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牌反派》 1. 任务员 主世界,时空管理局。 机械音的播报早已结束,尖锐的警报声却犹在墙壁间回响。灯光将金属走廊照得惨白一片,拐角处,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 这是一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岁的年轻男人,黑发灰眸,瞳色很淡,轮廓深邃分明,冷厉的长相,漠然的表情,偏偏有一双多情漂亮的桃花眼与深深的卧蚕,眼尾微微上挑,仿佛拥有勾人心魄的力量。 他身上白色的制服已被鲜血浸透,手指还在向下滴着冰冷的血珠,令他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也带了几分黏腻。唯独挂在胸前的工作牌没有被鲜血玷污,上面干干净净地写着男人的名字和职务。 任务部部长,江允心。 空气中的血腥味浓烈到近乎刺鼻,但对于已在审讯室待了足足三十六个小时的审讯官而言,这种气味已经变得无比熟悉,再无法和周遭环境分出差别。以至于他现在最想做的不是洗澡,而是好好睡一觉。 但他还不能休息,远远不能。接下来,他要前往数据台,上传审讯过程中获得的所有信息,查找出蛊惑那些任务员叛逃的世界线,将其打包发送到数据部门进行统一处理。系统又给他分配了新的任务,顶多洗个手的时间,他就得抵达传送室。 这样的时间安排,对一个人类而言或许有些苛刻。但对一个工具而言,恰恰正好。 尽管身体和精神都已疲惫到了极限,但江允心的步子依旧迈得很稳,每一步步距都近乎相同,如同拥有精密测量能力的机器。穿过走廊,便到了任务部门的入口,两名任务员已早早站在门前等候。他们一个人手里捧着一沓毛巾,另一个人手里则拿着崭新的制服。 江允心走近后,两名任务员一同朝他低头行礼,身份认证的蓝光扫过,大门打开的同时,原本嘈杂热闹的任务部门倏然一静。 未出任务的十几名任务员不约而同地朝门口投来视线,而江允心任由他们打量,一边走,一边解开了身上制服的纽扣,鲜血淋漓的衣物扔在地上,一件一件,直到浑身赤裸,露出染着血迹的皮肤。 接过身边任务员手里的毛巾,他自行处理了脸上和手上的血,身上的,则由那两名任务员分别为他擦拭。 最后站定在部长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江允心已焕然一新。 进办公室前,他淡淡道:“通知下去,任务员和觉醒者的处决都已完成,这件事的追责到此为止。” 说完,看也不看下属的表情,便径直走进门去。 办公室内部空间宽敞,一套配套的办公桌椅,和一座冰冷银白的数据台,如此便是任务部部长办公室里所有的东西。 关上门,江允心走到数据台前,将指腹摁在冰冷的金属板上,带有能量的数据流浮现,于指尖亮起暗红的光,仿佛那些被擦拭掉的血迹又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他的身上。 审讯室里的一幕幕短暂地在脑海内闪回。尖叫、求饶、绝望的乞求,最后又变成怨毒的咒骂,仇恨的眼神落在身上如同火烧。 他看着那暗红的光芒,心不在焉地想,他们不明白。 不明白死亡是馈赠,不明白痛苦就是幸福,不明白既然已经身处管理局,成为了任务部门的一员,他们所谓的感情,所有的欲求,便都不再有任何意义。 最初的时候,管理局成立任务部门,是为了维持小世界的稳定,任务员们通过传送装置,前往修复错误的小世界线,将角色们引导到正确的方向,以帮助小世界回避崩坏的命运。而完成任务时,小世界也会馈赠以能量,这些能量通过管理局输送往主世界,以此维持主世界的运转。 但那都是历史了。 现在,任务部门和任务员存在的意义只剩下了一个,那就是前往小世界,从小世界主角的灵魂中榨取能量,甚至通过欺骗,让主角签订契约,以合理合法地窃取整个小世界的能量核心。 任务员们是一柄柄利器,通过传送舱前往小世界,用自己的外貌、用一副灵嘴巧舌,榨取出那些可怜可悲的主角灵魂中的能量。就像将果子送进榨汁机,刀片翻飞,榨出汁水,剩下的便只有要被丢弃的果渣。 扔掉果渣,前往下一个任务世界,紧接着是下一个,下下个,下下下个,永无止境,直到他们变得愚钝不堪,再也无法完成任何任务。届时,真正的解脱便会降临。 死亡。 可惜,这份解脱已永远都不可能发生在江允心的身上。受时空穿梭所引发的乱流影响,99.9%的情况下,任务员完成的任务越多,越容易年纪轻轻便白发苍苍、活活老死。但也有极少数的幸运儿,因此得到了不老不死的能力。 江允心便是其中之一。 如今,他已在管理局的任务部门工作了近百年,穿梭过上千条世界线,完成的任务不计其数。下个月,江允心就能从A003号任务员成为003号管理官,正式跻身管理局高层。 其实这次升职早该进行,只是江允心的身份和职责都太过特殊,任务部门离不了他,才一直拖到了现在。 不过江允心也不在乎就是了。 进入管理局以前的记忆,已经变得很模糊,模糊到哪怕刻意回望,都很难再想起当时的感受。当年没日没夜渴望的升职加薪,成为高层,成为星际议会的一员,如今看来,实在苍白可笑。 指尖在数据流中轻轻划动,江允心将最后一条打包完成,发送给主脑,数据台掠过象征完成的绿色的光芒。紧接着,敲门声和教导系统的提醒。 【任务员编号A003,请于十五分钟内前往传送室。】 十五分钟实在是出乎意料的宽裕。 江允心按了下耳垂上的白色耳钉,以示自己已收到提醒:“进来。” 金属门朝两侧分开,一个穿着深蓝制服、长相妩媚的长发女人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她面带微笑,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将垂在脸侧的碎发向耳后理去。 “你好啊,江部长。”女人道。 “04,”江允心撩起眼帘,冷冷的:“主脑直属的管理官来我的任务部门做什么?” 04动作自然地拉开办公桌前的椅子坐下:“我也不想的,奈何实在是有太多工作人员向我举报,说任务部的江部长今天下午满身是血地在管理局里到处跑,严重干扰了他们的工作。” 江允心眉梢一挑:“哪些人举报的?名单给我,我亲自处理。” 04笑了起来:“那可不行,管理局现在有多缺人,江部长又不是不知道,真要给你来处理,我这工作也就别想干了。 ” “再缺人,能有我任务部门缺人?”江允心歪了歪头,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在审讯室里待了整整三十六个小时,今天下午才刚刚出来,这又不是什么秘密。04,你应该先把这些人抓起来,再来找我。这样,我们就能一起找出这些人里是不是还藏着遗漏的内鬼了。” 04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江允心,这件事的追责到此为止。我知道,这次情况特殊,但也正因为特殊,才必须到此为止。” 江允心神情微动,没有反驳。 一般来说,任务员出现叛逃等违规行为,只会被送到教导系统那里回炉重造或被处罚成为辅助系统。特别严重的,如恶意引导世界线走向崩坏,或向小世界透露管理局与主世界的存在以批量“制造”觉醒者,导致世界线崩溃,才会被内部处决。 而这次的违规者,不仅试图唤醒小世界角色,让他们成为觉醒者,还在私下里威逼利诱其他任务员,让他们一同加入计划,试图突破主世界与小世界之间的屏障,让两个世界都陷入混乱之中。 这次血腥残忍与折磨无异的审讯,不仅仅是为了查出与违规者有所勾结的任务员名单,更是为了杀鸡儆猴,让所有人明白,有些事的后果,绝非一死了之那么简单。 只是如今,老一派的任务员都已被清理完毕,如今在江允心手下工作的,都是经过管理局层层筛选、甚至亲自培养的精英,死一个少一个。为了更多的赚取能量,尽管此次情节恶劣,主脑还是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表面上雷声大,实际则雨点小。 正如江允心方才对下属说的,“到此为止”。 他揉了揉眉心,没有再多说:“然后呢?批评教育结束了的话,我就要去传送室了。” 04惊讶道:“现在?你不休息吗?” 江允心道:“休息不了。” 04给了他一个充满同情的眼神:“等正式升上管理官,再好好休个假吧。” “要是主脑批准的话。” 04叹了口气,轻声道:“以前的管理局不是这样的。” 江允心装作没有听到这句话,没搭腔。 04起身离开了,而江允心通过数据台查看了一遍下属们近期的任务完成情况,才动身朝着传送室的方向走去。 前往传送室的必经之路上,有一面玻璃幕墙。幕墙外,是距离主星系足有亿万光年的废弃行星带,看不见边际的黑暗中,仅有近处漂浮的碎石被这座悬浮在时空裂隙间的巨大建筑物所散发出的光芒映亮。 经过时,江允心侧头,看了眼倒影中的自己。俊美的皮囊和出众的气质从来都是任务员最锋利的武器,有些任务员喜欢借用他人的外壳,但江允心向来只喜欢本色出演。 他用自己的脸,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性格和灵魂。也正因如此,在任务中,江允心只会扮演一种角色。 反派。 他扫过影子里青年那双填满了冷漠麻木的浅灰双眸,嘲讽一笑。 传送室的房间白到晃眼,偌大的空间内,只有一枚蛋形的传送舱立在正中的位置,舱门已经打开,里面有容纳一人的空间。 江允心跨入舱内,在传送开始的晕眩感中闭上了眼睛。 2. 一家人 夜幕低垂,黑暗缓缓吞噬去了天边最后一抹金色。街道上的路灯依次亮起,与马路上的车流一同汇成地面的银河。 江家老宅是一座屹立于京市五环区域的花园式庄园,寸土寸金的黄金路段,闹中取静,交通便利。路边用于遮挡视野、保证私密性的林子郁郁葱葱,树叶随着微风摇动,在夜色中发出簌簌声响。 一辆漆黑色的阿斯顿马丁穿过最外侧的铸铁大门,驶上进入庄园的小路。造价昂贵的内景在车窗外一一掠过,花园、庭院、喷泉、温室,修建得当的植物和室外家具一同被花园灯拢上了一层暖色的纱。 白西洲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风景,隔着一段距离,他已能远远看见那座奢华至极、城堡一般灯火通明的豪宅前站着的人群。 他们都在等他。 白西洲轻轻咬了下嘴唇,虽然说不上紧张,但仍有种如在梦中的不真实感。 就在一个月前,他还是个普通家庭里的普通小孩,刚刚大学毕业,开始工作,虽然生活朴素,但父母恩爱,因此生活得十分幸福。 然而,这份平静却在一个下午被毫无征兆地打破。醉驾的面包车司机在市中心的十字路口横冲直撞,造成十死七伤,他的父母当场身亡。 白西洲永远都不会忘记自己命运彻底改变的那一天,阴沉沉的下午,乌云遮天蔽日,他蜷缩在太平间的门口,大脑一片空白,过度的冲击下,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惨白的灯光,惨白的床单,沾着斑驳的血迹,每一次呼吸中都带着消毒水的气味。熟悉的面容紧闭双眼,永远都不会再醒来。 因为父母双方都早早便与各自家庭断了联系,白西洲不得不独自面对医生和警察的问话,保险公司的电话一通又一通,火葬场、葬礼、墓地选址,一切都需要他亲手操办。 但他到底只是个二十出头、刚入社会的年轻人,在家备受宠爱,无忧无虑,突然变成孤儿,各种责任和压力如山一般压下来,白西洲根本无从承受。恐惧和茫然一阵阵涌上心头,他想要哭,可眼泪都好像忘了该怎么流下。 这时,一对衣冠楚楚、气度非凡的男女从电梯上走下来。 白西洲缩了缩身子,不想阻拦别人的路,却被女人喊出了名字,于是抬起头,露出茫然的表情。 下一秒,女人在他面前半跪下来,将他搂进了一个柔软温暖、带着香水味的怀抱。 在女人断断续续、夹杂着哭泣声的讲述中,白西洲第一次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原来,他从来都不是什么普通家庭的普通小孩,而是京城江家二十年前走丢的宝贝独生子,整个家族的心尖肉。光是出生前累积在他名下的财产就是个常人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 二十多年里,江家人从未有一刻停下寻找他的脚步,直到半个月前,白西洲因阑尾炎住院手术,知道这件事的主治医生无意中发现了他腰侧的胎记,通知给了上级,这才让他被江家人找到。 突然成为顶级豪门的继承人,白西洲却完全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反应。他茫然地跟在那对夫妻身后,接受了亲子鉴定和一系列身体检查。得到确定的结果后,女人再一次将他搂进怀里,喜极而泣,中年男人紧皱的眉头也终于松开,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大步走上前,将白西洲和妻子一同搂进怀里。 他们陪在白西洲身边,帮他处理了父母……养父母的所有后事,等到葬礼结束,便带着白西洲坐上了前往京城的私人飞机。 他们对白西洲嘘寒问暖,无微不至,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这对日理万机的夫妇放下了所有工作和私人事务,领着他在京城各处好好游玩了一番。面对白西洲不想改名的要求,也同意得没有任何犹豫。 在这番悉心照料下,白西洲慢慢放下了防备。他到底是个在圆满幸福家庭里长大的小孩,心中充满了阳光和爱,骤然的变故并没有让他一蹶不振,更别说他现在还有了新的亲人。 白西洲知道,如果爸妈还在世上,一定会希望他能开心健康的活下去,用笑容面对每一天。于是他慢慢振作起来,开始努力适应新的生活。 而今天,就是他正式回归江家的第一天。 纷乱的思绪随着车子停下戛然而止,白西洲回过神,手忙脚乱地解开安全带时,车门已先一步由司机从外侧拉开。 他走下车,朝司机道了谢,视线转到豪宅前站着的一大堆人面前,目光掠过满脸笑容的江父江母,最终停在他们身旁站着的陌生男人身上。 是一个高挑英俊的年轻男人。他黑发灰眸,唇角勾着微笑,一双多情的桃花眼月牙般弯着,正直直地望着白西洲。 裁剪得宜的黑色西装下,是模特一般优越的身材。单看外表,这男人好看得实在有些过分,几乎不像是真实世界里的人物,更别说他还拥有着一种说不出的神秘气质,仿佛自带引力,让白西洲一时无法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对上视线后,男人便上前一步,朝白西洲伸出手来,声音低沉:“你好,我是江允心。” 江允心。 白西洲知道他。 走丢的第三年,江家大多数人已放弃了找到白西洲的希望。因为江母身体不好,不易怀孕,为了家族事业,他们不得不从其他家族收养了一个十岁的孩子,将其作为继承人进行培养。 如无意外,江父退休后,江家的所有财产都将由这个养子负责继承,偏偏二十年后的今天,白西洲如奇迹一般回到了江家。 在江家这种传统豪门,血缘关系大过天。白西洲的归来,也代表着养子将会失去现今拥有的一切。因此这一个多月,实际也是在给对方接受这一切变故的空间。 从今以后,他们就将以兄弟的名义,在同个屋檐下生活。在各种短剧和低智爽文中见识过豪门争斗的白西洲还期待又不安地想过,希望自己这位素未谋面的养兄能友好一点,毕竟,真要玩手段,自己大概率是比不过对方的。 可他没想到江允心会长得这么好看,桃花眼朝他看过来时,他的呼吸几乎都要停了。 咚。 咚、咚、咚。 心跳在耳边砸出有如鼓擂的声响,白西洲大脑一片空白,嘴唇下意识张开,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鼓胀、颤抖,连指尖都发麻,脚底再感知不到大地的存在,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眼前人的身上,妄图将这一刻永恒地烙印在脑海的深处。 他倏然想起以前暑假时打工的奶茶店里的另一个店员,那是个换男神如流水的年轻女孩子,每次喜欢上新的帅哥,都要举着手机在白西洲面前晃上一圈,并告诉他,她又一见钟情了。 那时白西洲虽然早就知道了自己的性向如何,却从没有遇见过喜欢的人,顶多见到帅哥多瞟两眼,并不会有更多的想法。每次听到了,便笑一笑,并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此刻,白西洲才明白了一见钟情究竟是什么感觉。 他呆呆地伸出手,与江允心交握。男人的手掌宽大温暖,握着他的手指修长且骨节分明,力道刚刚正好,微微晃动时,白西洲恍惚闻到了淡淡的古龙水香。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松开手,又是如何附和江父为他介绍家中管家佣人的话语的,回过神时,白西洲已经坐到了餐厅的椅子上,而江允心坐在他的旁边,正慢条斯理地用勺子舀盘子里的开胃菜。 -- 餐厅内部一如这座豪宅的外表一般奢华,一条铺着暗红色桌布的长条餐桌,多层手工玻璃灯在正上方闪闪发亮。 今晚的开胃菜是榛果奶油火焰虾,调味的酱汁略微偏酸,恰好是江允心喜欢的口味。 他坐在桌子的右侧,清楚地察觉到来自于江家夫妇明里暗里的打量,便有意将温和散漫、满不在乎的态度表现到了极致。 左手边坐着的青年紧张地调整了下坐姿,膝盖不小心碰 到了他的,便像是被电了一般慌乱地缩回去,像是一只见了猫的老鼠。江允心朝旁边瞥了一眼,看见藏在蓬松黑发下的耳垂红得几乎滴出血来。 他心中生出一丝掺杂着讽刺的好笑。 因为这副外表,江允心在任务开始时便被主角喜欢上的情况虽然很少,但并非没有。可惜,这份喜欢对他而言,只能算是单纯的累赘。 主脑掌权后的任务部门,任务员们利用小世界主角的感情以达成目的是极为常见的事情,毕竟,利用他人的真心以完成任务的成功率与效率都高得可怕。 然而,江允心对此完全没有兴趣,也从没这么做过。他不会对管理局的规定做出任何评判,更不会试图改变什么,但他自有自己的一套行为准则,不和小世界的角色产生感情纠葛就是其中之一。 拒绝感情纠葛,等同于拒绝所有窃取小世界能量核心的任务,毕竟,想要让主角签下契约,靠的就是欺骗。正因如此,尽管江允心早早便达到了晋升管理官的标准,主脑仍迟迟拖着不肯让他升职。 江允心心里明白主脑是想通过这种方式逼迫自己就范,身为管理局内任务成功率百分之百的金牌任务员,他的服软,代表着成百上千个能量核心的利益。 但他始终不愿松口。 因为欺骗实在是一件太累的事情。 身心诱惑、言语蛊惑,将一颗真心血淋淋地从胸膛里掏出来,只要江允心想,随时可以做到。 但为什么要费这么多周折呢?用残忍冷酷的手段,一样可以达成目的。 而且,江允心认为,自己的灵魂里根本不存在什么类似喜爱的感情,至少在他活着的一百年里,他一次都没有感受过类似的情感。 而他已去过近千条世界线,见过的人不计其数。这都没有,想来就是不可能有了。 好在,虽然这种主角所产生的迷恋很累赘,但也很好摆脱。等江允心露出冷漠无情的那一面,说点恶毒的话,做点恶毒的事,便能让这份愚蠢的情感灰飞烟灭。 女佣上前为桌上的所有人添酒,江母这时用餐巾轻轻擦试了下唇角。 “我和你父亲已经向其他家族发去了请帖,还有各路媒体也都邀请了,下下周的认亲宴会上,所有人都会知道你的存在。”她朝着白西洲温声道,又看了眼江允心:“允心,你弟弟刚刚回家,对那种场合还不是很熟悉,到时你要好好帮衬一下。你们都是年轻人,说话也说得来。” 言下之意,是要让江允心当白西洲进京城富少圈子的引路人。 江允心恰到好处地让自己脸上的笑容浮现出一抹僵硬,在确定这抹僵硬被江家夫妇捕捉到以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那是当然,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西洲的。” “还有工作上的事。”江父道:“过段时间,我会安排西洲正式进公司。” 江允心微笑道:“需要我帮忙吗?” “那就再好不过了。”江父道。 江允心便道:“我会如当初您教导我一般尽心尽力。” 他说起“当初”两个字,便让这对夫妻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不自在的表情。江母拿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看向白西洲。 “西洲,还不快道谢?”她说。 白西洲这才如梦初醒般眨了眨眼,他转过脸,看向江允心。 江允心看着他忽闪的睫毛,热切的眼神,皆是难以掩饰的情窦初开的模样。 “谢谢。”白西洲道:“哥哥。” 不是“江哥”,不是“大哥”,也不是“哥”。 而是“哥哥”。 这样柔软甜蜜、近乎撒娇的称呼,本不该出现在一个二十三岁的成年男人口中,尤其考虑到,他们今天不过是初次见面。 果然是个在爱与温柔中长大的天真小孩。 江允心眸色冷淡,朝他笑了笑:“不用谢,都是一家人。” 3. 狡黠 豪门中,培养一个继承人需要付出的代价是昂贵的,这份昂贵不仅代表着金钱,更代表着时间、精力、人脉。 自从十岁那年被江家收为养子,江允心每天都活在学习和人际交往的压力下,它们中间的缝隙很狭窄,几乎没有喘息的余地。学校里的课业只是冰山一角,金融和商业管理知识不必多说,除此之外,还有乐器、骑术、游泳、礼仪、高尔夫等各种各样的课程需要他去学习。 因为他是养子,说到底,跟江家并无血缘关系,因此交际圈子里,江允心的位置总是很奇怪。一方面,他因为是江家的继承人而饱受追捧,另一方面,他在很多事上,又像个无关的局外人,始终与其他人有着一层无法突破的隔膜。 十七年来,阻碍很多,过程也很折磨,充满了冰冷的痛苦,但只要最终能得到江家,站到那个最高的位置上,那么这一切就是值得的。 可看看,现在他在做什么? 豪宅二楼西侧的大厅里,江允心坐在一把胡桃木的扶手椅上,跷着腿,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他面前,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的白西洲正在礼仪老师的指导下笨拙地学习交际舞的舞步。 