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肆女掌柜她跑路了》 1. 朱雀街小食肆 “喔喔喔” 院子里鸡鸣声响起,天光微亮,厨房里已经传来“哒哒哒”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响声。 月书坐在铜镜前,伸了个懒腰,用冷水洗了把脸,往鼻头点了颗小痣,略显俏皮。 她踱步来到了厨房门口,驻足门侧。 墙角是用土砖垒砌的灶台,灶台上两口大铁锅,边沿放着几个粗陶罐,一应调味料俱全。 屋子中央是一个长方形的木桌,上面放了一套做菜用的刀具、木质案板以及一些锅碗瓢盆。 张婶正在案板上切着肉,月书看着她两鬓的斑白,想起以往每到年节,她总会包很多饺子冻在地窖里,一家人可以吃上十几顿,年幼时自己时常翻墙去蹭饭。 月书闭上眼睛,自从回到月记,仿佛是在做梦,不是因为觉得这一切不熟悉,而是太熟悉了。 当初买下这个宅子是为了安顿张婶祖孙,如今却她的安乐窝与避难所。 六岁的生哥儿抬头看见月书倚在门前,高兴地一蹦一跳,拍着手欢呼:“姐姐来了,阿奶姐姐来了。” 生哥儿,白白嫩嫩,脸上红扑扑的,身上的衣服虽然已经洗得泛白,打了几个补丁但也是干干净净。 月书上前伸手捏了下他肥嘟嘟的小脸,手不自觉一抖,前世祖孙俩为了给她报信倒在血泊中的一幕闪现在眼前。 生哥儿睁大眼睛,疑惑道:“姐姐?” 张婶放下菜刀,紧张地用围裙擦了擦手:“小姐,我去给您打水洗脸。” 月书整理了情绪,道: “不用了,张婶,我洗过了,我来帮你吧。” 张婶连忙摆手:“不行不行,哪能让小姐干活。” “我们是一家人。”月书卷起袖子,用一根筷子,盘起散落的长发。 生哥儿继续蹲在地上扒蒜,眼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 月书蹲下来,纤细的手指刮了下他的小鼻尖:“是吧,小豆丁~!” 男孩的视线越过她的肩头,看见砧板上刀光翻飞,肉块在刀刃上迅速瓦解。 “姐姐,”他咽了咽唾沫,瞪大眼睛,“姐姐好厉害!比阿奶还厉害!” 张婶也忍不住感叹:“是啊,比我这老婆子有用多了。”转身便去一旁,揉面团去了。 月书左右张望: “昨天挖的笋在哪?” “在地窖里,我这就去拿。”张婶放下手里的面团,拍了拍手。 月书拦住了她,转头对生哥儿说:“生哥儿,陪姐姐去好不好?” “好!” 地窖里也没有放很多东西,只有一些常用的米面豆子和昨天挖的竹笋,月书心里盘算着买些什么食材,冬天可以腌一些咸肉,不怕坏,黄豆也不错,可以做豆花,豆腐,就是缺一个磨。 月书绕过了放着竹篓的位置,拿了筐装了几根竹笋。 生哥儿小大人一般,也学着拿了小筐装了几根,她揉了揉小豆丁圆圆的脑袋笑道: “小豆丁真能干。” 生哥儿红了红小脸,月书扑哧一笑。 厨房灶台的锅里,热水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月书将去掉外壳的竹笋下锅。 抬手往锅里撒了些盐巴,水煮与盐巴的结合可以很好地去除竹笋的涩麻味。 竹笋是冬日里最鲜美的食材,是南朝的特产,那边地理位置靠山,土壤优渥。 半月前来到小院,就瞧见院子墙边的一丛翠竹,在这冬日里仍旧常青不败,土壤里一簇簇冒着嫩芽的竹笋。 待水再次煮开,拿起笊篱把竹笋放入提前装了井水的大盆里冷却。 月书把晾凉的竹笋放在案板上切丁。 张婶帮着在灶里添火,抬头:“小姐,没想到这竹笋也能做菜。” “可不是,隔壁种的竹子都蔓延到咱们小院里,也算是物尽其用了。”月书笑着将五花肉末下锅。 “滋啦!”一声,不消一会儿,熬出黄橙橙的猪油,待放入蒜末后,一股浓烈的油香夹杂着蒜香气飘散开来。 月书将切好的笋丁放入锅内翻炒,竹笋的清香夹杂着猪油的肉香,生哥儿喉咙动了动,口水从嘴角流了出来。 月书刮了刮生哥儿的鼻子:“小馋猫。” 从锅里舀出一勺笋丁,吹了吹喂给他,他看了看张婶,见张婶点头。 他才张嘴吃了一口 放入嘴中的一瞬间,口水就不断分泌,囫囵吞枣地咽了下去。 生哥儿囫囵吞枣后,又大眼睛巴巴地盯着冒着热气的锅,月书笑问:“好吃吗?” 他拼命点头:“好吃!也太好吃了!” 月书边将笋丁盛出边道:“要留着小肚子吃更好吃的包子才行~” 生哥儿喉头滚动,点了点头:“嗯!” “我拿去院子里散一散热,等会儿和肉末混在一起做包子馅。” 张婶点点头,捧着盆放在院子的石桌上,一刻不停地盯着,生怕这香味引来哪只野猫给偷吃了。 “主子,您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玄衣男子视线落在一只橘色的肥猫身上,见它极其不安分地扒拉着他的手背:“金奴,饿了?” 他拿起一旁盘中的小鱼干递给它,谁知它看都不看一眼,扭过了脑袋。浅粉色鼻子翕动,在男子怀里挣扎。 “喵”的一声,往院墙翻去。 金奴从墙头上一跃而下,露出尖尖的猫爪,直直冲着那盆热气腾腾的猪油炒笋丁而去。 妇人一只手将盆子护在身前,另一只手迅速拿起一旁的扫帚作势要打它: “又是你!退!退!退!”快步回到了厨房,立时关上了门。 月书见她慌慌张张的进来,忙问:“张婶?发生什么事儿了?” 张婶抬手擦拭额间的汗,正要说,便看到金奴正蹲坐在月书的脚边。亲昵地蹭着她的裙摆,尾巴还时不时地贴着她的小腿。全然没有方才那张牙舞爪,猛虎扑食的模样。 “小姐,方才在院子里,这只肥猫想偷笋丁吃。凶得很!” 金奴继续绕着月书的脚边来回穿梭,圆溜溜的大肥脸一遍遍蹭着她的裙摆,用行动反驳着张婶的控告。 生哥儿看见这么可爱的金奴,蹲下去要去摸它,却被它灵巧的躲开继续缠着月书。 月书蹲下身,抱起来了金奴,它温柔地眨了眨眼。月书用手掌揉了揉它肥嘟嘟的耳朵,它则将脑袋主动凑向少女的手掌,发出“咩咩”的声音。它抬起猫爪子小心翼翼地扒拉她的手,控制着力道,与她保持了一段距离,发出“喵喵”声,像是在撒娇。 月书摸摸它的猫爪子,笑眯眯道:“生哥儿,去拿个小碗来。” “好!” 生哥儿屁颠屁颠走到厨房的碗柜前,选了一只最小的碗递给月书:“姐姐,我们要养它吗?” 月书笑着点头 :“生哥儿想养吗?” 生哥儿瞅了眼张婶。 月书接过碗,瞧这孩子的小模样,忍俊不禁:“养,我们养!” “好耶!好耶!我有小猫了,我有小猫了!!”生哥儿蹦蹦跳跳好不高兴。 月书走向那盘猪肉炒笋丁,金奴则虎视眈眈地盯着香气的源头,不住地舔舔嘴唇。 张婶紧紧地抱着怀里的盘子:“小姐辛苦做的怎么能给猫吃呢?” “没事儿~”她抬手从盆里舀了两勺猪油渣炒笋丁。 它亦步亦趋地跟随着她的步伐,眼睛发亮地盯着她手里的碗。恨不得长了翅膀,直接原地起飞,一口吃掉碗里的美味。 月书将一小碗笋丁放在院子的石桌上,温柔道:“馋猫,吃吧。” 见它像是饿了三天一般,一口下去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又继续仰头睁着大眼睛望着她。 月书轻点了下它的额头: “等包子做好,再给你吃。” 它似乎是听懂了她的话,低下了脑袋,猫爪子来回地在嘴上蹭,又舔了舔自己的猫爪子。 “还挺爱干净。” 金奴“喵喵”两声回应。 天蒙蒙亮,食肆门口摆上蒸笼卖肉包子。 “今日月记小馆推出季节限定~碎玉包!” “碎玉包子!脆嫩的碎玉包子。” “碎玉包子!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老板,来两个肉包子。” 街上行人越来越多,都好奇地看向叫卖的食肆。 食肆开在朱雀街上,这条街通往各个衙门,就算去往那巍峨的皇宫也是必经之地。因此路过的不是官员吏员也可能是某个王孙贵胄。 一个年轻人匆匆路过,被一股焦香夹杂着一丝特殊的清香味拦住了脚步。 月书眼睛一亮,是李业,没想到重活一世遇到的第一个熟人就是他,连忙招呼: “客官面生,是头一回来吧?咱家的碎玉包,可是全京城独一份。” 李业就是日后的大理寺少卿,前世二皇子的得力手下,为他做过许多见不得光的事。 现下不过是大理寺的一名五品绿衣小官,是个极善经营之人,总是在不经意之间讨好他人,却不显刻意。 记得让他声名鹊起的该是那起连环杀人案,想到那起惨绝人寰的案件,同为女子,月书也想帮帮她们。案发时间应该就在最近,只是官府极力压住了消息,尚未传开。 顺便卖一个人情给他,总好过日后针锋相对。 李业有些心动,不着痕迹地摸了摸袖口的钱包:“怎么卖?” 月书笑着说:“十文一个,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李业心头打鼓,这价格确实贵,他的银钱多数用来打点关系了,面上却毫无波澜。 粉衣妇人凑近闻了闻:“再好吃的包子,也不值十文钱啊!” 十文?周围走动的百姓凑了过来,七嘴八舌。 “什么包子十文一个,这怕不是金子做的吧!” ”是啊,一看就是外乡来的,胡乱定价。“ 普通的肉包子也不过两文钱一个。这碎玉包比别人贵了五倍,若是卖不出去,这一早上的功夫可不能白费了。 张婶手心冒出了细汗,慌乱地看向月书。 月书回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打开蒸笼盖,独属于竹笋的清香迎面飘散在空气中。 2. 碎玉包好吃 李业喉头动了动,口腔中克制不住的分泌口水,思量片刻,咬牙道: “来一个!” 张婶这才放松下来,激动地双手接过十文钱,喜笑颜开:“好勒。” 李业拿起包子,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那一瞬间的滋味冲击着味蕾,这也太特别了,从未吃过这般口感的包子,寻常的肉包子里面的肉馅只有肉,而这碎玉包里面脆嫩的食材搭配韧性十足的肉馅简直是神来之笔。 不经意地加快了进食速度,还未细细品味,便已经吃完了。 旁边的人巴巴地看着他:“味道如何?” 李业细细回味:“馅料酥酥脆脆的是什么食材,口感怎的如此特别?” 月书拿起一个碎玉包掰开,将包子内里的馅料展示: “那脆嫩的便是新鲜采摘的竹笋,竹笋是南朝特有的一种食材,不仅口感脆嫩,还有开胃健脾的功效,吃多了还不胖!客官何不外带几个与家人同食?” 李业好奇道:“掌柜这包子是你做的吗?” “是,客官可还满意?” 李业不自觉地点点头,原本还心疼这十文钱,吃完一个居然这么好吃,能做出这么好吃的包子,定是位肚皮溜圆的中年厨子,亦或是位胖乎乎的厨娘。 谁成想竟是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声音悦耳,一双小鹿眼极其灵动,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令人记忆深刻,看着年纪约莫十四五岁。 再看她手中的碎玉包子,包子中的鲜香脆爽的馅料如碎玉一般,能想出这般雅致的名字,怎可能是个俗人呢。 一直探头张望,穿着偏小一号的粉色水袖衫的妇人不屑道:“竹笋能吃?这东西麻得很,也就是南方的几个小地方才会吃的东西。” 月书也不恼,开门做生意总会遇到一些质疑声,她笑盈盈道:“一看姐姐就是行家,这竹笋啊经过特殊的处理能够完全去除麻口。” 转头问李业:“客官可有尝出麻涩之味?” 李业摇摇头,好吃的紧:“这竹笋真是特别,再来三个,外带。”说着从荷包里拿了银钱递给月书。 张婶这次笑得更加真诚了:“好,好!”将包子放入油纸包递给了他。 周围的百姓见这人一下子又买了三个,十文钱也不是出不起,这可是京城最繁华的朱雀街,无论是去各个衙门,还是通往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都是必经之路。能住在这里的百姓,非富即贵。 原本看热闹的食客们,一哄而上。 “我要一个。” “我要两个。” “我也来一个。” 月书边打包,边招呼食客,突然脚边有什么东西在蹭她,低头一看,毛绒绒的猫脸望着她。 她笑了笑,趁着打包的间隙,递了一只包子给它。 肥猫嘴里叼着碎玉包,跑进院子,又从墙头飞跃而下。 男子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吃什么?” 石甲看了眼金奴嘴里叼的包子,又看了看手中的纸包: “回主子,是隔壁食肆的碎玉包,一大早便听见她们吆喝了。属下也买了几个,您尝尝?” 他鼻尖闻到了一丝清香,看向金奴正啃咬着包子:“碎玉包?”这名字还挺雅致。 石甲将听来的告诉他:“是,掌柜的是个年轻的漂亮小娘子,叫月书,内馅用鲜嫩的竹笋做的,脆脆的口感似碎玉,遂起了此名。” 男子眼神落到了院墙边那一丛竹林,几颗嫩芽正欲破土而出,他若有所思,眼中的笑意一闪而过。 他刚刚拿起包子,在手中端详片刻,见包子的褶子捏得纹路大小均匀,是个厨艺不错的人做的。顺势将包子送入口中,一道胖乎乎的影子从他面前闪过,肥胖且灵巧的爪子一掏,一只包子就出现在它嘴边。 它跳跃几步,便蹲在围墙上面,享受着美食,看都不看主人一眼。 他余光瞟见桌上的另一只包子,心想:“还算有良心,还知道给本王留一个。” 包子刚刚贴近嘴边咬了一口,金奴的肥手再次出现,飞快地捞走翻过了墙去。 他咀嚼着口中的包子,眼底露出了惊艳之色,看了眼金奴逃跑的方向,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手:“案子查得如何了?” 石甲问道: “已经有些眉目了,似是药王谷的手笔。主子这不是交给大理寺了吗?您查这个做什么?” “药王谷?盘踞南朝的一门派,来大丰必有其目的,而且被杀的均是年轻的少女。”他执笔写了一份信,递给石甲:“交给禹城的抚院,让他查一下。” “另外。”他看着金奴消失的方向,:“本王记得二皇子的未婚妻也叫月书。” “属下这就去查!”石甲一惊,领命退下。 “哗啦啦。” 月书送走了最后几位食客,与张婶一起数着桌上的铜板笑眯眯抬头:“小姐,月记好久没有一次赚这么多银子了。” 月书将铜板全部推给了张婶:“你去给生哥儿买几件好衣裳。” 张婶连忙推回:“男孩儿皮实,没得把好衣服糟蹋了。” “月家有钱,您不必如此拮据,况且我还能养不起您和生哥儿吗?”她又从袖中取出了几片金叶子递给张婶。 张婶推托:“小姐偷偷跑出来,以后要用钱的地方不少,这金叶子老身不能收。” 月书起身朝外边走,边走边说: “早上听客人说西市有南朝商人贩卖一些可食用的香料,你去买一些来,这一贯钱您先拿去,生哥儿也是月记的门面,可不能太寒碜了。” “小姐。”张婶眼眶发热,眼底有一层薄雾。 看着张婶两鬓斑白,她内中满是愧疚:“若不是因为我,生哥儿父母也不会…” 张婶眼神决绝:“小姐说的哪里的话,保护小姐本就是我们的职责,当年若不是小姐我们一家早就被流寇杀了,哪还有生哥儿。” “够了,无论如何,只要你们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我不需要你们的保护!”月书情绪突然失控。 张婶一时怔在了原地。 月书片刻后道:“去买香料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张婶点头,随后退出了房间,关上了房门。 昨夜她依旧没有睡好,那个噩梦一直缠着她。纵使已经回到了数年前,她还是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枝条间竹叶交织,阳光从空隙中穿过窗棂,照在她 半张白皙的脸上,呼吸变得粗重。 她又做梦了,梦见月家尽输家财之半,以佐军需。 梦见了大红花轿前站着一个谪仙般的少年郎。 梦见了自己手中沾满了鲜血,染红了双眼。 她捂着肚子,她真的好痛,锥心之痛,是她害了月家,害了师傅,害了腹中的孩儿。 月书整个人不住的发抖,浑身冒着冷汗,好冷,她好冷,一股暖意袭来。 她睁开眼,一张毛毯盖在了她的身上,张婶一脸慈爱道: “小姐,又做噩梦了?” 月书望着窗外,长长叹了一声:“张婶,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我嫁给了二皇子,但是换来的却是遍地鲜血,连你和生哥儿都…” 张婶脸色一白,心也是砰砰直跳,忙安慰道:“小姐,这只是梦,梦里的事是相反的当不得真。” 当不得真吗?她亲身经历的十年,怎么可能会是假的呢? 月书握着张婶的手,手掌微颤:“张婶,您一定要记住,如果遇到麻烦,一定一定要先保全自己。” 张婶见她情绪紧张,心道小姐作为月家的下一任家主,从小承担了太多,不可随心所欲地活着,她心疼这个自己从小带大的孩子。 伸手将她揽在怀里,手掌轻轻地拍打她的后背:“不怕,囡囡不怕。” 粗糙的双手满是老茧,却令她感到异常心安。 月书的眼角一滴泪滴落,打湿了张婶的颈窝,她笑了,能回来可真好啊。 她在地狱爬了整整十年,回到了十五岁这年。 她厌倦了尔虞我诈,厌倦了权力斗争。 只想安稳度日,如她少时所想一般,开一家小小的食肆,三餐四季,家人皆安好,知足常乐。 与此同时,大理寺的值班室中。 “我的碎玉包!” “李业。你叫什么呀!”同为五品司正的张辽皱眉捂着耳朵。 李业刚放下朝食便去做事,待回来,发现放在桌上的碎玉包不见了,冷脸道:“我早上买的碎玉包!谁吃了!” 他本打算送给王大人,自己没什么银钱,只能投其所好——王大人爱美食是人人皆知的。 冯六问:“什么碎玉包?” 李业虽然心急,但也冷静下来,解释道: “今日朱雀街买的包子,用竹笋与猪肉做的,极好吃!” 众人恍然,原是被拿了朝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表示没拿过。 冯六转头,嘴角一瞥:“不过是个包子,又不是什么龙肝凤髓,做什么疯样。” 李业瞬间红了脸:“你不懂,那包子,肉馅脆嫩无比,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包子!” 冯六眼皮都不抬,连连点头:“是是是,真是乡下人,没吃过细糠!” 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降临,众人打眼看向门口,屋内骤然间鸦雀无声、慌忙跪拜。 “王大人。” 一个身穿绯衣的五十岁左右的男子,清了清嗓子。 “咳咳。” “嗯,都起来吧。”他威严的声音响起,又看了眼李业:“这包子名字倒是雅致,哪家铺子?” 3. 有人模仿我的包 李业没反应过来,旁边的小吏轻轻撞了他一下,小声提醒:“大人问你话呢。” 李业忙道:“回大人,朱雀街的月记小馆。” “明天买十个来。” 李业还未从失去包子的噩耗中回过神来,愣道: “啊?” 王大人一向对他不假辞色,如今叫他买包子,一瞬间欣喜,但是王大人没给钱,刚刚发的俸禄又花完了。 冯六一脸错愕,心想这李业真是走了狗屎运。 转眼到了第二天,月记小馆门口却是一个食客都没有,斜对面的早餐铺子倒是人声鼎沸。 张婶满脸忧色,小声问:“小姐,这怎么办?” 她本以为昨日碎玉包全部卖空,今天才多做了五十个,可现在卖不出去该怎么办 月书紧了紧眉头:“婶子别急,我去看看。” 月记小馆对面是一家名为新荣记的早餐铺,如今门庭若市,长长的队伍井然有序,有昨日来买过碎玉包的食客,也有没见过的生面孔。 “碎玉包,碎玉包,只要五文一个。” “五文一个,同样的价格我们新荣记可以买两个!!” 其中一人大大的咬了一口手中的包子,本以为捡了大便宜,结果面露难色:“口感虽然有些相似,这里面不是笋丁吧。” 另外一个食客连忙塞了一个到嘴里:“还行啊,口感确实不一样,但是胜在价格便宜。” 新荣记的老板娘周大娘,看着门口一大堆人,笑眯眯地说:“是啊,客官,五文一个很划算的!这里面加了黑木耳,同样脆爽。” “那月记的价格就是黑店,哪像我们这些良心店铺可不能挣那黑心肝的钱。” 月书冷冷地看着那周大娘,正是昨日那个,好奇试探,身穿粉衣的肥胖妇人。 没想到模仿的如此之快,竟然连名字都不换。 她回到月记,与张婶耳语一番。 “小姐,这能行吗?” 月书安慰道:“客人要的无非是因为价格实惠,尝尝鲜,咱们的口味便是口碑。这个办法不但不会降低价格,还可以宣传新品,你只管放心。” “你去找人,我去盯着。” 二人分头行动。 片刻后,新荣记门口,队伍最末的汉子正垫着脚张望数着队伍的人数,一股陌生的香气突然从背后撞过来。 不是肉香,也不是油香。是冲鼻子火辣辣的,混进了北风里。 他回过头,一个老头捧着竹筒从月记的方向小跑过来,边跑边吸溜,辣得鼻涕都出来了,嘴却咧到了耳根。 “月记买两个碎玉包还送一碗麻辣豆花!”老头冲排队的人群喊了一嗓子。 队伍骚动了起来。 “买二送一?那我何必买这。” “走,我们去月记。” “是啊,是啊,原也是尝尝鲜,定要吃最好的!” 人群纷纷朝着月记小馆的方向走去。 周大娘看着人都要走光了,大喊道:“别走啊,客官,我们也打折,我们也买二送一!” 那捧着麻辣豆花的老头道:“你家有麻辣豆花吗?” “我家有咸豆花啊,那也不比麻辣豆花差!再说麻辣的东西能吃吗?不得吃坏了肚子!” 看着对面有开始挤满了人,而她这边… 周大娘一口银牙都快要咬碎了,还要继续笑着招呼留下的客人。 抬头隔着街迎上了月书的视线,面上有些尴尬,低了低头不敢与她对视。气得踹了一脚身旁的年轻伙计。 月书转身回了食肆。 几个相熟的食客问:“张婶,这麻辣豆花是何物啊,闻着十分馋人啊!” 张婶热情招呼:“南朝商人那买的食用香料,据说叫辣椒。大冬天驱寒再好不过,客官要不要试试?” “香料竟然也能做成吃食?真是新鲜!” “是啊,怕不是吃了拉肚子。” 月书脸上的笑容转为冷意,看向那说话之人,是那个新荣记的伙计。 月书走到张婶身前,拱手道: “我是月记的掌柜月书,我承诺若是吃坏肚子,吃出任何问题本店负责到底,若是有人故意陷害,蓄意生事那便顺天府衙门见!” 那伙计与月书目光对上,慌忙移开视线朝着斜对面跑去。 月书笑盈盈道:“今日碎玉包买二送一,赠品麻辣豆花和碎玉包二选一,送完为止!” 一人道:“小娘子真会做生意,我正闲着不能吃辣该怎么办呢!” 一身南朝商人打扮的男子:“辣椒在我们南朝是可以代替盐的存在,那没有辣椒是吃不下饭的!给我来两个碎玉包,赠品就要麻辣豆花。” 他接过月书手中的盘子,抓起碎玉包,一口包子就着一口麻辣豆花,说道: “这这这..这豆花实在是神奇,入口是冲破舌尖的辣,口水都控制不住分泌,滑嫩的豆花一不小心就从舌尖滚落,不烫不冷刚刚好,舌头还有微微的酥麻之感实在是太奇妙了!让我想起新婚时与娘子举案齐眉的日子。” 他脸上不自觉双颊泛红:“我再来两个带回去给娘子尝尝!” 方才在新荣记买朝食路过的人,一听(月记)居然可以选碎玉包当赠品,早知道就不买新荣记的朝食了。 随着蒸笼掀开那股竹笋的清香钻入了他的鼻尖。他咬了一口新荣记的包子,忍不住吐了出来,“呸呸呸,便宜没好货!”说着将包子扔到了路过的垃圾车里。 连忙也加入了队列中:“我,我要两个,要两个!” 周围食客哪还能忍得住,生怕赠品送完,纷纷喊道: “我也要两个。” “我要四个!” 李业赶到的时候,月记小馆门口又排起长龙。 听前面的食客讨论,买两个碎玉包送一碗麻辣豆花。 李业不急不缓的加入了队伍,麻辣豆花王大人一定爱吃,王大人少时就是在南朝长大的。 这个麻辣豆花香味着实霸道,他袖口掩着口鼻,生怕影响自己官员形象。 眼看着队伍越来越短,终于排到了他。 李业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蒸笼,眼睛又看向另一旁盖着的蒸笼问: “碎玉包可还有?” 月书笑着打开了一旁的蒸笼盖子: “您来啦,都卖完了。” 李业喉头不自觉滚动,等了这许久,有些失望,怕是王大人怪罪。 排在他身后的食客们纷纷叹气:“早知道不去新荣记了,真是耽误事儿。” “掌柜的,你明天能不能多做些,我们这饿着肚子等堂,两眼冒金星,书都读不进去了。” 看着像是书院的学生,约莫十五六岁,月书笑道:“好,明日多做五十个!您可一定要来哦!” “一定一定!”少年们高兴地应着,结伴去上学,待到了书院才想起来,没让掌柜的预留,众人直喊失策失策!只得明日早些去排队了 ! 月书看着踌躇的李业,她将特地为他留着的麻辣豆花,倒进竹筒里递给了他。 “还有一碗麻辣豆花,赠予客官。” 李业推辞道:“姑娘客气了。”手却是主动接过了麻辣豆花,辛辣之气直冲鼻尖:“这是南朝香料?” “客官,不愧见多识广!”月书笑道。 “没有没有。”李业从怀里掏出十文钱,转身便走。月书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但愿他不要让自己失望。 李业捧着麻辣豆花,小心翼翼地走在大理寺中。 “又拿了什么下贱货色在衙门乱晃。”冯六扇扇鼻子,似是闻到了什么难闻的味道。 李业不予理会,径直去了王大人的值房。 鼻尖飘来一股熟悉的辛辣味,王大人一抬眼就盯着李业手里的竹筒。 王大人目光如炬,见他手中并无包子,问道:“碎玉包呢?” 李业只得实话道:“属下无能,到的时候已经卖完了。” “没买到?” “月记生意太好,实在是…”李业心想,这点小事,王大人应该不会怪罪。 “手里拿着什么?”王大人鼻翼翕动,扫过他手中的竹筒。 李业握着竹筒的手紧了紧,果然与传闻中一样,王大人爱美食,看来自己走对了。 “回大人,此乃麻辣豆花。” “嗯,拿过来我看看。” 李业微松手把竹筒递了过去,两人的手同时抓着竹筒。 王大人抬眼:“嗯?” 王大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两日后,买十个碎玉包,这个麻婆豆腐来两碗。” 李业点头称是。 “年轻人,要多锻炼锻炼身体,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王大人面色不改地叮嘱,这也是他第一次看这个手下,对方长得平平无奇,难怪过去没注意到。 “今日你就同本官一道去一趟城外吧。” 李业应是。 圣上下旨,大理寺协同二皇子一起调查京城的连环凶杀案,若是查好了,那必然受器重。 