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复仇嫁给敌国小将军后》 1. 第 1 章 漠北黄沙卷土,北风凛冽。 云辰被赫连景月撂在马背上,粗糙的马鞍硌得她胸口疼,她想调整姿势却被一口沙尘呛到,随着骏马跑起来的颠簸五脏六腑都快要被咳了出来。 北诏国已灭。 赫连景月作为中州最年少骁勇的少年将军,亲自率三十万军攻至北诏城墙脚下,大火烧了九重阙,取走她父王首级。 她的母后与姐妹全都自刎了结,唯有云辰,趁乱逃了。 依稀忆起那些声嘶力竭的哭喊都被淹没在漫天大火里,空气弥漫着硝烟和灰尘,裹着血腥气。 自幼服侍她的姑姑帮她扮成宫女的样子,从宫墙的暗道里逃了出来。 这场仗打得太突然,云辰也来不及再看看故土,只听闻中州的将军正留在北诏屠城,再不走恐怕来不及了。 一路护她出城的姑姑在战乱中与她走散,云辰逃到漠北的时候已然弹尽粮绝,在快要晕倒前却天赐机缘,碰见不远处骑着马的人。 为首的那位,长着云辰这辈子忘不了的脸。 中州的将军,赫连景月。 她那时想杀他的心和想要活下去一样强烈。 从皇城逃出来时她便想,死了太可惜,死了便什么都没了,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才能要这些人付出代价。 在力竭晕倒之前,她拼命拦下了他的马,赫连景月似乎没想到会突然闯出来她这么一个人,他勒紧缰绳堪堪悬停在云辰面前。 “哪里来的姑娘家,马蹄不长眼,也不留心践踏了你!” 那人黑发束起,红衣劲装,鲜亮的红在漠北的黄沙下格外耀眼,气质相貌皆属上乘。 可云辰那一刻却无可避免地想到了护城河的血,那颜色灼痛了她的双眼。 “我是,来……”她用力说着,赫连景月听着,眯起眼睛。 我是来杀你的。 她没说下去,晕倒前死死抓着他衣袍一角,眼底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恨意。 后来云辰便被带回了赫连景月他们行军的临时营帐。 大抵是云辰的动机让他有所察觉,在她昏迷期间直至醒来,所在的军帐外驻守的军士只多不减。 云辰所在的行军帐比较简陋,看起来像是随军医女所在的营帐,身旁一位穿短衫的少女见她醒了,端了一杯热茶给她。 “你感觉好些了吗?” 云辰不说话也没接茶,有些警惕的看着她。 那少女于是开口,告诉她这是中州军在漠北的临时营地,是赫连小将军救了她将她带到这里,行军的郎中已经帮她看过了,只是力竭导致的昏迷,休息几日便好。 随后她便转身出了营帐,大抵是去告知赫连景月她醒来的消息。 云辰很渴,她舔了舔干涸的嘴唇,依旧没端起那杯茶,没过多久赫连景月便来了,他遣散了营帐里的人,只剩下两人。 “你是北诏人?” 他开门见山,几步走到云辰面前,坐在一旁歪着头看她,嘴里还嚼着半只草根,那双漂亮的黑眸端着好奇和揣度。 云辰漠然的望着他,“是。” “你是,天家的人。”他依旧看着她,笑了笑,嘴角勾起露出一颗虎牙。 云辰定眼一看,眼前这传闻中的嗜杀的将军如今就坐在她面前,细细瞧起来,他长的竟显小,跟她不过十六七的皇弟差不多。 果然,人不可貌相。 “不是。”她语气算得上平静,“我是北诏国的宫女,家人因战乱而死,失了去处,一路颠沛流离到漠北。” “哈哈哈哈。” 赫连景月大笑起来,他扭头吐了嘴里的草,看向她的时候眼眸仍是亮亮的,像漠北夜晚时出现的萤火虫。 “可是,你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很熟悉。” “是吗?”云辰舔了舔后槽牙,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下一秒只听利刃出鞘的声音,她喉间一凉,电光火石间他的剑锋已逼至她。 云辰的心徒然沉了下去,但面上依旧平静如水,她捏紧袖口。 “就像现在。”赫连景月说着,“若是寻常宫女,早该下跪求饶了,可你不怕我,你看我时的眼神就像北境狼群里的小狼。” 羽翼未丰,就开始想着茹毛饮血。 一切都很突然,也很合情理。 赫连景月要杀她,却迟迟没有下手,她想不明白为什么。 不过他说的对。 当初云辰已经做好与他同归于尽的打算,哪怕他的剑刺穿她的喉咙,她也要带着他一起死,她的袖刃离出手也只差一刻。 但剑悬停在云辰脖颈几寸的位置,只是割断了她鬓边几缕碎发,赫连景月收剑回身,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那样,他坐回榻上倒了杯茶随意喝着。 云辰调整了情绪看他,赫连景月云淡风轻的喝茶,似是察觉不到她的目光似的,末了方才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她原是北诏的公主,但北诏国亡了,云辰也死了。 “那便唤你小雪怎么样?”他说着,忽然起身掀起窗沿的帐子。 窗外一轮皎月悄然悬于天际,在夜幕中皎洁无暇似美玉。 “什么意思?” 她问完之后赫连景月又笑了,他笑起来倒很好看,像他们北诏琉璃葡萄酿的美酒,不经意就叫人吃醉了。 可又相当可恨。 “北境的狼崽儿,你见过吗,通体雪白色,漂亮的紧。” 云辰怒目而视,“你!” 赫连景月脸上笑意更甚,他抬起手后退两步,“别生气啊,我实则是想夸你呢。” 云辰看他的眼神恨不得杀他饮血。 “小雪姑娘,就让我先这么唤你吧。“他方才正色。 “从今往后若想活命,亦或报这血海深仇……”赫连景月抱着手臂靠在窗边看她,唇角勾起的弧度张扬。 “凭你自己本事。” 后来云辰便跟在漠北行军队做起了厨娘,起初她什么都不懂,也不会做事,因此挨了许多骂,但落到如今这个下场,实则算她走运。 且不管赫连景月留她的目的是什么,能接近他,就有机会接近中州的皇室。 攻破北诏国的这场仗打的漂亮,据说中州陛下亲封了赫连景月为侯,赏赐金银田宅更是无数,并命他即刻启程回中州。 云辰便也跟在随他一同去往中州的队伍。 期间她见赫连景月的次数并不多,只是偶然能碰见他,大多数时候他都在主营,若无要事是无法见他的,云辰在后厨的时候曾经有想过干脆在饭菜里下毒,亲手葬送了他性命。 但却是她想的简单了些,赫连景月是将军,并非头脑简单的武夫,她的一举一动都有他的人盯着,弄不出什么动静。 不过只要活着就有希望,这次去往中原便是她的机会。 只是有一点她始终不明白。 赫连景月清楚她的身份,却无动于衷,此事有蹊跷。 她就是搞不懂这事蹊跷在哪儿。 因水土不服路途颠簸,亦或是身心俱疲,在返回中州的路上一回云辰病的很重,几乎上不了马背。 但队伍不可能因她一人原由停下。 就在云辰以为自己大仇未报就要病死时,赫连景月忽然又找到了她。 已是傍晚十分,夜凉如水,和她随行的两个医女聚在军营不远处烤火,她此刻说一句话就要咳嗽半晌,意识迷离间听见身旁的人说着将军来了,于是纷纷行礼问好。 云辰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模糊间听见他吩咐到在附近城镇休息调整半日后再启程。 身边的人纷纷散去,赫连景月坐在了她身边,他拨弄了下旁边的火簇,声音不咸不淡的在她耳边响起。 “小雪姑娘,才哪到哪,这就不行了?” 云辰摇摇头,嗓音有些沙哑,“赫连景月……” “嘘。”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笑着露出那可憎的虎牙,“你现在的声音唤我名字真难听。” “……” “赫连景月!”她瞪圆眼睛。 “你为什么要救我?”云辰盯着他看。 “又为什么要帮我?” 实在是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她耐不住性子,问的直截了当。 夜色中他脸颊的轮廓有些模糊起来,或许是她意识不清醒了,逐渐看不清他眼底泛起的笑意。 “因为……” 因为? “你觉得呢?总不能,是因为你生的美吧。” 这个时候,他还有心思说笑。 云辰有些无力的闭上眼睛,却忽而听到身旁的人叹息一声。 “公主,你很恨我吗?” 听到他的称呼云辰眼皮一跳,又用力睁开眼。 “我早就不是什么公主了。” “至于恨……” “不仅是你,还有你们中州的那位皇帝,此前也一直以为我们两国相交甚好,没曾想却是阴奉阳违,我父皇明明也已经愿意藩属于中州,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她咬牙说完又是一阵剧烈咳嗽,赫连宵月唇角弧度淡了些,他只是难得摇摇头。 “这种事,远远没有你想的简单,或许,小雪姑娘你还是太单纯了。” “若是你不愿同我去中州,过了今夜,我便放你走。” 他愿意放走她? 可有如此良机,云辰怎么愿意走。 纵使她身体不适意识迷离之间,也听出了他这话的不对。 说她太单纯,又不强留她,言外之意不就是即使放了她这位敌国公主,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你别瞧不起我,我……” 话没说完,大抵是方才怒急攻心,云辰眼前发黑。 倒也不怪赫连景月瞧不起她,她如今拖着这副病体,恐怕还没遇上他回行的队伍就倒下了。 那夜,未等她立誓杀了赫连景月和中州的狗皇帝,便先没了意识。 后面约莫着赫连景月看她这样也说不出什么,便先回营帐了,依旧留下两个随行的厨娘照料着她。 待云辰清醒后倒是悟出了他当夜话里另外一层含义,且重要非常。 明知她不安分,不但不杀她还带她回中州。 可他是中州的将军,此番又是意欲何为? 2. 第 2 章 “总不能,是因为你生的美吧。” 赫连景月如咒语般的声音又在她脑海中浮起,但很快云辰便觉得荒谬。 不像! 赫连景月虽然口头时常不正经,但如若是那种登徒子,早在第一回见她的时候便就行不轨之事了,何必好生照料着她。 定有诡计,但此事还需揣摩,且先走着看罢。 军队是在次日卯时重新启程的,云辰歇了一宿已经好些了,但因为如今身份的缘故,她起的要更早些,方便跟负责伙食的士兵们一同备好行军的热粥和干粮。 随行的医女这些天也都和她一起,其中一个名唤小芸的先起了进来叫她,两人一同去了烹饪的营帐。 云辰打着哈欠,不经意问小芸,“估摸着离咱们回中州,还需几日路程?” 小芸正卷着袖口准备生火,“漠北路远,最快也要七日吧。” 现下军队已达漠北边境处,明日便能到西域赤沙国,快的话再过七日便能抵达中州, 这是小芸告诉她的,云辰对路况不熟,但知晓这几日赫连景月也一直在加快行程,大抵是想早日回去庆功吧。 生火做饭总是无聊的,小芸难免与她八卦起来,趁着生火间隙,她饶有兴致拉了云辰耳语,“小雪,昨夜将军跟你说什么了?” 提起这个,云辰干笑两声,“也没什么,就是问问我恢复如何,怕我病死了吧。” 小芸摇摇头,更加神秘:“我觉得,将军定是喜欢你!我随军这么久,每每将军见到流民也都是尽可能给安顿吃食,从未见他肯留女子,且将军还叫我们照顾你,甚至亲自照料,如此上心,且小雪儿你生的这样美,很难叫人看了不欢喜。” 云辰心中暗暗一惊,倒不是因为小芸说的赫连景月喜欢她,他没要了她小命算不错。 而是,他居然体恤流民。 她从宫城逃出来后,外面传的可都是他如何屠城杀戮的消息。 难不成传言有假?可攻进北诏的军队,除了赫连景月还能有谁。 小芸完全没注意到云辰琢磨着别的一言不发有什么不对,仍打趣道:“小雪你日后若是进了将军府里做个偏房夫人什么的,可别忘了我呀。” 云辰思绪这才被拉回来,原来现下自己已经被看作是他喜欢的女子了,不过带着赫连景月种种行为来看,也不怪小芸这样想。 她方才下意识想脱口而谁要给赫连景月做妾,硬生生忍住了,笑着掩袖做出一副羞赧模样。 “小芸你别瞎说,我看将军只是见我可怜……“ 小芸盯着她看了片刻,有些疑惑,“小雪儿你怎么笑的这样难看,脸这么红,后厨火生大了?” “……” 云辰没曾想自己装样子的本领不怎么样,只好暂且放弃,好在没过一会儿便忙起来了,小芸没工夫再拉着她闲聊。 用完饭休整后军队便启程了,云辰大病初愈仍旧有些乏力,但也比前几日好了许多,这些天她与小芸共乘一匹马,先前都是云辰骑马带着她,这两日换成小芸。 北诏位处漠北上方的东北部,那里地广人稀,人们大多善于骑射,云辰亦不在话下。 “小芸,我先前曾听我父......我爹爹讲过,他说中原女子大多都久居深闺,不会骑马射箭,可我看小芸你就很厉害,还会医术。” 小芸正骑着马,闻言笑起来,“先皇在位时曾颁布诏令,女子可入宫为女官,入朝为官,更有甚者,领兵为将也都是可行的。” “不过如今新皇继位,这些诏令大多被废除了去,现在朝廷已经不许女子带兵出征了,朝中的女官也愈来愈少。”小芸说着有些惋惜。 “说到这儿,小雪儿你知道吗,小将军的长姐,曾经就是位女将呢!” 见小芸又眉飞色舞起来,似乎很是钦佩,“我先前在宫内有幸见过,那是何等风姿啊。” 云辰在她身后听着,倒是注意到一点,有些好奇:“小芸,你说曾经,那她现在不是了吗?” 小芸忽然支支吾吾起来,面露难色,“这个......我不敢妄加言论,小雪儿你可也千万别提,不然将军知晓,定会不悦的。” 哦? 如此说来这事是忌讳,那她便更好奇了。 一整天都在赶路,两人跟在队伍中间部位,平日若非赫连景月找她,云辰也是见不到他的,如今他得胜回朝,路途不紧迫,所以是晓行夜宿,当夜扎营时,云辰才又见着他一面。 赫连景月传的她,叫她送水过来。 云辰端着食盒和水进帐,赫连景月真端坐在桌前擦拭他的阔刀,只眸光淡淡扫她一眼,没说什么,她自然也没话要讲,放了食盒便打算走。 刚抬脚,被他喊住,“小雪姑娘。” 云辰吸一口气,转身看见赫连景月笑着时弯起来的黑眸和露出的半颗虎牙,显得着实不怀好意,她咬牙道:“将军何事?” 赫连景月语气平缓,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劳烦小雪姑娘帮我把这刀,放到后面的营帐,交给周副统领吧。” 他那阔刀?那刀约莫看着起码重约十六斤,刀身缎纹如云水,刀刃通体白亮如雪,刃口寒气逼人,看着便是把千锤百炼的好刀。 他让她一女子去送这大刀,亏他赫连景月能想出来。 云辰心里冷哼一声,二话不说上前,此时她在上赫连景月在下,云辰俯身看他,他阔刀闪着的冷光映进她眼底。 赫连景月不觉冒犯,他只是饶有兴致的笑,这笑在云辰眼里实在让人牙痒。 云辰抬手握住刀柄,后退两步,稍一运力,那柄阔刀遍被她拿起,只是她手腕一转,阔刀破风而至,刀刃悬停在赫连景月颈间,只差一寸。 不同与云辰眼底的恨意,赫连景月仿佛完全没在意他颈边悬着的刀,而是微微错愕,很快眸光亮起来,如夜间繁星。 “小雪姑娘,我竟不知,你还有这般功夫。” 云辰冷笑,收了招式持刀而立,她扬起下巴,“我多希望,杀你的时候,你的遗言也是这句。” 赫连景月用手托着脸颊看她,欣赏之余神色几分复杂,“你不会的,起码现在不会。” 他说的对,不管赫连景月为何留她,她也有能用到他的地方,云辰要去中州,找机会接近皇室,才有复仇的可能。 赫连景月,应该也是捏中了这一点。 只是现下,他知晓她的身份,她的动机,而云辰对他 却知晓甚少。 不过日子还长,还怕她套不出来什么吗。 “你等着吧,我定要你的命。” 云辰轻哼一声,手握阔刀扭头出了营帐,只留下一个倔强的背影。 赫连景月看着,有些恍惚了,刚从漠北把她救回来时,跟小芸一起随军的女医青禾是他的人,青禾帮她更衣时,便发现她袖中藏有短刃。 只是赫连景月没放在心上,她的相貌看来,无论再怎么遮掩都不似平常女子,又不惧他,定是北诏权贵,而那短刃上的纹路,刻着的正是北诏皇室独有的云杉。 她的身份不言而喻。 一个被灭国的公主,从北诏逃到漠北,身上总得带些防身用的东西,何况以他的身手,寻常玩意儿也伤不了他。 未曾想,她竟是有些真功夫在身上的。 思及此,赫连景月注视着人早已走远的方向,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云辰手握大刀从营帐走出来,账外乃至巡逻的士兵都吓了一跳,她只是淡然颔首行礼,“将军叫我把他的刀送去周统领那。” 士兵们都冲她点点头,虽没说什么,但惊讶之色溢出言表。 云辰并未放在心上,在他们北诏女子习武是常事,何况听小芸说,他们中州也有女将不是,还是赫连景月的亲姐姐呢。 “呦,这是哪位姑娘,竟拿得起赫连小将军的阔刀。” 一道清澈响亮的声音从身后侧响起,云辰停住步子,回头看去,只见是位身着银甲的少年,虽是夜晚,但借着篝火她也能看清来人衣袍上绣着的花纹是蟒,这不是普通士兵。 正想着如何回话,不远处账内的人便走了出来。 “元统领这么晚了还没歇息?” 赫连景月此时已卸甲,似乎被扰了瞌睡般,眯着眼漫不经心走出来,又瞧了一眼云辰,对那位姓元的统领笑道:“这姑娘是北诏人,经历战事无家可归,我先前瞧着可怜顺手救了,现下她在营里做厨娘,北诏民风彪悍,至于姑娘家拿得起刀,也是常事。” 元云山点点头,似笑非笑,“不曾听闻将军有如此怜悯之心,沿路流民颇多,看来这姑娘在将军眼里,有所不同。” 云辰立在一旁听两人的对话,一言未发,她先前从未见过这位元统领,只接触过赫连景月身边的副将,但见二人言谈举止,似乎并不是很熟络的样子。 “是有所不同。” 赫连景月话锋顿住,挑起眉笑了,朝云辰招招手。 虽不知何意,但云辰感受到如今情境,她还是顺着较为熟悉的赫连景月为好。 “这姑娘生得貌美,我原是想带回中州,留到府上做个通房什么的,也不算埋没了。” 云辰一口玉牙都要咬碎,但她并非蠢到会在旁人面前与赫连景月动怒,意图实在不对,在旁人看来,中州这位英明神勇的少年将军要收她一个流民女子做通房,她要感恩戴德才是,更别说发火了。 云辰低头做出羞赧模样,靠在赫连景月身后一言不发。 “原是如此,那可要提前恭喜将军了。”元云山笑笑,随后想到什么,似是惋惜感慨:“只是这女子方才拿刀的模样,倒是让我想起了先皇后娘娘,将军长姐当年的风采。” 3. 第 3 章 此话一出,云辰暗暗心惊,下意识看向赫连景月。 他原是随意说些客套的话,但闻言后神色一寸寸冷下去,虽是在笑,但眼底却毫无笑意,“即使是元统领,天子近卫,也该知哪些话当讲,哪些话不该说。” 空气骤然凝滞,像灌满寒冰,在场士兵更是无一人敢言,云辰甚至觉得篝火燃烧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这是她头一次见赫连景月隐隐动怒,即使他未曾迈出一步,只淡淡一句,压迫感也如影随形。 看来小芸说得没错,此事真是忌讳。 元云山怔愣片刻,收起笑颔首抱拳,毫无方才畅所欲言之势:“是下官失言,还请将军勿怪。” 他低头等候赫连景月发话,夜色遮掩了他半张脸,看不清这位元副统领是什么表情,但想必不怎么好看。 赫连景月敛了神色,也没再发难,只是摆摆手,“早些歇息吧。” “是。”元云山不再说什么,很快告退了。 见那位元统领走了,云辰抿唇不语,也不想触他霉头,行了一礼便要溜走:“我去给将军送刀。” 赫连景月看她一眼,没说什么,在云辰眼里便是默许了。 副统领所在的营帐就在后面,不算太远,思忖着刚刚的事,她这些天也发现了些细节,赫连景月带领的大部分士兵所穿都是灰色铠甲,而还有一支队伍是跟那位元统领一般身着银甲。 方才赫连景月提到天子近卫,据云辰的了解这样的队伍在中州应当称为殿前司,但一般主要负责皇宫宫门及天子的近身保护,应该在宫内才是,为何会跟着赫连景月的大军前去北诏? 现在有诸多事宜是云辰不清楚的,赫连景月那若是难以套话,她便试着从别处问问。 思及此,云辰已然走到了副统领周易之的营帐,这位副将云辰是见过几面的,是位平易近人且不善言辞的青年将领。 “周统领,将军叫我把这刀放你这儿。” 周易之接过刀,并未多言:“劳烦姑娘了。” 云辰行过礼,倒是没很快走,而是做出一副担忧的样子提醒:“周统领,将军方才正生气呢,你今夜若是见了,可别乱说话再惹他不快。” 周易之闻言果然问道:“发生何事?” 云辰摇摇头,“原本好好的,可我送刀过来的间隙叫元统领瞧见,他与将军闲谈时提到我能提起将军阔刀,怀念起将军长姐风采......” 周易之原本面无表情,也叹了口气,“我知晓了,多谢姑娘提醒。” 赫连景月这位副将还当真是一个字都不肯多说,云辰心中无奈,但她又想起那位元统领提及将军的长姐,是先皇后。 先皇后...... 那便说明她已身故。 难怪赫连景月不愿提起,但即使再难过,也不至于连提及都如此忌讳吧。 “周统领,我初来跟着将军,很多事情都不知晓,那位元统领跟将军关系不好吗,若非如此,为何会提及将军伤心事?” 大抵是云辰好意提醒,周易之也与她说起此事:“元统领与将军确实不熟,其实两人关系更不算好,原本我军得胜要班师回朝,但元统领却在北诏留了几日,原本将军是想留下北诏皇......” “周易之。” 一道冷冽清音从后响起,周统领立马停住话头,恭敬的站在原地行了军礼:“将军。” 怎么哪都有他?云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道他要就寝就早些,少在外面闲晃。 云辰只好转身行了他们中州的礼,“将军。” 赫连景月站在距她几步之外,抱着手臂歪头看她,全然没了方才冷脸压人的气势,就连方才唤周统领的那句严肃都荡然全无。 他就是笑着的,笑的很可恶,一点不像生气的样子。 云辰也很好奇,为什么一见到她,他大多就是这副没脸没皮的样子。 “小雪姑娘送完刀,还不去歇息,跑来跟本将的副统领闲话些什么?” “只是闲谈两句,正要回去呢。”云辰不卑不亢。 她行礼时垂着眸,没看他的神色,只听到周围篝火燃烧发出的阵阵噼啪声,和漠北无边无际的风。 “哦?好啊,本将正要去寻你呢,小雪姑娘便与我同回吧。” 仍是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让人琢磨不透他在想什么,云辰整理好表情,抬头时便换上一副期切神情。 “是。” 于是赫连景月在前,她在后,两人就这么一路无话的回了将军的主营帐。 云辰低着头思忖今日之事,抬眸发现到的是赫连景月所在营帐时,她愣住了,但也只是看了看四周,二话没说先行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赫连景月!” 方只剩下两人时,云辰便不演了,她似乎难以启齿,眉眼间染了上几分怒色,细看还有些尴尬:“你真把我当你的妾了!” 只见赫连景月自顾自坐在了软塌上,伸了个懒腰,不过片刻,他再看向她时便没了方才玩笑的模样,眼波平静如水。 “小雪姑娘,我从未勉强过你,对吗?” 云辰皱眉凝视他,一言未发。 “你既拦了我的马,费尽心思愿陪我演这出戏,往后便不止今日一回之辱,既受不住。” 他话锋微顿:“中州,便不是你能去的地方。” 赫连景月少有这般正色与她说话,云辰虽维持着方才的表情,但此刻却呼吸微滞。 他这番话没错,甚至同某种口令般将她定在原地无处遁形,不得不思。 可是,为什么? “你明知我是北诏皇室,但却愿意这般帮我,赫连景月,你又是何居心?” 军帐只是临时搭起,账外数个卫兵巡视,夜里的大漠又如此寂静无声,云辰几乎压着嗓音,她怒意上涌,每向前一步,都恨不得剜他一刀。 “是你,赫连景月,杀我父皇灭了北诏整城的人,是你!” 云辰行至他身前双手扯住他衣襟时,目光如薄刃寒风,裹挟着刻骨的恨意,但眼眶却已泛起血丝,她几近声泪俱下,“如今这般惺惺作态!令人作呕的人,也是你!” 赫连景月此刻脸上再也没了玩笑的表情,但他看起来太平静,像漠北经年沉睡的沙,无论风暴再大,最终也归于寂静。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如何崩溃,她的泪如何落在他衣襟,一颗颗晶莹的液体逐渐连成一片。 “记住这种感觉。” 他开口了,只是原本清冽的嗓音变得有些哑。 “你需要这种恨,而这恨意,往往能帮你做很多事。” 云辰松了紧握他衣襟的手,只是大口喘着气,任凭眼泪落下来,也要咬牙忍着不发出一丝哽咽。 “且无论我为何帮你,小雪姑娘,我原先同你一样,尝过这滋味” 赫连景月叹息一声,似是无奈般妥协:“今夜你问周副统领的话,来问我也罢。” 不知是今夜的风暴太烈将沙尘席卷而起,亦或,只是那尘土随风而动的一瞬。 云辰不再说什么,一言不发的用袖口掩了泪,偏过头没看他。 他抬手欲拭去她脸颊边残留的泪痕,却又堪堪停住,最后放下,云辰看不见他的表情,赫连景月也没看到她眼底的倔强。 他声音没沾笑意,是意外的平和。 “你想问什么便问吧,但只限今夜。” “过了今夜再想知晓什么,便只能靠你自己了。” ...... 自那夜后,云辰有两日都未曾见过赫连景月,倒也不是刻意避开谁,她像往常一样辰起干活赶路,夜间休息。 赫连景月也依旧忙他的,偶尔召副将商议行程之事,他不找她,云辰也几乎见 不到这位将军的人影。 如此也好,她也能静下心来想些事情。 虽那夜她留在了赫连景月的军帐,但云辰也只是留在了那而已,他要给云辰一个留下来的身份。 那便是做他的妾,跟他回府。 反正也只是表象,背地里云辰又不必真的服侍他,有何不可。 甚至那个鬼迷心窍的夜晚,云辰也只问了他一件事。 但这事足够关键。 是有关赫连景月长姐一事。 赫连家满门武将,赫连景月的父亲是随先皇帝征战的开国功臣,先帝亲封的右柱国,母亲是贤靖一品夫人,老柱国府上仅夫人一人,二人膝下也仅有这一儿一女。 柱国夫人是生下赫连景月不久因病离世,长女赫连望曦身故后,老柱国也在前两年一同去了。 如今府上,也仅赫连景月一人撑着。 幼时丧母的缘故,都是长姐赫连望曦照料他偏多,真可谓是长姐如母。 因是权贵功臣,再加上先帝开恩准许女子入朝或从军,赫连望曦自幼也习得一身好武艺,文才也不输一众男儿,六七岁时便被先帝挑中进宫做了公主的伴读。 也是从那个时候她便认识了中州如今的陛下,两人也算青梅竹马。 就这样长到少年时,赫连望曦在父亲规训下成了女将,她也曾在先帝继位时带兵立下过如父亲,弟弟一般的江山社稷之功。 虽与当今陛下青梅竹马,但赫连望曦并非属意他,而是自幼与她在宫外相识,流落在外十五岁才与先帝相认的三皇子。 原先帝也是要赐婚给二人的,谁料就在写下赐婚诏书前夜,宫内走水。 先帝意外驾崩,三皇子也不知所踪,只在火海中寻到了他残留的衣物,大为凶多吉少。 事发突然,但司礼监掌印却拿出了先帝遗诏,其中正是先帝要封当今二皇子为太子的消息。 此诏一出,二皇子也就是当今陛下,便顺理成章被推上皇位。 当今陛下继位不久,便迎娶了赫连望曦为后,本就青梅竹马,又做了少年夫妻,每每被人提起都称得上一段佳话。 也只有身为望曦弟弟的赫连景月心中清楚,长姐心悦之人并非如今的天子。 但陛下既已娶了长姐,三皇子也已身故,前尘往事便也作罢,但偏偏赫连望曦在入宫不到一年的时间便意外病故。 赫连景月自是不信的,他长姐自幼习武,身体一直便比寻常女子坚韧,怎会忽然病故? 他当日便闯了宫门要去见长姐,因身份特殊又深受先皇与当今太后喜爱,没一人敢拦这混世魔王,但即使赫连景月第一时间进了宫,也没能见着长姐一眼。 只是被皇帝亲卫拦在昭阳殿外,远远看着长姐的遗棺被抬出。 他先后失去母亲,长姐,父亲,如今偌大的府邸,便只剩赫连景月一人。 也是从那时起,长姐的名讳便成了他眼底旁人提及皆触的大忌。 此事乍一听,只觉感慨惋惜,但仔细想想,便能发觉其中不对。 先不说,中州先皇因走水意外身故,被人发现遗诏立二皇子为太子一事太过巧合。 云辰也曾是皇室,她清楚皇权之中的肮脏手段。 单凭赫连望曦入宫不到一年便身故之事,即使是皇帝,也难以给赫连家一个解释。 所以赫连景月,实则并不喜中州皇帝,甚至说怨怼也是合理的。 既如此,他愿意如此帮自己,甚至带她一位亡国公主回中州,一切行为便有了合理的解释。 先不谈云辰的推理是否正确,但有一点应当是无误的,甚至两人的目的是共同的。 中州九重阙上的那位。 云辰想杀他,赫连景月呢? 那毕竟是他们中州的皇帝,难不成,这位小将军如此野心,竟想颠覆了这皇权不成。 4. 第 4 章 这几日大军已行至西域赤沙国边塞,偶尔也能路过三两个大漠人的集市,大抵是赫连景月择了有水源村落可补给的道路。 军队偶尔停下修整的时候,小芸拉上她与青禾,说要去附近的集市看看有何稀奇玩意儿。 云辰并未出过远门,自然也是好奇的,她也曾听父王讲过,漠北集市的奇珍异玩最是繁多,只有想不到没有见不到。 只是眼下她与两个姑娘一路瞧过去,大多是些西域常见的牛羊肉类吃食,琉璃葡萄、胡饼,还有满目琳琅的金银首饰。 “小雪儿,青禾,你们看那边是?”小芸轻轻扯了下云辰衣袖,有些好奇压低声音说着。 