王府。 赵载渊胳膊悬在半空,他将那枚印章攥在手中,拇指一遍又一遍擦过上面的墨迹,那动作极慢,像是要用手指从上面找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直到墨迹将大半个鱼际染黑,他忽然抬起头看向三天,神情莫名愧疚。 “三天” 他唤过她的名字很多次,可第一次三天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帮帮我。” 话没说全,但足够了。 “你疯了吧!” 帮帮他,帮他什么,帮他查案让他从两条路中找出第三条,那就是两人都不用入局,让她来。三天努力忍住想要给他一巴掌的心思,但是怒气还是一阵阵在她的脑海里蒸腾。 赵载渊撩起衣袍,缓缓跪在三天面前,“求你。” “你别求我,我求求你吧。”盛怒之下的三天甚至觉得可笑,她蹲在赵载渊面前,平视着他,声音因为生气变得扁平而尖锐,她怒不可遏地喊道:“大哥,我是道姑。道姑你知道吗!我们家是道观,这是谋反,还是有人设局的谋反,会诛九族的!” 被气晕的三天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险些摔倒在地,她扶着腰稳住身子,紧接着道:“你们家是皇子,不会诛九族,我会啊!” 她平日里看上去不靠谱,还一副好色不要命的架势,但那是她一个人的命,没了算了,可这件事关系着道观里那么多人,她的师姐师妹已经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这人居然让她拿自己身后的人去冒险。 “我会拼尽全力保护你的,不是你想的我不想牵连王府,我只是想让你帮我查案。除此以外,绝不会有半点对你不利的事情。”赵载渊仰起头,一把抓住三天的胳膊,他眉骨立体,平日里三天看他都是自下而上所以带着凌厉的威严,如今自上而下望反而舒展开流露出楚楚可怜的意味。 “你凭什么向我保证!”三天一把甩开赵载渊的胳膊,讥笑着开口:“你甚至只是侧妃所出。” 赵载渊脸色一白,侧妃所出意味着他不会有强大的外祖家作为依靠,一身所系在王府,在安亲王。他没有任何让她信任自己的底牌。 “倘若本王向你保证呢。”靖王道。 48. 谋定于危(9) “王爷想怎么保证?“余怒未消的三天冷笑一声,语调僵硬丝毫不给靖王面子。 “本王在朝中也有些人脉与面子,还不能保证三天姑娘你的安全吗?”靖王理所当然地说。 这一刻三天终于明白了赵载淳像谁了,她鼻子里喷出一声冷哼,上下打量一番靖王。甚少站在被审视的位置上的靖王浑身不自在,一只手背在身后悄悄拍掉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 “我尊您一声靖王爷,可您一无朝中要职二无门生故吏,您拿什么保我。”三天这话说得直白,就差把‘你一个实权都没有的闲散王爷’这几个字丢在靖王身上了。 靖王纵然再好脾气,遇到这般羞辱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表情逐渐阴沉。 而三天并不想就此罢休,开口道:“况且,您同当今圣上是亲兄弟,谋反的事情您比我更碰不得吧。” 当今皇帝兄弟三十七人,皇帝排行老九,靖王排二十四,若非年纪还小顺便沾了点拥立的光,恐怕早就同那些乱七八糟的王爷公子一般废为庶人了。就这样的人,不躲得远远的,还敢来沾染谋反的大罪,脑子掏出来不知道有没有二两重。 三天给了所有人一个白眼转身要走,正巧刚刚陈子荣推到的椅子横在她身前。三天看也不看一脚踢飞倒在地上的椅子,“咣当”一声黄花梨椅子砸在石壁上四分五裂。巨大的声响惊醒了晕过去的陈子荣,他像受惊的小兽一般手脚并用一骨碌爬起来,四处横冲直撞。 上官希生立刻一把将人护在怀里,也顾不得身上沾了灰,同管家一起将少年带走了。 “你们同我来。”靖王两只手背在身后,先一步走在前面。这下轮到三天好奇了,怒气褪去后神智也清醒了,靖王未同她预想的一样怒气滔天,从背影看反而有点闲庭信步的感觉。 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三天同赵载渊一前一后走着,赵载渊几次想伸手拉住三天都被她一把甩开了,感觉到自己行走时头发扬起也有可能碰到他,三天直接将长发跟挽海带似的挽在臂弯里。 赵载渊知道她不会轻易原谅自己,抬起的指尖在空中无力地垂落下来。 三人走出密室,绕过院中两棵百尺高的银杏树,在蜿蜒的落叶尽头一间低矮的书房出现在视线里。靖王自腰间取出一把小小的形状像蜘蛛似的钥匙,放入门上的凹槽中,随后用拇指点了三下等了两息又点两下后,咔哒一声,房门弹开一条细小的缝隙。 “这也是我一位故人为我设计的。” 也?还有什么是那所谓的故人设计的?故人是谁?三天脑中闪过疑问,可这并不是当下最要紧的事,要紧的是老头卖什么关子呢。 这屋子虽小却五脏俱全,正中摆着四把紫檀小椅,右侧重重纱幔遮蔽着,左侧一张长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后面层层放着三排紫檀书架。 “在这等着。”靖王扔下一句话,揭开层层纱幔走了进去,两人只瞥见一闪而过的一口大箱子。不多时,靖王捧着一只不起眼的黑盒子出来,他扬扬下巴示意三天抬手。 三天抬起一只手,手心朝上,靖王眉头一皱眼中掠过责备,三天立刻从善如流地将另一只手也举起来。 好重,这里面放了什么。三天歪着头打量,漆黑一团上面一个云头铜锁片已经打开了。赵载渊也投来好奇的目光,他来过靖王府无数次,还是第一次进到这间屋子里,就连载淳都一直以为这里面堆满了杂物。 靖王见两人满脸好奇的神情,勉强有点受用,他深吸一口气喉咙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那声音拉的老长,似追忆似不舍。 “那年我九岁,父皇身体有恙,原本太医只说劳累,可第三天情况急转直下。” 那时候还叫二十一皇子还不叫赵守纪,他是行‘继’的,妃子们轮流侍疾,第三日下午正巧是靖王的母亲丽嫔。丽嫔出身宫女,身份低微,她的大儿子一出生就被送给了李贵妃养。小儿子托了皇帝年老珍惜亲情的福才勉强保住。 可八皇子并非九皇子一党,在后宫谨小慎微几十年的丽嫔做了个当时看上去很疯狂但后来救了她同靖王命的决定,她隐瞒了皇帝的病情也未叫太医,而是让宫女去通知九皇子的生母,也就是当年的皇后。 有了这道消息,皇后立刻封锁了皇宫。九皇子应声而动,雷霆手段拿下禁军的控制权顺利登基。 “后来,皇兄清算了所有人,饶过了我母妃和我。我为了避祸,将名字改成了行‘守’。皇兄大为感念,赏了我这个。”靖王说着,将盒子打开,一枚金牌静静地躺在金黄色的缎子上,上书“免罪”二字。 “王叔!”意识到靖王要做什么的赵载渊惊呼一声,还没等他说话,三天一把将盒子扣上扔回给靖王。 “我不要!”这种作秀大于实际的烫手山芋,给谁谁倒霉。 “三天姑娘,我懂你的难处,可陈老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而且他在朝为官时从不结党营私,一心公正为民,当年江南天门府洪灾便是他顶着压力一肩担下才保住几万流民,于情于理我都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样的人含冤不白。”靖王说着,眼眶渐渐湿润。 当年的事情三天也听说过,那时是陈老抗下所有压力,斡旋了好几个省府才调集了军粮赈灾并分发种子给百姓。那时谁也不知道边境是否有敌来犯,这种子种下明年能不能收,是他不惜自降身份以身家性命向几个省府府衙作保,才换来流民的活路。 三天对他是有些许敬佩和感念的。 “我将它拿出来是想告诉你,我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你同你们道观众人的安全的。” “可”三天犹豫了。脑子里两个念头,一个告诉她,这样的人怎能因她惜命就让人含冤呢,另一个则像给了她头顶一巴掌,说:关你屁事,又不是离了你这世界没人能给他洗冤。 空气凝固了,三个人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窗外传来几声惊呼,不多时,鸡鸣声阵阵飘来。原来一夜都过去了,光 亮在地上一寸寸移动,蔓延至三人脚下。 “我考虑考虑吧。”三天道。 靖王和赵载渊一口气堵在胸口,悬而不决。 三天转身离去,一只脚刚踏过门槛又收回来,也没看两人,自顾自地将靖王怀中的盒子盖上然后一只手拿过来抱在怀里,走了。 好歹先把东西拿了再说。 靖王同赵载渊知道,她应该会答应。 三天前脚刚走,两人就在院中撞见了行色匆匆的上官希生。 “你这是要去哪?”赵载渊问。 “皇上急召,许是师傅窥到了了不得的东西,我得赶紧赶过去。”上官希生对着两人行了半礼便离开了。今日不朝,赵载渊也向靖王告辞准备归家。 天快亮了,缺了一角的月亮一点点沉下去,狭窄的街道间还是昏暗一片,车轮在路上滚过发出辘辘的声音。太阳出来是很快的,原本只有一点点橙红色的边缘再转眼就长大不少,圆润不少。直到它完全升起,四周火烧的朝霞铺满宫门前的地砖,上官希生才下了马车,跟着太监疾步而行。 蓬莱殿内,一尊偌大的三足香炉摆在中央,上面镂空雕刻着花纹,花纹间白色的烟雾袅袅上升。香炉正上方摆着一张长案,长案两侧又置两条小的长案上面凌乱的摞着几层奏折和一堆文书账册,案后一把巨大的紫檀座椅,上面雕刻着九条栩栩如生的龙首。右侧设置着层层帷幔,帷幔后一扇紫气东来屏风后,一个老人正在宫女太监的伺候下起身。 上官希生对着座椅磕了三个头,跪在地上头抵着地板,他声音不大在空荡的宫室里回响着:“陛下,靖王同赵载渊将人带回了。” 依旧没有人说话,可上官希生知道在不远处的帷幔后面,有一个人正站在那里,他还未听到他想要的答案。 “靖王也”上官希生忽然觉得喉中一卡,“靖王也将金牌拿出来了。不过,没有给六公子。” 六公子就是赵载渊。 此时,六个宫女和六个太监捧着江锦金盆,分列两行悄无声息地从帷幔后出来,看也没看跪着的上官希生,雁行似的离去了。 “而是给了一个叫余三天的女子。” 一个五十多岁着紫色圆领大袖公服的老人走了过来,他眼角皱纹极深,脸似涂抹了脂粉一般白,下巴上一丝胡茬都没有。老人不苟言笑地拂尘在上官希生头上扫过,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谢陛下,臣告退。” 宫室最深处,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正坐在绣团上打坐,他眼皮也没抬一下,刚刚那个太监回来,恭敬道:“这余三天是个江南女子,侦破过几个案子,是个小有名气的高手。此前说是靖王世子的心上人,可老奴听着,她跟六公子倒走得近些。” 老人依旧没反应,那太监继续道:“年轻人嘛,意气盛些。安亲王那边并没有一点消息。” 过了许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老人睡着了,他才缓缓睁开眼道:“老六呢?” 49. 谋定于危(10) 赵素徵最近发现了些奇怪的地方,一是上官希生居然变成了闲散道人,有时间就往安亲王府和靖王府跑,而他跑来的时候,无一例外,三天和阿婴都在这里。 二是她六弟居然成了大忙人,她这已经五日没见他了,偶尔见到也是神情憔悴,并且他出现的时候,一定是三天和阿婴都不出现的时候。 正巧明日就入冬月了,这几日千曲河畔有灯会,赵素徵正找不到借口询问几人发生了什么,一早就去请示了王妃想带众姐妹夜间出游。 得了王妃的同意,赵素徵马不停蹄地让丫鬟去各府上送信。 三天倒是兴致缺缺,她最近烦恼的很。阿婴一听说能出去玩,欢天喜地地拉着三天一路小跑就到了安亲王府。 “呀,你们怎么打扮成这样。”赵素徵一出门就被院内两个裹得紧紧的活雪貂吓了一跳。虽说天已转冷,可远远不到冬至,普通人顶多多添两件衣裳,这两人不仅将轻裘斗篷裹上了还围上了一圈薄银鼠拥项。 这就是南北的差异了,北人都以为江南四季如春不见半片落雪,却不知江南阴冷刺骨,尤其是这时候寒气直往人骨髓里钻。而北方只有早晚冷,白日里反而有些烘热。 在听了赵素徵的解释后,两人半信半疑地将身上的斗篷脱了,果然过了晌午就暖和多了。 “素徵姐,一定要画吗?”三天坐在梳妆台前,看着眼前的瓶瓶罐罐陷入沉思。她说不上绝世美人,自认也是容色可人,不用再涂脂抹粉了吧。 “当然了,我可是还邀请了其他贵女,虽说不用比美,但总不能灰头土脸的过去。”说着,纤长的手指轻轻抬起三天的下巴。三天顺势闭上眼睛,感受到眉毛上什么东西一道道划过。 “你看,是不是更好看了。” 铜镜中,女子粉团似的面上擦着胭脂还带着点莹莹的水汽,宛如沾染了晨露的桃花,再搭上圆润的杏眼,这般的样子多如糖水荔枝一样,往甜而不腻上长。可她偏不,愣是配上立体的眉骨和直挺的鼻梁。下巴也是圆的,却不似旁人一般一直圆下去,反而在最低处一收,一如书画的最后一笔,带着决绝的魄力。 这一张脸上,单个看不以为意,可搭在一起莫名显出刚柔并济的调和感。 “啧”三天捧着自己的脸咋舌,“我真是天生丽质。” “不知羞。”赵素徵素手在三天额上轻点,眼中含笑。 