那案件甚是惨烈,已经有五名遇害者,无一生还。死去的女子被活活剥了面皮,右手无名指被切除,凶手的心理素质极其强大。 李业很是高兴,也不枉费他的一番心思,当然也要多谢那月记的女掌柜。 午间日光正好,院子里金奴正窝在窗边晒着太阳小憩,小鼻子微动,睁开眼看向正在灶边忙活的女子。 “哒哒哒。”月书又开始剁肉了,月书这次去早市买了许多食材,咸猪肉、猪排骨、五花肉、还有一些豆腐皮。打算做一个同样有竹笋的美食‘腌笃鲜’。 ‘腌笃鲜’是一道江南地区的菜式,也就是如今的南朝,‘腌’指的是腌制的咸肉、‘笃’则是烹饪方式,小火慢炖发出的‘咕嘟咕嘟’声,很是形象,而最后一个‘鲜’指的就是鲜肉与嫩笋。三者缺一不可。 将豆腐皮铺在案板上,将调好的肉末铺在豆腐皮上,再细细地卷成一个圆柱:“张婶,就这样包,然后四个一捆,用竹壳扎起来。” 张婶模仿着她的手法,也同样卷成一个圆柱,不一会儿案板上就堆满了。 “小姐,这是什么吃食?” 月书回忆着:“这个啊,是面结,小时候跟着父亲走商的时候路过一个南朝那边的一个沿海小城,那里的面结面很是出名。” 张婶道:“小姐近日做的都是南朝美食,是在等人吗?” 4. 腌笃鲜好吃 张婶若有所思,但怎么也想不明白。 月书将咸肉切成片状,和排骨一同冷水下锅,放入姜片和料酒,去除腥味与排骨里的血水。 温度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锅底冒着细细的小泡才刚刚好。 张婶见帮不上什么忙,便坐在厨房门口剥起竹笋来。 她把焯水后的咸肉和排骨,用温水冲洗面上的浮沫,千万不能用冷水,只有温水才可以保持肉质鲜嫩,不至于收缩变柴。接下来便是要‘笃’了,将焯好的排骨与咸肉一同放进砂锅内,冲入温水没过食材,放入姜片和葱结。 看着砂锅冒出了‘咕嘟咕嘟’的大泡泡,再改小火慢慢炖着。张婶的竹笋也剥好,切成了滚刀块,月书还是依着同样的方式将竹笋放进热水里焯,去除麻涩味。 捞出嫩白的竹笋放进了砂锅里,一同熬煮。 生哥儿玩得满头大汗从院子里跑了进来,第一时间就是将蹲在窗边小憩的金奴抱在怀里,摸了摸金奴的脑袋,这才问:“阿姐做的菜,都飘到院子里外了,太香了。” 月书打开砂锅盖子,白色的蒸汽遮住了视线,咸肉与竹笋的清香扑面而来,用手扇了扇,这才看清了些,各种食材盛了一小碗,面上撒了些葱花,放在桌上。 “饿了吧,今天做了腌笃鲜,生哥儿指定爱吃!” 生哥儿坐下,将金奴放在腿上,鼻子闻了闻飘上来的味,开心道:“阿姐做什么,我都爱吃,小生不挑食。” 生哥儿边吃,额头上的汗便开始淌。张婶拿着洗净的帕子走了过来,月书接过道:“我来。” 月书轻轻地擦拭他的额头,大冬天还能玩出这么多汗,看来张婶说的对,太皮实了。 “咚咚咚” 前厅传来敲门声。 月书前去打开门:“谁啊?” “月掌柜,请问你见过一只橘色纹路的猫吗?” 月书打量面前这人,应是个侍卫或者仆从。 “你是?” 侍卫解释道:“哦,我家主子是隔壁蔡府的。” 月书将目光投向他身后的主子。 此人一个气质冷冽的男子,头上戴着七梁玉冠,冠上玉簪横贯,身着一件青狐制成的大袄,里面是玄色暗纹的云锦,领口袖口皆是用银丝绣着的缠枝莲纹。 腰间束着一条玄青色绦带,绦带上坠着一枚似是什么动物的骨头,这骨头被日日摩挲得油润发亮,脚踩黑色皂靴,他面容清癯,鼻梁高挺,薄唇微抿透着一丝压迫感,负手而立与她对视。 月书眼底一凛,竟然是他! 楚广王傅子苏,今年二十有五,掌管边关二万大军,如今是被扣在京城了吧,待晋北进攻之时他还是会回到边关,做他的大将军。 前世,二皇子叶承允的死对头,叶承允将所有的罪责都按在傅子苏头上,包括拦了他路的所有人。 当年叶承允将师弟的死嫁祸于他,幸好她还没来得及出手,不知他后面如何了。 “看够了吗?” 傅子苏似是有些不耐烦。 月书才反应过来,道:“那只猫它跑走了。” 那侍卫不信,放大嗓子喊道:“金奴!金奴!金奴!” 月书愣了愣,原来那只猫叫“金奴”啊。傅子苏竟是金奴的主人。 心想还是你要与他有瓜葛,干脆让他厌恶她,继而远离她,记得上一世傅子苏最讨厌的就是商人的市侩。 “那吃白食的猫是你的?”月书小手往他面前一摊。 雪白的手心向上,伸到了他面前,男子微微蹙眉:“何意?” “伙食费,你的猫白吃白喝几日,肉都长了几两了。” 石甲偷偷看了月书几眼,朝着傅子苏走近了些。 见对方沉默,月书瞪大眼睛:“你不会想吃白食吧!” 傅子苏皱眉,道:“你想要多少?” 月书思索片刻,伸出五根手指,故意说了个天价,道:“五百两!” 落入侍卫石甲的耳中简直就是‘恶魔’,他忍不住惊呼, “五百两?!”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石甲凶神恶煞地说道,正要继续说,被一个冷漠的声音打断。 傅子苏漫不经心,道:“给她。” 月书一愣,这就同意了?五百两这么好赚的吗? “主子!”石甲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主子,怎么就上了她的套? 傅子苏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石甲凑近傅子苏,小声说:“主子,我们没钱。” 月书耳力极好,听到这主仆二人的对话,才想起来,前世傅子苏为了阵亡将士得抚恤金,估计是连家底都填补进去了。 “长得人五人六,居然是个穷光蛋,你该不会要白嫖吧!本店不欢迎白嫖的客人。”月书说完就要关门,虽然觉得有些过分,且心虚。 一来是为了赶走他,二来金奴的伙食费还是要拿的,不管他是不是楚广王,就算是楚广王吃饭也是要付钱的! 傅子苏挑眉道:“你当如何。” 月书没想到他居然如此好脾气,她这么说都不生气,还是说装的?人家一个王爷也不能得罪太狠,便道: “赊账?等你有钱了再还?” 傅子苏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可以。” 月书又是一愣,这也太轻易了些,心中戒备更甚,内心呐喊,快跑! “您是个爽快人,那就不收你利息了。我去忙了,您自便。” 说着就要关门。 傅子苏伸手挡住了。 月书疑惑道:“您还有事?” “赊账不需要字据?月掌柜如此信我?”傅子苏挑眉。 石甲惊呆了,她居然还想收利息,就算是金山银山也不够金奴吃啊,暗暗下了一个决心,以后一定不能让金奴再来这家黑店了。 等等,他家王爷是不是进去了,他进去了! 石甲连忙紧跟其后,目光却是警惕地环顾这间黑店。 傅子苏走到靠近临窗的位置坐下。 她恍然大悟,便到柜台上拿了纸笔,坐到了傅子苏对面,俯身书写。 “掌柜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是京城人士。” 余光瞧见傅子苏一直盯着她看,她心底微微一凛,这人比预想的更难对付。 “我母亲是南朝人,因此有些南朝口音,食肆也有许多南朝美食。” 她快速将契约推过去,露出一个毫无防备的笑容:“客官瞧瞧,是否合适?” 傅子苏垂眸,扫过纸上的条款,只是在月书二字上停留了片刻。 “嗯,倒是许久没吃过南朝特色了。” 说着,执笔挥毫写下傅子苏三字。 石甲双手抱拳,等着月书看到楚广王的名字,诚惶诚恐地跪下请罪,谁知她只是接过契约,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契约完成,一式两份,一份给您。那我就不留您了。” 石甲一度石化,这是哪个乡下来的村妇,连楚广王的名字都不知道,主子可是手握边关二 十万大军、令晋北人人闻风丧胆的大丰战神。 连上面那位也要忌惮三分,她居然不知?还是说为了接近王爷佯装不知? 傅子苏将契约收入袖中,依旧稳坐如山,没有任何要离开的意思。 “您还有事?”月书挑眉问。 一股熟悉的咸鲜浓郁的香气从后厨随着微风,丝丝缕缕地飘出,钻入鼻尖。 傅子苏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已到了午膳时分。” “您想在食肆用膳?”月书有些难以置信,猫随主子?闻着味儿来的? 傅子苏微微颔首,道:“你不欢迎我?” 月书一噎,竟被他看出来了,是她做的太明显了吗? “小店没有午膳服务。“她故作为难。 接着话锋一转:“不过,煨了一上午的腌笃鲜,您若是不嫌弃,便尝尝鲜?” 傅子苏未答,但姿态已然表明,今天这顿饭他吃定了。 “行,那客官稍等。”月书转身步入后厨。 张婶见月书脸色不是走进来,问:“外面是谁?” “楚广王傅子苏,来找猫的,还要用膳。” 月书低头,瞧见金奴正蹲在墙角,慢条斯理地吃着腌笃鲜,似乎是听到了主子的名字。 抬起头来,一人一猫四目相对。 张婶惊讶:“这不是二皇子的死对头吗?那他有没有认出您?” 月书安慰道:“放心吧,张婶,我从来没来过京城,叶承允本人见了也不一定认得出我,他应该不会在意一个死队头的未婚妻是谁。”想到叶承允,她手指不自觉钳紧掌心,疼痛让她变得极为冷静。 张婶道:“嗯,也是。我去吧。” “我不去倒是显得心虚。” 不一会儿月书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砂锅,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一只肥嘟嘟的橘黄色身影。 看到傅子苏的一瞬间,“喵”一声炸毛蹿远了。 “金奴!”石甲低呼一声,立马跑去捉败家猫。 月书热情地将汤碗置于傅子苏面前: “腌笃鲜,用咸香的火腿片和鲜排骨吊出高汤,再加入鲜甜笋片与豆腐结。客官试试,可合胃口。” “嗯。” 傅子苏执起汤勺,尝了一口。汤色奶白,入口是极致的醇厚咸香,笋片鲜甜脆爽,面结吸饱了汤汁,咸肉片也是嚼劲十足,多重口感在口腔中不断刺激味蕾。 他进食的速度不经意加快。 月书见他吃得差不多了,上前,“记账三十两。” 边说边在一本封面写着‘傅子苏’三字的账本上书写。 傅子苏一口汤差点咳出来:“…” 疑惑地看向月书。 月书迎着他的目光,无比真诚:“客官,这腌笃鲜是十两一份。” 她又看了看窗外艳阳高照,傅子苏也跟着看去。 “这个点,是小店午休时间,我亲自开火、伺候膳食算加班费十两。” 她继续道:“方才您家金奴,也蹭了一份腌笃鲜,同样是十两,总计三十两,已为您记在账上。” 恰好此时,侍卫抱着挣扎的金奴回来,就听到了‘三十两’,抱着金奴的手紧了紧,败家猫!吞金兽啊!土匪窝啊! 待月书离开,石甲悄悄地凑近傅子苏耳边低语: “主子,她分明就是坐地起价!三十两一碗汤,都够在京城最好的酒楼摆上一桌上等席面了。” 石甲忿忿不平,这一趟直接损失了五百三十两。 5. 月记怕是要遭殃了 石甲见傅子苏依旧无动于衷,今天主子好生奇怪,想到自己快拿不到的月例银子,压低声: “这女子恐怕是二皇子派来故意接近王爷。。” 傅子苏站起身,目光投向站在柜台前喜滋滋的月书,目光深邃难辩,冲着侍卫摆摆手。 石甲还想在说什么,见主子面色不愉,便只好抱着在怀中不断挣扎的金奴跟在身后离开了食肆。 月书抬头看了一眼,热情道: “客官慢走啊~”终于走了! 石甲抱着金奴,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傅子苏道:“好好查查这掌柜,来历,何时来的京城,何时租房,何时开业,查清楚些。” 石甲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主子的目的是探听此人底细,并不是为美色所获。 开心道:“是!” 几日后清晨,月记的蒸笼照常冒着热气腾腾的白雾。 来来往往的人,包括这几日买朝食的客人都在议论连环杀人案,搞得京城人人自危。 买包子的食客看了看这月记一老一少,提醒道:“那歹人如今都还未有下落,怕是又要有无辜之人遇害。月掌柜可要小心些。夜里记得关好门窗。” 月书一边麻利地包着包子,一边回复客人: “多谢您关心,相信大理寺一定能早日将凶手缉拿归案。” 李业今日特地起了个大早,刚到月记便听到了这一番话,心下满意道: “月掌柜所言不错,大理寺定能将凶手缉拿,大家不必担心。” 月书包包子的手一抖,稳定了情绪,抬眼道: “是您来了啊,我们都相信朝廷,据说昨日大理寺的李大人追查到了凶手,只可惜那贼人太过狡猾。” 此事果然已经传出去了?李业谦逊道: “掌柜只管放心。” “我要十个碎玉包,两碗麻婆豆腐外带,另外再来三个碎玉包和一碗麻婆豆腐分开装。” 张婶正要打包,月书伸手拦着,对李业道: “这麻辣豆花凉了便失了风味,要不我给您拿个食盒,底下煨了炭火,能保持两刻钟。” 李业大喜:“如此甚好。” “只是食盒成本高些,您用完了能否送回。”月书说完,忽觉不妥:“不着急,您什么时候有空什么送即可。” “那便多谢掌柜了。” 他不经意抬头望向月记最显眼的位置,食肆的大门上还张贴张喜庆的告示: 今日起月记推出晚食。头十桌客人打八折,先到先得。 另一边彩绘画着一锅色泽诱人的锅子,下面三个大字“腌笃鲜”。 汤色奶白,红白相间的笋与五花肉,点点葱花点缀,可谓是色香味俱全。 似乎能闻到那股竹笋的清香,可见画工精湛。 月书笑眯眯地看向他若有所思。 李业耳根莫名有些发烫。 “客官?您耳朵怎么红了?” 李业尴尬地笑笑:“天太冷了,冻的。”接过月书手中的打包好的朝食,转身欲走。 女掌柜清脆的声音响起, “晚上有腌笃鲜,届时客官不妨来试试。” 李业胡乱点点头,摸了摸口袋里的银钱,终是望而却步。 “掌柜,您也太厚此薄彼了,怎的不给咱们也送个食盒。” 张婶笑道:“您要不也买个十个八个的碎玉包,定给你也来一个。” 那人笑笑道:“那岂不是要倾家荡产了!” 众人哄笑 临近中午,张婶与月书关了铺子,进了屋子,清点今日的盈余。 张婶数着钱,抬头道:“小姐,我有句话不知该不该问。” 月书知她要问什么,道: “婶子你哪里的话,你我之间有什么不能问的?” 张婶放下钱,正色道:“小姐可是看上那个李业了?” 月书一愣,笑道:“您怎么会这么想?” “我见小姐又是送食盒,又是推荐菜品的,只是您与二皇子还有婚约…”后面的话张婶没有说下去。 月书眼底一闪而逝的光芒,手中的笔不知不觉竟是断成了两节,她迅速将笔塞入袖口道: “您多想了,我是盼着月记生意能好些,老主顾多关照一番,也留个好口碑。” 她说完低下头,看着账本,骗张婶的话说着说着,连自己都快信了。 为了能够安稳度日,二皇子的婚约必须退,她告诉自己一步步来,别着急。 张婶看到了她藏在袖口断笔,小姐不说,便是不再问了,假装不知道:“那便好,那便好。” 月书喃喃道:“也不知道他的包子送到了没?” “小姐,您说什么?” “没什么,您快数,我记着呢。”月书去了一支笔继续写账本。 一阵阵鲜香飘荡在空气中,同僚们好奇地问:“李司正,食盒里什么东西啊,这么香?” “月记的碎玉包。”李业提着食盒回答,脚步地往值房而去。 张辽道:“这小子,只是查到一些杀人犯的线索,还不是让人给跑了。” 冯六看着李业离去的方向道:“哼,往日里看着与世无争,也不过是阿谀奉承之辈。以为靠着几个包子就能飞黄腾达了?” 张辽推了推他:“好了,你也别吃味,还是快点做事去吧。” 李业推门而入,“大人,包子买到了。” 王大人满脸堆笑道:“嗯,不错,时辰刚好。” 王大人接过碎玉包,拿起包子迫不及待地大快朵颐了起来,李业站在一旁巴巴地看着,幸好路上的时候已经吃了两个包子,否则真要馋了。 王大人吃得满嘴流油,嘴边的长胡子上都不免挂上油水。 “这麻辣豆花真不错,很正宗的南朝口味,少时母亲做的早食,十回有八回便是这麻辣豆花。” 喝完整整一碗麻辣豆花与五个碎玉包,瞥见李业,擦了擦嘴,尴尬地从袖中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钱袋子递给他。 李业双手接过,一掂量竟还挺重。想起月记女掌柜最后的叮嘱,要不晚上去试试。 王大人清了清嗓子, “咳~” “想什么这么入迷?” 李业这才回归神来连忙:“月记推出了晚食,据说是腌笃鲜…” 王大人上下打量了他,连日来跟着 他,任劳任怨,人也聪明,查到了杀人犯与药王谷有关。 心里便有了主意,况且能做出此等美食的厨子,必定是要去结交一番,正好家中要设宴。家中厨子做的饭食已然是吃腻了,若是可以请来做一桌席面那也是不错。 豪气道:“本官请你吃!” 李业受宠若惊,连忙摆手:“劳烦您破费了。” 王大人一愣,哈哈笑了起来。 等到下衙,李业跟在王大人来到了月记,终于赶上了前十桌。 刚进门,那浓郁鲜美的肉香在食肆弥漫着,店里已经零星坐了几桌客人。 个个都是埋头苦吃,没有任何交谈说话声,只能听到锅子里汤汁沸腾的咕噜咕噜声,以及筷子之间的乒乓声。 月书迎了上去,接过李业递过来的食盒: “二位客官这边请。可要试试本店的新菜腌笃鲜。” 王大人笑着看埋头苦吃的食客,便能猜到定是相当不俗的。见这小娘子喊他‘客官’还颇有些熟悉,二十多年来,见到的都喊他‘大人’。 他如今是红袍高管,巴结的人也不少,这掌柜估计是不知他的身份,他捋着胡子笑道: “今日朝食吃的碎玉包,可是你做的?” “正是。” 脸色一变,想不到做菜的居然是一个这么年轻的小娘子,长得肤白貌美,丝毫没有厨娘的气质。有些不信,看着十指不沾阳春水,怕是哪家的闺秀找了个厨子开着小食肆,谎称是自己做的。 想到这碗腌笃鲜的价格,怕是又是哪位朝中勋贵子弟开的奢靡之地,抑或是选婿,如今的女子真是越来越大胆了,隧道: “竹笋在京城可是罕见,从南朝运过如此新鲜的竹笋怕是极难得。” 实际上在坐的客人们皆好奇,一是这竹笋的食材食材难得,二是也怀疑食肆后面肯定藏了个什么大厨!都不信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娘子会做饭的。 月书走到靠院子一边的窗户,轻轻推开窗门,一整寒风灌入。 “本店的竹笋均由后院种植的小竹林生长所得,因着食材确实稀有,故而竹笋为主的菜品皆是每日限量,至于价格贵,我想在做的各位饕客皆是识货之人,月记的口味自认满京城没有对手。” 李业道:“原是如此,竟是自己培育,可见掌柜对美食之道甚是热爱。” 王大人捋着胡子,笑道:“小姑娘口气不小,那便先上一份试试吧。”若不是自己的身份,势必要去厨房一探究竟。 “客官稍等。” 待月书进了厨房,前厅中一桌客人,正好抬头看向了这边,小声与同桌人议论: “居然是王大人!” “已经许久未见他出现在任何一间食肆了!” 那人闻言纷纷望去,心里不免为这家小食肆担忧。 曾经名满京城的丰楼可就是因为王大人的一句, ‘不过尔尔’。 至今都是苟延残喘,只勉强维生罢了。 可不是吗?还记得五年前的万福楼,直接歇业,至今都不见踪影。 “月记怕是也要遭殃了!” “放心吧,有这么好吃的腌笃鲜,月记不会倒闭的。” 6. 此汤只应天上有 眼见着锅子里白玉般的竹笋被同桌捞走了大半,他也不为食肆担忧了,还是赶紧下筷抢锅里仅剩的鲜肉面结,如此美味,想必是自己过于担心了。 王大人早已被眼前的砂锅吸引,却还是故作镇定,端详起来。 汤色清澈微黄犹如琥珀,诱人的酱红色咸肉以及炖的软烂的排骨,清新嫩白的笋片若隐若现,鲜肉面结是从未见过的方形,翠绿的葱花点缀其中。 随之而来的是鼻尖那股浓烈的鲜香,这简直是一场视觉与味觉的双重享受。 他更加肯定,这绝对是一碗火候极佳的好汤。能做出这样一碗好汤,没有十几年的功力根本不可能,也不是人人都是那厨神霍三斤。 王大人慢慢用筷子夹了一块由豆腐皮包裹的面结。 李业似乎是等了许久,这才迅速下筷也夹起一块面结,塞进了嘴里快速地咀嚼起来,烫的龇牙咧嘴。 “年轻人,不要这么急躁,慢慢吃。” 李业放慢了咀嚼的速度。眼瞅着王大人又从砂锅里夹起一片嫩笋送入空口,发出清脆的咀嚼声。 王大人又迅速舀了一勺汤汁,缓缓放入口中。 他表情一滞,眼眶含着晶莹的泪珠: “此汤只因天上有!” 活了这半辈子,第一次吃到如此醇厚的汤,咸肉的咸香,排骨的肉香,竹笋的清香、面结的豆香混合在这一锅浓浓的白汤里。 他顾不得形象加快了进食的步伐,似乎想要抓住那复合的香气。 食客纷纷骚动了起来,窃窃私语: “看看王大人都好吃哭了!” “月记这下可是要火了呀!” “以后怕是要排队才能吃上这好饭食了。” “怕你也没有财力天天吃,瞎操心。” 李业眼见着一锅汤即将见底,见王大人并未尽兴,又叫掌柜的加了一锅腌笃鲜。 王大人欣慰地点点头,年轻人很有眼力见儿。 月书给二人端上了两碗消食的山楂饮: “这是小店特地熬制的山楂乌梅饮,赠二位客官,慢用。” 酸酸甜甜的香气还夹杂着药香,飘到了隔壁桌客人的鼻腔中,他们吃得太快,此刻也很需要这一碗消食茶饮啊。 王大人端起山楂乌梅饮呷了一口,果然可口,原本饱胀的胃,瞬间变得富余,似乎还能再吃上一锅。 真想见见这个大厨啊,只可惜那女掌柜偏说是她自己做的。 似乎想到什么,不经意望向对面的李业,下回来可不能再带眼前这个年轻人了,太能吃了。 “掌柜的!来一份和他们一样的!再来一壶好酒,再切点卤牛肉!” 一名络腮胡子的大汉大声道。 李业皱眉看向二人,见两名年轻男子均是肤色黝黑的汉子,身后还跟着一个绑着高马尾的少女,不像是京城本地人。 本打算起身回家,又坐了回去。 月书上下打量那络腮胡大汉,好意提醒道: “几位客官见谅,本店今日只有腌笃鲜,十两一份。” 络腮胡声音更是大了起来: “怎么!你以为老子吃不起?不就是十两!”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百两的银票晃了一下,又迅速塞回怀里。 一个壮汉与络腮胡大汉互相拉扯:“大哥,这太贵了,咱还是换一家吧。” 少女则是一脸希冀的模样。 “咱兄弟难道还会心疼这十两的饭钱?!”络腮胡瞧了少女一眼,拍拍胸脯,大声道:“来一份腌笃鲜!” “大哥!” “大哥!” 壮汉和少女二人热泪盈眶:“您真是我们的好大哥!往后有什么用得到兄弟们的吱一声,小妹肝脑涂地,两肋插刀在所不惜!” 显然络腮胡很吃这种恭维,笑眯眯的极为享受。 这些没见过市面的外乡人,到这京城地界嚣张的人几乎没有,都是低头做人,说不定就不小心惹怒了贵人,石头随便一扔就能砸到一个皇亲国戚。 这种没钱没地位的如此嚣张的可是头一回见! 食客们都纷纷对王大人那桌的山楂乌梅饮投去了羡慕的目光,要是吃瓜的时候,有这么一杯饮子那该多惬意啊。 腌笃鲜端上桌之后,三人闻着诱人的鲜香,顾不得寒暄,夹起排骨便开始大快朵颐了起来,三两下连砂锅的底都舔干净了! 二人眼巴巴地看向络腮胡,他咂吧咂吧嘴,心想这一份腌笃鲜,只是塞了个牙缝,隔着衣服摸向怀里的一百两。 他眼睛朝着月书的方向转了一圈。 “掌柜的!“再来三份!”” “大哥!真是义薄云天!” “今生能认识大哥,我与二哥真是三生有幸!” 络腮胡眯着眼睛,极其受用,喊道: “再来两份!” ““再来三份!” 三人已经连续吃了二十份腌笃鲜了,旁边的空砂锅证明他们此刻的战绩以及海量的肚皮。 络腮胡还比另外二人多吃了两锅腌笃鲜! 那少女都足足吃了三份! 吃饱喝足,络腮胡挺着肚子站了起来,活像是怀胎十月的妇人。 月书则是坐在柜台后好整以暇,见三人终于是吃完了,便道:“几位客官吃好了,一共二百两白银。” 络腮胡眼中有一瞬间的愣神,怎么一下子吃了这么多银子。摸出怀中的一百两就递了过去。 月书伸手夺过银票:“客官不会是想吃霸王餐吧!” 少女不可思议的看向络腮胡:“大哥!你没钱?” “老子吃饭何时付过钱!好妹妹与兄弟一道将这小娘子绑了,日后这腌笃鲜咱天天吃!” 络腮胡拔出手中开了刃的大刀,作势来回挥动。本以为会听到食客的惊呼声,没想到现场一片安静,看着那些食客面颊还有些笑意,顿时就被激怒了! 大喊道:“兄弟们!上!” 意料之外的依旧是安静,络腮胡汉子疑惑地往身后一瞧,空空如也! “大哥保重!弟弟来世结草衔环!” “大哥保重!小妹来世结草衔环!” 遥远的声音从店外传来。 “扑哧!” 不知是谁先笑,接连着食客们都笑了起来。 络腮胡拔刀的那一刻,李业就知道这人走不了了。 他在大理寺三年,见过太多这样的莽汉,动刀子前就开始喊打喊杀,络腮胡回头的空档,等待已久的李业眼疾手快地搬 起就近的凳子,照着最脆弱的后脑勺砸去,力道刚刚好。 凳子落下的声音很闷,就像拍碎一颗不太熟的西瓜。 “咣当”,络腮胡手中的刀脱手掉在地面,膝盖一软,上半身还直愣愣地僵了一瞬,整个人倾斜着倒了下去,带翻了脚边的条凳。 接着“丁玲咣啷”,桌上的空砂锅一起摔在地上,好巧不巧,络腮胡的脸朝下正好趴在那碎陶片里,一动不动。 店里安静了两息。 “好!”一声喝彩声炸开,旁边的食客们也拍手叫好。 王大人捋着胡须没说话,嘴角压着,分明是满意极了。 李业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腕,这时候才去看柜台后的月书,她也正在看他,眼神里没有明显的受惊。 “掌柜受惊了。”李业不自觉地移开视线,“交给某吧。” 那三人一进店,月书就做好了应对的准备,没想到李业居然抢先一步砸晕了对方。 她看了眼他的手,不愧是日后的大理寺少卿,不只是善于经营,还是有真材实料的。 否则大理寺卿王大人也不会独独带他吃这腌笃鲜了。 月书微微点头,便走进络腮胡汉子身边。 “不可!”李业焦急道,却是眼睁睁看着她蹲下身子,葱白般的小手伸进了络腮胡汉子胸口。 李业撇过了脸去。 月书只从他怀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银锭,见络腮胡汉子睫毛微动,似是要醒的迹象,结结实实地又给了他一巴掌,人又安详地晕了过去。 月书拍拍手,目露遗憾:“不足一两。” 听到话音,李业转过头来,原是取银钱,身为女子开食肆属实不易,如此行径倒是也能理解,看了看她纤细的手指,好意提醒: “掌柜还是让我来就行,毕竟男女授受不清。” 月书只拱手道: “多谢恩公。在下月书,不知恩公如何称呼?” 李业愣了一下道: “在下大理寺司正李业,月姑娘言重了,都是应该的。” 月书见他没有特意点名王大人的身份,可见是不想让自己知道,便也当作不知,道:“民女见过大人,大人能来本店真是荣幸,如今还帮我抓了这吃白食的匪徒,小女子无以为报。” 