云辰与青禾朝她目光的方向看去,只见三五个女子被捆住手脚,神情萎靡,旁边站着身穿兽皮的壮汉。 “这是被下了迷药后拉去卖的女奴。”云辰淡淡开口。 她在漠北逃亡路上也曾被人盯上过,好在云辰身手敏捷,又拿出拼命的架势才躲过一劫,否则她的下场,也与这些女子一样。 小芸头回来漠北行军,闻言感慨,“早些时候听闻,漠北是有买卖奴隶的习俗。” 不仅如此,沙漠丝路沿线,人口本身就是商品,奴隶被作为硬通货,或用来抵押抵债,若生的美貌些的便会作为赏赐之物献给部落首领或亲信。 青禾见她愣神,关切道:“小雪姑娘你怎么了?” “哦,我没事。”云辰这才将思绪拉回,轻轻叹息后摇头一笑:“只是想到逃亡路上也差点被下过迷药,有些后怕罢了。” 青禾拍拍她的手安慰:“现在西域边境混乱,等我们随将军回了中州便不会有这种事了。” 小芸也说着要带她去买些吃食甜点压压惊,云辰方才想着这一路颠沛的感慨,倒也很快被小芸叽叽喳喳的说笑声冲散了去。 原本走马观花的看着,但云辰目光扫过一处摊位时忽然停住,那是身着北诏服饰的人,售卖的也正是他们那里独有的雪山碎石雕琢而成的饰品。 这里居然会有北诏人,可当初赫连景月不是率军屠城了吗,难道是幸存? 云辰心头猛跳,想要走过去瞧瞧,又像被定住般停下脚步。 北诏是边远小国,人口不多且民风淳朴,每逢雪祈节她都会偷偷溜出宫参加民间举办的宴席与民同乐,大多数北诏子民也都是认得她的。 没人知晓云辰还活着,她先下过去,身旁还有青禾小芸在,被认出身份只会更糟糕。 云辰只觉眼眶发热,只远远望着身着熟悉北诏服饰的人,努力掩饰着情绪。 小芸见她一直瞧着那边,以为她是喜欢,便要拉她去买,云辰只是站着垂眼摆摆手,“都是些北诏的玩意儿,不稀奇,我现下手中都有呢,只是瞧着眼熟便多看了两眼。” 她抬眸时便笑道:“我们再去前面走走吧。” 一旁始终没怎么讲话的青禾这时也开口了,“是啊,那边还有好些呢,小芸你若是不看,我们可要过了回营的时间了。” 小芸这才作罢,嚷嚷着快些逛完。 几人回营时已是酉时,云辰先前身上只有些先前逃亡时从宫内带的首饰,也早就在路上换了盘缠用,所以没银两买些什么,倒是小芸与青禾买了些吃食跟漠北的小玩意儿给她。 只是回营后倒没收到接着赶路的消息,看来大军今夜要在此修整了。 等云辰把活做完便没了什么事,夜凉如水,云辰独自坐在帐内,从衣袖里拿出先前一直带着的块圆形碎石放在掌心,轻轻摩挲着。 “小雪姑娘。” 突然的声音让她一惊,很快便反应过来是帐外的守军在喊她。 “将军唤姑娘去主营一趟。” 云辰微怔,没想赫连景月会这时找他,只应了声收回手里的东西,“我这便去。” 有几日没瞧见这人影子,云辰倒是又有了许多好奇的地方,正好她也想见一见他。 现下身旁的人似乎已经默认了云辰是他的人,她出入赫连景月的营帐也无人阻拦。 掀帐进去,只见帐内那人正手撑着脸颊的姿势坐着,另一只手指间绕着只骨笛把玩,他不笑的时候瞧着倒一本正经,听见云辰进来的动静,赫连景月抬头,眸光自疏离里漾开点浅淡笑意。 “今日你与青禾他们去了漠北的集市,好玩儿么?” 云辰还没来得及行礼,索性站在原地垂眼,“将军唤我来,便为了问这个。” “本将不问你,要跑去问青禾吗,到底谁是本将的妾?”赫连景月挑眉,依旧勾着嘴角那抹笑。 “......” 云辰深吸一口气,忍下了骂他的话,抬眼时也笑意盈盈的看着他:“劳烦将军挂心,妾身,今日游玩的好极了。” 赫连景月瞧着她咬牙切齿的样子忍不住低头笑了,笑的肩膀微微抖动,半晌没说话。 他这样子看的云辰再也忍不住,上前几步怒目而视,“赫连景月!” 她每念出一个字都恨不得将他生吃活剥,“你叫我来就为了消遣我?” 赫连景月这才停住,似是有些受不了的朝她摆手,细看他眼角还凝了些水光,近看配上那双深邃黑眸倒是比平日更鲜活动人。 “算本将求你,小雪姑娘,以后就别在我面前装了。” 云辰懒得理他,只剜他一眼,“你若无事,我便回营了。” “先别急着走。”赫连景月笑罢,把方才把玩的骨笛放在一边,从身旁的口袋里掏出一枚打磨光滑的碎石。 那枚碎石被他放在掌心,平整的摊开,细腻的光泽映出云辰微怔的样子。 “我听青禾说你喜欢。” 赫连景月语气平缓,不觉有他,“这是北诏的东西,买来送你。” 大抵是知晓云辰不会要,他很快调笑着补充:“若是不要,往后可别想从我嘴里知晓什么了。” 云辰的表情先是从怔愣到惊讶,然后慢慢染上怒意和耳根些许诡异的微红,大抵是气的吧,总之十分精彩。 在她们北诏,有赠石礼这么一说,若是初见友人,亦或是表达友好,往往会互 相交换一块光滑的雪山碎石,作为最朴素的交友礼。 但若是男子赠与女子,意义便不同了,这反而有着定情信物的意思,日后若交换,也是要要在雪山石祈堆共同添石,在山神见证下共许相守誓言的。 “你,你......”云辰又急又恼,偏偏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而赫连景月就这么摊开手,笑着露出他的虎牙,可谓十分纯良无害的盯着她看。 “本将特意为你寻的呢,小雪姑娘,你若不收,可叫我好生难过。” 云辰像被逼急了,抬手一把抓起来他手中的碎石,“我收就是了!” 横竖日后回了中州,她也是他的妾了,表面做做样子,他们又没拜过山神添过石,又算的了什么。 云辰以为她收下这事便过去,没曾经赫连景月依旧摊开掌心,看着她。 “我的呢?” 他还想要! 现下云辰已然分不清赫连景月是知晓这物的意思还是不知,但横竖都够没脸没皮。 “没有。”云辰木着张脸,寻不着什么言语去讲他好。 “真没有?” “没有就是没有!” 赫连景月闻言一副惋惜的样子,叹息一声:“本将还以为,我同小雪姑娘过了那夜,关系能有所缓和呢。” 云辰握着手中的石头,活像块烫手山芋,抬眼就对上那人毫不遮掩,带着几分调笑的眼神。 说到这,她这才想起今夜过来见他的目的。 她抿唇揣了这石头在衣袖口袋,眼不见为净,也不顾赫连景月发话,自顾自找了软垫在他对面落座。 “我今日去市集,看见了几个北诏的子民。” 云辰正色说着,同时打量着赫连景月的表情,见他只是稍稍敛了笑意,“嗯。” 他应声后便不再言语,从来也都是如此,云辰不主动问,他便不会说。 “可当日。”云辰思忖犹豫,“我听闻的消息,是北诏整城被屠。” 赫连景月又拾起那枚骨笛在指尖玩弄着,那骨笛泛着莹白光泽,他垂眸拨弄片刻,淡淡开口:“或是,幸存罢了。” 云辰不再说什么,但经过这些时日相处,她也知晓了赫连景月口中所言有八成并非真话。 他既不讲,定有其中缘故。 两人不言语的时候,旷野的风便变得如此清晰,云辰垂眼盯着他手中骨笛看了片刻。 “这笛子是兽骨头做的,我先前也有一个。” “我长姐很会吹骨笛。” 赫连景月平静说着,深邃黑眸中看不出情绪,但此话一出,两人又都沉默须臾。 “我在中州有位......金尊玉贵的,友人。”他顿了下,“那位也很会吹骨笛,我长姐在的时候,他们时常会一起。” 因那夜听赫连景月提前,云辰大抵能猜出他这友人身份,八成是赫连望曦曾经心悦之人。 正想着,赫连景月接着道:“今日见了,我便打算带一枚这里特有的骨笛回去,赠予我那位友人。” 5. 第 5 章 闻言云辰心中一怔,若如他之前所言,赫连望曦心悦的这位三皇子早已经身故,他为何还说要送笛子给这友人。 她望向赫连景月,他也正看着她,只是唇角勾着的笑意始终未散。 他的样子似乎在说,想问什么? 但却并非云辰每次开口,都能得到答案。 “你这位友人,可还康健?”云辰思来想去后只试着问。 “气色甚好。” 赫连景月说罢便抿唇不语,眼底掠过几分促狭的笑,云辰听着又敛神沉思,暗自推敲起来。 或许并非那位已故的三殿下,而是旁的友人呢?也许是她多心了。 见她垂眸不言,赫连景月又打趣起来:“小雪姑娘,真不把那碎石也给我一块?” 云辰回过神,原本舒展的眉又拧起来,而后她忽然反应出什么,赫连景月找她要,便是知晓北诏有互相赠石礼这一说。 那么他就是故意的。 她也不忍,咬唇猛地推了赫连景月一把,后者似是没料到云辰使出这么大力道,重心不稳堪堪仰躺在了一旁的软塌上。 这回两个人都愣住。 赫连景月也不起身,就势把手臂枕在脑后,半晌轻笑出声,似乎认真想着:“小雪姑娘竟如此心急吗?若是等不及,你我二人也可先......” “你无耻。”云辰反应过来后脸颊瞬间染上绯红,几乎一字一句说着,恨不得将他嚼碎。 她说罢随手抄起软塌旁的草木枕甩到他身上,起身快步走了,头也不回的出了营帐。 而赫连景月带着玩笑声的解释还在身后响起:“是本将无耻,小雪姑娘别放心上!” 云辰步子迈的更快了,好似身后有虎豹豺狼。 漠北入夜长风不息,在戈壁间呼啸盘旋,只一轮孤月悬在天际,她没很快回营帐,而是寻了处僻静地方,背靠着块沙石盘腿坐着,静静看天边明月。 大漠的景色很美,同他们北境一样荒芜寂静。 无论身在何处,世事如何变迁,月亮似乎永远都是那个月亮。 赫连景月的那枚骨笛要是在便好了,云辰也是会吹的,若能借来用用,眼下景色实在合适配上一曲。 正想着,不远处一石之隔的营帐忽然传来声响,四下寂静,这声音也格外清晰。 细细听来,是有人在小声商议什么。 “统领,此计当真可行?可手下今日在临近亥时,在集市见那漠北一等高手伏击,也未能伤他分毫......” 一个青年声音不急不缓响起:“此事不急,他向来谨慎,除了那忽然现身的北诏女子,并未有人能近他身。” “若是他喜欢这一类,倒是可以从此处下手。”那人冷笑一声。 云辰听着,冷汗便细细冒出来,此时更是屏住呼吸不敢有丝毫响动。 整支军队能称为统领的总共就两人,一位是赫连景月身边的周副统领,一位就是她算不上熟悉的元统领。 方才那道声音,不是元统领又能是谁? 而他们商议的内容,竟是想要赫连景月性命。 竟不止她一人想杀他。 但这位元统领又有何目的,云辰尚未得知。 “既如此,属下便去安排。” 元统领的手下大概是领命退下,能听见脚步声逐渐远去的声响,营帐内不再有声音传出,云辰此刻仍不敢轻举妄动,隐藏在沙石后保持着一个姿势许久,直至四肢被寒风吹的僵硬,周围无任何声音,才敢动身。 云辰心中慌乱但面上不显,只快步回了营帐。 途中撞见出来送水的青禾,见她走的急,便叫住她问道:“小雪姑娘,怎的如此着急?” 她呼吸微滞,顿住脚对青禾笑道:“啊,是将军今日赠我的雪山碎石寻不见了,我正欲去找呢。” 青禾点头,关切道:“如此,等我送完水帮你一起去寻吧。” 云辰很快摆摆手,“不用不用,青禾你早些歇息,我自己去寻便可,大抵就落在营帐附近。” 青禾于是没多问,也叫她早些歇息便走了。 回到营帐云辰心情也慢慢平缓,她思忖起此事,先前周统领便说过赫连景月与元统领关系不算好,竟不想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可就算两人是政敌,也不至于要了性命,此事定有她现下不知晓的重大隐情。 若说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她与元统领立场倒是一致,可这一路帮她护她之人,从始至终都是赫连景月。 细细想来,云辰此前听闻北诏被屠城,百姓无一幸存,但如今她又在漠北遇到幸存的北诏子民,而小芸也说将军会体恤流民。 而这位元统领,身为中州皇室亲军,不镇守宫城却随大军攻进漠北,倒是不知为何。 若不是云辰眼下随军,她完全不会知晓还有这么一只皇帝亲卫,更何况北诏百姓,他们所知晓的也只有赫连景月的大名。 莫非......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在云辰脑海掠过,甚至在捋清这一切后云辰心跳加速,沉吟良久。 那日周副统领未曾说完的话,赫连景月原本得胜要班师回朝,元统领又在中州留了几日,赫连景月有原本想留北诏什么? 北诏皇室,北诏子民吗? 且元统领是皇帝亲卫,下令要赫连景月攻破北诏的也是皇帝,此前云辰尚是公主的时候便听闻过赫连景月大名,知晓他是中州最善战的将军,少时便领兵接连收复边境十二城。 倒是从未听闻他嗜杀的消息。 若如赫连景月先前所言,赫连家与皇帝闹出那般事,或许是中州皇帝意欲对北诏赶尽杀绝,又疑心赫连景月会不从,这才派来监军? 那么赫连景月,又为何从来不曾在她面前解释过呢。 如若云辰推理属实,这其中怕是又牵扯出许多她不曾知晓的内情。 云辰忽然就想到此前赫连景月此前曾与她说的那句,既受不住,中州便不是你能去的地方。 中州,还真是狼谭虎穴。 但如今一无所有的云辰,会怕这些么? 次日云 辰像往常一样先起了大早生火备锅,只是活刚做到一半,才出去一趟的小芸急急忙忙跑进来,“小雪儿,大事不妙!” 云辰见她满目愁容的样子,连忙问怎么了,小芸叉着腰叹气,似乎还有些愤然:“不知晓哪来的消息,说将军喜欢北诏那里容貌出众又身形高挑的女子,便有许多试图讨好之人照着小雪儿你的样子赶着给将军送妾呢!” “我看将军也只是喜欢小雪儿你罢了。” 小芸说着,见云辰只是愣住一言不发,觉得她大抵是有危机感,安慰道:“依我看不打紧,将军现下一个都没收呢!” 他自然不能收,云辰心道,要他命的有自己一人便够了,怎能让他人捷足先登。 想罢她便把生火的家伙一股脑递到小芸手上,起身便走了,小芸见她去势汹汹的样子,还以为她要去争宠闹事,朝着她的背影叮嘱道:“小雪儿你可要好好同将军讲,别动怒呀!” 待云辰行至他的主营,便发觉这里围满了人,不少身着西域服装的女子挨个站着,个个姿色妍丽,身段更是妖娆,见云辰来了,美人们纷纷回眸看她并未言语,只当她也是同样被送来的。 云辰绕过一众姑娘正欲进帐,身后一道声音传来:“这不是小雪姑娘么,不巧了,将军现下怕是不得空呢。” 她回头,真是身披银甲的元云山,他语气调侃,似是看热闹的样子。 “再不得空,本姑娘去了,将军也是要见的。” 云辰说这话的时候虽是笑意盈盈,但眼底却不见笑意,她甚至还向元云山行了一礼,这才掀帘进帐,一旁的守军也并未阻拦。 元云山似是不想这女子如此硬气,反而怔愣未言。 不同账外的热闹,主营内此刻也仅赫连景月一人,见她进来,他这才打着哈欠从座椅上起身,眉眼带着零星笑意望她。 “小雪姑娘方才在账外同元统领讲的话,本将可是听着了。” 他好整以暇地托着脸颊,“你从前与除本将外的人讲话,向来都是规矩的,今日这是怎么了。” “莫非见着外面一众美人儿,吃醋了?”赫连景月玩味道。 云辰嗤笑一声,走到他面前寻了软垫自顾自坐下,片刻后才正色,她放低声音:“只怕帐外那些并非是来同你度温柔乡的,而是与我一样。” “是来杀你的。” 赫连景月神色未变,反而比方才更多了几分兴致,“哦?既如此,本将倒是更希望死在小雪姑娘剑下。” “赫连景月。”云辰皱眉提醒,压着怒意和声音:“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在讲什么?” “我知道。”他温言,又不急不缓重复了一遍:“我知道。” 说完他定定看了她两秒,而后低声笑了,眉宇间褪去平日的清冷平淡,是意外浅而柔和的笑。 “我只是未曾想过,你会将此事告诉我。” 话毕二人都敛了声息,无声的氛围萦绕在他们之间,云辰垂眸不语,片刻后轻轻叹息。 “眼下我若问你什么,你会同我讲吗?” 6. 第 6 章 赫连景月不语,而是望了眼帐外的方向,末了勾唇:“现下大抵需要小雪姑娘同我先演一出戏了。” 云辰也朝他看的方向望去,心下了然,这是要她帮着把外面一众美人先打发走呢。 她起身,眼神催促:“我同你去。” 于是赫连景月与他一前一后走到营帐门口,他抬手掀起帐帘,另一只手轻拦过云辰的腰身,将她带到自己身侧。 “多谢元统领与各位弟兄们美意,但往后不必再送,本将身旁有小雪姑娘便足矣,都散了吧。” 赫连景月虽是在笑,但语气沉而坚定不容置喙,此话一出,他的手下便纷纷带着那些美人儿离开了,云辰还特意朝元云山的方向望了眼,而后者只是含笑静观,不发一语。 见打发了众人,赫连景月又朝元云山道:“便不陪元统领闲叙了。” “将军请便。”元云山颔首行礼,语气淡淡。 自始至终云辰也只是做出一副羞赧低头,又有两分恃宠而骄的得意模样。 直至二人回帐,她才恢复以往样子,正色起来,“你知晓元统领派人暗杀你一事?” 他自是知道的,昨夜青禾撞见她行色匆匆,且是从元云山军帐的方向回来,但那夜却无事发生,不妙的是,今日一众将士们就跑来送女人给他,相貌还都与云辰相似。 看来是他们在集市未得手,想出新法子来了。 至于云辰,赫连景月猜测,她大抵是无意间知晓了什么,且元云山并未发觉,八成便是偷偷听着了什么,才会匆匆离开。 若非偷听,元云山一众,怕是要对她下手了。 “担心本将?”赫连景月浅笑,抱臂看着她,这次笑的露出一整颗虎牙。 云辰不厌其烦,直接了当伸手给了他一拳,这一下打在他腰腹上,不算收力,赫连景月只是后退了一步,拧眉轻声吸气。 “好生暴力啊,小雪儿。” “我问你。”云辰向前一步,看着他的眼睛:“屠城那日,究竟是不是你?” 赫连景月立在原地,眉眼沉静如水,心底却思绪翻涌,他也看向她,视线凝在她身上,见她如此执着的神情,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样子。 像极了北诏的小狼,可不就是北诏的小狼。 她鲜少离得如此近,细细看来,她生的是极美的,带着异域独有的明艳轮廓,瞳色偏浅,眼梢斜飞,肌肤莹润如同北境神川。 元云山寻来的那些女子,有哪个像她? “不可说。”赫连景月终于开口,他唇角微抿,神色淡然,眼底却漾开分明的欣赏。 得到想象中的答案,云辰反而静静怔住,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是,元统领?”她追问。 赫连景月没再说了,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晃了晃,饶有深意:“知晓太多,易惹来杀身之祸。” 可他如此回答,难道不是默认了么。 若不是赫连景月...... 如此说来,他只是中州那位天子手里的,一把刀,非常好用的刀。 可被利用的是他,背负骂名的也是他,为何,他从来不说? “你不信我。”云辰思来想去,得到如此结论。 无论是元云山,赫连景月,亦或是中州天子,都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那是属于他们中州皇权之下的秘密,或许他说的对,知晓太多不是好事,他似乎也完全不必说与她听。 “为何救我。”云辰定定望着他,“既然都恨那狗皇帝,赫连景月你既救了我,不会真的是想要我给你做妾吧。” 面前的这位少年将军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但他未发一言。 云辰眼神清亮果决:“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军帐静谧,她字字切中要害,已然将要把这局势道破。 “小雪姑娘比我预想的还要聪慧些。”赫连景月赞叹道,只不过赞赏之余他眼下还有几分无奈,“现如今还不是时候。” “元统领那边,也且先不要轻举妄动。” 云辰点头,“我知晓。” 元统领怎么说也是天子近卫,若与赫连景月回城中不幸殒命,难免叫皇帝疑心,虽说中州皇帝与他的关系正微妙,也不嫌再差一点,但云辰清楚这会给他带来麻烦。 且就算她要下手,也并非易事。 “如今你是我的人,就难免会被人盯上,方才你与元统领的那番话,便又坐实了宠妾的身份。”赫连景月敛神。 “从今日起,你便不用回营帐了,留在我主营吧。” 帐中烛火静静摇曳,案上军令堆叠,她清楚赫连景月的目的也是为了帮她隔绝外面的纷扰与凶险,可日日同处一个军帐,云辰心底难免有几分不自在,她只故作镇定垂眸。 赫连景月倒是捕捉到了她耳后浮起的红晕,没忍住笑出声,“后悔了?” 她虽聪颖,但言行较为直率,心中更是藏不住事,偶尔有什么想法便显现在脸上了。 “云统领此人,同你有仇吗?”云辰不答,换了话问他。 赫连景月勾起唇:“没仇的话,怎会找人杀我。” 云辰当然知晓,她只是想弄清楚其中原由,但眼下见赫连景月的样子,她怕是也问不出什么。 她没好气看了他一眼,又想到他那句如今还不是时候,云辰倒也不心急,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你若敢耍我,我便连同你一起杀了。” 云辰临走前仍不忘给他留下这么一句,赫连景月熟悉的嗓音又从身后淡笑着传出:“本将若耍你,任凭小雪姑娘处置。” 她已然走远了,云辰回到生火的地方时,小芸早已经得到了完整的八卦,等不及便要拉着她闲叙。 “小雪儿,我就知晓将军定是宠爱你的!” 虽说是做戏,但小芸如此为她高兴,云辰还是忍不住笑了,心道这姑娘若是知晓赫连景月要日日留她去军帐的话,又不知道要激动成什么样,在这军营相处的半月,也就小芸同她关系最亲近。 思及此,云辰便问:“小芸你日后回中 州了,准备做什么?” “大抵还是留在宫中给各位娘娘们请脉吧。”小芸想了想,又道:“只是如今的陛下后宫妃嫔并不多,平日里都清闲的紧,我这才出来随军的。” 云辰顿感意外,但也着实好奇起来:“小芸你先前在宫内当值,可有见到过当今陛下?” 但小芸摇头,微微抿唇思忖:“我在宫内当差的时日并不久,是没见到过陛下的,但各宫娘娘们,似乎都很怕他。” “既是天子,原本也是更敬畏些的吧。”云辰试探着说。 小芸眉头轻轻蹙起,陷入沉思:“话虽如此,但此前我当值,每每她们聊到皇帝的时候,就都不讲话了,甚至宫内有位杨美人,听到皇上不来还松了口气呢。” 云辰听到这明眸半阖,心道是什么能让后宫嫔妃都对陛下避之不提呢。 “不过宫内的事情,争宠避宠什么的,咱们也不知晓。”小芸似乎想累了,挥挥手,起身准备干活,又提起云辰。 “小雪儿你如今跟着将军,不会有这种麻烦事儿,据我所知将军府中现下也没有别的女子,婚约也未曾定下呢。” 她帮着小芸把锅备好,云辰倒是未曾往这方面想,思及此她便问:“不知将军如今年岁几许?” 小芸没想到云辰不知此事,“将军还有一年便及冠呢。” “也不知晓小雪儿你日后与将军成亲,会不会摆个小宴席呢,虽说是纳妾,但怎么说也是高门世家呢,我还能见见小雪儿你。” 云辰忽然就想到了那日赫连景月硬要塞给自己的碎石,现下还放在衣袋中,沉甸甸的重量愈发清晰,她心下纷乱,只得敛了神色,故作淡然。 “定有机会再见的。” ...... 入夜,四下寂静,明月高悬。 云辰在账内将自己的一些衣物收整好,待她去主营的时候已是临近亥时。 赫连景月见她拎着包裹就来了,被她逗的轻笑出声,他一笑,云辰便蹙着眉瞪了他一眼,但她生动的眉眼在他看来,倒是有几分娇俏。 “这几日,瞧着你病已然好全了。” 赫连景月此时已褪去戎装,只着了身暗云纹墨色寝袍,只靠坐在塌上,单手轻搭塌沿,深色的眼眸凝着几分玩味。 云辰没理他,而是行至帐中观望了一圈,最后视线停在账内仅有的床榻上,唇角轻扯了下:“下来。” “......” 赫连景月微微抬眸,方才还带着兴味的目光微滞,虽说他并没有打算让她一个女子就地而卧,但也没想过她会是这般命令口吻。 但又想到云辰此前是北诏公主,一时没改过来这口吻倒也正常,且此前长姐还在府中时,也时常这么与他说话,倒叫赫连景月有些恍惚了。 “是。”他旋即一笑,露出标志性的半颗虎牙,语气倒是轻快。 “漠北夜凉你又大病初愈,好好歇息。”赫连景月说着起身,帮她把床榻理了理,账内的烛火衬的他黑眸愈发清亮,“委屈你。” 7. 第 7 章 云辰未曾想他也真的愿意,不过既然赫连景月已开口,她也没必要推脱,就势把自己的衣物放在了塌上。 他主营的床榻是锦织软垫,上好的料子,触感细腻顺滑,未曾想这人行军都如此讲究。 赫连景月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那样,扯唇一笑:“只是回程途中才睡的这些,真要作战,那是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的。” 云辰未语,扭头看见他从床榻边翻出几张鹿皮,织锦毯来,大抵是要做个简易的毛毡塌,方便就地而卧了。 但赫连景月在此,她总觉有些别扭,又想到往后怕是要长久如此,索性闭了闭眼。 “我要更衣。” 再睁眼时,赫连景月手中已拿了火光摇曳的白烛,暖光将他带笑的眉眼照应的熠熠生辉,“知晓,本将这便回避。” 说罢他吹灭烛火,营帐内霎时变得漆黑一片,云辰定了定心神,二人都未再言语,账内只剩下衣服摩擦时的窸窣轻响。 待躺在床榻欲安寝之时,云辰却难得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后。 她睡不着了。 帐内暗的紧,赫连景月睡觉很安静,几乎没什么动静,四下只有账外呼啸的风声。 “赫连景月。”她试探着喊。 床榻下不远处的那人没动静,也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不想搭理。 她又喊:“赫连景月?” 依旧没声响。 云辰猜他是睡了,轻轻叹气,又百无聊赖的翻身平躺着,盯着帐顶沉思。 她思绪飘飞,想到赫连景月,中州赫赫大名的小将军,据说十五岁带兵,到如今年岁十九,不过区区四年便收复中州边境十二城,要知中州边远城池外的蛮答部向来凶狠善战,叫人闻之色变,但如今也躲到大漠里去了。 就连同他们北诏当初殊死一战,也未可敌。 他有这么厉害? 平日里那副玩笑样子,倒当真叫云辰看不出。 “赫连景月,你说,你这辈子可曾怕过什么吗?”云辰睡不着,索性自言自语起来,“当初中州的大军打过来时,我也是害怕的。” “后来大势已去,母后要我们都自刎殉国,我才是真的怕了。” 原本寂静的账内忽然传出一声低笑,似乎塌下那人是实在忍不住,这才笑了。 “可我见小雪姑娘你,实则并非贪生怕死之人。”赫连景月清澈的嗓音响起,“起码你拿刀架在本将脖子上的时候,不是。” 云辰这才知晓他没睡,她在黑暗中轻轻扯起唇角,眸光清明,“我是怕,我们若都死了,就这样死了,便没有一个人能复仇了。” “我就不死。” 赫连景月又发出一声愉悦的低笑,“嗯,就不死。” 云辰盖着锦被,双手搭在胸口上,寂静之中她能嗅到些淡淡的草药香,行军作战,大抵受伤是常事,他床榻上有药草香气倒也是常事,只是想到这是他贴身之物,云辰忽觉得耳热起来。 “至于小雪姑娘方才说的,本将可曾怕过什么,若是行军作战,未曾。” 一军主将倘若心存惧色,便是不战而溃。 这是沙场最忌讳的事情,所以无论大小战事,就算蛮答部最英勇神射手的羽箭直指他咽喉,被苍鹰啄瞎双眼,野狼撕咬身体,带头冲锋陷阵的永远是他,只会是他。 “小雪姑娘,在战场或易有是非纠纷之地,做被惧怕的那个人总要好些。” 赫连景月沉静的声音在黑暗中娓娓道来,他将这一切说给她听,云辰只听得呼吸微滞,仿佛心底蒙尘旧镜被擦拭,映出了新的光亮。 此前母后都教导她们姐妹性子要柔顺些,在外亦或日后嫁人,过于跋扈只会惹人不喜,云辰不爱听,他人的喜欢不能当饭吃,被厌恶也不会掉块肉。 过于柔顺是要被欺负的,她更喜欢赫连景月这套说辞。 云辰现下倒是瞧见了几分传闻中的他,虽北诏被灭国,若是败在这样的敌人手里,且北诏当初也是殊死力搏了月余才被击溃,并非不战而降,倒也并不屈辱。 “我们北诏天寒地冻,若非当地战马,中原的马怕是都无法踏足,你又是如何攻破城池的?” 见她好奇这个,赫连景月不觉有他,只淡淡轻笑:“扬长避短,截粮断草。” “中原战马畏寒,便只用于后方粮草转运,而后重金收购边境部族耐寒战马,组建轻骑队,士兵统一发放冰履兽裘冻伤膏药。” 云辰听得仔细,他而后缓缓说着:“你北诏城池粮草全靠秋冬囤积雪原牲畜,窖藏冻肉,开春前无补给,我军便用轻骑队避开守军主力,绕路劫掠城外放牧点冻粮窖,驱赶牛羊马匹入城不得,烧毁野外储粮,城内便只会坐吃山空。” 待他讲完,云辰已然听得咬牙切齿,又不得不服。 大抵是她良久不语让赫连景月有所察觉,他又低低笑了:“小雪姑娘非要听本将说这些,岂不是更睡不着,怕只想起身一剑杀了本将便算。” 云辰呼出一口气,闭上眼,“不讲北诏。” “蛮答部呢?” 赫连景月语气玩味,又带着几分少年的傲气:“手下败将而已。” “......” 虽如此,但以他的年岁功绩,配得上这份傲气。 “赫连景月,你们中州......就只你一位将领吗?” 思及此,她隔着黑暗默默看向他的位置,赫连景月沉默片刻,调侃道:“元统领啊,小雪姑娘忘了?” 云辰眉间轻蹙,“可我先前从未听说过元统领。” “没听过便就对咯。”赫连景月大抵是伸了个懒腰,语气沾染几分倦怠,浅浅笑着:“这话与我说说便罢,倘若你想要故意激元云山,倒是可以把此话说与他听。” 