见三天这般,阿婴也上来凑热闹,拉着赵素徵让她也给她画个时兴的妆容。赵素徵和两个丫鬟乐呵呵的应下了,可阿婴一坐下,她举着青黛就无从下手了。 描眉?远山含黛,不描而翠,还是算了。 画眼?眸若秋水,波光潋滟,还是算了。 点唇?红梅覆雪,清寒带艳,更是算了。 “阿婴找个喜欢的首饰吧。”赵素徵拉过阿婴的手,引她入内室,将自己的首饰盒子一字排开,看她有没有喜欢的。 三天瞧着无聊,起身踏出门外。这小院连着花园,正中摆着几尊假山,下绕一方活水。三天信步走到石桥上,手臂支在栏杆上,盯着水中腐败的枯叶发呆。上次在公主府,她还在桥上听赵载渊讲上京各家盘根错节的关系,一转眼,她躲着赵载渊也有半月了。 她这段时间也没闲着,从赵载淳那里问了许多上京官员圈层相关的情况,若论影响力,安亲王其实同恭亲王不相上下。而且恭亲王能依仗的还有外公,三相之一的李传启。 但是,有一点很有意思,两人之中真正与禁军沾边的,居然是身为神器军监军的赵载渊。 禁军身负护卫皇城的职责,那赵载渊的处境就非常微妙了。三天隐隐觉得,这个安排绝对是皇帝有意为之。 三天低下头,水中倒映着自己皱在一起的脸,一只小虫跳入水中,激起一阵涟漪,让她原本愁闷的脸更加凄苦了。 哎,师傅我错了,你要不从天而降把我带回去吧。 正想着,身旁响起一阵喧闹声,三天循声望去,见王府管家领着一群人去了正厅,为首的男人一身六品绿罗公服,腰间束银腰带,足踏黑皮皂靴,腰间横刀,外罩一件鸦青色暗花绫大氅。 皇城司? 男人似乎感受到三天目光,眼刀飞向三天所在的树干。三天立刻隐藏到树后,男人见树上最后几片叶子也落下,便收回了眼神。 这个节骨眼上,怎么会惊动他们。三天想去打探一下,又不能靠近。焦急间,见一对丫鬟捧着茶盏去了,三天眼珠子一转有了思量。 三天举着茶盏悄无声息地跟上去,眼见快到门口了,立刻同几个丫鬟一般将描金托盘举过头顶,心里正佩服自己的聪明才智呢,门外留守的两个人举起手,制止了几人想要进去的脚步。 “不必了。”右边男人道,“我们奉命而来,外人不得入。” “还不快走。” 一个着大红褙子直领宽袖内衬月光白罗衫的中年女子缓步而来,她不怒自威,自带一身沉静的华贵气息。三天不能抬头,只扫见她颈间的珍珠缨络,是安亲王妃。她挥退众人,带着贴身丫鬟从侧门而入。 三天无奈只能跟着人群离去。 转眼就快入夜了,满身疲惫的赵载渊一脚还没踏进府,迎面就扑上来一个黑色的身影。定睛一看,居然是他大哥,安亲王世子——赵载德。 “六弟,六弟,你来的正好,快救救我。”赵载德总算见到救星了,张着大嘴哀嚎着三两步就跑过来,一把拉住赵载渊的胳膊,就差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他了。 “大哥到底怎么了。”赵载渊不动声色地将人推开,唯恐他口水喷出来。 “我,我前几日在玲珑清苑赎了一个姑娘,本来没什么,可父王忽然要搜身还要搜屋子,我无奈之下只能将那女子的卖身契放进你的书房。”赵载德一边掩面悲泣,一边露出半只眼观察赵载渊的反应。 赵载渊叹了口气:“所以你希望我替你担下这份罪责。” “为兄,为兄也是” “好吧。”赵载渊这几天因为太傅之事,面对三日来的态度变化已经心力交瘁,实在不想再同他过多纠缠,左不过被训斥几句,省了他来烦自己,还能免去一堆麻烦。 在长兄千恩万谢的目光里,赵载渊走到后院,见安亲王负手而立在院中,身旁几个兄弟齐刷刷跪了一地。大片晚霞染红了地面,安亲王望着假山上黑色的奇石,一言不发。 赵载渊一撩袍角单膝跪在安亲王面前,双手交叠行礼,正欲开口,赵载熙抢先一步道:“父王,我们几人虽说平日里无甚麽功业政绩,但也万万不敢做出私交谋反之人的事情。” 赵载渊瞳孔一缩,半边身子僵在原地,身形一抖险些摔倒在地。他哥是在提醒他,这次事关太傅。 赵载渊感觉自己周身血液都在倒灌,眼前一阵阵的模糊,双腿半分知觉也无。他脑中思绪纷乱如麻,双手不自觉地紧握,还是难以平复杂乱的心跳。若安亲王不知道还好,一旦他再找到自己参与此事的证据,自己将再也没有机会为太傅洗刷冤屈。 事到如今,不如主动坦白,或许能挣得一线生机。 “父亲,”赵载渊突 然开口,一旁赵载熙见弟弟要说话,头低到手臂之下,对着赵载渊使眼色。 赵载渊沉默地摇摇头,夜风吹过他鬓角的碎发,勾勒出一张坚毅的面庞来。正欲开口,张管家领着小厮护卫一大群人乌泱泱地赶来,对着安亲王道:“王爷,没有。” 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安亲王抬手让几人站起来,吩咐了一声,转眼就剩下赵载渊和赵载熙兄弟二人。 安亲王转过身来,他四十多岁,身形挺拔不怒自威,因为常年不苟言笑嘴角向下的缘故,两颊冷硬,给人不近人情的感觉。 他正欲开口询问,一阵嬉笑声打断了他的话。安亲王有些愠怒地望去,见一旁拱桥上站着一个女子。天色像被滴了浓墨稀释出的灰色,一层层暮色浸染在女子身上,她背对着众人,皮影戏中一个虚影。她肆无忌惮地笑着,透过吹起的发丝能窥见她飞扬的神采。 “清欢。”安亲王低声道。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赵载渊心道,可一时想不起来了。 三天步调轻快,跳舞似的身子一旋,露出一张明艳活泼的脸来。 不是她。安亲王眼中燃起的光彩渐渐熄灭,落成一层厚厚的灰烬将一段往事再次掩埋在内。 “父王。”瞥到安亲王的赵素徵心中一惊,他平日里最不喜这些没规矩的事情,若是因此不喜三天可就不好了。这样想着,她拉着三天和阿婴的手走下桥。 这时,王妃也赶来了,见三个女孩子不自在的样子,她对着安亲王柔声道:“我允了她们今日去灯会,你若真有事,那也明日再说吧。” 安亲王点点头,眼神依旧落在三天身上,直到王妃开口说靖王妃也来了,他才离去。 “你们也跟着我来吧,我也许久未出王府了。”说着,对赵素徵招招手,三人眉开眼笑地跟了上去。 三天看也没看赵载渊,擦肩而过的一霎那,赵载渊感觉到一只细腻的手从自己的手掌中划过,留下一个四边带棱角的东西,然后翩然离去。 赵载渊低头,一方小小的鸽血红印章静静躺在手心,余温源源不断地自掌心流遍全身,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三天。感受到他的目光,三天转头给了他一个轻轻的白眼。 霎那间,天地皆静,四周所有的一切都模糊成倏忽飘过的虚影,唯有那人身影伫立在自己眼前。三个月的时间是称不得过往二字的,她回头的一眼也称不上情义。 可,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赵载渊五指收紧,将印章紧紧攥在掌心。 “三天。”他这样念着,心中轰然一空。 离去的三天并不知身后人的想法,她看着远处张伯,又回想起不久前。她跟着丫鬟进入未果,余光瞥见出来的管家,在踏出门的一瞬间,将人拉到了墙角。 张管家只觉得眼前一黑,一把老骨头的他脆弱的心脏狂跳起来,三天扶了他一把让他稳住身形。等了几息发花的眼才看清来人,他扶着腰捂着胸口,心有余悸地喘着粗气道:“三天姑娘啊,你可吓死我这老头子了。” “张伯,您可知道他们来是为了什么。” 张管家一听慌里慌张地要去捂三天的嘴,可他哪里是三天的对手,三两下就被反制了。 “姑娘你小点声。” “我声很小了,再小你该听不见了。” “其实老朽也没听清,”说着,管家眼神四处乱飞,一条巷道上连只鸟都没有,才低下头鬼鬼祟祟地对着三天道:“我只听到了什么陈老太傅,还有什么印。” 太傅私印! “我知道了。” 50. 谋定于危(11) 安亲王府门口,朱漆大门外两辆华丽的马车已经等在原地了,见三天几人出来,小厮小跑着对着马车上的人跪着道:“王妃娘娘来了。” “三嫂!”暗紫帷幔拉开,露出一张雍容华贵的脸来。女人已经四十多岁了,和只在垂云髻插了一只素银珍珠扁钗、扮相低调的安亲王妃不同,她戴了一顶金镶珠翠小冠,点缀着大小错落的东珠。模样也更年轻活泼些,细看之下,同赵载淳有五分相似。 正是靖王妃程薇。 程薇斜着身子,也不顾广袖垂落到地上,扶着丫鬟的手就要下车,王妃连忙让人制止她的动作。此时,程薇身后探出一张小脸来:“王妃娘娘。” 三天定睛一看,哎呦,那天的小姑娘。 程归姝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三天,刚想开口,就见三天正拉着旁边一个女孩的手正说着什么。女孩转过身来,歪着头看着程归姝给了她一个和善的笑。 三天说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姑娘,果然很可爱。 程归姝脑中一白,在上京她见过无数美人,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可没有一人同这女孩一般,只一张脸便光华耀目甚至让人颇有自惭形愧之意。 几人上了马车,阿婴对上京的一切都很好奇,拉着三天和赵素徵问东问西。三天嘴上没个把门,什么话都乱说,赵素徵只能将阿婴搂在怀里捂着她的耳朵告诉她别信,一只手作势要打三天的嘴。三人一时混成一团,看着嬉笑打闹的三人,程归姝感觉到一阵失落,手里紧攥着自己的帕子,红着眼眶低下头。 正点头如小鸡的阿婴目光瞥见程归姝揉搓绢帕的手,她身子一挣从赵素徵怀里钻出来,坐在程归姝旁边抱着她的胳膊,揭开窗帘指着外面一家看上去花里胡哨的牌匾问,“这是干什么的?” 程归姝抬起头望向阿婴,见她天真无邪笑意盈盈,知道她没有恶意,于是一咬下唇将眼眶中未成形的泪珠收回去,笑道:“这其实是卖酒的铺子,他家做青梅酒,主要做上京贵女们的生意,所以门外花团锦簇。” “那我要是卖衣裳给上京的王孙公子,还得在门口挂上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啊。”三天啧啧称奇。 “你摆上第一天就被京兆尹带走啦。”赵素徵道。 “别说,京兆尹的牢房我还真住过,还有陪着我的呢。”三天换上怀念的表情。 “啊?大牢里还关了谁?”赵素徵疑惑道。 “东侧墙角的三只大老鼠,跟猫似的那么长。”三天还不忘用手指比划比划。 “又混说,这么大的老鼠那不都成精了。” “我们江南好多这种老鼠。”阿婴正色道。 几人嬉笑着,车夫缓缓将马车停住,原来前面人流太盛,挤不进去了。程薇同王妃不便出现在人群里,已经去茶馆的二楼上饮茶观盛景去了,问她们要不要下来逛一逛。 还未开口,潺潺的琴音流泻而出,阿婴好奇地张望过去,见一群人兴高采烈地围着一座临水之地。见她想去,三天提议一起去看看。 可到了地方,四个人有点傻眼了,居然是玲珑清苑中的乐妓在楼上掩面抚琴。三天仰头看向楼上的女子,在万人的喝彩与簇拥中,她眼中并未有一丝欣喜的神采。一曲毕,女子低头扫过楼下各色的人群,不由得悲从中来。 谁知这眼中含泪,泫然欲泣的模样更加激起人群的兴趣,高呼声一浪盖过一浪。 赵素徵忽然想起那日三天在和静公主府说的话,她总算是明白三天的愤怒从何而来了。 “听说水云裳间今日新上了一批首饰,我们去瞧瞧吧。”赵素徵拉过程归姝的手,对方懵懂地点点头。阿婴听到自家的东西欢天喜地地跟着去了,只有三天苦着一张脸跟在后面。 她来上京一月有余,所有人都以为她在青岚城,要是被发现,她会不会被师傅吊起来抽啊。 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三天决定给自己伪装一下,她将自己的拥项往上一提,把下半张脸捂住,又在项间绕了两圈,终于露着一双做贼似的眼睛跟在三人后面。刚踏入水云裳间,掌柜见四个人衣着不凡,以为来了大冤,不是,以为来了大主顾,打着扇子笑着迎了上来,走上前却看见居然是阿婴。 看着热情的掌柜,赵素徵好奇地问三天,“你们同这掌柜是旧相识?” “这是我师傅的铺子。” 赵素徵嘴巴张大成圆形,同样的还有程归姝,这水云裳间是几十年的老铺子了,创立它的是当年太祖时的一位奇女子。传闻她曾在大周未建立之前,就来往各国经商,后来天下初定,更是在上京从一家铺子陆陆续续发展成如今最大最繁华的衣裳水粉铺子,如今上京贵女们日常所用之物从上到下无一不以水云裳间为标杆。 “你,你不是道观长大的吗?” “额,对。” 这还得从三天的师傅余念玉说起,她是水云裳间的东家不假,但是年轻时并不喜欢经商,将所有的产业一股脑都扔给身边人打理,自己则跑到深山老林里将自己家道观扩建了一番。 后来说是道观,倒不如说是弃婴塔。 观内一不开门迎客,二不上香做法。反而收养了许多女孩子做俗家弟子,乔女,南枝以及阿婴和三天都是余念玉在外捡回来的。 所以当日在沈逐家,三天让侍书拿着令牌去找水云裳间,就是因为她们会收留她。 靠着庞大家业的支撑和一群徒弟的聪明能干,余念玉这个跟三天不相上下的老败家子这些年不仅没有败光钱财去睡大街,反而生意越做越大。这也导致余念玉觉得这是师祖保佑,所以每次有人犯错都要被罚去师祖面前忏悔。当然,其中最虔诚的莫过于隔三岔五就被扔进去的三天。 甚至后来秋见素也老是罚她跪师祖,真是家门不幸啊家门不幸。 “喜欢什么,随便挑。”三天为了岔开话题,大手一挥,一巴掌也是挨两巴掌也是打,破罐子破摔吧。 两人只当她在开玩笑,随意地看了几眼首饰。