江家能成为顶级豪门,其掌权者自然拥有着冷血和铁腕。找到白西洲这个真正的江家少爷后,江允心在一周内便被褫夺了董事会内所拥有的权力,名下资产锐减,好在,身为江氏集团的总经理,他苦心经营多年,并不那么容易被立马架空。可惜,这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如今,他唯一剩下的用处,便是陪伴、教导白西洲这个流落在外二十年的小可怜,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继承人。这显然是一场测试,如果他表现优秀,或许还能得到成为白西洲副手或助理的资格。 悠扬的古典舞曲在厅内绘满壁画的墙壁与天花板间回荡,窗外蔚蓝的天空与金色的阳光表明这是一个安宁的午后。 白西洲紧绷着脸,手中握着礼仪老师戴着齐肘手套的手,动作僵硬,然后在下一拍中果不其然地踩到了对方的高跟鞋。 这已经是他今天下午第三次这么做了。 礼仪老师发出一声痛呼,白西洲立马松开手,朝后跳去:“对不起,对不起。” “不,没关系。作为初学者,您已经做得很好了。”礼仪老师勉强笑道,转了下头,看到一旁的古典座钟上时针终于指向了Ⅲ,于是如释重负道:“今天的课程就到这里吧,剩下的我们明天继续。” “好的。”白西洲沮丧道:“辛苦了。” 礼仪老师离开时,朝江允心点了点头,江允心回了她一个微笑,站起身,走到留声机前挑开了唱针。 音乐声戛然而止,白西洲仍留在原地,闭着眼,举着手,和空气舞伴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舞步,出错后沮丧地放下手臂,转过身来。 “哥哥,我是不是很笨。”他这么说,语气却很委屈,小狗眼亮晶晶地盯着江允心,像是在寻求安慰。 江允心没有说话。 近百年的人物经历,早已让他对小世界主角这种生物熟悉至极。受灵魂内包含的磅礴能量影响,主角们往往强大、自信、天赋卓然,皮囊更是一等一的极品。 而眼前这个叫白西洲的青年却有所不同,他不仅外貌出众,还拥有着一双干净清澈的眼睛,看向江允心的眼神,如同一捧无瑕的白雪,等待着被践踏、玷污,混杂尘埃,变成烂泥。 像一头刚出生的小羊,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温顺。 按照世界线给出的信息,白西洲的养父母感情深厚,十分恩爱,因此虽然他们家庭条件平凡,生活却充满了欢声笑语,每一天都洋溢着幸福的气息。被这种家庭养大的小孩,心灵毫无疑问是拥有着力量的。 加上新的家庭和父母,对他也很是疼爱,那场一个月前惨烈的车祸虽然给他留下了伤痛,却没有留下阴影。二十三岁,他仍然是那个在宠爱中长大的、爱撒娇的小孩。 幸运的、幸福的,像个小太阳。 某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在江允心的胸膛里弹跳了一下,像是嫉妒。 让他惊讶的是,这份嫉妒并非源自于扮演的角色,而是源自于他自己的心。 一颗丑陋扭曲、冰冷无情的心。 就像在漆黑的匣子里被折磨囚禁关了太久的灯神,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放弃了感恩救赎,选择了仇恨诅咒。麻木而千疮百孔的灵魂不再期待幸福,只期待世上所有人,都如他一样痛苦。 管理局的人都很好奇他一直扮演反派的原因,殊不知,他懒得伪装,本色出演,便只能成为反派。 白西洲还站在原地,巴巴地等待安慰。江允心便敷衍地笑了一下:“老师不是说了么,作为初学者,你已经完成得很不错了。” “那明显是客套话。”白西洲道:“难道哥哥当初学的时候,也会在同样的地方踩老师三次吗?” 江允心眉梢轻挑,没有回答。 但不回答本身就已是一种答案。 白西洲轻哼一声,撅起嘴道:“按照这个进度,恐怕到了宴会那天,我都没法学会最基础的交际舞。”他低下头,研究了一会儿自己脚上崭新的皮鞋,再抬起头时,他直勾勾地看向江允心,眼里闪着光:“所以我有个好主意。” 江允心挑眉:“好主意?” “你来教我吧,哥哥。” 这算什么好主意。他刚要拒绝,便听眼前的青年补充道:“爸妈要是知道是你帮了我,肯定也会很高兴的。” 江允心一怔,他看向白西洲,在青年的眼底深处捕捉到了一掠而过的狡黠,这才确信,这头看似温顺的小羊羔,的确是在用江家夫妇的名头压他。 -- 白西洲的心跳如同鼓擂,他甚至不由疑惑面前的男人怎么能听不见这份紧张不安与期待混杂在一起的声响。 在江父江母的要求下,这些天来,江允心打着“教导”和“陪伴”的名头,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白西洲本就对这个俊美优秀的养兄一见钟情,而这份心动经过这些天的发酵,俨然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甚至可以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江允心,就这么度过一整天的时间。 如果白西洲还是曾经那个普通家庭出身的普通小孩,他遇见这样的男人,顶多只敢远远看着、偷偷暗恋。 但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 所以,是的,他当然会利用自己的身份和江允心尴尬的处境,来威胁对方就范。 这没什么大不了。 大家都会这么做。对吧? 江允心的表情先是变得古怪,随后轻笑了一声,他灰色的双眸紧盯着白西洲的脸,手指轻轻按下唱针,将其固定在黑胶唱片上。 音乐流淌而出的同时,男人上前一步,伸出手,弯腰做出了邀请的动作。 白西洲过了一秒才将自己的手放到他的掌心中。 江允心站直身体,轻轻一拉便将他拉进了怀里,古龙水的香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清冽的薄荷香,大概是须后水的味道。后腰处贴上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扶住他的身体,体温透过布料传达到肌肤表面,几乎让白西洲感觉滚烫。 他有一米八的个子,江允心却比他还要高上几公分,他们贴得很近,白西洲不得不稍微抬起头,才能看清江允心的脸。 江允心也正在看他。 男人没有低下头,而是用一种近乎轻蔑的方式睨着他,在如此近的距离下,白西 洲终于看清了对方笑容里的虚伪和冷漠。 他应该因为这份不加掩饰的厌恶而退缩,可他愚蠢的心脏反而跳得更加欢快。他握紧了江允心的手,侧过头,看见男人搭在自己手背上白皙修长的手指,每一片指甲都修剪得宜、光洁圆润。 毫无疑问,这是个接受过最顶尖的精英教育,由金钱和权力滋养长大的男人。 但此刻,这个傲慢高贵的男人却为他所掣肘,哪怕不甘愿,也不得不顺从他的意愿。 白西洲感觉自己的血管都在颤抖,他的目光重新移回到江允心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低声喊:“哥哥。” 江允心的眸光闪动了一下,然后他举起了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随着音乐迈出了第一个舞步。 或许是因为白西洲的全部身心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环着他的男人身上,没了多余的杂念,那些反复出错的步法忽然之间变得清晰起来,他甚至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女步。 一开始,他只是试探性地将另一只手放在江允心的手臂上,慢慢地,他开始不自觉地向上抚摸,试探地触碰男人的上臂和肩膀。 最后音乐声停下时,白西洲已经搂住了江允心的脖颈。 “哥哥……” 白西洲轻轻挠了下江允心的手,笔直望进男人漂亮上挑的桃花眼,受氛围的蛊惑,他竟不自觉抬起头,试着贴上前去。 江允心却在这时推开了他。 男人脸上的笑容已经尽数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审视,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拍了拍西装上被白西洲触碰到的位置,像是在掸去什么肮脏的灰尘,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而白西洲停在原地,看着江允心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中半是被嫌弃厌恶的伤心委屈,半是因人生初次亲密接触而涌现的欣喜激动。 他看着自己方才被江允心握住的那只手,凑到唇边,小心地亲了一下。 -- 洗手间里,江允心一边洗手,一边思考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他可能在某个瞬间的确看走了眼,但这绝不是问题所在。 问题在于,在发觉自己的反感和厌恶后,白西洲没有识趣退开,反而从眼中迸发出了更加激烈的情感,就像被打开了某个开关,不退反进。 江允心确信,从今天开始,对方将会开始渴望得到更多,开始喜欢那种拿捏把柄、掌控对方的滋味。但他应该做的是将江允心当做对手,而不是喜欢的对象。 这一切都弄错了。 江允心看向镜子,试图在脑海中、在往日的任务经历中寻找类似的情况,然而他失败了。他不是第一次被主角喜欢上,但这无疑是第一次,在他展露冰冷的真面目后,主角变得更加主动。 擦干手后,江允心把纸团扔进垃圾桶里。 他想起了几分钟前,那只环绕在他脖颈上的手,容貌清秀帅气的青年朝他倾身过来,眉眼间盛满恋慕与渴望。 眉头皱紧了。 做过的任务越多,江允心越少在任务过程中表现出个人情绪。但现在,他却感觉烦躁。 不是因为其他的,只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怪胎主角,难免一时乱了阵脚。 他平静而笃定地想,像白西洲这种见色起意的一见钟情,是不可能维持多久的。这次只是一个小警告,所以才没能让青年后退。等剧情继续推动,这种肤浅的感情肯定会很快消失。 ——但如果没有消失呢? 一个微小的声音在江允心耳边一掠而过,他不由轻嗤:怎么可能。 他从镜子前走开,却忽视了脑海深处浮现出的另一个问题。 既然不在乎,既然只是烦躁,方才对主角的放任,又是因为什么? 4. 全家福 午后阳光明媚,书房内窗帘拉了半边,早已过了午饭时间,从上午就一直在开的会议仍在一个接一个的继续。 江允心作为江氏的总经理,就算如今已被夺了权,先前做下的决策与其后跟着的一系列工作,还是需要他亲自去处理。 平时,他要当个影子跟在白西洲身后负责教导,白天几乎抽不出什么空。但今天是江家专用的老牌裁缝上门为白西洲测量身体数据的日子,还有摄影师要来拍全家福,江父江母亲自陪在身边,江允心便空了下来。 于是一整个上午加中午,他都待在书房里,不停地处理这些天来积攒下的工作。 漫长的视频会议后,江允心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从书桌前站起身,走到窗前,朝下看去。 三楼的房间,视野足够辽阔。测量工作显然已经完成,裁缝乘坐的豪车正沿着小路朝庄园外驶去,庭院的草坪上,几名外来的工作人员正在下人的协同下布景,一个带着鸭舌帽、穿着马甲的女人拿着相机,正与身旁助手打扮的女孩子说着什么。 他目光转了一圈,最后在一棵大树的树荫下找到了江家夫妇和白西洲的身影。他们都做了打扮,一家三口靠在一起微笑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江允心远远地看着夹在那对夫妇中间,笑得满脸灿烂的青年。 那天跳过舞后,自觉有异的江允心便收起了温和的面具,与主角随时随地保持着“安全”距离,若非必要,一句话都不会和白西洲说,连眼神接触都很少有。一有空闲,便独自赶任务进度,联系公司内部同样有异心的管理层,做账,窃取机密,将能转移的资产一步步神不知鬼不觉地转到国外。 按照这个进度,顶多两个月,江允心就能完成自己身为反派的在这条时间线的所有前置任务。 之所以只是前置,是因为他来到这里最主要的目的,并不是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他需要的是能量,所以让主角黑化,从对方的灵魂中榨取出痛苦,才是他最根本的目的。 树荫下,身着白色外套,抓了头发,打扮得如同小王子的白西洲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说着说着,突然抬起头,直直朝三楼的方向看了过来。 江允心下意识后退几步,回过神时不由有些好笑。他竟然因为一个简单的眼神,便像个害怕被发现的胆小鬼一样躲开,这又是一件从未有过的事。 空荡荡的安静的书房,与热闹的庭院隔开了两个世界。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走到书桌旁重新坐下。 所有的世界线都是拥有自己的弹性的,当外来者进入世界线时,里面的具体设定也会跟着变动。江允心进入这个世界,这个人物的名字便也变成了他的名字,小世界中的所有人都会认为这个反派角色本来就叫“江允心”。 这种影响也会蔓延到角色的过去经历。 江允心在年少时离开家乡,辗转流离,最后加入时空管理局,接受过近乎残酷的训练,最终成为了一名任务员。他没有父母,没有朋友,没有爱人,一无所有,如同浮萍,毫无羁绊。 于是,他去过的每个小世界、所扮演的每个角色都是孤独的。大多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就算有父母,也爹不亲娘不爱,友情爱情都是虚假的,他们对着江允心微笑,后来变成恐惧、厌恶、仇恨。 江允心习惯了,也麻木了。他不会再产生任何感觉,如同一把锋利的刀,精准而机械地完成自己的任务,一切都走在流程上。 可一个行为奇怪的主角,却久违地唤起了他遗忘已久的知觉。 江允心看到一个在爱和幸福中长大的、内心充满力量的小孩,看到他如同太阳一般,在父母宠溺疼爱的目光中笑着释放着自己的光和热,灵魂深处的黑暗忽然就无处遁形。 不要再想了。 本也就不需要去想。 与其看着别人的一手好牌不甘心地思考“为什么”和“凭什么”,不如想着如何打好自己的一手烂牌,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江允心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圈子里名声不怎么好的狐朋狗友的联系方式。 想要折磨一个天真的没受过伤的人,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将他带到一群肆无忌惮的富家子弟所举办的私人聚会上,届时言语嘲讽也好,恶意灌酒也罢,拖到角落里打上一顿也未尝不可。 只要能将任务重新拉回正轨,再卑劣的手段,江允心也乐意尝试。 近百年的任务经历,早已磨灭了他心中的道德底线。在扮演反派的过程中,人性,很多时候只是一种拖累。而且,这种既闹不出人命,也造不成永久性身体伤害的事,连清粥小菜都算不上。他本就是为榨取主角的痛苦而来,被仇恨、被辱骂,才是他所习惯的常态。 他不会、也不应该被喜欢。 手指悬在拨通键上,书房的门却在这时被敲响。 江允心动作一顿,转动椅子侧过身去:“谁?” 青年的声音透过屋门,闷闷地穿进来:“哥哥。” 江允心现在一听到主角这样撒娇般喊自己,就本能地觉得不妙。他语气平淡地回道:“我在工作。” 门外的人却恍若未闻,径自按下了门把手,门被推开的时候,江允心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抿着唇,摆出最冷漠的表情,冷冷地盯着白西洲。青年身上还带着被阳光晒过的味道,与他对视,脸上的笑容堪称愚蠢。 白西洲半点没有被江允心摆出的冷脸吓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神中的笑意反而加深了:“哥哥,你都在书房待好久了,你吃午饭了吗?” 当然没有。 江允心在管理局忙起来的时候,也时常不吃饭。不老不死的能力显然也增强了他的体质,否则,先前那三十六小时不间断的审讯任务,就足够让他倒下了。 但他却说:“吃过了。” “骗人。”白西洲抬起下巴,“我来之前就问过孙阿姨了,她说大少爷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他朝江允心伸出手:“走吧,我让阿姨准备了一点吃的,我正好也吃点下午茶。” 江允心道:“我还有工作要处理。” 白西洲耸耸肩,不在乎道:“那我让管家送上来,我们一起吃也是一样的。” 江允心眉心跳了跳:“爸妈呢?他们不是还在等你拍照么?” “不是等我,”白西洲摇了摇头:“是在等我们。管家已经给他们上了下午茶了,我们有吃饭的时间。” “我们?” “是啊,”白西洲笑道:“既然是全家福,就要全家人都到场嘛。” 江允心没说话。在原身的记忆里,江家夫妇从未将他当做过真正的儿子,该上的课、该做的培养一样不落,但全家福这种温馨的事,是不可能和他沾边的。 他如今会被接纳,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白西洲的坚持。 眼前的青年并不明白江允心这个所谓的养子已经没了利用价值,从继承者变成了一个需要被清除的威胁,要么做影子,要么被除掉,只有这两种选项。 他笑着,仍然固执地将手伸着,直视江允心的眼睛:“哥哥,我们现在是下楼去餐厅,还是让人送餐上来吃?” -- 江允心最后还是下了楼。 餐桌上,他保持了沉默,但在走到庭院中,走进阳光下后,他看着坐在阳伞下圆桌旁的江家夫妇,挑了下眉,很快便戴上了温和有礼的面具。 他微笑着点头,温声道:“爸,妈。” “来啦。”江母理了理头发,或许是有外人在的缘故,她脸上的笑容之亲切,完全可以说是完美无缺:“你这孩子,难得的休息日,还工作了这么久。衣服已经准备好了,小李,麻烦你带着去做一下造型。” 先前江允心在三楼看见的那个和摄影师交谈的女孩子走上前来,楼上远远看见的时候,他就感觉对方年纪不大,现在当面见到了,果然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刚进入社会的大学生,脸上还带着青涩的痕迹,与江允心对上视线的时候,还红了脸和耳朵。 “请跟我来。”她动作僵硬地指了个方向。 江允心朝她 笑了一下,正要迈开步子,袖口便被抓住了。 “西洲?”江母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我也跟着一起去。”白西洲笑着说。他仗着在众目睽睽下,江允心不敢对自己使脸色,揪着袖口的手指悄悄爬上去,握住了江允心的手:“女孩子跟着还是有不方便的地方,我跟着正好还能帮帮忙。” “胡闹,你能帮什么忙?”江父道。 白西洲却只是吐吐舌头,朝他们挥了挥另一只手:“爸,妈,我们很快就回来,你们再喝杯茶,别着急。” 江允心的背挺得很直,一过转角,他就试图将白西洲的手给甩开,然而青年却将他握得更紧,甚至还挽住了他的胳膊,身体紧紧贴着他。 小李好奇的目光不时从旁边投过来,等走到草坪上临时搭起的更衣棚时,她忍不住说了句:“你们兄弟关系真好。” 在江允心开口以前,白西洲就笑眯眯道:“对啊,虽然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一直都很亲近。” 小李“啊”了一声,半是惊讶半是尴尬,显然是想明白了白西洲之所以跟上来,是因为自己看江允心时眼神中的惊艳太明显。她摸了摸鼻子:“那个……你们很般配。” 白西洲脸上立马绽开大大的笑容:“谢谢!” 江允心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带进了更衣棚。这个摄影团队不愧是能做豪门生意的,上/门/服务,还带了这么多可供选择的拍摄用衣物,棚内摆了近十个长衣架,风格各不相同,还有专门的配饰柜,每一件衣服和配饰都是崭新的。 小李进入工作状态后十分专业,推荐了好几套一看就和白西洲穿着的是配套的搭配。后面还有一套为日常休闲主题的照片准备的装束,她也为两人选出了像是情侣装的衣服。 白西洲满意得不得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拿起了挂在衣架上的宝蓝色领带,抵在江允心脖子下方比划着,又换了一条深红的,比来比去下不了决定,最后抬起头,睁圆眼睛寻求意见:“哥哥,你喜欢哪个颜色?” 江允心看了眼镜子,镜中的黑发灰眸的桃花眼男人单看外貌,仍然是他看过无数次的模样,但在细微处,似乎又有了不同。 那种不同,让他对自己感到了陌生,也让他移开了视线。 小李正在后方的衣架中翻找新的配饰,江允心放低了声音:“你就没想过,要是她出去到处乱说,到时该怎么收场?” 白西洲茫然地歪了歪头,没明白江允心的意思:“收场?收什么场?” “爸妈会知道。”江允心道:“社交圈的人也会知道。” “知道什么?” 江允心冷冷地看着他。 白西洲顶着冰冷的目光,终于是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不再装傻,他道:“知道了就知道了呗,这又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如果你同意,我愿意把这件事通过广播放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我——” 他倏然顿住,清了清嗓子,红晕飘上双颊,低下头,眼神在手中两条领带上乱飘。 