王大人看了眼站在那里的年轻人,对方一表人才,两榜进士出身,如今连环杀人案中也可见本事,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这更加佐证了他心中的想法,果真是为了选婿,不免心中鄙夷,只可惜了背后好厨子替他人作嫁衣。 李业看着王大人的目光,瞬间警惕,难道真要以身相许?“月掌柜,不必…” 未等他说完,月书便笑盈盈道:“日后来月记吃饭,给大人打六…对,八折。”六折太多了,食肆还要赚钱的。 李业松口气:“这..掌柜太客气了。” 王大人则是想,这女子有手段,不直接说出以身相许,而是制造二人相处的机会,摇了摇头。 月书则是不知道王大人心里的想法,视线只落在络腮胡身上道:“您谦虚了,不知大人如何处置此人。” 李业严肃道:“自是带回大理寺,严加审问。” 月书试探道:“不知可否交与我?” 7. 月记的厨子另有其人? 李业神色微变,摆手道:“万万不可,此人敢当众行凶,恐伤了月姑娘。” “可他还欠我饭钱…”月书欲言又止,“食肆上有老下有小,这银钱还是很需要的。” 李业理解了,他家中也是上有老下有小,养活一家不易:“月姑娘辛苦,我这就去叫人将人带走,好早日帮你拿回饭钱。” 月书感激道:“真是多谢大人了。” 见李业匆匆跑了出去,王大人起身走了过来,捋须,笑道: “嗯,这竹笋做的实是一绝,碎玉包和今日的腌笃鲜着实让老夫饱了口福,尤其是麻辣豆花。何不将厨子请出来,老夫请教一番。” 月书心中一喜,面上谦逊道:“老伯说笑了,这正是在下。” “果真是你做的?”王大人上下打量,依旧不信。 月书认真道:“自是我做的。” 王大人摆手道:“便当是你做的吧。” 她走到柜台边,将一早准备好的陶罐,递给王大人。 “这是我亲手做的辣椒酱,难得遇到知音,赠与老伯,望您莫要嫌弃。” 王大人脸色舒缓了些,想着平日里大理寺饭堂寡淡的饭食,便抬手接过,打开盖子,一股辛香扑面而来。 王大人看着经过腌制、还保留着原本色彩的青红辣椒,道:“嗯,看着不错,老夫还是有句忠告。” 月书笑道:“您但说无妨。” 王大人从怀里拿出银票:“小小年纪还是莫要撒谎的好,老夫也不能白拿,将方才的腌笃鲜一并结了吧。” 此时周围的食客耳朵都竖起来了,难道月记的厨子另有其人?这菜真不是这小娘子做的? 月书接过银票,才明白原来是一直不信她是做菜的厨子,是非公道以后自有定论,她也不急着自证。 只嘴角含笑道:“今日前十桌客人八折,您正好是第十桌,两份腌笃鲜二十两,辣椒酱不对外售卖,那便也算十两吧,折后是二十四两。” “好。”王大人虽吃得心满意足,却还是败了兴致,只希望这小娘子能听进他的忠告。 月书将剩余的银票递还给他:“您慢走。” “月姑娘,人我带走了,有消息会立刻告知你。”李业匆匆带着一队人将匪徒扛走。 月书拱手道:“劳烦李大人了。” 此时张婶正捧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已经打包好的饮子。 月书笑容爽朗,对着食客们,道: “今日月记招待不周,让各位受惊了,这杯饮子全当压惊。” “月掌柜大气!” 没想到能喝到王大人同款的山楂乌梅饮,食客们你一言我一语,拿着打包好的山楂酸梅饮离开了食肆。 “常来月记吃饭~” “一定!一定!” 食客才不管谁是大厨,只要饭菜好吃,那做菜的人是谁有什么关系。 王大人回头看了一眼,不得不说这小娘子善于利用人心,是个做生意的料。 月书目送着食客们离开食肆,见他们三三两两浸入夜色中。 张婶站在月书身边,面露担忧:“小姐,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月书站在原地,也许是该告诉她,至少让张婶能够安心:“您是我乳嬷嬷,没有什么不能问的。” 张婶道:“这几日接近李大人是为了那个老者?” 月书点头,笑道:“应当是方才在前厅瞧见了王大人手中的陶罐,您知道他是谁吗?” 张婶方才一直在灶上忙,因此还不知道这外边发生的事。 “是大理寺卿王大人,王大人尝遍了京城美食,只要是被他的金口夸奖过的店铺,那必然是生意红火。” 张婶恍然大悟,“原是如此。” 她犹豫片刻,道:“我见小姐如此认真经营食肆,您不打算嫁人了?” 月书望着食肆门口的那颗桂花树,长长叹了一声,终于问了:“张婶,你还记得我做的那个梦吗?” “梦里的事哪能当真?”张婶皱眉。 “我不会嫁的,待时机成熟,我便会退婚,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我们的小日子。”月书伸手环住了张婶的腰。 张婶见月书难得像小女儿般撒娇,便道:“好,我都听小姐的。” 夜色渐深,一轮圆月高挂,月记的最后一盏灯熄灭。 院中传来了细碎的声响,月书眼睛忽地睁开,翻身从床底拿出一把匕首,握在手中无声地贴近门后。 月书被寒风中飘摇的竹叶声吸引,清新的竹香随风吹进了鼻腔。 竹林旁站了一个人。 “布谷,布谷。”熟悉的鸟叫声从院中传出,月书身体一僵,随即放松,将匕首缓缓放下。 月书走至近前,少年一袭红衣,在月色下十分显眼,嘴角上扬: “师姐,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屋顶上跳下一个人,朱大强肩上扛着两个人。 他随手将两人丢到了地上,甩甩手,拿出帕子擦了擦手。 地上是一个鼻青脸肿的汉子和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少女。 少女恶狠狠地盯着莫九,嘴巴被塞了破布,听不出在说什么,呜呜呜的,但是从眼神中能看出来,骂得很脏! 莫九朝着少女的小腿踹了一脚,打开折扇,做出一个自以为很帅气的动作:“敢吃我师姐的霸王餐,师姐,弟弟我贴心不?” “贴心。”前世死去的人出现在了她面前,她没办法说出狠心的话。“你怎么来了?” 莫九收起折扇急忙解释:“师姐,我是来加入你的!” 月书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几分:“加入!加入什么?” “当然是加入月记小馆,做一个账房先生!” “不行!!!” 月书握紧拳头,前世莫九浑身插满箭羽把她挡在身后,她绝对不会让前世的事再发生。 莫九一脸受伤:“师姐,你变心了,奉城派人那边到处在找你,师傅说若是不把你带回去,他要打死我!” 月书想到奉城,已经十年未回家了,鼻子控制不住地发酸:“他们还好吗?” 莫九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消失:“他们就是找不到你急了,师姐来京城是不是为了二皇子?” 月书心头一怔,师弟的洞察力还是如此敏锐,难道要告诉他,她是重生的吗?他会信吗? 她手指抠进掌心,语气决绝道:“不是,你回去吧!告诉他们别找了,时机成熟我自会去找他们。” “师姐。” 月书没有回应,莫九走近站定:“月书,你让我留下来帮你。”他急走几步,伸手搂向月书的肩膀。 月书侧身躲开,眼底闪烁:“松开。” 站在一旁的朱大强手足无措地上前,他还是第一 次见这二位吵得这么凶,居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正打算开口圆场,月书一个眼刀飞去,他连忙闭紧嘴巴,转身一脚踢在其中一个昏迷的大汉身上。 那大汉闷哼一声,吃得鼓鼓的肚子一阵晃动。 莫九见月书似是隐瞒了什么,连忙打断:“人就送你了,你慢慢问,我先走了,师姐的行踪我绝对保密!” 莫九做了一个封口的手势,带着朱大强迅速翻墙离开了月记。 朱大强捋了捋自己的鲇鱼须:“少主,我们回奉城吗?” 莫九收起折扇给了他脑袋一记: “榆木疙瘩,回什么回!没看到师姐是因为有外人才不说的吗?去查查那个女的,一身毒药虫子的。还好都被我一把火烧了,否则…”莫九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你把她交给月小姐是…”朱大强挠了挠头疑惑。 莫九翻了个白眼道: “我师姐是什么人物?能被她伤到?” 朱大强点头:“少主英明!” 莫九语气变得温柔:“既然师姐不肯回去,那我就留下来,保护师姐是我的本分,想必师父也是同意的。” “属下,誓死追随少主!”在朱大强眼里,楼主在哪儿,他就在哪儿! 莫九满意一笑:“还不去查!” “是!” 莫九手中折扇打在了朱大强脑门:“是什么是!算了,我去,你在此处保护师姐。” “是!” “避着些。”心里想着可惜了,没混上一顿饭。 待二人走后,张婶从屋内走出,见月书一人站在竹林边背影有些孤寂。 一件披风盖在了她肩上:“小姐,夜凉,还是回屋吧,这里交给我。” 月书看向躺在地上五花大绑的两人,冷冷道: “一起吧。” 张婶仿佛做惯了般,麻利地扛起两人,往地窖的方向而去。 月书走在前面,脑子里把现阶段可能针对月记的人想了一遍,前世的这个时候她已经去了二皇子府,没法作为参考。 会是傅子苏吗?他看上去不像是会做如此没水准的事,又或者哪家食肆派来的,只能等着对方露出狐狸尾巴了。 那少女不断挣扎,月书抬手掐了对方的穴位,人便安静下来。 到了地窖,月书轻轻拧动西南角的石头机关,地面缓缓打开一道门,里面漆黑一片,她拿起墙角的火折子点燃,向黑暗中走去。 二人的脚步声在台阶上回响,待走到地窖底部,黑暗中赫然出现一间充满霉味的密室,混杂着各种难闻的气味。 二人被丢在地上。 昏迷的少女脖子僵硬,睁眼茫然地看着四周,头顶上挂满了形色各异的刀具,冒着瘆人的寒光。 同伴正被绑在十字木架上,木架子边上还有一口大锅,足以放下一个成年男人。 “刷刷刷”。 耳边传来磨刀的声音,每一次由重渐轻,从粗粝到细滑,声音低沉、沙哑。循声望去,循声望去,是那个女掌柜,少女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此刻女掌柜正目光冰冷地看着她,全然没了晚间食铺里的笑脸相迎,她试图挣扎。 “别动,你越挣扎,绳子就越紧,”月书提着刀靠近他。 少女被一个特殊的结绑着,脸色煞白,嘴唇发抖:“好姐姐,别吃我!我还小。” 8. 月黑风高 显然是把她当做人肉包子的黑店了。 月书将计就计,举着刀缓步朝着她走去,见少女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喊道: “是小女有眼不识泰山,冤有头债有主啊,求姐姐饶了我吧!要找找我大哥,都是他干的!” 磨得锋利的刀尖凑近少女脸庞,轻轻比划,一丝鲜血从细嫩的皮肤里渗出,月书戏谑道:。 “你大哥?” 脸颊的疼痛让少女清醒了几分,连连否认: “不不,他不是我大哥,我们是真的一点都不熟啊,我们不知道他吃霸王餐啊。” 一个低哑的声音响起: “废话真多!” 张婶将那汉子捆绑好,转过头看向少女。 少女吓了一激灵,直接就交代了。 “我叫柳无眠,他叫柳丁,是我的小厮,要对掌柜的不利的是那个刘武…” 月书眉尾一挑,柳姓在大丰可是不常见,她记得药王谷大祭司就姓柳,联想到连环杀人案,对这主仆二人多了几分审视。 至于那个叫刘武的,据她说是今日在街上遇到刘武与人起了争执,少女便与那人讲理,并赔了人家五十两银子。 刘武为了感谢他们,三人就此结拜为异姓兄妹,并提出要请二人吃一顿,之后便发生了食肆霸王餐那一幕。 “我们真的不知情啊!我二人本就是路见不平,谁知他也不是好人。我把钱都给他了,我不过是吃顿饭罢了。” 活了两辈子的月书,还是第一次见这般草率的人,不过也不能只是听她的一面之词: “你是药王谷的人?连环杀人案是不是你做的?”月书手中刀尖贴近了她的脖颈。 柳无眠不敢动,小心翼翼道:“不是不是,我哪敢杀人啊,你看我身上什么都没有。”她心想还好抓他那人将毒虫子收走了。 月书将刀尖往皮肤上轻轻一压:“那你与药王谷什么关系?” 她不敢隐瞒,生怕真的殒命于此,连忙解释:“圣女的试药人。”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从来不撒谎的!”她强调。 月书思索片刻,将刀收回,问道: “试药人?”月书用刀挑开她胸口的衣服,漆黑如同蛛网的东西烙在皮肤上。 “嗯,药王谷的试药人,一辈子都是药人。”柳无眠语气低沉。 月书问:“所以你们是逃出来的?” 柳无眠想起那鲜美异常的腌笃鲜,若是能留下来那就最好了,找个地方躲起来,还能混口饭吃,忙道:“我会烧火,药王谷后厨的火都是我烧的。你留下我吧。” 月书无意掺和进这些纠纷里,拒绝:“不行,我无意与药王谷牵扯,要么给钱放了你们,要么杀了你们,你选一个吧。” 昏迷中的柳丁一醒就听到这句话,吓得两腿发软:“姑奶奶饶命啊!放过我家姑娘吧!” 柳无眠道:“你别求她了,她是不会收留我们的,我选给钱,但是我们现在没钱,赚到钱了再还行吗?” “可以,第一不要再食肆周围转悠,第二到时候把钱放到后门的狗洞里。” 说完月书从怀中拿出一个玉瓶,倒出两颗药丸: “什么时候还清,什么时候给你们解毒。” 柳无眠张嘴吞下:“多谢。”反正吃惯了毒药,这点毒对她来说毫无用处。 另一颗药丸被塞进柳丁嘴中,他吞了下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没有保护好小姐他很懊恼。 “天亮了从后门离开吧,今晚就住这儿。” 二人欣喜若狂,至少不用露宿街头。 翌日,天未亮,月记的厨房已开始忙活了起来,浸泡了一夜的黄豆膨胀至两倍大,手指轻轻一掐就能化开。 张婶一边指挥柳丁拉磨,一边在磨上加入豆子和清水。 柳无眠盯着灶台下的火,二人劈了一夜的木柴,直到现在手臂还在微微发抖,可见没干过多少体力活。 月书将磨好的豆浆过滤掉豆渣,倒进大锅里,大火煮沸直至泡沫散去,豆腥味随着泡沫的散去而消失,豆浆在小火中不断翻滚,月书面带微笑: “火烧得不错。” 柳无眠挺胸骄傲道:“那当然,我从三岁起就练习烧火了。” 张婶进来见月书揉捏着面团问:“今日做什么?” 月书笑眯眯道:“油捻子,你看这捻子好吃的关键,就是醒发时间,若是时间太短就不够蓬松,太长则容易产生酸味儿。” 张婶认真地看着,也模仿着她的动作,将面团切成一个个小小的剂子,拉长、重叠用筷子轻轻一压,捏住两端轻轻拉长,此时的油温已经到了火候。 月书将竹筷子插入油锅,冒出了细密的气泡,紧接着将面条子一根根放入油锅里。 下锅后不停地翻动,一瞬间面条子膨胀鼓起,炸至金黄捞出。 生哥儿闻着香味跑进了厨房。怀里还吃力地抱着金奴,他摸着它的肚子,说: “金奴饿了,生哥儿也饿了。” 月书笑着揉了揉生哥儿的小肉团子脸,金奴橘白相间的脑袋也凑了上来,仿佛在说还有我,还有我! 月书也帮金奴顺顺毛,笑道: “昨晚没来,可是被你的主人关起来了?” 金奴耷拉着脑袋,委屈地叫:“喵喵喵”~ “石甲关的?” 金奴用肯定的语调叫:“喵!” “我正好做了豆浆油条,一起吃~” 金奴发出了奶声奶气的“喵喵”声,很是开心,乖乖地坐在一旁等食。 柳无眠心里那是一个羡慕啊,掌柜怎么对这只叫金奴的猫这般好。一想到它能吃到豆浆油条,肚子里就忍不住冒了酸水儿,真是人不如猫。 张婶摘了围裙拉着生哥儿去洗手,临走之前还瞪了她一眼,柳无眠寻思,这是看出什么了? 月书从碗架上取下三个瓷碗,往碗中放入食盐、醋、以及炸至金黄的碎捻子,再撒上一小把葱花,滚烫的豆浆冲入碗中,瞬间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豆香夹杂着油香。 月书摇摇头:“可惜没有虾皮和紫菜。” “姐姐,什么是虾皮?什么是紫菜啊?”生哥儿洗完手,小跑着好奇问。 月书将调好的豆浆放在餐盘上,道: “虾皮啊,是由小虾米晒干而成,极其鲜美,紫菜则是生长在大海里的一种水草,口感嫩滑。” 生哥儿乖乖地坐在了桌子边,双手撑着下巴,向往道:“生哥儿还没见过海呢~姐姐大海长什么样啊?阿奶说大海里面有很多漂亮的小鱼。” 月书将餐盘里的豆浆拿了一碗,放在了生哥儿面前:“小淘气!快吃吧,以后有机会带你去看大海。” “好耶!好耶!”生哥儿拍拍小手,拿起了小勺舀 了一勺豆浆,小嘴巴撅起‘呼呼’地吹着。 月书宠溺地看着他:“生哥儿真棒,会自己呼呼了。” 生哥儿拍拍胸口:“生哥儿已经长大了。” “快吃吧。张婶你也尝尝。”月书拉着张婶坐下。 张婶嘴角上翘,点头:“好,以往只喝过甜豆浆,还从来也没吃过咸豆浆。倒是听几个来自南朝商贩曾说起过,还与那爱吃甜豆浆的首饰铺女掌柜争吵过几句。” 月书面上露出浅笑:“咸豆浆鲜香,甜豆浆爽口,还是看个人的口味,来,尝尝。” 张婶难得瞳孔发亮,道:“不知加入紫菜与虾皮是何等风味。” 月书轻笑,道:“日常采买的时候可以留意一下,看看有没有东边的商人,他们或许会带一些家乡的土特产,鱼干、虾干之类也会有。” 几人胃里的馋虫都快要钻出来了。 生哥儿一碗,张婶一碗,金奴一碗。 一人一猫早已迫不及待,只是那豆浆实在烫嘴,只得小口小口喝。 金奴低头,鼻子微微翕动,抬头抗议:“喵喵。” 生哥儿歪头笑:“哈哈,金奴笨,不会呼呼。” 金奴也不甘示弱:“喵喵喵。” 月书看着一人一猫你来我往,不觉好笑。 张婶笑着将豆浆送入口中,便是一股未有过的咸香,不同于甜豆浆清雅的甜。咸豆浆更有一种刺激味蕾的体验感。 乳白色的豆浆有股淡淡的奶香,完全没有一点豆腥气。因加入香醋,豆浆呈现轻微的絮状,口感有点类似豆花,但是又比豆花更加细腻。 那炸得酥脆的碎捻子当属点睛之笔,滚烫的豆浆让猪油的香气瞬间释放。 正吃着,眼前又赫然出现一根炸得金灿灿的捻子,金奴早就闻到了捻子的香气,凑了过去。 “这捻子的形状还从未见过。”柳无眠盯着张婶盘中的捻子,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感叹道。 “这捻子还有个朴素的名字油条,你们也尝尝。”月书自顾吃了起来,忙活了一早上,早已腹中空空。 一听自己也有得吃,柳无眠连忙拿起碗,学着方才月书调配的方式,做了一碗咸豆浆。 柳丁则是甜口党,他往豆浆里放了绵白糖,原本舀了一大勺,看见张婶黑下来的脸,手抖了一下,只敢放一点点。 一口下去,舌尖与上颚传来灼烧感,他顾不得那么多,仍旧一口接一口地喝。 右手的油条也没有被冷落,他对着油条一口咬下,表皮酥脆油香,内里蓬松,气孔超大,充满韧劲的口感,一夜砍柴的疲惫瞬间消散。 见她们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一根,伸手想再去拿,张婶一记眼刀飞了过去,真给他们敞开了吃,非得吃穷了不可! 二人只得舔了舔碗底。柳无眠与柳丁对视一眼,心想若是日日有此等美食,她愿意一辈子都留在月记!只可惜… 月书见二人吃完,催促道:“天亮了,你们也吃饱了,从后门离开吧。” 柳无眠嘴角向下,她没吃饱!掌柜好冷漠。 只好和柳丁二人老老实实从后门翻墙出了月记,望着月记恋恋不舍,“柳丁,这一饭之恩,我们得报答。” 柳丁点头:“我们自身都难保了,怎么报答?” “先去查查那个刘武,是谁派他来,做坏事还要带我们,总不能让他好过。” 9. 不够吃,真的不够吃。 一大早,李业审问完络腮胡大汉,官服还没来得及换 就匆匆赶到月记。 此时月记大门紧闭,还没到开业的时间,瞧见不远处几名闲汉走来走去,一直徘徊在月记周围。 那几名闲汉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迅速走入了对面的首饰铺。李业眉头微皱,上前叩响月记大门。 “谁啊?”张婶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李业道:“是我李业。” 张婶一喜,连忙打开门:“是李大人啊,快请进,我家小姐因为此事一夜未眠。” “这恶徒实在可恶!幸亏有李大人在。” 李业摆手,关心道:“职责所在,月姑娘她…” 话音刚落,便见月书端着餐盘,朝这边走来。一股浓郁的豆香夹杂着鲜香传到了李业的鼻子里,一瞬间就口舌生津,脸上带上了笑意。 月书招呼:“李大人,请坐。”又示意张婶关门。 她忽听对面首饰铺俞老板的声音传来。 “去去去!别打扰老娘做生意!真是晦气!” 几名闲汉被伙计赶了出来,随地吐了口唾沫,时不时往这边看,直接蹲在对面的首饰铺附近的墙角下。 张婶关上门,街上的嘈杂隔绝在外。 “辛苦李大人了,先用点早食吧。”月书边说边将餐盘放于桌面。 一碗色泽乳白的冒着热气的豆浆,还有几碟小料。一根黄澄澄的油条放在盘中,旁边还有一小碟闻着鲜酸的褐色汁液。 他正准备提醒月书,那几个可疑的闲汉,一下子被着香味吸引,指着盘中金黄色的碎捻子问:“这是捻子?” 月书点点头,将食盐、醋、金黄的碎捻子、葱花一一放入豆浆中,用汤勺搅匀推到了李业面前: “嗯,与捻子相似,名为油条。李大人趁热尝尝。” 李业点点头,油条的名字倒是很符合。舀了一勺子豆浆送入口中。 一股鲜咸冲入味蕾,那一勺香醋使口感比咸豆花更加立体。 尤其是那油炸捻子,炸得酥酥的,滚烫的豆浆让油脂的香气瞬间释放,完全不会有油腻之感。软滑与香脆并存,真真是人间美味! 他道:“这是咸豆浆!” 月书点点头。 李业眉眼舒展,一口热豆浆令他一夜的疲惫消散了许多:“倒是第一次尝咸豆浆,果真如那南朝商人所说颇为鲜咸。” 李业沿着碗边舀了一勺豆浆,浮在面上的碎捻子一并入口,甚是满足。 复又夹起一根黄澄澄的捻子送入口中,酥脆的外表,内里却是柔软,一口咬下去带着韧劲,他眼睛睁大,不敢置信地看向月书: “嗯~这油条真是油而不腻,酥脆的很,与豆浆里的的碎捻子味道很是相像。” 月书嘴角轻扬:“李大人厉害,确实是同一种,只是烹饪的时间不同,口感与香味自然不同。” 他试探道:“不知可否与我打包一份?” 见月书有些许为难的模样,忙解释: “昨日来的那位王大人,颇爱月姑娘做的美食,定是爱不释手。” 月书面容一怔,惊讶道:“老伯是大理寺卿!那昨日岂不是冒犯了?” 李业:“月姑娘放心,王大人很喜欢月记的美食。” 月书开心道:“既如此,那我多包些,您多带些给王大人,顺便带给昨日以来押人的官爷们。” 李业道谢:“那真是多谢月姑娘,我看食肆只有你和张婶二人,既要做朝食,又要做晚食,可忙得过来?” 月书道:“婶子年纪大了,生哥儿又还小,我想着倒是以后雇两个跑堂伙计。” 李业道:“我倒是认识几个靠谱的牙人。可以为月姑娘引荐一二。” 月书笑着摆手:“现下还没理清,李大人若是下衙便可以来尝尝,不但给您八折,还送您小菜。” 李业松了口气,有些不自在,跟着摆手:“不必,不必,月姑娘经营食肆多有不易,不必破费。” 月书沏了一杯茶递给他:“李大人帮了食肆这么大的忙,理应回报大人,日后若是大人有任何吩咐只要我能办到的都可以。” 他双手接过茶杯,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昨晚连夜审问了那闹市之人,名叫刘武,两日前进京。说是来京城做生意。至于为何吃霸王餐,他声称是太好吃了,没忍住吃太多,破罐子破摔这才起了歹心。” “扑哧~”月书忍不住笑道:“李大人可信?” 李业自是不信的,他摇头道: “用了刑才供出来,他曾是黄风寨的二当家,被朝廷围剿后逃窜到南朝那边,此次回京的目的或与南朝相关。” 月书惊讶,他居然连这种事情都告诉自己:“李大人,这…” 李业解释道:“告知你,只是不想让你担心,此事与月记无关,月姑娘不必担心。” 月书回忆起前世关于连环杀人案的信息,道:“我昨日听食客们议论,安平侯夫人身体不适,请了药王谷的神医,不知对您查案有没有帮助?” 李业惊喜道:“嗯,多谢月姑娘。药王谷便是南朝的一个门派。” “您太客气了,我也就是误打误撞。”月书转身去打包吃食。 待月书回来,李业道:“对了,昨日那逃跑的二人还未有线索,大理寺会继续追查的。” “多谢李大人。”月书再次感谢,将打包好的豆浆油条递给李业。 李业提着食盒,临走之前道:“月姑娘,我方才来,看到附近有人盯着月记,没必要你还是不要出门,免得遇到危险。” 月书微微伏礼:“多谢李大人。” 李业有些不好意思,道:“好了,月姑娘,已经说了好几多谢了,就不必送了。” 待人离开,月书关了门。张婶不解:“小姐,这李大人可是对您?” 月书笑道:“婶子莫要胡说,不过是互相帮助罢了。” 她回身,看到桌面上放了几个碎银子,笑笑收进了荷包里。 盘算了今日备的朝食,碎玉包一百五十个,豆浆一大锅,油条也有五十根,应该是够了。 估摸着快到官员们上衙的时间,见时候差不多了,便开门了。 “你可终于开门了。”是几个定了碎玉包的学子。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是早就在月记门口等候多时了,被门缝里飘出来的香味给馋哭了。 “答应我们多做的碎 玉包,做了没?”一个学子急切地问。 月书也被这蓬勃的生机感染,道:“放心,做了的,你们要几个,我来打包。” 几人这才放心,蒸笼盖子打开的一瞬间,那目光像是狼群看见猎物一样死死顶住了内里嫩白的碎玉包,眼神随着月书的手往旁边的金黄色看上去像是油捻子的东西移动。 学子眼睛亮亮:“这是新吃食吗?” “这是油条,表壳酥脆,内里软韧,与这顺滑醇厚的豆浆很是般配。”月书一一向他们介绍。“这豆浆也有讲究,分咸豆浆和甜豆浆,甜豆浆清甜原味,咸豆浆则是多了酱、醋、油条碎等复合的香味,若是你爱吃辣,便可以加一些辣椒,冬日吃上一碗能暖和全身。” “居然还有咸豆浆,往常食肆可都是甜豆浆。” 那队首的学子看看油条也香,看看包子也好吃,看看豆浆又觉得很不错,实在难以抉择。 排在学子们身后的食客早已闻着香味,肚子咕咕叫个不停,忙催促道:“你买不买?磨磨叽叽的。” 排在第一的学子这才不好意思道:“这就买了,抱歉,抱歉。”实在囊中羞涩,不知该买哪一种。 他身后的学子建议道:“沈砚,你买碎玉包,我买豆浆油条,这样咱俩都可以尝尝味道。”二人一拍即合。 “我要三个碎玉包和一份咸豆浆尝尝鲜,油条也来一根。” “我就爱吃甜豆浆,掌柜我要甜的两份,外加两根油条和五个碎玉包。” 