正走着,三人见一个店家打扮的女子举着一件月白罗质滚边镶银长褙子,内里搭着素色抹胸和烟白白迭罗裙。衣袖上只有几缕浅墨兰花,移动间裙子如水波般荡漾开,身后兰草似迎风般摇动。 赵素徵是上京有名的才女,向来喜欢低调典雅的东西,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三天对女孩招招手,“帮我把这件送到安亲王府上。” “这...”女孩迟疑一下,求助地看向掌柜。 掌柜松开阿婴的手,走过来对着三天道:“这个不行,已经订下了。” “我出双倍的钱赔给人家。”三天呲着牙说,马上被掌柜用团扇拍了一下头“败家子,咱们这点家底早晚让你败光。你可知道,这东西是恭亲王的女儿订下的。” 那更好办了。 三天拉过赵素徵表示,你表姐妹订的,你同她说一声得了。 出乎意料的,赵素徵却摇头拒绝了。 “为什么啊?” “这应该是六皇叔的四女儿的,我并不喜欢,不过看了一眼,还是算了。”赵素徵道。 “姑娘还是另选一个吧。”一个长相娇俏的女子在一旁听到两人的对话,忍不住出言提醒道:“恭亲王世子今日也在这里,八成要陪着妹妹来取衣裳的,姑娘还是别触霉头了。” 赵载明! 三天忽然想起那日在和静公 主府,差点伤了赵素徵的正是他。 见三天不解,程归姝忍不住解释道:“素徵姐姐素有才女之名,莹鸢姐姐也有些才气只是不如姐姐,所以世子总想让妹妹...” 就这个啊!三天无语至极,就因为这种小事就要人命,真是疯了。 “三天,还是算了。” “算什么算,他也太跋扈了。” “三天你不明白,她是嫡女。”赵素徵道,她同赵载渊一般没有强大的外祖家,做事总是更小心些。 “嫡女怎么了,我也是嫡女。”三天道。 “你不是孤儿吗?”程归姝疑惑道。 “那怎么了,我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我娘就我一个女儿,我怎么不是嫡女了。”三天正义愤填膺,刚刚的女子谨慎地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再说了,之后带着侍女飞快到了门口。 门外一阵骚动,一群人簇拥着一对男女进来。女孩打扮温柔沉静,一旁的赵载明则打着扇子耀武扬威地踏了进来。紧接着,一阵犬吠声传来,只见黑衣侍卫一手握着横刀,另一手牵着一个同那日相差无几的狗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黑狗对着众人露出尖锐的牙齿,口水顺着皮毛流到地上。 霎时间屋内的女子作鸟兽散,只剩下三天几人站在一旁。 “三姐。”女孩柔柔地开口。 赵素徵回了半礼,拉着三天就要走。赵载明原本见妹妹在身边不想做什么,可擦肩而过的一霎那,猛地瞥见一旁的阿婴。须臾间,三魂去了七魄,雪狮子般几乎化去。 眼见他令人作呕的目光,三天舔舔上牙膛笑道:“我三天不打人,还真是有人要犯贱。” 刚刚赶来的赵载渊一行正巧听到这句,千山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便对着赵载渊问道:“公子,她说的三天是指她自己,还是好几天?” “啪”一声极轻微的声响传来。 只见赵载明脚下一滑,身子诡异地当空转了两圈,烂泥似的扑倒在门槛上,脸朝下重重摔在地上。他脑中一片接一片的发黑,等他被扶起来,脸已经肿得老高。 “哎呀世子,你怎么忽然摔了。”三天夸张的叫喊声引来一大批人围观,只是众人畏惧得不敢上前。 “你这个贱人,居然出手暗算本世子。”赵载明被小厮扶着,扯着肿脸道。 “哎呀,世子这是什么话,你可是自己摔倒的,再说了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拿什么暗算你,您可不是那种仗势欺人的人,还望世子明察。”三天抱臂倚着门框,眼中满是挑衅。 “放屁,她们可都看到了。”赵载明伸手一指。 程归姝立刻抬头望向房梁,这房梁真房梁啊。一旁赵素徵也压着嘴角道:“确实是世子凭空摔倒的。” 不明所以的赵莹鸢当然也没看到三天的小手段,只当是哥哥自己摔倒了,让丫鬟过来扶住。这时,刚刚提醒三天的那个俏丽女子立刻上前一步,扶住赵载明。 “蠢货!”赵载明一巴掌扇在女子脸上,女子原本白皙的脸上瞬间出现一个通红的掌印,赵载明骂道:“没看到老子手臂肿了嘛!” 三天见状想要上前,终于眼疾手快了一次的赵载淳立刻拉住她,顶着赵载明怨毒的眼神对三天低声道:“她是赵载明的侍妾,你上去就是置她于死地。” “你还是赶紧去医治吧,千山你也帮忙带着世子回去。”赵载渊一挥手,千山立刻跟上,同一群侍卫将赵载明带走了。 三天脚步一顿,只能看着女子咬着唇跟着几人离去。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正感叹着呢,一声爆喝自头顶传来“余三天!” 51. 谋定于危(12) “咕咚”三天咽了口口水,转了一圈找到了赵素徵拉着人家的手说:“帮我照顾好阿婴。”说完撒丫子就跑,一只脚刚踏出门框,一个女人气势汹汹地从天而降无视了一众男男女女拎着三天的耳朵将人带走了。 “见素姨?”阿婴歪歪脑袋拉着赵素徵和程归姝道:“咱们走吧,三天又要去陪师祖了。” 楼上,包厢内。 “跪下!”三天捏着耳垂,蜷缩得跟个鹌鹑似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见她这副听话乖巧的模样,秋见素更是邪火一股股往外冒。 “我问你,你师傅是怎么跟你说的?”秋见素怒道。 “上京水太深,会淹死。”三天瓮声瓮气地说。 “还有呢!” “还有什么?”三天在两臂间抬起一只眼偷觑秋见素的表情,被狠狠瞪了一眼。 “还有不要惹事生非!你可知赵载明不只是恭亲王世子那么简单,他的外公还是三相之一,你今日仰仗安亲王府和他脑子不清醒侥幸逃过一劫,你有没有想过等他回过神来,会怎么对付你!”秋见素一声高过一声,尖锐的声音变了语调几乎要将门窗震碎。 “我错了。”这一句是真心的。她在江南过惯了顺风顺水的日子,偶尔有个县令衙役也都因着她舌灿莲花和那一点破案的本事敬着她,时间久了养出一副无法无天的性子。 她当然知道,如果不是赵载渊和赵载淳的面子,上京的人她一个都惹不起。 秋见素见她耷拉着肩膀,满脸失落,心中怒气也消了大半。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大的,什么性子她清清楚楚,一时半会儿想要改变也是不可能的。 她不自主地放轻了语气,“回去吧。” “不行。”三天猛地抬起头,脱口而出,说完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不管上京有什么你放不下的事情,我给你半个月,回江南去,青岚城天门府哪怕是回道观里都行,只是不能再呆在这里。”秋见素动了真怒,还是掌柜听到了动静赶上来求了几次,才勉强将人带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秋见素坐在妆台前面,盯着铜镜中自己的脸缓缓闭上眼睛。此时,一旁的珠帘被掀起,发出叮叮叮的声响。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走过来,一双手搭上秋见素的额头,为她轻轻揉捏着。 “那边传了消息,咱们找到的东西已经送过去了,挺满意的。” “那就好。”秋见素舒了一口气,这么久了总算有点进展。 良久,女子抬手扶正头上的白玉梅花簪,对着秋见素道:“您何必这么生气呢,这也不算坏事,总归是另一边有我们自己的人了,到时候无论是谁我们都有退路。” 铜镜中秋见素猛地睁开眼睛,怒斥一声“闭嘴。” “您同尊使也太惯着她了。”春英似乎没看到秋见素的怒意,仍旧笑着自顾自地说:“有时我们都在猜,她会不会是您的...”春英的话恰到好处的顿住了。 秋见素冷哼一声,“我看你们是太久没事做了。况且,拿她的徒弟去冒险,你也不怕她再疯一次。”秋见素话语间含上了威胁意味。 春英对那个“她”很是尊敬也忌惮,马不停蹄地换了一副面孔“我这不是开玩笑呢嘛。”说着,又开始为秋见素按摩发昏的脑袋。 铜镜里照出两种神色的面孔,各怀鬼胎。 夜色铁幕似的浑成一块,将星子月亮一股脑的全吞了进去。夜黑风高的,杀人放火谋划筹措最合适不过。四周的一切在三天身旁飞速掠过,一眨眼的时间,三天就坐在了赵载渊院子里那颗银杏树的树顶。 在晃动的枝桠间,影影绰绰可见窗户上挺拔的人形。一群小厮弓着腰退出来,只余两盏昏暗的灯在内室轻轻摇晃着。 三天抱着树干,手掌轻轻摩擦着粗糙的树皮,人家都是公子蹲小姐的闺房外面,到她反过来不说,还是为了人家求她的事情。 本来三天还在犹豫着,可当她说出不行时,她猛然意识到,其实自己从拿走金牌的时候就已经动摇了,这么久也不过是缺人推自己一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纷乱的掌纹之下贴近舟骨凸起的地方有一块蚂蚁大小的黑色印记。 那时候她还年幼,山下的背尸女从她旁边经过。那女人太过瘦弱,宽大的衣衫穿在她身上像是被衣裳架子撑着一样。三天清楚的记得,那是一具男人的尸体。庞大健壮又可怖,周身没有一块好肉,有的地方已经开始流出浑浊的水。由于男人的尸身实在太重,女人像是背着大山的小孩一般。 在上坡时,她身子一歪,一人一尸体全部滚了下去,原本摇摇欲坠的身躯也四分五裂。 女人的腿受伤了,求助的眼神望向三天。可是她跑掉了,慌乱中她摔倒在地,手掌贴着地面擦过,划出一片凌乱的伤口。回家后,阿婆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只是摇头。 阿婆并未追问,只是告诉她,有一颗黑色的小石子进入了她的皮肉里,取不出来了。自此,她每次看向手掌时,都能想起那女人求助的眼神。 没有人会苛责她,那时候她才五岁。可有些事情,不是你说不在意就能忘掉的。 算了,索性过几天就要离开了,如果真的查不出真相,那就算他们命不好吧。三天自我安慰着,一个起落落到地上。 门没关,三天自来熟地踏了进去,出乎意料的是,除了赵载渊,还有一堆人在里面。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三天身上,若是旁人早就捂着脸落荒而逃了,可三天偏不,直愣愣地扫视一圈后,对着众人道。 “我答应了。” 几人还在疑惑,独赵载渊郑重其事地走到三天面前,敛起衣袍对着三天行了半礼道:“多谢。” “行了,别有的没的。”三天嫌弃地把赵载渊拉到身后,大手一挥指着赵载淳道:“你去查陈老当年那个侄子到底怎么回事。” “我啊?”赵载淳用食指指向自己“这都快子时了,怎么查,” “不会就回家找你爹。”或许是三天气场太过强势,赵载淳居然懵懵地点头同意了。 “还有你”三天毫不客气地指向赵载熙,“就是你,你弟要找死你这做哥哥也别闲着,你去把上京这几年同陈老有关的官员升任情况梳理一份给我。” 赵载熙还沉浸在思索这女子是不是这几日同三姐来往密切的人的时候,分工安排已经被交到了他手中。看着弟弟祈求的眼神,他只能勉强点头答应了。 “至于你”三天上下打量着上官希生“司星监无事可做吗,你老是在阿婴面前晃什么?” 说到这个她就来气,阿婴是小孩不解人事,这人还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往上凑,生怕别人看不到他孔雀开屏了似的。 “愣着干嘛,赶紧去。” 一群人被下蛊了似的,真的听了她的话离开了。走出门才反应过来,相互对视一眼,我们为什么要听她的。</ p>一转眼,屋子里就剩下三天和两盏摇曳的蜡烛。 三天第一次踏进赵载渊的屋子,忍不住好奇地四处张望。赵载渊的布置同他的人一般井井有条,一张厚重的长案上打磨得十分平实,也无雕花纹饰。上面的东西摆放得有条不紊,笔山端砚,还有一叠用棉线捆扎着好的军械账册。 最左侧立着狭长的木匣,有一层半掩着,露出军械图样的一角。屋内的书也都尽是些经史子集,军律甲仗典故之类的。在一本摊开的史书下,露出半块青玉玉璜,上面雕刻着对称的云纹。三天正准备走过去仔细看一看,身后脚步声忽然响起。 三天转过身,见赵载渊一只手捧着一个檀木匣子,匣子上面雕刻着奇异的异国花纹。 见她感兴趣,赵载渊将盒子打开,红色锦缎间静静躺着一个流光溢彩的、茶盏一样的东西。 “这是之前异国进贡的琉璃盏,当日神器军立了功,皇爷爷一高兴赏了我。正巧今日载淳给了我一坛西域美酒,我本想拿来为你压压惊的。”赵载渊将东西取出来,这东西捏在手中如触冰霜,四周不知用什么工艺雕刻着繁复的立体花纹,看上去异常奇特。 两人一左一右倚着窗户,任由阴凉的夜风吹在身上。赵载渊将琉璃盏取出,擎着酒盏斜向三天,澄红的酒液像是透过烛光的红纱帐子。三天偏过头去看,她能感受到一双眼睛与自己隔着窗户似的对视着。 “其实还有一件事没说”三天抿了抿唇“我只有半月的时间,如果半个月没有结果,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三天看不清赵载渊的表情,半晌,他将隔绝了两人视线的琉璃盏递给三天,“好。” 她们都明白,这已然是极限了。 