江允心用一种他自己都没想到会有的嘲讽语气道:“你连说出口都做不到。” “不!”白西洲瞪了他一眼:“我只是不想说出来后让你更讨厌我。” 江允心道:“那你就该远离我。” “不要。”白西洲道:“这是两回事。” 他将蓝色的领带放到一旁,拿起那条深红色的领带,亲手为江允心系上,打结时垂着眼睛,分外认真,语气则像是再和一个不懂事的小朋友解释一个显而易见的常识,很慢,充满耐心:“我想尽可能地和你待在一起,关心你,和你说话,但表白是另一回事。 我可以保证我的真心,但我也会害怕痛,而且随便说出口,也有种我做什么都是为了得到你的充满目的性的感觉……所以,我会黏着你,但除非确认你也喜欢我,否则绝对不会把示爱挂在嘴边。” 白西洲整理好江允心领带的结,抬起脸,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反正,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还很长呢,对吧,哥哥?” 5. 约会 江允心很久没有遇见过一种情况,会让他站在原地,说不出一句话。 他无法形容这一刻在他心底弥漫的感受,白西洲的天真和愚蠢,几乎让他产生了怜悯。 这时,他的手指再度被勾住,这一次,青年大着胆子握住了他的整只手掌。 “不管怎么说,反正你也已经知道我的心意了。”白西洲看着他的眼睛,有点羞怯,却没有回避:“我会竭尽所能的追求你,必要时候,还会借用爸妈的名号,让你没法躲开我。” 面对这可笑的威胁,江允心却出乎意料地没有感到愤怒和烦躁,他道:“听起来我并没有选择的权力。” “你有的。”白西洲咬了咬唇,轻声道:“如果你喜欢上别人的话,我就会放手。” 这句话他说得又快又小声,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同样的,只要你一天没有喜欢上别人,我就会一直坚持追求你。” 怪胎,蠢货,十足的傻瓜。 无视警告,接近渴求一个不该接近的人,就算被狠狠伤害折磨,也是咎由自取。 江允心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将自己的爱说得如此坦荡且坚定,似乎对自己和对感情这件事本身都毫无怀疑、充满信任。他想象着这份纯真被毁坏,眼前青年的笑容变成哭泣,一只脚踏上去,残忍地蹂躏。 然而涌上他心头的却不是漠然,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感觉,心像是变成了一块干巴巴的抹布,扭成一团。 他不该对任务有任何正面或负面的感受。 就像审讯时切开违规者的喉咙,如同切开一块橡胶,被血液溅到后会觉得麻烦,但也仅仅是觉得麻烦。个人情感完全剥离,他不过是个趁手的工具。 可现在,陌生的无名情绪像一条冰冷的蛇,在江允心的心脏上缓缓爬动。他甚至不知道这种情绪到底叫什么,只有像痒像酸的感觉不断胀开。 江允心有种直觉:一旦这种感觉膨胀到了极致,爆裂开来,他就会随之彻底改变,不再像如今的他自己。 这种直觉,曾在任务中无数次帮助江允心找到正确的方向,也让他成为了名副其实的“金牌反派”。于是,他下定了决心,必须不择手段、尽快完成这个任务。如果不行,那就直接放弃任务,强制脱离。 因为一个古怪的主角,破坏完美完成所有任务的纪录的确很可惜,但想要在管理局内继续生存下去,江允心就不能被改变。 绝不能。 后方找配饰的小李拿着一个袋子走了回来,见到江允心后惊讶道:“这条领带真的很适合您。” “对吧~”白西洲晃了晃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得意地笑着:“我也觉得,深红色特别衬哥哥的气质。” 江允心不自觉再度看向镜子。 红色向来是他最熟悉的颜色,鲜血的颜色,愤怒的颜色,能量流的颜色,罪恶的颜色。 它真的很适合他吗? 镜中的男人眼中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茫然,然后,他和镜中的白西洲对上了视线,青年歪了歪头,朝他近乎讨好地笑。 全家福最后还是四个人一起拍了,不过江允心有足够的眼力见,在拍第二组照片时,他找了个巧妙的时机接了一个工作电话,借口有急事要忙,换衣服去了公司,将空间留给了真正是家人的三个人。 坐进后座,系好安全带时,江允心透过车窗,看见被江母搂着肩膀的白西洲正拧着眉,闷闷不乐地回头看向自己。明明车窗玻璃上贴了单向膜,他们却好像还是对上了视线。 那双澄澈的眼睛仿佛在问“为什么不留下来?”。 江允心转过脸,向后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 身为豪门的掌权者,江家夫妇拥有足够的敏锐。拍照的事,让他们意识到了白西洲已经对这个养兄产生了不该有的亲密感,便当机立断地取消了江允心“教导”的职责。 不再需要影子一般跟在白西洲身边的江允心用工作为借口,成日地在市中心的顶层公寓和公司之间两点一线。 饶是如此,白西洲仍不肯善罢甘休,他执着地黏着江允心,完成日常任务一般发来大堆大堆的消息,有没有按时吃饭,按时休息,喝水运动,然后总是会问上一句,可不可以去公司找他。 这些消息,江允心一条都没有回复。 他并不应该这么做,事实上,逃避主角从来不是他的作派。 供职百年,近千条世界线的任务,江允心扮演过赌徒、酒鬼、霸凌者,当过丧心病狂的杀手,满手鲜血,罪恶加身。他将一张张骄傲肆意的脸踩在脚下,肆意碾磨,微笑地迎接他们充满仇恨和愤怒的视线,从不畏惧,从不闪躲。 可恨与愤怒做不到的事,爱竟然可以。 不是说江允心没遇见过固执的追求者,但那些人的追求,只能让江允心感到厌恶,处理方式也很简单:用些手段,让对方永远无法出现在自己面前,或是再干脆一点,直接杀掉。 所以他更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自己,究竟是怎么了。的确,白西洲是主角,他是反派,他无法让白西洲消失,也不能杀死对方。真正的问题不是这个,而是他的心。 白西洲的主动和追求,令他觉得烦躁,甚至感到了不安。 却没有厌恶。 真正的原因,江允心不愿去想。 一个人,变得麻木、变得冷漠、变得残忍、变得冷酷,整个过程需要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所需要经历的时间也是漫长的。从一个普通工作人员,变成任务员,成为任务部部长、管理官候选者,一路走来,鲜血荆棘,他自己都不肯回头去看。 如今的江允心,历经磨砺,终于成了一把锋利的刀,他变得适合管理局,适合这份工作,他的人生勉强地,也算有了一个大致的方向。 现在,一个被爱浸泡着长大的、愚蠢天真的主角,却在动摇他赖以为生的根基。 江允心拿出了手机,再度打开了先前那个狐朋狗友的联系方式。 这一次,他按下了拨通号码的按键,没有犹豫。 无需感受,无需思考,类似的事他已做过了太多遍,以至于安排时间地点和人物,都只需肌肉记忆便能完成。几分钟的时间,一场专门为了主角准备的屈辱宴会便筹措完毕。 更幸运的是,结束通话后的不久,江父打来了电话,要求江允心抽个时间带着白西洲出门吃饭,顺带详谈进入公司的种种事宜。看来白西洲到底还是说服了江家夫妇,让他们不再阻拦,还反过来帮着创造独处机会。 考虑到对方撒娇的功夫和受宠的程度,倒也不奇怪。 绝佳的时机,绝佳的机会,完成任务的未来近在眼前。 至于其他的,江允心不再去思考。 -- 摩天塔顶层的米其林餐厅,最好的窗边位置,只需微微侧头,便能将整座城市的景色尽收眼底。身着黑白制服的侍者戴着手套,手持酒瓶,正往醒酒器里倒入深红的酒液。 江允心坐在桌边,西装革履,劳力士在左手手腕上闪闪发光。他用流利的英文与亲自过来打招呼的主厨聊天,片刻后,主厨用一句“祝您今晚过得愉快”作为结束语,微微行礼后便先行离开。 “哥哥。” 江允心抬眼朝桌子另一边看去,只见白西洲托着腮,手肘撑在大理石桌 面上,目光紧盯着他,唇角勾着愉悦的弧度,分毫不掩饰眸中的欣赏与爱慕:“你今天真的好帅。” 顿了顿,又道:“没想到你真的会答应和我一起出来约会。” 江允心忍住了嘴角的抽搐:“这不是约会。” “随你怎么说,”白西洲哼着歌,朝周围环视一圈:“豪华的餐厅,美丽的夜景,美酒美食,单独相处,这些安排在我心里已经等同于约会了。” 江允心道:“我们在这里,是因为后天的认亲宴后,你就要正式进入公司了。” 白西洲噘了噘嘴:“比起公司的事,我更关心你。” 江允心看了他一眼,还没开口,就见青年狡黠一笑:“顺带一提,我已经和爸妈聊过了。” “……聊过什么?” “我对你的想法和感情。”白西洲道。 江允心盯着他,试图从中看出谎言的痕迹,然而坐在对面的青年神情坦荡,没有丝毫遮掩或玩笑的意味。 白西洲被他看得脸色发红,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怎么啦,同性婚姻早就普及了,这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你又老是躲着我,所以我就说咯。” 江允心的手指在桌面上轻点着:“江家不止有爸妈,还有祖父母和其他亲戚。老一辈的人不会接受这些的。” 白西洲笑了笑:“他们的想法和我有什么关系?” 江家这样的顶级豪门,除了江父江母的主家,还有无数旁支,如同一棵千年巨树,树身粗壮、枝繁叶茂,其下根系则盘根错节。在这种家庭里,想要不在乎旁人的想法,实在太天真了! 这份天真一瞬间几乎让江允心感到了恼火。这样天真的一个人,如何能当好一个豪门的家主?商场之中危机四伏,群狼环伺,高位者是捕食者,却也同样随时都可能变成猎物。身处其中,必须慎之又慎,且拥有一副冷静的铁石心肠。 如今江家还有江父江母坐镇,可他们再怎么厉害,也做不到掌控所有的事情。如果白西洲继续保持这样的心态,等到他进入公司,踏入商场,成为博弈者中的一员,就会立马成为一块无数人眼中的肥肉,被撕扯成碎片,吃尽苦头。 下一秒,江允心又冷静了下来。 他是在恼火什么?因为白西洲不知该怎么保护自己吗? 可他来到这里,不正是为了伤害白西洲吗?甚至就在几小时后,他还亲自为其安排了一场充满屈辱的折磨。 江允心想象着几小时后眼前青年的未来。 会所最高级的包厢,嘈杂的音乐,空气中满是烟草酒精和香水的味道,身着华服的男男女女脸上带着讥笑,而他们中间,白西洲两眼通红,跪坐在地上,满身狼藉。 巴掌、拳头、踢踹,甚至更过分的侮辱。一群被家庭保护得太好、以至于肆无忌惮的年轻人,面对一个可以肆意欺辱的对象时,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而江允心会站在最近的地方欣赏,必要时候还会亲自动手,以便让白西洲彻底明白,他喜欢上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需要做的不是爱他,而是恨他。他不应该喜欢他,而应该拿刀杀死他。 然后,江允心会完成任务,从他的痛苦中得到想要的能量,然后带着这份能量回到主世界,彻底忘记这条世界线和发生的一切。 他们再不会见面。 “哥哥?” 江允心从想象中回过神,发现白西洲正关心地看着自己,而桌上,不知何时已摆上了摆盘精致的开胃菜。奶白的鱼块浸在汤汁里,鱼皮酥脆,烹饪得恰到好处。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却尝不出究竟是什么味道。 6. 天际线 江父对白西洲进公司的事十分上心,明面上说着全交给江允心负责,实际上早就安排好了手下的心腹负责辅佐,三名助理也全是公司内部的元老,对工作流程和人际关系一清二楚。 这顿晚餐,说是为了聊进公司的事,但在如此全面的安排下,江允心实在没什么可说的,更别说白西洲也完全不在乎。整个用餐过程,青年要么叽叽喳喳地说话,完全不在意得不到回应的事实,要么就是用喜爱的目光来来回回地打量江允心,仿佛要将这副模样烙进心底。要不是怕惹江允心生气,他大概会拿出手机拍上几百张照片。 最后一道菜撤下,甜品端上。白西洲手指搭在桌面,勾着餐巾的角来回拨弄:“哥哥,你等会儿还有其他安排吗?要是没有的话……” “有。” 白西洲的眼睛瞪大了:“有?你要去做什么?” 江允心道:“跟你没关系。” “可我也想要一起去。”白西洲可怜巴巴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养兄,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掉进了对方设下的陷阱。 江允心拒绝得很干脆:“不行。” “那至少告诉我你要去做什么吧?” 短暂的停顿。 “朋友有约。”江允心道。 这一周多的时间,足以让白西洲在学习各种礼仪课程之余,了解到现实中的豪门子弟平日里究竟是什么样的生活做派。说起朋友间的娱乐,无非就是喝酒打牌、美人相伴。 于是,在听到这个回答后,他立马警觉起来:“是去哪里?会所还是酒吧?是天际线吗?” 天际线是京市一家以高消费著称的高档会所,保密性做得非常到位,顾客要么是达官贵族,要么是明星模特,因此无论是客人还是陪侍,质量都是断层的高。 它的确提供绿色服务,但会去哪里的客人,为的可不是单纯的吃饭喝酒休息。 江允心挑了下眉,有些意外:“你还知道天际线。” 白西洲道:“所以是去那里吗?” 江允心道:“是又如何?” 白西洲深吸一口气,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勺蛋糕塞进嘴里,又拿起杯子一口喝完里面的水。然后,他盯着江允心的脸,坚定道:“我要一起去。” 说完,似乎觉得自己的语气不够强烈,他用更加强硬的态度又说了一遍:“你必须带我一起去。” 江允心道:“要是我拒绝呢?你要回家和爸爸妈妈告状吗?” 白西洲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骄傲地点了点头:“我说过,如果有必要,我会不择手段。” 江允心似笑非笑道:“那,随便你吧。” 白西洲显然把这当成了自己的阶段性胜利,得意地抬起了下巴,眯起眼睛,像一只终于得到了零食奖励的小狗。 而江允心看着对面青年脸上的笑容和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睛,心想,这大概是最后一次见到白西洲朝自己露出笑容。 最后一次? 从江允心得到不老不死的永生起,他就再没有过类似的念头,在无限的时间里,任何事物都失去了其本先的意义。冬去春来,周而复始,没有什么会永远留下,同样,也没有什么会永远消逝。 可现在,他却因为一个小世界主角的笑脸,时隔不知多少年,产生了“最后一次”的想法。 仿佛这张笑脸是什么值得珍惜的东西。 江允心移开了视线,转而看向一旁的落地窗,玻璃下方车水马龙,城市的夜晚总是比白天更加美丽。 “哥哥。”白西洲道:“跟我碰杯吧?” 江允心没有理他,几秒后,玻璃相碰的轻响声仍然响起。落地窗的倒影里,青年伸长胳膊,将自己的酒杯与江允心放在桌边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朝倒影中的江允心歪头笑了笑。 -- 白西洲听说天际线的存在时,努力脑补,也只能想象到一个和他去过的酒店KTV差不多的地方,顶多豪华一点,但也仅限于此了。 然而,当他跟在江允心的身后走下车时,在门口的略缩地图上看到的却是一个类似于度假村的建筑群。一座低调的现代风双层大厅立在最前方,穿过它,便能看到郁郁葱葱的树林与庭院。室内滑雪场、卡丁车赛道、各类球场、游泳馆、花园温室,所能想到的一切娱乐消遣在这里应有尽有。 几栋双层别墅坐落在这些建筑物的周围,最后方,是两座由数条玻璃走廊连接在一起的摩天大楼,从远处看,绝对想不到这高耸入云的建筑,竟是某家高档会所的一部分。 白西洲仰起脖子,试图看清那座摩天大楼的顶端,迟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天际线”正由此得名。 大厅里的灯光是温和的乳白色,深色地砖,黑色柜台,很淡的香氛气味。白西洲刚跟着江允心走进门,便有一名中年男子快步上前,满脸堆笑。 “江总,晚上好。”男人西装胸前的名牌上有着经理的头衔,与江允心说话时,腰微微弯下,低姿态做得十足:“祁少他们正在东小楼等您。” 说着,他自然而然地看向白西洲:“这位是?” 白西洲知道这是在验自己的会员资格,他看了眼江允心,发现对方并没有帮自己开口的打算。 一股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涌上心头,白西洲上前一步,搂住了男人的胳膊,在江允心下巴上亲了一口,然后看向经理:“你觉得我是谁?” 经理呆住了,下一秒,白西洲被推开,他后退一步站稳身体,瞪向江允心。 “他是小江少。”江允心也看着他,冷漠的面具在方才有一瞬间的碎裂,流露出震惊的真实情感。但现在,那抹震惊已经被尽数收拢,他拍了拍被白西洲碰到的那条胳膊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的弟弟。” “原来是这样。”经理一看就是见过大场面的,虽然怔愣,但仍然保持了冷静。在这里工作的,哪个不是消息灵通的人精,江家的变故也不是什么秘密,他立马便明白了白西洲的真实身份,脸上笑容都热情了许多。“您好,小江少,欢迎来到天际线。您愿意的话,随时可以来前台正式办理会员身份,我们将竭诚为您服务。” 白西洲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心不在焉道:“我姓白。” “白少。”经理从善如流地改口:“江总,白少,园区车已经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 江允心刚迈动步子,袖口就被抓住了。 身后的人贴了上来,挽住他的胳膊,食指勾住他的小指,晃了晃。 “不要推开我。”白西洲说:“我们不是家人吗?” 江允心侧头,对上青年委屈的眼神:“刚刚那是对家人该有的行为?”又看向自己被挽住的胳膊:“这是对家人该有的行为?” “谁让你刚刚不说话。”白西洲嘟囔着:“你不说话,让我来说,那肯定是我想怎么说怎么说咯。” 江允心道:“你是真不知道怕 。” “怕什么?”白西洲道:“我才想知道,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毫无保留的赤诚眼神,让江允心拼尽了全力,才没有移开目光:“你什么都不懂。” “那就教我。”白西洲空着的另一只手抓住了江允心的领带,“哥哥,我知道的事情、学过的东西的确很少,但这不代表我是个傻瓜。这段时间,我在网上搜过你,也向父母、向老师、向家里的下人打听过你很多很多次,所以我很清楚,如果你真心想要拒绝一个人,是绝不可能容忍他继续留在你身边的,更别说带他出来吃饭,还同意他跟着你出来玩。” 说着,他仰起脸,竟是想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主动献吻。 江允心脑海内警铃声大作,他脸色一变,抬手直接掐住了白西洲的脖子,拉开距离,眼神死死盯着眼前的青年,惊疑不定。 然后,他松开了手,转身朝着大门走去,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味道。 “哥哥,”白西洲咳了几下,声音因为被掐过脖子而有些沙哑,语气中却带了几分带着调侃意味的狭促:“经理是往这边走的,你走反了。” 江允心没有回头。 -- 江允心被选中成为管理局的任务员时,刚满十五岁。 他做的第一个任务,是扮演和主角一起长大的发小,表面上为兄弟两肋插刀,暗地里插兄弟两刀。 最后真相揭露时,江允心被五花大绑,那个主角用枪指着他,双目赤红,盛满眼泪与恨意,嗓子要被撕裂般大吼大叫。 完成任务后的那个晚上,江允心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天空布满了赤红的双眼,痛苦的嘶吼声环绕在他的耳边,久久无法消散。 那时他还会感到愧疚和恐惧。 但渐渐地,他杀的人越来越多,做过的事也越来越极端疯狂,冷漠和麻木便取替了一切。 不是不痛了,不害怕了,不受折磨了。而是习惯了,也接受了将永远活在这份痛苦中的现实,于是不再挣扎,便轻松下来。 代号为001的教导系统告诉他,所有小世界中的角色,不过是一串串数据流,不必将他们当成有血有肉的真人看待。而且,这些反派的行径,就算江允心不去做,为了剧情推动和世界线不崩坏,也总会有人要去做。那些小世界角色的死亡,是必然的命运,不必费任何的心思。 江允心听着,大脑却无比清楚,小世界和主世界或许的确有区别,但那些角色,都是真实存在的、有血有肉的、与他没有任何区别的人类。 不过,关于命运必然的那些言论,倒是不假。他不做,也总会有人去做,反派就是这么一回事。人人都讨厌他,但没有反派,剧情又不够完整。一直在做别人不愿做的脏活累活的江允心,严格来说,反而该被称作一个好人。 可惜很多时候,他都不再觉得自己是一个人类。 这是件好事,在管理局内供职,最不被需要的特质,就是人性。无论是主脑、教导系统,还是那个诡异至极的初代管理官,都是毫无感情的机器。 可现在。 天际线的停车场空无一人,司机正在垃圾桶旁吸烟,见到快步走过来的江允心,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掐灭香烟:“江总。” 江允心一言不发,越过他,拉开车门坐进车内。车门还没关上,就听见司机磕磕巴巴地喊了一句:“小少爷。” 紧接着,一具温暖的身体挤进了江允心的怀抱。 7. 认亲宴 停车场里不算明亮的路灯照进车中,给了车内的两人一个昏暗的可见度。江允心恼火地看着怀里的青年,莫名想起了上个喜欢上他的主角。 