有人质问:“你买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的完,吃的完,多的可以当午间点心哈哈。” 学子们你一言我一语,买好了朝食,匆匆赶去学堂。轮到排队的食客的时候,无论是蒸笼里,还是台面上,眼见着少了有一半。 有人不禁感叹:“这半大小子最能吃了。” 有人打趣道:“掌柜的,你明日还得多做些,我们这么多人呢,都不够吃,家中还有嗷嗷待哺的家眷。” 月书笑着应是。 晚来的食客看着眼前,走过一个个心满意足的面容,加快了脚步,却看到空空如也的台面,摸着肚子道:“掌柜的,你明天还得多做些,太少了。” 月书心情不错道: “收拾完,带上生哥儿去街上逛逛。” 与她的好心情不同,斜对面的新荣记此刻是要碎了银牙,看着面前满满的几大笼包子,只卖出去零星几个。 从店门口路过的食客,右手拿着油条,左手一个包子,吃得那叫一个满足。 见几个食客从月记的方向走来,周大娘连忙招呼:“快来看看,快来看看,我们这儿也有碎玉包,香得很勒,只要五分钱。” 那食客走到近前,见包子样式确实十分漂亮,只是闻着味儿差点意思,肚子却饿得咕咕响,便道:“拿来一个吧。” 周大娘欣喜道:“好嘞。” 那食客隔着油纸包啃了一口,“呸呸呸”吐了出来,道:“你这也叫碎玉包?要口感没口感,要味道没味道,还不如以前做的肉包子,至少还能下咽。” 周大娘嘴角一抖,满是尴尬,忙说:“那您尝尝这个麻辣豆花,也是好吃的紧,不比月记的差。” 10. 大理寺饭堂 小吏只看了一眼,道:“你看看你这辣油飘了一层,大早上哪吃得下,真是学了个四不像!” 周大娘气得直跺脚,破口大骂:“一看你这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你吃过好东西吗?你该不会是月记派来的奸细吧,特地抹黑我新荣记!” “嘿,你这妇人,疯了吧。”那食客扔了包子,撸起袖子就要上去干仗! 路人纷纷往这边围了过来,那伙计看着架势不对,赶忙去里头找掌柜的。 同伴看着越来越多的人,生怕闹出大事,生拉硬拽劝道:“快走了,今日城中事多,还是别惹事了。” 围观的路人,本以为有热闹可看,见是周大娘的丈夫赵大,出来了,纷纷后退。 据说那赵大是行伍出身,以前过的都是刀尖上舔血日子,那面上就不是好惹的。后来不知怎么发达了,娶了媳妇儿盘了这家店,店铺由周大娘照看,赵大却几天不见人,神秘的很。 小吏本不服气,看着路人的反应,顺着视线看去,里头一个人高马大,左脸上有个刀疤的男人,慢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以他在吏部多年经验,这男人不是善茬,掂量了一番,道:“今日小爷我不跟妇人一般见识。” 说着便顺势装作被同伴拉走般,快步离开了。 路人见人都走了,没热闹了,也就散开了,只是新荣记的名声怕是要坏了,好好的学什么东施效颦。 周大娘跑到掌柜面前哭道:“当家的,这月记其人太甚,你去跟东家说说,这样下去,新荣记怕是要歇业了!” 赵大看了眼斜对面的铺子,朝地上吐了口吐沫道:“放心,明日就去找东家,找人买些月记的吃食一同带去。” 周大娘这才开心笑道:“还是当家的厉害,到时候把配方拿来,咱们也能赚得盆满钵满了。” 周大娘嘴上酸酸的:“那碎玉包有什么稀奇的!” “太香了!” 一阵惊呼在学堂里响起,原来是个学子打开了油纸包,一个暄软的白面包子露了出来。 那学子大大地咬了一口,馅料里的油脂香混杂着竹子的清香飘散开去,原本认真温书的少年们看向香味的源头。 见那人咀嚼发出清脆的嘎吱声,都好奇地围了过去:“郝迟,你吃什么呢?这么香?” 郝迟哪还有嘴说话,嘴巴都被碎玉包给塞满了。 同桌江维道:“朱雀街月记的碎玉包,连着吃了几日了,你要吗?我这里多买了一个。” 那学子点点头道:“要要要。” 围观的学子们也纷纷表示:“我们也想尝尝。” 江维看了看手中的五个包子,本来是打算留三个做午食,一脸舍身取义一般,分出三个给他们道:“就三个,你们自己分,我自己都还没吃呢。” 他们都是在饭堂吃了朝食的,倒也不贪心,一人能分到一小口,包子塞入齿尖的时候也发出了同样“咯吱”的声。 但是因为太少了,只能发出“咯吱”一声响。学子们有些咂巴不出味儿,只觉得好吃。 看着江维手中正在慢慢减少的碎玉包,众人那眼睛都要把碎玉包盯出个大窟窿来。 那少年提议:“明日叫上我一起去。” 趴在桌板上的少年,抬起头,嘴边还留着哈喇子:“我起不来,你们谁帮我带我出双倍钱。” 郝迟终于吃完了包子,提醒道:“十文一个,可不便宜。” “小爷有钱。”那少年说完,继续趴着睡去了。 沈砚看了眼七嘴八舌的众人,听着他们说月记朝食如何如何香,如何如何好吃。 转过头看见说好一起换着品尝的同伴迫不及待咬了一大口,才看到好友看过来受伤的眼神,不好意思道:“太香了哈哈,我给你掰。” 将油条掰了一小半递给他:“这个真好吃,你快尝尝。”眼神则是盯着他手里的碎玉包。 沈砚也不和好友计较,分了半个包子给他:“吴瑞思你慢点吃,小心噎着。” 那边的学子又围了过来。 “快吃,快吃。”吴瑞思两颊鼓鼓囊囊的,面对着众人虎视眈眈的眼神,一点都不吃压力。 沈砚看着手中那金黄透亮的油条,表面带着不规则的小泡,透着油光,轻轻一咬,酥脆的外壳令他眼前一亮,牙齿触碰内里,软韧弹牙。 第一口细细咀嚼品味,紧接着也与同伴一样三下五除二吃完了,舌尖回味着独属于小麦与油脂结合的焦香,竟有些意犹未尽,感觉还能吃上两根,不,五根都能吃了。 见都吃完了,学子们才失望地离开,暗暗下定决心,明天必须早起去月记!! 幸好还有碎玉包,接着二人一人半个包子啃了起来,吴瑞思边吃边道:“方才掌柜是不是说了豆浆配油条?” 沈砚点点头,吴瑞思大呼失策:“不行,我要再去买一根油条配豆浆吃。” 沈砚忙拦住他:“马上要上课了,小心先生罚你。” 李业拎着满满两食盒的豆浆、油条、碎玉包到了大理寺衙门的饭堂。 原本还在排队等饭的小吏鼻子翕动,跑过来问:“好香啊,李大人带了什么好吃的。” 李业边说边将食盒放在桌上:“月记的朝食,月姑娘特地叫我带来答谢昨日一同去食肆那人的兄弟。” 这小吏圆头圆脑叫三元,嘻嘻笑道:“那可真不错,昨日就闻到那浓厚的排骨香,差点给我馋哭了。” “我端一份给王大人,你叫上他们一起分了。”李业边说边将朝食取了出来,提着食盒出了饭堂。 三元一眼就看中了那一条条胖乎乎、金黄金黄的油条,塞进了嘴里,边咀嚼,边招呼大家一起吃。 几个小吏也很有规矩,每人平均分了一份,还剩下一根油条和一碗豆浆,三元道:“留给李大人吧,他一定还没吃。” 众人只有点头,嘴巴已经被碎玉包填满了,这是神仙口感,颠覆了他们对包子的认知,包子馅居然可以是脆脆的。 听着几人腮帮子里传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众人满脸享受。 有人吃的太快有些噎,连忙端起一份豆浆往喉咙灌,顿时眼睛一亮:“大家快吃这豆浆,如此爽滑,咸中带着股油香。” 他咂巴了下嘴,又喝了一口,这次则是细细品味,果然,豆浆里还有酥脆的颗粒,比刚才更惊艳,在齿间蹦跶,实在是好吃了。 原本就被香味吸引的几人,饭堂的饭也不吃了, 纷纷围了过来,其中就有张辽和冯六。 张辽佯装好奇:“什么东西,至于这个表情?” “怕又是李业那厮带来的阿脏吃…”冯六双手环胸,语气讥讽,话还没说完就被张辽捂住了嘴。 他提醒道:“你少说两句,这么多人。” 冯六忿忿不满道:“怕什么!”迎着小吏们不满的眼神,他也只得讪讪退开。 张辽打着圆场:“这是哪家吃食?闻着挺香。” “月记的,你们要吃自己去买。”三元抬手把碎玉包和油条往身边一扒拉,生怕有人抢他的吃食。 张辽看向一边孤零零没人吃的那份早餐,正要开口。 “那是李大人的,李大人还没吃朝食。” 张辽只能讪讪:“我不是这个意思。” 要换做平时大家可能相信,但这朝食太好吃、太香了,闻到的人都忍不住想吃,所以他在骗人。 这时饭堂的师傅见饭堂里没人好好吃饭,都围在一起,担心他们闹事牵连到自己,赶忙出去看情况。 一走到前厅就闻到了食物的特别香气,这不是他做的,他得出去看看,于是加快脚步挤进人群,看到桌上的一根油条和一碗飘着绿色葱花的豆浆。 他问:“这是什么吃食?” “不知道,反正特别好吃,蔡师傅,你得好好精进厨艺了,这外面小娘子做的都比你做的好吃!” 此话一下子激怒了蔡师傅,前几日王大人嫌弃他做的饭菜太清淡,还特地拿了罐辣酱就饭吃,这是对他厨艺的奇耻大辱! 他道:“给我尝尝,我倒要看看有多好吃!” 冯六阴阳怪气道:“不行!这是他们李大人的。” “什么李大人的?” 冯六转头,嗤笑:“李业你倒是聪明,靠一些吃食便想笼络人心,你看看这群人都护着你呢。” 李业皱眉,自打他跟着王大人查连环杀人案,这个冯六就一直跟他不对付,处处使绊子。 三元解释道:“我们留了一份朝食给您,他们想吃。” 李业笑道:“我吃过了,你们想吃就吃吧。” 听了此话张辽面色尴尬,那蔡师傅最是眼疾手快,抓起油条就往嘴里塞,顿时眼睛一亮,却还要故作矜持:“味道么,一般,这火候掌握还是欠缺了些,还算不错。” 众人见他一副嘴硬的模样,笑了起来,蔡师傅虽然做菜水平一般,但也是勤勤恳恳磨练厨艺,奈何天赋有限。 张辽提议道:“蔡师傅,何不与那小娘子切磋切磋。” 李业面色不愉,这是故意找不痛快,“何必以一个小娘子斤斤计较,若是真觉得她做的饭食好吃,便是去拜师又何妨。” 蔡师傅心念一动,他苦练二十年厨艺,总是不得章法,若是真能学到东西,那对他来说就是天大的幸事,他打定了主意,心下盘算了起来。 月记食肆里,月书和张婶一起收拾完厨房,带着生哥儿出门逛街。张婶不动声色凑近月书耳语了几句。 月书余光瞥见对面墙角的几名闲汉,眼尾上挑:“不必担心,看看是何人。” 金奴从门里窜出来,跳进生哥儿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 11. 糖葫芦真好吃 三人一路穿过朱雀街,来到了进城最热闹的地方,街上小贩们正热情吆喝。 “糖葫芦!糖葫芦!阿姐我想吃糖葫芦。”生哥儿扯着月书的衣角,指着前方。 “喵喵~”生哥儿怀里的金奴,浅金色的瞳孔中都是糖葫芦的倒影。 一颗颗红彤彤的山楂串成串,外面包裹着晶莹剔透的糖壳。 “好,阿姐买。”月书笑看了他一眼。 卖糖葫芦的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儿,正喜笑颜开介绍:“我家的糖葫芦可是三十年的老字号,这京城独一份。” 旁边路人调侃道: “可拉倒吧!这糖葫芦随处可见,你这哪是独一份。” 老头挥手赶走那人,对月书道: “别听他胡说,吃不到葫芦说葫芦酸。一文钱一串童叟无欺。” “来两串。”月书取出两个铜板递给老头。 生哥儿接过一串,先递给金奴,它闻闻,转过头去,表示没兴趣。这才放进嘴里咬了一大口,露出满足的面容。 月书也接过冰糖葫芦,一口咬下去,外面的糖壳,又脆又甜,带着山楂一起咀嚼,酸甜的冲击力不愧是延续了上千年的美食。 老头挺着胸,扬眉:“怎么样?老头儿我熬出的糖绝对找不出第二家如此酥脆的糖衣!” 月书点了点头:“嗯,很是酥脆。”想到了现代的新型糖葫芦,有裹草莓的、圣女果的、奶皮子的,甚至还有裹辣条的。 介于这时候并没有这些物种,月书建议道:“老板也可以用葡萄裹上糖衣,一定也很好吃。” “葡萄?果然是万物皆可作为食材,哈哈哈。”老头眼睛一亮,若有所思。 斜对街二楼的窗台上,一男子正颔首看着这一幕。 那女子头发黑亮如漆,身量纤细匀称,穿着一身样式简单的水绿色窄袖上衣,下身是搭配垂直脚踝的长裙,外面还罩着一件围袄,袄面上绣着竹叶纹样。 正笑颜如花与那老者交流,虽称不上绝美,但那火红的糖葫芦衬着她雪白的肌肤,还挺有一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之态。 石甲禀告道:“奉城那边传来的消息,月家有一位嫡出的五小姐,名为月书。五岁时生母早逝,由嫡母蓝氏养大。五年前与二皇子订有婚约。如今正在家中待嫁。” 石甲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副小像递给他:“这是奉城那边送来的。” 傅子苏接过,画中女子身材纤细,容貌艳绝,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与率真。 而月记的女掌柜,粗看有些像画中之人,细看之下容貌和气质却大相径庭,这女掌柜有些市侩? “她呢?查的如何?”傅子苏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石甲顺着傅子苏的目光看去,道:“朱雀街的铺子是五年前买下的,当时只有两人居住,就是下面两位,年长的都叫她张婶,小的六岁叫生哥儿,平日里很少出门。这位女掌柜则是半月前住进来的,自她进去以后,便开始敲敲打打修葺店铺,直到前几日才开张。” 突然楼下人群一阵骚动,似乎是一匹马发疯冲向人群。傅子苏看见几名闲汉快步朝着月书的方向冲去,顿感不妙,眼神中出现一丝慌乱。 街上顿时嘈杂一片,躲避的躲避,奔跑的奔跑,大叫的大叫,一时间场面混乱。 卖糖葫芦的老头眼疾手快,将月书拉至一旁。 月书回头去找,见张婶抱着生哥儿,被人流挤得看不见人影,只听到:“小姐,小姐。” 她连忙抬步去找,正当此时那几名跟踪的闲汉,目露凶光,手持匕首直直冲向她。锋利的匕首眼见着便要砍向她的右手腕。 月书眉头微皱,转身躲避,正欲出手, 突然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她本能地将刀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手却牢牢被抓住,身体被抱得更紧。 她怒瞪向此人,男子面容冷峻,眸光幽深,手中招式凌厉,将那几名闲汉打趴在地。 月书这才放弃挣扎,疑惑地看向对方,他为何要帮她? 那几名闲汉眼见不敌,除去一名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另外几人看了眼月书,迅速逃散开去。 他眼神阴鸷,冷道:“追。” 石甲应声而去。 月书脱口而出:“傅子苏,你抱够了吗?” 傅子苏他手臂一瞬僵硬,这女子是露出本性了? “债主可要好好活着,否则本王只能每年清明烧纸还你那五百两了。” 月书一时语塞,这嘴也太毒了:“比不得王爷您,欠债的都是大爷。” 她狠狠踩了萧炎的脚背,后退几步拉开两人距离。 隔着朝靴传来钻心的疼,傅子苏原来还笑着的脸一黑,道: “你说谁是大爷?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掐死你!” 真是十足的喜怒无常,怪不得上一世自己也不喜欢这人,除了打退了晋北蛮夷其余都是缺点,月书道: “为了五百两银子杀人,王爷确定要如此不要脸?” 傅子苏眉头紧皱,从牙缝里憋出了四个字:“牙尖嘴利。” 见张婶牵着生哥儿跑了过来,他撇过头去不再言语。 “小姐,你没事吧?” “阿姐,你没事吧!” “没事。”月书手扶在生哥儿脑袋上,左右四顾,那个关键时刻拉了自己一把的老头儿不见了。 见她无事,张婶朝着一旁的傅子苏行了一礼,感激道:“多谢王爷出手相救。” 傅子苏此时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淡,俯身弯腰从生哥儿怀里抱走金奴: “本王不过是来找金奴的。” 张婶眼角一抖,但依旧感激道:“那还是要多谢王爷。” 傅子苏嗯了一声,转过身去。 月书看着金奴被抱走的生哥儿眼泪汪汪,心想这人居然欺负一个孩子,真是可恶。 生哥儿下巴皱起,声音克制着,微微抽泣道:“阿姐,那个叔叔好凶。” 月书蹲下身,抱起生哥儿:“不怕不怕,年纪大的男人就是这样。” 傅子苏刚走出没几步,就听到年纪大三个字,身子一个趔趄,护卫们极有眼力劲儿,赶忙上前挡住身后人的视线。 月书嘴角微动,刮着生哥儿的小鼻子: “走,咱们回家,做你爱吃的糖醋里脊!” 生哥儿眼睛一亮,小脸立马恢复:“嗯!糖醋里脊最最最最好吃了!”就差嘴角流哈喇子了。月书揉揉生哥儿的脑袋:“走,回家,阿姐做给你吃。” “嗯,小生要吃三大碗饭。”生哥儿眼睛亮晶晶。 “小姐,您惯会哄他,都要无法无天了。”张婶笑说,继而满脸担忧小声道:“那些人不知是谁派来的?” 月书抱着生哥儿往前走,下巴微抬: “几只苍蝇罢了,不必担心,走吧,回家做糖醋里脊咯!” 回到食肆,月书走到厨房准备糖醋里脊的食材,眼神瞥见碗柜半掩着,记得走之前是关上的。 她快步走到碗柜,打开一看,有人动过。张婶见她反常的举动,问:“小姐,怎么了?” 此时,食肆的后门传来大打斗声。 月书赶去后院,听到后面巷道内传来孩子的求饶声。 “别打了,别打了。” “说!你去食肆做什么了?” 月书打开后门,一个衣衫破烂的小乞丐被柳无眠压在身下,一边打小孩的屁股,一边教训。 应当是听到声响,柳无眠抬头,喜得跳起来,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柳无眠挠了挠头,道:“老大!我们来送银钱,看到这小子从这狗洞里钻出来,定是做了坏事。” 小乞丐身上的力道没了,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柳丁眼尖赶忙抓住,小乞丐放弃抵抗瞧着月书。 月书则是看向那小乞丐,一副骨瘦如柴的样子,看着和生哥儿差不了几岁,伸手摸摸他脏兮兮的脸,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稚雪。” 小乞丐奋力挣脱,跪在月书脚边,哭喊道:“漂亮姐姐,大人有大量饶了稚雪吧。我不赚这个钱了。”他挣扎着从鞋底拿出两枚铜钱递给她。 柳无眠眯着眼,满脸嫌弃:“你还是藏好了,我家老大不缺两文钱,再说你这也太臭了。” “谁说我不缺钱?”月书蹲下身,接过小乞丐手中两文钱,笑道:“告诉姐姐,是谁让你来的?来做什么?给你二十文。” 小乞丐瞬间眼睛一亮,脱口而出:“是对面那个新荣记的掌柜,五大三粗的,吓人得很,让我来偷碎玉包的配方的。” 月书从荷包里,取了银子递给稚雪:“姐姐说到做到,这里二十文是答应给你的报酬,剩下的钱当买你的消息,帮我盯着些食肆周围。” “好!”稚雪一看居然是二两的银锭,立马放在嘴边咬了一口,眼睛更亮了:“小的一定办到。” 月书突然想到什么,道:“遇到危险记得跑。” “嗯!”说着那孩子跑远了。 柳无眠羡慕疯了,她也想要做盯梢的活!她也可以当乞丐的,试探道:“老大,我们可不可以…” “不可以。” “不过,你们今天算是帮了我的忙,你们走吧。”月书从荷包里取出一瓶解药,倒了两颗扔给他们。 柳无眠赶紧接过:“老大,冒昧问一下,这到底是什么毒啊,怎么吃了一点反应没有?” 月书语气冷冷,道:“断肠丸,十日后肠穿肚烂而死。” 两人忍不住打了个机灵,庆幸他们没跑,接过药,逃也似的一会儿就消失在巷道里。 月书余光瞥了眼躲在远处的身影,回了厨房。 12. 气急败坏 月书打了井水净手,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心想着还是得让热水洗。 井边的台子上,放着一些早上做包子剩下的食材。 她一眼就挑中早上做包子馅剩下的一块肉。 做糖醋里脊最重要的一步,就是选取食材,上好的猪小里脊也就是猪腰上的肉。一整块纯瘦肉,肉质比寻常猪肉滑嫩,无论是炒还是炸,都不会老的咬不动。 只可惜手边只有剩下这块大里,也就是外脊梁上的肉,比小里脊多了一层白色的筋膜,处理起来稍微麻烦了些,嫩度稍逊于小里脊,好在是价格实惠,也是现成的食材。 用独门的方子腌制口感也很不错。 生哥儿趴在桌边,扑闪着大眼睛问:“姐姐,这是什么?” 月书一边将大葱切成两段与一小块生姜用捣杵捣成泥,一边说:“这是姐姐的秘制腌料,让肉肉嫩嫩的仙术。” 接着加入一些冰水搅拌均匀之后,用纱布过滤出汁液备用。 生哥儿配合道:“姐姐好厉害啊,姐姐一定是仙女吧。” 月书咯咯笑了起来,张婶从外面进来:“来,去洗手,待会儿就有的吃啦。” 生哥儿乖巧道:“好。” 月书将里脊肉洗净,用干净的纱布擦干水分,放在案板上,用剔骨刀仔细地去除外层一层影响口感的筋膜。 又将肉切成如同小手指般粗细的肉条,放到碗中,加入调配好的腌料,均匀地裹满肉条表面并不断抓捏,再放入香料和盐,腌制半刻钟。 肉条在秘制腌料的作用下,变得越发嫩滑,再裹上一层面糊就等着炸了! 此刻锅里的油已经七分热,一根根肉条从锅边划入,一瞬间蓬开,变成一根根可爱的小胖子。 炸完一遍的肉条呈米黄色,取出后待油温恢复七成再进行复炸第二遍,此时的肉条结了一层金黄酥脆的外壳。 接着就是热锅烧油,加入足够多的糖,与油充分结合,再倒入小半碗的老陈醋,锅铲间热气翻腾,酸甜香煎的香味直冲鼻腔。 再加上一碗水淀粉,糖醋在呼噜声中凝结成了流动的糊状。最后再将炸的酥酥脆脆的肉条混入,肉香伴着糖醋香,口舌生津,月书忍不住用筷子夹了一根,满足地点点头。 “姐姐又吃了哈哈哈!”生哥儿洗完手回来,笑眯眯指着月书。 月书手指放在唇边,小声道:“生哥儿不许告诉阿奶。” 生哥儿也神神秘秘的点点头,嘟着嘴,摇摇小手,表示不会说。 月书笑着将糖醋里脊倒入白玉盘,色泽红亮的糖醋里脊刚刚从锅里盛出,冒着滚滚热气,生哥儿盯着如琥珀晶莹剔透的肉条,鼻腔里全是酸甜交织的气息。 “姐姐,我要吃三碗米饭!” 生哥儿肚子里的馋虫被勾了出来,站在一旁犹如等食的小猎犬一动不动,只待主人一声令下便要冲刺。 金奴似乎也是闻着味儿从窗外飞了进来,蹲在生哥儿身边等着投喂。 月书打了一碗粒粒分明的白米饭,将裹挟着酱汁的糖醋里脊浇在米饭上,递给生哥儿: “吃吧!” 生哥儿眼睛还因为哭过红红的,如今只有对美食的渴望,夹了一块最大的肉,随意呼了一下,塞进了嘴里。 月书见他被烫得在嘴里呼来呼去,还是舍不得吐出来,笑道:“慢点吃慢点吃,都是你的。” 金奴很是不满地“喵喵!”叫着 “哈哈,差点忘了你这只小馋猫,给你。”月书笑着将两根裹满糖醋的里脊肉放在小猫碗里,“只能吃这么多,多吃了对你不好。” 金奴听话地“喵”了一声,便开始品尝。 张婶笑道:“这猫儿还挺聪明。” 生哥儿抬起头,嘴边上淌着红红的酱汁,不服气道:“阿奶,我也很聪明的。” “乖,我们生哥儿也聪明,多吃点,快快长大!” “好。” 入夜,月记已经打烊熄灯,只有书房的灯还亮着,窗外的凉风中,裹挟着翠竹的清香,竹叶一片片飘落在书桌上。 月书坐在书桌边,心中盘算着半个月后,该是安平侯府的侯夫人办寿宴的日子,她得想个办法混进去。将叶承允背后的势力一根根拔掉。 如今京城能用的人还是太少,看来要将月城的生意转移到京城了。 她将纸展开,提笔书写,一盏茶后写完,待墨迹干了,便将纸放入信封,封了蜡。 她捡起桌边一叶竹叶,放在嘴边,两短一长的鸟鸣声响起。 一个身材纤细的男人从窗外跳了进来。 “大强,快马加鞭送往奉城交到家主手中。” 朱大强挠挠头,接过了信封:“是。” “师弟,最近在做什么?” “少主去查刺客了,留我在此处保护您。”朱大强犹豫片刻,道:“那日我看到小乞丐了,只是被那俩人抢先一步。” 月书愕然,张嘴道:“什么刺客?” 朱大强支支吾吾,不知道该不该说。 月书放下了竹叶,冷冷道:“快说。” 朱大强道:“那日小姐当街遭人行刺,少主追着那几人去了。” 月书神色凝重道:“这都几日了?还没回来?” “是。”朱大强欣喜,果然少主说的对,月小姐果然 是关心少主的。 “去将他给我寻来,把信交给汇丰钱庄,他们会送的。”不知是为什么,她总担心莫九会出事。 “嘭”!茶盏的碎裂声砸向地面,紧接着尖锐的女声响起: “没用的废物,郡主怎么养了你这样的废物,连个厨娘都对付不了!” 周游连忙跪地,心中愤懑: “郡主息怒!那日是楚广王救了她,我等不敢缠斗,只得撤退。” 他本是安平侯身边的侍卫,被派来护卫郡主,这郡主吩咐的第一件事便搞砸了,他抬头看了眼周烟身边的侍女。 周烟脸色略有惊慌,:“眠眠,要不算了?” 那个叫眠眠的丫鬟哂笑:“郡主,不想当二皇子妃?” 周烟摇头,心内慌乱,拉着她的手:“想,自然是想的,但是…” 眠眠声音阴冷:“妇人之仁,如何能成事?” 周烟挥动着手中团扇,皱眉道:“表哥是喜欢她多一些,还是喜欢我多一些?” 眠眠盯着那美人团扇:“只要人死了,他便只能爱你一个。” “好,眠眠说的对。”周烟转而笑容明媚问:“表哥今日在做什么?” 周游紧绷的心立刻放松了下来:“皇上派二皇子调查连环杀人案,已经几日未合眼了。” 周烟眼中略带了些惊慌,看向眠眠: “眠眠,连环杀人案好可怕。” 眠眠伸手抓住周烟的手: “郡主,莫怕。” 周烟拍拍胸口:“嗯,过几日母亲寿辰,表哥一定会来。” 周烟看向地上的碎瓷,摆摆手:“你先下去吧,打扫一下,看了就心烦。” 婢女秋云战战兢兢走到黑衣人身边,蹲下小心翼翼地打扫。 秋云原本是郡主身边的大丫鬟,自从这个叫眠眠的人来到侯府,秋云就降到三等丫鬟。 周游有些不忍,伫立原地。 周烟皱眉:“还有事?” “我们的人被盯上了。” “废物!” 正在收拾茶盏的秋云身体一抖,手指被碎瓷割开,血顺着手指滴到了金丝缠纹的地毯上。 周烟眉头一皱,一脚将秋云踹倒在地,秋云浑身瑟瑟发抖。 周游连忙跪下,道:“郡主息怒,那贼人受了重伤,怕是活不长了。” “嗯,你下去吧,我自有安排。”周烟眉头紧锁。 心中暗道:以免夜长梦多,不如早些了结。 “是。” 周游走之前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伏倒在地上的秋云,在心中叹口气,头也不回地关上房门出去了。 13. 砸场子 晚间月记食肆内充斥着腌笃鲜锅子的香气。张婶上完菜,看着前厅络绎不绝的食客走到柜台边,笑道: “自打上次王大人来了以后,食肆生意兴隆,日日都有那慕名而来吃腌笃鲜的客人。” 