三天举起酒盏,轻轻呷了一口,微微酸腐的气息混合着木质的气息钻入肺里,她眉头一皱,咽下一口。苦涩的味道像是未成熟的柿子,可再想寻找那苦味时,居然变成了一丝回甘。 “好奇怪。” “味道不好吗?”赵载渊不解。 三天摇头,她也不懂“像是在喝”,三天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想出一个贴切的形容“用葡萄和酒泡了好久的木头。” “那还是不要喝了。”赵载渊说着要将杯子拿过来,没想到三天倒不同意了,“这么贵重的东西,肯定有不同寻常的地方。”说着,一饮而尽。 赵载渊来不及阻止,等他把琉璃盏夺下来,里面只剩一层浅浅的红色汁子了。 三天脸上染上一层绯红,黑色的眼瞳泛着淋漓的水光,湿漉漉地望着赵载渊。她唇上还残留着薄红的酒,一时赵载渊有些分不清到底那个更红润一些。 “赵载渊”三天倾身而过,嘴唇在赵载渊耳畔半寸处停住,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密密麻麻地洒在他的耳畔,激起一阵细小的颤栗。“你是不是觉得,我喝醉了。” “我,我,我”赵载渊结结巴巴的,半天也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见他紧张的模样,三天忽然笑得花枝乱查,“赵载渊,你刚刚不会是在想,我会同那些话本子里的千金小姐一般,一杯就醉然后同你” “唔!”三天的嘴被捂住了,眨着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别说了,我没有。”赵载渊低下头。 “唔呜呜,唔!” 羞愧不已的赵载渊完全没发现三天奇怪的神色,还是三天强硬地掰开他的手,可怜的三天姑娘,乐极生悲了。 52. 谋定于危(13) 大理寺内,一大早,准备办公的寺丞孙大人觉得自己大概率是还没睡醒,这怎么还看到老熟人了呢。定然是做梦,定然是做梦,快醒过来醒过来。 “孙大人!”三天提着裙子大摇大摆地踏过门框,热情洋溢地冲他走来。 “六公子,还有那个,那个两天姑娘。”孙大人抖着胡子,对着赵载渊行礼。 “三天。”三天贴心提醒着,笑得温良恭俭让。 “哈,哈,三天姑娘。”孙大人干笑两声,心里祈祷着两人赶紧走。上次京兆尹他因为办事不利,不仅被上司斥责还在恭王那里留下个骑墙的名声。要不是他这么多年唯恭王马首是瞻,恐怕现在已经被卸磨杀驴了。 “孙大人您别抖啊,别害怕,我又没恶意,来来来喝口茶压压惊。”说着,三天将她身后书案上放了不知道多久的茶盏递给孙大人。 “孙大人”三天忽然嘴角一扬,笑得十分邪性,她脸对着门外声调骤然拔高“大人,我们安王府的茶好喝吗?” “噗!”可怜孙大人一把年纪,冷茶水刚进口还没捂暖就喷了一桌子,连带着身上都沾上了茶水。“三天姑娘,慎言啊慎言。” “哼”赵载渊冷哼一声,“怎么,我安王府的茶入不得孙大人的口?” “不是不是不是,很好很好。”孙大人将洒了一半的茶盏拿起,看着上面的纹饰忽然想起这不是自己那个死板文书常用的茶盏嘛,刚想偷偷将茶水倾了,抬头就瞥见赵载渊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心一横,将残茶一饮而尽。 “大人喝了安王府的茶,是不是得有所表示啊。” 完了,上套了。孙大人终于反应过来,这两人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自己绕进去了啊。现在这该死的因果债欠下了,推都推不了。 “不知公子今日来,所为何事。”孙大人苦着一张脸,脸上的皱纹能夹死苍蝇。 “想要一些卷宗。”赵载渊道。 孙大人闻言松了一口气,卷宗好啊,卷宗好,给了东西记了档案,因果就了了。顿时灵台清明,方寸舒畅的孙大人将茶盏合上,连手下人都没唤,准备亲自去取,以示自己的诚意。 “公子想要那一卷?” “三年前,九月。” “啪”茶盏掉到地上,摔得粉碎,半个杯盖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又回到了孙大人的脚下,结果一只脚从天而降,把它最后的倔强踩得粉碎,这只时运不济命途多舛的茶盏彻底四分五裂。 “公子您不要再开玩笑了,这这这,这”孙大人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今日怎么没生个病告假在家得了,这下好了一大早的来送死。 “我像是在说笑吗?”赵载渊正色道。 “公子,这卷宗牵涉太广,没有大理寺卿的批文,我哪敢给您啊。” “你就别为难孙大人了,这样吧,您只要告诉我们,当年的物证封存在何处,剩下的就不劳您费心了。”三天适时地横在两人之间,将赵载渊拉到身后,一副和事佬的架势。 “这,”孙大人还是有些犹豫,这东西的存放虽然是秘密,但几年过去,就算传出去应该也掀不起什么大的风浪,只要能把人打发走,说了就说了。孙大人鬼鬼祟祟地对着东侧一指,然后再压低声音道:“姑娘您去过啊。” 京兆尹! 赵载渊在孙大人看不到的地方轻轻捏了捏三天的手腕,三天会意,对着孙大人道:“大人高风亮节,佩服佩服。” 说完,在孙大人“姑娘谬赞”的呼声中,拉着赵载渊就走了。 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孙大人才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原本他还以为要周旋一番,没想到轻而易举地就将人打发走了。 得意的孙大人悠哉游哉地让人将碎片扫洒干净,然后传一盏新茶来。他捧着茶盏,手里翻着文书越翻越感觉不对劲,这卷宗只不过是当年事的记录,他们要这个干什么? 再说了,安王手下又不是没有别人,为何大张旗鼓地来对他耍威风。不对,不对,孙大人的茶盏又开始抖起来。 除非!又是一声落地声,第二个茶盏也应声归西。 这两人根本是为了证物来的,前面的都只是吓唬他做的戏!他这下子不仅上了当,还更加坐实了骑墙的嫌疑。 “其实还有一层用意。”三天双手背在身后,转身步步后退,她扬着下巴,得意地看向赵载渊。 赵载渊眼中染上温润的笑意,略一思索道:“你是想通过孙大人,观察六皇叔的反应。若真有人想重查这件事,第一个急的便是他。” “孺子可教!”三天歪着脑袋,毫不吝惜地夸赞道。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两人一正一反,行动间衣袂飘飘交相辉映,无比和谐。 “既然知道了东西放在京兆尹,当然是夜探京兆尹了。” 京兆尹府西跨院内,院中两棵老槐树枝干横斜,筛出一地散碎月光。月影之上,窗纸映出一点昏暗的烛光,一个人影扶在案前,透过窗纱能看到他迅疾的笔势。 三天同赵载渊蹲在最高处的屋脊上,脊兽高昂的身影堪堪遮住两人的身形。三天嘴里叼着一个不知道从哪个墙角薅的草茎,随着她下颌的滑动一晃一晃的。她偏过头看向赵载渊,他紧紧盯着窗后的身影,侧脸紧绷在夜色中更加立体深邃。 三天忽然想起上次在赵载渊屋子,连带着私印一起找到的东西,要不是有证据,她就被这副正人君子的模样骗过去了。 “他快离开了吧。”三天上身贴近赵载渊,声音压得极低,嘴角的草茎拂过赵载渊的耳廓。 赵载渊上身一僵,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他换了身黑色劲装,为了方便扎得极紧。他半跪在三天身侧,弓着腰手臂点地,宽阔的背全然展开,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精干的腰身正好遮住半把横着的匕首,露出一截黑色的柄来。 三天眼神顺着赵载渊的腰身平移,然后落在自己的双手上,似乎她双手正好可以握住。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快离开了,为色所迷的三天姑娘原本还在心中反思一下自己,现在全然忘记了这回事。 约莫过了半炷香,窗上的人影一动,不多时门被推开。三天终于收回视线,望向楼下。一个头发灰白的老仆举着一盏羊角灯走出,身后跟着一个青衣男人。男人袖口挽着,露出半截小臂,手中抱着一沓文书。 赵载渊给了三天一个眼神,自己率先起身,足尖在瓦片间一点,悄无声息地掠向一侧低矮的院墙,随后身形消失在暗处。 三天立刻从屋脊上跳到地上,身形一闪与墙壁融为一体。她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绕到侧面的夹道,伸出手探向墙上的一扇窄窗。三天自腰间抽出一根细长的铜片,顺着窗缝探入。一手扶着窗子,一手左右上下拨弄几下,手中一轻,窗户打开一条缝隙。 室内一片漆黑,三天翻身而入,脚尖点地,试探了几下才落脚。她自腰间掏出火折子,只见书案上文件摞得整整齐齐,旁边铺着卷宗,她借着烛火扫了一圈,并没有不妥的地方。 她举着火折子,不死心地在屋子里翻找。京兆尹南云栖所有的重要卷宗都在这,她不信那些东西他不会随身携带。 可三天还是失算了,这四处她都搜过了,连地毯下她都揭开看了,没有任何机关暗道。这下只能寄希望于赵载渊那边了。 另一侧,赵载渊来到西侧厢房,同三天一样,他将里里外外都搜了一遍,一无所获。 忽然,三天感觉到奇怪的气流滑过自己的侧脸,她立刻看向窗口,果然窗户被人轻轻掀起。三天立刻吹灭火折子,闪到书柜后,一只手悄悄摸上腰间的短刃。那人也掏出火折子一吹,半片火光照出一张俊美的脸来。 三天收回手,从书柜后探出身子。她刚想问赵载渊有没有找到,就见他正盯着墙上的一幅画。那是秋日里,古树下满地枯黄落叶,一个红衣女子背对着众人坐在秋千上,眼睛盯着远山发呆。 作画的人定然倾注了无数心血,连女子手中缠绕的青丝都根根分明,虽是背影,但透过她半分低垂的眼眸能感受到她的寂寥。 “有什么问题吗?”三天低声问。 “这背影,”赵载渊抿着唇,道:“与你有几分相似。” 三天一愣,举着火折子想看上面的题字,只有一句“南云栖,作于大周二十四年”再无其他。赵载渊忽然想起,那日他父亲看着三天的背影,不可置信时念出的名字,会不会... 三天正想再找找有没有其他线索,就见赵载渊盯着她,眼神中带着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发现...” “吱呀。” 三天话音未落,屋内瞬间亮了起来。门被打开,去而复返的南云栖独自站在门口,对着两人道:“不知两位是为何事而来?” 53. 谋定于危(14) 来人约莫四十出头,一身青黑色暗纹窄袖常服,面容清瘦,眉峰舒展,眼尾带着几丝细碎的纹路,为他浸染了岁月沉淀之下的沉稳之意。短须修得干净利落,鬓角露出零星的白。手中持一盏白色灯笼,沉静地看着二人。 南云栖! 意识到眼前人就是刚离开的京兆尹,三天当机立断将火折子吹灭,后退半步把赵载渊拉进暗处顺手将他的脸再次遮住。 若是现在暴露了赵载渊的身份,等于不打自招说安王府的人要查案子。 三天举手示意赵载渊不要暴露,独自走向光亮处,双手背在身后大剌剌地站在南云栖面前。 “我们兄妹二人,来向大人要一件东西。” 烛光逐渐勾勒出她高挑的身形,三天蒙着面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眼睛。杏核似的圆眼微微眯起,眼角带着狡黠的笑意,只一眼就让南云栖愣在原地。 灯笼掉落在地,烛火瞬间点燃白色的灯罩,燃起一片火焰。火光中,烟雾连绵不断地升腾,模糊的视野中三天的眉眼更加接近朝思暮想的女子。 随着南云栖叫出这个名字,火光后的三天不明所以,黑暗中赵载渊再一次确认了心中的猜测。 “清欢!” “您认错人了吧。” 不应该叫非烟吗?三天不解,难不成她那神秘娘亲也跟她一样有个行走江湖的诨号? “还有,要不咱们先灭火?”眼见地上的火舌已经蔓延到门框边缘了,阴影中的赵载渊将桌上的笔洗拿过来一泼,黑色的墨汁遍地都是。 真的很像,连行事作风都像。南云栖目不转睛地看着三天,自己的下摆溅满了墨迹也浑不在意。 虽说搞不清状况,三天目光落在怔愣的南云栖身上,瞧这模样,这人年纪一大把,脸色凄苦眉目含悲,怎么看都觉得是被辜负之后,苦等心上人多年的样子。 不管这个所谓的清欢是不是她亲娘,想通过攀关系来拿到证据应该是不可能了,还是先溜再说。 三天不动声色地后退,身后的手握住赵载渊的手腕。她抬手一扬,无数细小的粉末像是阳光中悦动的灰尘一般,尽数飘在空中。 意识到不对劲的南云栖慌忙闭气,千钧一发之际,三天同赵载渊合力推开南云栖挡在门前的身影。两人足下生风,飞身便要离开。 电光火石间,空气陡然炸开一声巨震,须臾间,长鞭破空,游蛇吐信一般飞向二人。赵载渊感觉耳畔飞过微小的气流,本能地,一把将三天推开。一低头,长鞭已卷住劲腰。 赵载渊身形一顿,自半空重重摔下。那地上铺满石板,若是跌落在地定然伤筋动骨。眼看身子就要砸向地面,他在半空中身子一转,像灵猫一般四肢向下,顺势挣脱腰间长鞭,稳稳落地。 未等赵载渊稳住身形,第二鞭兜头砸下。眼见躲闪不及,三天双腿发力,一个鹞子翻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无形的弧线,正对南云栖,飞身扑来。