云辰抿唇沉思片刻,这才悟了他的意思。 中州并非只赫连景月一位将领,想征战沙场之人众多,但能做到如此功勋的,却只他一人。 有人钦佩的同时,也难免招人妒忌。 她思忖的这会儿,赫连景月没再讲话,大抵也是困倦了,跟他闲叙了这会儿,云辰倒是对他了解又深了些,而后又想到元统领刺杀一事,动机怕是也与方才说的有关。 云辰一夜左思右想,也不知何时便 沉沉睡了去。 次日天光大亮,待她悠悠转醒时,赫连景月不知何时便已身着戎装,抱臂站在窗帘边但笑不语的望向她。 云辰被盯得浑身不自在,翻身坐起来,“现下何时了?” “卯时二刻。” 往日这时大军已要启程了,她不再说什么,很快便起身更衣,赫连景月也没再看她而是出了营帐,大抵有其他事物要忙。 休整过后又连着赶路几日,大军已过漠北边境,即将转入边关古道,道路也逐渐从茫茫大漠变成了方便行走些的粗沙砾石地。 虽如今她与赫连景月关系密切,但行军路途,她依旧还是和小芸骑马同行在队伍中间位置。 小芸可是好生与她畅谈了一番,已然是聊到日后她入将军府上做宠妾如何如何的风光了。 行程劳累无趣,云辰便也由着她讲,只是浅浅笑着。 “再过几日,我们便能到清津城关了,过了城关再转内地管道,没几日便到宸都了!” 小芸想到要回家便有些兴奋,云辰倒是沉思了片刻,宸都...... 是中州的皇城。 不同于漠北,边城古道是铁骑踩轧出的土路,碎石混着干硬黄沙,风过之处便卷起一阵黄尘,迷得人睁不开眼,两侧只有稀疏枯瘦的芨芨草贴地而生,远处是连绵的秃山,不见青翠。 路途中云辰已然瞧见两处废弃的旧驿了,当真是人烟稀少之地。 当夜大军扎营之时倒是未曾起风,此地广寒,到了夜里更是天色如墨,只堪堪一轮孤月挂在天边,四下漆黑。 夜里云辰本与起身方便,只是细微的动静,塌下不远处躺着的人便醒了。 “我去如厕。”云辰告知他。 “本将与小雪姑娘同去。” “?” 即使在黑暗中,云辰依旧不可思议的看向他,大抵是察觉她的目光,赫连景月这才解释道:“别忘了,现下你我二人,可是被人盯的紧。” 云辰这才了然,不再言语而是默许了,想到什么,还是没忍住:“你......尽量离我远些。” 他语气沾了点笑意:“自然。” 如此月深风高夜,倒当真是个动手的好时候,只是如此僻静地带,元统领也能找到人来伏击吗。 方便结束,云辰与远处站着,手握烛火的赫连景月交换了个眼神,意思是可以回去了。 就在她即将往他的方向走时,一阵狂风刮过掀起寒沙,几步之外那人手中的烛火霎时被吹灭。 周遭彻底暗下来,静到只能听见风声,不知为何,云辰一颗心忽然便悬了起来,她凭着记忆中的方向慢慢走着,还没几步,身后便传来利器破空之声。 几乎是下意识捂着后颈蹲下,一阵冷风刮过,是两道兵器相碰的声音,而后云辰嗅到些许浅淡的草药香,不过一瞬,有人已挡在了她面前。 是赫连景月。 云辰无法凭借黑暗看清局势,只能听着兵器碰撞擦出的声音与火光判定情况,越是危险,她心下反而越镇定起来。 她若无法助她,此刻便不能轻取妄动。 8.第 8 章 只是现下四周都有快剑破空和短刃飞掠的风声,此处离军营较远,怕是也无法惊动众人。 子方正北,寅位林间、酉方正西......刺客不止一人。 但都被手持长剑的赫连景月一一拦下,云辰握紧袖中的短刃,细微的察觉到还有一个方位的声响,他怕是避之不及,刃风掠过长空直逼而至,她不再犹豫,腕间翻转短刃出袖。 果然,是兵器相撞继而掉落在地的声响。 只是她不出手还好,云辰一出手,那些原本注意力集中在赫连景月身上的人开始观察到她。 然此刻忽而风卷流云四散,遮月的阴霾一消而尽,银霜漫过荒原,方才昏暗的视线瞬间清亮。 此时她与赫连景月在中,四个方向分别站着黑衣蒙面的刺客,杀机重重,而挡在自己身侧那人眼皮微敛,不见咬牙,不见怒目,神色冷淡疏离却透着彻骨寒意。 云辰袖剑千钧一发之际已脱袖而出,此刻更是无一防身之物,她咬了咬牙,压低声音语气果决:“赫连景月,若我死了,你要帮我杀了那狗皇帝。” “你会亲手杀了他。” 他淡淡:“若有本事,再回来杀我。” 话毕,那几人又逐渐逼近,赫连景月始终在她身侧未动,若动一寸,便给敌人留一丝机会,云辰也便危险一分。 四个黑衣刺客同时动身缓缓围拢,刀锋在破开云层的月色下泛着森冷寒芒,赫连景月长剑起落间挡下正面轮番的进攻,周身杀伐之气尽数铺开,云辰也时刻给他报着来不及注意到的盲区。 “卯方正东。” “午方正南......” 只是元云山似是铁了心要杀他,派来的无一不是江湖上的一等高手,纵然是他也只能杀个有来有回,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 几个来回过后,那四人见正面交锋不敌赫连景月,开始寻找突破口,左侧刺客佯装破绽,第三道黑影抓住空挡,剑尖如毒蛇出洞绕向后方的云辰。 云辰自是瞧见了,先前赫连景月手中长剑架在她脖颈上时她未曾惧过,此刻也不会。 谁也没料到,云辰会抢先出手,她五指骤然收拢,硬生生扣住了飞驰而来的利刃,冰冷的锋面割开掌心皮肉,温热的血瞬间裹住冷铁,力道竟死死锁住刃身,让这记偷袭就此僵在了半空。 赫连景月闻声侧目,撞见的便是她覆着一层冷霜的侧脸,与掌间不断滴落的血色。 他的剑在那一瞬间出现片刻凝滞。 但也只是片刻。 取而代之的,是他心底莫名翻涌起的骇人杀意,不过短短一瞬,足以改变整场战局,他不再保守格挡,剑锋破空直入,瞬息刺穿偷袭刺客的心口。 合围失去一角,其余三名刺客便乱了阵脚,赫连景月手中长剑穿梭于刀影之间,招招直指命门,顷刻间已干净利落扫清余下威胁。 尘埃落定,四下重归寂静。 赫连景月未曾甩掉长剑沾染的血渍,而是大步走向云辰,他向来疏离又叫人琢磨不透的脸上,竟也染上细微的紧绷与慌乱。 他难得没有笑的时候,一次是那夜云辰的逼问,一次便是现在。 方才电光火石间,云辰并未觉得疼痛,现在危机解除,她这才感到伤口处传来不可忽视的阵阵细密疼痛。 因为疼痛,云辰也拧紧了眉,赫连景月很快割下锦袍一角给她简单包扎止血,云辰轻轻“嘶”了声,他手上动作便停一瞬,随后放轻了些。 “原是本将无用,竟让小雪姑娘你,替我挡了这刀。” 他神色晦暗却认真,云辰疼痛之余见他面带愧色又觉得有些好笑,那几位黑衣刺客看得出是个顶个的高手,今夜若非她在此,他无需顾忌怕也早就解决,云辰认为她出手只会是好事。 但赫连家家训如此:男儿立身当为国持戈为弱撑腰、剑斩奸邪,亦护裙钗。 让云辰在他面前被伤,赫连景月自觉有愧祖训,且他当真未曾想过云辰会这么做,更是叫他刮目相看。 云辰正欣赏着赫连景月难得的表情,忽觉身下一轻,他已俯身将她打横抱起,身体骤然悬空的失重感让她微微失神,鼻间萦绕开他身上因敷药留下的淡淡草药清苦,裹挟着刚刚厮杀过后的冷冽血腥。 他抱的很稳,没有半分晃动,只是云辰还在纳闷她只是手伤着了也不是腿,赫连景月抱她做甚。 但云辰也从未与一个男子如此近距离接触,她忍不住抬眼望去,直接他清凉眸光注视前方,长睫覆下一层浅淡阴影,方才浴血厮杀的戾气还未完全散尽,嗓音压的很低,带一丝隐隐的焦灼:“马上带你处理伤口。” 月色从云隙倾泻而下,清清楚楚落满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鼻梁高挺黑眸沉如寒潭,细细看来,生的当真是好。 是种兼具少年气与久经沙场的成熟果决,若是他的敌人,怕不注意便被这张脸蒙蔽了去,事后才发觉这是多么狠决又有实力之人。 云辰受伤的手掌不敢随意用力,只微微蜷缩,很快赫连景月便抱着她回了营帐,守夜的士兵见到他纷纷行军礼:“将军!” 赫连景月微微颔首,冷声吩咐:“叫军医来。” “是!” 云辰还有些不好意思,好在他很快便抱她进了营帐,赫连景月将她安置在软塌上,没过一会儿,青禾便来了,她拎了个医药箱在云辰面前俯身蹲下。 青禾并未多言,而是轻轻皱眉将她手上包裹的锦布褪下,为伤口止血敷药包扎,末了才向赫连景月道:“小雪姑娘这手险些伤及经脉,怕是要静养些时日才能好。” “嗯。”他点头未再说什么,只是眸色依旧冷,青禾处理好伤便退下了,账内余他们二人。 云辰有些困倦了,眼眸微阖,片刻后又想到什么:“赫连景月,距离回中州,还有几日?” “五日左右。” 云辰叹息:“这些时日若元统领一直找事,怕是也应付不暇。” 赫连景月轻轻扯唇,喉间溢出声冷笑:“放心,他不会了。” 云辰是隔日才知晓他这话的深意。 次日,正是破晓时分,元云山方从营帐出来,正欲随众禁军去伙房用餐,忽而一只羽箭呼啸而至,若他反应再慢半分,这剑便直取他面门! “是谁!” 元云山怒喝一声,一众士兵也纷纷朝剑羽的方向望去,只见一身红衣戎装的赫连景月手持劲弩,单手叉腰朝他笑的一脸无害。 “你!”元云山震惊之余不忘喝道:“赫连将军这是何意!是要杀害朝廷命官吗?” 然赫连景月只是微微歪头,显得有些疑惑:“元统领莫要血口喷人才是,本将正欲猎杀天上孤雁与众将士尝尝野味,元统领站在此处,挡本将的道做什么?” 元云山完全想不到向来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赫连景月今日是发了什么疯,他只得冷笑,又扭头看了眼身后的禁军,“将军也莫要信口开河,这么多双眼睛,可是看着呢!” 而赫连景月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环视一众士兵,不急不缓开口:“你们有谁瞧见,本将对元统领下手了?” “回将军,未曾瞧见!” 有了一个声音,很快便有更多声音,就连平日里向来沉默寡言的周易之也跟着道:“末将并未看见!” 三十万军,无一不跟着赫连景月出生入死过,这么些年镇守北部,他们只认赫连家的将军,现在更只服赫连景月,许多士兵本就看这些莫名其妙跟来的皇家禁军不爽,且随军干了龌龊事反而让他们将军担上骂名,只是军中有令不许内讧,许多人这才没什么动作。 现下将军都已开口了,他们还忍他做甚! 众将士此刻也都围了上来对元云山等横眉冷目,似乎只要赫连景月一声令下,他们干翻这三千禁军不在话下。 此刻元云山冷汗已然从额间滑落,偏偏身后的禁军也更无一人敢言,他面对赫连景月冰冷目光的逼视,终究还是压下不甘,脊背微弯,被迫低头俯首听令。 “将军,说的是。” 赫连景月轻扬唇角,笑意无声,“元统领,多多注意些。” 元云山保持着方才的军礼,只俯身低头并未言语。 原本,赫连景月是想敲打一下便罢,毕竟留他有留他的道理。 但当他瞧见云辰拖着受伤的手,还想起来帮小芸等人烧火做饭,远远瞧着少女笑意明媚,也不顾还透着血色的纱布,另一只手帮着拾掇柴火。 赫连景月瞧见那抹红色,原本平静的内心又升起了丝躁郁。 只是敲打,太便宜他,不见血怎么行。 于是当元云山用完餐回营帐时,便见那位冷脸的小将军忽然又闯进来,他如临大敌,而来人丝毫不给他反应的时间,一记沉猛的侧踹直直蹬在他胸口,元云山当即整个人重重摔翻在地。 赫连景月迈步上前,长剑顺势前递,寒光一闪,映出元云山眼中的慌乱。 “你......你杀了我,陛下定然......!” 话还没说完,锋利的刃口稳稳刺进他肩窝,不致命却锁死了他所有挣扎的余地,鲜血顺着剑身缓缓渗出,元云山面色惨白。 面前的人居高临下,笑意冰凉,语气更是冷硬如铁,只悠悠道:“回城途中遭遇胡贼埋伏,元统领拼死一战却未可敌,不幸殒命。” 赫连景月说罢拔剑而出,元云山随着这动静发出一声惨叫,而后沾血的剑尖微微一动,带着摄人杀意贴在他脸上。 “本将连说辞都为统领想好了,至于陛下那边......元统领虽是近臣,陛下母妃的本族,可是依你看,他现下更需要你我二人之中的谁?” 元云山忍着疼痛丝毫不敢言,赫连景月剑身重重拍了拍他的脸,笑的邪肆。 “若元统领死了,于本将来说也不过是,提早动手罢了。” 9.第 9 章 元云山原本认为,赫连景月会顾忌他背后有皇帝撑腰,此次暗杀命令,实则也是当今圣上的默许。 赫连一家功高盖主,皇家早已留他不得,此次远在宸都那位的意思便是有机会就做掉,对外只说是将军偶遇敌国亡孤刺杀。 再说如今边境战乱已平,陛下自觉也不再用的上赫连景月,这才起了动手的心思,赫连景月死后自己便也能得器重,且清川公主那边...... 只是没曾想此人如此难以应付。 且听他这话的意思,赫连景月似是觉得他无用,就算死了天子都不亏着什么。 这话若是旁人说说便罢,可偏偏是赫连景月......偏只有他是少年将军天纵奇才,四年便击退如野草般难缠的蛮答部,百战无一败绩,如此功勋便是前朝都寻不着一人,他元云山分明也也不差,当年也是武科状元,只因明月在此高悬,就叫点点星辰自惭形秽。 他是艳羡的,可久而久之,就变了味道。 但元云山转念一想,即使他活着回了宸都,又能在天子手里待上几日?他心中冷笑,但碍于利刃还抵在脖颈上,他不得不吞咽了下口水,讨饶道:“还请将军饶恕,属下......属下只是一时糊涂。” 赫连景月方才是真动了杀心,只是眼下这人,活着比死了更有用些。 他并非不知晓元云山敢如此动手是皇家授意,只是元云山作为天子眼线,杀了他易打草惊蛇,若留着他,能探知天子如今对自己的态度,也能依旧装作对朝廷之事不愿内斗,像他父亲那般一心为国。 且元云山若一直如现下这般激进蓄意加害,只会破绽百出,军中众人自是看得清他面孔,日后即使他让权,元云山也收不拢军心,他是有意在激元云山。 何况他让自己被扣嗜杀帽子一事,还未到清算的时候。 思及此,赫连景月收了剑,似做感慨:“是啊,元统领这是何必,身为同僚,本将若杀你也实属不忍啊。” 元云山紧绷着下颚,并未敢言,赫连景月抬起踩在他左肩的脚,有些抱歉的笑了,“诶呀,元统领这伤,本将这就找人替你瞧瞧。” 说罢他便起身快步出了营帐,连手中佩剑沾染的鲜血都未曾擦拭。 几乎刚出营帐,就撞见单手抱着柴火要运送的云辰,后者瞧见他长剑染血,心下暗惊,又瞧见他出来的方向,美目都睁圆了些,“赫连景月,你......” 你杀了他? 云辰是真心想问出口的,但因现下人多眼杂,她只忍着惊讶咽下了后半句。 赫连景月似是猜到她心中所想,含笑摇头:“并非。” “有不长眼的人偏要往上撞罢了。” 云辰听罢一噎,但也点了下头,并不打算在这与他多言些什么,“将军请便,我先去忙了。” 只是刚迈出步子,便被他喊住,“小雪姑娘手上有伤,灶营不缺你一个,去歇息吧。” 她见赫连景月语气并无半分戏谑,似是认真,他不提还好,一提云辰便觉这手上的伤又隐隐作痛起来,还未等他开口,手上便一松,原本的柴火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手上的佩剑。 赫连景月抱着那捆柴笑道:“本将来便好,非要做点什么,便劳烦小雪姑娘你替我把这剑送回营帐擦拭干净。” 说罢又补充道:“当心点,别脏了小雪姑娘柔荑。” 难得与他正经说点什么,见他这副样子云辰自是无言,又不好在众人面前骂他,没说什么扭头走了。 云辰拎着佩剑回了营帐,用帕子仔细将那柄长剑擦拭干净,看到这剑就不由得忆起昨夜赫连景月手持长剑与那些刺客厮杀时。 想想不过前些时日,她还一心想要赫连景月死。 谁能想到他们居然也有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时候。 只是有些事情似乎并不像她开始时想的那样,关于赫连景月,北诏屠城的真相,竟也可能不是真的。 正想着,帐帘被掀开,裹挟着暖意的阳光顺势倾泻而入,将营帐昏暗的一隅照亮,赫连景月半身沐在明亮日光之中,五官清晰分明,一抹笑意漾在唇边,视线穿透浮动的尘光看向她。 云辰视线与他对上,一时无言,只默不作声的偏过头,擦着手中的剑。 “好了,小雪姑娘再擦,本将这剑能当镜子照了。” “......” 云辰垂眸不言,把擦拭的雪亮的佩剑放回一旁的武器架上,转身又撞见他不知何时走近,目光带着探究的玩味。 “小雪姑娘竟没用那种想吃人的眼神看我,本将还有些不习惯呢。” 云辰再也忍不住,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一记直拳打在他肩上,后者笑着后退一步,“还是这样对劲。” “赫连景月,我说......”云辰秀眉微蹙,“我们好歹也算是同生共死过一回了,你,还有什么是不能与我说的?” 眼前这人那双惯常沉如寒潭的黑眸此刻却清亮的似藏了漫天星子,他勾唇一笑,摇摇头。 “没有了,没有了。” 云辰依旧拧眉看着他,目光果决又向前一步,“我发誓要杀中州的皇帝,杀了屠尽北诏子民之人。” 她微顿:“那你呢?” 他唇边的笑意渐渐淡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认真,“我会助你。” “如此,便也是帮我自己。” 赫连景月微微歪头,长睫垂下遮住小半眸光,黑眸里浮起几分促狭的玩味,他漫不经心的笑:“你帮帮我,我帮帮你,小雪姑娘。” “从今日起,你我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云辰呼吸微滞,他语气低沉蛊惑,如咒文般反复萦回:“你要杀天子,我便设计把你送到他身边。” “只不过,当今天子箫欲逢绝非善类,本将不希望小雪姑娘你白白断送了。” 云辰神色清明,一如既往的坚定,“我不怕。” 赫连景月无声笑了,“照我说的去做,小雪姑娘,你不会死。” “把我当做你的封喉剑。” ...... 自从那日赫连景月的佩剑染血,连着几日元统领那边都没再动手,现如今大军已出了边城古道,入了清津城关,再往后便是官道,很快便能抵达宸都了。 云辰手上的伤了好了许多,这几日又都是小芸骑马带着她,开始小芸瞧着她的伤便担心的问她这是怎么了,云辰只好说夜里如厕瞧不清,每当心摔了一跤才在粗沙地里擦着了。 “怪不得将军那夜如此着急。”小芸这样说。 云辰听罢只无奈笑笑,她也不知为何小芸如此看好她与赫连景月,不过想来,小芸也只是平日里素爱聊些八卦又热心肠的小姑娘,又如何知晓平静湖面下的暗流涌动呢。 这几日闲暇时候,赫连景月会教云辰些防身的招数,她虽有些功夫在身,但也只是皮毛,云辰对这些很感兴趣,学的认真。 只是云辰好奇他身为将军不仅通与领兵作战一事,竟对江湖上那些暗杀的招数也了如指掌。 前几日赫连景月赠了她几枚细如发丝的飞针,可藏于发髻袖口,针尖淬毒,用户穴位咽喉,一击便可致命。 “你是如何寻得的这些玩意儿。” 云辰自是惊讶,但赫连景月只是唇间勾起些清浅笑意,似是回忆起什么,“我母亲在未嫁给父亲之前,曾是中州有名杀手组织百鬼楼的刺客。” 这倒让云辰着实未曾想到,在她印象里中州的官宦贵妇们也都是久处于深宅大院的闺秀们,鲜少有这样的背景。 大抵看出云辰意外,他也笑着解释道:“我母亲早在父亲还未追随先帝入朝时,便在乱世中与他相识,后来二人成婚,她便也金盆洗手,做回了柱国夫人。” “只不过她偶尔也会教我们些江湖上的手段路数,说在外闯荡总有用到的时日。” 原是如此,云辰了然。 “只是小雪姑娘日后若到了宫中,要用到的远远不止这些。” “......” 思及此,云辰又想到此前小芸说过,中州宫内的娘娘们,似乎都惧怕陛下,赫连景月也说他绝非善类,想来是难以对付的。 入夜扎营歇息,云辰翻来覆去无法入眠,索性又唤起床榻下的那人,“赫连景月,中州的天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静默了片刻后,那人带些倦意的声音才在黑暗中响起:“是个有手段的疯子。” 疯子? 云辰心下 暗暗思忖,“不按常理做事,不计后果之人吗?” 赫连景月轻笑一声,“小雪姑娘所言极是。” 箫欲逢在位期间虽展现了他有力的治国手段和野心,但天子暴政,现如今百姓赋税沉重不说,无端挑起战事意图吞并周边列国,持续扩大中州,只是民心根基不稳,容易内乱。 且天子有意要除赫连家,他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当下的局势,反而更容易为日后他所谋之事造势。 “那你呢?” 云辰听了他的话,自觉天子此人难以应付,但赫连景月又何曾是等闲之辈。 “你又是如何谋划的,是从开始救了我那天,我便已经是你棋盘中的一子了吗?” 夜色寂静中,那人也默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往日那般玩笑模样,“是否能入局,靠的不是小雪姑娘自己吗?” 云辰在漆黑夜色中睁眼望着上方厚毡营帐的顶,她沉静道:“那接下来呢?” 自从赫连景月亲口说出二人目的一致且达成合作后,两人还未细细谈过日后的计划,这几日他也只是教了云辰一些防身技巧,多的便没说。 良久,赫连景月开口,似是感慨:“小雪姑娘你知道吗,无论性格还是行为,你都很像我长姐。” 云辰听着,在黑暗中暗暗攥紧了些被角。 “但你不是她。”赫连景月淡淡道:“你只需要在天子面前装到八分,那便足够了,若有十分,反而他会起疑。” “到那时做你自己便好,甚至,不用去讨好他。” 能做到那个位子上的,若非顺位都绝不是善类,赫连景月若直接将云辰献给他,又是与赫连望曦如此相像的女子,难免不会令人起疑。 这便也是云辰疑惑的地方,“你打算如何将我安排到天子身边?” “需要小雪姑娘同我演一出,恩爱两不疑的戏。” 夜里裹着他低沉的声线,语气沉定,末了却勾着丝慵懒笑意。 到了这个地步,云辰自会配合,她不禁发问:“需要如何做?” “我若直接将小雪儿你献与天子自然不妥,待回宸都后,本将会以中州最厚的礼遇迎娶你进门,做足这场戏,此事定然会传到陛下那里。” 原本他常年征战,就算宸都各个世家都有意与赫连家的这位颇有才能的小将军结亲,但都被一一回绝了,就连先皇在世时,原本也是打算将清川公主和他二人赐婚,但箫欲逢继位后,此事便也搁置了。 清川公主说来,实则是箫欲逢的胞妹,大抵是难得的良心作祟,天子也不想自己的妹妹嫁给一个即将要被自己除掉之人守寡。 奈何公主那边近些年闹得紧,仗着宠爱时常催着箫欲逢将赐婚之事定下来,前些时日若不是赫连景月领兵去攻北诏,都怕箫欲逢真将这道旨意颁下来后再除他后快。 眼下他若娶云辰,此事传到清川公主那,便定然会闹到箫欲逢面前。 彼时若箫欲逢见了他这位宠妾,这局便就开始了。 箫欲逢此人一向对捧到自己面前的东西不感兴趣,皇位也是,女子也是,他永远喜欢自己亲手抢来的。 且近些年来,能入后宫的无一不是和赫连望曦相像之人,但箫欲逢始终没找着满意的。 赫连景月有八成把握他会对云辰感兴趣,且把自己的妾献给天子一事,他若表现的越不满,箫欲逢此人便会越高兴。 此局若成,日后云辰便是他在宫内,在箫欲逢身边最亲近的眼线,若不成也不亏着什么,大可另谋方法。 赫连景月将这一切说给云辰时,她长长舒了口气,眸中掠过一丝清晰的了然,往日那些看似随意又暗藏深意的话语,串联成一条完整的线,是他精心布下的棋局。 他大抵在开始见到她时,便动了这样的心思。 她的目的可以这样达成,只是杀了天子报仇雪恨,但赫连景月想要的恐怕没那样简单,自古非顺位继承得来的皇位,可都要难上许多。 云辰不禁想到,她如果真的能顺利杀了中州皇帝,日后又该何去何从呢,北诏如今已是中州的城池,且她还仍不清楚北诏子民余留,只先前在漠北见过那么几人。 “赫连景月,北诏......当真被屠城了吗?” 10.第 10 章 空气安静下来,只能隐隐听见帐外轻微的风声,现下已离开漠北边界,连风声都小了些。 “逗逗你嘛。”他轻笑,“免得小雪儿你整日这样苦大仇深的,容易老。” 云辰在黑暗中给了他一记白眼,又淡淡道:“也不知道是谁,让我别忘了那种感觉......” 他语气依旧沾染笑意,“嗯,也不知晓是谁在本将面前那般落泪,叫我好生不忍啊。” “你!” 云辰又羞又怒,欲翻身起来打他,只是她方才已然翻了一回,这会儿已经靠着床沿了,又因心急不小心压着受伤的手,云辰轻呼一声堪堪滚落下来。 只是滚落便也罢了,但此时躺在床榻下的正是那没皮没脸之人。 赫连景月似是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只听见她短暂的叫声,他下意识抬手欲拦住掉落的某人却晚了一步,而后身上猛地一沉,少女连带着她裹着的薄毯都毫无保留地压在了自己身上,周围还萦绕着属于女子的淡淡体香。 而他因听见云辰的声音后下意识地抬手,此刻却是已牢牢将人抱在了怀里。 赫连景月有片刻的失神,他此前在漠北领兵时,手下的士兵们偶尔会去当地的风月场所消遣,而后便听他们讨论到如何软玉温香在怀,快活得紧。 他当时不懂那个词是什么意思。 云辰只觉得整张脸都热得慌,现下周身萦绕着清冽的草药香,她掌心下意识抵住对方胸膛,触到的却是紧实绷紧的肌理,隔着薄薄一层里衣,少年滚烫的体温顺着相贴的肌肤漫上来,烫得她指间发麻。 四周原本静谧的空气骤然升温,耳畔不知是谁的心跳。 片刻后还是云辰受不了抽身躲开,她裹着薄毯坐在一旁,语气带了颤音,“赫连景月你......你......” 是她自己滚落下来的,此刻想骂他,却寻不着由头。 而赫连景月仍八风不动的躺在原地,只是将双臂枕在脑后,不知在想些什么,唇角微勾:“嗯,怪我怪我,本将不该......将塌设的与小雪姑娘如此相近。” 云辰羞赧地说不出话,她裹紧薄毯便快步绕过他上了床榻,将自己藏于锦被之中。 “小雪姑娘方才没伤着手吧?”他这回听起来似是认真询问了。 “没有。”她不打算多说什么,起码现下不想。 “那便好。” 大抵是不想再调侃把人逼急了,赫连景月这句带着笑意的话说罢,便也没了什么声响。 ...... 经过月余马不停蹄的赶路,大军终在宁熙七年仲冬抵达宸都。 早在离都城数里时,此战大捷的消息便已传开,沿途街巷与城门外都汇集着大量的中州百姓,通通是自发赶来沿街观望欢呼的,城防兵在两侧维持秩序,鼓角齐鸣,沿街官署商户纷纷焚香致敬,可谓万人空巷。 “快看快看,是赫连小将军!” “小将军回来了!” 十里长街早已挤得水泄不通,沿街楼阁台阶站满了前来围观叫好的百姓,虽此战只是边境小胜,但漠北多年浴血,赫连家与赫连景月的名号早已成了中州百姓眼中撑起北境防线的定海神针,许多人往队伍里抛洒干饼果品以表庆贺。 有妇人抱着孩童感慨:“早些年边关战事吃紧,家家户户都揪着心,但只要赫连小将军的旗号立在北域关外一日,咱们睡觉都能敞开窗户。” “可不是嘛,如今边乱已平,就是不知晓要将军攻这北诏做什么。”有一青年心直口快。 旁边一女子里面捂他的嘴,一脸紧张,“嘘......这你都敢说,当心脑袋!” “是是是,当今陛下慧眼识才,重用赫连小将军,才有今日太平啊!” 人多口杂,又传出一道声音来:“依我看,哪里是重用呢,能抵抗漠北之人,满朝怕是只有赫连家。” “慎言慎言,这里是宸都不是乡下,咱们自己知晓便好了!” ...... 云辰是头一回见如此大的阵仗,只是作为北诏遗孤,只是听着这场庆功宴的凯旋乐都觉无比刺耳。 好在她也听不了太久,赫连景月须臾还要入宫殿内朝见论功行赏,他提前安排了云辰回府。 小芸原本也是一副雀跃的样子,直到回头才瞧见身后的云辰眸色染霜,她眼底的喜悦也跟着淡了几分,关切道:“小雪儿你怎么了,怎么瞧着不开心?” 云辰这才收了眼底的冷意,朝她温和一笑,“没事小芸,我只是......离开家太久,有些想家了。” 小芸伸出一只手臂搂着她的身子,轻声安慰:“日后你有将军陪着,还有我呢,我有机会便来寻你玩可好,快别想啦。” 云辰不禁发自内心的笑了下,将额头轻轻抵在她肩上,闭上双眼,“好。” 只是云辰回府,赫连景月这边还需殿内朝见。 此环节与他而言倒也不算无趣,因是要与那些言官老头儿周旋,还要防着帝党元云山等人包括箫欲逢,又是一场好架要吵。 过了承天门进了九重阙,赫连景月整理好征尘未褪的朝服甲胄,随百官入殿,垂首依礼躬身,待他依照礼制抬眼行叩拜大礼那一瞬,目光越过层层垂落的明黄色纱帘,落在御座之上。 高居九重的帝王并非寻常君主沉稳威严的样貌,箫欲逢此人,生得一副过分秾丽惊艳的皮囊。 那人肤白如玉,眉骨锋利却偏生眼尾微微上挑,鼻尖挺翘,唇色天然殷红,看似慵懒散漫,但视线扫过殿内群臣时没有半点温和,藏在皮囊之下的是深不见底的阴鸷随性。 像一朵开在九重阙的带毒罂粟花。 “众爱卿快快请起。”箫欲逢尾音带笑,视线掠过下方众臣,堪堪停在一身戎装未褪的赫连景月身上。 “赫连爱卿此次劳苦功高,快上前些来。” 赫连景月上前两步,躬身行礼:“北诏大捷全靠陛下圣明调度,臣不过是奉旨行事,不敢居功。” 御座上的人低低笑了一声,落在空旷大殿里 莫名让人后背发紧,他微微前倾着身子,明黄龙袍铺开褶皱,昳丽的面容在光影里明暗交错,那丝藏在美貌下的疯戾悄然浮出边角。 “赫连卿此言差矣,孤倒是觉得将军你的本事远不止于此。” 赫连景月做出一副紧绷模样,“微臣惶恐。” “臣只愿守北域,安黎庶,此生唯效忠陛下足矣。” 他此次得胜归来,箫欲逢与众帝党定然会寻个由头将他手中所握兵权分解,不是这回便是下回,只是瞧着这刚刚回朝,今日怕是不会提及此事了。 “如此,甚好。”说罢箫欲逢重新慵懒靠回龙椅,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转而环视阶下众臣,修长五指一抬,内侍总管立刻会意,捧着明黄锦册上前一步,躬身静立。 “平北将军赫连景月,千里转战荡平边患,此次更是攻破北诏,功在社稷。”帝王语声清润慵懒,却字字清晰响彻大殿。 “此等大功,不可不赏。” 此言一出,阶下众臣神色各异,有人神情平静似乎早已料到,也有忌惮、不甘,但无一人敢提出异议。 内侍当即展开锦册,诵读册封圣旨。 大抵内容便是晋封赫连景月为定远侯,赏千金事邑,准其依旧总督北域军务,望恪守本心。 此乃殊宠,只是箫欲逢如今将他捧得如此之高,怕他日后摔的不够惨吧。 领旨听封,百官恭贺,而后箫欲逢又慰问了些许北诏民情之事,与众臣商议拨款北诏平复战后疮痍,以慰民心。 原以为此次朝见到此便算,谁曾想寒门御史那庄老头不管不顾也要参他一本,没别的,正是传闻赫连景月屠城一事。 庄墨谦年近七旬,从文官队列中缓缓移出身影,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朝服,料子粗糙,满头须发尽数雪白却被打理的整整齐齐,他脊背弯曲步伐却沉稳有力。 “陛下,老臣身为御史,执掌纠察善恶、规正兵行之责,今日不得不斗胆参新晋定远侯一本。” 赫连景月这会儿已是有些倦意,回身又见是这老头,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无奈苦笑,但很快被他压下。 他自是不怕箫欲逢施压也不惧元云山等暗算,但听庄墨谦来上这么一长趟,他是真没办法。 “臣出身微寒,半生目睹边患疾苦,深知赫连将军,如今的小侯爷扫平漠北之功,万民感念,但权重更需约束,此次攻破北诏之战,微臣听闻边关流言,小侯爷杀近北诏整城,血流街巷死伤过万。” 赫连景月始终恭敬听着,并无二话。 而后庄墨谦躬身,接着道:“兵者当吊民伐罪而非嗜杀逞能,若纵容屠城成例,此事关乎我朝名声,国法军纪,不可置之不理啊,陛下。” 御座之上,帝王倚着龙椅,唇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哦,依爱卿所见,该当如何?” “依老臣所见,恳请陛下下旨,派遣官员前往北诏实地查访,厘清真相,若留言属实当约束武将整肃军纪,若是不实,亦可还定远侯清白,堵天下悠悠众口啊。” 11.第 11 章 朝野党势纵横,庄墨谦向来独守一身清骨,唯论是非,不言亲疏。 但他这回反而是帮了赫连景月一把。 反观箫欲逢神情倒是未变,似乎若有所思的样子,片刻恍然道:“哦,庄御史所言极是啊。” 龙椅上那人偏头调整坐姿,头顶冕旒串串珠玉簌簌晃动,细碎珠光下的眉眼含笑,却没有温度。 “孤自然不愿赫连爱卿蒙冤,那么赫连爱卿,你是否真的做了屠城一事?” 赫连景月闻言心中冷笑,他怕是比谁都清楚自己做没做过,但此刻他若说不是,定然要解释流言来由,且他声名在外,元云山不过初次出征,北诏人可都认为屠城的是他赫连景月的人,且现下无证,不可空口指明是元云山。 若说是,便又扣实了这顶帽子,箫欲逢倒是处处都在与他下套。 “陛下,清者自清,微臣认为便依庄御史所言,派遣官员前往北诏查明真相即可。” 赫连景月言辞诚恳态度恭敬,可谓挑不出什么错,箫欲逢听罢,唇角微微上扬起细微弧度,“好啊,那便依庄御史所言。” “陛下圣明。”他拱手行礼。 大抵是认为他活不到那个时候,箫欲逢也未过多纠结此事,顺水推舟应下,而这个节骨眼上,元云山亦始终未言,也并未趁机反咬他一口,不知是不是那一剑还犹痛在身。 “那便派巡按御史吴卿,前往察访吧。” 吴御史此人虽是帝党,但却是寒门出身,又仅是刚上任的七品,这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他根基尚浅是不得不站的队。 不是没有倒戈的可能。 吴砚卿被指名后立即从群臣队伍里站了出来,俯身行礼:“臣领旨,即刻启程办理此事,据实回奏。” 这吴御史不过也才二十又三的年纪,一身青袍清瘦挺拔,眉目清隽疏朗,此刻正恭谨有度地回话。 “嗯。”箫欲逢眼梢慵懒耷拉下来,似是疲倦,“今日不过是为了迎将军得胜归来,若无本启奏,便都散了吧。” 箫欲逢巡视众臣,见百官无人启奏,于是便微微抬身离座,龙袍下摆轻扫过阶前金砖,冷然转身。 “恭送陛下——” ...... 云辰是被赫连景月府上的掌事嬷嬷文嬷嬷接回去的,文嬷嬷是府上的旧人,一直以来服侍柱国夫人的,再加上赫连景月提前告知了云辰日后身份,一路上文嬷嬷对她照顾有加,给云辰介绍了府中事务,安排她在府内空着的院子住下。 因赫连家如今只余赫连景月一人,他又常年在外征战,这些年老宅都交给了家中的世仆总管与嬷嬷帮着打理,云辰来了后文嬷嬷还与她说:“日后姑娘嫁入府中,这些事务便可交予姑娘打理了。” 云辰此前虽是一国公主,可向来野惯了,无事便爱偷偷溜出宫骑马游射,去巷子集市玩乐,父王母后在这方面也因她年纪小未曾严加约束过,所以云辰是不大懂管家看账本这些的。 但她思忖片刻也只是对文嬷嬷回以尴尬不失礼貌一笑。 云辰被安排住在了主屋北边的小院,因为还未礼成,她现在的身份只是赫连景月在战乱中救下,暂且安置在府中的女子。 大抵是他特意嘱咐,文嬷嬷还带了府中的一名侍婢给云辰使唤,无论如何她日后的身份不言而喻,待遇总归是要好些的。 贴身侍婢名唤兰香,也是此前柱国夫人院里的,由文嬷嬷带来见过了云辰,她便帮着打理床铺,抻平锦被后摆好绣枕,收拾妥当后才默默走到桌前帮云辰斟好温水,安静候在一旁。 “姑娘舟车劳顿,先喝口热茶歇歇吧,奴婢就在这里,姑娘有事唤奴婢便可。” 云辰温言点头,她确实也渴了,“好。” 待饮过热茶,云辰便左右观望起环境来,这处小院离住院近,院内陈设虽不奢华但样样齐全妥帖,院门两侧栽了一片花草,粉白浅紫错落开着,安安静静瞧着倒也格外舒心。 见云辰朝院门外望着,兰香便询问:“姑娘是想出去走走吗,眼下院外花开的倒是正好,姑娘若想出去走走,奴婢便也领着您去逛逛,您初来府上,也可熟悉下环境。” “如此也好。”云辰应下。 赫连府虽是老宅,赫连景月也常年在外,但府内依旧打理的很好,半分不显陈旧颓败,一路从偏远走到住院,兰香又带她去后院赏了花,直至行至主宅会客厅。 正走着,云辰便瞧见远处正门一拎着药箱的素白衣衫男子,由身旁的小厮引着,正要朝会客厅去。 “府上怎还请了大夫?”云辰疑惑。 兰香朝那边看一眼,倒不意外,只回话道:“姑娘有所不知,这是陈大夫,小将军他常年在外征战,自然落下些旧伤来,只要将军回府,便时常会宣陈大夫到府上来调理一番。” 赫连景月的旧伤竟这么严重吗?平日里瞧着似乎生龙活虎的,不像有事的样子。 “原是如此。”云辰语气淡淡,但仍望着那个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因是朝见,赫连景月不过半个时辰便回府了,但云辰是过了几刻钟才见到他的,他来院里的时候,云辰正用完饭,对着院里的花草甩暗器练,用的便是赫连景月此前赠予她的银针。 “发力不在手臂,在腰腹。” 云辰回头,便见赫连景月已然褪去戎装,着了身绯红锦袍,乌发仅用一根赤金发带高束,铁甲冷硬锐气淡去,更显出几分少年模样,红衣衬的他眉眼依旧,却平添几分灼眼艳色。 她收了招式,“哦,那你......侯爷说说该如何?” 云辰知晓他如今已封侯的消息,又想着是在府中,这才换了称呼。 赫连景月方才正抱臂看着她,这会儿唇角玩味的笑意更深,他走过来,一只手轻按云辰后腰,“站稳。” 随后指尖调整她握紧飞针的姿势,熟悉的清冽香气从后方传来,他指尖温热,让云辰莫名手抖一瞬,下一秒便被他用指尖点了点,“手也是,不稳。” 云辰呼出一口气,定了心神,便听身后那人说:“吸气,气沉丹田,暗器讲究 巧劲,与你的袖刃不同,死攥只会失准,发力只在一瞬抖腕。” 她随着他的方法试了试,下一秒,原本好好的叶子便被穿透后掉落。 “小雪姑娘果真聪慧,一点就透。” 他语气带笑,只是身后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尖,云辰没忍住往一旁撤了两步,“侯爷来此何事?” 赫连景月一憋着坏笑的时候,那颗虎牙便会露出来,只见他歪着头看她,一脸理所当然。 “来看看我的未婚妻啊。” 云辰二话不说抬起手推了他一把,赫连景月顺势后退着踉跄两步,依旧是笑着的。 “侯爷的未婚妻不是公主吗?”云辰想起此前他在漠北说的话,原本先帝是要将清川公主与他赐婚的。 赫连景月看着她,黑眸中带了几分调侃的意思,笑的意味深长,“是啊,本侯就喜欢公主。” “过段时日要娶的也是公主。” 云辰不解皱眉,但见他轻声笑着的样子,很快便反应过来,咬着牙叫他名字:“赫连景月!” 他说的哪里是中州的公主?没脸没皮! 云辰想着便脸热起来,追过去要打他,赫连景月到处躲,一边笑着讨饶,“小雪姑娘莫气,本侯与你开玩笑呢。” 追着闹了一会儿,云辰也累了,赫连景月唇边的笑意敛了些,这才正经道:“进去吧,真有话同你说。” 二人进了院子内,兰香行过礼,又倒了热茶备好糕点,这才默默立在一旁。 云辰拿起茶便欲喝,被他堪堪按住手臂,对一旁的兰香道:“你主子是个急性子的,往后热茶这种东西,温凉些再与她端上来。” 兰香恭敬回话:“是,侯爷。” 云辰只觉方才降下来的那点温度此刻又上来了,她拍开他的手,硬是挤出笑容来:“侯爷有话便快说吧。” 赫连景月被她僵硬的模样逗笑,低头默了一会儿,这才对一旁的兰香吩咐,“你下去吧,这儿不用伺候了。” “是。”兰香于是退出屋外,顺便关上了门。 现在屋内就余下二人,云辰这才收了笑,随后又夹起一块精致糕点送入口中,边问:“何事?” “你住在此处还习惯吗?” 云辰似乎没想过他会问这个,只当他随口一问,“还算不错。” “过些时日当今陛下赏赐的新府邸修缮完毕,便要搬到那处去了。”赫连景月说着,话锋一顿,“只是怕小雪姑娘搬去不久,便又要进宫了。” 赫连景月边说边帮她把那杯热茶拿起,将白玉盖子掀开,让热气散的更快些,动作可谓自然。 云辰默默听着,如此说来她入宫的时日被安排在搬迁府邸不久后,她咽下去那块糕点,顺手接过来茶,轻抿了一口,没那么烫嘴了。 “那这些时日呢?” 赫连景月手肘搭在桌子上,撑着脸颊看她,那种熟悉的不怀好意的笑又浮现起来,云辰暗暗觉得不妙。 “这些时日辛苦小雪姑娘,留在府内替我管家。” 12.第 12 章 云辰扯了下嘴角,有些牵强的笑笑:“我不会。” “本侯可以教你。” 她喝了口茶:“还有吗,其他需要我做的?” 赫连景月看向她,似乎在透过她思考些什么,“你的脸太明显了,日后若是入宫,需要用易容之术帮小雪儿你换张脸。” 太明显?云辰思忖着,随后很快想到,大抵是她容貌生的太像北诏皇室,是特有的莹白雪肤和浅瞳。 “易容术,你还会这个?” “本侯未曾习过此术,但百鬼楼的人自是会的。” 百鬼楼,便是赫连景月此前与她提及的中州有名杀手组织。 “除了留在府内,我会秘密安排你学习此术,还有百鬼楼的秘术,往后在宫内你会用到。” “秘术?”云辰好奇。 赫连景月稍稍正色了些,“在宫内私带暗器被查出是死罪,此前我赠你的那几枚银针也不算保险,箫欲逢此人多疑,在你入宫前必然会安排搜身。” “百鬼楼现楼主是我的友人,楼中的南疆刺客手上有一种蛊虫,此蛊无毒无味且方便携带,被下蛊之人若三日内无解药,便会被日渐伤及心脉,直至气血被耗尽身亡那一天。” 云辰听着吸了口气,此前她也是听闻过此等南疆秘术的,未曾想有朝一日还能用到此术。 “这是个慢性蛊。” “正是。” 此蛊听着并不像下完就会即刻毙命那般凶狠,反而是需要些时日,云辰不由得思考起其中原由来,“为何不找准时机,直接取他性命?” 赫连景月轻笑了声,露出半颗虎牙,“我知晓小雪儿你很想要他性命,但先别心急。” “后宫也是个吃人的地方,更何况你要待在箫欲逢身边,他若骤然出了什么事,难免不叫人怀疑到你头上,到时你也难以脱身。” 云辰虽喜玩乐,但自幼长在宫中,她是知晓这其中尔虞我诈的。 她于是轻微颔首,“我知道,你呢,你有什么计划吗?” 赫连景月修长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檀木桌沿,眼尾微微沉下,似在思忖:“眼下回了宸都,箫欲逢是按耐不住要分我手中兵权了,在此之前不确定是否有变数,日后你若进宫,我会用飞鸽与你暗中联络方便动手之时。” “好。”她点头。 提起兵权一事,云辰也未免紧张起来,“赫连景月......你要宫变,有几成胜算?” 想要颠覆皇权可没那么容易,日后事成还好,若不成,可是拿命在赌。 他们眼下可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赫连景月似是猜透她心中所想,唇角勾起的弧度又深了些,“小雪儿,事到如今,敢跟我赌一回吗?” “赌什么?” “赌本侯,能带你赢下此局。” 他眸光沉沉落定在她身上,嘴角噙着抹笃定淡笑,赫连景月似乎,向来都是这边从容自信,他身上似乎有某种吸引力,让人不得不信服。 云辰有些明白了,大抵只有这样的人,有作为一军主将的气魄,能带领众人杀出重围。 “我信你。” 这也是云辰现下最好的选择,她与赫连景月都被局势逼入死巷,如履薄冰,云辰若离开中州尚能苟活于世,可她不愿。 他既要扭转河山,她便就借他之势,已了全心中所愿。 手中的热茶已然转凉了些,云辰默默饮下,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面前那人,“赫连景月,你的旧伤,很严重吗?” 赫连景月似乎对她问这个感到意外,但很快便反应了过来,“你在府中可是瞧见过什么人了?” 云辰点头,把茶盏放到一边,“正是,是位身着白衣的大夫,兰香说他是来给你看伤的。” “嗯,严重啊。”赫连景月眉梢一挑,眼底漾开狡黠的笑,虎牙浅浅露出来。 云辰现下对此人也算了解几分,知晓这人定又要逗她,看她窘迫羞恼的模样。 她咬唇身子略微前倾,毫不犹豫拍他左肩一掌,云辰打他向来不怎么收力,这一掌也是用了十成十的力道,生怕此人不长记性。 可这回她刚动完手,眼前这人便微微侧过身,长睫轻颤,只是抿着唇闷哼一声,他指尖按住左侧胸口的位置,似乎在强忍着痛意。 云辰见他脸色不对,担心他真的有伤,又想起方才自己似乎确实也用力了些,心下霎时一紧,连忙走到他身侧询问,“怎么了,可是我拍着哪儿了?” 赫连景月仍是皱眉垂着眼睫,无声调整呼吸,见她过来似是强扯出一抹笑。 “不怪你,我未曾与你说过这些。” 云辰这才知晓他是真的有事,方才自己还以为他又是装来逗她,心底难免升起一丝愧疚,“赫连景月,你这是怎么了?” 他似是缓了缓,这才说道:“在漠北时的旧伤了,此前作战时我中过蛮答部的一记毒箭,当时战况紧急不曾及时疗愈,虽不致命,但若不长期辅以北境极寒草药,便偶尔会余毒发作。” “眼下时日在漠北那样气候寒凉之地倒是会好些,但现下中州偏暖,草药时常难以压制。” 蛮答部向来难缠,便是作战时也会用这样的阴险手段,只是赫连景月方才提及的北境草药,她倒是也有所耳闻,“是否是雪髓草?” “正是。” 此等草药只有北境才能采摘,在她们北诏常见,有镇痛温血之用,但在中州却无法存活,温度稍暖便即刻消融枯萎,大抵赫连景月在北境时还能用此药稍作压制,但回中州便不成了,也难怪他那时看起来并无大碍,且身上时常有清冽药香。 “那,眼下可有解法,再者你这毒发作时会怎样?” 赫连景月此刻已好些了,眼底又恢复了些往常玩味笑意,似是不怎么在意,“现下只可针灸缓解了,不过是偶尔痛上些时日罢了。” “哪儿痛?”云辰追问。 他挑眉指指自己心口,“这儿。” “......” 云辰方才因关切离他距离很近,一只手此刻还抓着他手腕,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她额角,他又低低笑起来,睫羽落一层浅影,他笑时那双眼眸总是很亮,看的人......心神摇曳。 她为何会想到这个词? 云辰慌忙撇开脸,又松了他的手退回座椅上,心道自己是被美色迷了眼,她此前不还觉得此人可恨至极吗,罪过罪过。 空气霎时安静下来,两个人难得的都没有开口,云辰把脸扭到一边,但耳根滚烫,也没瞧见对面那人是何表情,但他也难得的安静。 “在府内,你想去哪儿都可以,若是出门别走太远,眼下在宸都我只保证府内安全,若待不住,我也会暗中派人护你。” 云辰听着,只淡淡应一声,“嗯。” “若有急事寻我,传飞鸽即可,稍后我便叫管家帮你把信鸽送来与你熟悉熟悉,我自幼训过的,不会有什么错。” “好。” 云辰听着嘱咐,这才回眸,赫连景月这会儿没再笑着,似乎是在思忖什么,神色些许认真。 “今日我还需出去一趟,晚些回来。” “嗯,” “你......” 见他似乎还想嘱咐些什么,云辰不禁好笑,淡声打断:“我无碍,在府内待的挺好,不会随意外出寻死,侯爷若无要事寻我,也不必如此事无巨细。” 赫连景月轻咳一声,微微偏过头,“如此便好。” 不知为何,大抵两人都觉得眼下氛围有些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须臾赫连景月也确实打算走了,这才起身,云辰将他送至院外,他叫她好好歇息调整不必再送,她这才留步。 一旁的兰香也在她旁边跟着,见赫连景月走远,不禁笑着感慨:“侯爷与姑娘感情真好呢。” 云辰自觉兰香是个性子沉稳安静的姑娘,不知怎的也跟小芸一样,见着自己与赫连景月在一起时,便总能品出些什么来。 “好了,我们也回去吧。”云辰并未多言,在府 上这些时日她也有许多事情要做,是该好好休整一番。 在府上要比行军时舒服的多,无需伺候人还有人伺候,次日若不是兰香唤她起来用早膳,云辰怕是要睡到日上三竿才够。 待梳洗完毕,兰香有派厨房送了膳过来,有嫩豆腐羹,酱牛肉薄片跟银耳莲子羹等,都是些清淡可口的饭食,云辰瞧着便胃口大开了。 正吃着,兰香与她说:“姑娘,侯爷一早便去上朝了,昨夜他回来时姑娘已经歇下了,今日侯爷有事要忙,说是一会儿叫文嬷嬷来教姑娘些管家之术。” 云辰一边享用美食,一边应声,“嗯,我知晓了。” 文嬷嬷是待云辰用完膳后才来的,这位老嬷嬷待她一向和蔼,云辰也愿意同她相处,学看账本等管家之术时,文嬷嬷夸她聪慧一点便通。 “姑娘如此可人,难怪侯爷喜欢。” 云辰听罢也只得笑笑,拿出此前与小芸说过的那句:“侯爷见我可怜罢了。” 文嬷嬷经过半日相处,似乎对她好感颇佳,已经替她思忖起日后之事了,“待姑娘你嫁进来,日后再为府上添个一儿半女,凭借姑娘你的资质不怕没有宠爱,只是不知从前柱国夫人与太后所聊的那桩婚事若赐下来......” 云辰正理着账本,她是知晓此事的,于是低头随口一问,“嬷嬷说的可是侯爷与当今的清川公主?” 文嬷嬷叹了口气,“正是,不过那都是儿时谈论过的了,也未曾真的定下,说来也是巧了,小侯爷幼时曾随柱国前往北方游历过,老身没忆错的话,正是北诏。” 说到这,云辰也忍不住抬眼,“侯爷幼时还去过北诏?” “可不是。”文嬷嬷与她说,“姑娘也是北诏人吧,倒是有缘,我先前听夫人讲啊,小侯爷似乎在北诏的雪祈节见了什么,自那以后回来便吵着说要娶公主。” 云辰正理着手中的账,闻言更是没忍住把纸张揉皱了些,她定了定心神,“然后呢?” “当时夫人也很意外呢,说小侯爷也不过只进宫过一两回,与当今宫里唯一的那位清川公主也就仅仅见过一回,怎么还就惦记上了,不过夫人觉得以咱们的家世,就是公主也是娶得的,这才想着进宫一趟与太后商议此事。” 文嬷嬷仍与她讲着这些陈年旧事,只是云辰心下此刻就与她手中捏着的这张被揉皱的纸一样,连上面的字迹都乱了些。 “谁知咱们夫人从宫内回来以后,把此事告诉小侯爷,小侯爷还觉得莫名其妙呢,说是,他不想娶什么中州的公主,要娶北诏的,被柱国夫人一通教训呐,说是她哪有那个本事,小侯爷哪有那个身份,别国的公主可都是陛下皇子们能娶得的。” 文嬷嬷边说边拨弄着算盘,感慨:“此事说来也是有趣,直到小侯爷年岁已长,夫人都没少拿此事调侃过他,说来姑娘你也是北诏的,指不定还见过那位公主呢。” 她的姐姐妹妹们向来是规矩的,在北诏,能偷偷从宫内溜出去参加雪祈节的,便只有云辰一人了。 想来,赫连景月瞧见过的只会是她了。 七岁那年云辰偷偷溜出去在与民同乐的雪祈节表演了一出剑舞,万民与她同奏,只是她回宫后便被母后教训了一通说没有规矩,她便也只去了那一年的雪祈节。 云辰装作面色如常,只淡淡点头,“嗯,以往在节日上,是能远远见一面公主的。” 文嬷嬷也轻轻抚着她的手,温言道:“是啊,不过都是些陈年旧事了,小侯爷到现在都不一定能忆起来还有这回事儿呢,至于当年的婚约,如今新帝登记,也是没准儿信的事,姑娘也不必过于为此忧心。” 云辰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淡淡点头,赫连景月若忘了此事还好,他若真记得此事...... 她不由心下一紧,不禁思忖起来,连带着心跳都快了些,若真如此,那这么久以来他这般帮她,难道还有这一层的原由? 不过云辰转念一想,北诏又不止她一位公主,赫连景月又怎能认定就是自己呢。 13.第 13 章 文嬷嬷与她讲了约莫一个时辰,便叫她也歇息下,明日再继续,云辰应下。 大概吃盏茶的工夫,府内的林管家便把赫连景月训的鸽子给云辰送了过来,不得不说他这时间安排得倒是合理,她一歇息好,下一个任务立马就来了。 赫连景月这只鸽子并不是常见的通体纯白,脖颈一圈是琉璃般紫金光泽,细腻油亮,不见半分杂灰,云辰把这小家伙放在手中摸了摸羽毛,“倒是漂亮的紧,它可有名字?” 林管家躬身笑道:“侯爷未曾取过名字呢。” 云辰见这只鸽子时不时发出“咕咕”的声响,于是灵机一动,“那我便叫你咕咕了。” 咕咕似乎对云辰取名的随意性感到无语,立在她手中一动不动,待林管家走后,云辰唤兰香拿来笔墨,打算试试与赫连景月联络。 只是笔墨在手,云辰却不知该写些什么了,沉吟良久,直至墨在纸张上晕染出一点痕迹,她才抿唇提笔,写下一行字:我试试这个鸽子好不好用。 写罢,云辰将微黄的纸张卷起,绑在咕咕的腿上,刚一松手,它便振翅从飞到窗沿停下,而后飞出了院外。 与此同时,宸都某处阁楼。 赫连景月正撑着脸看向窗外,阁楼窗棂半敞,一张乌木圆桌横在中间,坐他对面那人戴着青纱斗笠,薄纱朦胧遮去大半面容,唯有修长似白玉般手指托着青瓷茶杯,徐徐啜饮,青纱随风微漾,衬得身形清逸出尘。 忽而一只脖颈紫金羽毛的鸽子飞至窗沿,堪堪停在赫连景月手边,对面坐着的人也注意到这动静,淡声开口,“可是有人找阿弟?” 他嗓音清澈干净,细听还带一丝调侃,赫连景月把鸽子腿上绑着的纸条取下,还未来得及看,只无奈勾唇,“三殿下快别这么唤我了,日后总归不合适的。” 箫尘音垂眸,将杯盏中茶水浇灌在茶桌的小型莲蓬瓷塑上,隔着面纱看不清神色:“从前在宫外时跟着望曦叫惯了,说起来,箫欲逢幼时不也爱这样唤你。” 赫连景月这会儿正把信展开,看见上面还算清秀的字体后,忍不住笑了下,而后听见箫尘音所言,他收好信,眸色转凉。 “只可惜现在不是幼时了,他也并非是三殿下你。” 箫尘音替他沏好茶,眸光瞥过窗外的鸽子,“是你带回的那位北诏女子?” 赫连景月点头,“过几日,我打算将她送来你楼中学些东西。” “嗯。”箫尘音点头,“只是现如今景月你尚有兵权在手,你我二人原先计划进行也未尝不可,此次你设计将这姑娘送进宫,倒是叫我有些意外。” 赫连景月倒是没急着回答,而是又撑着脸颊看向窗檐外,檐下灯笼初悬,层层林木晕开深浅碧影,晚风拂面,满目人间烟火。 末了他似是淡淡笑道:“那姑娘有韧性,知进退,关键时刻会帮得上忙的。” ...... 赫连景月在日落前回府的,他来院子里时云辰正打算用晚膳,于是她便唤兰香去添几道菜,两人便一同用了。 云辰今日闲逛时发现他府上的厨房有酿着几坛酒,虽不知是什么,但闻起来便觉醇香扑鼻,想来便是好的。 这会儿在饭桌上,云辰默默帮他添了一筷子蜜炙火腿,有所图谋的心思就差写在脸上:“我听文嬷嬷说你喜欢这道菜,侯爷快多尝尝。” 赫连景月对上她视线,眸中似乎掠过一丝诧异,而后他屏退了兰香,这才与她道:“现下无旁人在,小雪儿你有话便说吧。” “......” 云辰默了一瞬,而后把火腿放回自己碗中,索性开门见山:“你府上窖藏的酒,我想尝尝。” “原是如此。”他点头,而后又好奇起来,“小雪儿你竟也能饮得些酒吗?” 云辰挑眉,放下筷子:“北部寒凉,饮酒暖身,我自然也是会些的。” “好啊。”赫连景月饶有兴致,“那今日我便陪小雪儿你尽兴。” 那两坛酒是早些年先帝赏赐下来的御酒,清澈醇柔,原也是皇室家宴专用,亏云辰鼻子灵,能闻得出是坛好酒。 赫连景月派人去取了,用琉璃杯盛好,递到她面前,“尝尝。” 云辰拿起那杯盏瞧了瞧,勾唇笑道:“你们中州人饮酒,都用这般精致好看的杯盏吗?” “那北诏呢?”他问。 “那多是用石碗的,也有直接对坛子饮的,这么漂亮的杯子,我只在中州和漠北见过。”云辰端详片刻,便直接抬杯饮尽了那盏酒。 “这琉璃杯原是招待贵客用的,你若用不惯,我唤人取碗来。”赫连景月似是忍不住勾唇。 “只是府上若有不知道的,怕是以为我要与小雪姑娘你结拜呢。” 云辰喝到好酒心情甚妙,没在意他调侃的话,“那又如何,可有谁规定,女子便不能这样喝酒了。” “没有。”他笑,“从前我与长姐,也时常这样对饮。” “她若在世,想必与小雪儿你很合得来。” 云辰看向他,赫连景月说这话时虽是笑着的,但眼底神色难免有些落寞,她抿唇将酒重新倒满,与他碰了下,“喝啊,我陪你。” 酒过三巡,面前坐着的少女眸中依旧清明,倒让赫连景月有些惊讶,他是知晓她能饮些的,没曾想却是这般......千杯不醉吗? 即使是他常年在外征战与众将士时常饮酒,怕是再喝下去也不敌云辰。 云辰正尽兴,眸光瞥见面前人的模样,他依旧是笑着的,只是耳根浸着层淡绯,墨黑瞳仁清亮通透,像盛着山间未蒙尘的月光,就这样定定看着她。 她呼吸有片刻凝滞,不动声色饮尽了杯中的酒,试探问他:“赫连景月,你醉了吗?” 若是没有,为何这般看她,若是有...... 末了他只是低头淡笑,轻轻摇头,“小雪儿海量,我只是怕陪不了你尽兴,明日可还要上早朝呢。” 云辰并非没有任何感觉,此刻窗外微风掠过,她也染上几分醉意,闻言轻轻拧眉,“赫连景月,这才哪到哪儿。” 面前那人不知是真没听着还是怎么,只是单手搭在桌子上,把脸也埋进手肘中。 “真醉了?”云辰疑惑,但见他毫无反应,于是起身凑近了些 。 他耳根有些红,只是趴在桌子上叫人看不清表情,云辰歪头看他,轻声唤:“赫连景月?” 面前的人没说话,那几分醉意上涌,她索性扯住他衣袖,将人拉扯起来。 只是未曾想赫连景月顺势往她身侧一靠,二人挨的极近,温热气息扑面而来,他眉眼漾开慵懒笑意,细看还有一丝促狭,耳边那抹绯色更艳,一双清亮眸子覆着薄雾,他长睫轻颤,朦朦胧胧看她。 “小雪儿这是做什么,今夜不打算放过我了吗?” 呼吸纠缠间,云辰面颊一烫,“你,你装的啊......” 他闻言低低的笑,“若是还没喝够,我便缓缓陪你继续。” 周身气温似乎都有所提升,云辰轻推了他一把起身,赫连景月就势靠在椅背上,玩味看她。 “你这人,不喝醉,嘴里可说不出什么实话。” 赫连景月闻言挑眉,而后似乎明了些什么,“小雪儿这是,有话要问我。” 她微微偏过脸,眸光落在泛着晶莹光泽的琉璃杯盏上,抿唇似是犹豫片刻,“在漠北我拦下你的马那天,不是我们第一回见吧。” 赫连景月似是微怔,抬眼瞧见她表情后,便也微微垂眸,脸颊不知是因着朦胧醉意或是什么,也跟着染上些可疑绯色。 他轻咳一声:“大抵,小雪儿你早就盯上本侯了,这才想着拦我的马也未可......” 话还没说完,云辰似是忍无可忍,赌气般拿起一旁的琉璃酒杯,攥住他下颚往上抬,杯中清酒尽数送入他口中,有大半酒液未来得及咽下,顺着清晰分明的下颌线缓缓滑落,淌过脖颈浸湿锦袍前襟,深色水渍层层晕开。 赫连景月任由她这般摆布,带着朦胧醉意的眼底掠过丝促狭神色,他不躲不避,半分反抗也无,只是定定望着眼前这人,那双墨色黑眸似乎在说:生气了?别生气啊。 