月书点点头。 张婶忧心道: “这也不能常年就这一道菜,院子里的竹笋都已经挖光了,再长怕是要到三月了。” 月书握住张婶的手,道:“婶子不必担心,明日便推出新菜式,还记得香酥鸭吗?” 张婶笑了,想起去年,小姐来月记小住,在后院垒了一个泥窑,只是冬日里都结了冰,一直没有用。 想起那外表酥脆,内里鲜嫩的香酥鸭,此刻鼻尖还能闻到油香。 “极好吃,生哥儿前几日还念叨呢,不但鸭肉好吃,那剩下的骨头熬成汤煮面条也是不错。”张婶想了想道: “我明日早起,便去买几只活鸭,养在后院,待养肥了便做。” “嗯,还可以做小酥肉、三鲜汤、溜肉段、莲子猪肚、酒炖鳗鱼。” 正在用饭的食客,竖起耳朵听着二人商量着新菜,一听到这么多新菜,眼睛都直了,仿佛那香酥鸭、溜肉段已经摆在了桌面上,不住的吞咽口水。 此时一队人马突然闯了进来,身后抬着一个担架,领头的是一个约莫四十岁的中年校尉。 他左手亮出安平侯府的令牌道: “官府搜查!” 一名穿着甲胄的校尉走到最前,一挥手身后的人将担架抬了进来,他掀开白布,露出一个浑身青黑的尸体,已经面目全非,根本看不出是谁,右手无名指像是被人生生隔断了一般,黑血已然凝固。 食客们惊呼,这是死人了!! “这已经是第七个了!” 那校尉道:“这是含玉郡主身边的丫鬟,尸体在你店铺的后巷找到,你就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月书看了眼尸体皱眉,没想到那凶手竟如此猖狂。 她语气不卑不亢:“我并未见过此人。” 校尉冷笑一声:“将她拿下!” 月书心中一凛,后退数步。 张婶神色慌张,冲过来阻拦:“官爷,无凭无据,你不能随便抓人啊!” “无论是否真的杀人,都要讲究个证据。难道安平侯府就是视律法于无物。” “是啊是啊,可不能冤枉好人,让凶手逍遥法外。” 食客七嘴八舌,上下打量起月书,连几个官兵也看了过去,瞧着却还不像。 月书身材纤细,仿佛是一阵风就能被吹走的模样,别说啥人了,怕是杀鸡也是不敢的。 一个从月记开门就常来吃的客人路过食肆,站在门口道: “安平侯府难道与连环杀人案有关?” “不能够吧,毕竟背后有玉贵妃。” “可这案子不是交给大理寺吗?” 校尉额头冒着冷汗,打算快刀斩乱麻迅速先将人带走再说。 校尉“小丫头,嘴皮子倒是利索。”改了主意,命令道:“搜!搜到证据重重有赏!” 看着他们一顿翻箱倒柜,桌碗饭羹砸了一地。 食客们连忙夹了许多菜放在碗里,捧着碗站到一旁,生怕也被砸了,免得被波及,那可太可惜了。 这丁玲咣铛的声音也引起了路人的注意,驻足在月记的门口往里探看。 里头传来小孩的哭声,张婶此刻心乱如麻,怕生哥儿受到伤害,她张开双臂挡住门不让官兵进去。 一边又担心月书真的被抓走。 豁出去一般,就往那要闯进来的校尉脸上挠,史校尉没想到居然被个老妇袭击,疼得龇牙咧嘴,将人推倒在地。 “张婶!”月书惊慌上前,挡在张婶面前。 生哥儿跑出来看到眼前一幕,吓得哭得更厉害:“呜呜呜,阿奶,阿奶。” 月书忙上前扶起张婶,伸手抱着生哥儿,眼神锐利看向中年捕头: “要抓人就拿了官府的逮捕令来,若是没有,你便是动私刑,便是犯了《大丰刑统》的重罪。” 一食客见主仆二人可怜,便帮着说话:“是啊,大丰刑统难道是摆设吗?” 校尉冷冷瞪了那人一眼,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道:“怎么?难道你是凶手?” 那食客立马闭嘴,生怕惹祸上身,眼神却是忿忿,真是欺人太甚。 史校尉顾不得疼痛,气急败坏,嘴唇翻起,漏出发黄的牙齿:“岂有此理,还愣着干什么!将那个袭击本官的老妇抓了!还有那个孩子!” 手下之人一窝蜂上前去抓人。 食客们轻声议论。 “居然连老人孩子都不放过,这哪是抓杀人凶手,怕是这主仆得罪郡主了。” “看来以后吃不到这等好饭食了。” “嘘,你还想着吃呢!别说了。” “安平侯何等门第,惹不起啊。” “那又何妨,就算是郡主也要讲王法。还记得雍家小姐吗?被毁了容喊冤都没地儿喊。” “诶,快走快走,别说了。” 眼见着一群人冲着张婶和生哥儿而去,生哥儿哭着想要跑,却被凳子绊倒,她吼道:“住手!我跟你走。”众人一滞,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早些如此,不就好了。”史校尉叉腰大笑。 月书将生哥儿扶起,放到了张婶怀里,擦去生哥儿眼角的泪痕温和一笑。 张婶抓住她的手摇头,她微微摇头,眼神坚定回过身道:“我跟你走,但我要去大理寺,而不是安平侯府。” 史校尉伸手摸了摸脸上的抓痕,笑道:“哼,这就由不得你了。” “安平侯府好大的胆子!” 史校尉愤怒地看向声音的来处,随即眼中慌乱,跪地说道:“参见王爷。” 傅子苏走进食肆声音带着上位者的威严:“怎么,如今安平侯府可以挑战《大丰刑统》,私设公堂了?” “不敢,不敢。”史校尉头上冷汗直冒,没想到一向不理世事的楚广王居然会维护月书。 私设公堂若是传入圣人的耳中,可是大罪,侯府第一个就是把他交出去,况且此话是出自楚广王之口,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傅子苏声音冷冷:“依本王看是敢得很。” 史校尉匍匐在地,求饶:“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望王爷饶了小的。” “这掌柜的说的倒也没错,你要拿人便带着大理寺的逮捕令。”傅子苏转头看向此刻仍旧镇定的月书,继续道: “亦或是带着证据去大理寺敲鼓状告,抓住连环杀人案的凶手那也是为国为民的好事。” 生哥儿紧张地抓着张婶的衣角,目 光一直盯着月书。 月书心下一颤,这是要将她拉下水?还是他真的怀疑她是凶手? 先不管这么多,现在处境,若真是被抓去大牢才是不好办,干脆狐假虎威一回。 “王爷说的有理,没有证据就胡乱诬陷,那可是重罪,轻则八十大板,重则流放三千里。” 史校尉浑身一颤,连忙起身拱手带着人往门外冲去。 “慢着!” 史校尉脚步一顿。 月书拦住了他的去路:“想拍拍屁股走人?食肆的损失谁来承担?” “你当如何?”四个字从史校尉的牙齿缝里抠出来。 “自是照价赔偿。”她从袖中拿出一个白玉做的算盘。 边拨弄边道:“摔碎白玉锅盏三十个,九百两,腌笃鲜十两一份一共三十分就是三百两,茶盏桌椅二百两,以及食客们的损失费每人十两便是二百两。” 月书抬头看了一眼史校尉,继续道:“扣去校尉的医药费十两,诚惠一共是一千五百九十两。” 史校尉的嘴角一抽一抽,听着这天价的数字:“你这是讹人!” 月书朝着众人道:“做人便是要讲公道,这放到大理寺也是要讲公道的,大家伙说是不是?” “对啊,应当的,应当的。” 京城的人见多识广,而且凶手的目标很明确是十五岁的少年,死者却是个女子。 月书挑眉讥讽:“每人十两都算少了,他们也是无妄之灾。侯府总不至于连这点钱也付不起吧。” 史校尉压住心中怒火,忌惮傅子苏道:“我会回去禀告郡主。” “嗯,那就先画押吧,你可不准跑。”月书笑眯眯将账单递给他,笑道:“到时我可是会去讨要的。” 史校尉颤抖着手画了押,道:“这样可以了吧。” “你走吧。” 史校尉松了口气,低着头,恨不得插上翅膀快些逃离。 月书心下有了计较:“诸位受惊了,每人十两银子的精神损失费,外加今日饭钱全免。” 食客们纷纷作揖: “多谢月掌柜!” “月掌柜不愧是女中豪杰!” 月书拱手宣布:“明日便是腊八,月记举办梅花酒宴答谢各位,期待各位的光临。” “一定!一定!” 食客们拿着到手的十两银子,笑呵呵地离开。 张婶紧紧抱着生哥儿的手才渐渐泄力:“小姐,这可如何是好。” 月书安抚道:“不必担心,你好生安抚生哥儿,等我回来。” 张婶看向站在桂花树下的傅子苏,道:“好。” 月书走到桂花树下,故意踩了一脚那拉长的影子,拍了拍傅子苏的肩膀,屈伸施礼道:“见过王爷。” 傅子苏早已觉察到身后的脚步声,转身对上月书的视线,莫名的乖巧。 他道:“今日怎的如此规矩。” 月书笑容明媚,挑眉道:“自是要多谢王爷今日解围。” “本王可没空。”说着他扔了一封信过来。 月书快速接住,打开信封,目光转冷:“王爷,这是何意?” 他目光再次对上月书的双眼,嘴角上翘,右手举到她眼前。 月书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身体迅速后仰,疑惑:“你做什么?” 14. 你是南朝人? 后仰的动作或许大了些,月书想要翻身站立,但是一想到,她现在还只是一个普通食肆的厨娘还不能暴露自己会功夫,只得闭眼等着疼痛袭来。 疼痛没有袭来,落入他结实胸膛,月书微微愣神,然而突如其来的是脑门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 月书的额头瞬间红了,她吃惊地看着他,问:“你干嘛?” 傅子苏笑着放开她,拿走了她手中的画像,退开一步道:“其实今日就算本王不来,月掌柜怕是也已有应对之法了吧。” 月书揉了揉额头,脱口而出:“王爷怎知?” “以李业的为人,倒是有可能为你出头。况且还有受害者的尸身。”傅子苏走近在她耳边道:“人是你杀的吗?” 月书冷冷地盯着他,他似乎一直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眸中一闪而过的杀意,心中盘算着如果现在杀了他,会不会有麻烦,看着路人投过来的视线,她打消了这个念头,低头搅着衣摆: “奴家不过是弱质女流,您别吓唬奴家,王爷该去问安平侯,怎的多管闲事,受害者不交给大理寺,却拿着尸体到处抓人。” 他感受到了月书一瞬间浮现的杀意,他在十三岁便驻守边关,与晋北蛮人厮杀,就算是一点点的杀意他都能轻而易举地捕捉。 他扫过月书,冷道:“别装了,月五小姐。” 月书心提到了嗓子眼,歪头问:“什么?小姐?” 傅子苏一副老狐狸的模样,狭长的眼尾上扬:“画中之人是你。” 月书不知他是试探,还是真的知道了她的身份,笑盈盈道:“奴家哪能跟这天仙般的小姐相像,王爷真爱说笑。” 傅子苏见她不认,便不再说:“许是本王看错了。” 月书面上笑呵呵,心里松了口气,看来确实是试探,这人属狐狸的吧。 傅子苏挑眉道:“你说你是南朝人?” “是。”月书等着他的下文,咕咕声从他肚子里传出。 月书笑道:“王爷还未用膳?” “嗯。” 月书目光落在傅子苏脸上,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细汗,她抓起他的手搭脉。 他皱着眉,用力甩开:“你做什么!” 月书甩了甩手,从袖中取出手帕擦了擦:“冒犯了,您可要来月记用膳?” 他的眸子深沉了几分:“不必了。” 她低着头,语气压低:“那太可惜了。”心里则想的是:那真是太好了! 傅子苏盯着她的眼睛良久,月书同样回看过去,鼻梁高挺,侧面立体,骨骼感恰到好处,唇形轮廓分明。但是眼神中带着生人勿近的气势,果然是冷得很。 月书被看得不自在,后退一步道:“那,改日吧。” “不必。”话音刚落,径直走进了月记。 月书跟在后面,不明所以,这到底是什么人啊?不是不必吗?不必不必,她在心里学着傅子苏的语气念了两遍,快步跟了上去。 傅子苏的侍卫石乙在月记门口站定,朝着月书微笑行了一礼。 月书夸奖道:“比之前那个顺眼。” 石乙心内欢喜,那是自然,他才是王爷身边最得力的手下。 月书见到食肆依旧一片狼藉,尴尬一笑:“王爷,这…” 傅子苏找了张尚算干净的桌子,弯腰扶起凳子,坐下,道:“无妨。” 月书眼角抽动,道:“您稍等。” 她走进灶间看了一眼现有的食材,挑选了白萝卜、白菜、南瓜以及一些五花肉。 食材在她的手中呈现了不同的状态,总共三层蒸笼,第一层是切块的金黄的南瓜面上撒了一些白糖,加以枸杞与红枣点缀。 南瓜一定要选择表面带白霜的老南瓜,颜色橙黄,越老的南瓜越是粉甜,只需要少许冰糖提味便可。 第二层是切的细腻的五花肉末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肉丸子,以及切成条状的白萝卜。 冬日的萝卜最是甘甜,吸饱了五花肉肥瘦相间的肉香,只需加入少许白胡椒、盐就已足够鲜美。 第三层则是将白菜用手随意撕开,加入特制的调料最后放入。 白菜去除白菜的梆子,只取用最嫩的叶子部分,待另外两道菜差不多时,只需要蒸上片刻随后撒些盐巴、酱油葱花用热油轻轻一浇,“滋啦”一声,葱香混合着白菜的清新飘散出去。 每一道菜的火候与时间精准把控。 菜品一一摆放在桌上,月书一一介绍:“蜜汁南瓜,甜而不腻,最是养胃,肉丸萝卜汤,清甜多汁,葱油白菜叶,下饭爽口,您尝尝。” 听着月书的介绍,鼻尖闻着几道菜相互碰撞复合的香气,傅子苏点头,不紧不慢,视线往桌上一瞟,道:“你有心了。” “那您慢用。”月书见他没有要多说什么的样子,如今客人尚在,也不好打扫。 便像往常一样走到了柜台前坐下,细细算起账来。 傅子苏慢条斯理地用完饭,这几日胃常不舒服,原本也是打算来食肆喝上一碗热汤。 他舀一勺汤混着萝卜送入口中,舌尖一股鲜嫩甘甜之味迅速炸开,连着喝了几口,胃中暖洋洋的,方才的疼痛也缓解了不少。 原本已习惯了边关风餐露宿的日子,朝廷粮饷经常来迟,或是根本就是拖着,他也没有什么生财之道,常常是做一样生意,赔一样。 他抬头望向那个认真的倩影,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月书伸了伸懒腰,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抬头便与傅子苏四目相对,她笑道:“您用完了?对菜品还满意吗?” 傅子苏点头。 月书倒了杯水,走到近前,他看了一眼她手中的茶水。 月书连忙将茶水递给他,傅子苏依旧盯着她的手不放,月书疑惑想了片刻,笑道:“今日不必记账了。” “为何?”傅子苏一怔,继而道:“你有什么目的?” 月书看着他,心想:要说目的,他的目的才是难猜吧。“您帮奴家解围,一顿饭当时答谢。” 傅子苏笑道:“月掌柜真会做生意。” “当然。” 月书皱眉目送着傅子苏离开食肆的背影,摇了摇头,看着面前一片狼藉的前厅,挽起袖子,开始整理,擦拭着桌面,心想也不知道他怎么在这样的环境下吃下饭的。 张婶从里面打帘进来,脸色哀伤:“今天又多了一位受害者,那尸体看着也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 月书点点头:“是啊,已经七个了,不知道还会不会有第八个。” “实在是丧心病狂,小姐你这几日别往外走,有事交给我,我去办。”张婶握着月书的手。 月书停下手中的动作,视线落在了张婶鬓边白发:“您会为我担心,我有防身的能力,今日之事怕是吓坏了,您有没有受伤?哪儿疼吗?” “生哥儿念了经文睡着了,我没事,倒是小姐你,你快去用点饭,闹了一晚上也没得空。”张婶伸手抢月书手中的抹布。 月书举起抹布,张婶扑了个空,眨了眨眼露出了浅浅的笑:“我不累,我快打扫好了。” 张婶点了点她的鼻头:“你啊,还与小时候一般淘气。” 月 书牵着张婶的手,将食肆的门板一一关上:“明日就是腊八了,不知道家中会不会煮腊八粥。” 张婶手中动作不停,关切道:“过了腊八就是年,小姐十八了,不往家里报个平安吗?” 月书插上门闩,扯了扯张婶的衣袖道:“送信回去了,想是这几日该收到了。” 张婶晓得,奉城那边若是收到小姐的书信,必定会来京城给小姐撑腰的,再也没人敢来闹事了。 “我想送生哥儿去书院读书。过了年也六岁了,该好好启蒙了。” “读书好,读书好。”张婶忙握住她的手,眼底载着水花:“有您顾着生哥儿,老身就算死也无憾了。” 月书交叠的手紧了紧,语气轻松道:“婶子说什么胡话,您要长命百岁的。” “好好,我一定活得久久的,活成老妖婆缠着小姐一辈子才好。”张婶擦拭了眼角泪,破涕而笑。 昨晚忙到了半夜,天还没亮,月书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打了一个哈欠。 月书将泡了一整夜的糯米、红豆、绿豆、花生、粟米、桂圆干、薏米放入锅中熬煮。 张婶道:“小姐,这枣子怎么处理?” 月书将挑好的红枣放进碗里,递给她:“婶子,你帮我把红枣蒸一蒸,去了皮以后捣成泥,最后再加入这粥里。” 张婶点点头:“原是如此,” “喝粥的时候,红枣皮就不会卡喉咙了。”月书嘴上应着,手里的活却不停,将豆子依次放进大锅里。 她便开始熬煮,灶上的腊八粥咕嘟咕嘟冒着白烟,米香结合着红枣的甜香随着风飘散出去。 按照习俗,家家户户都会做腊八粥,而每家的腊八粥食材也丰俭由人,有那有钱人家腊八粥里会放些干果坚果,也有那穷苦人家只凑齐了八种食材图个吉利圆满。 月书解开了围兜,“张婶你看着火,我去早市买些梅花宴的食材。” 张婶打开锅盖,白烟遮住了她的视线,喊道:“不吃点朝食再走?” “不了。”月书从墙边拿起菜篮子,便往外走。 远山书院的学子们,被几个吃过月记朝食的同窗推荐,那碎玉包如何如何香,那油条如何如何酥脆,还有那顺滑的咸豆浆和甜豆浆。 吴思睿早早地约着沈砚一同往月记去,这次他学乖了,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准备买个十个八个,早上一顿、中午一顿、晚上一顿。 沈砚见他兴匆匆,好奇问:“思睿,这大食盒是哪来的?” 吴思睿提着食盒晃了晃,眨眼道:“饭堂借的,今日要多买些。” “买这么多也吃不完啊,你家给你发月例银子了?” 吴思睿摇头,眼底金光闪闪:“我准备加点钱卖给林飞,这样又能赚上一小笔。不用辛辛苦苦抄书了。” 沈砚认真劝道:“还是要以学业为重,士农工商,我等还是要以学业为重。。” “诶!你个老酸腐,那等会儿你别买月掌柜的包子。”吴思睿抬头, “我失言,失言了。” 一帮学子浩浩荡荡地来到月记小馆,便看到关闭的大门,大门上贴了一张‘今日歇业半日’的告示。 “为什么?!”吴思睿痛苦哀嚎。 沈砚道:“这不可能无缘无故就关门,定是有什么原因。” 斜对面新荣记的周大娘瞧见学子们,笑着往这边喊:“油条豆浆,油条豆浆,我家也有,快来买。” “我们去问问。”一群学子浩浩荡荡朝着新荣记而去。 周大娘笑得合不拢嘴,月记倒闭了,新荣记要翻身了! 15. 辣椒!柚子!搞科研的南朝人 早市熙熙攘攘,热热闹闹,商贩叫卖声不断。 “过来看过来瞧,新鲜的大白菜。” “香菇,木耳、茶树菇,卖干货咯~” 月书伴着叫卖声走过一家家摊贩,都没找到合适的食材。盘算着晚上梅花宴上做点什么菜,想着会来的哪些客人,计算了下人数和食材,边想边逛。 有的小摊面前围满了客人,也有的小摊零星几个人询问,只其中一个摊位,路过的人只看一眼便离开。 那摊主愁眉苦脸,连连叹气。 篮子里是一些红艳艳的辣椒,月书的视线落在辣椒旁边的两颗又大又黄的柚子上,这果子倒是难得。 那南朝商人似是感觉到了月书看过来的视线,赶紧招呼: “女郎快看看,我这柚子是自家树上新鲜采摘下来的,也就出这么两颗,这整条街都找不到第三颗柚子。还有这辣椒,专门种植的不太辣的辣椒,很适合京中人的口味。还有还有这个苔菜,这是千里迢迢从海边运过来的,很是珍贵。” 这摊贩一股脑地将小摊里的商品介绍了个遍,连喘口气的间隙都没有,看样子是生怕没人买。 月书笑问:“这个柚子多少钱?” “女郎若是喜欢,二十文,自家培育的果树,就结了这两颗,其他的都失败了。”那商贩一脸惋惜。 月书自是懂得培育果树不易,问到:“这些辣椒一看和南朝产的辣椒大小形状都有一些不同,也是你自己培育的?” 那商贩忽然侃侃而谈:“一看女郎就是懂行的,正是在下培育的,失败了许多次,才培育出这种既有辣椒的辛香,又降低了普通辣椒的辣度,十分适合大丰人食用的品种。” “你倒是挺会钻研,培育属实不易。”月书思考片刻,道:“这些我包圆了,你帮我送到朱雀街的月记小馆。” 那商贩开心道:“好,好,原来你就是月记的掌柜,前几日同乡提了你做的麻辣豆花特别正宗,比咱们南朝厨师做的都好吃。”又是好一顿夸奖。 二人聊了一番,这商贩来自南朝,名叫查宁,本是来京城走商,娶了大丰的妻子,就在大丰定居下来。 在大丰,南朝人招工一般都不喜欢找外地人,更何况他是异邦人,自然找不到工作,便将带来的食物种子进行繁育,期间靠妻子绣花、给人洗衣服赚取生活费。 他则是专门开了一亩地,一门心思地培育出适合大丰人口味的果蔬,只可惜大丰人没见过、更没吃过,只知道辣椒很辣,都不愿意尝试。 月书心中有一个想法,目前大丰没有这些特别的果蔬,若是与大丰的食材结合使用,倒是很不错。 遂高兴道:“若是你愿意,我可以将你往后培育出的果蔬全部包了。” 查宁一脸懵,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你是说你要做长期主顾?” “对,也可以这么理解,你培育的费用我可以提供,但产出的果蔬,你得半价卖给我,而且只能卖给我。” 查宁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月书提议道:“你可以考虑一下,毕竟这个要求确实有些过分,但若是成了,我必定不会让你做赔本买卖;若是日后我不需要了,我也会给你介绍其他主顾,不至于让你赔本。” 查宁摆摆手,连忙道:“不是,不是,我愿意的,我就是求一个温饱,不想让娘子这么辛苦,我也不敢想那么多。” 月书没想到他还是个不贪财,爱妻的男人,笑道:“我们去对面的茶楼,签契书,如何?” 查宁连连点头,背着带来的货物跟在月书身后。 茶馆是开在街上最显眼的位置,楼高三层,牌匾上写着‘风雅集’。想必坐在茶馆喝茶的也都是一些文人雅士。 此时尚早,茶馆里还没有客人,伙计麻利地擦着桌子。 月书走进茶馆,伙计眼睛一亮,肩上搭着块毛巾,远远的就开始吆喝:“二位贵客,本店果子、点心、茶水有上等的毛尖,也有中等的碧水春,不知道您要点什么。” 伙计的声音清脆,人也十分机灵。 月书道:“要一个雅间,准备些笔墨。茶水点心要中等的来两三样就成。” 伙计恭恭敬敬道:“好嘞,客官二楼雅间请。”好一个风姿绰约的女郎,长得如天仙一般,真镇是养眼。 瞧见查宁挑着担子,有些踌躇,连忙上前帮忙:“客官可以寄存,离开的时候来取就成,您请。” 月书嘴角微勾,这茶馆的敞亮,不会看不起贩夫走卒,可见茶馆的主人也定是个高风亮节之人。 二人刚进入雅间,伙计便麻溜的拉开墩子,“客官少稍等,茶水点心马上就来。” 月书坐在了窗边的餐桌前,余光瞥见楼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叶承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响。 楼下之人似乎是感受到视线,看了过来,抬头之时,月书在桌上胡乱抓了个茶盖子遮住了半张脸。 叶承允没有什么反应,径直离开了。月书的心扑通扑通直跳。 伙计顺着视线看下去,小声道:“这可是二皇子,客官不要看他。” 月书转头皱眉,伙计接着道:“若是让安平侯府的含玉郡主知道了,那可是要倒霉的。” 月书道:“你知道的还挺多。” 伙计挺了挺胸脯,道;“那是,小人外号包打听。大家都叫我小包。” 门被推开,小包上前,几样茶点一盘盘摆在了啄桌面上,卖相很不错,荷花酥粉白相间,呈绽放之态,她捏了一块送入口中,目光一亮,“这糕点不错,甜而不腻,酥且不显油腻,是上等的好酥。” 小包站得笔直:“客官好品味!当年皇宫御膳房酥点圣手姜师傅一退休就被东家花重金请来的。” “那可真是幸运。”月书想着这样的排场,价格应该也不会低。还好今天带足了钱。 “二位客官慢用,小的先退下了,随时吩咐。”小包说完掩上门出去了。 “我写契书,你先吃点喝点。”月书拿起笔蘸墨,反应过来墨锭也已经被研磨化开了,这茶楼真是到位。 二人在契书上签字,按上手印:“合作愉快。” “嗯,多谢东家。”查宁高兴坏了,抑制不住地傻笑。 “这都是一百两,你 先拿着,若是不够,来月记找我,果蔬每日午膳后送来就行。”月书从荷包里取出银票递给他。 查宁手不住地颤抖,接过:“这,太多了。” “没事,就当是投资,日后也用的上,好了,我先回去了。”月书将契书放到荷包里。 查宁看着桌上几乎未动的糕点,不好意思问:“小女五岁,最爱吃这糕点,不知…” “小包” 小包立时开门进来。 “把这些糕点打包,另外再包些孩子爱吃的,包两份,一份给这位查老板。”月书指向查宁。 查宁挠挠头:“多谢东家。” 二人下楼时,茶馆里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一些客人。 小包赶紧迎了过来,将食盒递给二人:“客官,这是打包好的糕点,您拿好。” 月书笑道:“多少钱怎么不说?不怕我跑了?” 伙计道:“客官说笑了,一共二十两,其中二两银子是外带费用。您怎么付?” 月书付完钱,问道:“你考不考虑跳槽?来我的食肆?” 小包一愣,连连摆手:“这不好吧。” “每月一两银子,干满半年涨一两,若是想通了,去朱雀街的月记小馆找我。” 小包呆了片刻后眼睛都亮了,但女郎已经出了茶馆。 掌柜的见他发呆,道:“小包,愣着干嘛,招呼客人啊。”提醒他:“别做梦了,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老实干活去。” 小包回过神,:“哎!来嘞!”快步跑去招呼下一个客人,只是那每月一两银子的事一直绕在心头,那可是二两银子,在风雅集干半年才有的工钱。 月书拎着菜篮子满载而归,边看到食肆门口围满了人,看见她一个个眼睛亮亮。 学子们围了过来:“月掌柜你终于来了。” 月书忙道歉:“抱歉啊,家中有事早上来不及做朝食,害你们空跑一趟。” 吴思睿叹了口气,忿忿道:“你就别瞒着了,我们都知道了,对面新荣记的掌柜都告诉我们了。” 月书看向对面一直盯着这边的周大娘,问道:“她怎么说的?”想必也没有什么好话。 周大娘慢慢靠近,内心偷着乐。 “昨日是不是安平侯府的人诬陷你了?”一个学子先说。 周大娘一愣,她什么时候说过是诬陷?她明明说的是证据确凿啊。