她五指张开,竟然要生生抓住那鞭子。那长鞭上带着倒刺,一触必然血肉模糊。 他本可以多加一分力,将三天止住,却不知为何,嘴角微微发颤。那双熟悉的眼睛迎面而来,无数的过往冲破水闸奔腾在南云栖的脑海,月光映在他的侧脸,那双沧桑的眼眸中翻涌出迟疑的,恍惚的情绪,他终是不忍。南云栖右手用力将长鞭收回,身子一偏左掌挥出一道罡风,他收着力,只希望将三天震开便罢。 但是南云栖低估了三天,她不躲不闪直冲罡风而来,生受一掌后,手掌直冲南云栖面门。南云栖反手要挡,一旁赵载渊见状举起匕首飞扑上来,三人一时缠斗在一起。 三天同赵载渊一同合作的次数数不胜数,两人已然拥有极高的默契。但是面对南云栖,她们却只能处处掣肘。 无奈,她们本就不请自来,人家朝廷命官职责所在,总不能真的打伤他。 南云栖身法老辣,即使面对两人也丝毫不落下风。 只是,三天躲过南云栖的一掌,身子后退两步,目光迅速洒向四周。四周安静如常,这样激烈的打斗竟然没有将人惊动,还是说,三天眼神一凝,落在打斗的二人身上。 “南大人!你是故意引我们前来吗?” 赵载渊眼中流露出错愕的神情,在这空白的一瞬,南云栖长鞭飞出,这一鞭蕴含着千钧之力,被击中一定皮开肉绽。赵载渊已来不及躲闪,索性抽出腰间匕首,暗夜中寒光一闪。刀刃破开空气,再眨眼,一截长鞭已从中劈开。 南云栖举着长鞭,断开的两侧变成两条软趴趴的蛇耷拉在地上,看上去颇具喜感。 三天适时走到两人中间,将鞭子像麻绳似的一圈一圈缠绕起来,直到缠到手柄处。南云栖一脸诧异地看着她的动作,三天索性摘下面罩,对着南云栖笑道:“大人这下可以有两条鞭子了。” 她肯定不是清欢的女儿,清欢才没这么没脸没皮的女儿。 南云栖将鞭子随手一扔,对着身后的赵载渊道:“六公子,进来吧。”说着,走进屋内将烛火点亮。 赵载渊惊疑地看向三天,对方二话不说拉着赵载渊的手就进到了屋子里。 “呼”南云栖将火折子吹灭,对着两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则自顾自地坐下。 三天同赵载渊坐到南云栖的对面,三人面面相觑,一时有些尴尬。好在,南云栖没有让这份尴尬持续多久,主动开口道:“我白日里就知道公子要来。” 终于回过味来的赵载渊眼珠子一转就明白了,刚刚南云栖的所作所为都是铺垫,今晚就是对着两人专门设计的圈套。 或者说,在两人从大理寺出来的那一刻,这一切就准备好了。 见赵载渊脸上神色变换,南云栖明白他猜到了,开口道:“你们在大理寺大张旗鼓地审问孙大人,晚上来我京兆尹也不稀奇。只是”南云栖话锋一转,语气中似乎有点说不清的好奇“没想到,六公子居然要亲自参与此案。” “且不说陈老是我的半个师傅,他为官多年从未有私,难道不值得我为他挣一分清白嘛!”赵载渊眉头皱起,言语间染上怒意,他对南云栖是没什么好感的。 此人算是个愚臣,不 站队不摇摆。同许多人一般守着他那所谓的为官之道,中庸之路,三思后行。 最后一事无成但从不出错,安稳告老,终其一生不顾苍生不见黎民。 眼见局势要剑拔弩张,三天立马插话说:“既然大人知道我们要来,又不设防,想必大人也想为陈老之事出一份力。” 台阶都递到脚下了,南大人却不想下,“我对翻案没兴趣,只是不想得罪安王府。”说着,南云栖举起烛台,走到门口。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晚上打灯的老翁去而复返,他佝偻着腰,一手举着灯笼一手抱着一沓文书“大人,都在这里。” 三天猛然想起,南云栖离开前怀中就抱着这东西,怪不得两人没找到,原来被他随身带走了。 “东西都在这了。”南云栖拿着文书对赵载渊道,赵载渊劈手要夺被南云栖轻飘飘地躲开了,之后他将文书递到三天面前,语气也变得柔和“我知道,你是江南神探,给。”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赵载渊,颇有挑衅地意味。 三天将东西接过,草草翻了几下,见真的是信件之类才放下心来,拉着气鼓鼓的赵载渊要告辞。 南云栖浅浅点头,在两人踏出门槛的一刻,他忽然开口道:“等等。” 南云栖深吸一口气,心中纠结良久,终于还是问出那句话,“姑娘,敢问令堂可在?” 三天脸色一僵,垂下眼眸敛去眼中的落寞“大人,我是孤儿。”感受到身旁人的情绪,赵载渊回握住三天的手。 “失礼了。” 安亲王府。 又是晚上,又是赵载渊的院子。别说赵载渊了,连三天都感觉出不妥了。看上去天天晚上厮混在一起,其实丁点便宜都没占到好嘛。 秉持着来都来了,三天一只手支在长案上,托着腮一动不动地盯着赵载渊的侧脸。 许是连日奔波的关系,赵载渊又瘦了一些。这让他的下颌角更加清晰,鼻梁也更加高挺。暖黄的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柔和了锋利的轮廓,烘托出一片温柔的光晕。 三天忍不住,伸出手戳戳他的侧脸,感受到脸上作乱的手,赵载渊下意识将它捉住握住手中,低声道:“别闹。” 话音刚落,赵载渊愣住了。 三天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平日里他种种作为已然越界,如今又这般暧昧地将人的手握在掌中,实属不妥。可是,掌中温热的触感顺着手掌无限蔓延,水流似的流遍全身。这样美好的触感,让他丝毫不想放手。 在赵载渊天人交战时,三天已经趴在胳膊上睡着了。 睡梦中的她褪去了张扬与恣意的神采,安静沉稳。赵载渊将三天的手放在书案上,三天似乎睡得不舒服,嘴唇微张嘴里嘟囔着什么。 赵载渊像是被蛊惑一般,越靠越近,等他回过神时,能清晰地看到三天浓密纤长的睫毛。女孩轻浅的呼吸打在赵载渊的唇畔,两人呼吸纠缠激起一阵颤栗。他长指拂过女孩鸦青的发和温软的侧脸,良久,赵载渊轻轻抬起手在指尖落下一吻。 “你干嘛呢?” 54. 谋定于危(15) 赵载渊手一抖,慌得藏到身后,长袖扫过桌上的卷宗与书信,哗啦啦掉了一地。 三天睡眼惺忪地揉揉眼皮,弯下腰将掉在地上的信捡起,低头的瞬间并未注意到赵载渊怪异的掩饰。 “你看出什么了这么紧张?”三天将一张盖了私印的来往书信捏在手中,低头打量着上面的红色印章。 “这些私印都是先盖了章,后写的内容。”赵载渊将烛火推向三天,让自己的脸色隐在昏暗中。随后将其中一张信件递给三天,果然上面字迹的黑色一笔盖在红色印章之上。 “也就是说,陈老身边的人拿了印章之后,伪造了信件。” “而且只能是身边人,又要知道陈老的习惯,又能进入书房。”赵载渊说完,三天抬起头两人对视一眼心中有了猜测——陈老的侄子陈明。 他也是首告。可他已因为愧疚,自绝于狱中了。 “我记得你之前提到过,他与一个丫鬟有私情来的。”三天一边问,一边将几封加盖了私印的信件取出辨认。 “嗯,那丫鬟一家我已让人暗中保护起来了,你是想去看看?”赵载渊望见三天的动作,将手边剩余的信件一同递给了他。 “去碰碰运气吧。” 三天手上不停,她将其中一张信纸举到面前鼻尖轻嗅了几下,一股极浅淡的甜味钻入鼻尖。 “水。”三天冲赵载渊伸出手,对方忙不迭地递上。她用小指轻轻蘸了一下水,然后在字迹旁慢慢晕开。三天再次凑上去,嗅到一股更加清晰的清甜气息。 “有什么问题?”赵载渊凑上前,好奇地看向纸面。 三天没回话,她将另一沓书信中最上面一张取下,如法炮制地晕开,果然上面只有一点极淡的冰片气息。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测,三天从一开始晕开的纸上用指甲轻轻刮下一层墨迹的粉末送入口中,微微苦涩辛辣的味道在舌尖蔓延,混着一点点奇怪的凉意,到最后竟有一丝回甘。 另一份则只有清凉的麻木感,应该是桐油烟墨加了冰片。 “苏合香?”三天吐出自己的判断。 苏合香墨素有“墨妖”之名,曾有一锭值千金的说法,在上京是有市无价的东西,伪造的人还真舍得。 “六皇叔!”赵载渊抓起桌上的信件,恭亲王素爱书画,收藏了不少苏合香墨。而且三天分出的八封信,皆是同王维铭的来往。 怪不得,怪不得。赵载渊攥着信件的手青筋暴起,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可心中不断涌出的杀意还是一波又一波冲击着他绷紧的理智。 可是,不能轻举妄动,他一遍又一遍地警告自己。 这是怕王维铭有一天投靠了安亲王府,才设计这一出。 三天放下手中的东西,担忧地看向赵载渊。他双眼紧闭,脸上并没有任何愤怒的表情,可越这样三天越担心。如果赵载渊现在发怒大喊大叫,将这口积郁在胸中的气发了也就罢了。 如今所有的事情压在心头,他却冷静下来了,三天总觉得以他的性子,早晚会爆发出让所有人始料不及的事来。 “赵载渊,载渊?”三天握住赵载渊的手,将他死死攥住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将自己的手塞进他手中。 两人十指交握,赵载渊睁开眼,眼中闪烁着悲哀的神色,像是大海退潮后裸露出的片片暗礁般千疮百孔。三天手掌抚上赵载渊冰凉的额头,为他细细擦掉薄薄的冷汗。她用手掌盖在赵载渊的眼睛上,感受着细长的睫毛擦过自己的掌心,三天将额头轻轻抵在手背上。 “没事的,一定会有结果的。” 葳蕤的烛火摇动着,两人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宛如古画一般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三天感觉到一只宽大粗糙的手握住自己的手,耳畔传来一声嗫嚅“好。” 一夜无话。 天刚蒙蒙亮,两人骑着马便出了城。官道上溅起飞扬的尘土,两人疾驰了半个时辰后,又拐进一条山中小路。路旁的草丛都泛起枯黄,落了一层晨霜,两人经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最终,来到了半山腰一处篱笆小院外,见有人来,自暗处闪出两个黑衣男人,对着赵载渊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公子。赵载渊扬手让两人退下,将马拴在树上,同三天一起走到院门口。 前院里站着一个穿褐色粗布衣裳的男人正在劈柴,一斧头下去发出清脆的响声。身后不远,一摞粗陶碗搁在石台上,碗里面搁着两个红薯团子。屋内走出一个夫人,手中还领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孩子。 见有人来,妇人脸上难掩惊慌,从碗里将两个团子拿出来塞进孩子手里,半推半拉地让孩子进屋,随后关上了房门。 “两位贵人是?”男人放下斧头,耸着肩膀走到两人面前,一双黝黑干裂的手对着两人一抱拳,脸上带着点局促的笑。 “我们自上京来,奉主子的命令来讨点东西。”三天笑着上前,对二人道。 听说只是要东西,女人才才放下心来,她将手在腰间的围裙上抹了一把,招呼着两人坐下,拿起茶壶想为两人倒点水,没想到最上面的两个碗都有两个缺口。女人脸上出现尴尬的表情,将碗收了,对着二人道:“孩子顽皮,连个像样的茶杯没有了,二位贵客见谅。” “大嫂不必多礼,我们取了东西就离开,绝不叨扰。”三天爽朗一笑。 男人同妇人对视一眼,见妇人微微点头,男人道:“不知二位想要什么? “取碧桃姑娘的一些旧物”三天顿了顿“可能连同她之前拿来补贴家用的,都要取走。” “好说好说。”男人痛快的答应了,夫妻二人手脚也利落,不一会就把一口掉了漆的樟木小箱子抬了出来。女人将箱子打开,里面是几匹颜色发暗的粗布,旁边两个油纸包。一打开,香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些对我们来讲都是稀罕物,所以没舍得多用,还剩下这许多。”妇人手里牵着孩子,对着两人说。 赵载渊将几匹布揭开,见里面还放着拨浪鼓之类的小孩的玩意。他将拨浪鼓取出,在手中晃了几下,发出“卜楞登”的声音。因着里面中空,赵载渊下意识想将东西拆了,没想到三天伸出手阻止了他的动作。 “碧桃姑娘真是心细,这样的小玩意都想着。”三 天将拨浪鼓拿过来,放回箱子里。 话音刚落,夫妻二人脸上流露出哀伤的神色。家里孩子多,又闹了灾,没有法子才将碧桃卖进陈府做丫鬟。好歹是个书香之家,对下人最是宽和。碧桃也争气,平日里察言观色还跟着主子认得了几个字。 没成想,一朝案发,天翻地覆,整个陈府一夜之间倒塌,连带着碧桃的命也... 三天弯下腰,在一堆东西里捡起一件小衣裳,攥在手里捋了捋,也没发现什么异常。“还有吗?” “没了,”男人摇头,“都在这里了。” 妇人却突然想起什么,眉毛一挑:“对了,还有个布老虎,孩子不爱玩了就给扔到一边了。我前日收拾屋子,又见了一次,现下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烦请大嫂再仔细找找。”三天道。 妇人将孩子的手塞给丈夫,小孩倒是很乖不哭不闹,睁着两只大眼睛咬着手指头好奇地望着两人。三天瞧着有趣,从腰间取出一个荷包,掏出一块阿婴常吃的糖来递给小孩。 小孩将糖塞进嘴里,眼神一亮,随后眼巴巴地瞅着三天的荷包。 “找到了!”妇人拍拍身上的灰尘,手里捏着一只褪色的布老虎。