同样的二十多岁,同样涉世未深,单纯的男孩子,羞涩的表白。江允心用冷漠吓退了他,随后是一连串毫不留情的栽赃陷害,他站着,那主角跪着,痛哭着求饶,后来再遇见,眼神中便只剩下了恐惧和恨意。 对着白西洲,他无法这么做。 不是不想,而是单纯地做不到。江允心可以做到最好的扮演,可以抛却所有的道德,可以毫无底线,可以当一个零件、一样工具。但这不过是因为他从未动过心,从未遇见过如此特别的人。 现在他遇见了,就从工具变回了人。 一双手臂环住了江允心的脖子,温热修长的身体贴了上来,另一个人的呼吸喷洒在他的下巴和脸上,鼻尖闻到了橘子味漱口水的味道。 江允心想要别过脸,想要推开身上的人,种种想法堆砌,身体却始终没有动弹。 他定在原地,柔软甜蜜的双唇先是落在他的下巴上,然后是脸颊、鼻尖、眉心、额头,偏偏就是不切入正题。 “哥哥。”搂着他的青年哑声唤他,长腿一跨,坐上了江允心的大腿。 他没有坐稳,身子晃了晃,江允心本能地伸手去扶,掌心贴上青年后腰的同时,柔软的唇瓣也终于落在了他的唇上。 最开始只是轻轻地吮吻,满含珍爱的意味。没多久,湿润的舌尖探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在江允心的唇缝上来回扫舔。 至少不要张开嘴巴。江允心听见脑海内,自己仅剩不多的理智发出无奈而绝望的声音。 可白西洲小声地喊:“哥哥。”同时用手在他后颈和背上来回抚摸,像一只充满渴望的小猫。 江允心嘴唇动了动。 下一秒,他抬起手,将白西洲猛地推开在一旁,打开车门,几乎是逃出了后座。他砰地一声关上车门,无视了司机惊愕的视线,拿出手机,给私人助理打去了电话,让对方开车过来接他。 -- 在管理局内,任务员是一种稀缺资源。因此,尽管主脑和系统们对人权法毫无兴趣,但还是在内部设置了一系列规章制度,以保证任务进程中出现意外时,任务员可以申请强制脱离以保全性命。 江允心知道这项制度的存在,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用上它。 但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 “金牌反派”、“千胜纪录”、“传奇任务员”……这些无聊的虚名,此时此刻,全都不如离开更加重要。 百年来,江允心处理过太多爱上小世界中的角色、企图叛逃的任务员。他们中多半被交给了教导系统,少数因为唤醒了觉醒者,或有恶劣企图,被判处了死刑。 这些曾经冷若冰霜、平静专业的同僚,就像患了失心疯一般,哭着求着,甚至还有人放弃自尊,双膝跪地。为的不是他们自己,而是他们的爱人。他们乞求着,愿意用死亡甚至变成系统,以换取爱人所在世界线不受侵扰。 曾经的江允心无法理解这些人的所作所为,看着他们的眼泪,不会有任何波动。 此刻他却感到一种强烈的兔死狐悲的感受。 倒不是说他已经喜欢上了白西洲,但他知道,这个男孩子对他产生的影响绝不是用冷处理能解决的。若是选择轻视、放任自如,到最后,江允心有可能会彻底失去理智,成为那些叛逃者中的一员。 就算概率再小,那也是可能的。 放弃一切,只为了一段感情。 江允心从出生起,活到现在,一直独来独往,只有004号管理官勉强能算是他的朋友。他不信任人类,不信人心,一辈子喜欢一个人不变心这种事,更是胡扯八道。因为就连他自己,他都不相信会不变心。 他曾读过一段研究报告,上面说,出于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在创伤环境中长大的孩子,会将痛苦当成一种幸福。当他们得到真正的快乐时,他们会觉得焦躁不安、惶恐烦闷,认为这段时光很快就会结束。当他们身处痛苦、饱受折磨时,反而会因为回到了熟悉的领域感到安全。 江允心就处于这种状态中。 他必须立马回到“安全”的区域,忘记白西洲,忘记这条世界线,忘记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变回那个麻木不仁的任务部部长。 他的脱离申请很快就得到了回复。 【A003号任务员,您的强制脱离申请已被通过。由于数据部门检测到您所在的世界线出现了异常的数据波动,暂时无法重启该世界线,且目前的剧情线中没有合适的脱离剧情点。为了维持稳定,避免世界线崩坏,您的强制脱离将被安排在当前时间点的四十五天后。】 四十五天。 江允心看着这个数字,一阵荒谬的笑意在心头涌动。 【情况特殊。】他再度提交申请,【必须立即脱离。】 监管系统的回复在三十分钟后送达。 【经检测,您目前并无生命危险,任务仍是可继续状态。】 江允心面无表情地提交了第三次申请,甚至拿出了自己的部长连带预备管理官的身份施压。最终,监管系统不得不同意在异常波动解除后,立马为他办理脱离手续,并重启世界线。 届时,江允心就能回到主世界,而重启世界线后,白西洲也会彻底忘记他的存在。 这些可怕的影响,将消弭无踪,就像没有存在过。 -- 迎接白西洲回家的认亲宴在江氏旗下的五星级酒店举行,当天整间大厦都被包场,仅有持有邀请函的宾客能够出入。 位于三十二层的宴会厅拥有绝佳的视野,周边没有多余的遮挡,整座城市的繁华一览无余。 下午四点,宾客已陆续进场。宴会正式开始以前,还有台球厅、棋牌室一类的地方可供寒暄与联系感情,而且江家这样的顶级豪门,毫无人脉的真少爷,想要攀关系的人自然不在少数,因而尽管时间还早,入场的男女却络绎不绝。 江允心独自坐在落地窗旁,拿着手机玩消消乐。他已经放弃了任务,世界线也会重启,既然如此,他现在需要做的,就只剩下了不要行事过于荒唐,以至于世界线崩坏就好。 白西洲正待在江家夫妇身旁,站在门口,负责接待来访的宾客,至少今天,他是不可能有空来打扰江允心了。 手机屏幕上的分数到了一个高得夸张的数字,江允心正要走出最后一步,便听到身边有人用带着笑意的声音打招呼道:“江总。” 他懒洋洋地抬头。站在他面前的,是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狐狸脸,长眼睛,镜片后方的黑眸里闪动着不加掩饰的精明。 江氏集团的财务总监,孟静海。江允心在公司的会议 上见过对方很多次,实际上,在他原先的计划里,这人还算是个关键人物。 挪用公款、徇私舞弊,还十分好赌,背负着近千万的债务,实属公司内部的大蛀虫,这样的蛀虫,对反派阵营而言,自然是个好用到不行的棋子。 按照计划,江允心这会儿该和孟静海好好拉近一波关系,顺带明里暗里地威胁一波,拿捏住对方的软肋,让其对自己听之任之,以便进行下一步计划。 但现在,江允心对这些多余的事情完全失去了兴趣,他现在唯一想的事就是离开,便只是淡淡地扫了孟静海一眼,笑了笑:“孟经理。” 然后收回视线,继续玩自己的手机。 前段时间,江允心急着推动任务进度,在公司动作不小,孟静海早已听闻了相关风声。恶人与恶人之间自有感应,向来善于辨认彼此身份,他一眼就看出了江允心的狼子野心,本想今天借着认亲宴的机会认识一番,好好共谋大计,可这不冷不热的态度,却让孟静海犯起了嘀咕。 怎么回事?这番做派态度,可不像个有争夺家产气性的人。别说野心,就连平时那副雷厉风行的样子,也半点见不到了。 但想到自己欠下的那些债务,和公司账面上的亏空,孟静海还是硬着头皮道:“江总,我有些事想和您私下谈谈,不知道您待会儿有没有空?” 江允心正想拒绝,便听对方赔着笑,凑近了他,声音压低了,透出丝丝阴冷:“我保证,我要说的,您绝对感兴趣。” 关卡的最后一步走完,弹出结算画面。最高分记录刷新,卡通人物蹦蹦跳跳,在屏幕上恭喜玩家的精彩操作。 实话说,孟静海想说什么,江允心用脚都能猜到。无非是为他出主意,商量打压白西洲的具体计划。这种情节,即便在不同的世界线,流程也基本相同。无非是先从公司内部的细微处下手,使绊子,被主角一一化解后,走投无路,于是铤而走险,决定动用不法手段,最后阴谋败露,惨遭逮捕,一败涂地。用黑暗衬托光明,用失败衬托胜利。 既然已经选择了放弃任务,再去掺和这种事,只能说是吃力不讨好。当反派,最重要的就是精打细算,绝不能吃亏。 所以江允心应该无视,应该拒绝。 但一个念头忽然在他心底滋生:正如教导系统所言,反派的活,他不去做,也总会有人去做。距离他离开这个世界,还有一段时间,若是没了他的控制,谁知道这段时间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像孟静海这种人,逼急了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毫无底线,毫无下限。他不像江允心,没有世界线崩坏这样的顾虑,一旦走投无路,对白西洲施行绑架一类的手段,甚至进行某些身体上的折磨,都是可以预见的发展。 而白西洲实在太单纯,他被保护得太好,没有受过任何磨砺。把一只野性难驯的鹰扔下悬崖,它会学会飞翔。但如果把一只兔子扔下悬崖,除了摔死不会再有其他可能。 万一他出了什么意外,说不定会直接跳过黑化这个阶段,彻底崩溃。 届时,世界线崩坏,江允心作为任务员,也将遭到严厉的处罚,届时升任管理官的事怕是又要推迟到猴年马月。 所以,为了工作,他应该站起身,听听孟静海究竟有何打算。 他收回手机,同时,一个冰冷的、满含嘲讽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是啊,你当然不是想要保护他。 8. 吃醋 回家的这段时间,白西洲将空余时间都拿出来用于黏着江允心,但除此之外,江家为他安排的课程,他也一样没有落下。为了今天的认亲宴,他不仅逼着自己练好了体态和交际舞,记住了所有礼仪,还根据江父秘书提供的照片,记住了重要宾客的名字。 从小到大,他都善于琢磨他人的表情和心理活动,记性也很好,做事总是面面俱到。曾经,养父母笑称他是“小大人”,现在,白西洲站在奢华到几乎晃眼的宴会厅里,与江父江母站在一起,同衣着华贵的陌生男女谈笑,这才意识到这些天赋大约是家族遗传。 他的心思一半放在眼前的应酬上,一半则在人来人往的宴会厅里寻找江允心的踪迹。那天在停车场接吻后,江允心便对他避如蛇蝎,老宅不回,连工作都改成了远程办公,短信和电话自然是被忽视,显然是下定了决心,不再想见到他。 不过,白西洲也不算特别担心。毕竟无论如何,今天的认亲宴,江允心是一定会到场的。 他来了吗? 余光又一次在人群中扫过,却迟迟未见那个想要见到的身影,白西洲咬了咬唇,有些失望,又有些气恼。 他是真的不明白,江允心到底在害怕什么。是,他们的确是养兄弟,这份感情十有八九也不会得到其他外人祝福,但那又如何?他们对彼此有感觉,父母也都十分开明,想来迟早会理解同意,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肯试一试? 一开始,白西洲还对这个总是似笑非笑、疏离冷淡的养兄有些害怕,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他逐渐发现,江允心虽然总是与他保持距离,却从未真正拒绝过他,更没做过伤害他的事。 白西洲因为好奇,也因为吃醋,私下问了在江家工作了近三十年的阿姨,江允心究竟有过多少前任。结果,二十七岁、多金又帅气的江家大少,竟然一个恋人都不曾有过。 优越的地位和外貌,的确让江允心遇见过不少疯狂执着的追求者,但大少爷的气场和手段摆在那里,无论对方是男是女,一律拒绝,不给任何余地。 “大少看着和气,平日也总是笑眯眯的,其实狠着呢。那些追在他屁股后面的小男孩小女孩,一个个都没落着好下场,几个特别执着的还因此出了意外。至于是不是真的意外,谁又说得清呢?” 厨房里,阿姨一边清洗水果,一边絮叨着。因为对象是白西洲,也因为曾经说一不二的江允心已经失势,她提起这些没有丝毫保留:“记得他二十五岁的时候,黄家想把自家的宝贝女儿嫁过来,结个亲家。当时夫人也同意了,人女孩子都到老宅来了,结果没过多久,就出了车祸。那以后,圈子里就再没人敢提这事了。” 阿姨用三言两语,勾勒出了一个冷血残忍、不择手段的恶人形象,白西洲的心却反而因此加快了跳动。 他对江允心的心意已明显到不能更加明显,江允心也的确因此一次又一次地推开过他。但也仅仅是推开而已,就算顾忌着白西洲是江家如今的心尖肉,江允心也有一千种方法让自己无法继续缠着他。 可他什么都没做,态度近乎放任。那天接吻的时候,白西洲甚至还感受到了他的回应。男人搭在后腰上的宽大手掌,烫得那块皮肤都阵阵发麻。 诚然,这些也可以被当成是利用白西洲情感,以夺权夺家产的手段。 问题是,白西洲巴不得江允心演戏利用自己,给自己点甜头尝尝。可他现在却彻底躲了起来,这算什么! “老江!” 一个满头银发、身材圆润的中年男人直直走了过来,他梳着大背头,满脸笑容,身后跟着一个跟白西洲差不多大的女孩子,那女孩神情温顺,穿着浅绿的礼裙,修长的脖颈上系着一块平安牌。 走近后,他先是与江父江母握手,为他们找回亲生儿子连声道贺,随后看向白西洲。 江母抬手扶住儿子的背,正要开口介绍,白西洲先一步说话了。 “元叔叔,您好。”他笑着伸出手,微微弯腰,与眼前的男人交握,随即视线自然而然地转到后方那个年轻女孩的身上:“这位就是您夫人吧,看着与您很是般配。” “哦?”中年男人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认识我?” 白西洲的宾客名单可不是白背的,眼前的男人叫元翰,是元家的现任家主。元家在京城的体量虽然不如江家,却是个别领域里的领头羊,毫无疑问是条黄金级别的人脉。 他笑着,面不改色地说谎道:“我在我爸放在书房的相框里见过您,总听我爸说和您的关系有多么多么好,这不,百闻不如一见。可惜我回来的时间有些晚了,没赶上年前您的婚礼。” 元翰对这个回答满意得不行,与白西洲握手后,一把搂过身后的妻子,哈哈大笑起来,脸上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欣赏:“好好好,果然是江家的少爷。老江,你们家真是有福啊,最近元氏接手了西海的那个规划案,需要个合作方,不如咱们老哥俩再联手一次,正好让我老元也沾沾福气。” 追逐利益是商人的本性,闻言,江父江母脸上的笑容都真切了许多。又几句客套后,元翰搂着年轻的妻子先行走入宴会厅,江母搂着白西洲的肩膀,夸奖道:“不愧是我儿子!” 江父也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写满了赞赏。 白西洲笑着应对父母的夸奖,余光忽然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他连忙转头看去。 是江允心。 男人穿了一身银色的高定西装,宝蓝袖扣,黑色皮鞋,头发做过造型,每一根发丝都服服帖帖。单单坐在那里,便已气场强大到让人无法从他身上移开眼睛。 今天这样的场合,他却没有四处交际,而是留在角落里,自顾自摆弄着手机,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白西洲只是看到他,胸膛里又忍不住泛起温暖的涟漪,柔软的情感像是一团团粉色的棉花糖,胀满了心窝。 好想走过去,坐到他的腿上,搂住他的脖子,要他亲自己,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宣示自己的主权。 但是不行。 今天的白西洲,是有任务在身的。认亲宴才是他现在需要放在第一位的事情,至于江允心……哼,正如白西洲先前说的,他们都还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一个月不行就两个月,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他就不信自己没法让这块石头松口。 这么想着,白西洲正想扭过头,继续与父母一起接待宾客,这时,一个高挑的眼镜男人直直朝江允心走了过去。 江允心的态度一开始很冷淡,眼睛甚至没从手机上移开。但那眼镜男不知说了什么,让他再一次抬起头,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再从眼镜男的脸上移开。 眼镜男凑近了江允心,从白西洲的角度,他仿佛已经贴上了江允心的耳朵。 他们窃窃私语了些什么,然后,江允心竟朝他笑了一下,站起身,两人并肩朝厅外走去。 “西洲?” 江母的呼唤,让白西洲回过神来,他转过头,朝母亲挤出一个笑脸,嘴巴和胸膛里都已酸得不成样子。 -- 沿着厅外的走廊朝右走去,穿过一段挂满油画和名贵摆件的距离,便来到了半圆的玻璃观景台。 近乎透明的落地玻璃旁,摆放着几组沙发茶几。江允心随意选了一个位置坐下,孟静海却没选择他对面的位置,而是拉了把椅子,在他右手边坐了下来。 江允心瞥了孟静海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抬手示意不远处的侍者退出去,不要打扰他们,然后道:“说吧。” 孟静海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眼镜,笑了一下,没有立马切入正题,而是道:“我记得,往常这种场合,江总都是绝对的主角,可惜今天似乎是个例外。” 一句话点出江允心的不得志,挑拨离间的意味十足。 这点伎俩,江允心看得明白。一方面,他想要跳过这些无聊的“例行环节”,直接切入正题。但同时,他也有足够的耐心,于是只是牵了牵唇:“是啊,可惜被弄丢在外二十年的人不是我。” 孟静海笑了起来:“要是这位小少爷不存在,就不必有这么多事端了。” 江允心心中一动,目光看过去的同时,恰到好处地在脸上表现出一丝阴霾和狠意。他将带着动心的警惕表情演得活灵活现,同时意有所指:“但他的确是存在的。而且如今江朗国和舒雅弦为了他们这个儿子,可以说是对我严防死守,这次宴会以后,小少爷就要正式进入公司了。到时……” 孟静海本就因为背着的债焦虑不已,一旦白西洲开始掌权,内部势必会迎来一波大清洗,他的那些勾当根本不可能藏住。是非成败,在此一搏。他毫不犹豫地就咬上了江允心垂下来的鱼钩,急切道:“到时,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江允心眯起眼:“你想的这些,江朗国早就想到了,内部安排了不下十个元老为小太子护航,你想动手脚,恐怕不太可能。” “公司内不行,公司外还不行吗?”孟静海压低声音道:“里应外合,才是成功之道嘛。” 言下之意,这件事,还有外人想要掺和一手。 江家这样的庞然大物,有胆子盯上的人可不多。且这人不仅查得出孟静海的事,还清楚江允心的处境,显然在江氏内部早安插了不少眼线……江允心玩味地笑了笑:“外部?孟总监的人脉还真是神通广大啊。” 孟静海呵呵一笑:“江总,神通广大的可不是我,是那位才是。”他低声道:“有了那位帮持,就算正路走不通,小路也是条条通罗马的。” “哦?”江允心勾起唇角:“孟总监不如给我句准话,若是我想直接抹掉小太子,你口中的那位能不能起到作用?” 孟静海没想到眼前这位行事竟如此直白狠辣,但话说回来,在豪门中长大的,又有哪个是简单人物呢?只有这样的狠劲,才能在鱼龙混杂的商界成就大事。 这番话说出来,已无异于松口。孟静海心中一喜,也不再绕圈子:“您放心,这本来就是咱们的计划。” 果然。 江允心道:“什么时候能安排我和‘那位’见面?” “很快。”孟静海笑道:“很快。” 9. 血缘关系 送走了孟静海,江允心又独自一人坐了一会,回到宴会厅时,正好赶上开场。 虽然如今身份尴尬,但明面上,他仍是江家人,是白西洲的哥哥,座位自然被安排在主桌,白西洲的旁边。 今天江家的亲戚来了一堆,桌旁十几个人,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算计。哪怕是江允心,想要应付这些人,也需要费些心力,想来今天要承担主要火力的白西洲是分不出神来打扰自己的。 然而事实很快就证明,他错了。 江允心刚刚坐下,一只手就顺着爬上了他的大腿。他不动声色地朝右边看去,只见白西洲正端着酒杯,与对座的叔父说笑,举止谈吐无可挑剔,完全看不出在普通家庭长大的痕迹。然而,谁都想不到,这样一个纯真开朗、礼数周全的青年,会在桌下偷偷摸自己养兄的大腿。 一开始只是乖乖搭着,后来就变成了抚摸,甚至轻轻地揉捏。江允心眉头微蹙,侧过头,低声警告道:“白西洲。” 那只手顿了一下,不仅不退,还径直向上,往中间的方向滑去。 江允心这下算是知道什么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了,他的思绪几乎都因此空白了一瞬,右手迅速向下,尽可能动作小地抓住了白西洲的手。 右侧传来轻笑,白西洲凑了过来,面带笑容,似乎只是想要进行普通的兄弟交流。可他张开嘴,说的却是:“哥哥,刚刚和你一起出去的那个男人是谁?” 身为主桌乃至整个宴会的主角,白西洲的一举一动都被众人严密注视着,被他连带着站在聚光灯下的江允心只能维持着面上温和的微笑,语气冰冷:“和你没关系。” “和我没关系?”白西洲看出了他不敢做出太大动作的顾虑,而江允心的顾虑,向来是他肆意妄为的指示灯。青年眼里浮现出一丝有些顽劣地笑意,被压在男人腿上的手指动了动,竟然又一次试着向上探:“和我的关系可大了去了,哥哥,你知道我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江允心将那只不老实的手更用力地按住,他没想到白西洲会误会他和孟静海的关系,嘴角抽了抽,似笑非笑:“怎么,你不是说过,要是我喜欢上其他人,你自然会让位吗?” 青年面色一僵,旋即更紧地抓住了他:“我收回,哥哥,那话我收回……” “西洲?”江母的声音传来:“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白西洲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餐桌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江允心转头看去,只见青年抿着唇,盯着他,神情近乎恳求,竟是已经完全不在乎除他以外的其他人。 