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 “对,说你是连环杀人犯的凶手。” 周大娘点头,对对对,这个对了。 “还说你杀了安平侯府的侍女。” 对对对,就是这样,批斗她,让她的食肆开不下去! “我们相信律法,若是月掌柜真是杀人犯,大理寺早就来抓人了。” “是啊,女郎此刻好好的,绝对是诬陷!” “安平侯是打算外戚干政吗?简直无法无天!” “对,我们决定了,我们要联名上书讨伐安平侯!” “不能再让他欺压百姓了。” “对!我们要去书院,让同窗们和我们一起写请愿书。” 16. 少年意气 周大娘此刻手不住地颤抖,她不是这个意思啊,安平侯不会找自己麻烦吧,她吓得脸色惨白,拔腿就跑回了新荣记,大门紧闭。 月书瞧见了只觉得好笑,看着眼前这群学子,少年意气,生机勃勃,这才是少年人该有的样子,独属于少年人的天真锐气,从来不会权衡利弊,做事全凭本心。 她该守护好这份正直,视线一一扫过众人:“若是你们为了一家小小的食肆,以卵击石、断送前程那便是我之过,诸位是大丰未来的栋梁之才,不该如此。” 少年侃侃而谈,拱手向天:“我等读圣贤书,就该管不平事!舍身取义又当如何,今日若是当了那缩头乌龟,日后何以面对圣人。” 少年人们站成一排,互相应和:“对!我辈少年,正该如此!” 月书上前一步拱手:“小女,感谢诸位的信任,诸位现在要做的便是好好读书,日后金榜题名,加官晋爵为百姓主持公道才是正道。若是在此时陨落,不能再为天下不公而战,岂不是更无颜面对圣人之教诲?” 少女清脆而坚定的声音传入他们耳中。 犹如重锤在少年们心口上敲击了一般,如醍醐灌顶。 他们从来没想过,一个食肆的女掌柜,看上去也不过是十四五岁的模样,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令他们精神振奋,恨不得立刻回去读书,去做有用的事,为百姓谋福祉。 月书打开了食肆的大门。“今日腊八,书院应该有一天假期,诸位若是不嫌弃,进来喝一碗腊八粥如何?” “好。”不知是谁先开口,学子们随着月书进了食肆。 食肆内看着整齐干净,依稀还能见到被打砸过的痕迹,如今奸臣当道,百姓罹难,而他们作为男儿却不能有所作为。 月书瞧出了他们低落的情绪:“别着急,你们的时代还在未来,现在好好读书,好好吃饭,便是你们的职责。” 后厨的腊八粥,随着帘子打开米香、豆香和红枣的甜香渗透进少年们的心中。 一少年眼睛恢复了神采,声音晴朗道:“对,我们要吃饭!要吃多多的饭。” “你们找个地方坐,我去盛粥。”月书招呼着。 吴思睿自告奋勇,跟了进去:“我来帮你。”几个少年一同走了进去。 他们看见这里整整齐齐,不管是灶台、案板,还是地面、墙角,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一点油腻也没有,可见打扫得很勤快。 他们对月书又多了几分好感。 月书拿着锅铲将大锅里的腊八粥盛进干净的木桶里。 几个少年极有眼力劲儿,抬起一碗腊八粥便往前厅走。热气直往他们脸上冒,少年不自觉咽着口水,太香了。 方才还为不平事义愤填膺的少年意气,早已烟消云散,都被这碗腊八粥深深吸引了。 月书将碗筷递给一个十分伶俐的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吴思睿赶忙接过,一边分一边笑道:“我叫吴思睿,这是我同舍好友沈砚,前几日刚买过女郎做的朝食。” 月书点头:“嗯,我记得你们。我叫月书,是个厨娘。” 他们也七嘴八舌介绍起自己的名字,其中还有一个一进食肆就趴在桌上睡觉的少年,懒懒地抬起头:“我叫林飞” 月书一怔,林飞?是枢密使林山之子,前世在叶承允夺权时被满门抄斩,与前世的叶家的下场一样。 她深有些同病相怜的意味。 林飞似乎是察觉到她眼神的异样,歪着头眼神探究。 月书一笑:“林飞你好。” 林飞点头:“什么时候可以吃啊,掌柜的。” “马上,马上。”月书拿着大勺在锅里撒了些红糖,搅了几下。 少年们很自觉,一个个捧着碗,像是在饭堂打饭一般排着队。 “真香啊,女郎的手艺真好。” 月书低头打粥,笑了笑,这样的夸奖似乎是在她开食肆开始,经常有人夸,手艺好,厨艺好,好吃。对她来说真的很满足,三餐四季平常的日子真是好。 月书也端了一碗粥坐在林飞的对面,喝了起来。 林飞抬头视线落在她的鼻尖,伸手一抹,鼻头上的黑痣消失了。 月书心漏跳了一拍,惊讶抬头,林飞两根手指互相搓揉,笑道:“这是现下女子时兴的妆容吗?” 月书面不改色:“林公子对女子妆容也有所研究?” “小爷才没空。”说着端起碗一饮而尽。 “小心烫…” 碗底空空放在月书面前。 “粥不错!”说完便站起身,离开了食肆。 吴思睿小口小口地喝粥,见林飞出去了,才坐在了月书对面:“他父亲是枢密使,性格有些张狂,但是人很好的,你别怕。” 月书微笑:“我不怕的。” 吴思睿恍然:“嗯,女郎不畏强权,自是女中豪杰,我等陪读。” 少年们纷纷点头,接着埋头喝粥,江维喝完一碗腊八粥:“这腊八粥和以往喝的都不同,以前最讨厌的就是红枣,又得吐壳又得吐皮,麻烦的紧。” “是啊是啊。我平时最不喜粥食,这腊八粥真真的与众不同,粉粉糯糯,还有脆脆的口感。” 少年人们添了一碗又一碗,直到肚子溜圆才罢休。 从来没觉得粥都这么好喝,郝迟红着脸:“多少钱?” 月书正色:“不用钱,各位为食肆鸣不平,当为知己,知己不能以金钱衡量。” 少年们很是感动:“那我们就不客气了,为知己。” “为知己”月书笑了 吴思睿将空碗收拾起来:“若是以后遇到麻烦,可以去原山书院找我们。” 郝迟站起来一同去收拾:“对,我爹爹是御史,骂功一流。” 月书突然想起了什么,道:“说起来,还真有一事想请教诸位。” “女郎但说无妨。” 月书问:“家中有一幼弟,过完年便七岁了,想问问远山书院可招收学生?” 吴思睿高兴道:“有的有的,待明年开春,便可以报名,不过须得通过书院的面试,你若是担心过不了到时候可以问沈砚,他可厉害了。” 沈砚朝这边拱手。 月书亦是拱手施礼:“那真是多谢你们了,若是小弟真能上远山书院,还望各位照拂一二。” 少年们拍拍胸脯:“女郎的小弟便是我们的小弟,一定保护好他!” “多谢。”月书再次拱手。 月书看着少年们手忙脚乱地帮她收拾前厅,又挥手朝他们告别,目送他们消失在朱雀街街尾。 进了厨房继续熬腊八粥,自打住进来以后,还没走访过四邻,便打算送点腊八粥去认认门。 生哥儿屁颠屁颠跟在月书身后,月书提着大食盒,生哥儿拎着这个小食盒。 先去了对面的首饰铺,俞掌柜笑脸相迎:“什么风,把月掌柜吹来了,您那一手包子,我家小郎日日吵着要吃呢。” 月书笑道:“今日是腊八,早上熬了些腊八粥送来给您尝尝图个好寓意。” 俞掌柜捂着嘴笑:“今儿个儿可是有口福了。”瞧见月书身后窜出来个小子,道:“这是你家孩子?” 月书拍拍生哥儿的小脑袋道:“这是我阿弟,生哥儿,快叫姐姐。” 俞掌柜笑得开怀,眼尾都笑出了褶子,道:“我家小子与生哥儿一般大,莫叫姐姐,我多不好意,叫姨吧。” 生哥儿甜甜地喊:“俞姨。” 俞掌柜从柜台上拿了颗专门哄孩子的山楂糖,递给他:“哎,真是可爱,几岁啦?” 生哥儿看了眼月书,月书点头,他才接过,回答道:“俞姨,我今年六岁了。” 俞掌柜伸手轻轻掐了掐白嫩嫩脸蛋,问:“那和我家小郎一般大,你想不想和他玩呀?” 生哥儿惊喜地 点头。月书有些心疼,六岁了还没有同龄的伙伴。 月书将食盒打开,把三碗冒着热气的腊八粥以及一小碟酸萝卜放在了柜台上。 “怪道,我一早就闻着味儿了,日日闻着着实馋得很,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妹妹了。” 俞掌柜也不客气,直接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就着一口酸萝卜,眼睛一亮: “嗯~果真是双巧手,就连最简单的腊八粥在你手中也做出了别样的风味,软软糯糯的,味甜而不腻,嗯!这酸萝卜粗尝是一股酸甜口,紧接着一股淡淡的辛辣之味直接刺激舌尖,就算是寻常的白粥也能吃上三五碗。” 见她一脸满足,又是真心夸奖,月书笑道:“俞掌柜谬赞了。” 俞掌柜笑容爽朗,放下碗勺:“这么见外,我比你大几岁,叫姐姐。我自己腌了一些咸齑,若是不嫌弃,我拿些与你。” 月书眼底一亮,咸齑可是好东西,可以做咸齑鱼、咸齑笋片,咸齑炒肉,也跟着笑:“俞姐姐说的哪里话,自然不会嫌弃的。” “唉~”俞掌柜笑眯眯,看了看那站在一旁、乖巧可爱的生哥儿,道:“生哥儿,陪姨一道去取一下咸齑可好?” 生哥儿看了眼月书,见月书没反对,便礼貌道:“多谢俞姨,我想看漂亮首饰。” 俞掌柜哪有什么不明白的,第一次来,怕是担心孩子,作为孩子的母亲,她能理解,便笑道:“那我去拿,你们跟着瑶娘好好瞧瞧。” 月书站在首饰铺环顾四周,盯着一支白玉做的发簪,簪头是一个一只白玉的小狐狸,可爱的紧。 瑶娘站在一旁,笑着介绍:“月姑娘好眼力,这是掌柜的亲自画的图纸,铺子里最好的师父雕刻,只这一支。” 月书取了狐狸簪子仔细端详:“嗯,好看,这玉水头不错,应是上等的和田玉。” 瑶娘没想到遇到了懂行的,忙道:“姑娘好眼力,确是和田玉,我们掌柜前日得一块上好的和田玉,打了一副白玉锁与这一支狐狸簪子。” 生哥儿看看簪子又看看月书:“姐姐带着一定好看。” 俞掌柜拿着个盆出来,里面满满的咸齑。 月书连忙摆手:“这也太多了,我不能收。” 俞掌柜是个泼辣性子。俞掌柜直接就将盆塞到她手里:“我家多的是,吃都吃不完,我婆婆爱做,一做做一堆,正好你帮我消化消化。” “你厨艺这么好,给你才是物尽其用。” 月书只得拿着,道:“待我做了菜给俞姐姐送一份来。” 俞掌柜挥手:“你那手艺是赚钱的,可别干着赔本买卖。要说店里的首饰我可不舍得送你。” 月书笑着答应,回了食肆,连着走了好几户人家,临近中午才歇下。 厨房的桌面上堆满了各家各户送的食材,有川都的腊肠、宁州的年糕、玉都的干虾皮,还有白白胖胖的活鸭子。 都是用得上的食材,都是各地特色,对月书来说这些比金山银山更加珍贵。她看了眼天色收回视线,该准备准备晚上的梅花宴了,梅花酿也该拿出来见见光了。 而此刻,安平侯府的花厅里,史校尉正跪在地上,头压得很低。 周烟坐在上首,手中捏着一千五百九十两的账单,手指微颤:“没用的东西!” 她猛地将账单拍在桌案上,茶盏也跟着一颤。 史校尉浑身一抖,忙磕头:“是楚广王拦着,否则属下早就把她抓来了。”他本想着郡主是安平侯最宠的女儿,接了这差事能讨好郡主,可没想到却遇到了楚广王。 周烟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又是傅子苏,不光处处与表哥作对,如今还要与本郡主作对。” 她深吸一口气,将账单揉成一团,丢在地上。 “你先下去吧。” 史校尉抬头,犹豫了一瞬:“那…那个月书如何处置?” 周烟冷笑一声:“处置?你处置的了吗?” 17. 小本经营,概不赊账 傍晚月记挂起了对联“梅花千家晓,酒香百里春。” 对联中间是一行菜谱:今日菜单:小酥肉10两、三鲜汤10两、葱油面2两、苔菜花生米2两、满10两送梅花酒一壶,每桌限一壶。 随着酒坛子打开的一瞬间,一阵阵的酒香夹杂着一股梅花的清香扑鼻而来,将这朱雀街上的酒肚子都馋了来。 一广袖长袍的青年,站在门口:“这副字写的极好,撇捺之间,犹如春风拂面,是月掌柜所写?”心想着是那个如玉人般的女掌柜。 一伙计点头,笑眯眯:“客官,好眼力,确实是东家所作,快里边请。” 青年点头:“真是字如其人啊。”看向那伙计,眼前一愣:“你不是风雅集的包子吗?” 包子挠头,笑笑:“于郎君好眼力,一下就把小的认出来了。” 于郎君收起折扇,打趣:“你小子,上午还在茶馆,这晚上就来食肆了。” “嘿嘿,您这边请。”包子领着人进了食肆。 因着酒香太过浓郁,将附近的酒肚子都招了来。不一会儿前厅便坐满了人,门口还有一些食客正在排队。 月书只得捧着炸好的苔菜花生米到门外:“各位客官抱歉,今日座位已满,大家明日再来。” 食客们七嘴八舌。 “等他们吃完我们再吃,我们愿意排队。” “是啊,是啊。怪只怪你家这酒太香了。” 一穿着锦衣的男子道:“不吃月记的饭菜可不是白活了。” 月书多看了此人一眼,将一早用油纸包好的小份苔菜花生米分给等候的食客:“食肆人手有限,备的食材也有限,各位客官若是愿意等。这是月记的苔菜花生米可以尝尝,若是食材不够,客官莫怪才好。” 排队的食客一人领到一小包花生米,嘴中应和着,手已经不自觉掏出了花生米塞入口中,顿时眼睛就亮了:“这花生米配酒真是绝了!不怪不怪,咱愿意等。” 月书拱手,回到了前厅,几张熟面孔映入眼帘,不用想都知道,那个爱睡觉的林飞居然也来了。个别几个盯着柜台前的酒坛子,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月书环视一圈,目光定在窗边的一个位置,男子玄衣束发。居然是傅子苏,他怎么也来了。 傅子苏朝着月书颔首,月书回以标准的待客微笑。 那本悠哉悠哉坐在位置上等菜的大理寺卿王大人顺着月书的目光看了过去。 他拱手行礼:“参见王爷,您也来吃酒啊~” 傅子苏朝王大人颔首:“王大人不必多礼,一起?” 王大人笑着点点头,凑向前与二人坐在了一张桌上。 月书清脆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打破了此时的凝滞。 “为答谢各位新老朋友对月记生意的照顾,全场消费满十两便送梅花酒一壶。” 刚刚进门,穿着锦衣华服的少年直勾勾望着月书手中的酒坛子。 “就送一壶?这一壶可不够我塞牙缝!” 月书早料到会有难缠的客人,继而也不怯场:“一桌一壶,不可贪杯哦!此酒烈得很!” “哼!小爷我的酒量好着呢!”那华服少年还想再说些什么,看见死对头朝他瞪眼。 少年不服气地瞪了回去,拿起桌上的花生米嚼了起来。 少年忽地眼睛一亮,谁知花生米一入口,醇厚酥脆,这深绿色鲜咸松脆的不知道是什么的草和花生米搭配简直完美! 他从没吃过如此特别的下酒菜,想必那梅花酒更是一绝,没白来,真是没白来。 不止他桌上有苔菜花生米这道菜,几乎是人人桌上都有一盘,据说是等位的免费小食,有人大着胆子问: “掌柜的,这花生米还能续不?” 月书笑得眉眼如画:“客官再想吃,可就要花二两银子,且每桌限三盘,这小食吃多了撑肚子,可就吃不下其他美味哦~” 几人早已闻到了从厨房飘出的肉香味~ 月记虽然价格高,但是着实是好吃啊!今日居然还有免费小食,众人也不嚷着催菜,毕竟好饭不怕等嘛~ 包子麻利地将酒端上了桌,她便回后厨做菜了。 大锅里奶白的汤汁冒出咕噜咕噜声,一大早去早市买的活蹦乱跳的鲫鱼,据说刚从河里打捞上来。 只需刮去鱼鳞,取出内脏,一定要冲洗擦干水分,这样能够有效去除血腥味,还能防止炸锅。 待油热后,将鲫鱼置于锅中煎至两面金黄,撒入葱段和盐巴,以激发鱼的鲜味。 汤汁奶白色的精髓,就是在此刻倒入滚烫的开水,锅里内迅速冒起了沸腾的泡泡,一直熬煮一个时辰,待鱼的精华均已化在汤内,捞出鱼骨。这样一锅奶白色的汤底便算是完成了。 这便是今日要做的三鲜汤的打底,有着鲫鱼的河中鲜,当然要加入另外两种鲜,才能称之为三鲜汤,豆腐切成大小适中的方块放入鱼汤中继续炖煮。 待每块豆腐的毛孔里都吸满汤汁,张婶将洗好的另一味山中鲜:野茼蒿,递给了月书。 将青绿色的茼蒿放入汤碗中打底,放入葱花,再冲入滚烫的鱼汤以及豆腐,葱花的香气夹杂茼蒿菜独特的香气,洋溢在四周。 紧接着就是小酥肉,月书挥舞着刀,将猪里脊切成大小粗细均匀的肉条,切成了大小粗细均匀的肉条,放入少许盐、梅花酒以及姜汁抓匀腌制,继而去切青红辣椒。 炸制的手法基本与糖醋里脊一致,不同的是会在挂糊里加入少许花椒粉,还有最重要的一步就是,蒜末葱花在底油里爆香,只取其味,不取其形。 将炸得金黄酥脆的小酥肉倒进锅里翻炒,每一根小酥肉的表面都均匀地撒上一层薄薄的辣椒面与胡椒。 包子跑到后厨端菜,闻着香味,馋得两眼直愣愣的看着那盘小酥肉。 月书顿觉哭笑不得:“放心,给你留了打烊的夜宵。” 对,就是夜宵,开张之前,几人早就一人一碗葱油面下肚了,包子一人就吃了三碗,不愧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包子得了信,便是更加卖力端着小酥肉,边走边吆喝:“金黄酥脆的小酥肉来咯!” 前堂的客人早已急不可耐,桌面的花生米已经见底,可这好菜还未上。 闻着梅花酒的香气,实在是按捺不住,一听到包子的一声吼,个个都望着那托盘。 小酥肉刚上完,包子又捧着托盘出来:“三鲜汤来咯~”声音洪亮,连外面等 位的食客也往里面张望,那眼神直勾勾的。 月书瞧着包子满意点头,心想着二两银子没白花。 傅子苏这桌,整整三盘小酥肉、两碗三鲜汤,两盘花生米,外加一壶梅花酒。 白色瓷盘中,堆叠成金黄色的小山,一股浓郁的蒜香、葱香直窜鼻尖。肉条之间夹杂着点点红色辣椒粉,还闪着油润的光泽。 王大人盯着面前的一盘小酥肉,喉结滚动了一下,顿时食指大动。 正要动筷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对面的傅子苏正襟危坐,筷尖悬在半空,一时进退两难。 “王爷见谅,一把年纪,经不得饿。”王大人讪讪放下筷子,面露尴尬。 傅子苏这才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肉段,朝王大人微微抬手示意: “老大人不必拘束。” 说罢将肉段送入口中。入口酥脆辛辣,他眉头微蹙,喉结一动咽了下去,却不防辣意上涌,咳了一下,连忙端起三鲜汤喝了一口才勉强缓解口中的刺激。 王大人见状放下心来,夹起肉段塞进嘴里。 入口“咔哧”声。 闻着蒜香浓郁,吃起来却没有那么重,恰到好处的是这蒜香没有喧宾夺主,外壳微麻微辣,似是花椒的香气,刺激味蕾。仔细品尝酥脆的外壳内,水嫩多汁的里脊肉咸鲜入口。 细细回味,真是越嚼越香。 他眯起眼睛,眉毛舒展开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连胡子都跟着翘了起来,眼睛眉毛嘴角胡子都舒畅极了。 仿佛回到小时候,每年生辰母亲都会做这道小酥肉,偷偷给他揣在兜里当零嘴。 傅子苏看了他一眼,心中微动,在朝堂上这老大人,不苟言笑,严肃刻板。 如今却对着一盘小酥肉露出这等表情。 王大人回过神来,察觉楚广王的目光,轻咳一声敛了神色,举起酒杯,与傅子苏对饮。 王大人越觉得好吃,就越是心痒难耐,那背后厨子到底是谁?这等水平,怕是已超过了厨神霍三斤。 那华服少年顾不得形象,大快朵颐。小酥肉的热烈、麻辣还在嘴里,一口冰凉酒液入口,没有臆想中的果酒的甜腻,浓烈的醇厚米香中,反而是若隐若现的清幽梅花暗香。 犹如清风拂过,清爽解腻。 “真是不虚此行啊。”那华服少年拍手叫好,满脸酣畅,“掌柜的这梅花酒,我要买两坛!” 月书摇摇头: “自是有的,梅花酒酿造工序繁琐,千金难求,一百两一壶。一坛嘛得一千两。” 少年面色微红,已有醉意,摆了摆手: “千金就千金,本世子又不是喝不起!来两坛!” 月书三根手指揉搓,做了个要钱的手势。 少年脸色一黑,在身上摸索了一番,往常也不会带这么多银票出门,何况只是吃顿饭,道:“记账。” 月书笑了:“小本经营,概不赊账。” 坐在窗边正举杯饮酒的手一顿,傅子苏笑容不自觉浮上嘴角。 少年脸色一沉,趾高气昂,怒道: “你可知我姨母是谁?” 月书轻笑: “我只是个开食肆的,怎知你姨母是谁?” 18. 找茬 少年下巴猛地一抬,鼻翼微张,“我姨母可是玉贵妃。” 食客们议论纷纷。 “竟然是宠冠后宫的玉贵妃,连带着二皇子这个儿子都被圣人委以重任。” “近几日最受关注的连环杀人案都交给二皇子主理。” “是啊,幸好有二皇子,这几日太平没有再死人,说不定已经被抓了。” “想必这小公子就是安平侯府的小世子吧。” 少年听罢,嘴角高高翘起,双手抱胸,嘴角上扬,下巴抬起: “对!本公子正是安平侯府世子周让!圣人亲自给本世子赐名。” 月书目光一冷,面上笑容却不变,正欲出言反驳。 一直坐在角落的林飞,不耐烦道: “没钱就滚回家找妈妈去。” 周让脸色一僵,笑容凝固在脸上,看了眼那个一进门就瞪他的人。 “管你什么事!你是个什么东西?” 月书见周让面上染上红霞,眼神已有几分涣散,生怕二人在食肆闹起来:“周世子,你醉了。” “本世子没醉!” 正喝完一杯梅花酒的王大人,慢悠悠站起身,走到周让身边: “周小世子,何不拿了钱再来买酒?这月记也不过是小本生意,你这何必与女子计较。” 周让扭头看向来人,先是一愣,是大理寺卿王大人。 父亲再三嘱咐,二皇子正在查连环杀人案,不能惹事,此事又需要大理寺的配合,他神色一正,朝着王大人行了一礼。 又回头狠狠瞪了月书一眼,“今日就不与你一般见识!” 林飞眸光一厉,大口喝了杯酒,声音很小:“哼,什么垃圾世子,给小爷等着。” 月书亲自斟了杯酒走向王大人:“多谢王大人。”说着双手捧着酒杯递上。 王大人自然接过酒盏,捋捋胡子: “不必谢,老夫也只是帮月记的厨子罢了。” 月书一愣,随即说道:“赠送您一盘小酥肉、一壶梅花酒聊表谢意。” 王大人一听,眼前一亮。满意点头,心头突生一个想法:“你家厨子可有空?七日后孙子及冠,要大办。” 月书点点头:“自然是有的。” 王大人提醒道:“要真正的厨子,可别糊弄老夫。” 月书十分真诚:“您放心,绝对保准月记水准,不会让您失望的。” 王大人点点头,觉得小女郎娇俏可爱,比他孙女也大不了几岁。 月书端着托盘,将小酥肉和梅花酒一并放于桌案:“慢用。”全程都没有看傅子苏一眼。 转而将另一份增菜,放到了林飞桌上:“今日谢谢你。” “我只是看他不顺眼。”林飞看着桌上多了一盘小酥肉:“为什么我没有酒?” 月书将托盘背在身后:“小孩子,不能喝酒。” 林飞脸一下黑了,看着月书的背影,恨得牙痒痒。 王大人见傅子苏眼神一直盯着那边,他盯着满满一盘小酥肉,率先伸筷去夹,却被傅子苏的筷子抢先一步。 王大人往盘子的边缘夹,可好巧不巧又被他夹去放进嘴里。 王大人胡子抖动:“王爷,是故意与老夫作对?” 傅子苏忍着辛辣将小酥肉咽了下去,喝了一口酒:“王大人,此话怎讲?” 王大人不信邪,继续去夹,筷子又落了空:“王爷,这是小女郎赠予我的菜。” 傅子苏面不改色,十分快速地夹着盘里的小酥肉,放进自己碗中:“王大人要请客?” 王大人心口一堵,他是吃白食的,方才吃的三盘小酥肉可大都是进了他的肚子:“王爷请便。” 就这样王大人眼睁睁看着傅子苏把送的小酥肉配着梅花酿,吃得一干二净。 敏锐的大理寺卿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得罪了这阎王,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 王大人走至柜台与月书道:“小姑娘,那小酥肉和三鲜汤可有外带?” 月书放下笔:“每日的菜式都是定量的,今日的已经卖完了。” 王大人脸色一变,遗憾道:“那明日呢?明日的菜式可有外带?” 月书关上手边的账本,笑道:“王大人若是喜欢,明日可早些来,送您赠菜。” 王大人也是聪明人,自然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不能打包,便道:“七日后的及冠宴,别忘了。” “嗯,绝不忘。”月书笑着送王大人到食肆门口。 门口正嗷嗷待哺的食客们,望着出来的月书:“买完了?” 月书点头。 “一点都不剩?” 月书点头:“抱歉啊各位。” “梅花酿,明日还有吗?” “有的有的。” 食客们纷纷站了起来:“那我们明日再来。” 月书回过身,食肆里只剩下傅子苏,他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月书只得走上前去招呼:“王爷,您还没吃饱?” 傅子苏移开目光:“你我也是邻居。” 月书纳闷:“然后呢?” 今天一大早傅子苏就与金奴在院中等着月书送腊八粥,听说她一大早就起来将腊八粥送到了周围的街坊邻居,连新荣记都送了。 傅子苏见月书一脸迷茫,浑然不知的样子,只觉自己好笑:“无事。” 月书从袖口取出那专属于傅子苏的小小账本,快速记录,声音清脆: “那就好,您今日点了三盘小酥肉、三碗三鲜汤,两盘花生米总计七十四两,已为您记在账上了。” 见他起身往外走去,虽是面无表情,只眼底的尴尬还是没逃过月书的眼。 月书跟了出去,见石乙在食肆门口守了许久,她从腰间的大荷包里,拿出了一袋小酥肉,一袋花生米悄悄递给他。 石乙本不想收,但是腹中空空,食肆里人人酒足饭饱,而他却只能在门口,跟那群排队的食客一起干等。 闻着那迷人的肉香,他实在忍不住,况且连王大人都没打包,略犹豫片刻,双手接了过来。 月书笑眯眯道:“快吃!别给你主子知道了。” 石乙看看傅子苏的背影,心里嘀咕:王爷是何等敏锐,怎么可能瞒得住。 “多谢月掌柜,告辞。” 月书欢送:“去吧去吧。“ 故意放大的声音:“王爷慢走哦~” 傅子苏转过头看向食肆门口挥手的月书。 石乙揣着热乎乎的小酥肉,闻着香味没忍住往嘴里塞了一块,真香啊。抬头就瞧着对面骂骂咧咧的新荣记掌 柜。 “没买到?!” 那穿着一身不合身锦衣的男子,低着头:“那掌柜说了,不外带。” “什么?不外带?那你在那这么久做什么!偷懒吗?”周大娘连连又打了两下:“去!干活去!” 那伙计摸着头,眼眶通红地跑了。 入夜,王府卧室内,王大人洗漱完心满意足地床上一躺,身旁邵氏凑近,鼻翼翕动 王大人心怦怦直跳,脖子后缩,惊道:“夫人,你这是…” 邵氏眸光冷冷:“老爷是不是喝酒了?” “没有。”王大人吓了一跳,心想方才明明用皂角洗了两遍了,怎么可能被发现。 邵氏又继续凑近,掰开他的胡子闻,揪着胡子道: “不止喝了酒,还吃了辣椒,老实交代!” 没想到夫人的鼻子竟然如此灵敏,王大人欲哭无泪,心想下次一定要再多洗两遍,只得道: “朱雀街开了家食肆,就应酬应酬。” 邵氏揪着他的胡子:“你就不会拒绝,太医都叮嘱,你还敢喝酒!