虎头缝的倒是不错,只是两颗眼睛跟两颗黑豆子似的,像是着急忙慌地缝上去的。 三天接过布老虎,在手中掂了一下,随后放进箱子里,一同带走了。 还未出院门,就被夫妻俩叫住了,两人大着胆子问:“敢问二位贵人,何时能放我们一家回家呢。” 这事情三天做不了主,她对着院子里蹲着玩泥巴的小孩招招手。小孩胆子也大,一溜烟就跑了过来。三天伸手拍掉小孩身上的泥土,解下荷包,掏出一块糖来送进小孩的嘴里。然后将荷包塞进他的怀里,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笑道:“仔细吃光了牙疼。” 余光瞥见赵载渊对两个黑衣人说了什么,两人点点头,便离开了。 夫妻二人千恩万谢得将二人送走,此时妇人才发现,怀里竟然还露出一个青色荷包来。妇人将荷包取出,发现异常沉重。 打开,里面是一个油纸包着得两块糖,油纸下,一小锭金子静静躺在里面。 离开的两人找了个小亭子坐下,赵载渊将那拨浪鼓拿出来拆了,里面空空如也。三天从袖子里掏出赵载渊的匕首,刀尖沿着布老虎的肚子轻轻一划,手指探进去,扯开层层棉絮后,夹出两张叠好的泛黄的纸来。 纸上干干净净一个字没有,只右下角盖着一枚朱红色私印,印纹完整,清晰可见。三天将纸举起来对着太阳光,确认和京兆尹拿来的物证是同一品类的纸。 “果然。”东西就是碧桃拿出去的。 “可是”赵载渊声音听上去有些沉闷,三天知道他想说什么,这东西最多证明书信有可能被伪造,但没有碧桃的供词,算不得铁证。 “没事,好歹有些进展了,我想看看当年陈老的学生那边有没有知情的。”三天安道。 “你想怎么做?” “你哥在吏部做官,我想看近五年上京官员的任用名册。” 55. 谋定于危(16) 司星监在皇城西侧,比一旁高大的宫室矮了半截。观门是两间宫室宽的青砖门楼,上悬一御笔亲题的黑漆匾额。 一行人走过笔直的甬道,越走越静,青石板的缝隙里生长稀疏的杂草。甬道尽头一墙巨大的影壁,绕过后,正殿伫立在此。透过琉璃瓦片与朱漆院墙上隐隐的龙壁可隐约窥见百年前的辉煌。 殿内既无神像又无牌位,只在最上层放置一座三尺高的青石台基,上面有一块黑色石碑。石碑高六尺宽一尺,正面朝南,上面密密麻麻刻着众人不懂的文字,背面则是一副斑驳的星图。 过石碑入偏殿,硕大的浑天仪四周绘制着九宫八卦,最下侧的蒲团上,上官希生一袭道袍盘腿而坐。身旁香炉中青烟缓缓上升。 三天对浑天仪倒是没什么兴趣,无视了正在打坐的上官希生,走向他身侧帷幔后的长案与书库。案上摆放着算盘量尺之类的东西,手绘的星图墨迹还未干。三天随手打开旁边一本半掩着的书,定睛一看,居然是皇室的宗族谱。 她随手一翻,正巧落到安亲王那一页,三天数了数,十个孩子,六男四女。 啧啧啧,就三个侧妃还能有这多孩子。三天感叹着,又往后翻了一页,居然是恭亲王。 好嘛,这个十三个孩子,侧妃以下没有资格入谱,但是看上去人也不少。 三天摸着下巴,一只手将书页捏起一半,嘴角一勾笑得有点猥琐,都四十多岁了,后院这么多人能伺候的过来嘛。 正想着,赵载渊同上官希生一进来就见这人笑得不堪入目。“这可是皇室秘辛,你也不怕掉脑袋。”上官希生道。 “那你还拿出来。”三天看着上官希生,手中不停,翻到了下一页。还没来得及看,就被赵载渊握着肩膀推了出去。 三天装模做样地挣扎两下,顺势离开了。赵载渊伸手准备将宗谱合上,眼角瞥见三天翻开的一页,上书九皇子——赵守瑾,后又书九皇子妃——云非烟。 “哎呀,疼!”三天皱着眉一巴掌拍在赵载渊手上,没用力却让赵载渊一激灵,另一只手迅速将这一页揭了过去。 “你看见鬼啦,干嘛这副样子?”三天伸着脖子去看她刚刚翻开的那页族谱,余光瞄到上面是和静公主。 三天只当他是以为自己不喜欢和静公主,所以不想让她看到,索性也没有过多纠缠,抬步走了出去。赵载渊跟在三天身后,揭开帷幔的一霎那,下意识深深望了一眼宗谱,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 正巧,赵载熙身上披着黑色披风,怀里鼓鼓囊囊地抱着一大堆东西鬼鬼祟祟地走了进来,眼神四下扫视后,终于放下心来,将一大堆卷宗放在地上。 “都在这里了。”他对着三天道。 “这么多!”三天看着眼前这一本接一本的卷宗,感觉头都大了一圈。 “上京官员三千多人,这还都是一些品阶高的,加上地方的剩下的还有三大摞呢。”赵载熙无奈道,这其中一部分涉及朝堂三品以上的官员是不能拿出来的,这可是他日夜无眠誊抄出来的。 “你哥真是辛苦了。”三天一脸敬佩地拍拍赵载渊的肩膀,这人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他一只手背在身后,眼睛盯着远处的石碑,眼中空洞,思绪早已神游天外了。 “你怎么了?中邪啦?” “余三天!”上官希生拂尘放在胸前,指着三天怒道:“你赶紧跟祖师忏悔!” 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三天立马捂住嘴,紧接着觉得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呢。她师傅也喜欢这么说,看来天下道观都一个做派。 “祖师......”三天刚想对着祖师忏悔,忽然想起来这里也没神像啊,跟谁忏悔。 “对着它!”上官希生指着石碑,嘴角强压着,难掩幸灾乐祸之意。以前都是他对着祖师碑文忏悔,如今终于轮到别人了。 三天草草对石碑行了个礼,无视了上官希生的怒目,自顾自将一本卷宗塞给他,就一个要求,把同陈老有关的官员全部标注出来。 这个时候问题就出来了,上京关系网千丝万缕,更遑论陈老这种浸淫官场多年的人,身旁之人可谓过江之鲫数之不尽。三天无奈,只能让赵载渊将关系紧密的人先一一列出,她同载熙和上官希生一同寻找。 日光下移,院中日晷上长针转动半圈,影子渐渐消失。等三天抬起头,上官希生已将屋内的灯尽数点亮。赵载渊写得差不多了,将纸递给三天,她匆匆扫了一眼记了个大概。 三天凭着记忆在一大堆卷宗中取出几本关联多一些的,剩下的全部还给赵载熙。 “我让人准备饭食,用了再走吧。”上官希生说着,先一步去了偏殿。 兄弟二人看向三天,他们在司星监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不知道三天吃不吃的惯。 “他们不大食荤腥,要不...”赵载渊道。 “我是道观俗家弟子啊!”三天无奈地说。 把这茬忘了。 三人也不用道童引路,自己就来到了偏殿。三天打量着四周,心中不由得暗暗比较,这跟自家道观比差多了。她扫过墙上的书画,是《雪景夜戏图》,她猛然想起快冬至了。 距离她离开的日子一天天近了,也不知道见素姨能不能放任她等到冬至那日再走。 正想着,三天抬起手扶在一旁的墙壁上。一声轻微的齿轮转动声顺着手臂传入耳膜,三天试探着一推,黑色的墙壁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露出一丝光亮来。顺着光亮看去,只见一间狭小的密室静静立在墙后。 内里不过两尺见方,地上是一个蓝色蒲团旁边一张长桌,摆着一壶酒。紧贴着墙壁两侧,六盏油灯照亮着墙上一副仕女图。图中女子一袭红衣负剑而立,她一手握着酒壶,神采飞扬,似乎下一瞬迸溅出的酒液就能飞到人的手上。 等看清那女子的脸,三天瞳孔一缩。那是她师傅——余念玉。 三天不动声色地将暗门关上,皱着一张脸心中思绪万千。当年师傅要去调戏南山上的貌美道士,自己一直没追问南山哪个道观,如今想想,她该不会是调戏了司星监司正不敢说,所以才 假托南山的吧。 这这这,这要是被发现,自己就是负心女子的徒弟,会不会被大卸八块啊。 三天绝望地想,怪不得说上京是是非之地,太吓人了。 这地方不能再呆了。 “我先走了,我家中的狗还没喂呢,回见。”三天一摆手,扔下一句,抱着卷宗,留给三人一个仓皇的背影。 “她”上官希生若有所思“她怎么看上去这么心虚,该不会一脚把我新画的符篆全踩吧。” 如果是别人,赵载渊一定会说应该不会,如果是三天,未必。 一溜烟跑回靖王府的三天看也没看赵载淳,一头扎进了屋子里。她拍拍胸口顺顺气,然后将怀里的卷宗取出,迅速翻找着什么。 不一会儿,在第二本和第四本上找到了不对劲。 这个不对劲来自一个老熟人,沈名均。 当年,陈老倒台后,沈名均作为学生被牵连本是一件正常的事情。三天发现,沈名均仕途的每一步几乎都有陈老的参与,可从四年前开始,一个方大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上司名单里。 仅靠这一点,并不能说明什么,但是三天记得之前的卷宗里,当年为沈名均求情的名单里,方大人赫然在列。 更有意思的是,顺着方大人这条线顺藤摸瓜查下去,三天竟然发现,这方大人背后竟然是三相之一的李传启,也就是恭亲王的外公。 陈老虽说明面上并没有站队安亲王,可他与靖王安王的关系,让众人早已将其视为朋党。况且一案是恭亲王和李传启一手查办,自然不会放过这个铲除异己的机会。 三天抽出一张纸,将三人的名字写上后,继续翻阅。翻着翻着,又一个老熟人出现在眼前——韩歧。 三年前,韩歧曾是王维铭麾下的一名军案司点簿。这不过是个芝麻大的小官,问题出就出在,这个小官属于文书类,可以直接接触到王维铭的各类文书信件,放在谋反的案子里看,就很微妙了。 案发后没多久,韩歧去了天门府下,做了一名文书,没多久就升任去了青岚城,一路高升到了路兵马都监。 当日在天门府,她同赵载渊被韩歧的弟弟韩崇追杀时,三天就怀疑过有人里应外合,只是后来破侯敬密室后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如今看来,放出消息的根本就是沈名均。 又或者说,沈名均早就背着陈老悄悄投靠了恭亲王,他也算是半个亲近之人,当年书信之中会不会有他的手笔。 三天合上卷宗,闭上双眼伸出手揉了揉胀疼的脑袋,她有一种预感,这件事背后还有更大的问题在等着她,并且如果将往事揭开,定然会掀起腥风血雨。 她四肢摊开,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脑中一片纷乱,诸多人名来又复去,吵吵嚷嚷。没多久,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三天就着这个姿势睡了一夜,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上半身跟在背后卡了木板一样,僵的动也动不了。正想着要不要让阿婴扎两针,赵素徵拉着阿婴过来对她道,安亲王要见她。 56. 谋定于危(17) “别害怕,王爷只是看上去严厉了些,其实对小辈很和善的。”安王妃看出三天的拘谨,出言安慰道。 “呵呵,是嘛。”三天扯扯嘴角干笑两声,王妃娘娘啊,王爷要是知道他儿子跟我在查什么,会当场气晕的。 “你这孩子。”安王妃看着三天的小表情,掩面而笑,忍不住戳戳她恹恹的小脑袋。见她还是紧张,主动牵起她的手,拍拍手背安抚说:“没关系,我之前听人向王爷汇报了你和载渊在青岚的事,这孩子这么大人了还做事没轻没重的,多亏你救了他,王爷嘴上不说心中也是惦念的。” 话赶话的,两人就到了书房前。 屋内,几个书生打扮的人正围坐在一起,听小厮说王妃来了,连忙起身告退。一转眼,屋内就剩下安王爷和两个小人。 王妃同三天进入屋内,三天低着头,对安亲王拱手行一礼。 安亲王眼睛微眯,之前是因为情境特殊才免了礼数。如今前来拜见,依旧行常礼未免太过放肆。安王妃也知道失礼,只当靖王和善未教她礼数,于是伸出手要去拉三天。 身未动,就被安亲王用眼神制止了。 “不必多礼。”安亲王道。 “谢王爷。”三天抬起头来,“不知王爷叫民女来所为何事?” “黄全。” 侍卫点头,从屏风后取出两幅画轴来。 “我之前听载渊说,你在青岚帮他洗刷了冤屈。江南好风景,本王有两副书画赠予你,算是谢你。”安亲王点点头,侍卫会意将其中一副打开,捧到三天面前。 三天眼中一亮,脸上毫不掩饰的震惊。岐山老人的《江南春景图》,闻说他传世的画作不超十副,每一件都是千金之数,这么多年三天也只见过两幅而已。这一幅若是挂在自己当铺里,再讲点云里雾里的神仙故事,顺便找几个人来日夜求购,一通运作之下,嘻嘻嘻。 图上的田间阡陌一点点变大,绿油油的是翡翠,黄澄澄的是金子,嘿嘿嘿,天上掉钱了。三天正做着梦呢,侍卫将画轴缓缓卷起,又将另一幅抖开。 这下河里淌的,湖里流的都成银子。只不过,被银子差点冲昏脑子的三天在两息之后,便明白了安亲王的意图。 另一幅是寿山散人的《春归图》,江南春景望君归,这是要赶人的意思。自己和赵载渊这几天查案闹出的动静也不小,安亲王又不好直接开口赶人,故而拿出这两件东西来。 其实您不拿出来我也会走的,你拿出来,那我岂不是赚更多。 三天强压着嘴角,眼睛弯成新月挂在脸上,飞起的眉梢里都是喜悦。她嘴里说着不敢,手上不停一把将两幅画接过来,紧紧抱在怀里,生怕下一秒画张翅膀飞了。 “民女还有一个请求,还望王爷成全。”三天喜滋滋地说。 “但说无妨。” “民女听闻王爷文采盎然,诗思卓绝,笔墨更是苍劲有力风骨不凡,正好今日得王爷赏,不知王爷可否题上几个字,待我回江南也能珍藏。”三天嘴皮子一动,一大串句子接踵而至。