这一瞬,江允心仿佛看到了一团炽烈的火焰,滚烫地燃烧着,哪怕自身被灼伤也毫无畏惧。 在这样的灼热中,哪怕是冰,也要被融化、被蒸发。 而他竟然不觉得沉重,更不觉得反感。 “是公司的事。”江允心开口道:“西洲之前就和我说,想让我带他熟悉公司的业务和环境,我也答应了。但昨天外省那边的厂子突然出了点问题,下边的人处理不了,只能我亲自过去,时间正好和西洲进公司的日子撞上了。” 他这么说着,脸上恰到好处地摆出愧疚无奈的神情,桌面下,他的拇指指腹在青年手背上轻轻蹭过,声音压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行了。那是我们公司的财务总监,找我是有公事要谈。” “可你对他笑了。” “我不喜欢他。” “那你喜欢谁?” “谁都不喜欢。” 青年瘪了瘪嘴,知道不能再得寸进尺,只好悻悻作罢。他转头看向江母,用故作委屈的撒娇语气道:“妈,你看哥,说话不算话的。” “工作重要嘛。”江母笑了笑,眉眼间却闪过一丝担忧,已然看出了这番说辞是在说谎。那天白西洲向她和江父坦诚对江允心的感情时,她几乎要晕过去,万万没想到好不容易找回家的宝贝儿子会喜欢上家里的养子。 虽然没有亲情,但江允心毕竟实打实地叫了她将近二十年的“妈”,对这个养子,舒雅弦还是了解的。当年他们选中江允心,看中的就是这个孩子展露出的聪慧与锐气,他锐利,却懂得如何低头藏锋,他聪慧,却懂得如何装傻充愣。永远微笑,永远懂礼,永远充满耐心。 这个男孩具备着所有成为最优秀的顶级捕食者的天赋。 当时看来,他对江家,是再适合不过的继承者人选。但现在,他的所有优点,都变成了刺向江家自己的刀。 江父江母都清楚,江允心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也为此做足了准备,绝不会放任这么一个巨大隐患留在白西洲身边。 可白西洲却喜欢上了江允心。 这算什么? 偏偏儿子那恳切可怜的模样,又无法让人狠心拒绝,只好含糊了过去。尽管私下里,她已和丈夫下了暗地里悄悄处理掉江允心的决定,但此刻,江母还是觉得有苦说不出。 “哎呀,”一个短发女人调侃道:“没想到西洲和允心的关系这么好呢?看来血缘关系,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这话在暗指江允心现如今的尴尬处境,又点出了白西洲并非为江父江母养大,与养父母更加亲近。一句话挤兑了四个人,倒是效率够高。 白西洲表情微变,正要开口,便感觉到自己的手背被轻轻点了两下,于是刚张开的嘴又闭了起来。 “二叔母这话说得没错,无论有没有血缘关系,西洲都是我的弟弟,我的家人。对家人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江允心笑了笑:“对了,二叔母,听说贝贝最近身体调养的不错,这下小雨也能安心了吧。” 短发女人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她恨恨地瞪了江允心一眼,强挤出一个笑容:“……当然。” 听了这番对话,桌上不少人都露出了忍俊不禁的表情,有的还轻咳出声,借以遮掩笑声。 白西洲有些茫然,小声问江允心:“贝贝和小雨是谁?” “她的两个儿子。”江允心道:“去年二叔病重住院,兄弟俩以为老头子命不久矣,提前开始争夺家产。大儿子把二儿子送进了重症监护室,躺了三个多月才醒。” 原来如此。难怪众人都一副看笑话的表情,借着血缘关系的名头挤兑别人家的养子和亲生子,结果自己家里有血缘关系的两个儿子是那个样子。 白西洲道:“谢谢哥哥帮我说话。” 江允心将他的手移到了椅子扶手上,不再理他。 好吧,反正目的已经达成,白西洲便没有继续纠缠,一边回味着方才男人的手指抚过自己手背的感觉,一边心情愉快地继续应付桌上这群半生不熟的亲戚们。-- 宴会从下午开始,彻底散场时已是夜晚。江父江母和白西洲乘车回了老宅,江允心则托辞疲惫,住进了最顶层的总统套房。 套房面积足有四百多平,现代风的装修,简约大气而不失格调,各类房间家具一应俱全。一进门便是一座整面墙大小的水族箱,鱼儿在虚假的造景里缓缓游动,水呈现出纯净的蓝。 江允心脱下西装外套,搭在一旁的衣架上,随意地松了松领带。他接了杯水,拿着杯子走到落地窗边。月明星稀,夜空晴朗,往下看,地面的车流路灯,都如同银河一般流动。 身后响起的开门声让他顿了一瞬,却并不让他感到意外。 关门,锁门,换鞋。一双手臂环住了他的腰,一具修长温热的身体贴上来,亲吻随之落在耳后。 身后的人低声唤他:“哥哥。” 江允心没有看玻璃中的倒影,他不想看见自己如今的模样。可他也没有更多的动作,只是站在原地,任由青年柔软的唇一次又一次落在自己的耳朵和颈侧。 腰间的手臂环得很紧,雨点般的啄吻后,青年将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亲昵地蹭。 “哥哥,”白西洲喃喃着,声音带着些许酒后的沙哑:“我真的好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 江允心沉默着,白西洲便自顾自继续道:“你不敢承认也没关系,逃避也没关系,反正我会一辈子黏着你,永远都不会放你离开。” 永远有多远? 对不老不死的江允心而言,这两个字代表的是无底的深渊,被麻木和灰暗笼罩的摇摇欲坠的世界,怎么都迎不来解脱的终结。 可白西洲说出的“永远”,却是阳光明媚的,鲜花烂漫的,像是雨后凉爽的秋日树林,像是春日宁静的午后时光。是幸福的。 只是,幸福,对一个满心伤痕、麻木不仁的人而言,是一种比刑讯折磨还要可怕的东西。它终将结束,终将消逝,造成的影响却会留存下来,比见骨的伤口更加深刻。 不要感受,就不会痛苦。 不要思考,就不会绝望。 在黑暗中,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听,就能继续在深渊里生存下去。 幸福却会让他睁开眼睛,让他去思考,而一旦睁开眼睛,一旦去思考,一旦开始想要得到什么,现实就会瞬间倾碾而来,如同巨大的铁球,将一切都碾得粉碎。 江允心活了太久,见过了太多人,经历了太多事。他已不再期待解脱,不再心存希望,只想要麻木所伪装出的平静,能够继续延续下去。 为什么白西洲要出现呢? 为什么他们要相遇呢? 没有答案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出现在江允心的脑海。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最多一个半月的时间,他就会离开这里,回到原本的生活中去。 又一个吻落在耳后,江允心低下头,终于还是转过身去,面对着白西洲。 青年喝了许多红酒香槟,双颊粉红,眸中染着醉意,却仍是亮晶晶的,看向江允心的眼神里满是爱意。他抬起下巴,将粉嫩饱满的唇瓣微微撅起,舌尖在白色的齿间若隐若现:“哥哥,亲亲我吧?” 江允心伸出手,却是直接捏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停顿片刻后,用强硬的力道,将他生生推开。 10. 出差 江允心的拒绝在白西洲的意料之中,他故意伸出舌尖,舔了舔男人的掌心,果然,下一秒,江允心便如同触电般收回了手。 白西洲眯起眼睛,得意一笑,抱着“山不就我,我去就山”的心态,他上前一步,主动去找江允心的唇。 却又一次被推开了。 酒精让他的大脑有些昏沉,胸膛里被点燃的除了渴望,还有被反复推开的委屈。他又一次冲上前,抓住了男人胸口的衣服,恼怒道:“怎么了,又不是没亲过!” 一声叹气声传来,对上视线的瞬间,白西洲愣住了。 这段时间来,他见过许多种不同的江允心,微笑的、友好的、虚伪的、冷漠的、轻蔑的。从小到大获得的奖杯奖状,各类证书,摆满了书房的整面书柜。无论是外貌还是头脑,全都无可挑剔,似乎无所不能。 可现在,江允心看着他,没有微笑,也没有冷漠,眉头紧蹙着,眸中盛满了白西洲看不懂的情绪。 “白西洲,我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白西洲不解道:“为什么?别说你不喜欢我,我知道你已经心动了。如果是父母的问题,我已经和他们说过了,他们都同意的……” 江允心牵起唇角,轻轻笑了笑,少有的没有讽刺的意味:“说你蠢,你还真蠢。你到底清不清楚,你正式以江氏继承人的身份进入公司这件事到底代表着什么?” 白西洲怔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什么,原本环着江允心脖子的手松开,滑落到肩膀的位置,他眨了眨眼:“你……” “从你被找回来的那一天起,我在公司所拥有的所有权力和人脉,就都被剥夺了个干净。职位被架空,心腹被调走,若非还有几个关键项目在我手上,恐怕就要被直接赶出公司了。”江允心的指腹在他脸上轻轻摩挲着,动作温柔缱绻,说出的话却毫无温度:“我十岁那年离开原本的家族,成为血亲口中的‘叛徒’,来到江家,十几年来没有一天的懈怠。如今,留给我的选择,却是被赶出江家,或成为你的助理或秘书。” “……不可以吗?”白西洲咬住了唇,用力太大,被咬住的唇肉泛出白色:“我会对你好,你想要什么也都会给你,名头上,你会吃一点亏,但是我保证,无论是钱还是权——” “可是,西洲。”江允心道:“我付出了这么多,不是为了成为别人的影子的。” 他语气平静,说出的话却比哪一次都让白西洲感到寒冷:“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 话音落地,江允心已经能听清青年呼吸里的颤抖。 事情摊开说到这个地步,他们中间无法逾越的鸿沟便也清楚地呈现出来,裂隙深不见底,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人只要活在世界上,就会产生种种羁绊,爱恨纠葛盘根错节,一段感情,从来都无法成为单独两个人的事。白西洲在养父母的爱中长大,对亲情十分看重,父母于他而言,是最重要、最不可替代的角色。这份爱滋润着他,让他茁壮成长,让他的灵魂充满力量,因此哪怕后来出了那场车祸,白西洲也能再度从悲痛中站起来,重新鼓起面对生活的勇气。 回到江家后,江家夫妇每天都在竭尽所能地弥补这段岁月所留下的空白。这对夫妻面对养子防备重重,却是真心爱着亲生儿子的,工作上再怎么忙碌,也尽可能地挤出所有的时间来陪伴他,只恨不能把月亮摘下来送给他。 活在爱里的小孩,最清楚自己有没有被爱。白西洲感激亲生父母为自己做的一切,他同样毫无保留地爱着他们,于是懂事地让各种课程填满自己的空白时间,努力的学习,没有分毫抱怨。 继承江氏,是父母对他最大的期许,肩负起整个家族的责任沉甸甸地压到了他的肩上,而白西洲必须做到。 他没有退缩,老师们的夸奖也证明他的确做得到。 可现在,江允心却说,家业的事,他不会让步。 于是隔在他们中间的,不再是单纯的“爱或不爱”,而是整个江家。 亲生父母与家业,和认识了不到一个月、野心勃勃的养兄,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该怎么选。 “回去吧。”江允心转过身,朝主卧的方向走去,没有回头。 身后很安静。 这就对了。 你看,这不是知道怎么放弃吗? -- 消息断了,每天的问候也没有了,不再有人黏着江允心,对他嘘寒问暖,想要和他吃饭,去他的办公室找他。 整个世界瞬间清静下来,不适应只是短暂的,孤独才是江允心熟悉的区域,在冰冷的沉默中,他所感到的只有平静和安全。 两天后,白西洲在江父的带领下走进了公司大门,熟悉业务与环境。同天早晨,江允心坐上了飞往外省的飞机。 出差的一周里,他一边处理工作,一边催促上级系统,写申请和投诉成了他每天的必做功课。虽然系统所给他的回应永远都只有一句冷冰冰的【数据异常仍然存在,请任务员耐心等待。】但下面附带上的数据流的实时监控数据,已经足够江允心估算出脱离的具体时间。 一周。 这次出差结束,再过一周,江允心就能回到管理局,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继续自己原本的生活。 他将再也见不到白西洲。 再也。 就算他活上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去过再多地方,见过再多的人,他们也不会再见了。 那样炽热的几乎将他烫伤的温度,也再不会有。 心中的情感实在陌生,而仅存的理智仍不愿为其赋名。 飞回京市的飞机上,舒适的头等舱,江允心靠在座椅里,手指在聊天软件上悬停几秒,还是点了下去。 和白西洲的聊天记录停在了九天前的晚上,他听他的话乖乖回了家,再也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而他们的最后一条消息,是认亲宴开始前,江允心借口有事,在更衣室拖延了时间。白西洲跟着江父江母先行离开,离开前,他拿出手机,发来了这条消息。 “哥哥”。 江允心看着那两个字,直到几乎认不 出它们原本的样子,手指才开始滑动。记录一页一页向前,如同时间开始倒退。 一开始,白西洲是羞涩的,收敛的。跟他说早安晚安,绕着弯子打听他的喜好,不敢逾越半分。 后来,大约是察觉到了江允心的感情,青年的话也开始变多,叽叽喳喳如同一只小雀儿,给他分享好笑的图片,好看的风景,好吃的东西,早中晚各问一次他有没有吃饭,中间还会监督他喝水,完全不在乎江允心几乎不回复自己。 江允心一条一条地翻看着,看过一遍,又翻上去,再看一遍。 他想象着世界线重启后,白西洲回到“正确”的道路,以同样的热烈喜欢上另一个人。 然后,他将那些消息逐一删除,清空了回收站,锁上屏幕,开始闭目养神。 -- 落地后,江允心接到的第一个电话是孟静海打来的。 彼时他正在地下停车场里,助理安排的司机早已等候多时,江允心一手将行李箱递出去,另一手接通了电话,语气平淡:“孟总监。” 孟静海道:“江总出差辛苦了,怎么说,晚上要是没事,不如一起喝一杯?” 江允心知道这通电话的时机之巧,绝非偶然,冷冷道:“看来这段时间我不在,公司内部的业务调整幅度不小,连财务总监都开始拿总经理的行程表了。” 听出他语气不对,孟静海忙赔笑道:“哪儿能呢,是那位想要见您一面,亲口叮嘱我好好盯着,这才……我给您赔个不是。” “见我。”江允心搭在车身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司机走过来为他打开车门,他点点头,让司机先上车:“先说好,孟总监,现在我的时间可不多了,要是为的只是说些弯弯绕绕的废话,那今天的面就不必见了。” “当然不是。”孟静海顿了几秒,似乎换了个打电话的地方:“江总这些天在外省出差,可能不太清楚,小太子上位后,不知抽了哪门子风,非要查公司里的那些烂账。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的时间也同样不多了。” 江允心眉头一蹙。白西洲在想什么?对付孟静海这样的小人,温水煮青蛙才是上策,一上来就把人逼到绝路,只会弄得狗急跳墙,惹出一大堆不该有的麻烦。 现在退路被封死,听孟静海的语气,是想要直接跳过常规手段,直接动手了。 如今还有七天,江允心就能成功脱离,这么短的时间,就算孟静海身后的那位再怎么神通广大,想要弄死白西洲,也是不可能的。 他完全可以不再去管这些琐事,独自一人安静悠闲地过完这七天,然后离开。在管理局时,能悠闲的休息,就是最大的享受。 他不该自找罪受。 可心底一个声音却在问:万一呢? 万一孟静海真的不管不顾,再不想要任何退路,直接动手,又该怎么办? 理智告诉江允心不可能,可他变得软弱的心却不听话,哪怕万分之一、十万分之一的概率,都让他不安至极。 “我知道了。”江允心道:“地址发给我。” 11. 一夜 在酒店的包厢里见到元家家主时,江允心并没有惊讶。想扳倒江家,又有胆子有能力这么做的,放眼整个京城,一只手也数得过来。而敢联系江允心,知道他心思处境,势必与江家私交甚密。种种条件叠加起来,能满足的也就元家一个了。 元翰坐在主位上,见到江允心后,他先是打量了他一番,随后笑呵呵道:“看来小江总早就猜到是我了。” 江允心唇角勾起一个温和的笑:“元总拿出的诚意已经够多,再猜不到,我就是傻子了。” 元翰笑眯眯的圆脸上看不出什么精明或算计的痕迹,乍一看,只觉得这是个胖乎乎很和气的中年人。 也正是这个看起来和气的中年人,在江允心与孟静海依次落座后,像是拿出一副餐具那样,抬手示意站立在一旁的秘书,将一张照片摆放在他们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面无表情、面色苍白的男人,头发不浓密也不稀疏,长相不英俊也不丑陋,气质不突出,倒也算不上猥琐,是那种看完以后,立马就会让人忘记的人。 孟静海还在茫然,反派经验丰富的江允心已经明白了元翰的用意。 他伸手,指尖在照片上点了点:“靠谱吗?” 见江允心如此上道,元翰眼中不由流露出欣赏的目光。他果然没有看错,江家当初想要□□位置,将一匹狼牵回了家,用肉和血,用钱和权喂饱了他。如今想要再将其赶出家门,就成了痴心妄想。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元翰完全不担心江允心不可信,同类之间自有感应,他们这样的恶人,为利生为利死,如今,他是江允心唯一一块可以攀附的浮木,他不信江允心会拒绝。 他笑着拿起茶杯,啜了一口:“放心,这人去年十月刚放出来,今年年初查出来癌症,老家有个女儿,这次接活,就为了给女儿留一笔钱。” 江允心道:“这人应当不会活着回来吧。” 元翰笑眯眯道:“那是当然,死人永远比活人更加可靠,不是吗?” 江允心神情稍缓,向后靠在椅子上,随手松了松领带。 见到这些放松的小动作,元翰便知这事是定下了。认亲宴后,圈子里都知道,江家真正的小少爷很黏江允心这个养兄,有他帮忙,这计划必定能成。 到时候,再找个背锅的…… 元翰的视线扫过一直在状况外的孟静海,挥手让秘书拿走照片,笑眯眯地叮嘱,让厨房以最高规格给他们上酒上菜。 -- 吃完饭后,元翰执意要拉着两人继续唱歌洗澡。天际线的私人包厢里,俊男美女喊了十几个,跪式服务,想做什么都可以。 负责服侍江允心的是个皮肤很白的男孩子,长得很漂亮,棕色的头发蓬松柔软,纤细的脖颈,清晰的锁骨轮廓,宽松的衣领垂落下来,足以将里面的风景一览无余。 从某个角度看去,他甚至有点像是白西洲。 可是能勾起江允心内心深处藏匿的渴望的人,到底不是他,这种浮于表面的美色,像是废纸像是尘土,毫无意义。自始至终,江允心都只是微笑敷衍着,喝着酒,说些场面话。 元翰和孟静海没过多久就一人搂着一个甚至两个去了楼上的房间,他也终于得以从这场闹剧中脱身。 等回到顶层公寓时,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 公寓里没有开灯,银白的月光从环形落地窗倾泄而入,安静地笼罩着室内的每一样陈设。江允心踢掉皮鞋,将西装外套和领带随手扔到椅子上。 经过沙发时,他的脚步突然顿住,转身低头。 沙发上,白西洲蜷缩成小小一团,怀里抱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哪怕在睡梦中,他眉头也紧拧着,看起来很是不安。 江允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目光从青年不安紧锁的眉眼,落到明显消瘦的脸颊。 才一周的时间,怎么就瘦了这么多? 伸出的手停在咫尺的距离,又猛地收回。江允心忽然闻见了自己身上的烟酒味道,后退了一步,转身朝浴室走去。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含糊的“哥哥”,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江允心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沙发上已经空了,只有那件被揉得皱巴巴的衬衫表明一切并非他的幻想。他实在不知道该对白西洲在自己的公寓里来去自如的行为有怎样的想法,更拒绝去思考刚刚看到青年的瞬间,涌上心底的感情。 酸甜的滋味柔软又温暖的在胸膛里膨胀着,像是粉色的沙滩和大海,像是春日的阳光与草坪。 像是自带引力的天体,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现在白西洲自己走了,倒是省去了赶人的麻烦。江允心弯下腰,将衬衫拿起来,扔进了脏衣篓。 公寓的整体装修都充满了设计师的风格手笔,却完全没有半点的生活气息。一周三次的保洁人员将一切收拾得妥帖,没有照片,没有摆件,若是外人来到这里,是绝不可能通过这些东西推测出住在这里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就和江允心在管理局的舱室房间一样。 住在哪里,吃什么东西,在哪里睡觉,对一个连思考都不愿的人而言,实在没什么区别。 但现在,他的心不受控制地被唤醒了,竟然开始荒唐地认为,白西洲在和不在的时候,整间房子都是不一样的。 穿过漆黑的走廊,江允心走进卧室,他坐到床边,刚解开身上浴袍的衣带,一具温热的身体倏然从后方贴了上来。 柔软的手掌钻进了半解的浴袍,在他坚实有力的腰腹肌肉上来回抚摸,沿着线条痕迹径直向下。先前喝下的酒让江允心的反应变得迟钝,一时之间,他没能想出不伤到白西洲,又能将其推开的方法,愣愣地让青年得了手。 “哥哥……” 温热的吐息和呜咽般的喃喃一同钻进江允心的耳朵里,青年的手掌很软,很温暖,因为干燥,动作间牵扯出了细微的疼痛。他皱起眉,伸手握住了白西洲的手腕:“白西洲。” 