大抵是知晓她再怎么逾越动作,面前这人都不会生气似的,云辰贴着他下颌的手慢慢往下滑,转而捏着他下巴,她也借着醉意靠近。 随着二人距离逐渐逼近,他似乎也没了那般从容,原先定然望着她的眼神微颤,赫连景月默默偏过头,“小雪姑娘若是真醉了,我便叫人送醒酒汤过来。” 云辰是有些醉了,尚能分得清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动作倒有些不受控,她向来直白,何况是醉意作祟。 “赫连景月,你不会是......” 他神色微滞,云辰清澈如潭水的浅眸中似是映出几分他心神慌乱。 她眨眨眼,面前的人似乎逐渐有了两个影子,云辰晃了晃有些晕的头:“你不能是……” “喜欢我吧。” 仿佛一滴水落入平静湖面,逐渐激起层层涟漪,但赫连景月现下沉吟良久,再也说不出什么,再也没了往常玩笑神色,他只是偏过头,任由心跳呼吸紊乱,薄红染上玉面。 她可以问任何问题,哪怕他要做什么,他的目的,但偏偏这个。 他此刻答不出。 只是云辰未曾看见他神情,她在问完那句话后便堪堪醉倒过去,稳稳靠落在他身上。 14.第 14 章 次日,和风晴昼。 云辰不知何时才醒来,只看着窗外日头正好,薄阳落在窗沿,她扶着床榻起身,只觉得头还有些昏昏沉沉,想来是昨夜醉酒的缘故。 想到昨夜,云辰扶着额的手微顿,一股无可避免的尴尬霎时涌上心头。 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 云辰记得她灌了赫连景月酒,他装醉也没躲得过,但最后反而是她先不行了,至于她意识不清前问他的那句话...... 好像也没听着答案。 想着,云辰叹息一声,把头埋进了锦被中。 早有名言说过喝酒误事,她倒是没耽误什么事,只是丢了些脸罢了。 正回味着,兰香端着碗醒酒汤进来了,见她起了,于是笑盈盈把汤先放在了桌上,准备服侍她盥漱,“姑娘起了,侯爷吩咐您起了便送醒酒汤过来,姑娘晨盥后便用吧。” 云辰边收拾,边沉吟良久,“兰香,昨夜侯爷......是在院里歇息的吗?” 兰香想了下,“这倒没有,大抵侯爷也有些醉了,怕叨扰姑娘睡不好便先回了主院,只吩咐照顾好姑娘。” 见兰香所言,怕是以为她见赫连景月竟没留宿在此,心生落寞。 云辰只得无奈喝了口醒酒汤,待她喝汤的间隙,兰香与她道:“待姑娘用过早膳,侯爷便会安排人接姑娘出府一趟,说是要找府外友人带姑娘去宸都逛逛呢。” 府外友人?倒是没听赫连景月提及过。 但云辰转而想到,他此前说要教她易容术一事,只怕这出府带她游玩,只是掩人耳目一词罢了。 她于是轻轻应声:“知晓了。” 正喝着热汤,兰香似是想到什么,轻叹一声,而后又觉得好笑,云辰难得见她这样,好奇问:“怎么了?” “昨夜还有一事,姑娘怕是不知。” “何事?” 兰香立在一旁,与她娓娓道来:“侯爷这不是刚回府,从前府上便有些不知深浅的丫头,竟想着趁侯爷醉酒,方便爬床呢。” 云辰一碗汤尚且含在口中,闻言险些呛到,她赶忙咽了下去。 “姑娘别慌,侯爷未曾动过心思呢,那两个丫头现下也早叫文嬷嬷打发了出去,昨夜是真触怒了侯爷,日后府上可无人敢行此事了。” 早知昨夜如此精彩,云辰便不喝这么多的酒了。 她将剩余的汤一饮而尽,并未说些什么,只是淡淡道:“我知晓了,梳妆吧兰香,要准备出府了。” “是,姑娘。”兰香便没再与她闲谈此事,而是默默帮云辰梳妆。 待收拾完毕,兰香将一顶白纱斗笠递予她,并未多言,只是说:“侯爷吩咐把这个给姑娘戴上。” 云辰见了心下了然,她日后原本就是要易容入宫的,在他府上倒也罢,若是出府人多眼杂,露出真容反而不好。 “好。”云辰今日着了身月白素绸长衫,戴上斗笠后轻纱垂至腰侧,倒显得干净脱俗。 几乎是刚出府,便已有车马在门外候着她,云辰几步走上马车。 约莫着过了两刻,马车堪堪停在城郊野道,一座不起眼的木阁前,此处楼宇不加雕饰,无标识无守卫,放眼望去平淡得极易被忽略,但是门前倒是清理得干净,并无杂草丛生。 云辰缓步下车,与此同时,忽而有鸟类振翅的声响,她回头便见脖颈紫金羽毛的鸽子飞到自己身旁,正是咕咕,她一抬手,咕咕便立在了她手上。 她结下绑在咕咕脚上的信纸摊开,淡黄纸张上笔墨舒展利落:进楼,可携月下霜。 这是赫连景月给她的信号,后半句,大抵是暗号? 云辰缓缓步入楼中,有些陈旧的乌木大门被推开,立身于阁楼内的那一刹,外头天光骤然被隔绝,四下沉在一片昏暗里,木窗只开窄窄一道缝,漏进几缕微弱灰光。 不像是活人待的地方,难怪是杀手组织。 在云辰观察的间隙,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一蒙面黑衣女子,她几乎未察觉到此人声响,以至于对方出声的瞬间,她不免吓了一跳。 “来此楼中,点灯收灯?” 对方看不清面容,语气冷然不带任何情绪,说着她听不懂的暗语,云辰想到赫连景月那张纸条,连忙道:“可携月下霜。” 那蒙面女子没再说什么,而是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随后便带领云辰往阁楼内部走。 一路云辰似乎总感觉自己被人盯着,可四处昏暗阴沉哪里看得到人,她捂着心口走着,好在蒙面女已然将她领到了地方,云辰很快推门进去。 她几乎刚进门,呼吸就略微停滞了一瞬。 屋内陈设倒是简单,乍看只是寻常休憩厢房,但墙壁一侧全挂着精工细作的人皮面具,眉眼各异,或温婉、或冷艳,静静垂挂在暗影里,透着几分诡谲阴柔。 堂中主位紫檀椅上坐着一位紫衣女子,罗裙衬得身段柔媚,鬓边仅簪一只墨玉簪,无过多珠翠,乌发雪肤,正笑意盈盈的看着她。 “你便是楼主说的姑娘吧,快进来,可吓着你了?” 紫衣女子语气温和,上前轻轻挽了云辰手臂,将人往里面带:“不必害怕,你也晓得,这刺客组织总是要故弄玄虚些的,这阁楼名字也是,叫做百鬼楼呢。” “百鬼楼......”云辰揣摩,随后点头:“是很有杀手组织的味道。” 她想起在漠北,赫连景月也是与她提及过的,只是她当时没怎么在意这组织的名字。 紫衣女子轻笑,她瞳光水润流转,只轻轻一瞥便自带万种风情,此刻她抬手挑了云辰斗笠的白纱一角,随即眸光一亮,“是个美人儿。” 被美人夸美人,云辰此刻只觉昨夜的酒还没醒那般,只垂眸浅笑。 “姑娘唤我似锦便好,怎么称呼姑娘?” 云辰点头,她犹豫片刻开口,“小雪。” 似锦将她带到桌案旁,让她先行坐下,而后又去墙边挑了几张画皮出来,一边道:“其实这画皮难在画,小雪姑娘只需将画好的面具好好保存下来便可。” 云辰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一张张“人脸”,忍不住轻轻吸气,“ 这......” 似锦在她身旁坐下,笑道:“这都是次要的,楼主特意与我吩咐过,给小雪姑娘你准备上好的材料做面具即可,不用特制的药材溶解,这面具是怎么也不会被看出来的。” 云辰点头,很快抓住了重点,“那主要是?” 似锦朝她神秘一笑,“小雪姑娘可曾去过南疆。” “未曾。”云辰说着,忽而想起了什么,“似锦姑娘是南疆人?” 赫连景月此前与她提及的,楼内南疆刺客手中有一种神秘蛊虫。 原是如此。 似锦轻轻点头,“并非所有南疆人都会练蛊,不过嘛,这个不重要,我的任务是告诉小雪姑娘如何使用和保存此蛊。” 说着,似锦又从厢房暗处一角寻来了一个陶罐,轻轻放置在桌案上,云辰有些好奇的盯着那罐子看,只是罐口往内都漆黑一片,未曾看得出什么。 “这里的是母蛊。”似锦如玉白指尖轻轻点了下那个罐子,“还有子蛊,现下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 “此蛊名为缚命,只需将母蛊安于己身,子蛊下在对方身上,若被下蛊之人长期不用母蛊之人心头血给予供养,时日一长便会日渐被啃噬心脉,直至身亡。” “此蛊只要不给对方心头血便不会有伤及己身的地方,且一主一从,若母蛊之人身死,子蛊的寄主,便也会即刻暴毙。” 云辰已然是听的后背发凉起来,这南疆秘术果真不一般,且听起来,十分好用。 似锦说罢瞧见她静静抿唇,呼吸微顿,不由失笑:“不过这蛊也不是好寻的,就拿这缚命蛊母蛊来说,此虫长与北部,自幼以食雪髓草喂养长大,中州是难以寻到的,我也是寻了好多法子才得已保存,且此蛊寒性,若非自幼长在北境之人,寻常人的身体可受不住长期寄存,是要落下寒症的。” “我听闻小雪姑娘你便是北诏人,正与此蛊契合。” 原始如此,云辰盯着那罐子看了眼,心道这竟还是个老乡虫。 不过方才似锦提到的一物,倒是再次引起了云辰的注意,“似锦姑娘方才说,雪髓草?” “正是。”似锦好像又忆起来什么,“哦对了,雪髓草嘛有镇痛温血之用,小雪姑娘你日后身上存了此蛊,你身上的津液、血液,都会因此蛊有所改变,平常人是若是长久与你接近,易受寒气侵蚀。” 云辰听着,不禁皱眉,但而后忽然又想到些什么。 “平常人会受寒气侵蚀,那若是此前曾受过漠北地域毒箭所伤,需要长期靠雪髓草镇痛疗伤之人,与我长久接近呢?” 云辰电光火石间脑海里便冒出这个想法,问完后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似锦微怔了下,而后勾唇一笑,“小雪姑娘好问题,我倒是从未想过这一层。” “所以......”云辰不禁很想知道问题的答案。 “若是照小雪姑娘这样说,长久与你接近,甚至......”似锦说着顿住,掩面轻笑了下,与她意味深长道:“与那人来说,可是疗伤的好法子呢。” 15.第 15 章 见似锦姑娘薄唇浅浅勾起,眼底的笑意似乎有些……暧昧? 云辰难免联想到什么,忽而面皮一热,什,什么啊! 而似锦也只是轻笑着看她,手指卷着缕乌黑发丝把玩,语气显得柔媚撩拨:“此人,莫不是小雪姑娘的心上人吧?” 云辰抿唇僵在原地,耳尖不知何时悄悄漫开一丝薄红,浅的眸子清亮,睫毛微微颤动。 “这……他应当算是,盟友吧。” 好像似锦姑娘也只是随口调侃一问,没太在意她答非所问的话,若深究起来,盟友就不能是心上人了吗? 她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 似锦而后又与她交代了些蛊虫的用法,“现下我先将此母蛊寄存在小雪姑娘你身上,等时机到了,我便会将子蛊交予你。” “好。”云辰应下。 而后,似锦默默从厢房柜子中找出一方绣帕,那帕子带着清浅香气,云辰闻不太出来是什么,而后似锦便用香帕在她手腕、脖颈处轻轻擦拭。 “我这便帮小雪姑娘你引蛊了。” 似锦将帕子放下后,轻轻在陶罐上用指尖敲点了两下,而后便有通体泛着玉色光芒携薄翼的不知名小虫从罐中飞出,那虫身形很小,不细看几乎看不出。 那蛊虫出罐后便往云辰的方向飞去,随后隐于她发间,消失不见。 云辰惊讶,“它这是去哪了?” 似锦朝她笑笑,“缚命母蛊藏于人身后会几近透明,平日里是瞧不见的。” 云辰头一回见此等术法,觉得十分新鲜,她点点头,“倒是有趣。” 似锦随后又用指尖挑起桌案上原先放着的美人面,红唇微扬,“楼主吩咐我特绘的那张面具还未曾制出呢,小雪姑娘可先随意那两张回去试试。” 于是似锦给了她几张面具和小瓷瓶装的特质药水,云辰仔细收好,似锦拉着她的手,亲近笑着:“今日便先到这儿了,待时机到了,我会再与小雪姑娘见面的。” “好。”她清浅一笑。 告别似锦后,云辰出了百鬼楼,门外依旧有马车等她,她扶着斗笠快步上车,一路回了府上。 刚到院子坐下喝口热茶,兰香便告诉她,“姑娘回来的正巧,侯爷也刚回府没多久呢。” 赫连景月今日倒是回的比她早。 “嗯,我知晓了。”云辰应着,依旧喝着杯中的茶。 兰香接着道:“今日陈大夫也来了府上,眼下正在为侯爷调理旧伤呢。” 云辰握着杯盏的手顿了下,闻言抬眸,“侯爷旧伤又发作了吗?” 兰香也叹了口气,“是啊姑娘,侯爷以往在府上,也是时常便会如此。” 她轻轻皱眉,沉吟片刻,“我去看看。” 云辰这几日在府上闲逛也将路都认全了,她所在的小院离主院很近,没走几步路便到了。 她刚进院门,正撞见陈大夫出来,云辰与他行了一礼,对方也回了礼,很是自然道:“见过夫人。” 云辰一噎,耳根霎时染上绯色,身后的兰香见状捂嘴笑道:“我们姑娘与侯爷还未礼成,不过也是早晚的事情了。” 这位陈大夫于是也笑道:“原是如此,那便是未来的夫人了,在下总归也没唤错。” 云辰淡笑着,连忙道:“我先去看看侯爷,便让兰香送送陈大夫了。” 陈大夫点点头微笑:“姑娘请便。” 云辰脚底抹油,进了厅堂,放眼瞧过去,赫连景月这间屋子收拾得纤尘俱净,案几器物摆列齐整,显得分外洁净肃穆。 只是刚踏进内寝,她脚步便顿在了原地。 大抵是刚施过针,赫连景月上身未着衣衫,他一身清劲薄肌,流畅肩脊、腰线紧致。 毕竟常年作战,身材嘛……倒是意料之内的好。 他抬眸视线撞上她的刹那,神情未滞,不过片刻,那点错愕化开,转而唇角轻轻上扬。 “小雪儿来了,今日可还顺利?” 云辰耳根染绯,默默别开脸,又悄悄撇了一眼,“你,要不先换身衣裳。” 赫连景月仔细瞧着她神情,忍不住轻声低笑,倒是难得没逗她:“好。” 云辰待他换好后才进了内寝,赫连景月已经换了身墨色宽袖长衫,大抵是方才施针后才好了些,他只懒懒斜靠在软枕之上。 方才云辰只注意到了他的身材,眼下细看此人似乎有些虚弱,额间凝着层蒙蒙细汗,似乎有只轻轻勾唇朝她笑笑的力气。 “很痛吗?”云辰抿唇。 方才那种细密且刻骨的疼痛现下已然被施针压下去,但也只能稍缓片刻,若发作大多还是靠他自己扛着。 赫连景月见她神情带了些许担忧,唇角微不可查的上扬了下。 “小雪儿现下如果再给我一掌,我可是真受不住了。” 她跟着轻笑一声,“谁让你此前尽说些讨打的话。” 赫连景月垂眸低低笑着,不知是不是刚缓过来的缘故,没说什么。 云辰扯了个雕花木椅坐在榻前,挑眉道:“听说你昨夜打发走了个婢女?” 提及此事,他眼底的笑意淡了些,那夜云辰醉了后他便把她抱回了床榻,吩咐兰香照顾好她便先走了。 虽有些微醺,但意识尚还清醒,谁曾想府上竟还有如此多事的婢子打他的主意。 “嗯,看来日后需夜夜宿在小雪儿你的院子才好了。”他淡笑。 云辰咬咬牙又有些手痒起来,但见他现下的样子,又想起上回,她没再有什么动作。 两个人都默契的没提那夜云辰问的问题。 “今日我去楼中了。”云辰换了话题,“你给我的那句暗号,可携月下霜是什么意思?” 赫连景月与她解释,语气玩味起来,“意思是,你是我的人。” 云辰再次忍下了想打他的念头,只不过颊难免又烫起来。 她闭了闭眼,“那点灯收灯又是何意?” “点灯在百鬼楼是接任务的意思,收灯便是指任务完成。”他淡淡道。 云辰这才懂了,“原来如此。” “正是。”他凝着她,浅浅一笑。 “赫连景月,你知晓似锦姑娘给我的蛊虫,还有什么作用吗?” 她静静抬眸望着他,而赫连景月面色平静摇头,见她似乎仍 在等他开口似的,这才道:“何用?” 问完他似乎想到什么,轻轻皱眉,“你用了此蛊,身上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云辰没说什么,只是起身靠近,赫连景月稍稍一愣,而后便见云辰已然坐在了他床榻边上。 两人距离更近,云辰似乎很认真,“我没有什么不适,现下我坐在你身边,你可感觉没那么痛了?” 似锦说蛊虫入体后她的体质会有所改变,长久与她接近之人易受寒气侵蚀,就是不知对赫连景月来说会不会让他感觉好受些。 赫连景月迟疑片刻,他微微垂眸笑了,“嗯,大抵小雪儿在我身旁,比起施针更有用些。” 见他明显误会了她的意思,且误会的方向很微妙,云辰实在难以解释,她叹了口气,随后想到什么,索性将指尖放入口中咬破。 点点鲜血晕出,没等他反应,云辰便将指尖送入他口中。 赫连景月骤然一怔,随着温热血液淌在唇腔,体内原先那种锥心疼痛带来的虚弱无力似乎渐渐淡去了些。 但他没来得及在意这个,而是很快握住云辰手腕将她的手拿了出来,而后皱眉看向她被咬破的指尖,声音轻颤,“你这是在做什么?” 云辰原本还觉得有些浪费,想再塞回去,但却被他攥住手腕,动弹不得。 她难得见他这般神情,赫连景月眼底笑意尽数敛去,他再无半分从容,眼底覆上一层浓重焦灼,视线紧紧缠着她,“什么蛊,要用到你的血?” 他并非知晓这蛊的连带作用,只知南疆蛊术诡谲,萧尘音也只说此蛊不会对她产生什么副作用,且能牵制萧欲逢,但方才云辰那般问他。 赫连景月只担心她若是因为想帮他疗伤而从楼内要来什么其他的蛊,不知其完整作用便不好了。 且云辰如果真的有此想法的话。 云辰见他如此紧张,忍不住笑了下,她挪了挪被握住的手腕,也起了些逗他的心思,“不过是几滴血罢了,毕竟我也不忍心见侯爷这样,若能为侯爷疗伤,这样也没什么的。” 赫连景月神情微滞,而后只静静凝视她,好像在确认她是否在说些玩笑话。 “是吗?”他淡淡问着,几乎没什么表情。 不知为何,云辰有种自己再不说实话可能就要遭了的错觉,她这才轻笑出声,“无事无事,这便是你说的那种蛊,只因我自幼生于北诏,体质与蛊寒性恰好相符,且此蛊正是你用你此前疗伤的雪髓草喂养长大。” 云辰而后又把似锦告诉她的效果跟赫连景月讲了一下,大抵就是长久与她相处且她的血液和津液能有助于他疗伤。 她说完,赫连景月神色这才有所缓和,他轻轻点头,“嗯。” 只是“嗯”,实在不像他平日说话的风格。 云辰见他这个反应,不觉又有些好笑,她歪头看他,“赫连景月,你怎么了?” 这是……生气了吗,总不能是因为方才她逗他的那句吧。 赫连景月视线仍停留在她指尖,似乎完全没在意她方才说的疗伤之类的话,良久后才抬眸看她,轻轻叹息了声。 “以后,不许再用自己的血。” 16.第 16 章 云辰指尖还依旧有点点鲜红渗出,她试图抽回手,“我试试好不好用,那你……有感觉好些吗?” 她刚欲收手,刚才他稍稍松开的力道又紧了些,赫连景月低头垂眸,将她指尖含住。 指尖被温热柔软的触感裹挟,云辰不由愣住,他下颚微收,舌尖轻轻扫过伤口,将那抹血色尽数吞入。 良久,赫连景月抬眼,眸光静静覆在她身上,漆黑眸中似乎蕴着些说不出的情绪,“好用,以后也不许用。” 云辰的指尖没再渗血了,但见他似乎也没了方才那般虚弱,不由感慨:“还真有用啊,好神奇。” 赫连景月松了她手腕,默默撇开眼,只是语气平缓道:“你知晓当今陛下的母妃吗?” 云辰自然不知,但他忽然提起这个,大概有其中缘由。 “萧欲逢的母妃,是位南疆女子。” 云辰微怔,赫连景月垂眸看向她指尖,见那处止了血,神色稍缓。 “当年我长姐入宫不久后便忽然身故,她向来身子都很好,我得知消息闯入宫内,纵使当日元云山等禁卫将我拦在殿外,我还是领兵截了长姐遗棺。” 贸然领兵闯宫,这可是谋逆的死罪,云辰皱眉,“后来呢?” “萧欲逢那时需要我平定北境战乱,所以即使我这般动作,他也没把我怎样。” 赫连景月轻轻垂眼,“但是我见了长姐最后的样子,她的死我怀疑与南疆秘术有关。” 赫连望曦身故当日他便得了消息闯宫,刚刚过世之人,不可能会立马是一副长期耗尽气血,面容惨白形如枯槁的样子。 云辰拧眉思忖,“你是说,当今的陛下也知晓南疆秘术?” 赫连景月点头,“他身为天子,母妃又是苗疆女子,不可能不知晓此等秘术。” 那么既然如此,日后想在他身上下蛊岂不是很难? 赫连景月自是猜到她所顾忌之处,“不必担心,你可知繁似锦又是何身份?” 繁似锦……这是似锦姑娘的全名吗?倒是好听。 “她本是南疆九黎谷的圣女,因一些缘由不愿再继承圣教,这才从南疆出走躲到了中州,进了百鬼楼。” 云辰这才知晓还有这么一层故事,难怪似锦在楼中与她说过,并非所有南疆人都会练蛊。 “这么说,似锦姑娘的蛊术定然很厉害。” 赫连景月不置可否,“用于你在宫中自保,对付萧欲逢的话,足够了。” 云辰心下了然,又想到他方才如此紧张的缘故,是因为怕自己种了莫名的蛊在身上? 大抵是亲眼见过此等秘术的凶险之处,才叫他如此忌讳。 她不免抬眼看向赫连景月,见云辰看过来,他唇边勾起一抹浅笑,已然没了方才严肃冷然的样子。 可云辰想到什么,未免还是不死心,“可是你这旧伤似乎很严重,不过是一两滴血,若是能彻底疗好你的伤倒是也……” 未等她说完不亏两个字,赫连景月淡声打断,语气玩味起来,“若方才我没记错的话,这蛊在小雪儿你体内后,似乎也不单单只你的血能疗伤吧?” 云辰微怔,随后反应过来什么,耳根霎时染绯,她别过脸深吸了口气。 他又在说什么啊! 赫连景月轻笑了声,歪头看她,“若小雪儿真的如此忧心本候,不如夜夜陪在本侯身边可好?” 他语气懒懒散散,分明是打趣的样子,只是尾调轻轻一拖,几分漫不经心的蛊惑直往人心底钻。 那他还是痛着吧! 云辰咬牙转身走了,比方才进来时脚步还要快些,赫连景月望着她的背影低低笑着,朗声道:“过几日我去宫中参宴,再带几坛好酒回来与你尝尝?” 提到喝酒,云辰面颊更热了些,她头也不回的撂了句:“随你!” 待云辰身形彻底消失在院子里,他眸中的笑意才逐渐散了些。 过几日的宫宴,萧欲逢只怕是来者不善。 忽而窗外有鸟类发出“咕咕”的声音,而后他的紫金羽毛鸽子便振翅飞了进来,默默停在赫连景月床沿。 他取了鸽子脚上的信摊开看——是萧尘音的字迹,唤他去百鬼楼一趟。 萧尘音近几年性子比以往沉寂了不少,因着宫变与赫连望曦身故,与他来说打击亦然很深,两人也几乎少有非正事见面的时候。 倒并非关系不亲近,只是同样经历过那种痛,偶尔见面闲叙时,难免都会忆起以往的事罢了,倒是徒增感伤。 赫连景月到楼中时,见一身白衣的萧尘音早已落座,身前桌案上黑白棋子错落,还留着未下完的残局。 “殿下今日怎的有此雅兴,喊我过来是要陪你下棋?”他随意拉了个椅子在萧尘音对面落座,笑着露出半颗虎牙。 萧尘音一身素白长衫衬得身姿清疏,他眉目生得极净,清俊出尘,他垂着眼,目光静静落于身前棋盘,长睫轻覆。 “景月你的伤,可有好些了?”他只淡淡开口。 提起这个,赫连景月默了片刻,“并无大碍。” 萧尘音闻言抬眸看向他,眉宇间似是有淡淡忧虑,“当真?” 见他追问,赫连景月并未很快答复,实则自从回中州后他旧伤复发的频率便高了些,今日若不是云辰喂了她几滴血,恐怕这会儿他也没法儿好好出现在萧尘音面前。 萧尘音见他如此,轻声叹息,“北境,似有异动。” 赫连景月这才看向他,眉心轻轻拧起,语气带着几分不可置信,“蛮答部吗,竟还敢来?” 自从漠北一战后,蛮答部先后两任首领皆亡于他刀下,剩下的不过乌合之众,赫连景月想来他们怎么也要平息几年再生事端。 萧尘音身为江湖上有名杀手组织楼主,消息自然灵通,他缓缓摇头:“并非是蛮答部。” “是在西域赤沙国边部的一个小部落,他们的首领此前是蛮答部族长不器重的小儿子,帖赤那,原本不足为惧,可这一年他统一了北域各部落成为了新的王。” 北境的这些部落果真都如野草一般难缠。 “既如此,萧欲逢那边也知晓了?”赫连景月自然想到这一层。 “中州派去的侦查兵传递消息不比江湖上快,他怕是要过几日才能 得知此消息。” 萧尘音顿了下,修长指尖轻轻挪动棋盘一子,“所以原本我猜测他会在几日后的庆功宴上对你下手,现下,恐怕是会收手了。” 赫连景月勾唇冷笑,“他向来如此。” 原本朝中除了赫连家还有不少随先帝出征的武将世家,但都因当今陛下的多疑被一一铲除,到如今只余赫连景月。 现下恰逢战事,便无将可用了。 “只是我预料,此次战役萧欲逢大抵不会优先派景月你出征,而是会试试朝中其余未曾上过战场将领,头一个便会是帝党。” 赫连景月自然明了其中含义,若是他有可替代性,萧欲逢也不必想动他都有所顾忌。 倘若真的有其余将领能担此重任守住北域边境。 赫连景月倒是希望朝中真能有此一人。 “帝党的话,元云山吗?” 他忍不住皱眉,轻嗤一声:“我尚且不知这新任部落王的深浅,他虽说有些功夫在身,但战场领兵并非儿戏,北诏一战我都未曾看出他本事,只顾着在我军身后捡漏罢了。” “萧欲逢派他去是要送死不成,且我与他的事都还未清算干净,白白死了倒便宜他。” 大抵看出他的厌烦,萧尘音淡笑着无奈摇头,“不一定是元云山,元家不止他一个,但无论是谁,萧欲逢都暂时不会在宫宴与你动手。” “所以若真有那一天,景月你的伤可有影响?” 赫连景月这才回神,他只觉元云山此人像特意来找他不痛快似的,先是在殿内拦他见长姐,再是派刺客杀他却意外导致云辰受伤。 不过萧尘音提起这个,他倒也想起一事,赫连景月语气轻讪:“三殿下吩咐似锦姑娘给小雪儿下的那蛊,倒是有妙用,莫非是早已知晓了那蛊功效。” 萧尘音见他这样,唇角的笑意依旧挂着,他并非没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满,只是像看自己弟弟那般看着他,饶有兴致:“景月带回来的那位姑娘,倒叫你挂心。” 赫连景月轻咳一声,一只手撑着面颊默默扭头看向窗外,没说什么。 萧尘音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而后语气温和,“是我不好,未曾与你详细讲过,阿弟别因这个与我生气。” 萧尘音虽贵为中州三皇子,但自幼流落在外,从幼时便与赫连家两姐弟相识,待赫连景月也始终如兄长一般。 当初宫变,赫连景月也是冒死趁乱从宫中将他救了出来,这事他暗中做的干净,至今萧欲逢都认为萧尘音已经死了。 “也是我许久未曾跟你谈心过,我这些年一直久居楼内,未曾知晓阿弟心中所想。”萧尘音说着,似是有些落寞,睫羽微垂轻叹一声。 赫连景月知晓他心结,自然也没真有怪他的意思,他回头轻轻勾唇笑了,“三殿下快别说了,你若不好,天底下再无这般好的兄长了。” 萧尘音听罢也没忍住低声笑,“少哄我,我也确实是忧心你的伤,才想了这个法子,若是你不想用倒也罢了,我再寻其他办法便是。” 他说着,稍稍正色了些:“毕竟日后,萧欲逢大抵还是要你去镇守北部的。” 17.第 17 章 云辰在府内闲来无事时便拿出了似锦姑娘赠予她的几张面具,打算戴上之后出府逛逛。 念及她现下身上种了缚命蛊,云辰没让小芸随时跟着,只在必要的时候两人接触,且赫连景月此前也说话她出府便会有人暗中保护,想来不会有什么事。 宸都作为中州都城自是繁华,赫连景月身为权贵他的府邸也靠近皇城位于东侧,云辰想到外城去逛逛也坐了一会儿马车。 皇都十里,坊市万家,她沿着主街一路闲逛,尝到了此前在北诏从未喝过的饮子,见了各式绸缎首饰,遇着特别合心意的便忍不住买了些回去。 她嘛……自然是没有银子的,用的都是赫连景月的,且她日后不是要做他的妾吗,花点就花点吧。 几乎刚想起赫连景月没多久,云辰便在逛到一个僻静街巷的时候碰见了他。 只是碰到他时,他在被人追杀。 那刺客一袭黑衣手持长剑,蒙着面看不清脸,但出剑速度之快犹如鬼魅,虚实难辨。 赫连景月同样出剑与他周旋,寒光乍现,破空之声刺耳,云辰只觉这刺客功力恐怕远超此前他二人在漠北遇着的那些。 中州还真是暗流涌动,云辰也不知这皇都之中究竟多少人想要他性命。 她压下心中紧张,暗暗伸手从发髻中掏出两枚银针,也就在这时始终潜伏跟着云辰的暗卫也出手了,三名暗卫加入,原本纠缠不破的情形这才好了些许。 赫连景月趁着刺客被暗卫纠缠之迹找到机会脱身,既见了她的暗卫,便说明云辰就在此处。 果然,下一秒二人视线相撞,他在屋檐之上持剑,绯色衣摆随风翻涌如血浪,云辰立于檐下,神情紧张。 她现下正戴着伪装的面具,但赫连景月还是认出了她,只见他唇角轻轻勾出一抹弧度,随后翻身下墙。 生死关头,他怎么总能笑的出来? 实则赫连景月也并非轻松,萧尘音说的果然没错,萧欲逢现下还并未得到北境异动的消息,此次更是派了中州刺客榜榜首,江湖称“离人”的刺客来取他性命。 之所以有这个称号,是因为被她接下任务之人,没人能活着回去。 可这次…… 赫连景月几步走到云辰身前,情形紧急,他只能告诉她一句,“她的目标是我,不要紧,你先回府。” 云辰没说话,但瞧见他不知是因缠斗许久还是什么,气息有些紊乱,说话时也轻皱着眉因隐忍而有些微喘。 他旧伤又发作了。 “不要紧?”云辰也跟着拧眉,而后瞧瞧看了眼那边周旋着的几人,暗卫显然不是那刺客的对手,很快便要突出重围。 “你告诉我,眼下你这个样子怎么应付得了他,赫连景月,还是说你也是什么绝世高手,不止能领兵且身中奇毒还能以一敌十?” 赫连景月自然是察觉到了那边动向,但见云辰似乎因为他的话而生气,睫羽极急促轻颤,往日素来平静的眸子也染上焦灼。 他微怔,而后嘴角的笑意逐渐散了些,她难得一下说这么多话,是真的生气了。 她是……真的在担心他? 只是现下来不及解释太多,他既说无事自有脱身的法子,可眼下寒光掠过,“离人”已绕开三人一瞬百步,剑尖如勾魂无常,竟连他身前的云辰都不避,便要直取他命门。 赫连景月眸色沉了一瞬,他的反应比云辰快了一步,但即使再快这刹也无法快过刺客榜榜首“离人”的剑。 