再加上这王爷亲笔题字,若是有一天安亲王继位,那就是御笔啊!这不得拆了按单字一个个的卖。 众人闻言忍俊不禁,好久没有人这么直白且流利地拍马屁了。 “好。” 三天更加喜笑颜开,弯腰做了个请的姿势,抢先一步将画展开铺在书案上,顺手就开始研磨。一缕轻微的,清凉的气息混合着墨香钻入鼻腔,三天一边研磨一边笑着套近乎:“王爷墨中喜欢加冰片啊,怪不得闻起来沁人心脾醒神明目。” “几年的习惯了。”安亲王说。 三天直起身子,非常适时地不间断地拍马屁。她手背在身后,手指不停地掐着,计算有多少字。忽然,一点粘腻的感觉在指腹传来,三天捻了几下手指。 蜂蜜? “娘娘,娘娘!”一个丫鬟惊慌失措地跑过来,站在门口,手扶在双膝上大口大口喘粗气。 “放肆,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王妃的贴身丫鬟怒斥道。 “娘娘恕罪,六公子,六公子他出事了。” 半个时辰前。 马车上,程归姝拉着阿婴小鸟似的叽叽喳喳地跟她显摆自己最近收藏的小骨头,阿婴精通医理一眼就看出上面的关窍,两人聊得不亦乐乎。另一侧,赵素徵托着腮望着忽闪忽闪的街景发呆。 父王和母妃忽然找三天做什么?难不成,自己偷偷跟三天习武被发现了?那也不至于父王也出面吧。赵素徵默默叹了口气。 正想着,马车一晃,车夫的声音传来:“小姐,有人拦车。 “怎么回事?”侍女在外揭开帘子,只见一个衣着十分破烂的小孩扑倒在地上,拦住了几人的去路。小孩举着手中的破碗,见赵素徵出来,撕心裂肺地大喊:“撞人啦,撞人啦。” 这条小巷偏远空旷,行人稀疏,小孩的声音轻易地填满了整条街。 阿婴听闻有人受伤,准备下来看看。程归姝和赵素徵也怕出事,在侍女的搀扶下依次下车。阿婴已走到小孩身旁,蹲下身检查她身上有没有伤口。 赵素徵站在半步远的地方,觉得有些蹊跷。这孩子呼喊的时候中气十足,怎么也不像是街上的乞儿。况且车夫在王府多年,这里又没有拐角怎会轻易就撞到人了呢。 “阿婴等等!” 已经晚了,刚刚还在喊疼的小孩手中的破碗一扔砸在地上摔得粉碎,四周风声渐急,眨眼间墙上出现几个蒙面的黑衣人。 阿婴见状从腰间掏出药粉,那小孩似乎知道她要做什么,先一步将一把白色粉末洒向阿婴。 为首的黑衣女人飞下一把搂住险些摔倒在地的阿婴,随后对着惊吓的赵素徵道:“告诉余三天,城外三十里崖,让她带着账本来见我。” 赵素徵想上前质问,身子一软跌坐在地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几人离开。 “快,快去找载渊。”赵素徵见人离开,用尽全身的力气推了一把程归姝。幸好她离得比较远,吸进去的也少,程归姝朝着自己大腿上狠狠拧了一把,钻心的疼痛迅速压过疲软。她手脚并用地站起身来,朝着东方跑去。 赵载渊同千山骑着马刚从神器军回来,还未到安王府门口,就见程归姝满头大汗,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载渊哥哥,载渊哥哥。” 他立刻翻身下马,让千山赶紧将人扶住,“阿婴,账本!”程归姝感觉喉咙里卡了铅块一样被堵得严严实实,她挣扎着,还是将重要的内容说了出来:“阿婴被抓了,三天带账本,去,去三十里崖。” “你带她去找三天,账本在我书房里,我先去京兆尹借人。”赵载渊说完,马不停蹄地奔向京兆尹府。 上京城外,三十里崖。 这地方原本是个山头,正面看郁郁葱葱。背面像是被人凭空举着一把巨斧削掉一样,露出一大片光滑的石壁和万丈深渊。这里距离上京正好三十里,得名三十里崖。 赵载渊同南云栖赶到时,只有一个小叫花子坐在地上,手里握着竹竿脸靠在竹竿上上下打量着赶来的赵载渊。小叫花子吊着一双三白眼,对面对一大群来人丝毫没有害怕的意思。 “其他人呢?”南云栖率先开口。 “当然是藏起来了,不然等着被你们抓吗?”小叫花子没好气地说。忽然,她眼角瞥到什么,嘴角一咧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 须臾,铺天盖地的剑雨飞星似的涌来。 另一边,三天揣着账本纵马来到了三十里崖。一见地上横七竖八的人,三天翻身下马去探 前面几人的伤口,幸好,只是晕过去了。这时,赵载淳和千山一行拗不过,只能带着程归姝一行一同赶来。 三天捡起一只箭,还没等她仔细观察,就听四周传来一阵响动。几个黑衣人用刀抵着阿婴和赵载渊的脖子,将人推了出来。 “三天!”阿婴见到三天眼睛亮了起来,对着三天兴奋道:“她们有比我厉害的迷药哎!” “东西呢?”为首的黑衣人站到最前面,对着三天道。 “在这!”三天扬了扬手中的账本,“先放人。” “呵”黑衣人冷笑一声,“我若放了人,还能活着离开吗?”她转过身看着两人,发出一声怪异的笑,随后她对三天道:“只能放一个,选一个吧。” “放了阿婴!”瞬间,毫无迟疑的声音。 身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露出愠怒的神色,千山上前一步怒道:“放了我们公子,他是安亲王的儿子,你们不要命了吗!” “放了阿婴,这个案子是我一手查的,我做你们的人质。”三天道。 黑衣人觉得眼前的一切有趣极了,她点点头,对着身后押着阿婴的人招招手,两人上前一步。 三天一点点靠近,黑衣人双臂环抱在胸前,忽然开口道:“别妄想对我出手,我既然能给阿婴下药,就能...” “我知道。”三天握住阿婴的手,“去别回安王府,去水云裳间知道吗。” “不要,我要和你在一起。”阿婴瘪瘪嘴,小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可你要去找师傅啊。” 听到师傅两个字,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去找师傅,她什么都会,对吗。”三天将阿婴凌乱的发理顺,摸着她的小脑袋,柔声说。 阿婴终是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与三天擦肩而过。 黑衣人接过账本,翻看了几页,确认没有问题,对着身后人一挥手,一群人压着三天和赵载渊步步后退。千山和赵载淳想追,这时山边多出七八个手持弓箭的人,箭尖正对着程归姝和赵素徵。 “你们皮糙肉厚,可两位贵人可是身娇肉贵的很啊。”黑衣人笑得肆无忌惮。 众人无奈,只能盯着一群人消失在密林间。 参天的树与齐腰高的杂草将整座山盖得严严实实,无奈之下,只能再分出两人在前面探路。三天走着不忘观察四周的地形,她不动声色地向赵载渊靠近。 “你这东西也拿到了,要不喂我点迷药,把我放了吧,再走我该迷路了。”三天说着,手背在身后飞速掐了赵载渊一下。 赵载渊会意,顺着三天的目光望去,见不远处杂草遮掩着一块深坑。 “那不是更好,这地方晚上连只鬼都没有,自然不会发现我们。”黑衣人道。 “你这是准备要我们的命啊。”三天说着,同赵载渊飞速对视一眼。 三步,两步,一步! 变故陡生,赵载渊猛地暴起,抓住黑衣人的手腕向后一折。押着三天的人被这一变故吓了一跳,失神的空当里,三天一掌劈在她的右肩。 因着下了药的缘故,赵载渊用不上大力,那人很快就反应过来,提着剑冲赵载渊攻来。三天知道,仅靠她一个人肯定不是对手,她身子一歪躲开劈来的一剑。她伸出手,拉住赵载渊的胳膊。 赵载渊顺势抱住三天,两人后退一步,不偏不倚地落到被野草覆盖的黑洞旁。眼见没有退路,两人抱着彼此,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下。 疼! 钻心刺骨地疼痛袭来,这是个巨大的地下溶洞,两侧石壁倒也算光滑,只是不时突出的石刺直扎进皮肉里,将人划得血肉模糊。 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多久,就在两人以为要摔死在地时,噗通一声,一人高的水花炸开来。 57. 谋定于危(18) 原来,死前是这种感觉吗? 身上轻飘飘的,似乎漂浮在云中,轻柔的水流一般包裹周身,让她忍不住沉醉其中。没有疼痛,没有恐惧,连那些纠缠了许久的执念与疑问,都在这温暖的混沌中一点点融化开来,化作虚无。 就这样吧,三天想着。 许多人与事画片似的在眼前闪过,道观,竹林,青岚城,水云裳间,鲜活的人脸一张张闪过,乔女,秋见素,阿婴,赵载渊,师傅。 还有,还有一个人。 一个白衣女人,轻灵地向她一步步走来,那是谁? 明明看不清她的脸,但三天就是觉得她面容温柔而神圣,周身散发着一种让人想要亲近的暖意。她想上前一步,可双腿像是被人拉住一样,怎么也跑不动。 你是谁呢?会是我娘吗? 阿娘。三天伸出手,指尖擦过女人飘飞的白色衣角,一片虚无。 女人微笑着伸出一只手,两手相触的瞬间,身形疯狂后退越来越远,她的身体逐渐透明直至与四周融为一体。 为什么,为什么不愿意见我! “三天,三天,三天!”天边传来焦急而熟悉的声音,这个声音,她记得,她记得。 “唔!”三天呕出一口水来,溺水的刺痛感自胸腔蔓延开来,从喉咙一路烧到肺腑。 “三天,别睡,快醒醒。”一双手在胸前一下又一下地按压,想要将整个胸腔拧干一样。 意识渐渐回笼,四周黑洞洞的,耳边磅礴浓烈的心跳与潺潺水声交织着流过身侧,三天颤巍巍地睁开眼,头顶窄小的洞口像是黑夜里的半片月亮,天光下一双犹带水汽浅灰瞳孔中映照出自己狼狈的模样。 “赵,赵载渊!”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赵载渊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微微发颤,像是把什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两人伤的都不严重,赵载渊擦伤了半边肩膀,衣料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底下微微渗血的皮肉。三天因着呛了水的缘故,虽然恢复慢一些,现在也没什么大碍了。只是她小腿一侧被突出的石刺开了个大口子,从膝弯往下,一道狰狞的口子翻着皮肉,赵载渊撕下自己的衣裳为她草草包扎了伤口,布料缠得紧实而妥帖,打结时还特意将结头压在外侧,免得走路时磨到伤口。 跳下来时以为是个低矮的山洞,没想到居然是条地下的暗河,周围全是水声,一旁的石壁上还在不断地向下滴水,滴滴答答敲在石面上,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出细碎的回音。 三天胳膊搭在赵载渊的脖颈上,半个身子倚靠在他身上,赵载渊一手揽着三天的腰,两人顺着河流的方向走,没想到越走越窄,连河两侧的石路都没有了。 赵载渊放下三天,独自趟入河水,他仔细地踩了踩,最终确认河水齐膝的深度,前面岩壁狭窄刚好容纳一人通过。 “能走。”赵载渊转身回来,对三天道。他的嘴唇已经冻得有些发白,可声音平稳如常。 “那就继续走吧,我扶着墙还能走。”这地方暗无天日,就算把整座山翻过来也未必能将两人救出去,为今之计只能看看尽头有没有出路。 “不行,我背你。”赵载渊说着,背对三天压低身子。他的肩膀很宽,哪怕在昏暗中也显出结实的轮廓,湿透的衣裳贴在脊背上,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 “这个时候就不要逞英雄了。”三天摇头道。 已经入冬了,地下太深所以才没结冰,浸了水的衣裳贴在身上跟揣了两块冰在怀里没有分别。而且赵载渊半边身子刚包扎好,三天看着纤瘦,个头却高,平日里也就罢了,如今可真是雪上加霜了。 “你腿伤的太深,在水中再泡上一天两天的,后果你比我清楚。况且,这底下高低不平,你若一脚踩空,我可是要再从水中捞你一次的。”赵载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可...” “你再犹豫,咱们就要冻死了。” “好吧。” 再推托就太矫情了。 三天搂着赵载渊的脖子,侧脸贴在他的耳畔。感受到身下人因为寒冷而颤抖着,三天紧了紧双臂,试图将自己的体温渡一些给赵载渊。 这河似乎没有尽头,宽了又窄窄了又宽,周而复始,两人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一直在原地打转。有时候头顶的石壁几乎贴着赵载渊的发顶,有时候又豁然开朗,回音在黑暗中传出很远。 “三天。”赵载渊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嘶哑。 “怎么了?” “你能别...”赵载渊欲言又止,他实在开不了口,只能用侧脸擦过三天的胳膊,动作轻柔。 “嘻嘻。”三天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忍不住笑出声来,手上依旧动作不停,手掌在赵载渊胸前摸索,时不时还轻轻捏一下“你是不是很小就练武了。” “嗯。”