不知是不是江允心的语气里警告的意味太强烈,白西洲没有纠缠,而是乖乖松开了手。 江允心呼吸稍缓,还没等他放下心,便看见昏暗之中,一道人影翻身下床,直直跪在了他的身前。 青年身上只穿了一件半长的T恤,一看便知是从江允心的衣柜里拿的,身上的皮肤白得晃眼,柔软饱满的双唇,白色的齿,粉色的舌。 而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仍如初见时那般干净澄澈,只是里面无忧无虑的阳光开朗,已经消散殆尽,此时看向江允心时,只填满了痛苦和绝望。 “我知道我们不可能,但……就一次。”白西洲挪动膝盖,一点点凑近,呼吸颤抖。 小世界的主角,命中注定成为天之骄子、万人之上的人,如今却跪在他的面前,卑微地乞求:“就给我一次,哥哥……” 一次。 这两个字就像某种蛊惑,与这段时间来潜伏在江允心脑海深处的某个念头不谋而合。 反正之后都会重置的,反正到时候青年什么都不会记得。他苦苦哀求的模样如此痛苦,若是能够缓解这份折磨,一次而已…… 体内的酒精和黑夜混在一起,合成了蛊惑人心的迷药。江允心看着白西洲,半晌,终于是伸出手去。 似乎预料到了即将被拒绝的命运,白西洲闭上眼睛,泪水顺着他的睫毛滑落而下。 下一刻,他被捏住下巴,重新抬起,落下的不是拒绝,而是一个吻。 江允心如同那天停车场里白西洲亲他那样,和缓地吮吻青年的嘴唇,手指穿插在发间,轻轻按摩,安抚跪在地上的青年的情绪。 然后,他坐直身体,将白西洲从地上拉起来,将他带到了自己的床上。青年身上有一种很淡 的香味,江允心花了一点时间才意识到这是自己浴室里沐浴露的味道。 他让白西洲躺在枕头上,自己则撑在他上方,无声地打量着他。 “太想你了。”回过神来的青年笑了起来,眉眼弯起的弧度却让更多泪水汹涌而出。他喃喃道,手指紧紧抓着江允心垂落下的浴袍带子:“真的好想你,好想……” 江允心低头,再度吻上身下人柔软的唇瓣。舌尖触碰到唇缝的瞬间,白西洲便急不可耐地张开了嘴,用全身表达欢迎。 他搂住了江允心的脖子,修长的双腿也盘绕到了江允心的腰上,恨不得全身都贴住黏住,将他们之间最后一点间隙也给挤出去。 江允心任由他像只八爪鱼一样攀着自己,亲了一会儿,便伸长手臂,从床头柜里拿出了一个还未拆封的盒子。 -- 白西洲被江允心抱住的时候,仍有一种在梦中的感觉,他用指甲抓着男人的后背,听见自己的哭声断断续续地在房间里回荡。 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开心。他实在太开心了,他终于如愿以偿,哪怕只有一次,他也得到了江允心。 男人的唇反复落在他的脸上,眉心、眼睑,再到唇角,最后吮住他的唇角,挑开他的唇缝,如同对待什么珍宝一般,珍惜地对待他。 这几天来,白西洲强迫自己远离江允心,无数次拿起了手机,又放下。他强迫自己不要打开不知不觉已经放满江允心照片的相册,可是,能见面的时候,就算得不到,只远远看着,也能感觉内心的某一部分是充实的。一旦远离,满腔的爱意便变成了入骨的毒药,阴暗处生出藤蔓缠绕在心上,无法喘息。 这些天,他跟在父亲身后学习公司上的事。课程中的纸面谈兵拿到现实里,完全不是同个等级的难度,记熟流程和数据并不困难,真正困难的是过程中不可控的人心。如何用人、如何驭人,如何拿出恰到好处的威严,如何在谈判过程中占据上风。 商场之中,处处算计,陷阱遍地。这让白西洲更加清楚地意识到,江允心这些年到底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和孤独。十岁到二十七岁,如此漫长的岁月,却没有一个人爱他。 爱是多么美妙,多么重要的东西,只有拥有过的人才懂。白西洲在幸福里长大,知道那种滋味的他,也想要让江允心拥有同样的感受。 但那日酒店里,他看向江允心的眼睛,看到的却是一个支离破碎的灵魂,一个鲜血淋漓的空洞,再多的快乐填进去,也无法让其满足。 白西洲喜欢江允心,甚至——他想说爱。 然而,他也的确做不到放弃一切。他可以将自己的血肉灵魂供奉出去,但他的身后还有父母,还有家族。 白西洲没办法那么自私。 所以,就一次。 他只要一次。 攀附在男人肩背上的手指越发用力,指甲陷进了肉里,江允心却一声不吭。哭声慢慢变了调,脑海里芜杂的思绪逐渐清空了,白西洲的身体乃至灵魂仿佛都缠绕在了男人身上。 他闭着眼,用每一寸神经感受对方的指节、粗糙的薄茧。 “哥哥,哥哥……”明明是快乐的,眼泪却止不住地落下,白西洲反复地呼唤:“哥哥……江允心……” 唇边落下亲吻。一下,两下。 然后世界和思绪一同停住了。 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几分钟,白西洲恢复意识时,全身绵软地瘫在床被里,连手指都蜷不起来,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 他再也不可能体会到如此浓烈的情感。再也不可能像爱江允心这样,爱上其他人。 江允心收回手,用床头的湿巾和纸巾为他擦拭,随后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哥哥?”白西洲强撑起软绵绵的身体,茫然道:“你不要吗?” 这一次他得到的,仍然只有一个冰冷的背影。 12.嫉妒 白西洲独自在江允心的卧室里睡了整个晚上,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他坐起身,发现昨天穿来扔在洗衣间的衣服已经被洗好烘干,摆放在床头的位置。 他坐了一会儿,把衣服一件一件穿好。洗手间里已备好了新的漱口杯和牙刷,干净柔软的毛巾搭在架子上。 白西洲知道,这间顶层公寓里没有二十四小时的佣人,这些事,只可能是江允心亲自为他做的。 不知怎么,他看着这些东西,忽然意识到,自己只能让江允心痛苦。 如果他们注定无法在一起,那么喜欢这种感情,便只会让人感到痛苦。 没了江允心,白西洲还有父母,还有朋友,还有家族事业。 可江允心是个一无所有的人。 他没有过去,没有回忆,没有喜好,没有爱。偌大的奢华的公寓里,却没有一件属于他的东西。 这样的人,想要不受伤害,就必须变得坚硬,无论善恶,都必须纯粹。 白西洲却让他变得不再纯粹。 想到昨天晚上,江允心径直离开的身影,白西洲忍不住咬住了嘴唇。嘴巴可以骗人,但反应是诚实的,他明明也想要自己,可那最后一步,到底没有迈出。 以前,白西洲会觉得江允心是不够喜欢,觉得麻烦。现在,他终于隐约地意识到,江允心是在为自己的以后打算,他们没办法在一起,他便不愿拿走他的任何东西。 公司里,那些元老还有助理都说,江允心是个野心勃勃的祸患,贪婪狡猾,必须要多加防范。就连父母,也对江允心疏远警惕。 就是这么一个狼子野心的人,面对送上门的猎物,却再三推拒,不愿伤害。 于是答案变得明了:江允心的确动了心。 在此前的二十三年,白西洲一直以为,被人所爱是一件幸福的事。 现在他站在洗手台前,啜泣着,不明白为什么感情得到回应,心脏却像是被撕裂一样疼。 -- 江允心再次接到元家家主的联络,是在两天后的午后。 彼时他刚开完会,坐在办公椅上,面向后方的大落地窗,看着下方的车水马龙出神。电话里元翰带着笑意的声音东拉西扯着一些废话,最后才切入主题,问江允心能不能在周末的时候,找个时机将白西洲带到城郊的高尔夫球场去。 狡兔三窟,老狐狸也爱做两手准备。那个有前科的癌症男是一个,球场的工作人员也被买通,湖泊、沙地,随便哪个地形,都能成为小少爷的埋骨地。 江允心答应了。 挂断电话后,他将椅背转回原处,把办公桌上散落的文件一一收拢,归回文件夹内。 进入公司后,白西洲的表现虽有些青涩,但已能看得出骨子里的锋芒。他完美继承了祖辈的天赋,甚至将那份天赋发挥得更胜一筹。原安排里,江允心本应从中作梗,让还是雏鹰的主角结结实实摔上几个跟头,但现在,他没有这么做。 董事会里的老头子们,已被白西洲拉拢了大半,剩下那些原本忠于江允心的,也因为他的不作为开始动摇。 明亮的太阳,金色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散发着它的光和热。 江允心只是远远地看着,都感受到了温暖。 还有四天。 偏偏也就是这短短的四天最为暗流涌动。 有时江允心也是真的想不明白,白西洲初来驾到,就算想要烧新官上任的三把火,也不至于一下子就烧到财务身上。若是没有这么一出,孟静海不会狗急跳墙,也不会催着背后的元翰出手。 但事已至此,再去纠结这些也没用了。 周末,正好卡在江允心脱离任务,回到主世界的时间点上。 世界线的重启是需要时间的,他离开后,难保意外不会发生,正好,借着这次机会,将这群人一网打尽,便不用再担心白西洲会遭遇什么不测。 收拾好桌面的文件后,江允心又从西装的内袋里取出了一支录音笔。里面盛放着这段时间以来,孟静海和元翰与他的所有联络录音,铁证如山。 对着录音笔勾了勾唇,江允心拿起桌角放着的内部电话,拨通了江父办公室的号码。 -- 白西洲双手撑着洗手池的台盆,水滴顺着他的下巴滑落,冲洗后湿淋淋的面庞和冰冷的温度勉强帮他找回了冷静。 意识到自己无法给江允心带来快乐后,他便咬牙下定了决心,要彻底斩断两人之间的联系。既然已没有办法得到爱情,至少要让还陪在身边的亲人放心。 人们都说,时间是最强大的,它能将一切冲淡,分离和距离,最终会让这段如今看来铭心刻骨的感情褪色,归为平静。 现在的所有感受,都只是暂时的事情。 只是,没有实际发生时下定的所有决心,都不过是纸面谈兵而已。 半小时前在地下停车场见到的情景反复不断地在白西洲的脑海内回放着:银色的布加迪旁,江允心一身蓝色西装笔挺,暗红色的领带,衣冠楚楚。他的面前,站着一个披着白色外套的年轻男孩,男孩头发蓬松,皮肤白皙,眼睛又圆又大,微微抬起头,盯着男人的眼睛,嘴唇一张一合,不知在说些什么。 江允心唇角勾着温柔的弧度,认真听着男孩的话,时不时点一下头,然后,他拉开后座的门,从座位上拿出了一只棒球帽,亲手为男孩戴上。 他还没有撤开手,男孩就已抬起手,试图调整帽子的位置。他们手指触碰,江允心竟也没有拉开距离,而是就着这样暧昧的姿势,一边整理男孩的头发,一边低头说了什么。 下一刻,江允心似有所觉,朝着白西洲所在的位置看过来。 白西洲后退了一步,迅速躲到一旁的柱子后,背紧紧贴在墙上,怔怔地看着不远处悬挂在高处的指示牌,过了很久,才慢慢地走了出去。 布加迪已经不见了,江允心和那个男孩子也走了。 没什么的。 白西洲看着镜中湿淋淋的青年,愣愣地想着,自己给不了江允心的,不代表其他人给不了。他们又不是什么情侣,也没有单一的关系,更别说如今还彻底断了关系,江允心找其他人,也 是很正常的事情。 没什么的。 所以不要疼。 所以不要—— 不要感到嫉妒,不要愤怒,不要恨。 漆黑的颜色从最深处的泥沼不断漫上来,从一根丝线攀岩,逐渐浸透了内心的一角。而当那黑色攀到高处,与纯白交接,稍微淡化,方才惊觉,那原来是过深的红,是经年累月的血。 白西洲闭上眼,努力想着能让自己开心的事,想父母,想不久之后的宴会和度假,想工作上的事情。 最后,他的脑海里,漆黑一片,唯独一个角落打上了灯光。 角落里,放着一个胡桃木的置物架。同样的架子,江家和江允心的顶层公寓分别有一个。 不同的是,江家那个置物架上,摆满了江允心从小到大得过的各种奖项,学校发的,竞赛发的,运动的,音乐的。有奖杯,有奖牌,也有奖状,金光熠熠。放在其他家里,这些奖项旁,多多少少都会摆上几张当时留下的照片。可在江家,却找不到任何一张江允心的照片。 他是江家的养子,称呼江家夫妇为爸妈,江家却不是他的家。 而顶层公寓的置物架上,各类书籍,塞满了每个空隙,中间的位置,放着一个小小的相框。 里面没有照片,是空的。 此刻,白西洲站在漆黑的世界里,站在灯光下,站在置物架前,拿起了那个相框。 他看见相框里,阳光下,父母和自己,还有江允心站在一起,所有人都微笑着,是一张拍得很好很好的全家福照片。 胸口涌起的浪潮,铺天盖地,将他吞噬。白西洲死死咬住下唇,睁开眼睛,猛地抬起头来。 他已经动摇了江允心的心,既然如此,他怎么可以放弃?他早就和江允心说过的,他们的时间还长,一天不行就两天,一个月不行就两个月,一年不行就两年。 他会给江允心幸福,现实的问题,只要他们彼此喜欢,足够坚定,就一定可以找到解决的方法。江允心不信感情,那白西洲就把心掏出来给他,江允心除了事业外一无所有,那白西洲就让他拥有其他的东西。 江家的资产,白西洲无法让步,但是,以江允心的能力,自己起家也没什么难度,到时白西洲会用手上的所有资源人脉,倾尽所有的帮助江允心。 到时候,爸妈看到他们能靠着自己的能力幸福,明白江允心的本性,也一定会祝福他们。毕竟,父母总是爱着孩子的。 没错,只要他们在一起,就没什么无法越过的障碍。 原本黑暗一片的未来忽然看到了光亮,之前自己怎么就软弱地选择了放弃? 胡乱用纸巾擦干脸上的水珠,白西洲拿出手机,拨通了这些天看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江允心的电话。 忙音。 没人接。 丰富的想象力,让白西洲脑补出了许多江允心和那个陌生男孩子在车上暧昧的场景。短暂的犹豫后,他收起手机,径直朝电梯走去。 江允心去了哪里,其他人不知道,但江允心的私人助理一定知道。 13.家 这座建在城郊的休闲度假村占地足有三千五百亩,从酒店的窗户往外看,明媚的天空下,绿草茵茵,湛蓝澄澈的湖泊如同镜面,倒映着天上悠悠的白云。 江允心坐在大厅休息区的沙发上,他身旁的青年尽力压低帽檐,靠在他的肩上,一动不动,像是因为困倦而睡着了。 先前和江朗国的对话十分顺利,在这个圈子里活了几十年,什么腌臜手段,江朗国都见识过,因而听到元家想向白西洲出手时,他没多么惊讶,便接受了这个事实。 只是他对江允心的信任度实在有限,如今已经没必要再维持表面上的客气,他直接要求江允心将手上拥有的证据全都交出来,请了专业机构进行鉴定,确定无误后,便派人出去搜集元家和孟静海没收拾干净的尾巴,以便日后定罪。 现在这个找个替身过来赴约、瓮中捉鳖的计划,也是江父提出来的。 客观来看,这件事实在是没什么必要,有了江允心给出的铁证,江家想要摁死元家和一个小小的财务总监,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情,只要一句话,元翰和孟静海的下半辈子都会在监狱里度过。 因此,这个计划背后的用意只有一个,江家夫妇不愿看到白西洲为自己痴狂的模样,决定借这次机会,借元家的手,除掉自己。 江允心看得清楚,却还是来了。 强制脱离,也代表着他这个身份的死亡,横竖都是要死的,死在剧情点上,对世界线的影响也会更小。到时重启世界线,造成的数据波动,便能限制在最低。 江允心并不怕死。在过往的任务中,他尝尽了失败,受尽了唾骂诅咒,最后死得痛苦的有,狼狈的也有,不过是□□上的疼痛,没什么所谓。 “江总。”靠在他肩上的年轻男孩紧张地小声道:“真的不会出问题吗?我、我还是有点担心,应该没人看出来不对吧?” 江允心回过神,平淡道:“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们的人已经在周围布好了包围圈,等那个受雇的前科犯现身,事情也就结束了。” 男孩“哦”了一声,轻咳两声:“那,江总,回去别忘了说好的报酬哦。” “这件事已经联系过财务部了,加薪,三倍奖金,加上额外的三个月带薪假。” 男孩满意地点头,要不是奖励如此丰厚,他才不可能冒险跟过来面对一个穷凶极恶的亡命徒呢。他可是有家人,有男朋友的。 江允心看了眼大厅门上的电子时钟,见时间差不多,便站起身,留男孩子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充作诱饵。 洒满阳光的观景走廊上,他不紧不慢地走着,享受这所剩不多的休闲时光,脑海里已经开始思考回到管理局后需要处理的各种文件事务。 源源不断的工作,这会儿反倒成了转移注意力的最好方法,成了一种别样的解脱。 玻璃的倒影里,江允心看着系在自己领子上的暗红色领带,用指尖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只一个恍神,青年为他系领带,抬头看着他,狡黠笑着的模样就会浮现在眼前。 还好,最后一天,他们没能见面。 回想起那夜的次日清晨,青年在床上呼呼大睡的睡脸,江允心忽地笑了一下。 这么好的男孩子,当然会遇见更好的人。那个人一定比自己这样的家伙好得多,不会一次又一次的离开,而是会倾尽所有地爱着白西洲,让他每天开心快乐,绝不会让他像这样受伤。 -- 受雇于元家的男人叫做范家宝,被严密布防的保镖和保安摁住时,一脸麻木,连波动都没有。生活早已让他的灵魂死了,只肉身和仅剩的良知在为了女儿努力,如今最后的期望破裂,他也没有挣扎,只是躺在地上,直勾勾地望着前方。 那个被派来伪装成白西洲的男孩子被安全地送走了,江允心走到停车场,看见江家派来接自己的车,轻笑一声。车祸吗?真没有新意。 他打量了一下那个新的陌生司机,将近六十岁的老人,头发已经花白,问道:“家里很困难?” 司机面色一僵,畏惧地看了江允心一眼,害怕他看出了什么,但还是老实回答道:“孙女得了白血病,在化疗。” 江允心自己拉开了车门:“家里花了不少钱吧?” “家里的钱都让我赌光了,房子也卖了,车子也卖了,老婆儿媳都跑了,儿子在工地摔断了腿。”司机哑声道:“我是个畜牲。” 江允心明白了。他“嗯”了一声,坐上车,关上车门。 他没有系安全带,也没那个必要。几秒后,司机也坐上了车子。 而就在车子发动的时候,后座的车门倏然又被拉开,一道身影挤进了后排座椅,并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 江允心看着坐在自己腿上的白西洲,生平第一次知道头脑空白是什么滋味。 紧接着空白的,是恐惧和慌乱。 震惊之下,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直接抓住白西洲的手腕,另一手去抓后座的车门把手。 白西洲却用力抱住了他,并大声告诉司机:“开车!” “别开!”江允心怒道,他第一次如此发怒,两只耳朵都在嗡嗡地响:“蠢货!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白西洲被吓到了,无措地瞪大眼睛,愣愣道:“哥哥,我不能离开你,我没法离开你,我——” 江允心不想再听这些,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继续试图去拉车门的把手。但车子已经开了,车门自然也上了锁。显然,江家只告诉了这个司机要开这辆驶上黄泉路的车,车上会载乘客,却并未向其透露更多信息。 隔板缓缓升起,江允心用力锤了那块板子一拳,然后探向自己的口袋,拿出手机,想了想,又扔到一边,在白西洲的身上摸索起来。 “哥哥?”白西洲不解道:“你在做什么?” 江允心只是从他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 “你先告诉我你在做什么。” 江允心闭了闭眼。 他不想回答,因为回答之后,势必会跟着一系列乱七八糟的问题。比如:为什么明知这是一辆驶向死亡的车,却仍然选择坐了上来? 死亡的倒计时已经开始,现在最重要的事,是绝不能让白西洲死亡。 世界线可以一遍一遍重置,可一旦主角死亡,整个小世界都会彻底崩溃。 到时,白西洲将不复存在。 “先解锁。”江允心声音沙哑,他听见自己几乎在发抖:“快一点。” 白西洲顿了一会儿,还是伸出手,用指纹解锁了手机。 江允心找到江朗国的电话,拨出的同时,让白西洲坐到左侧的座位上,单手为他系上了安全带。 元家留下的后手,势必会认为他独自一人,是坐在右侧的,想来到时所有的撞击,也会集中在右侧。只是事到如今,这些措施不过是图个心理安慰罢了,若是对面冲过来的是卡车、货车,再这么挣扎,也是徒劳。 电话很快接通了,带着笑意的声音,是江允心从未听过的亲昵:“西 洲?怎么了,工作上遇到问题了?” “江朗国,”江允心道:“西洲在车上。” 死一般的寂静。 “赶紧让车停下来。”江允心道。 短暂的沉默后,江朗国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个几十年来始终威严不倒的男人,此时的声音也忍不住有些不稳:“司机的电话打不通。” “那就他妈的想其他办法!” 江允心罕见地说了脏话。他不受控制地想起了被他远远抛在身后的那段最糟糕的时光。那时候,他无知无能,就像现在这样,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拿着电话,指望其他人想办法。 江朗国飞快地留下了一句“知道了”便挂断了电话,想来是去找人了。 江允心攥着手机,把头低了下去。 一只手伸过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手:“哥哥……” 江允心闭上眼,心知白西洲并没有错,青年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为了追随自己的步伐,才莽撞地上了这辆车。 自己刚刚的态度,一定把他吓坏了。如今事情已经发生,再生气,再慌乱,也没什么作用。如果对面真的要下死手,那么这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说话、见面。 而最后一次见面,不应该填着愤怒和恐惧。 江允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坐直身体,转过脸。 白西洲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怯意,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脸上写满了不安。 “你……”江允心说出一个字后,倏然顿住,缓了几秒后叹了口气,翻过手掌,将白西洲的手握在自己手里:“你怎么会过来?” 见他语气缓和,先前被凶的委屈迟一步涌上心头,白西洲瘪了瘪嘴,手指在男人温暖的手掌里蜷起来:“我在停车场看到你和那个男孩子在一起说笑,你还给他戴帽子,帮他整理头发。” 江允心想起来了,原来那时他所察觉到的视线,是来自白西洲的。 他沉默片刻,道:“我以为你已经变聪明了,知道什么事该放弃,什么事该珍惜,之前……我应该和你说得很明白了。” 白西洲却好像没听见他说话,骨子里的执拗劲又拿了出来:“你为什么要帮他整理头发?” 江允心无奈地笑了笑,还是决定顺一次小少爷的意:“刚刚在高尔夫球场的情况,你看到了吧?” 白西洲点头。 “知道他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吗?” “我的替身。”白西洲道:“但你还是帮他整理了头发。” “我只是在确认他在那个角度像不像你。” “不是因为喜欢他?” “不是。” “那你喜欢谁?” 江允心沉默。 白西洲却笑了起来,短短几句话的时间,他已经恢复了活力:“就算你不回答,我也知道答案。我已经想过了,也试过了,但是我的的确确离不开你。所以我决定不反抗了,反正我们还有很长时间,就像我之前说的,就算要用十年,二十年,我也要和你在一起。江家我没办法给你,但是我会帮你重新创业,创建第二个江家,一个属于我们的家。” 江允心定定地看着他,久久无法说话,嘴唇动了动,轻声道:“家?” “对,家。我会给你一个家。”白西洲这么笃定地说着,凑上前,在江允心的嘴角亲了一下,然后好奇道:“说起来,刚刚你为什么会那么慌乱,又为什么要给爸打那通电话,这辆车不是爸妈派来接你的吗?” 14.不怕 能成为世界线的主角,白西洲当然不是什么傻瓜,在亲人和喜欢的人面前,他的确天真,但在外人面前,他永远不会缺少警惕和防备。若是不知道这辆车是江家派来的,他不可能会上。 正因如此,江允心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江家夫妇想要杀自己这件事。 父母这个角色,对白西洲而言实在太重要太重要了,他毫无保留地信任着这两个在血缘关系上,与他最为亲近的人,理所当然地认为父母爱孩子、孩子爱父母,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在白西洲以前的家里,或许是这样的。但在江家这样的豪门,利益权力,牵涉了太多人太多过去,很多时候,很多事都是人力所不能及的。江家夫妇爱着白西洲,却也对他有着不可退让的期望,这份期望绝不会因为“开心”“快乐”的理由让步。江家的独子,必须成为一个没有软肋、能挑起大梁的厉害人物,所以他们容不下江允心,也不会让他们在一起。 或许江允心不该打那通电话,这样白西洲就不会察觉到不对。可若是不打电话,又该如何为眼前这天真又愚蠢的小孩博得一线生机? 没关系。 没关系的,现在发生的一切,都会消散在重置的数据洪流中,在那个江允心不会出现的世界线里,白西洲不会知道这些糟糕的事情,他会开开心心、无忧无虑地生活。 江允心抬起手,揉乱了白西洲的头发。他没有想过,这辈子,自己竟会有编不出谎话的一天。 也可能,是他不想再骗他。 “没什么。”江允心道:“等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乖乖待在座位上,不要挣扎,知道吗?” 白西洲更困惑了:“哥哥?” “听话。”江允心抚摸着他的头发:“听话。” 白西洲眨了眨眼,到底按下了满腹疑惑,轻轻靠到了男人怀里,手指抓住了男人西装外套上的纽扣,来回拨弄:“哥哥,你今天系了暗红色的领带,是我给你选的那条吗?” 江允心没回答,他的余光瞥见右侧后视镜中,空无一人的城郊道路上倏然出现了一辆白色的小轿车。 是轿车。 紧绷的心骤然落下,他将左侧车窗降下两指的宽度,然后收紧手臂,将白西洲搂得更紧,手掌扶住青年的后脑,低声道:“双手交叉,一左一右护在胸前。” 白西洲不明白,今天的江允心为什么会这么奇怪,但在男人的低声催促下,他还是乖乖照做了。 下一刻,猛烈的撞击让车身整个倾斜,震耳欲聋的巨响在耳膜内炸开,玻璃碎裂的脆响声中,江允心的身体被惯性狠狠甩向右侧,后背重重撞上车门,一阵剧痛蔓延开来。 他听见白西洲短促的尖叫,青年的身体弹起,又被自己的臂弯和安全带摁回了座椅的凹陷中。车子就像一个被踢翻的易拉罐,世界在窗外疯狂旋转,最终在剧烈的震颤中静止。 耳鸣持续了很长时间,江允心保持着护住白西洲的姿势,过了好几秒才恢复意识。 怀里的青年在发抖。 “哥哥……哥哥……”白西洲的声音闷在江允心的胸膛里,带着六神无主的惊慌。江允心低下头,看见青年维持着双臂交叉的姿势依偎在自己的怀里,从外表上看,除了受了些惊吓,其余部分完好无损。 他问:“受伤了没有?” 白西洲呆呆地摇头,随后又因为这个动作苍白了脸色。江允心知道他是脑震荡了,便扶住他的脑袋:“别乱动。” “你呢?”白西洲问:“你受伤了吗?” 江允心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也没有。” “你骗人!”白西洲颤声道:“你都流鼻血了。” 江允心怔了一下,笑了笑:“不是什么大事。” “骗人。”白西洲道:“骗人,骗人。你骗人,你早就知道车有问题对不对?这辆车是——” 江允心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却不小心把血弄到了青年的唇上,他只好又用手指擦掉:“嘘。没事的,不要想了,没关系的。救护车很快就会来,会没事的。” “哥哥。”白西洲的眼泪从眼眶滑落而下,“哥哥。” “我在。” “我害怕。” “不怕。”江允心闭上眼,将青年搂在胸前,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重复:“不怕,救援马上就来了,没什么好怕的。” 白西洲的哭声却越来越大,他显然是想通了事情的真相,连呼吸都带着颤抖,他用力抓着江允心的衣服,哽咽着喊:“哥哥……江允心……” “不怕了。”江允心说:“不怕。” 一滴一滴滚烫的泪珠,渗进他的衣服,灼烧他的皮肤,留下了永远不会磨灭的痕迹。 意识逐渐变得模糊,熟悉的抽离感出现。分离的最后一秒,江允心仍然低声说着:“不怕了。” -- 接到江允心的电话时,江朗国正在开会。一场公司内部的会议,参会者都是他的心腹,舒雅弦坐在他下首的位置,姿态优雅。谁都想不到,他们正执行着谋害自家养子的计划。 不过豪门大家,尔虞我诈,这些都是再常见不过的事,类似的情况,江朗国自己年轻时也经历过许多,想要得到,就必须承担代价,真栽了跟头,那也只能怪自己道行不够,怪不得别人。 方案PPT投屏在幕布上,电话铃声响起,江朗国本有些不悦,但在看到白西洲的名字后,神情立马变得温和。他抬手示意发言者停下,对舒雅弦做了个“儿子”的口型,接通了电话。 下一秒,通话的内容便如同一道惊天霹雳劈在他的天灵盖上,一瞬间,江朗国想到了江允心在说谎,试图借此破局。可真要说谎,他又是怎么拿到白西洲的手机的?说他早有防备也不可能,否则又怎么会真的上那辆车? 会议中止,江朗国一边给那个雇佣来的司机打电话,一边让助理联系警局、医院等任何可能派上用场的机构。 可他们还是迟来一步。 因为早知道是用命换钱的必死局,司机根本就没带手机。在江家人的有意遮掩下,他只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是把上车的人载到路上,等待车祸的发生,并不知道、也不在意上车的应该是几个人。 一路风驰电掣,赶到地方时,江朗国看见的是一幅比他预想中惨烈得多的画面。 一辆白色轿车挂在路边的树干上,驾驶室的空间被挤压成了薄薄的纸片,司机肯定是没了。另一辆黑色轿车则侧翻在路肩外的沟渠里,车头已 经彻底撞烂,右侧车身整个凹陷进去,钢梁扭曲变形,后视镜挂在残骸上摇摇欲坠。左侧车窗碎了一个大洞,碎玻璃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几名消防员正围着那辆侧翻的黑色轿车,有人提着液压剪,有人弯着腰朝车内张望。救护车停在路边,红蓝灯光无声地旋转着。 舒雅弦在江朗国身后踉跄着下了车,她膝盖发软,几乎走不稳路,江朗国扶住她的胳膊,自己的手也跟着在发抖。 他们越过警戒线,还没走近,就看见了路边坐着的人。 白西洲披着一条银色的保温毯,蜷缩着,脸上有几处轻微的擦伤,白色衬衫上沾着灰和血迹,头发乱糟糟的,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地面。 “西洲!”舒雅弦甩开丈夫的手,扑上前去,她一把抱住儿子,上下摸索着检查他的身体:“哪里疼?伤到哪了?让妈妈看看——” 白西洲慢了一拍才抬起头来,原本澄澈的双眸此刻像是蒙了一层灰,看见舒雅弦的脸时,他甚至没有眨一下眼,只是愣愣地看着她。 舒雅弦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她见过儿子撒娇的模样,犯懒的模样,开心的模样,委屈的模样,唯独没有见过他这样平静到近乎空洞的样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大块。 她知道,经历过这种事故,她的宝贝一定吓坏了,不过没关系,江家有能力找来最优秀的心理医生。 江朗国也走了过来,弯腰扶住白西洲的肩膀:“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受伤?” 白西洲没有回答。 他的态度,让江朗国脸色微变,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妻子的背。 他们的儿子虽然流落在外,但毕竟流着江家的血,有着聪明的头脑。他一定已经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也可能是江允心告诉他的,能站到顶端的支配者骨子里都有一种不择手段的劣等共性,因而江朗国很笃定,为了夺得江家的家业,江允心势必会不择手段。 江允心现在在哪里? 江朗国转过身,看见黑色轿车旁边,消防员正在用液压剪切割变形的右侧车门。金属撕裂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尖锐刺耳。 突然有人喊:“小心点!” 这喊声让白西洲猛地抬起了头,他站起身,跌撞着朝着那辆正在被拆解的残骸跑过去。 舒雅弦惊叫一声,江朗国追了两步,又放缓了脚步。 白西洲已经停在了半途,怔怔地看着前方。 黑车车厢被彻底割开,急救人员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从里面抬出了一个男人。 男人脸上和脖颈上全是细碎的玻璃划痕,鼻血糊了小半张脸,他的后背被一根断裂的钢架贯穿,伤口被堵住,鲜血溢出的反而不多。 白西洲想起他们初见时,豪华到像是城堡的宅邸前,英俊高挑的男人弯着一双桃花眼,面带微笑,朝自己伸出手,用低沉好听的嗓音说:“你好,我是江允心。” 他以为他们是养兄弟,是家人,彼此之间,还会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现在,那双漂亮上挑的桃花眼微微睁着,灰色的双眸已失去了所有神采。 白西洲这才知道,在无常的命运面前,所谓的很长很长,原来眨一眨眼,就会走到尽头。 15.梦 升上任务部部长后,江允心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在脱离世界线的短暂十几分钟里就更不可能了。 偏偏这一次,他不仅做了梦,还梦见了自己小时候的事。 自从一千年前,新能源被发现,人类的科技便开始突飞猛进,活动区域也从单一的某个星球变成整片星域,乃至整个宇宙。后面“能量”这个强大的能源进入人们的生活,更是将科技树拔高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过于快速的发展,将本就鲜明的贫富差距拉得更开。有人每天星际旅行,吃喝玩乐极尽奢靡,有人却只能一家人住在次等星系的贫民窟里,靠着做杂活度日。 江允心的原生家庭,便属于后者。 很小的时候,江允心就知道自己的长相是非常好看的。不是因为他自恋,也不是因为有人夸他,而是在那种底层乌烟瘴气的环境里,长得好看的孩子,无论男女,都会被用恶心的视线打量。 他也有一段以为家是自己庇护所、父母是保护者的日子,父亲的冷漠打骂,母亲的喜怒无常,在年幼的江允心眼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因为贫民窟里,每家每户都是这样。 直到某个晚上,他因为肚子饿,到了很晚都没有睡着,爬起来想喝水充饥,却听见父母的房间里,两人在计划将他卖给当地的富商。 那晚,江允心在房间门口茫然了很久,却没有逃跑。他还太小太小,将亲情看得太重要,哪怕亲耳听见,也愚蠢地抱着一丝侥幸,猜测父母只是在开玩笑,或是自己听错了。 直到那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走进家门,江允心才彻底绝望,逃出了那个所谓的“家”。 他跑啊,跑啊,饿着肚子,几乎昏厥,双腿胀痛,却还是疯狂地跑。他恐惧、绝望、害怕,眼泪不停地掉。他恨父母,又恨自己,为什么要长这样一张脸?如果他长得不好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他和父母,还会住在一起。 灰尘和泥土糊满了脸,身体因为饥饿瘦骨嶙峋,在那片陌生的区域,终于再也没人因为江允心的长相对他有想法,一个小孩子,靠着翻垃圾桶和跑腿,幸运地活了下来。 而这个过程里,他慢慢长大,见多了人事物,也慢慢明白,当年的事他并无过错,只是出生在了错误的家庭,遇上了畜牲的父母,命运如此,就算他长得再丑陋,就算他真的留在父母身边,也不会得到疼爱。 只是明白了又能如何?割下的伤痕不会痊愈,创伤也不会消失,每天每天,每夜每夜,蜷缩在桥洞下、小巷里,朝不保夕,随时可能死去,日子根本看不到头。 好在命运到底没有彻底放弃江允心,一场大雨后,他发烧生病,躺在路边,奄奄一息。负责清扫道路的机器人将他判定为废品垃圾,正要将他如其他尸体一般,收入垃圾箱内,江允心倏然伸出了手,抓住了机器人的胳膊。 他用气音,用口型,挣扎着说:我要活。 在冰冷泥泞的桥洞下,在肮脏恶臭的下水道里,在漆黑混乱的小巷中,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流浪汉永远闭上眼睛。 腐烂的尸体,刺鼻的恶臭,肥胖的蛆虫。一次又一次,江允心看到了死,闻到了死,听见了死。 死亡是孤独的,无人在意的。 而他从那个家里逃出来,挣扎至今,不是为了死,而是为了活。他要活下去,再丑陋、再不堪,也要活下去。 机器人对这个阻碍了工作的人类进行了扫描,数据上传,被管理局的系统捕捉。彼时管理局的任务部门正值缺人的时候,完全符合他们标准的江允心很快就被纳入了名单。 当天下午,昏迷过去的江允心便被管理局派出的工作人员带回了那座将囚禁他百年的银色监牢。医疗室内,他悠悠转醒,听完教导系统对管理局的介绍后,毫不犹豫地签下了合同。 他无处可去,无家可归,无人可以依靠,当然会抓住任何一根伸下的稻草。 管理局内部对任务员的要求非常严苛,从个人能力到长相魅力,都有一套堪称苛刻的标准。江允心在此之前,没有接受过哪怕一天的正规教育,连字都认不全,可合约上,留给他达到标准的时间,只有一年。 那一年里,惨白空荡的教导室成了江允心的住处,两套换洗衣物,一条毯子,便是他所有的生活用品。光屏上,语气机械冰冷的系统呆滞地为他上课,严格计算过营养结构的食物和矿泉水则通过机器送入房间。 江允心就像一颗被死死压在石头底下太多年的种子,竭尽所能地汲取所有能汲取的营养,疯狂向下扎根。他压榨自己的潜能,像拧毛巾一样拧自己的血肉灵魂。 最终,从教导处走出来时,江允心已如愿成为一个干净帅气的十五岁少年,气质干净,谈吐得体,举手投足极具魅力。一年前那个在垃圾堆里奄奄一息的小孩子,永远地消失在了过去的洪流里。 至少,江允心以为他已经消失了。 但事实证明,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是“永远”的。一百年后的现在,江允心躺在传送舱内,呆呆地看着传送室金属色的天花板,再次想起,当年那个知道父母要把自己卖掉的小孩子,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有多么渴望有一个温暖的家。 那时他翻过垃圾,啃过生肉,高烧不退失去意识,也本能地渴望着生存。 可现在,得到了永生、账户充盈,实现了幼年时吃得饱穿得暖梦想的江部长,却将死亡当成恩赐,终结当做解脱,有人要给他一个家,他却无力接受。 他不再渴求幸福,也无力承受幸福。爱情是需要双向付出的,可他的灵魂孱弱,内心荒芜,枯竭的心海,根本无法分出心力,去疼爱另一个人。 一路走来,江允心早已扭曲成了怪物,鲜血淋漓的伤口腐烂感染,皮肤生出荆棘,若是接近他人,只会让那个人受伤。 灰暗的世界告诉他,没有什么是不变的,幸福终会消亡,得到又失去,比从未得到要更加痛苦。所以,他恐惧幸福。所以,他宁愿孤独。 -- 数据部门是管理局的最核心部门,大到小世界的世界线监测,小到内部谁每天什么时候打卡什么时候下班,全都由其进行管理。 数据部的部长严勋是个戴着眼镜,行事作风极为古板的白胡子老头,从外表上看,任谁都想不到,年轻帅气的江允心,其实比严勋要年长四十多岁。 江允心走进数据部门时,不少人朝他侧目,身为部长的严勋则站在数据台后方,一脸严肃地处理眼前的数据流,不时从中抓住几条仔细检查,又将其归为原位。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瞥了江允心一眼,推了下鼻梁上的镜架,冷淡道:“江部长,如果您是来询问此前您提交的那些投诉的后续,我可以直接告诉您,那些消息连打开都没打开,就已经在数据部的垃圾桶里安家落户了。” 江允心道:“我是来查看世界线重置的情况的。” 世界线重置,往往代表着任务的失败。闻言,严勋不由眯起眼,眸中掠过一丝惊讶:“原来金牌任务员,也会有失败的一天,看来强大如江部长,也到底是个人类。” 说着嘲讽的话,他的神情却不知为何和缓了许多,手指在数据台上飞速敲击,很快就调出了江允心刚刚离开的那条世界线数据,然后皱起眉,疑惑地“嗯?”了一声。 江允心道:“怎么了?” “系统显示,您的任务并没有失败,而是完成了。”严勋冷哼一声,“江部长,数据部门的工作并不比你任务部门轻松,若是为了消遣——” 他转过头,声音倏然停住。 站在原地的男人面色苍白,唇上几乎见不到血色,原本多情轻佻的桃花眼此时空洞无神,直勾勾的越过严勋,看向他身后的光屏。 数据的洪流,需要极为强大的精神力才能分析看清,这绝非江允心的强项。可他还是挪步上前,努力辨认着光屏上的信息。 “这绝不可能。”他面上仍强行保持着冷静的表象,可声音已经沙哑:“严部长,严勋,这条世界线出了很大的差错,必须进行重置。” 严勋盯着他,似乎明白了某些事,脸上缓缓流露出类似怜悯的情绪:“江部长,您应该比我们其他所有人都清楚,已经完成任务,抽出能量的世界线,是绝对禁止重置的。就算你想,能量也已经输送往主脑的后台,没有拿回来的可能。” 江允心还想说什么,却被严勋摁住了肩膀。 严勋低声道:“江允心,来求我重置已完成世界线的任务员并不少,这个要求背后代表着什么,你比我更明白。你马上就要晋升管理官了,不要为了不可能的事犯傻。” 江允心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老人。 是的,不要犯傻。 既然任务已经完成,能量已经被提取,重置世界线便成为了绝无可能的事。为了已经不能改变的结果失去晋升资格,甚至被处罚,根本划不来。 麻木下来。 不要思考。 江允心僵硬地点了点头,想要离开,脚步却固执地黏在原地,不肯挪动半分。 片刻后,他闭上眼,低声道:“至少让我知道,任务到底为什么会完成。” 严勋没说话,而是直接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张空白的记忆卡,在数据台上轻轻一碰,能量的光微微亮起,数据流顺着引导,流入卡片之中。 老人将承载了数据流的记忆卡递给江允心,意味深长道:“你们任务部的人,总将喜欢和爱当成可以踩在脚底的东西,肆意践踏他人的好意和真心,殊不知,温柔是远比冷漠更加强大的力量。” 江允心看他一眼,牵了牵唇角。 幸福是温暖的,无情是冰冷的。善良让人感激,恶毒遭人唾弃。简单的道理,连小学生都知道。 可惜,他从来都没得选。 16.情感清洗 深夜,江允心靠在舱室的床上,另一侧的窗户没拉窗帘,浩瀚银河如同画卷,令人惊叹,却只是管理局的工作人员们看腻了的日常风景。 他捏着那片记忆卡,静静地看着,过了很久,深红色的能量才缓缓亮起,包裹住了那小小的卡片,将里面的数据一点点提取出来。 他离开后的世界在江允心的脑海铺开,他闭上眼,让自己沉进世界线中。 被惨白灯光照着的走廊,泛着冷光的铁质座椅,空气中满是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气息。 医院的太平间里,形容憔悴的青年站在推床侧面,紧紧握着床上盖着白布的男人的手指,神情呆滞。他身上的衣服还沾着灰尘血液,头发杂乱。 江家夫妇站在他的身后,舒雅弦的眼睛哭红了,江朗国一手搂着妻子的肩膀,一手疲惫地揉着眉心。 “西洲。”他开口道:“回家吧,至少吃点东西,洗个澡。允心要是还在,也不会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的。” 