只来得及将二人的位置堪堪调换了下,剑尖在没入他右肩时他也只是闷哼一声,而后轻轻用手覆上了云辰因震惊睁大的双眸。 “别看,信我,没事的。” 剑很快拔出,云辰只感到有温热的液体飞溅在她身前,而后面前的人似乎卸了力倒在她身前,云辰接住他的手有些抖。 “离人”是想要干净利落的再给一剑,但有人却拦住了她。 “云离!” 心口的余毒加上剑伤,酸麻刺痛顺着经脉蔓延全身,又夹着钝痛层层叠叠,纵使是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到来,喊停了“离人”的剑,赫连景月刺客目光扔有些朦胧。 他虚弱扯出一笑,“燕世子。” 这个节骨眼上燕逢月只是轻微点头颔首,“侯爷先回吧,这里交给我便好。” 不知为何,赫连景月只觉身后刺客“离人”的杀意更甚了些,但不是冲他,而是他身旁的那位世子。 赫连景月只堪堪站起身,唇角勾了抹意味不明的笑,但很快在看到云辰目光后笑意一顿,随即消散。 云辰没说什么,她只撂了赫连景月一眼便睫羽微垂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只是上前扶稳他,她方才听了那刺客名讳,居然也姓云吗? 可那是北诏的皇姓。 云辰扶着赫连景月离开掠过那刺客时,她眸光微凉,看对方身形竟是个女子,只是蒙面加斗笠叫人看不清面容。 因有这位燕世子相助,她很快带赫连景月回了府上。 她新买的漂亮绸缎方才在马车上为了替他止血全用上了,云辰皱眉不语,只是手上包扎的力道并不轻柔,惹的对方频频轻呼。 “嘶,小雪儿你,温柔点可好……” 见他因两道伤难掩痛意,此刻已是皱眉额间渗出些薄汗,黑眸染上些水雾。 云辰这才放缓动作,想到他方才若不是遇见已经挡了那刀,眼下怕也不会这样,思及此,她垂眸不言咬破指尖,血珠逐渐渗出。 她眉间轻拧着,眼神带着不肯松却的执拗,静静望着他,不说话也不肯移开视线。 最后还是赫连景月先败下阵来,轻轻叹息一声,他低头吮上她渗血的指尖,半晌,待心口的痛意稍褪,他轻轻抬眼似是无奈,但却没再笑了。 “燕世子在朝中与我一派,且无论他与那位刺客榜榜首有何纠缠,他都不会任其杀了我。” 这回的刺杀萧尘音也提前与他说过,他只需要应付下对方,等燕逢月过来拦住便罢,谁曾想遇到出府的云辰。 云辰还是没说话,她戴着面具,是张十分素净的脸,眉形细而直,眼尾微微压下去,目光淡的像寒水,更显清冷。 “小雪儿可知晓,我方才是怎么认出你的吗?” 云辰似乎不为所动,但赫连景月知晓她在听,于是忍着痛意扬了扬唇角,“你的眼神,就算掩了瞳色,换了张脸,也依旧像北境的小狼崽儿。” 坚韧又孤决,似乎无论到了什么境地都不曾怕过,只想着如何逢生。 “有时候我甚至动了不想把你送入宫的心思,但思来想去,这些事总该要你自己去完成。” 赫连景月似乎轻笑了声,仍有些虚弱,但却字字清晰:“开始我在漠北见你,到动了恻隐之心留你,我便知晓往后我做的一切,大抵都是心甘情愿。” 云辰眼睫微颤,指尖轻轻攥紧了膝上的布料,皱起的一团,恰似她现下心绪。 “漠北那夜我对你说的那些话,就是怕你受不住中州的险恶,但想来是我低估小雪儿了,你一直都做的很好。” 他语气沾了些许调笑意味:“且小雪儿若是要借力,需善后,本侯绝对是你最好用、且最甘之如饴的一枚棋。” “我,不愿看你输。” “赫连景月。”云辰偏过头,只觉喉咙有些干涩,“说这么多话,你伤好了是不是?” 他撑着笑了下,仍玩味道:“哪有你在巷子里说的多。” 云辰回头,“你……” 她下意识蜷起掌心,但对上他因痛意隐忍,又似是无辜的黑眸,心中被调侃的怒意霎时不知该如何发泄,云辰只闭了闭眼。 他都这样了,让让他吧。 大抵确是虚弱,赫连景月没再与他说什么,只是静静垂上眼,他鲜少有这般脆弱的时刻。 云辰见他轻轻皱眉似在忍痛,又垂眸看了看自己指尖,二人现下同在她来时的马车,空间本就逼仄,云辰稍稍靠近一些,便距离极近。 因是来了中州,他身上原有的清冽草药味散去,而是被府上常有的一种沉木熏香代替,味道清润不燥热,淡而冷,闻之心头渐静。 云辰原是想再喂点血给他,但马车一个颠簸,她撑着锦垫的手失了重,只倒在他怀里,云辰吓了一跳,连忙去查看他伤口,却被人从身后揽住。 “不需要用血,你在我身边功效差不了几分,不那么痛了。” 云辰靠在他肩侧看不清他此刻神情,只觉而后气息温热,鼻尖是好闻的木质沉香,赫连景月揽住她腰侧将人拖过来的动作极其自然,好似捞进怀里的不是人而是个什么绣枕。 而云辰现下已然快熟透了,但念及着他的伤没什么动作。 云辰甚至都能想象出此刻她若是发问这人该如何回答。 大抵就是轻轻笑着,来上一句:“小雪儿不是担心本侯想要帮本侯疗伤吗?如此便也是疗伤了。” 云辰只老实待着没说什么,还好赫连景月看不清她此刻神情,而马车一路疾驰,很快便也到了府上。 18.第 18 章 因赫连景月绯色衣衫染血倒是看不出什么,只看的出料子颜色深了些,而云辰今日出门穿的月白长衫沾染上他的血可谓触目惊心。 两人这样回府可把文嬷嬷与林管家吓了一跳,很快便找了陈大夫近府,期间云辰一直在他榻前服侍。 那差不多是要一剑穿心的招式,他能忍到府中还意识尚存,已是不易。 陈大夫来看过后都忍不住摇头,与她道:“这几日需劳烦夫人照料侯爷了,这新伤若再像旧伤那般落下病根,往后便难医了。” 云辰应着,而后便听陈大夫接着道:“我见侯爷这脉象,此前的余毒似是被抑制住了,这倒是好事,若是能长久如此,这毒是否能解也未可知啊。” 陈大夫正琢磨着,云辰只默默垂眸未言,这余毒怎么解的没人会比她更清楚了。 “知晓了大夫,我会照料好侯爷的。”云辰只这么说。 待陈大夫走后,云辰依旧守在他榻前,赫连景月不知是否还清醒,只静静阖上眼。 云辰趴在床沿,歪头看他,似是思忖,“今日的刺客又是谁派来杀你的,萧欲逢吗?” “是他。” 没想到此人并没有睡,闻言只是轻轻睁眼,见云辰趴着,他轻声笑笑,“这样不累吗?” 云辰微微正了些身子,但依旧趴在床沿边上,正想着:“今日那个刺客,竟也姓云。” “她的身世十分神秘,我也只知晓她的江湖身份,且她与燕世子似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过往。” 赫连景月淡淡与她说着,又见云辰似乎仍想着这事,温声道:“我若好奇,我便帮你打探一番。” 云辰摇摇头,“或许是巧合罢了。” “陈大夫方才的意思,是说若能长久抑制你体内余毒,不是没疗愈的可能。” 赫连景月没说什么,只静静看着她,而云辰视线跟他对上,她默默垂眼,似是下定决心那般。 “我这些时日在你身边,助你疗伤吧。” 他闻言似是微怔,而后唇角勾起微不可查的弧度,赫连景月没答,而是趁着方才陈大夫给开的镇痛药效还未过,尚有精力与她提起一事。 “近日我得到消息,说北境似乎又不太平了。” 提到这个,云辰也觉讶异,“蛮答部不是被你打怕了,才多久便又敢冒头了?” “这次的新部落王据说是前首领不器重的小儿子,叫做帖赤那,现如今已统一了北域合部落,正蠢蠢欲动。” 云辰听罢眼底的诧异更甚,她甚至坐直了身子,“等等,你刚刚说那个新部落王,叫什么名字?” “帖赤那。”赫连景月看着她,淡淡重复,而后他不动声色问:“怎么,你知晓他?” 实则,不止是知晓…… 在云辰刚刚过十六岁生辰不久后,母后曾与她提起过,说漠北部落王的小儿子前几日来与父王求娶过云辰,当时父王觉得他不受器重怕云辰日后嫁过去没有好日子便未曾答应。 当时云辰还觉得奇怪,她压根就没见过这位部落王子,母后这才告诉她,那位小王子说是因幼时在北诏的雪祈节见过她一面,为止惊艳记到如今,这才有了求娶的心思。 云辰把此事讲给他听,而后补充:“若当日父皇答应下来,恐怕我八成就嫁给这位部落王子了。” 正说着,云辰见他脸色似乎比方才更差了些。 何止是脸色差,他…… 赫连景月听到她险些嫁作他人妇后忍不住轻咳起来,这动作难免牵动右肩的伤,原本被药效抑制住的痛又发作起来,他心中躁郁,而旧伤受不住这骤然激荡的血气。 而后浓烈的腥甜从咽喉深处涌上来,他偏头闷咳,竟有一口鲜血随之呕出,在衣襟晕染出刺目的暗红。 云辰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掏出锦帕帮他拭去嘴角残余的血,“这是怎么了!刚刚不好好的吗?” 赫连景月没在意这个,吐血大抵是因本就受伤且方才那口郁结之气激着了旧伤,他撑着问:“这么说,你也是喜欢他的?” 云辰真不知道他怎么听出来的自己喜欢那位王子。 她只情急赫连景月吐血一事,连忙摇头,“没有的事,你现下感觉如何,我再去吧陈大夫喊来吧,应当还未曾走远。” 似是听到她否认,赫连景月眸中的郁色散了些,他微垂眼睫,轻笑,“我无事,不用唤陈大夫来,劳烦小雪儿在此处陪着我便好。” 至于那个什么新任部落王么,赫连景月心中冷笑,他记住了。 大抵是经过刚刚那回,赫连景月再没了与她说话的力气,云辰将他扶回榻上后他便阖眼沉沉睡去。 云辰还是不信他口中的无事,把陈大夫又折腾过来一趟,他与赫连景月探上脉,眉间似乎皱的比上回更深了些。 身旁的云辰看着也难免紧张起来,她试探问道:“侯爷如何,眼下可是因劳累过度睡着了?” 陈大夫叹息,“并非啊夫人,侯爷这是昏过去了,大抵是气急攻心。” 云辰哑然,不是,她哪句话刺激到赫连景月了,因为方才与他说的那事吗? “侯爷体质虽好,但也经不住新旧伤叠加后的这般刺激,夫人若是想侯爷能快些好,往后可要注意些。” 陈大夫嘱咐过后,又开了些方子,云辰都仔细听着应下,待送走陈大夫,她这才缓了口气。 她是再也不敢与赫连景月提及此事了。 云辰守在他榻前,见他因失血略有些泛白的脸色,也隐隐担忧起来,听他今日这么说,北境若真有异动,赫连景月难免又是要领兵去镇守的。 总不能是他还未养好伤的节点上。 且今日赫连景月若未曾撞见她,说不定能脱身,云辰心底泛起一丝愧疚,她沉吟良久,咬咬牙又打算喂血给他,但又想到赫连景月说过她若靠近他些似乎也有用。 总喂血也不是个办法。 云辰正想着,既然要离他近些才有用……也罢。 她默默褪了外衫只余一层里衣,干净利落的爬上他床榻,反正在哪睡都是睡,今夜便试试赫连景月这主卧的大床。 不得不说床大 就是睡着舒服,且他的主寝内熏着跟他身上同样的木质沉香,不知是否有安神的作用,云辰躺着便也有些困倦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云辰似是也小憩了一阵,再睁眼已然望不见窗外天光,四下寂静无比,已是夜半时分。 而身侧那人不知何时换了姿势,云辰此刻正侧卧被他圈在怀中,距离极近,她后知后觉的耳热起来。 方才爬上来的时候怎没觉得如此不对劲。 周围萦绕着温和沉香和赫连景月身上未散尽的血气,偏偏云辰就着这个姿势不敢动,生怕又不小心牵扯了他旧伤。 夜深寂静,她此刻耳边只余自己和身侧之人心跳,而云辰自己的似乎更甚些。 他就这般抱着她,云辰更是睡不着了,她开始稍稍观察起赫连景月来。 夜里看不太清,只能堪堪看清他侧颜轮廓和高挺的鼻梁,云辰默默伸出一只手,轻轻点了点他脸颊。 她似是觉得有趣,“上次问你的话,你都未曾给我答案呢。” 而被她点的此人这会似乎是真睡着了,只默默躺在她身旁未曾有任何声响。 云辰于是自言自语起来,她用指尖轻轻描摹他脸颊轮廓,“今日又是怎么了,我不过是说……” 不过是说差点嫁给那位部落王子,赫连景月就能这样? 他吐血一事是让云辰真的心有余悸,即使他睡着,她也小心翼翼未曾敢提起。 云辰似是叹了口气,“你若有事,麻烦似乎是真大呢。” “中州无可领兵之将,蛮答部若真卷土重来,这下不止北诏,怕中州亦是场血雨腥风了。” 云辰有想过,若真杀了中州皇帝,她日后是否还要回北诏,是否还有复国之力。 可复国,谈何容易。 复国便意味着再起战火,倘若百姓们都能安居乐业,四海升平,即使她不再是公主又何妨? 她不在乎这样一个名头,她只想……天下太平,大家都能过上安稳日子,不必因战乱失去性命和家园。 可这亦不是一件易事。 似是不知晓叹了今日的第几口气,身旁的人也轻轻动了下,而后熟悉的清澈嗓音似是无奈笑了下。 “小雪儿这般忧虑是做什么,担心我,还是担心本侯日后领不了兵?” 见赫连景月醒了,云辰也稍稍回神,只是方才想了太多,她现下已然忘了自己跟赫连景月是以一个多么暧昧的姿势躺着。 “自是担忧的,也担心你若出事,便无人能守住中州现下边境了。” 赫连景月掌心轻轻抚上她肩侧,似是安抚,“放心,没把那什么新任部落王赶回他的沙漠,本侯不敢有什么事。” “……” 云辰默了会儿,总感觉他这话味道不太对。 “中州的陛下还不知晓此事吧,若是知晓,怕是不会安排今日刺杀了。” “小雪儿果真聪慧。”他轻笑着,而后想到什么,语气淡了些:“他与我之间积怨已久,只是看谁能赢下这盘棋罢了,输的人,便只有死路一条。” 19.第 19 章 赫连景月原是需要上早朝的,但现下出了这事儿便让下属递了文书送去宫内上奏,免了早朝。 昨夜云辰还问他,中州的皇帝想杀他又何必如此费功夫,赐一杯毒酒便可。 赫连景月听罢笑了半晌,“萧欲逢有他的考量,大抵我有社稷之功,断然赐死我恐背负骂名,这才暗中动手了。” 云辰了然,许是白天逛了许久她也有些倦了,没再与他闲聊什么,很快便沉沉睡去。 次日醒来的时候,她睡的浑身舒爽,反而身侧之人不知何时醒的,云辰往旁边看时他甚至人都已经不知去哪儿了。 她很快坐起来,心道他昨日不还伤的这么重,过了一夜便就能起身了。 这就是陈大夫说的体质好吗? 云辰正起身穿好衣裳想出去寻他,便撞见刚回来的赫连景月,他已经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只是因伤势未愈,气色瞧着并无往日好。 见到云辰,他唇角依旧扬起笑意,“小雪儿醒了,昨夜歇的可好?” 昨夜…… 她只是为了替他疗伤才爬上他床的,云辰想着安慰自己到,没什么好尴尬的。 “挺好的,你已经能起身了吗?” “只是些外伤,余毒现下被抑制,已无事了。” 赫连景月方才似乎是让人收了什么东西进房中,正厅那边还有动静,见云辰往外瞧了眼,他似轻讪了下,这才道:“陛下知晓我旧伤复发一事特意赐了些珍贵药材补品,方才让人收着了。” 云辰点头,下意识脱口而出:“哦,补一补倒是好。” 赫连景月听罢只是笑着看她,没说什么。 只是他这笑看起来着实不算温良,且意味深长,云辰很快顿悟了些什么。 此前云辰有听已出嫁的姐姐与她讲过一些闺阁之事,说是有些男子在行房事上若是不尽人意,会长期服用些补品来调理。 方才她这么说,他不会想到那档子事了吧…… 云辰于是出言补救,“我的意思是,你现下受伤补补是好事。” 赫连景月依旧没说什么,反而眼底笑意深了些。 “……” 云辰有种自己越描越黑的感觉,索性放弃,好在赫连景月也没说什么,只是告诉她:“一会儿跟我一同用午膳。” 哦,已然到这个时辰了。 待到用膳之时,因着他受伤的右肩不方便,稍一动筷便会牵动伤口,见他这样云辰也实在不好坐视不管。 她帮着夹了一筷清蒸鸭子递到嘴边,“你不会是因为这个才叫我跟你一起的吧?” 赫连景月就着她递过来的手将食物送入口中,末了才道:“只要我在府内,哪日没跟你一起。” 他动作神情之自然让云辰不禁一噎,她甚至还认真想了想,似乎真的没有。 不过这是重点吗? 重点是他伤没养好这段时日,都需要她帮忙照料着,赫连景月府上是无人可用了吗?云辰想罢环顾四周,但无论是丫鬟还是小厮都纷纷低下头。 细看他们脸上还隐隐带着跟小芸一样的表情。 具体是什么表情,云辰着实不知如何形容。 不过想来也是,她眼下的身份除了她也没人更合适贴身照料,云辰轻轻叹息一声,抬眸时又对上他略显玩味的神情。 “怎么,照顾本侯可累着小雪儿了?” 云辰挤出一抹笑来,“未曾呢,妾身只盼着侯爷快快好起来。” 好起来,她便不用顾忌着他伤动手打他了。 赫连景月轻声笑着,“既如此,那便继续吧。” “……” 云辰不语,随后用力叉了一块清蒸鸭,如同刀了赫连景月那样。 现下未出府,云辰便用真容示人,并未戴着似锦姑娘给的面具,她浅眸在日光下如同琥珀琉光,即使是咬牙切齿看着他,也别具风情。 赫连景月看了她一会,这才忍着想逗她的心思道:“日后我若领兵去北境,你可要与我同去?” 提及此事,云辰下意识看了眼周围,赫连景月自知她在想什么,很快屏退了屋内伺候的人,余下他们俩。 “如若你要领兵,那么我进宫一事便没这么快提上日程了?” “嗯,此事便要往后搁置了。” 云辰倒是不急于此事,这也不是着急便可办成的,万事周全才好。 赫连景月接着道:“今日萧欲逢送来这些名贵药材补品,便也是知晓此事了,且若我得到的消息不曾有错,帖赤那发动进攻中州的第一站,便是刚收复没多久的北诏。” 提到北诏,云辰心下一紧,“果真?” 赫连景月没在开玩笑的样子,他点头,“很大的可能。” “我与你一同去。” 云辰几乎没有犹豫,北诏是她自幼生长的家,她离开许久自是惦念,且云辰也想知晓北诏现如今是何样子,以往的子民可好。 赫连景月似乎也料到她的答案,云辰不是没跟过军队,他知晓她根本不怕其中辛苦,所以也没劝她留在府中。 “北境营地不比府中,这些时日我便教你些防身功夫,必要时也能用得上。” 云辰自幼便爱舞刀弄枪,听到他提起这个自然来劲,她眸光一亮,“赫连景月,我还想学些别的。” 赫连景月饶有兴致,“想学什么?” 云辰此前在漠北营帐听他讲过他是如何领兵攻破北诏,用了各种策略跟伎俩,且中州女子也可领兵作战,以往在北诏云辰不曾接触过这些,她自是好奇的。 “我想学兵法。” 赫连景月听罢微怔片刻,此事说来也没什么不可,甚至若她愿意他也心甘情愿,只是云辰作为亡国公主,从接触她的那一天,他只知晓她想复仇,杀了萧欲逢等迫害她国破失去家园之人。 倒是未曾知晓,她是否有复国的心思。 但云辰昨夜说的那些话又让赫连景月觉得,她似乎复国之心并不强烈,只想天下太平便好。 她若真有复国的想法……赫连景月神色稍敛,倒也未尝不能相助。 只是会有些麻烦罢了。 云辰完全不知在他沉吟的片刻,他都想了些什么,见他不语,云 辰也学着他的样子撑着脸歪头看他,“赫连景月,你说话啊,到底能不能教我?” 他好似回过神来,难得的没与她说笑,神情似有些复杂,“若日后小雪儿你大仇得报,可还想回北诏,可有想过……” 赫连景月说着停顿片刻,但纵使只是片刻,云辰也在这瞬间悟到了他的意思。 她缓缓坐直了身子,这也是她头一回如此明了的与赫连景月聊到此事。 “我有想过的,但若说复国并非易事,北诏现如今是中州的领土,你帮我的足够多。” “如若日后你真的宫变成功坐上那个位子,我也只希望无论北诏亦或是哪里,都不再燃起战火,至于日后去哪儿,我还未曾细想过呢。” 赫连景月听着,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他很快了然,“你觉得我是想当皇帝?” 她此话一出,云辰下意识观察周围,察觉这是在府内且四下无人才松了口气,她轻声道:“不然呢?” 他垂眸,而后缓缓摇头,“我没有这个意思。” 想来他从未与她提及过萧尘音,且他一直在她面前表现的也只是对萧欲逢同样的恨,云辰会这样以为倒也正常。 “你还记得我先前与你提及,我长姐未做皇后前的心上人吗?” 云辰光是听到他不想做皇帝就愣了下,而后接收到的消息更是让她讶异。 “你是说,那位三殿下还活着?” 赫连景月淡淡点头,“三殿下自幼待我如同亲兄弟一般,我内心也早已认了他这位兄长,原本萧欲逢是想让他死在宫变那场大火里的,是我派人救了他,制造了他已身死的假象。” 云辰这才懂了,“所以你并不想做皇帝,是因为你想扶持这位三殿下上位。” 赫连景月不置可否,他稍稍扬唇笑了下,“自古以来那个位置可都讲究顺位继承,我并非是萧家皇室,也确实没那个意思,心之所愿也只是扶明主、守边关便好。” “原是如此。”云辰心下了然。 事关重大,赫连景月现如今连此事都能说与她听,完全没了刚开始让人琢磨不透的样子。 云辰想罢抬眸看他,正对上那人漾着零星笑意的目光,她心底莫名慌乱一瞬,而后不动声色低头掩饰。 “这么说,你愿意扶持之人,自然不会错。” 想来日后应当也会是位明主,起码,不会无端引起战乱吧。 赫连景月似是轻笑:“我的眼光向来是好的。” “……”云辰轻轻垂眸,没说什么。 “你若想学兵法,这些时日我倒是闲暇。” 云辰闻言抬头看他,不禁笑了笑,“好啊。” 他这便是答应了。 待用完午膳,云辰问他要不要回去躺着歇一歇,赫连景月似是有些无奈笑笑,“小雪儿这是真觉得,我该补一补才好?” 提到补,云辰难免思绪飘飞,脸颊不禁染上绯色。 见她这样可叫赫连景月笑了好一阵,倒叫云辰羞愤的要走,他只得好好将人哄回来。 “你若想学,这会儿空闲我便教你。” 20.第 20 章 云辰这才讪讪停了准备离开的步子,她随赫连景月来到书房,见他从阁架上拿出专用于存放舆图的髹漆描金长木函来。 他将那副舆图缓缓松卷,展开后便清晰可见从中州为中心而展开的各国分部情况。 不仅如此,赫连景月还拿出了北境边防舆图。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地图中心:“中州西北往上乃是西域赤沙国,穿过赤沙国才是漠北各部族,而北诏正位于漠北与赤沙国交界处上方。” 云辰正看的仔细,没说什么只是点头。 赫连景月接着道:“如今中州刚攻破北诏,眼下正流民四散,人心不稳,且各州府粮草转运道路多处被毁,现下局势主动出征自是不利,需守为主、攻为辅。” “这便是因地而制,量力而行。” 云辰认真听着,也不禁琢磨起来,“嗯,确实如此。” 赫连景月与她讲起这个,倒是难得没了往日玩笑样子,他字字清晰沉稳,云辰坐在梨花木椅上,静静抬眸望着他。 午后暖阳透过窗棂斜进来照着他半边侧脸,清晰的轮廓被柔光镀上一层淡金,赫连景月长睫垂落,在眼下映出浅浅阴影,他眉眼被衬得愈发清俊夺目。 云辰看的一时失神后暗暗觉得罪过,已经不止一次被美色迷惑了。 他似乎没注意到云辰的视线,而是接着跟她分析局势,“且知己知彼方百战百胜,漠北旧部经此前战役已被打散,这位新任部落王根基不稳,急靠侵占草场,劫掠城池来立威稳固王权。” 云辰很快回神认真听着,目光落回到桌案的边境舆图上。 “漠北骑兵向来是优势,秋冬时草地枯黄、牲畜缺食,所以他们向来会在秋冬南下劫掠,必然会在秋末举兵。” 若是秋末,所剩时日也不过月余了。 云辰也思忖到了些许:“所以我军便要在入秋前备防,春夏他们要放牧养畜,不会大举来犯,正是我方修复城防、囤积粮草的时日。” 赫连景月闻言看向她,眼底除却零散笑意,还有掩饰不住的欣赏。 “我见小雪儿这般举一反三,假以时日真的上战场领兵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云辰都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你少来,然后呢?” 她虽然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但实则并不是很喜欢战场这种地方。 赫连景月轻轻勾唇,又用指尖点了点舆图,像布置课业那般:“小雪儿认为,这北境边防舆图中,哪三处最容易遭漠北骑兵偷袭劫掠?” 云辰执笔认真思忖,沉吟许久后她在图中圈出三处村落,并与他分析起来。 “这处雪河渡,靠近水源定水草丰美,村中存放过冬粮草,漠北缺粮之时必然会惦记上。” 赫连景月静静听着,“嗯,另外两处呢?” “还有这个平石村,外围并无高大山壁遮挡,地势平坦,骑兵跑马无阻进攻便利,再者就是黑石堡外围小村,此处靠近边防,极易趁守军不备被偷袭。” 他听罢俯身目光落在舆图上,一一与她分析道:“说的不错,只是漏了一点,这雪河渡粮草充足确实是敌军目标,但此地离主城不过两刻路程,烽燧一燃,城中骑兵转瞬便能驰援。” “漠北新王要速掠脱身,不会挑离重镇极近的地方冒险,此地只能算次要目标,绝非首要偷袭之地。” 云辰感叹:“原来如此。” “平石村判断无误,但黑石堡此处完全失策,边防堡垒全天有守军轮值,堡上高台视野开阔,方圆十里动静尽收眼底,敌军断然无法隐蔽藏兵。” 说罢他转瞬抬眸,看向凝神倾听的云辰,眼底浮起一抹浅笑,“不过这终究是舆图罢了,小雪儿你未曾去过边防实地,日后若随我去北诏,再与你设身处地讲解一番。” “好啊,那今天便先到这吧。”云辰与他探讨良久觉得有些口渴,边应着边拿了一旁杯盏倒茶,也替他斟了一盏。 “眼下方入秋没多久,想来等到去北诏时,你的伤也应好全了。” 赫连景月拉了一旁的梨花木椅坐下,同她一起饮茶,开始揶揄道:“若再不好,真叫那漠北新王攻进来,第一个要抢的怕是本侯的未婚妻。” 云辰一口茶含在口中要下不下,生怕呛到,她缓了良久,“我连那新王的面都未曾见过,怎就……” “哦?这么说小雪儿倒心心念念想见见他。”赫连景月听罢似笑非笑,但那双黑眸却沉似寒潭,并无半分笑意。 云辰:“……” 她是真没那个意思。 但思及此,云辰又觉得何必与他解释,只淡淡喝着茶,呛他一句:“我想不想见他又如何,与侯爷有何干系?” 言罢,云辰以为赫连景月会向以往那般与她打趣一句,但这回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目光沉沉望着她良久,末了安静撇开视线,眼睫轻颤了下。 云辰握着茶杯的指尖顿住,她呼吸微滞。 他伤势未愈面色本就不太好,眼下赫连景月默然转头没看她,但她依旧能看清他以往透亮的眸中水光隐隐浮动,那道落在他侧脸的夕阳余光此刻都显得落魄。 云辰彻底懵了。 她甚至开始思考刚刚说的话有没有很过分,不然眼下这人为何会如此,怎么说她眼下与赫连景月也算同盟,总不该……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云辰放下茶杯,舌头差点捋不直。 “我……” 赫连景月依旧默默撇过脸,只是垂眸不言。 云辰“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她实在不会哄人,且也不明白怎么回事他就看起来如此伤心了,她就要哄他了? 不哄也没关系吧,赫连景月总不能哭给她看。 想到这云辰不知为何隐隐觉得有趣起来,她不禁凑近了些,歪头看他。 “小侯爷,我说错什么了?真不高兴了,真不理我了?” 见他没反应,云辰心底觉得有些好笑,他眼下这样倒是跟以往在宫内,她的弟弟妹妹与她闹脾气那样。 云辰起了逗弄他的心思,假装起身欲走,还叹了口气,“唉,既然我如此惹侯爷不快,便不在此处碍侯爷的眼了。” 说罢她迈开腿,数着步子,一步、两步,三…… “回来。” 果然,云辰忍 笑停下步子,心道赫连景月你也有今天,但转身的一刹她稍稍愣了片刻。 她见他单手按住胸口位置,轻轻皱眉似是隐忍便知他定是旧伤又发作起来,云辰没再想别的,快步走到他身前。 云辰半蹲下身关切道:“怎么了,又开始了?” 赫连景月面色实在算不上好,痛意席卷疼得他额间渗出一层薄汗,黑眸蒙着一层水光,旧伤的痛与心底复杂情绪缠在一起,叫他有些喘不过气,竟不知究竟是旧伤还是真的因为什么心痛。 他闭眼缓了片刻,这才扯出抹苦笑,“你别气我了。” “方才是故意这么说?” 云辰微怔,见他实在虚弱,心底也泛起不忍,“没有,以往你都是这么跟我开玩笑,我以为你……” 以为他不会在意。 可他若是在意…… 云辰想罢,只觉心跳都比方才快了些,因心下慌乱,连带着她扶着木椅的手开始有些颤抖。 “若真不想让我好,就再跟我提他,就再说一遍,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赫连景月没再顾着胸口那处的刻骨痛意,而是用指背轻轻触碰了下云辰的面颊,他眼底不见以往一丝玩笑神色,只是眸色更深了些。 “因为我听了是真的会生气。” 大抵是因为伤势导致他手指微凉,云辰只觉被触碰到的地方泛起一阵酥麻,她不敢对上他的眼睛,只佯装淡然垂眸,压下早已被搅乱的心绪。 “我的心思早已摆在小雪儿面前了,不是吗?” 他似是淡淡笑了下,“你若拿这个对付我,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小雪儿,怎么这么坏啊。” 他因为忍痛语气有些颤,但末了那句又带着熟悉揶揄的轻笑,云辰眼神跟着颤了颤,脸颊早已染上绯红。 想来他说的没错。 那夜她醉酒曾问他的那句,实则不用回答便已然够清晰明了。 试问还有谁能在平北将军如今的定远侯面前如此肆意,他更是从漠北开始一路助她护她,就连同她想学兵法都能如此毫无保留,不顾忌她的身份,甚至直接把北境边防舆图拿给她看。 