赵载渊感觉自己耳朵快滴血了,刺骨的河水都掩盖不住那温度,耳廓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三天侧脸揾在赵载渊的耳廓上,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踩在光滑的卵石上,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良久,三天一直没说话,若不是耳畔微乱的呼吸,赵载渊几乎以为她要睡着了。 “赵载渊。”三天忽然开口,下巴蹭了蹭赵载渊的肩窝。 “怎么了?”赵载渊柔声道。 “抱歉。”三天闷声道。她是不后悔的,重来一次她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阿婴。只是这样连累了赵载渊,让她觉得很是过意不去。 “如果是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所以,不必抱歉。”赵载渊说得很快,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接上了,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为了转移三天的注意,赵载渊忽然想起之前一桩事来。那日他在司星监看到的云非烟的名字,因着身份特殊,这几日他一直在探查这件事。 整个上京对这件讳莫如深,只知道十八年前,淑妃同九皇子行巫蛊之术,致皇上与太后突发恶疾。事情败露后,淑妃于冷宫自尽,九皇子贬为庶人幽禁于别院。 九皇子只一位正妃便是云非烟,可她在事发前就因难产去世。 他 本想将事情查清楚再告诉三天,省得她空欢喜一场,没想到出了这档子事,现在不说恐怕之后没机会了。 “这个先不提,你还记得云...” “有光!”三天惊呼一声,赵载渊猛地抬起头,见不远处露出一线白光来,宛如针尖却刺破昏黑的世界。 快到出口了,三天挣扎着要下来,赵载渊知道拗不过她,便将她放下了。两人又变回之前的样子,相互搀扶着。 眼前光线越来越宽,墙壁上显露出苔藓来,在微弱的天光中泛着鲜活的翠色。忽然看到光亮的两人眼睛一疼,忍不住抬手遮住眼睛。透过指缝,能看到洞口几棵遮挡的灌木,枯黄的枝条在风中微微摇晃。原来这是一处崖壁上的暗河。 两人小心翼翼地踩着生了苔藓的石块,那些石头被水浸得滑腻,每踩一步都要先试探一下。两人贴着洞口慢慢挪到了地上。 三天浸湿的鞋踩在干涸的土地上,鞋上的水迹瞬间□□燥的泥土吸了进去。两人望着彼此,眼中全是劫后余生的欣喜。三天狠狠松了一口气,冰凉的额头抵在赵载渊温热的侧颈。 赵载渊环住三天的肩膀,将她箍在怀里,真好。 “幸好出来了。” 两人身子一僵,三天猛地睁开眼,不远处的枯松林中,黑衣人坐在树杈上饶有兴味地望着两人。 “我还以为你们摔死在里面了呢。”黑衣女人眨眼就到了两人面前,一转眼七八个黑衣人凭空出现。 “你们早就知道这下面有暗河!” “废话,不然我为什么要在这里与你交易。”黑衣女人道,她自手中抽出一把长剑,剑身清亮如水,映着天光。剑尖抵住三天的颈侧,稳稳的,没有丝毫颤抖。身后的黑衣人见状全都上前来,将两人围在中间。 随后对着两人道:“我今日心情不错,说遗言吧。”剑尖一动,指向赵载渊“你先来。” 赵载渊冷笑一声,无视了悬在身前的长剑,他伸出手握住三天的手,手指一根根嵌进她的指缝间,掌心贴着掌心,对着黑衣女人道:“死而无憾。” “还是个痴情种子,你呢?”女人指向三天。 “赵载渊。” 赵载渊转头看向三天,一张熟悉的脸在眼前放大,冰冷的唇上一软,一触即分。 “啧啧。”三天咂咂嘴,有点凉。不过好歹垂涎了这么久,尝到了。“死而无憾,死而无憾。”三天笑的随意,好像她接下来不是要脑袋搬家,而是听完小曲拍拍屁股走人。 “你还真是好色不要命。”黑衣女人讥讽道。 “那怎么了,食色性也。”三天给了女人一个白眼,丝毫不在意她的讽刺。身旁的赵载渊还未从这个吻中回过神来,只呆呆地望着三天。 “一路货色。”女人冷笑一声,举起长剑,寒光一闪。 “铮!”一只短刃飞来不偏不倚地与长剑擦过,溅起一片火星。未等黑衣女人反应过来,第二支短刃接踵而来,贴着女人的发丝飞过,将扬起的发斩成两段。 三天猛地睁大双眼,惊呼一声“师傅!” 58. 谋定于危(19) 上京西郊别院内,无数灯盏高低错落照亮整间屋子,褐色内门上一个黑色影子不停摇晃。 “余自遥!” 谁?三天微怔,头顶着的铜盆一晃,晃动的水险些泼她一身。 对了,我的名字。好久没人这么叫过了,连她自己都以为在叫别人。 “你是不是想气死我才肯罢休。”余念玉一手扶着腰,一手捂着眩晕的脑袋,急促地呼吸。 “我哪敢啊师傅。”若是平日她一定坐在地上,抱着余念玉的大腿大喊师傅啊。她现在受伤的小腿后伸翘起,另一条腿金鸡独立,还得双臂展开保持直立,只看影子活脱脱一副壁画里神女的模样。 可惜她现在头顶着满满一盆水,让她从神女变成了傻瓜。 “你不敢,你不敢你去惹恭亲王世子,还去京兆尹查什么谋反案,那是谋反啊,掉脑袋的!人家王公贵族又不会诛九族,你会啊!站好!”余念玉高高扬起手中的戒尺,轻拍在三天的后背。 “所以我很谨慎,去京兆尹拿证物都是晚上去的。”三天脑袋不敢动,唯有转转眼珠子,脸上露出谄媚的笑。 “你懂个屁,大理寺的卷宗为什么会在京兆尹你想过吗?”余念玉气不打一处来。 “这东西事关重大,存放在别处也情有可原吧。” 余念玉不可置信地望向自己的徒弟,她伸出手猛抓了两把头发,将原本周正的流云望仙髻抓成了乌云盖头顶,她嘴唇抽了几下,努力深吸两口气压下邪火,放平声音,对着三天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京兆尹。” “因为南云栖出身皇室,皇帝信任他。” “那你们怎么拿到的证据呢。”余念玉循循善诱。 “当然是因为...”三天声音哑了下去,因为南云栖主动给的。 那南云栖为什么敢给呢? 多日来笼罩在心头的疑惑终于被劈开,南云栖是皇帝的人,除了皇帝授意,谁敢将东西给他们。而且陈子荣是朝廷钦犯,能将他带出来还能养在山间半年有余的,只有皇帝。 可是皇帝为何要这么做呢?当年的冤案,他也是默认了的,总不能是良心不安吧。 三天紧抿着唇,将头顶的水盆拿下来,也不管自己受没受伤了,一跳一跳地扶着柱子慢慢滑到地上,然后拖着受伤的腿向前爬行,爬到余念玉身旁,抱住她的大腿道:“师傅,我错了。 “呵”余念玉冷笑一声,“想明白了!” 三天点头如小鸡啄米。 “这件事除了你,还有谁参与其中。” “安亲王的两个儿子”三天老老实实地说。 赵守慎,余念玉握着戒尺的手一紧,“还有呢。” “还有靖王父子。”三天乖乖说。 “他怎么敢掺和这件事?”以自己对靖王的了解,他向来以明哲保身为要。这种事他定然早就猜到了背后有人,怎么会参与进来呢。“没了?”余念玉疑惑地问。 “还有上官希生。” “谁?” “司星监的道士。” 余念玉肩膀耸动两下,笑了。 余三天一阵诧异,心道:难不成是因为自己想起对司星监的老道士爱而不得,所以自暴自弃了? “余自遥,不对,余三天。你怎么有脸说自己聪明的,你怎么有胆子把余三天这几个字当作名字的。”余念玉讥笑道。 “我怎么了!谁能想到这老皇帝心眼这么多!”余三天绝不允许别人质疑自己的聪明才智。 “司星监是什么地方?” “皇帝的...” 皇帝的近臣,完全听命于...皇帝。 见徒弟反思,余念玉心中的怒气消了一些,她蹲下身子,双手捧着三天的脸,“你还是小孩子,不懂上京的弯弯绕绕我明白,从今天开始不要管这些了,等腿伤好了就回江南,知道了吗。” “师傅。”三天一声师傅叫得千回百转,满心感动,恨不得与余念玉师徒二人抱头痛哭来抒发一下心中蓬勃的师徒情。 “乖。”余念玉将三天的小脑袋搂在怀里。 “其实我还拿了一件东西。”三天闷声道。 “什么东西?没事的,咱们走后还回去就行了。”余念玉温柔地说。 “大概率还不回去了,靖王把他的免死金牌给我了。” “你拿了什么!”余念玉声音骤然拔高。三天只觉有人用长指甲在她耳边刮年久失修的铁门,听得她牙根发酸。 “师傅,师傅你别晕啊,师傅我走不动的,你别晕啊。” 被徒弟们扶出去之前,一口气咽下去一半的余念玉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三天气若游丝地说:“让她给我站足十二个时辰。” 片刻间人群散去,三天坐在地上扒着门板往外看,见四下无人心里盘算着要不跑了得了。这般想着,拿过自己的拐棍,猫着腰弓着背一瘸一拐地就要跑。 “等等!” “呵呵”三天动作已僵,嘴角努力向上一勾赔笑着回过头,见一个孩儿面的女子正叉腰背手站在她身后。“真定师姐。” “想去哪。”女孩身子一歪,面无表情地挡在她身前:“师傅可说了,你要站足十二个时辰!” “师姐!会死人的!”三天抖抖自己的拐棍,苦着一张脸道。 “噗,你呀。”真定扁扁嘴,手指在三天的额头轻轻戳了一下:“下次别做这么危险的事了,知道嘛。”真定说完,装模做样地训斥了几声,等几个师姐妹离开才挥挥手让三天快回自己的院子。 眼见三天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真定收起脸上的嬉笑,快步走向旁边的院子。 偏房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将头上的白玉梅花簪取下,她刚踏出房门迎面撞上步履匆匆的真定。 “芳姨。”真定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走吧。” 一老一少亦步亦趋地来到后院,屋内灯火林立如天上繁星,正中央一座一人高的神像伫立其中。那是一座折柳女神像,女子阖着双目,手中捏着一条柳枝。柳枝上半段已经枯黄,下半段依旧翠翠青苍,似乎是从女子手中生长一般。 神像之下,余念玉跪在蒲团上,头上半旧的赤金凤凰金簪在昏暗的烛光 下光彩耀目。她双手合十将一串黑色手串夹在双手间,嘴里念念有词。 “祖师在上,余氏第十五代女余念玉敬告,望祖师...” “师傅。”真定的话打断了余念玉的低语,她合十的双手一抖,手串摩擦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怎么样了?”余念玉睁开眼睛,依旧保持着跪着的姿势。 “人已经回了,咱们要不要启程回江南?” “不必了,你看住她,没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许将她带出别院。”余念玉重新闭上双眼,想将刚刚没说完的祷告讲下去,一张嘴又觉得十分别扭,不知从何说起。 “是。” 见真定离开,老人去一旁取了三柱香,点燃后插进香炉,跪在蒲团上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才起身靠近余念玉,准备将她扶起来。 “我自己来吧,芳姨,你身子不好,何必再行大礼。”余念玉握住芳姨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站起身来,她深深看了一眼神像,心中凭空被人刺了一下,涌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小姐,人都抓了。春英,”芳姨声音一顿“春英被秋见素带走了。” “我就知道,若不是背后有她的指使,就凭春英怎么敢的。”余念玉咬着后槽牙,黑色瞳仁中泛着戾气。 “那咱们?”芳姨问。 “当然是回去,我倒要看看这么多年,她到底是不是真的一手遮天。” 言毕,手掌松开,碎裂的黑色残片劈里啪啦地掉了一地。烛火下,地面上散落的碎珠子,如同洒落在地的茶水,泛着幽微的光。 京郊三十里崖下,山间酒家内,二楼厢房里。 “啪!” 秋见素甩出一掌,结结实实打在春英的脸上。这一掌用了十足十的力,跪着的春英身子一歪,扯到腰间的伤口,火辣辣的感觉让她觉得精神上的羞辱也没那么难忍。 “我警告过你多少次,不要动她的徒弟,你倒好,居然大张旗鼓地要人性命!”秋见素怒不可遏,双眼中布满血丝,看上去分外可怖。 “我也没想到上次阴差阳错之下换了账本,没有账本我们如何换得恭亲王的信任。”春英脸色惨白,双唇血色全无。她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撑在地上好让自己别倒下。 “那你现在拿到的就是真的!”秋见素厉声道。 “不可能!”春英不可置信地抓过账本,顾不得伤痛,飞速翻着。这是为了救阿婴的命,余三天怎么会拿阿婴的命冒险呢。 “不可能?”秋见素冷笑一声,“送信的人刚走,你要不要自己去问问!恭亲王大发雷霆,说有用的被人撕掉了!”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 春英一遍又一遍地翻着账本,在翻到中间时,她努力揭开线封的地方,残留的纸屑像是一把把小刀根根扎在她的眼中。 “连我们都不知恭亲王到底有什么把柄,她怎么会知道,她怎么会知道。”春英抓着账册,直到发皱变形,嘴里依旧喃喃自语,怎么会呢,她怎么会知道。 “你与其关心这些,不如想想回到江南,她会不会把你千刀万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