舒雅弦抽泣着:“是啊,西洲,回家好不好?至少和妈妈说两句话,你这样真的吓坏妈妈了。” “爸,妈。” 白西洲倏然开口,空荡的地下层,让他的声音显得十分空旷。 舒雅弦怔了一下,红肿的双眼迸发出惊喜的光:“哎,爸妈在这呢。” “其实,你们从来没有同意过我和哥哥在一起,对吗?” 舒雅弦身体一僵,江朗国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沉声道:“西洲,你还太年轻了,见过的人太少,经历过的事也太少。人心隔肚皮,你看不清的。” “是啊,我看不清。”白西洲看着自己手心里男人修长冰冷的手,喃喃道:“我从来都没看清过。” 江朗国知道,儿子这话是在责怪自己和妻子,他重重叹了口气,纵然商场在如何得意,面对孩子,他也只是个有着自己私心的普通父亲:“我们是为了你好。你养兄他表面功夫做得到位,但你知不知道,他——” “他是个狼子野心的祸患。”白西洲低低一笑,竟是接过了父亲的话:“他对江家家业虎视眈眈,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他对我好,只是为了麻痹我,放松我的警惕,我的感情,对他而言只是利用的工具。” 一字字一句句,竟是比江朗国想要说的还要全面。江朗国顿时语塞,舒雅弦擦了擦眼泪,沙哑着嗓子,无奈道:“西洲,你明明都知道,为什么还要跟着他?这件事上,爸妈的确做得不对,但你要明白,我们这么做,是因为爱你,不希望你因此受伤。是,你喜欢他,可这份喜欢会让你付出太多代价。江允心不会喜欢你的,在他这种人心里,利益高过一切,情爱不过是……”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上车?” 舒雅弦一怔:“什么?” 白西洲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他真的想利用我,我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动,为什么他还是拒绝我?如果他在真的想要江家的家业,狠心冷漠至此,又为什么要上那辆他早知有问题的车?” 说着,他视线上移,看向男人被白布遮住的面容,忍不住笑了一下:“怪不得我挤上车的时候,你会那么慌张,怪不得你要让我坐在左边,怪不得你要抱住我,怪不得你一次又一次地拒绝,我都上了你的床,却不肯走到最后一步。你早就知道,爸妈会想办法除掉你,对不对?” “我还以为我们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我还以为只要我们在一起,彼此喜欢,就总有办法。” “对不起……哥哥……对不起……” 白西洲弯下腰,紧紧抱住了床上早已冰冷的尸体:“对不起……我不该……我不该喜欢你……对不起……” 如果他没有喜欢上江允心,如果他没有不停地招惹、试图接近这个冷若冰霜的男人,江允心就不会动心,就不会生出软肋,更不会为了给他让路,心甘情愿地那辆坐上通往死亡的车。 他连江允心的命都保不住,还天真地要给江允心一个家。明知江允心有多么痛苦,却还愚蠢地破开男人的重重防备,闯进了对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那里苍白冰冷,没有颜色,只有道道疤痕,和深不见底的孤独。 他以为自己可以温暖他,给他一个家,冰冷的现实却给了白西洲一个狠狠的耳光。 白西洲无数次对江允心说,哥哥,你喜欢一下我吧。如今如愿以偿,那滋味却令他心如刀割,恨不能撕开自己的皮肤骨骼,将那颗血流不止的心脏掏出来。 “我再也不要你喜欢我了。”白西洲抓着江允心的手指,声音颤抖着,一遍一遍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世界线的能量场在波动,数据流疯狂涌动,形成了无形的力场,在世界主角的周身环绕,被痛苦榨出的能量奔涌而出,被世界线自动收集,流向主世界。 原来如此。 江允心想:自己果然还是完成了任务。 他用自己的死亡,彻底破坏了白西洲对家人的爱和信任,让原本天真阳光的主角看到了世界的暗面,认清了残忍的现实。他留下的感情,也挖去了青年心底最软的一块肉。他让主角感受到了彻底的绝望和痛苦,于是黑化,于是如愿得到能量。 他亲手毁掉了想要照耀他、温暖他的太阳。 虚空中,江允心朝着趴在自己尸体上的青年伸出手,虽然无法触碰,却仍悬停在黑发上方,手指蜷缩,半晌,又收了回去。 闭上眼,他退出世界线,将记忆卡捏得粉碎。 --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江允心都没有再接任务,工作上也变得懈怠,时常坐在办公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这个行为,被不少人当成了消极怠工。还有些知道内情的老员工私下议论,说主脑压着真有能力的员工不让爬,把管理官的位置当成胡萝卜吊在前面,把人当驴子使,现在好了,人不玩了,看你还能怎么办? 事实证明,舆论的力量是有用的。没过多久,江允心被压了不知多久的晋升调令便正式下达,A003号任务员,成为了003号管理官。 晋升当天,004号为他送来了一块写着“金牌反派”四个大字的勋章,还有已经由主脑签过字的休假申请书。 江允心没有推辞,说了句“谢谢”,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便乘上了飞行器。 这是他进入管理局后第一次离开这里,从飞行器的舷窗朝后看,那座飘浮在太空中的巍峨银色建筑物,跟星际监狱几乎没有差别。 然而,在小时候的江允心眼里,这里就是他的救赎之地。 他在这里获得新生,汲取营养,又在这里变得麻木,如同死去。 时间实在是一种太残忍也太仁慈的东西,它会冲淡所有的东西,无论是伤痕,还是感情。 难得的一个月假期里,江允心的第一站,定为光网上大力宣传的旅游星球。那是一个蓝绿色的星球,拥有美丽的海洋和岛屿。在度假村里,天空总是清朗的,远处,蔚蓝的天幕与海洋交接,融为一体,金灿灿的阳光令细沙闪闪发光,椰树,海浪,还有私密安静的环境可供选择。 江允心穿着外套和沙滩裤,站在海边,早先预定的沙滩区域除了他再无别人。一只小螃蟹笨拙地从沙里翻出来,挥舞着小钳子,试图夹住他的脚趾头。 他动了动脚趾,清澈的海水裹着白色的浪花涌上来,冰凉地冲刷而过。 “哥哥。”青年的声音如同幽灵一般,出现在耳边:“如果要旅游,你会选山还是海?我的话,更喜欢海。小时候,爸爸妈妈带我去过一次外地的海水浴场,那里人好多,椰子很好吃,游泳也很好玩。以后,我们两个一起去,怎么样?” “我想堆沙堡。” “想要躺在沙滩椅上晒太阳。” “想潜水。” “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脑海中的场景变换,太平间惨白的光亮起。虔诚炽热的爱慕眼神变得痛苦绝望,滚烫的温度变得冰冷,一遍遍倾诉爱语的嘴唇苍白如纸,反复忏悔着自己的心意。 眼泪一滴滴地落下,曾经充满甜蜜爱意的低声私语,全都变成了重复的“对不起”,夹着泪掺着血,仿佛心连着魂都碎成了两半。 江允心垂下眼,脚边的小螃蟹不知何时不见了,似乎被海水卷着冲到了别的地方,只余下白色的砂砾,与蓝蓝的海水。 离开旅游星球后,他又接连去了很多地方,在帝国主星吃了昂贵精致的餐点,也在平民区的巷口里尝过当地特色的小吃。画展、博物展、话剧、音乐剧,太空游艇上,观景窗外粉色的星河漩涡吸引了无数游客惊叹的目光。帝国大厦顶层,旖旎的晚霞铺 满整片天空。 美好的风景,好吃的东西,新奇的事物,江允心一一看过、吃过、玩过。 然后,在最后一周,他收拾行李,提前回了管理局。 教导系统闪着冰蓝光芒的光屏前,江允心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他说:“我要申请情感清洗。” -- “哇哦,03?”管理局二层的茶水室里,004号管理官正一边整理自己的卷发,一边泡咖啡,见到身着制服,满脸心不在焉的任务部部长匆匆路过,不由惊讶地挑眉,出声喊住了他:“你的假期不是还有一周吗,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江允心停下步子,瞥她一眼:“放假太闲了,不习惯,就提前回来了。” “哎,这话说的,可真是没有享福的命。”04笑着拨了拨自己蓬松卷曲的长发:“你现在是要去处刑室协助处刑吗?” “不。”江允心顿了顿,道:“又有人违规了?” 04道:“是啊,T0098,一个新人任务员。听说是喜欢上了世界线里的一个反派,为了帮人逃过必死的结局,向其坦白了主世界的所有事,使其觉醒不说,自己还意图叛逃。” 江允心道:“你这‘听说’可真够详细的。” 04笑了笑:“我怎么说都是个管理官,一条人命,当然得打听清楚。” 江允心沉默片刻,忽然道:“他成功了吗?” 04道:“成功什么?” “那个反派逃过必死的结局了吗?” 04歪了歪头,神情中有些许困惑,不过,得益于江允心从前狠戾的作风,她并未怀疑什么。 “当然没有。”她显然是误会了江允心问这个问题的用意,微笑着保证道:“放心吧,初代管理官已经将那名觉醒者彻底抹杀了。” 江允心垂下眼,嘲讽般轻嗤一声:“这样啊。” “说起来,03,你现在是要去哪儿?”04道:“那边除了处刑室,不就只有治疗室吗?你受伤了?” 江允心道:“不,我只是去做情感清洗。” 04怔住。她呆呆地、难以置信地盯着江允心,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然后小心翼翼道:“那个‘为了避免任务员受世界线影响过深,无法继续履行职责,对其记忆进行剥离,使其不再感受情绪’的,情感清洗?” 江允心对上04的眼神,不由莞尔,他弯着唇角:“对,就是那个情感清洗。” “你是不是……” “放心,”江允心打断了她:“我并没有爱上谁,只是不想再被那个世界发生的事干扰,仅此而已。” 这番说辞,04半分没信。情感清洗听起来是件相当不错的事,但事实上,它对任务员的精神力有很大损伤。江允心向来爱惜羽毛,若非迫不得已,怎么可能去做这种有益无害的事。 可她到底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沉默着放任江允心离开。任务部的部长,管理局的金牌任务员,竟然在一次任务中对小世界的角色产生了感情,甚至到了不得不做情感清洗的地步。这件事若是传出去,只会在工作人员中引发恐慌。 前往治疗室的路上,江允心想起04说的话,不知为何,脚步一转,朝着处刑室的方向走去。 他还不是管理官的时候,就已能自由出入这片区域,如今成功晋升,更是不会受到任何阻拦。 处刑室是一个被雪白灯光彻底笼罩的金属空间,没有窗户,没有摆设,只有一面面朝走廊的单向玻璃。 江允心站定在玻璃前,看见一个面色苍白的男人跪在地上,他声音微弱如同蚊呐,将尊严乃至人格都抛之不顾,为的却不是自己的性命。 男人声音沙哑地、反反复复地念着“放过他”,一遍又一遍,磕头、乞求,并不知道自己的爱人早已死去。 站在他面前的处刑官面无表情地调试着手里的光能枪,调试完成后,便一枪带走了男人的性命。 江允心站在原地,看着男人的血液和脑浆在地面漫开,不知为何,竟不由得弯起唇角,笑了一下。 而地上死不瞑目的男人,在某个瞬间,看起来竟像是江允心自己。 后退一步,他转过身,穿过走廊,走进了治疗室。 情感清洗的设备已经准备完毕,负责操作设备的机器人等候在一旁。江允心躺进蛋形舱室,闭上了眼睛。 17.坏兆头 一天的工作告一段落,最后一份报告处理完毕,江允心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十点半。 距情感清洗已过去半个月,成效显著。他仍然记得那个小世界里发生的一切,记得白西洲。但如今再想起那些事,却仿佛在看另一个人的故事,无论是爱语还是眼泪,都掀不起他心底的任何一丝波澜。 江允心成功变回了他自己,那个不会思考、不会心动、不会心痛、不会难过的任务部部长,肆无忌惮、无所顾忌的金牌反派。 工作数据提交上报,暗红色的能量光芒在他指间一闪而过。确认提交完成后,他站起身,走出办公室。 这个时间点,任务部门早已空空如也,顶部明亮的灯光,令整个部门看起来像是一个空旷的展览馆,一个个空置的工位,不同的物品摆设,框着不同的人生和性格。 江允心从中穿行而过,脚步倏然一顿。 他侧头,看见面前的桌子上贴着T0098的编号。 是那个为了拯救爱人,不惜唤醒对方,最后被判处死刑的任务员。 江允心拧起眉,给负责清理打扫的后勤部门发了一条投诉信,然后收起光脑,沉着脸走向传送室。 他并非迷信之人,只是今天是他时隔多日,再次回归任务世界的日子。临走前看到这个编号,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 熟悉的传送室,熟悉的传送舱,熟悉的眩晕感。 漆黑一片的精神世界里,江允心修长的身影显现。晋升成为管理官后,他的权限和能力都得到了极大幅度的提升,做任务时,也不必再如先前那般直接载入小世界,没有任何喘息的余地,一边读取信息,一边就要开始扮演。而是可以像现在这样,先进入到精神世界,了解完世界信息后,再进行二次传送。 他摊开手掌,能量所构成的光屏亮起,暗红色的光像是没有温度的血色火焰,在这片虚无的空间中静静燃烧。拥有同样颜色的数据流在指尖的引导下穿过光屏,数秒内便将这次的任务信息输送进他的脑海。 世界线在江允心的面前铺陈开来。 他这次要前往的,是一个修真世界,在这里,没有科技的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灵气”的修炼资源。只要是拥有灵根的人,就可以通过运气法诀吸纳天地灵气,踏入求仙问道的漫漫长路。 这个世界的江允心,是修真界鼎鼎有名的名门正派,玄真宗的少宗主。他身怀水系灵根,五岁炼气,十四岁筑基,二十一岁便已是筑基大圆满。 那年四山大比,他力压众人,又在夺魁战时战中体悟突破,踏入金丹境。此战令他一举成名,成为修界中人人称羡的少年天才。 天赋异禀,相貌英俊,不仅如此,还是大宗门的少宗主,这样的人,生来就是站在山尖上供人仰望的,而他将来的路,也势必是一片坦途大道。 却没人知道,这位传闻中的少年天才,实际上是个不折不扣的病秧子,修道之人大多身强体壮,风寒不侵。江允心却稍受凉气,便会卧床不起,一点小病,就能要了他的命。 如今的成就,不过是玄真宗的宗主拿无数天材地宝堆砌出来的虚象。二十一岁的金丹修士,听起来很唬人,全修界几百年都不一定能出一个。但知道内情的都清楚,除非有奇迹发生,否则这就是江允心修真道路的尽头了。 日日被汤药浸泡着,夜夜受病痛的折磨,还要承受父亲的失望和宗门长老们异样的目光,如此过了二十多年,江允心的内心也悄然扭曲。怨恨所带来的永冬,让负面情绪如同黑色的雪花不断落下,缓慢侵蚀了他的灵魂。 这时,主角出现了。 一个在凡界流离失所的孤儿,靠着吃百家饭长大,拜入玄真宗成为外门弟子时已经十七岁,才堪堪摸到炼气的门槛。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怎么看怎么没有天赋的家伙,却身怀玲珑骨,入门不到三个月便从炼气一层冲到了炼气七层,修剑的天赋亦是一绝。 修真界中,天赋固然重要,但修炼资源和金钱人脉也同样不可或缺,一个有望成为大能的天才弟子,是可以给师父带来源源不断的好处的。 于是,当初对主角不屑一顾的长老们纷纷想要收他为徒,一众几百岁的大能修士在堂内吵得不可开交,优待给了一个又一个。正当主角左右为难之际,江允心现身了。 玄真宗内宗主积威甚重,修为高深,手腕雷霆,因此江允心这个少宗主一露面,再无人敢上前争抢。 而江允心突然出面,当然不是因为想要传道授业,更不是因为想要蹭主角这个天道宠儿的运势。 他看中的,是那副玲珑骨。 玄真宗宗主的宝库内,藏着一柄传说千年前自药仙处传下来的小刀,可以剖开活人的身子,挖出器官,而不让那人死去。只要用那柄刀剔出玲珑骨,替换掉这一身病骨,他便能从出生时便无时无刻不承受着的折磨中脱身,他的修真之途,也不会止步于金丹期,父亲不会再用失望的眼神看他,传闻中少年天才的名声,也能实至名归。 实在是百利而无一害。 唯一的缺点,是主角如今十七岁,骨头还未完全定型,需要再等上几年,才能执行换骨的计划。 江允心的任务很简单:在换骨之前的这几年里,差遣主角、折辱主角,在这个过程中尽可能地压榨出对方的痛苦。等对方发现真相彻底黑化,他会被一剑捅个对穿,然后顺利完成任务。 一个看起来很平常,没什么特别的任务。但不知为何,资料里,主角的名字是一片空白。 江允心眉头微蹙,迟疑了一会儿,想起那天数据部里,严勋的眼神和话语,竟鬼使神差地没有上报监管系统。 数据部的工作人员也是人,一点疏忽,一个名字,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放过一次,就当是还严勋替自己遮掩的人情了。 江允心收回停留在上报按钮上的精神力,化为一道光影,没入了任务世界的世界线中。 -- 暖阁里没有开窗。 鹭行山刚下过雨,天空还没完全放晴,廊檐滴滴答答地滴着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清脆的细响。屋内的潮气被炭盆里煨着的橘皮压了下去,那点淡淡的甜香混在屋内苦涩的药味里,倒显得相得益彰。 江允心靠在窗下的软榻上,拿着一册古籍,垂眼心不在焉地看着。他身上盖着毯子,背后垫着软枕,一身玄衣,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病弱。 榻前的红漆小几上搁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空的,只有底部残留有浅浅一层褐色药液,旁边的瓷碟里盛着蜜饯果脯,一片片切得十分匀称,颜色新鲜,却没被动过。 屋门被轻轻敲响,江允心将手中书册翻过一页,淡声道:“进来。” 门推开,两名青衣婢女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她们将头低得很低,身体蜷缩着,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没有任何声音。进门后,一人走去书架旁,为架子上的香炉续香,另一人则挪到江允心所在的软榻边,伸出手, 战战兢兢地收拾小几上的东西。 收完东西,见榻上的男人没有发怒的意思,负责点香的婢女这才走上前来,看着地面,温声细语道:“少宗主,药浴已备好了,您这会可要过去?” 江允心懒懒地“嗯”了一声,将手中的书随意扔到一旁,掀开毯子起身,却倏然想起什么,问道:“我那个徒弟呢?你们可把他安置好了?” 婢女恭敬答道:“是,少宗主。我们已将他安排到了偏殿,平日里负责丹房的各项事务。” “偏殿?”江允心想起那日摸骨时,父亲朝少年投去的欣赏目光,冷嗤一声,似笑非笑道:“一个泥巴地里滚大的孤儿,也配住我的偏殿?” 两名婢女听他语气不对,顿时脸色一变,双双跪伏在地:“少宗主恕罪。” 她们心中也是叫苦不迭,那少年的确出身低微,但谁不知道他是那位身怀玲珑骨、近来炙手可热的天才,名头上又是少宗主的亲传弟子,她们身为下人,哪里敢轻易怠慢。 “罢了。”江允心道:“他现在在哪儿?” “大约……是在丹房。” “知道了,让汤泉那边等一会儿,我先去丹房一趟。” “是。” 那名负责点香的婢女从地上爬起来,用清尘诀净过手后,才拿起一旁架子上的狐毛大氅,小心翼翼地为江允心披上,分毫不敢触碰到少宗主的衣角。 推开门,潮湿冰冷的空气拂面而来,江允心皱了皱眉。 这具身体病得太重,连一阵风都能吹得他不舒服。 还是早点做完任务,早点离开吧。 这么想着,他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冷冷道:“带路。” -- 当年,宗主在少宗主殿的建造上砸了重金,宫殿本身的奢华自不必多说,殿外的园林景观也是一绝。 此时日头还未全放晴,云层将天光滤得阴冷。假山山石嶙峋堆叠,泛着青灰,山脚下自后山灵泉引了一脉活水,蜿蜒成曲着的溪流,几株桃树开着花,花朵稀稀疏疏地坠在枝头,大多被雨打落,碎在雨花石铺作的小径上。两侧竹林翠绿欲滴,随着风缓缓摇晃,飘出清淡的竹香。 两名婢女,一名打着伞,一名捧着暖炉,用灵力源源不断地供着热,江允心走在她们中间,尖尖的下巴抵着柔软的白色皮毛,被热气烘着,脸上唇上仍不见分毫血色,如同行走的孤魂野鬼。 偏殿的丹房在园子东侧,穿过一道月亮门,便看到了一座悬着黑漆匾额的二层小楼,匾额上提着“抱火”二字,意指其中丹火生生不息。 捧着暖炉的婢女上前一步,推开了丹房的门,便让到了旁边。江允心抬步迈入,丹药和矿物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绕过面前绘着仙鹤的屏风,看见一名穿着布衣的瘦弱少年正背对着门口,拿着一支竹筒,卖力地往丹房正中巨大的紫铜丹炉里吹气。炉膛里炭火正旺,少年后背也被汗水浸湿,土头灰脸,看起来甚是狼狈。 江允心抬起手,指尖在桌案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少年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看清少年长相的瞬间,江允心愣住了。 在这漫长的一秒钟里,他甚至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他其实还留在管理局那台情感清洗机器里,没有出来。 可紧接着,少年便连滚带爬地起身,笔直朝江允心扑了过来,手臂死死搂住他的腰,嘴唇贴住他的耳朵,唇瓣颤抖,声音里也带了哭腔。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