云辰外表看似平静,胸腔里却早已心绪翻涌,乱作一团。 不过赫连景月此刻似乎不必她回答些什么,他已然挪开触碰她脸颊的指背,语气又沾染上玩味,他声音向来好听,此刻因伤低声说着话更显蛊惑人心。 “不着急,镇守北境一战你既与我同去,我便让你看看差点成了你未婚夫的那位新部落王,有何本事。” “这样小雪儿才知晓,究竟谁能配得上你。” 滚烫的红晕在云辰脸颊像落了一层浅桃胭脂,她死死垂着眼帘,只敢盯着地面,不愿让他看见自己满面发烫的模样。 云辰心道怎么每次想逗他,最后脸红的都是自己啊? 她心下叹息,末了还是担心他的伤势,轻轻抬眼,“你可觉得好些了,要不要回去歇歇?” 赫连景月虽是强忍着,此刻也笑了笑,是她熟悉的无害表情,“只是若去榻上的话,便要辛苦小雪儿了。” 云辰:“……” 21.第 21 章 与此同时,皇城内寒昭殿。 殿内只燃几盏幽冷烛火,椅上那人明黄龙袍随意垂落,萧欲逢倚着鎏金扶手静坐,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朱笔,垂眸翻阅案上奏折。 外面传来一阵急切脚步声和御前太监李司行礼问安的谄媚之声,“清川公主您来了,陛下这会儿正忙呢。” 身着桃粉罗裙的少女眼神都没给他一个,轻哼一声,径直提着裙摆往殿内走。 “皇兄,你怎的又不点灯?” 待萧欲逢再抬眸时,便已然看见少女一双杏眼清亮澄澈,正微蹙着眉,似乎嫌弃他寝宫阴暗。 萧晴玉提着裙摆迈着步子小跑但他身前,轻扯住他衣袖晃了晃,眼神期切。 “皇兄,赫连景月都得胜归来多久了,你什么时候把赐婚的旨意定下来?” 萧欲逢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抵上额间,似是听了许多遍这话,他不禁无奈闭眼。 “近日北境恐有异动,此事需日后再议。” 萧晴玉撇撇嘴,“你总是这番说辞,这都许久了,皇兄现在赐婚也不迟啊,我跟他一同去北境也未尝不可!” “你同他去北境?”萧欲逢放下朱笔,呵笑一声。 “孤知晓赫连景月少年英才且相貌出众,你自幼钦慕于他,但北境苦寒之地,你又怎会受得了。” “且孤并不认为你若嫁他是件好事。”他似是下了最后通牒那般:“除了他,中州什么样的儿郎都任你挑选。” 萧晴玉听了自是不愿,指尖攥紧他的衣袖晃了晃,眉眼委屈地撒娇:“可臣妹就是独独心悦于他,只有他才能配得上我。” “且幼时你我又不是未曾过过苦日子,我自是受得了,以往在废殿的时日皇兄可是答应过我,日后若熬出头,要什么都能给我的。” 幼时吗…… 萧欲逢思绪不禁被扯回很久以前,他唇角勾起一抹微嘲的笑。 烛火静静落在他清隽无波的脸上,可指腹却无意识抠着御案边缘,骨节泛出青白,那份平静不过是裹住内里癫狂的薄皮。 萧晴玉仍未放弃:“还是说皇兄你怕因为望曦姐姐的事,他会待我不好?” 萧欲逢晦暗不明的眸光彻底冷下去。 自赫连望曦身故以后,他与赫连景月关系彻底陷入僵局。 甚至在前往北境平定战乱之前,两人私下相见时萧欲逢有跟他提及他与萧晴玉幼时曾被先帝有意指婚一事。 赫连景月直接撕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他态度十分恭敬,但说出的话却字字刺骨,实属大不敬。 “臣可以娶清川公主,只要陛下不担心,臣长姐如何被抬出凤栖阁,公主就如何被抬出赫连府。” 事态已然到了一个无法挽回的地步,如同黑白棋子博弈,总有一个要困死其中。 “晴雨。”他淡淡,“你忘了,赫连家以往支持之人可不是孤,而是三弟。” “至于赫连景月,他与他的长姐……皆是心智不坚、无有长情之人,不值得托付。” 萧晴雨有些听不懂了,她只记得幼时明明皇兄和赫连家两姐弟关系一直都不错,还有三皇兄。 且望曦姐姐身故一事,她也一直都以为是忽染恶疾的缘故,为此十分难过,就连三皇兄的死也是。 她还欲出声:“可是……” “够了。”萧欲逢语气淡淡却不容置喙,“就算你执意要嫁,也需等此次北境平定之后。” 他说罢,唇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萧欲逢轻轻拍了拍身边女子的手,似是安抚。 “晴玉想要的,能要的,皇兄自然会给你。” 如果得不到…… 也没有存在于世的理由。 …… 云辰陪赫连景月待了半晌,直至看他脸色好些了,才顶着早已红透的面皮欲从床榻上下来。 “你若无碍,眼下这个时辰也该传膳了。” 赫连景月见她几欲用锦被掩面,实在是不知是副什么表情,也忍俊不禁,“哦,小雪儿原是腹中空乏,那我这便唤人传膳。” 云辰背对着他掀开了被褥下床,依旧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笑道:“可有小雪儿平日爱吃的?” “随意。” 赫连景月倒是知晓几分女子口中的随意,有些姑娘家表面上看着是吃着什么都可,实则并不然。 虽不知云辰是否真的随意,但他还是按照以往她常爱用的菜添了几道,像一些荤菜,龙井虾仁、樱桃肉,还有燕窝鸡丝汤,又吩咐厨房备好一坛清甜可口的果酒。 虽然平日里云辰常与他互呛,但不得不说,跟赫连景月一同用膳还是很愉快的,他府上厨子做的菜也甚合她心意。 只不过因为他的伤,云辰不得不用膳之余偶尔照顾他一下。 饭桌上难免想闲谈些什么,云辰想到在漠北从军的日子,不禁问道:“赫连景月,我也有一阵子没见过青禾跟小芸了,她们二人现下都去哪里了?” 小芸先前跟她提过自己在宫内有差事,怕是回宫给各位娘娘请脉了,青禾她倒不是很了解。 “青禾曾是我长姐府上的人,如今她同小芸一样都在宫内当差,现下自然也是各司其职了。” 赫连景月淡淡说着,见她唇角残留着些许亮晶晶的油渍,不禁失笑,但也没递帕子给她。 云辰放下筷子拍了下腿,“原是如此,我就感觉青禾肯定与你关系不一般!” 此前在漠北她撞见元统领与手下密谋那日,恰好躲回来的路上便遇见青禾,原本此事赫连景月想来不会知晓。 但次日她去告知他的时候,他明显是已经知道的样子,而那晚她也只遇见了青禾。 赫连景月闻言挑眉,他注意到的点倒是有所不同:“小雪儿此话可有歧义,青禾并非与我关系不一般,而是曾与我长姐交情颇深,如今也不忘旧情,有事愿意帮衬我家罢了。” 云辰“哦”了声,继续往嘴里塞了块肉,见他解释这么多心下觉得有趣,忍着笑意吃着。 “说起来,日后你若入宫,大抵是能见到她们二人的。” 见她吃的差不多了,他这才递给她一方锦帕,只勾唇不语。 云辰顺手接了,轻轻擦拭着唇角,“那可真是好事,在宫内还有说得上话的人。” 只不过小芸若是有朝一日知晓她 入宫的消息,怕是要惊掉下巴了,毕竟在她眼里自己与赫连景月早就已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了。 “小雪儿放心好了,不会让你在宫内孤立无援的。”他似是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云辰没怎么在意这话,她吃饱喝足后又饮了些果酒,这果酒没有上回她惦记的宫中御酒醉人,饶是饮了几杯也十分清醒。 不过那御酒,她怕是不敢再碰了,起码不敢跟赫连景月再饮了。 因着帮他养伤的缘故,连着几日云辰都宿在他主屋,开始时她还十分不适,要许久才能睡着,但接连几日习惯以后,她开始有些喜欢赫连景月这边舒适的软榻了。 夜里云辰哈欠连连的时候,都还惦念着:“你这的床榻可真舒适,回头能不能给我的房间也弄上这么一个。” 屋内熄了烛火,四下漆黑她看不清身侧之人神情,只听得熟悉又玩味的语气。 “小雪儿若是喜欢,何必如此折腾。” 云辰把眼睛阖上,已经能猜出他要说些什么了,索性翻了个身装睡。 “明日教你练枪可好?”赫连景月没再调侃,而是轻笑着问她,“或是你有何喜欢的兵器说与我听听,府内没有的,带你去铁匠铺锻造一个可好?” 听到这个云辰就来了精神,接连答应,“好啊好啊。” 她脑海中思忖着,要说潇洒帅气自然是用剑较好,但想来战场上不会用的到,赫连景月上战杀敌用的也是那把阔刀。 但阔刀硕大且沉重,不如长枪轻便,怪不得他先提了教她练枪。 虽说如此,赫连景月那把阔刀她都能拿得起,倒也不担心重量一事。 正琢磨着用什么好,云辰忽然想起开始赫连景月说教她些功夫,好像是为了防身用的。 这枪和刀,大多可都是上战场杀敌用的。 云辰沉吟良久,赫连景月也等了许久,见她始终没反应,于是出声道:“若这般难以琢磨,我便每样都教你一遍,小雪儿再选出一样喜欢的,可好?” 她满口答应,语气都不禁染上些愉悦:“那可太好了。” 刚说完云辰便很快意识到一点,每样都教她一遍…… 他真的没有想显摆自己很厉害且身怀百技的意味吗? 云辰盯着床榻上的纱帘,不禁问道:“赫连景月,你自幼习得这些一定很辛苦吧。” 毕竟以他刚出征的年岁来看,这些自然是自幼刻苦练习得来的。 身侧之人似乎笑了下,“自然,不过辛苦倒是未曾,我自幼同小雪儿一样,对这些很感兴趣,学起来自然也迅速些。” 云辰:“……” 所以这是在说自己天赋异禀的意思了? 听他三番两次不知是否不经意的显露自己厉害,云辰也觉得有趣,不禁轻笑出声。 她只觉他的心思未免太明显了些。 不过赫连景月似乎自受伤以后,就一直很明显。 想到这云辰不禁清了清嗓子,有些耳热,夜色之中,她轻声唤他名字:“赫连景月。” “怎么?” 她叹息一声:“没事,就是我想到不久又要回北诏,有些感慨罢了。” 22.第 22 章 忆起在北诏的时日云辰只觉恍如隔世,而如今的北诏又不知是何光景。 正当她感慨,身旁之人忽然轻声开口,“说起北诏,我还不知晓小雪儿你真正的名字呢。” 云辰思绪被他的这句话拉回,想当初漠北出遇赫连景月是如何逗她,说她像北境的小狼,然后便以小雪这个名字唤她至今。 赫连景月那时说这样是夸她。 实则她也喜欢北境的雪狼,常年与狂风暴雨相伴,一身筋骨皆经苦寒淬炼,似乎再多磨难也只默默隐忍扛住,骨子里藏着永不弯折的韧劲。 “云辰。”她浅浅开口。 “辰,我父皇说我出生恰逢吉时,得遇良辰,希望我一生顺遂。” 窗外月色朦胧隐隐照进窗棂,赫连景月听罢轻声开口,重复着那两个字,“云、辰。” 说罢他又轻轻笑了,“若是在中州,我应当唤你一句,辰娘。” 他那声辰娘听的人心头像是被攥了下,声调放的极柔,似哄似诱,又沾几分他向来的玩味。 云辰不禁揉了揉耳根,将脸埋进锦被几分,似是无奈般警告:“赫连景月,你别瞎叫。” 身旁那人也只是低低笑了声,倒当真没再逗她了。 …… 次日,晨光斜斜映透进窗棂,云辰醒的时候依旧没瞧见他人影,他向来起的早,待她梳妆整齐到院外时,才正巧撞见前来寻她的陈管家。 “姑娘,侯爷正要老身去寻您呢,说要带您去一趟后院的内库。”陈管家依旧和蔼笑着。 云辰点头浅笑回应,“好,我这便去。” 她到的时候赫连景月正抱臂靠坐在武器架一旁的护栏上,听见推门的动静后回眸看他,眼底浮现出笑意。 “这些都是早年我父亲还在时便收着的,还有些是他上战场杀敌用过的,云辰,你来看看可有中意的?” 云辰几乎没怎么听过他叫自己名字,眼下忽然听着还觉有些不习惯,她迈着步子上前,倒是没说什么,心道总比他唤她辰娘来的好。 武器架上兵器排列整齐,且内库之中也打扫的不染纤尘,想来这些兵器也是时常保养着。 她挨个打眼扫了一遍,冲身旁的人挑眉,“不是说,每个都教我一遍?” “自然。”赫连景月笑着从护栏挪开身子,默默走到她身旁,视线也跟着在武器架从左至右看过去。 放在首位的是一杆长枪,看着七尺有余,乌木枪杆打磨得光滑温润,顶端枪刃薄如霜雪。 云辰也随他目光看去,只觉这长枪十分漂亮,她走上前默默看了片刻,握住枪杆将它提了起来。 “真漂亮,倒是趁手。” 赫连景月看她拿着枪随意挥动两下的身姿,只是但笑不言,过了半晌后方才开口。 “这是我长姐此前派人去铁匠铺锻的一杆枪,不过不是她素日爱用的那杆,这个她未曾用过呢。” 云辰听罢眸光又落在手中长枪上,不禁点头,“这样啊,是杆好枪呢。” “走,出去练练。”赫连景月朝她招了一下手,扬唇先往门外走了。 云辰提枪也跟着出去,内库门外院内开阔,操练起来很是方便,她此前在北诏的时候也有试过用枪,知晓些基础枪式。 七尺长枪虽不比阔刀沉甸但拿起并不轻松,云辰驾驭起来却丝毫不费力,她腕间转动,枪尖寒光流转,红缨翻飞,动作倒是干脆利落。 赫连景月原是想教她些基础招式,但见此情形不禁微怔,随后黑眸浮现出细碎的光亮。 他“嘶”了声,“我早该想到小雪儿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如此便更好了。” 云辰知晓基础三式,他便点拨了她一些缠斗变招,“遇上敌人猛冲,不用硬拼上三路,压低枪杆扫击下盘,下盘一乱便会不稳。” 她按照赫连景月说的很快尝试了下,云辰招式做的不错,他因伤无法与她对练,只得口头点拨,但好在云辰一点就透,学的很快。 “只可惜现下无法陪你操练,且待来日吧。” 云辰持枪而立,冲他清浅一笑,“有的是机会。” 赫连景月看着她,抱臂歪头笑着,“好啊。” 随后二人又拆解了一阵招式,他又带她去武器库挑了把阔刀演练,讲解诀窍,不知不觉便日头西斜。 这些时日赫连景月因伤不曾上朝,得空便教她些兵器兵法,起初云辰只是略知一二,到后来已经可以和他用沙盘对局。 那红缨枪她用的顺手,后来赫连景月便带她去军营的擂台寻人对练,一来二去她倒是也长进不少。 军营里不少士兵甚至还认得她,说当时便觉得将军身旁的女子能拿得起他的阔刀,定然不一般。 不过月余,云辰已能跟军营里的将士们打个来回了。 赫连景月的伤也养的差不多,他告假这些时日北境似乎也始终没什么动静,但那大抵也只是风雨来临前的平静罢了。 果然,在他养伤结束初次上朝之时,当日萧欲逢就于百官面前提及北境异动一事。 萧欲逢依旧慵懒靠在御座之上,冕旒之上象征着帝王不视非,不视邪的十二旒串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 他撑着下颚,语气虽淡却足够叫在场所有人听见,“孤近日收到边境秘报,北境的新部落王正在蠢蠢欲动。” “我朝如今武将并不多,好在赫连爱卿的旧伤也已疗愈,孤也挂心此事良久,如今才得松一口气。” 赫连景月立于大殿之下,闻言也只是面色平静回了些场面话:“劳陛下垂问,臣无碍。些许旧伤不敢令陛下为此挂心,臣定当善自调养,守好北境,不负陛下重望。” 萧欲逢也没说什么,只默默从他身上收回视线,“孤认为以眼下形势,赫连爱卿当尽快率领我军重回北境镇守,才可先防漠北新王扰我边境。” 不出意外他也早猜到了此事,赫连景月闻言走出队列两步,垂首行礼,“臣遵旨。” 萧欲逢颔首,稍稍坐正了些,似是在思考:“北境战后局势复杂,你孤军镇守,身边少人协理,朕思来想去,还是元卿此前与你一同攻破北诏,你二人 大抵已然熟悉,他也可为你分担庶务,助你料理军中大小琐事。” 赫连景月心中自觉好笑,心道他想让元云山依旧看着他便罢,说些冠冕堂皇的话着实为难萧欲逢了。 不过也好,有些事是时候该清算一下。 元云山听罢自然出列与他一同领旨,“定然不负陛下所托!” 赫连景月有些困了,他垂眸维持的该有的礼数,而后众官讨论的事情便与他并无太大干系,听了半晌后萧欲逢便叫众人散了。 启程北境的日子定在了三日后。 回府的路上赫连景月在主街买了云辰前两天念叨着的饮子,还有只在中州能吃着的牛乳菱粉香糕。 很快糕点和饮子就到了某个人口中,云辰吃着糕点,慢慢就着茶水咽下去,“你是说三日后便要启程了,竟如此之快。” 赫连景月坐在一旁,依旧撑着脸颊看她,勾唇笑:“都说觉得快活的时候日子过的快,小雪儿看来很喜欢与本侯待在一起。” 云辰现在对他说这些话自然免疫,依旧不动声色吃着,揣摩道:“依你看,此次去往北境以后要多久才能回来了?” “快的话不过一月,慢一些怕是要拖上数月。” 赫连景月说着,唇角的笑意收敛了些,“此次元云山依旧会与我一同去。” 已经许久未曾听到这个名字,而今再次听到她只觉那些似乎已经很遥远的,弥漫着的硝烟与护城河刺眼的鲜血又逐渐清晰起来。 她不会忘。 如今就算赫连景月不主动说,她也猜透了北诏被屠城一事的经过。 云辰放下了手中糕点,拿起帕子轻轻擦拭指尖,她垂眸时纤长的睫羽覆盖住眼睑,投下一层阴影。 良久后她才开口:“赫连景月,你在漠北说过,把你当做我的封喉剑。” “那如果我要做什么,你会拦着我吗?” 赫连景月看着她,云辰似乎察觉到他视线,也默默抬眸,二人视线交汇,他眼底是藏不住的欣赏之色。 好了,云辰心想,也不必他再说。 因为可能有很多人会阻碍她,但不会是赫连景月。 他笑着,不自觉露出半颗虎牙,“云辰。” 鲜少听见他叫自己名字,云辰也轻怔住片刻,浅色的瞳光微微晃动。 “你记着,尽管去做,因为我会替你善后。” …… 出征前收拾贴身衣服等物品之时,云辰从此前在漠北的一身衣裳口袋里发现了赫连景月曾赠予她的碎石。 那些玩笑话仿佛犹在耳畔,云辰也不知为何这块碎石被保留至今,甚至被她随手装进了即将要去往北境路途的包裹之中。 大抵这世上令人猜不透的事情太多了,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也太多了。 多这一件也没什么。 此次行程没有小芸与青禾跟着了,云辰问了赫连景月为何,没曾想他说是因宫内难得有位娘娘有了身孕,她们这才悠闲不得。 这是中州陛下的第一位皇嗣,自然十分要紧。 23.第 23 章 说来此前听赫连景月的描述,当今陛下深爱之人乃是他的长姐,但眼下未曾过去多少时日其他的娘娘便有了身孕。 云辰听时忍不住暗瞧他的表情,赫连景月眸中也只是带着轻微的嘲讽,剩下的便没再多说什么了。 出征前夕,正赶上他长姐祭日,因当今陛下眷爱,特恩准皇后生前所居的凤栖阁保留所有器物,供奉画像香烛,私下可单独祭拜。 赫连景月当天入宫了一趟,从凤栖阁出来后,箫欲逢身边的随侍太监李司便上前笑道:“侯爷,陛下请您去昭寒殿一叙。” 他听罢也笑了,只是黑眸中如淬薄冰,“我与陛下大抵无事可叙,还请李总管与陛下带话,说我忙于北境镇守一事,脱不开身。” 李司听罢面上赔笑,心里叫苦不迭,正愁如何哄着这尊大佛,便见不远处一抹明黄身影渡步而来。 箫欲逢未乘轿撵,未带随侍,只独身而至,他瞧见面色无波的赫连景月与忐忑的李司,轻轻扯唇,“你们都下去吧,孤与赫连爱卿单独闲叙一番。” 还未等李司退下,赫连景月依旧表面的平和也不稀维持,微嘲道:“微臣还有要事在身,恐无法奉陪。” 李司赶忙退下了,箫欲逢真负手望着凤栖阁内,昳丽的面容这才一寸寸冷了下来,“孤叫你留下。” 周周空气如同冻结,二人错身而立,互相都看不见彼此神情,赫连景月脚下是三尺长阶,接着重重叠叠的青砖红瓦,阴雨天浮着薄雾,瞧着似幻境迷潭。 “如今孤的话,在你这里也如同过耳云烟了吗?” “微臣不敢。” 箫欲逢听罢似乎觉得好笑般,轻轻笑了一声,在寂静殿外显得格外清晰,“今日乃是皇后祭日,景月你说些什么,孤都当你是不经意的罢。” “陛下可真是情深不渝啊,微臣还未还得及恭贺您,即将要喜得皇子了。” 他话中的嘲讽明显之至,箫欲逢听罢唇边笑意渐渐平息,但也未有动怒的意思,他眸色深如潭水,“孤知晓,你因为望曦的事,一直是怨恨孤的。” 赫连景月未发一言,只是静静看着远方缥缈云雾,唇角冷笑未散。 “但你可知晓......”箫欲逢说罢转身,垂眸时视线掠过他身上所携佩剑,眸光微顿。 那柄佩剑,是箫欲逢登基不久,赫连望曦未曾身故,他二人关系还未闹僵之时,他亲赐给赫连景月的。 当年的话犹在耳畔:“无论朝上亦或何时,景月若来找孤,不必卸去此剑。” “你还用着这柄剑。”箫欲逢似乎些许错愕。 赫连景月未曾捕捉到他的愕然,与向来伪装着笑意下转瞬即逝的一抹痛色。 但他还未还得及反应,面前的红衣少年很快卸下佩剑,佩剑抽出寒光乍现一刻,箫欲逢依旧站在原地未动分毫,随后他眼看着剑身被堪堪折断,断剑被弃之如敝履般丢在他脚边,发出的脆响显得无比刺耳。 更刺耳的赫连景月听起来云淡风轻的话,“是微臣糊涂,竟还留着此物。” 箫欲逢眸光微动,只是看着这断剑,忽而笑了,而后笑声愈发大起来,他因笑的太剧烈浑身颤抖,引得赫连景月不自觉回眸。 “好,好啊!”箫欲逢笑得弯腰,再次抬眸时眼角都染上些殷红,在他苍白的玉容上显得灼目,“赫连景月,你当真觉得孤不敢杀你?” 赫连景月垂眸,此刻又显得恭敬之至,“未曾。” “陛下如此费心,早在漠北与微臣回宸都之时便派人来刺杀臣,都被微臣侥幸脱身,实在有愧陛下处心积虑。” 箫欲逢眉心微蹙,似是疑惑,“什么?” 赫连景月微嘲,“没什么,只是感叹陛下的良苦用心。” “孤,从未派人刺杀过你。”箫欲逢疑惑之余正色起来,再无丝毫方才的癫狂。 “陛下说没有,自然是没有。”赫连景月不甚在意。 见箫欲逢眼底疑色更甚,赫连景月也隐隐觉得有些奇怪,他因长姐身故一事对箫欲逢的厌恶早已浮于表面,在二人单独相处之时更是不加掩饰,如今他又实权在手,箫欲逢没有容他的理由。 不是他,还能是谁? 就算是元云山,没有箫欲逢的暗示,他敢这么做? “事已至此,陛下若这般说,反倒没什么意思了。”他淡淡,“若无他事,微臣便不叨扰陛下了。” 箫欲逢没再留人,只是眸色渐渐沉下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虽动过一万次杀赫连景月的心思,但实际却从未亲自下令过一回,但箫欲逢很快想到,如今只要他表现出心思,就算不动手,也有人会替他动手。 直至那抹红色身影消失远去,箫欲逢才缓缓从长阶而下,李司早已静候多时,躬身道:“陛下。” “宣,元云山觐见。”他又恢复了以往的冷然平静,“晚些,孤去见见太后。” “是,陛下。” ...... 当日云辰有注意到他携带佩剑,而赫连景月觐见完回府,却不见了那柄剑,云辰问起时,他只默默一句“折了”,似是不想多言。 可那剑削铁如泥,瞧着便是不可多得的好剑,断然不会用着便折断,事出有因,只是见他似乎不愿提,云辰便也没再多问。 只是难得见他这样一言不发,云辰还是觉得有些稀奇,又担心此事与他长姐有关,触及恐怕伤神,晚膳之时赫连景月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这才忍不住笑笑。 “小雪儿有话要同我讲?” 云辰憋了很久,见他开口后终于问出来,“你那柄剑怎的轻易就折了,倒是可惜。” “不可惜。”赫连景月说着,唇边笑意渐淡,“那剑是箫欲逢此前赠予我的,今日恰好当着我长姐故居之外,和箫欲逢面前,折了。” 云辰这才明了,只是听着有些心惊,“你这样做没惹怒那位,还是说这个节骨眼上他不会做什么。” “我如此放肆于箫欲逢面前,也不是一两回了。”赫连景月似是想起什么,神情有些许 的凝滞。 云辰听罢觉得有些好笑,“若不是你于他有大用,我倒当真觉得中州的陛下十分纵容你。” 赫连景月再次沉默,云辰这话倒是让他忆起些往事,但时隔许久,再次想起倒觉恍若隔世了。 纵容吗?曾也是有的。 “箫欲逢幼时并不受宠。”赫连景月忽而开口,提及此事,“因着他的母妃的身份遭人构陷被说成是祸国妖妃,他兄妹二人曾在冷宫废殿待过些时日。” 云辰未听他提及过这些,只默默听着。 那时因赫连家深得先帝器重,赫连家姐弟二人又早早入宫做了伴读,先帝子嗣不多,先太后喜爱孩童,入宫久了先太后瞧着他姐弟二人机敏可人,便心生欢喜,时常与皇子公主们一同召来觐见。 有一日赫连望曦跟阿弟一同入宫,从太后宫里出来,两个小娃娃兜着赏赐下来的果子点心正打算回府,因贪恋御花园景色,不知不觉便绕了远路。 直到行至一处偏远废弃宫殿之前,内里瞧着十分阴冷,但姐弟二人向来胆子就大,不觉害怕反而想着要不进去瞧瞧。 “阿弟,你说这般破旧之处,里面会不会有鬼怪?”赫连望曦瞧瞧透过陈旧的木门缝隙去看,十分好奇。 赫连景月闻言直接推开了门,走在长姐面前:“阿姐若想知道,进去瞧瞧呗。” 随着老旧木门“吱呀”一声怪响,二人进了废殿之内,只是未曾瞧见什么,倒是被尘土气呛的咳嗽起来,赫连景月觉得无趣,正拉着长姐欲走,身后忽然传出一阵十分微弱的人声。 “你们是何人?” 那人音量轻飘飘的十分细小,如同浮在空中那般,姐弟二人差点以为真见鬼了,结果一回身发现不知何时身后便冒出来一个个头与俩人差不多的孩童。 箫欲逢幼时便生的十分容色秀美,唇红齿白,不细瞧极易误认成漂亮女娃娃,这会他阴沉着瓷白的面孔,乍一看还真像什么幼年体艳鬼。 姐弟二人怔愣在原地,直到这幼年“艳鬼”直直盯着他们二人手中糕点,开始吞咽口水,他们这才反应过来,这就是个幼童罢了。 赫连望曦率先掏出了手中的果子点心递给他,那漂亮男娃里面接了过来往口中塞,活像恶鬼投胎般,连呛着都丝毫不在意。 后来他们才知晓刚刚他发出的细微声响是因为太饿,而这里是废殿,犯错了的皇子和妃嫔才会居住在这里。 而后箫欲逢见二人并无恶意,又将藏在殿内偷看的箫晴玉带了出来,两个娃娃都脏兮兮的,眼巴巴看着二人,瞧起来倒是可怜。 赫连景月随后把自己那份吃食递给了女娃娃,“给你,这里还有很多呢。” “你们住在这儿,想必许久未曾填饱肚子了。” 赫连望曦叹气,而后想到什么,灵动的眸子微转,“不过无碍,我跟阿弟时常来宫里,到时候还能给你们带些吃食呢!” 她很快笑起来,又拍拍赫连景月的肩,“我叫赫连望曦,这是我阿弟!你们呢?” 24.第 24 章 他至今还能忆起幼年箫欲逢微怔时闪烁着的眼眸,和不知所措后低头沉默的样子。 而箫晴玉也只是捏住他衣摆一角默默缩在哥哥身后,睁大圆溜溜的杏眼望着他们。 自那以后,赫连望曦与赫连景月只要得空来宫内就会偷偷带些吃食去探望他们两个,而那位遭人构陷的柔昭仪,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她几乎从未踏出过废殿门外,平日他们来时是瞧不见的。 后来随着姐弟二人探望的次数增多,四个孩童彼此之间愈发熟悉,箫欲逢幼时比如今沉默寡言许多,在几人玩乐时赫连望曦总会主动拉着角落沉默的他同大家一起。 赫连望曦幼时唤赫连景月“阿弟”唤惯了,以至于后面箫欲逢叫起他来也不自觉这么叫,幼时几人在废殿玩耍时也不觉有他,就连年纪最小的箫晴玉,他们也随着箫欲逢,只晴玉妹妹这般唤。 四季更迭,不经意又是一载。 姐弟二人最后一次去废殿之时,待萧欲逢吃完玫瑰茯苓糕,他平静的说以后不用来废殿找他们了,因为皇帝下了令接柔昭仪出宫,他们可以离开这里了。 与此同时宫内还出了一桩大事,说是大殿下因病意外殒身,他的母妃陈皇后因此遭受打击也一蹶不振,如今已卧病在塌许久,怕是也要不好了。 如今皇后重病,宫内有子嗣的高位妃嫔也只有柔昭仪一人,且柔昭仪当年一案经彻查也弄清了纯属空穴来风,如此一来他们在废殿的日子终于是熬出头了。 再次见到箫欲逢便是在宫宴上了。 他本就生的好看,只稍稍装扮换上锦袍便更衬得玉面莹白如羊脂玉,且有着与生俱来的贵气。 赫连家姐弟二人在宫宴上见了,也知晓不可如以往那般放肆,规规矩矩喊上一句“二殿下”来。 只是待宫宴结束,几人去御花园玩耍之时,箫欲逢还是会习惯叫他一声阿弟,这会赫连望曦已经八九岁年纪,自然懂了规矩,听罢连忙捂他的嘴,一边观察着周围可有人在。 她笑道:“二殿下可别再这般唤我阿弟,您贵为皇子,这实在于理不合。” 原本跟着伺候的宫女们都被箫欲逢打发到远处,当时不过只比赫连望曦小两月的他十分淡然,“不过私下唤唤,没什么的。” 那时箫尘音还未被接回宫内,箫欲逢乃是当今陛下唯一的皇子,且有传言说皇后的病怕是难医,陛下膝下子嗣不多,二殿下如今正受宠,若宫内再无所出,这皇位可就真落在二殿下身上了。 后来甚至在关系最要好时,赫连景月偶尔闲暇与他对弈,提及幼时的事,箫欲逢也只是似调侃般道:“日后我若真做了那个位子,封景月你一个异姓王当当,你可不就真成我阿弟了,再者,晴玉也很喜欢你。” 赫连景月听罢稍怔了下,反应过来后忍不住低头笑:“二殿下这般敢言,倒叫我有些不敢听了。” “还有你不敢听的?” “这种话殿下在我面前说说也罢,可莫叫旁人听了去。” “旁人听了又如何,谁敢在我面前说不是。” “嗯,没人敢说我们殿下的不是,若有人敢,我去帮你摘了他脑袋。”赫连景月也同他开起玩笑来。 箫欲逢唇角微扬着:“好啊,那本殿便给你这权利。” “殿下再这般说笑,这局可要输了。”赫连景月正观察着棋局,笑意张扬。 “输了便输了,输给阿弟,又不是旁人。”萧欲逢似是心情甚好。 此时清风绕亭,黑白棋子错落间晴光透过树影缓缓挪动,一片岁月静好。 当时只道是寻常。 ...... 萧欲逢那日待赫连景月离宫后,他很快便宣了元云山。 元云山身为当今太后母族之人,又做了天子近卫,自诩深得圣眷。 只是萧欲逢极少会宣他来昭寒殿觐见,来时他隐隐还有些激动,琢磨着陛下可是要与他商议此次北境镇守一事,最好能彻底除掉赫连景月。 此前在漠北那一箭可让他休养了好些时日,就连他常去的百花楼都许久未踏足,他心中暗恨又无可奈何,近日好些了这才得以狠狠泄了火。 原想着回了中州便暗中派人将赫连景月做掉,谁曾想三番五次让他脱身,元云山只得暗地里恨的咬牙切齿。 且元云山一直以为赫连景月能做到的自己也能,他只不过缺少一些契机罢了。 待卸佩剑整衣冠进了昭寒殿内,元云山向主座之人行了叩拜大礼,听得萧欲逢轻轻一句“起来吧”这才缓缓直起身子。 萧欲逢依旧只燃几盏烛火,殿内如同名字一般幽暗寒凉,衬得他拿奏折的指尖愈发苍白。 “元卿,孤听闻你在漠北时受了箭伤,如今可好些了?” 虽说些关切的话,但若细瞧座上之人神色,可未又丝毫关心之情,昏暗烛光映在萧欲逢眸中显得愈发冷然。 元云山并未看清他神情,只当得陛下关心,心中暗喜,“承陛下关怀,如今已无大碍。” “甚好。”萧欲逢轻轻勾唇,放下了奏折,转而用掌心轻轻拖着下巴,漫不经心往下撂一眼。 “孤此前命元卿你与定远侯同去北诏,事后便出了定远侯嗜杀屠城一事,如今巡按御史那边也查的差不多了。” 元云山听罢只觉萧欲逢这定然是在夸他做的不错,于是连神情都忍不住得意几分。 “臣知晓陛下深意,屠城一事乃臣与手下禁军所为,只不过北诏人人皆知定远侯名号,他自然有口难辩。” 萧欲逢忽然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他又重复道:“甚好。” “孤还听闻,近日定远侯在宸都遇刺一事,这可也是元卿手笔?” 元云山当即应下,“正是,臣身为陛下近卫,又经太后引荐跟随陛下,深知陛下您如何厌恶如今的定远侯,想除之后快,臣自然不会让陛下为此忧心。” 萧欲逢从喉间溢出一阵低笑来,只是下一秒他便骤然拂袖,案上奏折顷刻坠地发出闷响。 只见座上帝王微微垂着眼,笑意浅淡, 只隐隐愠怒即将要冲破桎梏。 “放肆!” 元云山不过愣了片刻,身子一抖很快跪倒在地,“陛下息怒。” 他着实不知因着何事触怒龙颜,在他看来他做的一切都是萧欲逢想要做的事情,且太后那边也有此暗示…… “孤的心思,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揣测了?” 萧欲逢冷笑,“还是元卿认为,你十分了解孤呢?” 元云山已然不敢抬头,“微臣罪该万死,微臣着实不敢揣摩圣意,还请陛下明鉴!” 纵使他想杀赫连景月,也绝轮不到他人动手。 当初萧欲逢安排元云山与赫连景月大军一同去往北诏,也不过是中州实在无将可用,如此一来其他将领也能得到历练,且当时是太后私下举荐的元云山。 如此想来,他是时候也该见见太后了。 至于元云山,他已然得罪了赫连景月,以他的脾性自然不会放过他,如今自己又这般表明了立场,元云山自然也不敢再擅作主张。 此次北境之行,赫连景月若想除掉元云山,反而合了萧欲逢意思。 不仅如此,凡是太后母族之人,他皆不可用。 …… 出征前夕,赫连景月应约去了一趟百鬼楼,只是这回他还带了云辰。 原本他想着只身前去,因着此前萧尘音对他身边忽然多出的这位女子有几分好奇,云辰在府中也闲来无事,他便乘马车携她一同去了一回。 长久以来云辰只在赫连景月的描述里见过这位三殿下,一朝得见真人,她着实有些意外。 萧尘音一袭青衣临风而立,风姿清逸不染尘俗,眉目清隽温润,初次见只觉宛若天上人。 见云辰目不转睛盯了半晌,赫连景月歪过头挡住她视线,这才笑道:“小雪儿可瞧的过瘾了?” 云辰见状撇过脸,赶忙推开他,“哪有,我只是瞧着中州的殿下,竟长的如谪仙般,这才一时看怔了。” 萧尘音闻言摇头浅笑,默默从桌案一侧走到二人身边,“这位云姑娘再夸赞几分,景月过会儿可要在我面前闹了。” 赫连景月笑着,虎牙微微显露几分,她拉了云辰坐下,“我就这么容易闹?” 萧尘音而后也在二人面前落座,他只微微扬唇,对着云辰道:“云姑娘有所不知,他自幼是最磨人的。” “诶诶,三殿下。”赫连景月恨不得坐过去捂他的嘴,他甚至换了称呼:“阿兄,好阿兄别说了。” 云辰看着他们说笑只觉得有趣,只喝茶看戏,言谈间萧尘音眸光落在他腰间空落的位置一瞬,顿了下。 “景月近日,可是去见宫内见过陛下了?” 提及此,赫连景月唇边的笑意散了些,“嗯。” “有一事我只觉奇怪,当时在凤栖阁外,萧欲逢同我说他从未派人刺杀过我。” “我见他当日的样子确实不像说谎,他更像是不知晓亦或是从未暗示过元云山那样,刺杀一事如今想来倒是可疑。” 25.第 25 章 箫尘音听罢也沉吟半晌,“长久以来他一直暗中动手,结合今日景月你说的这些,此事确实有所蹊跷。” 是了,箫欲逢以往做事向来不计后果,难道不过短短几年就能有所改变了吗? “我以为那件事以后,他会有所收敛。”赫连景月垂眸,长睫掩了一半情绪,他唇角勾着,却不像笑得出来那样。 云辰听他们二人这般说,虽心中疑惑但却一言未发,那件事,想来应当指的是先皇后身故一事。 提及此事,二人皆是一阵沉默,云辰也未言语。 当初几人是有过一段自在欢愉的日子,箫尘音流落于民间十五载,一朝得与先皇相认,皇帝本就子嗣稀薄,自然喜不自胜。 但并非所有人都这样欢愉。 柔昭仪本以为斗过了皇后,宫中便就只有自己的儿子能继承皇位,没曾想却忽然冒出来一位三皇子。 只是这三皇子母妃身份上不得台面,柔昭仪便不太放在心上。 那时赫连家姐弟是早在箫尘音入宫前便与他相识,因赫连望曦十三岁那年在宸都郊外的山上独自狩猎,误入了黑熊领地,骏马受惊将她颠簸在地,千钧一发间索性得一位白衣小公子相救。 箫尘音救她那日恰逢去山间采药,他手中佩剑疾如流星,不过三两招便将那巨兽了解,收剑回眸那一瞬面前斗笠白纱纷飞,背着月光,赫连望曦望着他,就这样愣在原地。 “此地危险,姑娘还是不要一人前来为好。” 箫尘音言罢朝跪坐在地显得有些狼狈的少女伸出手,清浅一笑,月关绕过四下无人的丛林,不知恍了谁的心神。 赫连望曦偏过头,没朝他伸手而是自己扶着土地站了起来,她拍拍衣摆,微扬下颚道:“多谢公子,只是下回我再来,定不会落到如此境地。” 面前那位如谪仙般的公子闻言也怔了下,旋即笑开,“姑娘之身前往此地狩猎,想来是有些本事的。” “只是夜里露重恐失了方向,在下常年居于此山,姑娘若不介意,可以一同下山。” 赫连望曦也是头回来此夜猎,闻言不再推脱,再次道谢后便与他同往了。 下山的路上两人聊了许久,她得知箫尘音无父无母,常年山间采药为生,偶尔还会接点“私活”,赫连望曦自是好奇问他,箫尘音只是朝她温和一笑:“杀人放火。” 赫连望曦不信,“公子瞧着不像坏人。” “我虽救了姑娘,但也不一定便是姑娘以为的好人。” 赫连望曦迈过山间的石路,轻巧摆摆手,“公子今夜救了我,在望曦这里便是好人,日后公子若有所需,尽可来柱国符寻我,我的话爹爹向来是听的。” “不过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挂心。”箫尘音莞尔。 月光过境,直至目送那姑娘安然无恙进了柱国府,他才默然离去。 自那以后,赫连望曦无事去山上狩猎之时,便会去探望一番箫尘音,来往多了,她便把赫连景月也带着一起。 赫连景月那段时日因练剑不得要领颇有些苦恼,恰好从北诏归来,听得阿姐说要带自己去山上狩猎,想着散散心,便一同前去了。 初次见箫尘音时,他同阿姐一样,只觉这是哪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下凡,他素衣佩剑,衣摆不染纤尘,只站在草屋间朝他轻轻笑着。 “听望曦说阿弟近日因练剑而苦恼,在下此道略有涉猎,若阿弟不嫌弃,我倒是可稍作指点。” 赫连景月自然接受,未曾想这位小公子用起剑来竟颇有诀窍,剑影翩若惊鸿,经他指点年幼的赫连景月颇有领悟。 自此姐弟二人无事便都喜爱往郊外山上跑,连进宫玩乐的日子都少了。 还是等到一朝宫宴,姐弟二人才入宫,赫连将月当日还与阿姐提及,“许久不见二殿下了,不知他近来如何。” 赫连望曦想着,“今时不同往日,二殿下在宫内应当不错,我还带了宫外的小玩意打算赠予他呢。” “嗯,我也想他了。” 说玩两人便欢喜的去往宫宴,席上箫欲逢一身玄袍,襟边与袖沿盘绕细密金线,少年垂着眼,面色冰寒,瞧着矜傲疏离。 只是瞥过席下二人时,周身的淡淡冷意才忽而散了些,但他很快又挪回了目光,并未多言。 依照赫连姐弟对他的了解,箫欲逢向来不爱参与这等宴席,不情不愿自然就冷了脸,但往常他都会跑来与他们说话,今日倒不知是怎么了。 直到宴会结束,二人前往二殿下所居宫殿探望,赫连望曦从衣摆口袋里掏出从宫外带的小泥人给他,笑道:“这个最漂亮的是二殿下,这个小些的是阿弟,这个携佩剑的便是我。” “殿下,你瞧像不像?”少女明眸浅笑,望向他的一瞬,箫欲逢原本紧绷的那点不快随之散尽。 箫欲逢接过来自己的泥人放在手心,“很像。” 说罢他又问:“这三个都给我吗?” 赫连望曦“啊”了声,见二殿下正盯着她,随即反应过来,笑着:“自然,这些本就是带来想赠予殿下的。” 箫欲逢似是微不可察的勾唇,他接过了那几个泥人,随后吩咐宫人将他们收好。 “望曦与阿弟在方才宫宴上可用的好饭?若未填饱肚子,我叫他们再做一些。” 赫连景月很喜爱箫欲逢这里小厨房的八宝葫芦鸭,欣然道:“好啊好啊,方才都没吃到想吃的,还是二殿下这里自在。” 于是三人入座闲谈,赫连望曦见状问道:“怎的不见柔昭仪娘娘和公主?” “妹妹近日身子不太好,母妃带着她去宫外寺庙祈福了。” “这样,回头我与阿弟出宫后,也为公主求个平安符吧。” 恰好小厨房做好了饭菜,箫欲逢吩咐摆在二人那边,“无碍,想来近日天寒冻着了,你们二人也多多注意。” 几人正闲谈着,赫连望曦想到近日的事情,欢喜的与他提起,“二殿下,我与阿弟这些时日在宸都郊外山野狩猎,还结识了一位小公子。” < p>“他的剑练的真好,说来生的倒是与殿下你有些相像,都一样生的好看。” 言罢,箫欲逢眸中原本的温和逐渐散去,恢复了方才在宴中的那般神情,但他仍旧淡淡笑着,“是吗?” 赫连景月虽真吃着,但也敏锐的察觉到些许不对,二殿下瞧着似是并不高兴。 赫连望曦对这些细微情感的察觉不如她阿弟,仍笑着与他道:“是啊,那日我只身夜猎,还多亏他救了我,若日后有机会,倒是想将那位公子也介绍与二殿下也相识一番。” 箫欲逢神情彻底冷下来,他那时还不爱伪装,心情都摆在脸上,他轻轻呵笑了声,“我便说这些时日,望曦与阿弟怎的都不来宫中寻我了。” “本殿还以为是我哪里得罪,原是在宫外有了玩伴,便把我忘了。” 姐弟二人听罢对视了眼,纷纷想笑却不好笑出来的样子,赫连望曦装作皱眉状,“诶呀,二殿下这小厨房做菜也未曾放醋,怎的席间一股醋味?” 箫欲逢闻言原本绷着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绯红,他似乎恼怒,扭过头去,“你......” “二殿下,都是我与阿姐不好,日后我们常来,与二殿下带些宫外稀奇玩意好好赔罪,您可别与我们一般见识。”赫连景月也凑近了些,轻轻推了推他的手臂,笑着露出半颗虎牙。 姐弟二人你一眼我一语的,很快便叫箫欲逢消了气。 箫欲逢那时少有的,发自内心的笑了,他原就生的俊美绝伦,不冷着脸的时候便格外生动好看,“差不多便好了,这些吃食堵不上你们的嘴了?” 这样融洽欢快的时光一直持续到平宁二十三年冬。 先帝心血来潮,亲自纵马前往宸都郊外冬猎,偶然间在山间木屋发现了自己此前遗留在此的旧物,凭着旧物他才恍然忆起前尘往事,又恰逢箫尘音采药归来,一番交谈间,先帝更加确认,这便是自己流落在民间的血脉。 赫连家姐弟知晓这件事还是听右柱国下朝归来讲的,听父亲的描述,他们只觉越听越像自己在山间认识的那位白衣小公子。 直至后来去山上怎的都寻不着箫尘音人影,又恰逢入宫,这才知晓他真的就是先帝流落在外的皇子。 姐弟俩进宫那日恰好是箫尘音回宫不久,原本两人是要先去探望箫欲逢,未曾想在御花园湖畔便遇着了他们二人。 箫欲逢一身黑衣大氅,侧影远远看去矜贵冷淡,而他对面的箫尘音衣袂轻薄,只淡淡笑着。 “我真欲去探望三弟,未曾想在这儿遇着了。” 他默默瞧了眼这位方入宫不久的皇弟穿着,如此天寒地冻,他竟没件像样的衣衫,不过想来宫内便是如此看人下菜碟,箫欲逢似隐隐动怒。 “三弟宫内的人莫不是都死了,这才让你穿得这些便出来?” 箫尘音见状倒有些受宠若惊,他是知晓这位皇兄的母妃并不欢迎自己,未曾想,这位皇兄倒瞧着倒是似并非如此。 只是不知是真心亦或假意了。 26.第 26 章 箫尘音正思忖着如何回答他这位兄长,不远处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隐隐能听出几分欢快。 “二殿下,三殿下!” 赫连景月很快跑到二人身边,身后还跟着赫连望曦,他脸上还带着重逢的喜悦,只是在瞧见如此天寒地冻时节,箫尘音竟只着单衣时,他神色微滞,而后担忧皱眉。 “三殿下怎的这样就出来了,染了风寒可如何是好?”赫连景月言罢便解下了自己披着的大氅,盖在他身上,“我方才走得急都热了,三殿下快先披着。” 箫尘音只是笑着,面上不见半点因被刁难的窘迫,一贯的春风和煦,“景月与二皇兄不必忧心,只是此前常在山间,这身衣着方便行动,一时便没改过来这习惯。” 言罢他眸光转向方才走到赫连景月身旁的红衣少女,“望曦也来了。” 赫连望曦规矩行礼,只是对视片刻便垂眸没看他,“见过三殿下,二殿下。” 箫欲逢从二人到来后便没再开口,只是神情又同覆上层冷霜似的,他虽轻笑出声,但面容不见分毫笑意,“既如此,三弟往后可要注意些,毕竟如今身在皇宫而非山野。” “二皇兄所言,我定当谨记的。”箫尘音颔首浅笑回应。 纵使赫连望曦不在意寻常细节,也对他们间微妙的气氛有所察觉,她正欲说些什么,箫欲逢率先开口了,“我还有要事,便不多陪了。” 言罢他拂袖而去,眼神并未在除箫尘音外的二人身上停留,待箫欲逢远去,赫连景月凑到她阿姐身旁默默言道:“我怎觉二殿下又不悦了。” 赫连望曦听罢忍不住轻笑,“你头一回认识二殿下?” 几人闲叙了须臾,无论二人问些什么,箫尘音始终都说自己在宫中安好,又有兄长照拂,让他们安心。 箫尘音正欲请他们去寝殿内坐坐,便见柔昭仪身边的贴身侍婢昙华急匆匆路过此地。 “何事如此着急?”箫尘音叫住她问。 昙华冲几人行了礼,神情依旧焦急,“见过二殿下,是我们小公主忽发急症,现下正烧得厉害,娘娘让我去请太医来。” 闻言几人都有些忧心,箫尘音更是直言道:“我听闻皇妹这病症断断续续已有月余,我倒是精通些药理,不知可否前去探视。” 此事要紧,昙华自是很快应下,连带着赫连家姐弟也一同跟随去了柔昭仪殿内。 柔昭仪虽已三十韶华,但依旧姿容妍丽,岁月只添风韵,而箫欲逢那生的动人的眉眼正是随了她,箫尘音等人到时,她正守在箫晴玉塌前,神情有几分焦灼。 几人朝柔昭仪行了礼,她抬抬手,似是有些疲惫:“是三皇子和你们俩孩子啊,起来吧。” “晴玉自幼身子便不好,又同我在废殿磋磨几年,这才落下病根。” 箫尘音上前替塌上沉睡面色泛白的箫晴玉诊了脉,而后也轻叹一声,“柔昭仪娘娘说的没错,若皇妹向来体虚,那此前用来风寒发汗的麻黄汤便不可再用。” “皇妹身子根基不稳,出汗太过会伤元气,不如服用桂枝汤较为温和些。” 待箫尘音言罢,太医也随后进了殿内,听罢也是点头附和,他向柔昭仪行礼,“三殿下此言在理,公主长期风寒不可再用烈性些的药材,便依三殿下所言用些桂枝汤,饮罢用些热粥,覆被安卧即可。” “好,那边有劳太医了。”柔昭仪轻轻颔首。 赫连望曦看了会,见无大碍,便上前拿出此前与阿弟在寺庙求的平安福,“昭仪娘娘,这是我与阿弟与广济寺求的符,愿保小公主身子康健。” 柔昭仪面上的疲倦似是散了些,她笑着伸手接过来,“你们俩孩子,也是有心了。” 而后她目光转向箫尘音,面上带着淡淡感激之色:“此事,也谢过三皇子了。” 箫尘音缓缓摇头,“娘娘不必言谢,愿皇妹得以无恙才好。” 言必他垂眸看向塌间,忽然神色一滞,柔昭仪正替小公主掖被角,只是她手腕间所戴串珠其中一颗,竟是漠北独有的绀蓝色,此玉珍贵非常,更代表的是...... 漠北皇室所有。 箫尘音恐怕是自己看错,但他再三确认,实在相像。 他此后有暗中与宫人探听,但得到的结果都是昭仪娘娘没得到过此等赏赐。 但若非是皇帝赏赐,柔昭仪又是从何得来此物的呢? 因此事令他印象颇深,时至今日箫尘音仍记得此事,如今想来,倒是有几分蹊跷。 时隔多年,再谈论起此事时,箫尘音都觉得有几分不可思议,他与对面坐着饮茶的赫连景月缓缓道:“我倒是忆起一事,不知景月所觉的蹊跷,是否会与此事有关。” 赫连景月闻言很快放下手中杯盏,“三殿下大可说来听听。” “你我都知晓当今太后,箫欲逢母妃是南疆人,但你可还记得幼时晴玉急病那回,我替她诊罢脉,无意间瞧得当年还是柔昭仪的太后,手腕所戴串珠其中一颗,是漠北皇室所有的绀蓝色珠玉。” 箫尘音说罢,赫连景月与身边的云辰皆是神情微异。 他接着道:“据我所知,漠北未曾向中州进贡过此等美玉,若我当年并未瞧错,想必是柔昭仪入宫前便有的。” “景月不在宫中怕是不知,柔昭仪与先帝感情并不算好,她是先帝当年在外巡游偶然得见,强娶回宫的。” “且那珠玉她不常戴着,我也只在晴玉卧病时见过那么一回。” 待箫尘音言罢,对面的二人皆是吸了口气,不仅赫连景月,云辰也听懂了这是何意。 若真如此,当今的太后,竟与漠北有着关系? “三殿下,可真瞧见了?”赫连景月似是确认。 “真真切切。” ...... 与此同时,皇城内,宁晖殿。 自打先皇后祭日见过赫连景月,箫欲逢便一直欲探视太后,他们母子不常相见,偶尔得见,也只是谈论些后宫子嗣,朝堂引荐之事。 他来时,太后钟柔正斜卧在塌间,垂眸小憩,箫欲逢脚步尚浅, 她未曾睁眼只淡淡开口,“是陛下来了。” “母后。”箫欲逢唤出这二次时,似有些迟疑,与其是一个恭敬称呼,从他口中听起来更像疑问。 “陛下前来找哀家,可是有要事?” 箫欲逢神色平静异常,只是脸颊边的肉因着咬牙的力道而鼓动了下,“母后。” 他再次重复了一遍这称呼,而后问道:“您为何要杀赫连景月?” 钟柔这才缓缓睁眼,她虽韶华已逝,但依旧能瞧见昔日容颜是何等的妍丽,她沉声道:“你的皇后已崩,他是皇后的亲弟弟,且早已与你生了嫌隙。” “怎可留他?” 箫欲逢似是笑了下,而后眸色愈深,“就算您想替儿子杀了他,也不该是如今时日!” “漠北新王蠢蠢欲动,我朝如今能抵御漠北之人唯有赫连景月,没了这个屏障,倘若漠北大军长驱直入,母后该如何?” 钟柔睫毛有一瞬轻轻闪动了下,很快恢复不动声色的样子,“陛下未免太过小瞧我中州儿郎,没有他,中州当真便无将可用了吗?” “好。”箫欲逢又笑了,他似乎很有耐心起来:“那么母后的人选,是元云山吗?” “元云山是哀家亲自引荐给陛下的,自然不会有错。”钟柔轻轻抬起手,慢条斯理拿起桌案上的杯盏。 “好啊。”箫欲逢依旧勾着唇,但他很快便道:“可倘若孤轻易派并无经验的将领镇守漠北,此战败落,我中州失去的将会是一方城池和数万百姓性命!” “母后您自然可以在宁晖殿安然无恙的饮茶,那是再好不过了,还是说待漠北大军真的攻进宸都,您还能这般自在呢?” 钟柔握着杯盏的手微微停顿,一声低低的笑自喉间溢出,她看上去笑得温和,但只有身为她亲子的箫欲逢知晓,那笑意不过是一层虚壳。 “哀家常年久居深宫,自然对于这些事并不通晓,陛下说的自有道理,你日理万机想来也疲倦了,不如坐下与哀家喝杯茶,再慢些聊,哀家也好知晓陛下忧心之处。” 箫欲逢眸光缓缓落于钟柔伸手递出的茶水之上,那是杯再常见不过的莲花茶,离得近了,隐隐还能嗅见阵阵清香。 他看向钟柔,但对方眼底的温和与慈爱都无懈可击,像极了一位为孩子忧心的母亲。 箫欲逢顺着她的意思坐了下来,而后接过了她手中杯盏,似也柔和了话语。 “记得孤幼时,每当晴玉生病,亦或母妃遇着什么要紧事时,总喜欢拿着那串蓝色的珠玉默默祈祷。” 钟柔始终看着他手中动作,闻言神情微顿,而后才又笑着道:“是了,陛下还记得这些。” 箫欲逢说罢抬手饮尽了杯中的茶,看向钟柔,他的笑容有几分冰凉,“孤记得。” “因为那是漠北王族的宝石。” “孤也是近日才偶然想起,孤还知晓,母后方才给孤的这杯茶水里,下了无忧蛊。” “无忧蛊,能叫人失去记忆宛若孩童,母后,可当真是用心良苦啊。” 27.第 27 章 紫金色鸽子振翅在宫墙之上徘徊,忽而像发现了什么,朝着一个方向飞去,而后轻轻立在宫中不起眼院落的窗棂一角,抖动了一下羽毛。 青禾方从宁晖殿那里出来,见着这鸽子后心中了然,瞧着四下无人,她默默解了它腿上绑着的信纸。 瞧罢信上那行字,她很快回到屋内寻了笔墨,待重新走出屋内,青禾已将新的信纸绑好,而旧的那张被她随手丢进了院外蒸药的火炉子下,很快化为灰烬。 而后那封从宫内带出的书信被送到郊外百鬼楼处。 赫连景月靠坐在窗沿,听见窗外动静后抬手,羽翼色彩亮泽的鸽子便堪堪停在他手上。 待他打开细细看罢后,只轻轻皱了下眉,身旁的二人见状对视了一眼,箫尘音先开口问道:“景月,青禾姑娘这信中可说了什么?” 赫连景月收了信,似是静静思索,“太后今日忽发了急病,现在正卧床不起。” 云辰听罢也觉得奇怪,“怎的如此突然?” “此前倒是从未听闻太后身子不适,这事确实蹊跷。”箫尘音缓缓道。 “不仅如此,青禾在信中还说道,今日箫欲逢去过一趟太后的宁晖殿。” 此话一出,二人皆是神色微变,箫尘音垂眼,眸中情绪复杂,“事情莫不会这般巧?” 云辰虽未多说些什么,但也暗暗觉得不对,太后之前还好好的,怎么偏今日皇帝去了一趟便不好了。 “如果此事与箫欲逢有关,倒真是出乎我意料。”赫连景月靠在窗边,此处山高,视线远远眺去,隐隐约约还能望见那一片朱红宫墙。 “若真如此,我们能想到的,箫欲逢自然也想到了。”他言罢似是感慨,“也许真像他说的那样,他从未刺杀过我。” 箫尘音也轻轻点头,“若是这样,他的话便说得通了。” “只是如今出征在即,事关重大,他这样做,也并非彻底放下想取我性命的念头。” 言罢几人皆是一阵沉默,箫尘音只轻叹一声,走到他身旁搭上他的肩轻轻拍了下,“如今抵御外敌要紧,这些事日后自会清算,景月尽管放心去北诏,若有变动,我会传信给你。” “好。” ...... 宁熙七年仲秋,赫连景月携三十万军重回北境。 云辰一路随军直至北诏,一路上越临近故土,所见之景就愈发冷寂荒芜。 以往熟悉的村落河流,如今被烽火掠过尽数化作一片焦土。 云辰骑着马,她带着的斗笠白纱将一半面容遮去,北境寒风肆意,她频频回头,作乱的冷风将她面前白纱掀起,有两行清泪不觉间随之落下,砸在荒芜的土地上,很快被马蹄埋没。 入夜军队已搭起了营帐,赫连景月与副将周易之商议罢攻防之事,下意识朝四下望去,却未发现云辰身影。 他很快掀开帐帘走出,战后的北诏比漠北更加寂寥,夜里除了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便只剩萧瑟冷风盘旋。 巡逻的士兵见他出来纷纷问好,赫连景月只轻轻点头,视线往周围望去,却都不见那抹熟悉身影。 “将军,可是在寻小雪姑娘?” 元云山不知何时出现,似是恭敬的回话:“末将方才与她闲谈两句,眼下她应当往军营旁的雪渡河去了。” 许久未见,他漠北受的那一箭大抵是好全了,眼下虽低着头,但赫连景月仍旧能看见他眼底被明亮篝火映出的一抹冷光。 赫连景月眼下连客套的话也懒得撂下,只呵笑一声,很轻,“小雪姑娘也是你能唤的?” 他说罢便转身走了,留下不知是何神情的元云山。 虽不乐意看见这人,但他这回没说错,云辰确实身在军营旁的雪渡河。 她只静静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对着潺潺溪水,背影安静的有些孤独,赫连景月看了会儿,弯腰捡起一颗石子,从几步外的距离随意抛过去。 那颗石子在水面上轻轻点了三下后,才彻底落入水面。 云辰回神,扭过头便见那人一身红衣,唇角的笑意如初见般张扬肆意,他的人就同他向来着的那抹艳色般,直白闯入眼眸,叫她无法装聋作哑。 “小雪儿,今夜可是想在此处歇息?我瞧这儿的芦苇深的很,你倒是会挑地方。” 云辰很快面无表情的用手舀了水像他的方向泼去,但被他笑着躲开。 赫连景月三两步走到她身旁坐下,歪头看她,他连眸子都是亮着的,将她的沉默映照的清楚。 “云辰。” “小雪儿。” “小雪姑娘。” 只是无论他如何唤,再说些什么来逗弄她,云辰最多也只是扭过头,一言不发。 “怎么样能叫你开心些?”赫连景月似是思忖,而后很快道:“我去杀了元云山,而后就地起兵谋反,拥你为北诏新王,自此便替你守着北境,再过几年便杀进中州,如何?” 云辰终于轻轻笑了声,而后扭头看他,但瞧着他眼神却无半分戏谑,她这才愣了。 “莫再瞎说。” “你就当我是在瞎说。” 云辰盯着他瞧,他也这般回望,过了须臾,云辰似是有些忍不住,低头笑了阵,而后看他一眼,眸光终于亮了些,“赫连景月,你才是疯子。” “那我就是好了。”他也笑。 塞外入夜不息,他不动声色解了身上大氅落在她肩头,再开口时,眼底的笑意逐渐被清晰的定然取代,“放心。” “北诏一事无论谁欠你的,都该还。” 云辰将下巴抵在膝盖上,似有些疲惫的蜷坐着,她缓缓闭眼,“赫连景月,我方才见过元云山了。” “嗯。”他轻声回应。 “他活不了多久了。” 云辰抬眸,似是平静的看着前方流淌着的河水,赫连景月也同样静静坐在她身旁,看着她。 “元云山今日的饭食有大量的乌雪草,北诏独有,与野菜相似,误食会腹痛灼烧而亡。” “我今日,看到北诏如此景象,原本......”她说着,似有有些哽咽,赫连景月看着她,轻轻皱眉,眸光跟着颤了下。 “我原本想冲过去一剑杀了他,只是这样太过肆意,我只能这样做。”< /p>赫连景月没再说什么,而是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夜风寒凉,她身子都有些冷,赫连景月正欲带她回营帐,不远处便传来了动静,似是吵杂的人声与混杂的脚步,由远至近。 很快便有人来报。 “将军,元统领那边出事了!” 他皱眉有些不悦,“慌慌张张做什么,能出什么事?” 来报的士兵顿了下,抹了把额上的汗这才说道:“将军,方才巡按御史吴大人忽然来访,恰好元统领那边突发急症,似是......中毒之症。” 巡按御史,吴砚卿? 赫连景月倒是不在意元云山死活,只是在思索巡按御史这个人,他很快想起当初得胜回朝时庄老头因嗜杀一事参了他一本,而后便有了吴砚卿前往北诏厘清真相一事。 这位吴大人说来可是帝党,只是不知今夜是何来意了。 云辰听完抬眸看他,赫连景月眼神示意她安心。 “知晓,本将这便过去。”他说罢扶起云辰,先将她安置好后才出了营帐。 元云山的情况并不好,赫连景月也只是象征性进去瞧了一眼,而后便听随行的郎中说,怕是不行了。 “可惜啊。”赫连景月似是感慨,但眼底却无半分憾色。 事发突然,但好歹是朝廷命官,赫连景月随后吩咐了手下将士把元云山的尸身先就地埋葬,待战事结束再送回原籍老家。 他没空多处理这事,主营眼下还有一位巡按御史等着他。 赫连景月与朝廷里帝党官员向来并不熟稔,可谓不合,这位吴大人更是没打过几回照面,这会儿刚进了主营,只见吴砚卿很快起身相迎。 “见过将军。”他颔首。 “吴大人不必多礼,深夜到访可有要事?”赫连景月请人落座,而后叫人上了茶水,打算听他来意。 实则吴砚卿也未曾料到会有今夜元云山急症殒身一事,他这些时日在北诏实地访查已然调查清楚了。 赫连小将军于北诏屠城之事纯属空穴来风,实则是陛下安排的那支禁军所为,小将军反而是被迫接了这顶帽子。 他原本已经上报了陛下,此事已厘清可即刻回朝,听闻今日赫连小将军的大军已然行至了北诏,他虽入朝不久却久闻其大名,十分敬仰。 吴砚卿本想着回朝之前拜会一下小将军,谁曾想这种恩怨之事被有瞧见,尴尬倒罢,自己又是帝党,只怕叫人误会了什么去。 他没很快提及元统领一事,而是说:“下官近些日子一直留在北诏查访,渐渐也有了眉目,北诏屠城之事并非将军所为,下官即刻打算启程回宸都后,便将此事如实禀告与陛下。” 只是吴砚卿没提今夜之事,赫连景月也并未打算轻轻揭过,而是笑着与他道:“如此甚好。” “本将此前可谓百口莫辩,吴大人查出真相还本将一个清白,本将自是感激,只是元统领急症殒身一事说来倒巧,恰好赶在吴大人您厘清真相回朝之时。” “吴大人您自是明察秋毫,但不知这事若是传到旁人耳边,元统领是否真的急症而亡,怕是要有其中是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