还吃辣椒。” 王大人极力挽救他的胡子:“夫人,先松手,听为夫解释!” 邵氏也有些心疼,松开手道:“你说。” “楚广王傅子苏请客,我也不好拒绝。” 邵氏抓着王大人的手,掐他的肉:“你与楚广王何时有这般交情?圣上将他扣在京城明显是忌惮他手中的兵权,你可别糊涂站错队啊。” 王大人将邵氏的手反握住道: “夫人放心,为夫忠于圣人,为百姓,绝不站队。” 邵氏见他信誓旦旦,这才放下心来道 “你也得为儿孙们想想,你孙子都老大不小了,过几日及冠,马上又要参加金秋的秋闱,可不能给孩子们拖后腿。” 王大人哄着:“能娶到夫人,真是我王先兴三生有幸啊。” 邵氏已经年过五十,冷不丁听到这话,脸也不免臊得慌:“一把年纪了,还如此贫嘴。” 二人这才安然睡下,邵氏翻来覆去,肚子里咕噜噜跟打雷似的 身旁还有若有似无小酥肉的香气飘过来,忍不住问:“哪家食肆?” 王大人迷迷糊糊道:“月记,夫人快睡吧。” 邵氏狠狠地踹了王大人一脚,死老头子,吃独食!“还睡!” 王大人似是被踹醒了:“我请了月记的厨子给蘅儿做宴席。” “真的?”邵氏眼睛一亮:“算你有良心。” 王大人终于安心地睡去了。 与此同时,安平侯府内,小世子周让喝得昏昏沉沉,被人强行灌下了解酒汤。 周烟指着他的鼻子: “喝个烂醉,你看看你,有几分世子的模样。” 周让瞬间酒醒了七分,踉跄地跪在地上: “阿姐,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周烟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酒量不好,就少给安平侯府丢脸,别顶着姨母的名头招摇过市,给表哥添麻烦。” 周让摸着右脸,一脸错愕: “你跟踪我?” 周烟银牙紧咬,想到那张一千五百九十两的账单就止不住颤抖,周让居然又丢脸丢到了月书那个女人头上:“你今日去月记了?” 19. 要账 周让昂着头,心想如今去个食肆,阿姐也要管。 周烟握紧拳头:“你可知道那月记是谁开的?” 周让习惯性出口:“我哪…”意识到说错话,连忙改口:“不知道。” 周烟拍了拍桌子:“那是奉城月家五小姐月书开的。” 周让睁大眼睛:“表哥的未婚妻!” 他知道阿姐从小就爱慕表哥,那些多看表哥一眼大的女子她恨不得挖了那些人的眼睛,更何况是表哥的未婚妻,恨不得杀而后快。 “那阿姐为何打我,我去闹一闹,兴许她的店就开不下去了。” 周烟恨铁不成钢,想不明白,父亲如此深谋远虑,怎么家里的男丁一个不如一个。 “你懂什么!这几日老实在府里待着,不要告诉表哥她在京城。” 周让想问为什么,但是看周烟表情严肃带着警告,只好缩了缩脑袋,称:“知道了。” 周烟回到书房,看向跟在身后的周游:“跟踪之人,可抓到了?” “被他跑了。”周游半跪地上请罪。 周烟怒道:“跑了?” 那叫眠眠的侍女目光冷冷地看了回来,周游连忙低头,心都要跳进嗓子眼里,担心自己会和秋云一样的下场。 “还不快去找!”周烟依旧有些心神不宁,挥挥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是!”周游如释重负,赶紧跑出去。 侍女端着热水,走了进来。周烟叹气道:“眠眠,你说那人会不会对安平侯府做什么?” 眠眠打湿了毛巾,替周烟擦手:“不会,派去的也是侯爷培养的人,一家老小都在侯爷手中,不会出卖侯府的。” 周烟定定心神:“那就好。” 眠眠,将毛巾放进盆里:“郡主放心吧,明日二皇子要来,可不能顶着两个黑眼圈去见他。” 周烟露出了女儿家的娇羞:“眠眠惯会打趣我,那我休息了。” 一想到明日表哥要来,她按耐不住,盼望着早些天亮。 “郡主,快醒醒,前厅来客人了,夫人请您过去。”安平侯夫人的丫鬟翠柳在门外报信。 周烟惊喜道:“一定是表哥,怎的来的如此早。”脸颊爬上了两团红晕。 “你告诉母亲,我随后就到。”对着镜子好一顿装扮,略施粉黛,眉眼舒展:“眠眠,怎么样?” 眠眠笑眯眯:“郡主真真是个美人胚子,二皇子见了一定欢喜。” 厅内坐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夫人,她身边还坐着一名女子。看不清容貌,那女子正给母亲的拍背,手中不知是什么东西就往母亲嘴里塞。 她上前推开她,怒道: “大胆!你是什么人!给我母亲吃的什么!” 女子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抬起头看向她:“给我抓住她。” “郡主不认识我?”月书淡定又道:“给夫人吃的是柚子糖,缓解夫人晕眩之症。” 周烟盯着她的脸半天,道: “休要故弄玄虚,把她抓起来!” 侍卫们纷纷上前捉拿,月书左右闪躲,几人都进不了身。 月书一脸无辜道:“郡主,不认得我?月记掌柜月书,今天来要帐的,一千五百九十两。” 周烟一愣,眼神探究: “你是月书?!” 侯夫人刚刚脑袋晕眩,整个人差点晕过去,吃了那柚子糖后缓和了不少: “烟儿,不得无理。” 周烟声音瞬间拔高:“母妃!她是表哥的未婚妻!” 安平侯夫人也是微微愣神,立刻恢复端庄:“既是你表哥的未婚妻,你便更应该善待了。” 看向月书道:“方才让你受惊了,烟儿不懂事。你先坐。” 月书坐下,将账单放在桌面上:“夫人,郡主怕是误会了,我并不认识郡主的表哥。我只是来要账的。” “快坐。”安平侯夫人一愣,又顺了顺心口:“她表哥是当今二皇子叶承允。月姑娘不认识?” 月书接过侍女端来的茶水,刚喝了一口,直接喷了出来:“误会误会,民女不过是个厨子,哪敢高攀二皇子。” 周烟皱眉:“你当真不是那个月书?” 月书放下茶盏道:“” “民女确实叫月书,但还尚未订婚。”她将账单递给身边的婢女:“夫人,今日冒昧登门是为着账单而来。” 安平侯夫人接过婢女拿过来账单:“账单?什么账单?”她一目十行看了起来,脸色越来越差! 这分明是认罪书,这若是交到官府,杀婢女,嫁祸给别人,还打砸店铺,想要强行掳走,楚广王还在场,这若是传出去周烟的名声算是毁了,谁家敢娶这样的女子。 她压下心头的火气:“去库房取一千六百两银子来,交给这位掌柜。” 花厅内安静地滴水可闻,周烟杏眼圆瞪,盯着月书。 管家把银票送了进来,侯夫人笑道:“小女顽劣,月掌柜莫怪。” “不怪不怪。”月书连连摆手,将准备的柚子糖放了一袋在桌上便随着管家离开了。 身后传来侯夫人疾言厉色的质问:“周烟!这都是你做的?” 月书没有理会,希望她能够别再犯傻。 突然院中,零星的雪点飘落,夹杂着冬日的寒风,吹得月书手直往袖中缩。 前方传来熟悉的声音:“表妹近来可好?” 月书视线盯着那白衣身影,叶承允,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前世的‘好夫君’。 月书微微低头,任由冰冷的雪落在身上顷刻间融化,寒凉之意夹杂着恨意融进了肌肤之下。 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握紧,指尖发白,眼眶猩红,前世的记忆历历在目。 如今恨不得亲手了结这厮,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她压下了藏了十年的杀意。 月书径直走向大门,与叶承允擦身而过。 “站住。”叶承允的声音。 月书身子一顿,听着脚步声走到她面前:“抬头。” 身边的管家提醒:“这是二殿下。” 月书压下要逃跑的冲动,若是逃跑反而可疑。 她缓缓抬头,瞧见叶承允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之色。 月书行礼:“见过二殿下。” 叶承允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我们是不是见过?” 月书手心黏腻,摇了摇头。< /p>他似乎是想起来一般:“前几日在街上,你坐在风雅集二楼吃茶。” 月书心头微松,点头。 叶承允眼睛一亮:“真是有缘,你是哪家的女郎?” “表哥,你在做什么?”周烟盯着二人。 叶承允笑道:“烟儿妹妹。” 月书施礼快步离开了安平侯府,生怕后背有毒蛇在追。一口气躲进远处巷子里,背靠着高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道还是太心急了,只是去确认一番,李业的速度还是太慢了,须得再想想其他办法。 夜晚,月记食肆今日挂上了新的招牌菜“咸齑笃鱼”,这道菜与腌笃鲜的做法相似,唯一不同的是此“笃”为小火慢炖,汤汁要少。 所谓‘九笃豆腐,四笃鱼’,便是如此 咸齑又有天然的鲜气儿,咸齑切成小丁、肉丁与少许辣椒一起在锅中快速翻炒,肉丁边缘金黄再加入一大勺豆酱。 月书从水桶里舀起一大勺滚烫的热水,慢慢倒入锅中。 一瞬间咸齑与豆丁的鲜气儿便吊出来了,紧接着将处理好的鲫鱼,放入锅中,小火慢慢笃,待汤汁收尽,不需要放任何调料,咸齑便是最好的调味。 包子早已等候多时,瞧着真鱼就觉得香,端着鱼边走边报菜名:“咸齑笃鱼来咯~” 丰楼的东家此时便坐在食肆。 自从他亲眼目睹月记那晚梅花宴的盛况,京城中的食肆、酒肆纷纷模仿,到处寻竹笋、辣椒、苔菜。 这辣椒好寻,但是苔菜是见都没见过,他眼看着生意一落千丈,急得团团转,梅花宴那日他也去了,只是去晚了,没尝到。 能寻到的辣椒,太辣,实在无法入口,那竹笋如何做都是麻涩之味,根本无法入口,便打算来月记碰碰运气。 虽然今日没能尝到腌笃鲜,单看着眼前这盘酱香浓郁的咸齑笃鱼十分诱人,以往河鱼寻常的做法,要么清蒸、要么煮汤,要么红烧。 这笃鱼还是头一次见。 再看这鲫鱼本身鱼刺繁多,吃起来有卡刺的风险。 可这条鱼刀工细腻,鱼身横向改了花刀,那小刺也被切成了极短的小段,他举起筷子,加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一个字“鲜”。 寻常也吃过咸齑,但是绝没有这般极致的鲜,可见厨师对于火候的掌握十分娴熟。 鱼肉在牙齿间微微一碾,居然难感受到鱼刺的存在,连肉带刺一起滑入肚中。 对这道菜的厨子产生了敬畏之情,至少比他强多了。 他望着食肆内坐满的宾客,有的人两个人就点了三四盘鱼,十分羡慕,仿佛看到了往日丰楼客似云来的场景。 那边食客,伸筷子尝了一口鱼,眼睛一亮,酱香鲜香带着些微微的辣,抬手道:“小二,给我来一碗米饭。”边说边又夹了一口:“这个叫什么咸齑的太下饭了。” 待米饭一到,他拿那盘鱼,将里面的咸齑、汤汁、鱼肉一同浇到米饭上,米饭挂满了深褐色的汤汁酱汁。 他大口地往嘴里扒饭,抬头皱眉:“小二,你这饭是怎么做的?” 包子一头懵,心提到了嗓子眼:“客官有什么问题吗?” 20. 三人行 第二十章救莫九/传授技艺/金矿的秘密/ “太香了!这米饭单独吃我都能吃两碗!”说完又扒了两口。 包子嗓子眼舒畅了:“客官好厉害,米饭里加了掌柜特调的油,能够充分激发米饭的口感。” “难怪,难怪,月掌柜真正是个妙人!”他手中嘴中动作不停,一碗米饭下肚。 连声“哇”、“哇”:“这个鱼不油不腻,真的非常好吃,搭配了这个饭以后我要词穷了,我只能再来一碗米饭!” “我也要。” “我也来一碗。” “这儿,这儿,这儿也来一碗。” 包子朝着左边点点头,又朝着右边点点头。 总之他记住了,他们都要上米饭,忙往厨房里钻。 “东家,他们要米饭,咱店铺是不是该加派些人手?”他边说边去打饭。 月书也帮着一起打饭。 心想着最近生意越来越火爆了,忙得不可开交,食肆里的人也累得爬不起来,她揉了揉酸胀的手腕,锅铲都快被她抡断了。 这样下去确实不行,生意太好,人手不够,靠她一个人实在有些吃力。况且她如今还有许多事要做。 “不需要,明日起,食肆限量销售,每位顾客限购。” 包子打米饭的手一顿:“啊~不是应该卖的越多越好吗?” 月书示意他别停:“自然不是,你想想再好吃的东西,你日日吃,顿顿吃,你还会觉得好吃吗?” 包子将打好的米饭放在托盘上:“会吃腻。” 月书点头:“对,只有想吃吃不到的时候才觉得珍惜,才会一直惦记。” “东家太厉害了!” 月书笑道:“快去送吧。”锅里的饭也差不多见底了,她疲累地坐在灶台边。 张婶走过来,心疼道:“小姐,这样太累了。” 月书拉着张婶一同坐下:“婶子,我不累,我觉得特别充实,反而觉得日子特别有盼头。” “你啊,总是有自己的主见,我不坐了,我弄点饭给生哥儿送去,他呀一听说要送他去学堂,就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张婶摆手。 月书也站起来,去前厅:“好,有空我与他说说。” 食客们结完账,月书站在柜台边拨弄着算盘,余光瞧见一个中年男子朝这边走来。 男子笑呵呵:“你就是月掌柜吧,瞧瞧年轻有为啊。” 月书皱眉:“您有事?” 那人一副儒雅的做派:“我是丰楼的东家于大海,也是丰楼的厨子,听闻大理寺卿王大人夸你做的腌笃鲜此汤只应天上有,我想来讨教讨教。” 月书心想,开了半个月食肆,这倒是第一个来讨教的,“您说。” 于大海不敢直视月书的眼睛:“就是这个,那竹笋我煎炸,还是焯水始终没有办法去除其中的麻涩。” “其实也没什么,你若是想知道,告诉你也无妨。” 月书原本也没打算瞒着,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方法,一来竹笋食材难得,二来就算告知了方法,别人做的也不一定比她做的好吃。 于大海原本是打算碰碰运气,没想到她居然真的愿意教授,立刻站得笔直,侧耳倾听:“还请月掌柜赐教。” “首先是选笋,若是冬笋便要找那稍微冒尖的,若是春笋那就要找将出未出的模样,南朝采摘竹笋的老师傅会挑。”月书敲了敲茶碗,继续: “笋越老就越咬不动,麻味儿也更重,其次就是烹饪,有两种方式,其一就是猛火热油撒少许盐煸炒至香。” 于大海连连点头,麻溜地帮她倒茶,月书接过喝了一口:“其二就是焯水了,其实和第一种方法一样,只要撒上盐,多煮一会儿去便能去除麻涩之味。” 于大海仰头:“竟然是盐,如此简单的一道步骤,我却百思不得其解。”他拱手弯腰,“多谢月掌柜不吝赐教。” 月书摆手:“不敢当,这也是老祖宗的智慧,我不过是转交者,以您的厨艺,钻研出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于师傅不应该因别人的一句话固步自封,一味模仿与迎合也并不是厨师之道,厨师之道在于守心,继而创新。” 她停了一下,想起前世便是如此,人云亦云,追求令人向往的事物,而违背了本心,最终走向灭亡。 于大海听得很认真,这些话从一个小女郎口中听到,反而不觉得唐突,倒是有一种聆听长者教诲一般,令人豁然开朗。 “多谢您指点迷津,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于大海大步流星离开食肆。 月书望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上一世她被人追杀,无路可走的时候,是他将她藏进了丰楼,才让她有幸拥有这新的一生。 包子又屁颠屁颠过来:“东家,你太高深莫测了,小的佩服。” 月书嗔道:“干活去~” 包子乐呵呵地将前厅的桌椅板凳摆好,拿着扫把从内往外扫,到了门口就瞧见对面的伙计又被新荣记的周大娘揪着耳朵骂。 “你看看你有什么用?你再看看对面,人家伙计都比你勤快。” 那捂着耳朵伙子抬头看了回来,包子与他四目相对。 包子寻思着跑进了食肆:“东家,我看对面那食肆的小伙子也太可怜,看着面黄肌瘦的,还要天天被打。” 月书顺着打骂声看了过去:“怎么?你想救他?” “我哪有这本事啊。”包子抓抓耳朵。 月书叹口气:“再等等吧。” 包子眼睛一亮:“东家要救他?” 月书摇摇头,低头继续算账。 “打烊了,客官。”包子拦住来人。 莫九拍了下他的脑袋:“哪来的小鬼,叫我客官。” 包子摸了摸生疼的脑袋:“东家,他…” 月书笔尖一顿,抬头看向来人,朝着包子摆摆手:“你先收工吧。” “是,东家。”包子瘪着嘴出去,差点和门外的人撞上,急急忙忙跑了。 月书继续低头算账,没有理会来人。 “阿姐,我回来了,好久没尝你的手艺了,我想吃咸齑笃鱼还有梅花酿。”莫九双手撑着趴在柜台边, 月书抬头,看他嘟着嘴:“卖完了。” 莫九耷拉着脑袋:“那我不挑,有什么吃什么行不行?” 月书转身走入了后厨,莫九赶紧抬步跟上去。 “去坐着。” “哦,好。”莫九乖乖地找了个位置坐下。 朱大强在门口鬼鬼祟祟的,莫九朝他招手:“过来。” 不一会儿,一碗干挑咸齑面放在了莫九桌前,最上面一层是脆嫩的咸齑和炒的金黄的肉末,还特地卧了一个荷包蛋,莫九笑得十分不值钱:“还是阿姐对我最好了。” 月书在他对面走下,嘴角微勾:“先吃饭。” 朱大强嘴角的哈喇子都馋得快流下来了,可怜巴巴道:“少主,我也饿。” 莫九的折扇飞来打在了他的脑门上: “怎么?想和本少主抢食?” 不管朱大强的眼神,莫九连忙用筷子挑起一大口面混着荷包蛋,来不及散掉多余的热气,一股脑往嘴里送,咀嚼咸齑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面条劲道软韧,麦香和鲜香味越嚼越浓郁。 不一会儿一碗面就见了底。 朱大强巴巴的看着:“少主,好吃吗?” 月书忍不住笑:“包子,把另一碗也端出来。”实际上她炒了两碗饭,见方才朱大强缩头缩脑,不肯进来,干脆逗逗他。 朱大强一下子惊喜万分,看向月书热泪盈眶:“小姐 ,我朱大强以后就跟您了!” 莫九挑眉:“一碗面就让你叛变了?” 朱大强早就馋死了,拿起端来的面条,先塞了一口,眼睛一亮: “太好吃了!少主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要留下来了。” 又是一折扇打在了朱大强的脑袋上:“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朱大强咽下一口面:“少主,大强的脑子就是这么被你打傻的。” 酒足饭饱,便聊起了正事,月书问:“这几日你去哪了?” “去办大事!阿姐你猜猜我发现了什么?”莫九卖了个关子,见月书不上钩,继续道:“安平侯府里藏着个女人。” 月书一怔:“什么女人。” “连环杀人犯,天天跟在那个郡主身边,可见那郡主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知道。” “什么!阿姐你知道?那你也知道二皇子与那个郡主有一腿?” 月书翻了个白眼:“京城都传遍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莫九眸色一厉,周身杀气四溢,作势便要起身:“也是,阿姐我去帮你杀了那个周烟!” 月书按住他:“不用,我会退婚,她与谁在一起与我何干?” “这婚约是元丰帝执意定下的,怕是不太好退,只要阿姐想退,我一定帮你。”莫九思考着。 “嗯。”月书打断道:“你不是想当月记的账房吗?今日便住下吧。” 莫九一下被吸引了:“真的?”早就把退婚的事儿忘了,先留在阿姐身边最要紧。 月书点头,与其让他莽莽撞撞在外面乱闯,送了命,还不如放在身边更安全,至少她如今在暗处。 莫九道:“那我要跟生哥儿一起睡!” “好,生哥儿一定很开心。” “不!我不开心!”生哥儿撅起着小脸看向月书:“阿姐,九哥哥睡觉不老实,都把我踢下床了,我不要跟他睡。” 莫九尴尬的挠了挠头:“我保证,今天晚上绝对绝对不踢你。” 生哥儿撇过头去不理他。 莫九眼睛一转:“好弟弟,我带你习武好不好?” “真的?”生哥儿眼睛一亮。 月书包包子的手一顿:“生哥儿想习武?” 生哥儿重重地点头:“嗯,我要变得很厉害很厉害,这样就没人欺负姐姐了。” “谁敢欺负阿姐,我立马揍扁他,生哥儿别怕,九哥哥罩着你!”莫九拍拍胸脯保证。 月书鼻子一酸,想到了前几日食肆被人打砸的事:“所以生哥儿才不想读书?” 生哥儿低着头:“姐姐,阿奶说要送我去书院,是真的吗?” 看着生哥儿原本活泼天真,如今竟也心事重重,月书心里堵得慌。 “生哥儿只有好好读书,长大以后才能有选择的权利” “可我只想保护姐姐,把坏人都打跑!” 月书蹲下,摸着生哥儿的脑袋:“那也要好好读书,以后做大官,谁都不敢欺负姐姐了。” 生哥儿眼神坚定:“好!生哥儿以后要当大官,比那个王爷还要大的官。” 比楚广王还大的官,怕是有点难,但她不打算打击孩子的积极性,能好好读书就成,遂笑道:“嗯,咱们生哥儿以后一定是个很厉害的大将军!” 莫九伸手把生哥儿抱在怀里:“小不点长大了!” 生哥儿挣扎着要下去:“我以后可是要当大将军的!快放我下来。” 莫九将他放下,正色道:“好好,大将军要不要拜我为师?” “要!”生哥儿眼睛亮亮。 “叫声师父来听听!” “师父!” “哎,徒儿乖!” 月书见二人打打闹闹,嘴角不自觉上扬。 21. 限购限购 第一笼包子出笼的动静刚歇,包子趴在门口探头探脑。 月书瞧见包子,递给他一个包子:“你来的正好,与莫先生一道把昨日写的告示贴在门框上。” 包子走进来,擦了擦手,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含糊道:“莫先生?” “是我,现在我是月记的账房先生,日后你的工资由我来发。”莫九从他身后跳了出来。 包子吓一跳,手里的包子差点掉地上。 “不欢迎我?” 包子立刻回过味儿来:“莫先生太好看了,我都看傻眼了。” “有眼光,走贴告示去!可别累坏了东家。”莫九搂着包子往门外走。 月书的告示贴了没多久,新荣记的伙计就偷偷摸摸躲在桂花树下,默念出声:“本店每人限购2份,每日限量,售完为止。” 伙计跑回去把告示内容报告给周大娘。 周大娘咂了咂嘴:“还限购?搞什么噱头。” 故意把嗓子放大:“我看啊,是怕卖不出去给自己找台阶下吧,哪有人愿意日日吃一种,总要换换口味的。”周大娘眼泪都笑出来了,可见多高兴。 伙计也跟着傻笑,周大娘脸色黑:“你笑什么笑?再去盯着,我都迫不及待想看看她的下场了。”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食肆的客人也纷纷上前。 伙计在过去的时候,傻了眼,意料之中好的质疑,没有。 以为没人会买账,结果排队的人比先前更多,他忍不住的数着一二三四五… 足足五十多人,队伍井然有序,没有插队没有吆喝。 “今日应该能卖了吧,每次来就被早来的包圆了。” “肯定有,我数了前面五十个人,每人两份,轮到我们这儿正好还有!” “那就好,那就好,家里孩子好几日了,就想再尝尝。” “可不是吗?我家孩子也是。” 伙计听着这议论声,对月记的女掌柜升起了崇拜之心,他朝那边热情招呼客人的女子,难免有些羡慕。 生怕被周大娘打骂,他又反复数了两遍,才回了新荣记。 周大娘笑眯眯地磕着瓜子,买包子的心情也没了,一直等着伙计将月记倒闭的消息传过来。 瞧见伙计的身影,忙招手:“怎么样?我听着没什么动静,是不是一个人都没有。?” 伙计支支吾吾。 周大娘瞪了他一眼:“怎么?哑巴了,太高兴了?” 伙计摇摇头:“不是,小的一个个数,排队的人足足有五十多人。” 周大娘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张大嘴道:“你再说一遍?” 伙计低头小声道:“生意比之前更好了。” 周大娘一巴掌拍到了伙计脸上:“狗蛋,你是不是出现幻觉了?”她觉得不可思议,抬步就往月记门口去确认。 她目瞪口呆,门口排队的何止五十个,那是只多不少:“真是邪了门了!” 莫九瞅见了新荣记两人的一举一动,凑到月书耳边:“阿姐,这俩人干啥呢?” 月书笑笑:“斜对面新荣记的,不是学我的菜式,就是到处说我的谣言,估计是想看我笑话。” 莫九皱眉:“那阿姐怎么不制制她?” “没必要,不觉得看她那想使坏又使不上劲,一副受打击的模样很好玩吗?”月书含笑,视线透过人群看向那目瞪口呆的周大娘。 莫九听完一瞬,随即笑出来:“阿姐,您这嘴比师傅还毒。” 月书没接话,已经转身回了后厨,白天的热闹散去,街上只剩下风声和远处传来的犬吠声。 远在奉城的月家,月伯林皱着眉头,正在书房来回走,妻子蓝氏起身将他拉住:“老爷,您别晃了,晃得我头都疼了。” 自从月书离家出走,月柏林就天天这么晃啊晃的,着急地二百斤的富家翁都瘦成个身材苗条的美大叔了,蓝氏也不知道算不算是喜事。 一贯稳重自持的月柏林,此刻是愁眉苦脸:“已经半个多月了,派出去几波人了,都不见书儿的人影。“不是你亲生的,你自然不着急。”“ “姓月的,你有良心吗?我是容不下院子里的那些姨娘小妾,但是孩子是无辜的,我何曾亏待过书儿,书儿是我们月家的未来家主,衣食住行哪样不是我这个继母拉扯的?我养大的孩子我能不疼吗?不着急吗?” 蓝氏胸口起伏,本就因为月书离家之事日日难安,还被这般误会,大喘着气转过身去。 月柏林也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将蓝氏的手握在手里:“是为夫错了,一时心急才口不择言。” “哼,我看是你一直都这么看我的!”蓝氏甩开他的手,转而担忧道: “都怪你,纵使是继承人也要约束一二,女孩子家家学这么多,心野了,连皇子她都看不上了,她都敢逃婚!” “砰”地一声,月柏林拍了拍桌子:“我月柏林的女儿想嫁谁就嫁谁,他若是不想嫁,我们换人,圣上只说要月家月书,又没说是哪个月书。” 蓝氏被这声响吓了一跳:“怎么?你还敢欺君不成。” “咚咚咚” 书房的门被敲响,年约四十的中年男子是月府老管家的儿子月仁,推门而入,喜道:“老爷!小姐找到了!” 月柏林腾地站了起来:“快,带我去见她!” 蓝氏见月仁迟疑,急道:“愣着作甚,快说呀!” 月仁这才道:“小姐在京城,在京城汇丰钱庄的人送来一封信。” 月柏林接过信展开来看:“是书儿写的。” 蓝氏急问:“信上说了什么?书儿是要回来?” 月柏林将信递给了蓝氏,月书先是宽慰了父母,将在京城发生的事全都写在了信里。 “哈哈哈,夫人你看看,这就是我月柏林的女儿,我女儿最强!堪比乃祖!不靠家里也能把生意做大。。“月柏林抱着蓝氏大笑。“月儿在信上说了,她会想办法退婚。” ”月仁,快!派人把奉城的生意往京城挪一挪,不管书儿要做什么,我们全家去京城!”察觉到月仁的面露犹豫:“怎么回事!” 月仁一一道:“小姐能同意吗?” 月柏林认真地听着,想着女儿的决 定,不由得沉思,信里让他们在奉城别动。 月仁将月书在京城当街遇刺以及被安平侯府上门诬陷的事说了出来。 蓝氏倒了杯水递给他,忧心道:“这京城居然如此凶险?” 月柏林有些按耐不住:“京城那龙潭虎穴,据说最近连环杀人犯猖獗,已经连着出了七位受害者,皆是貌美女子,书儿岂不是会有危险!不行!我得去京城给书儿撑腰,保护她!” 受苦吗?月仁心想确实是受苦了。小姐老老实实开食肆,不惹事也不闹事。却总是遇到一些不长眼的人,到小姐面前蹦跶,甚至还有人想要刺杀小姐。 还有那人人避而不及的连环杀人案,京城的女郎们都不敢外出。 “我们早该想到小姐会去京城,不然我们也能早些护着小姐。幸好有几次楚广王及时出现,小姐才能安然无恙。” 月柏林却是不这么想,依书儿的聪明的脑袋瓜,说不定是利用了那傅子苏也未可知。 月仁继续道:“京城的票行传来消息,楚广王傅子苏缺钱,已经变卖了许多东西给我们票行了,唯独那御赐之物我们不敢收。” 月柏林点头:“嗯,不收是对的,任何和皇权沾边的东西都碰不得,楚广王是个好的,为我们百姓去干了晋北蛮人。” 蓝氏笑道:“这楚广王看着不错。” “书儿说了不想嫁人,你别瞎想了。”他叹了口气接着道: “如今我们也渐渐老了,书儿的事让书儿自己决定,我明日去趟书院。” 蓝氏点头:“都听老爷的。” 月仁领命下去安排了。 月府上下原本紧张了半个多月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月家的孩子们也终于可以在园中嬉闹。 湖边修建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极为精美,湖水中还有几条手臂般粗的金色龙鱼。 院中种满了许多奇珍异草,全是因为月书喜欢捣鼓草药,家主月柏林就命人四处网罗,人参、天麻、灵芝还请了专门的人培育种植。 还有各种各样奇特的蔬菜果子,就是因为她爱下厨,主要是她喜欢的,月柏林都会一一回应。 可见月家的家底丰厚,对月书的宠爱至极。 湖水中的小亭子里坐着三个少女,她们的心思并不在欣赏这奢华景色上。 “五姐姐肯定是逃婚了?”月欣带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 正摆弄着九连环,她是二房的四小姐,只比月书大一岁,那双眼睛与月书颇像。 趴在桌子上,一边侧坐着的是月柏林与蓝氏的小女儿月禾,与月书关系最好,今年十二岁,懒洋洋道:“五姐姐这么做一定有五姐姐的道理。” 月欣解了半天的九连环也解不开,索性抛开:“怎么可能!二皇子丰神俊朗,满京城的高门贵女都想嫁给他,都在说他有望成为太子,月家要是能出太子妃多风光啊。” 月冉的视线,一直在手里的账册上未移开,她比月书大五岁,是三房的二小姐,已经开始管理月家的几间商铺: “五妹妹本就是特立独行之人,况且女子的归宿并不是嫁人。” 22. 欲望催生 月书五岁的时候,大夫人玉氏便去世了,月柏林五年后娶了如今的夫人蓝氏。 月柏林常常带着她去外地做生意,有时候一走就是小半年,回来的时候差点没把那边的房子都搬来了,大包小包整整十大车,震惊了整个月家,在奉城也是津津乐道的。 月欣语气酸酸:“那倒也是,谁让她有本事。今天烧了张家的祖宅,明天拆了李家的铺子,连锦山书院的院长都被她气得不下山了。” 是了,月书从小就是大伯的骄傲,吃的喝的穿的用的无一不精美。小时候孩子们不懂,问父母讨要,为何月书有的她们却没有。 父母再是爱她们,此时也只是严厉的一句:“祖宗规矩,不可破。你们若是想要,便自己去争取。” 月家祖训,家族掌权人必须通过选拔。无论男女,能者得之,这一辈的子孙皆是女子。月书本就聪颖,什么东西教一遍就会,颇有月家先祖之风。 整个月家都是将她作为家族下一任掌权人培养的,本是打算招婿,让她找一个合心意好拿捏的夫君,不需要对方背后有多大的助益,多大的能力,只要能够为月家传宗接代即可。 晋北战乱,月家捐了半数家财,圣上为了褒奖月家,这才有了这赐婚,对于其他人是天降的恩赐,但对于月书来说却不一定。似乎逃婚也算不得什么。 月禾叉着腰,气鼓鼓道:“你们说五姐姐坏话,阿禾不与你们玩了!” 月禾气冲冲地离开了亭子。 月欣看着那小小的背影道:“嫁给二皇子有什么不好的?若是我,必定是要当那太子妃的。” 月冉看了一眼妹妹:“你只是暂代,你不是五妹妹,莫要糊涂。” 月欣道:“阿姐不必担忧,我不过是随便说说。”月书离开的半个多月,一直都是她住在月书的闺房假扮月书,之后还得继续扮下去。 住在月书的锦华苑,享受着月家继承人的待遇,原来做月书是这样的感觉。 书房门口,月柏林推门,准备去锦山书院。 可没想到这老头像是得了消息般,急匆匆地来了月府。 “有书儿消息了?臭丫头拿了老夫的药箱就跑,老夫叫莫九那小子去寻,寻了半个多月居然也闹失踪,怎么都联系不上。” 来人穿着一袭绣着竹纹的白衣,披散着一头白发,活脱脱一个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之态。只是那张嘴又碎又毒,让气质减了一半又一半。 月柏林吩咐下人去备茶:“正要去找你。书儿在京城开了家月记小馆,看来啊没忘记自己姓什么!” 司马亮吹胡子瞪眼,口沫横飞:“孽徒!说好的要给老夫做东坡肉。” 意识到不对,连忙改口:“当然,老夫不会因为这块肉,也不会生气!离家出走还让长辈担心,真是孽徒!还有那莫九定是日日吃那好饭食,故意抛弃老夫!也是孽徒!” 月柏林心想,解释什么?还不是为了口吃的,想到了书儿的厨艺,口中生津。半个多月了,也不知道那月记小馆都做些什么吃食。 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都理解对方的意思。暗暗下定了决心,不能便宜了别人!自己的好女儿/好徒弟必须亲自守护! 司马亮苦口婆心道:“月家主还是在奉城为好,家中生意还需要月家主主持。” 月柏林也谦逊道:“诶~司马先生不必担心,生意上的事就算我离开几日也能照常运转。” 司马亮担忧道:“那倒也是,就是可怜了我徒儿,好不容易挣得的家业要被人私吞了。” 月柏林一愣:“司马先生此话怎讲?” “京城来了一个姓武的盐商,看作风,似乎来者不善。” 月柏林思索片刻,只好道:“那就劳烦司马先生照看小女了。”司徒亮无论武功还是医术都是一流,有他保护书儿他也能安心许多。 司马亮捋着白胡子:“应当的应当的。”心中大喊:东坡肉老夫来啦~ 东坡肉的肉香气弥漫在食肆内,包子盯着锅里的肉:“东家,你不会是下凡历劫的仙女吧!” 莫九也围在灶台边观看,口水都要兜不住了。 金奴蹲在月书脚边蹭啊蹭,月书拿了个金奴专属的小猫碗放了块肥瘦相间的东坡肉,放在饭桌上。 东坡肉表面恰到好处的糖色,勾出诱人的琥珀色。肉皮油亮,瘦肉紧实,一看就是块好肉。 黄酒香、酱油香与猪肉本身的油脂香混合在一起,醇厚浓郁。 金奴跟着闻到了香味,蹲在那盘东坡肉边上,慢条斯理地品尝了起来,舌头刚接触到东坡肉的表面,金奴那双金色的大眼睛一亮。 抬头看了眼眼巴巴看着肉的莫九,“喵!”了一声。 月书问:“好吃吗?” 金奴:“喵!”可太好吃了! 金奴感受到莫九像是要抢肉的眼神,连忙低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莫九眼睁睁看着第一块东坡肉被金奴给吃了,大喊一声:“阿姐它有,我没有。” “扑哧!”月书笑道:“去拿碗。” 几人一人一大块东坡肉,伴着米饭围坐在厨房的小饭桌大快朵颐。 生哥儿悄咪咪地在莫九的碗里捞了一大块肉塞嘴里。 莫九瞪眼,去追他:“你小子,要欺师灭祖!” “师父饶命!徒儿长身体!!”生哥儿在厨房里到处乱窜。 食客们被东坡肉的香气勾了进来月记。 “月掌柜,听说月记今日上了新菜,我们特地来尝尝。” 来人是个穿着绛紫色锦袍的老夫人,身边还跟着两个半大小子和一个约莫十岁胖乎乎的女孩。 月书笑眯眯将几人迎至桌前:“是了,诸位先坐,看看想吃点什么?今日有东坡肉,特地炖了一下午,用的上好的猪五花,肥肉酥软,瘦肉脆嫩不塞牙最适合夫人您了,还有那孩子爱吃的小酥肉,外酥里嫩很是解馋。” 本就被空气中那股香气勾得口舌生津,又被这女掌柜描述的更加期待了。 “我家老头子说你家的麻婆豆腐、小酥肉都是极好吃,今日也来试试。” 老夫人 面容和蔼,月书上一世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王大人也是出了名的妻管严,二人是少时夫妻。王大人名为王先兴,早年丧父,是由寡母养大,母亲是南朝人,后寡母死的早,邵氏的父亲看中王先兴的才华,一直供他读书。 邵老爷将邵氏许配给了当时还只是举人的王先兴,邵氏一路伴随他,到如今的大理寺卿的地位,也算是出了名的模范夫妻。 那几个孩子则是邵氏的孙辈,女孩叫王娴雅,那两个半大小子是十四岁的双胞胎,大的叫王清,小的叫王正。取清正之意。 月书心下便有了计较,估计是为那对双胞胎的及冠宴而来:“有!有!前日还有位大人想打包小酥肉带给夫人,只怕外带失去菜品的风味,故而不外带。” 邵氏一听这话点点头,面上也更多了几分笑意,女掌柜坦率的性子她很喜欢,更是没想到老头子还是念着给她外带,吃独食的事就算了。 “那就各来各一份,那个腌笃鲜来一份。” 坐在边上的三个人一听祖母要两份,眼神也雀跃了起来,不为别的,就是太饿了,一听祖母要带他们到外面用晚膳,日日吃府里的也难免吃腻,故而午间特地少吃了些,留着肚子。 月书一一记下:“几位稍等,这就去给您做。”转身往厨房走去。 “月掌柜。” 一个熟悉的声音拦住了她,冷许久没来了,今日怎么出现了:“王爷今日想吃点什么?” “今天做肉吗?”见他自顾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月书道:“今日做东坡肉,王爷吃吗?” 他点头,月书道:“楚广王点东坡肉两份。” “好嘞~”包子站在柜台边观察了许久,连忙屁颠屁颠赶来,接过她手中的菜单,往后厨走。 食客们无暇顾及其他,月记的菜可都是限量供应,生怕不够吃被后来的人给点完了。 纷纷喊:“掌柜,再加一份东坡肉。” “我也要。” “给我们也来一份。” 王娴雅悄悄拉了拉哥哥王清的衣摆,王清摸摸妹妹的脑袋,两人相视一眼心领神会,睁着大大的眼睛看向邵氏:“祖母,孙儿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邵氏早已把三兄妹之间的官司看得清清楚楚,随即宠溺得笑,难得孙子们跟她提要求,也乐呵呵道:“好。” “我们这里也要加一份。”是那个微胖的少女。 邵氏宠溺一笑:“你啊!” 王娴雅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王家的子孙中,只有这个孙女继承了王大人饕客的舌头,遇到美食便欲罢不能,否则也不会养成这胖乎乎的身段。 月记门外一名锦衣男子停住了脚步,望着灯火通明的食肆。“那女子是在这家食肆吧。” 小顺子最大的长处就是懂得察言观色,今日主子心情不好,要顺着来:“回殿下,正是这家。” 气度不凡的男子跨入食肆带入一阵凛冽的寒气,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工装的太监。月书朝那人看去,是叶承允,他怎么来了? 23. 东坡肉好好吃!! 月书面不改色,与来人对视着。 傅子苏看见月书微微发抖的拳头,骨节分明,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叶承允正大步朝这边走来。 傅子苏靠着椅背,饶有兴致。 “想不到楚广王也在这,听闻月记的饭菜很是可口。” 傅子苏挑眉,道:“二皇子不忙吗?听说连环杀人的案子还未破?竟还有闲心瞎逛。” 此话一出,坐在四周的食客纷纷投来目光。 “居然是楚广王和二皇子,看来二人关系不睦啊。” 小顺子斜眼瞪了那人一眼。 身边的人连忙阻止那人:“小声点。” 叶承允的脸色微变:“此事不劳楚广王操心。” 月书用帕子捂嘴,生怕自己笑出来,暗自在心中拍手,这二人前世便是如此斗个你死我活。 叶承允瞧见月书:“月掌柜你为何遮面?” 月书寻思自己也没笑出声,这人未免太多疑:“殿下误会了,民女貌丑怕吓到殿下。” 叶承允本就是为她而来:“女郎谦虚了,你的容貌若是貌丑,那天下女子都无颜见人了。” 月书不语,这是给她招黑,天下女子都不如她? 叶承允顺势坐在了旁边的空位上,小顺子机灵道:“掌柜的,上几道店里的招牌菜。” 月书笑道:“抱歉,最后一份东坡肉已经被王爷点了。” “放肆!殿下吃你的菜是看得起你!”小顺子尖锐的嗓音在厅内响起。 叶承允皱眉,小顺子赶紧闭嘴。 “楚广王,你这是存心与本王过不去?” 傅子苏没想到月书一句话,就又将矛头指向了自己,无辜道:“二皇子此话怎讲,本王先来的,是不是月掌柜?” 月书扯着唇角笑笑:“是,确实是王爷先到的,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王爷一人就点了二份东坡肉,殿下何不问问王爷可否割爱。” 叶承允眼中带着审视,这是他第一次见这个厨娘,她身上自带着一股清冷气质。 如今好似不是很欢迎自己,越是这样,他反而越是好奇。 “本王不愿。”傅子苏冷冷道。 月书装作惶惶不安:“我真是无能为力,还愿殿下莫要怪罪。”要怪就怪傅子苏吧。 叶承允凝眉,没想到这厨娘丝毫不给他面子,心中将这一笔暗暗记在了傅子苏头上。 他谦逊道:“月姑娘多虑了,本殿不是强人所难之人。” “多谢殿□□谅。” 此时东坡肉已经纷纷端上了桌,莫九一人端着两盘冒着热气的东坡肉,放在了傅子苏桌上,东坡肉冒着腾腾热气。 叶承允原本也不是特地来吃饭的,如今却是真的有些饿了。 再抬头眼神停留在莫九的脸上:“他是?” 月书警惕道:“这是舍弟。” “他真是你弟弟?”叶承允一愣,这弟弟竟然也长得如此美貌。 傅子苏刚夹了块东坡肉,放入口中享受着美味,听到此话,便又看了眼莫九,放下筷子,不咸不淡道:“二殿下,你影响本王用膳了。” 叶承允气得肝疼,他可是父皇最宠爱的儿子,未来的太子,满京城没有人敢不把他放在眼里。心中冷笑不过是打了胜仗就居功自傲,父皇迟早是要处置他的。 “殿下赎罪,小店确实没有多余的菜了。”月书适时打着圆场,若真是打起来,也难免影响食肆的生意。那可要少进账好些银子。 “叨扰了,本殿改日再来。” 明明已经气得半死,却还要作出一副谦谦君子之态,月书恨不得戳瞎上一世自己的双眼。 “殿下慢走。”月书微笑地送走叶承允。 “要不要一起吃?”傅子苏向来克制饮食,这两份东坡肉显然是吃不完的,原也不是他点的。 只是话刚说完,就后悔了。 “不了,王爷慢用。”月书头也不回地去了后厨。 再没了人打扰,傅子苏松口气,低头继续享受美食,这东坡肉炖得烂烂,吃起来肥而不腻,一筷子下去,肉皮从筷子缝中划走,竟已经如此软烂,瘦肉的部分确实脆嫩有嚼劲。 “祖母,这东坡肉可太香了,若是能日日吃便好了。”王娴雅嘴唇边上还留着晶莹的酱汁。 王清取了帕子擦去嘴边的酱汁,王娴雅朝着哥哥笑:“多谢阿兄。” 邵氏也笑道:“你啊,最像你祖父!” “那雅儿以后也能抓坏人和祖父一样当大理寺卿吗?”小女孩天真的话语,惹得在座的人笑成了一团。只王娴雅皱眉不解,大人们为什么要笑? 邵氏看着笑闹的孩子们,对月记的厨艺颇为满意,回家要好好夸夸老头子。 转眼就到了王府宴席,月书早早就带着张婶和包子一起到了王家。 几人刚进后厨,穿着件灰衣交领衫的中年男子皱眉:“站住。”慢悠悠上前,后面跟着几个帮工:“你就是那个月记的厨子?” 月书点头:“您是?” 那人身后的男子昂首:“我师傅可是万宝楼的大厨,杨荣杨大厨。” 杨荣手中摸索着手中菜刀,锋利的刀尖泛着寒光:“主席的菜由我来做。这后厨我说了算,你想做菜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对,按我们的规矩来。”他身后帮工附和。 “我呢大发慈悲,你来给我做帮工,洗洗菜什么的,到时候工钱照样给。”杨荣趾高气昂。 月书面无表情,转身就走进。没想到王大人居然还请了万宝楼的厨师来办宴席,看来是不信她。 两个帮工作势要来拦:“你给我站住!没听到杨大厨说的话吗?” 杨荣抬手,故作关心:“好了,好了,别为难一个小女郎。” 那帮工点头哈腰:“杨大厨心善,我倒要看看他能做出什么好东西。”冲着月书的方向呸了一声。 包子插着腰,想要上前理论:“你…”话未说完,就被月书制止。 包子凑近月书,小声道:“东家,你可能不知道,这杨荣在去年和前年的三月的春日厨艺大赛,连续两年夺得魁首,万宝楼就此成为了京城酒楼中新贵,无人不想在他手底下做活,都想着能学到一星半点的技艺。” 月书拍拍他的肩,满意道:“知道了,忙去吧。” “咄咄咄”后厨中切菜的声音响起。 张婶和包子二人在灶台上忙活,将灶台擦得干干净净,按照月书的习惯将东西摆放整齐。 路过的帮工撇嘴:“哼,穷讲究。” 月 书则是走到摆放食材的地方,好的肉菜、果蔬几乎没有,都已经被那杨荣挑走了。剩下的分量也根本不够做客席的分量。 月书绕了一圈,只挑了些葱姜蒜等香料。 她抬头瞧见了几十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在桌案上,她上前,试探:“师傅,这五花肉能匀我几条?” 那红案师傅左手按着一块五花肉,右手菜刀“咚咚咚”的剁下去,肉块很快就变成了肉片或肉丝或肉末。刀工利落,那挥舞的菜刀都带着一股杀气。 那师傅片刻犹豫,抬头看了眼杨荣,道:“抱歉了这位女郎,宴会的菜式是是定好的,没有多余的五花肉。”指着一个箩筐建议道:“那里,有剔下来的猪颈肉。” 笑声从四周传来,猪颈肉可不是什么好肉,俗称槽头肉,那都是当废料处理的。连着脖子靠近肥油,脂肪极厚,做不好便嚼不动难以下咽。 月书问那佯装不知的杨荣:“这我可以用吧。” 杨荣挑眉笑着说:“女郎客气了,这里一应东西您随便用就是。” 月书从筐里取了块猪颈肉,翻过来看了一眼,眉头一皱,一些小小的肉疙瘩,只是现在手边没有其他的肉,便只好取了几块放到了案板上,想着做一道特别的柚子东坡肉。 张婶嘴角下垂:“小姐哪受过这样的委屈。” “是啊,这分明就是故意的。”包子气得牙痒痒。 月书笑道:“没事,这肉也挺好的,只是他们不懂这肉的特质,包子把菜去洗了。” 她从荷包中取出自己随身带着的匕首,三下五除二把边缘的几颗肉疙瘩剔除,只剩下肥瘦交织如雪花一般的油脂嵌进了瘦肉里,她满意点头。 槽头肉的名字属实不怎么好听,梅花肉更显诗意,索性时间尚早,慢慢处理也来得及。 切肉的红案师傅,原是想等着看笑话,时不时地往这边瞟,眼见手中剔骨刀翻飞,一块槽头肉在她手中化为了整整齐齐的方块,大小惊人的一致。 那师傅看傻了眼,右手一顿,“哎哟”一声,众人看了过来,原是切到了手指,鲜红的血液浸染了五花肉片。 杨荣严厉道:“拖出去!以后莫要再进我的厨房了。” 那红案师傅顾不得疼痛,忙道:“小的再也不敢了,杨大厨留下小的吧。” 杨荣撇过脸,冷哼一声。人就被几个帮工拖了出去。 这边包子愁眉苦脸:“东家,这火生不起来。” 月书走到灶台边,见堆放的木柴干湿各占一半,显然是人为,也懒得与他们细扯。 她教包子生火的办法,包子将干柴挑出来将灶火引燃,火势渐渐升起,才将湿柴慢慢添,这才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欣喜:“东家,成了。” 月书站起身在灶台上的瓶瓶罐罐里一瞧,什么油盐酱醋全都没有,她只得去找那个杨荣,这些刁难是他默许的。 “杨师傅,请问油盐酱醋可有多的。” 杨荣也不抬,指着一个柜子随口道:“自行取便是,莫要打扰我。” 月书打开柜门,里面的油倒是有一些,勉强够用,只盐、酱、醋却都见了底。 月书也不惯着他们,真是好脾气当她是病猫了! 她走到一个案前,那师傅问道:“你要做什么?” 24. 开宴 月书动作很快,打开罐子一瞧,好家伙,满满的盐,再打开一看满满的糖。那师傅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也有些不好意思,这么一群人联合起来欺负一个小女郎。 他没办法要在后厨混,就不能做出头鸟,不好意思道:“抱歉啊,这些调料我都是要用的。”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这么多盐是打算咸死王大人吗?什么都别说了,干就完了。 月书手中拿着罐子,从那几个人的案前经过,这个人那顺点盐,那个人那顺点糖,她也不多拿,只每个人地方拿一小点,他们也不好说什么,任由她拿走。 就这样来来回回,装满了自己的瓶瓶罐罐。月书满意得回到了灶台前。 做东坡肉就要开始从炒糖色开始,这炒糖色是作为厨师的基本工,火候和有问极难掌握。若是温度过低,糖不易焦化,若是温度过高,那便苦了。 张婶在帮忙切菜,烧锅的就只能是包子,他是个生手,掌握不好火候,只起到一个不灭的状态。 月书只能在油温和时间上做调整,将冰糖捣至细腻,可以减少炒制的时间梅花肉一个个放入油锅内。 “滋啦”一色,猪肉在热油的下煎至四面金黄,锅底剩下一层焦香的猪油,此时便是放入细腻的冰糖的最佳时机,待炒出焦黄色的糖色,在不断的翻炒中,每块肉的表面都均匀地裹上油亮的红褐色。 另一个锅也已经烧热,她在底上铺上一层的葱段与姜片,既能去腥,亦能防止火候掌握不当而糊底。 从荷包中取出一包柚子糖与花雕一同打入,在加入提前调好的酱汁,这道菜的精髓便是不加一滴水,只用花雕将肉炖的酥烂,把肉香发挥到极致。 她盖上盖子,小火慢慢地炖煮,锅边溜出一道小缝,使得酒精充分挥发出去。 那个做东坡肉的厨子,冷嘲热讽道: “从未见过如此东坡肉的,怕是难以下咽。我这也做了东坡肉,届时若是不行,小女郎别不好意思,将我的呈上去也是一样的。” 这些人明摆着看她的笑话,月书不与他计较,只道:“不必,无论食材如何,我都能做到完美。” 那人冷哼一声:“真是大言不惭!小女郎就应该待在闺房里,绣绣花,等着嫁人才是。” “抛头露面,以后定是嫁不出去的。” 月书冷冷道:“聒噪!” 他还想继续争辩几句,杨荣面无表情往那冒着热的灶台一眼,道:“好了。” 那人才悻悻不再说话,其余人也看完了热闹继续做事。 锅铲“叮叮咚咚”响个不停,冬天太阳下山的早些,后厨内点起了一盏盏油灯。 月书掀开锅盖的一瞬间酒香裹着肉香、糖香、酱汁香一起混在一起,暖烘烘地扑出来,肚子也忍不住咕咕叫了起来。 一阵又一阵的香气,从那两口大锅中飘散出来,直往众人的鼻腔里钻。所有人多有些心不在焉。 “时间到了,准备上菜!”王家的管事手里拿着单子,走了进来。一群仆从鱼贯而入。 管事看着月书桌案上的菜,皱眉:“这是什么菜?” 月书道:“这是柚子东坡肉。” 管事睁大眼,不可置信:“什么柚子?就这一个菜?” 月书点头,那管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你这是将大理寺卿的脸面往地上踩吗?!” 杨荣那边的人嬉笑了起来:“是啊,小女郎也不能这般行事,这一桌十个客人如何够?” 管家急得来回踱步,生怕搞砸了及冠宴,被主母责罚。 杨荣含笑走过来,拱手:“管家不必担忧,杨某多备了许多菜,你瞧。” 帮工人将放在远处的菜一一端到了主桌上,管家这才笑了起来:“多亏了杨师傅,差点就不好与大人交代。” 杨荣笑容满面:“管家不必谢,都是应该的。” 所有的菜都端了出去,后厨只剩下月书做的菜还在桌案上冒着热气。 杨荣笑着道:“管家也将这小女郎做的菜也端出去吧,也是人家好不容易做的。” 管家冷哼一声:“你该多谢杨大厨不与你计较。” 月书不语。 杨荣摆手:“算了算了,女郎还年轻,厨艺这一门手艺还需慢慢练习啊。” 此刻王家前厅热热闹闹。 “恭喜恭喜!一眨眼两个孩子都成年了。” “悄悄这气度,明年秋闱一定能高中。” “是啊是啊,一表人才,王大人有福气啊。” 王大人坐在上首,举杯道:“多谢各位来参加老夫两个孙儿的及冠礼。” 宾客们纷纷落座,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这是什么味儿?”一股若有似无的果香在众人鼻尖环绕。 “是啊,闻着像是橘子,还带着肉香!” 王大人皱眉往着眼前一桌子琳琅满目的菜式,哪有什么橘子肉?抬头看向客桌上的菜式,正中放着一个盖着盖子的砂锅,再看看主桌也有一碗砂锅,只是开着盖子。 一人提议道:“快,看看那个砂锅里装着什么?” “我来!” 众人看向那个少年,是枢密院林大人的儿子林飞,每回参加宴席他除了睡觉就是睡觉,这还是头一次这么精神。 林飞伸手去揭盖子,想要把盖子扔掉的冲动,实在是太烫了,但是他还得端着,而后将盖子缓缓放下。 砂锅里一股霸道极致的肉香一瞬间散开,比方才更加浓郁。 “太香了,这是红烧肉?还是东坡肉?” 林飞直接拿着完夹了一块肉,肉质又嫩又有嚼劲 有人问:“看着就是东坡肉,味道如何?” 主桌那边的人也往这边看来。 于公子眼睛一亮:“月记!像是月记的菜式。” “月记是哪家酒楼,我怎么没听说过?” 于公子伸长脖子鼻子翕动:“开在朱雀街,你不住哪儿,当然不知道,” 众人早就想要下筷了,奈何主人家还未发话,也不好直接动筷子。 就看着林飞一人大口大口地吃着梅花肉。 王大人砸吧了下嘴:“开席!” 宴席顿时炸开了锅,所有人朝着那砂锅里的肉而去。王娴雅眨巴着大双眼睛,小声和祖母说:“祖母,这一定是月姐姐做的那个东坡肉,比上次更香呢。” 邵氏笑眯了眼:“对,应当是了。” 王大人满怀期待的去夹砂锅里的东坡肉,送进口的一瞬间皱眉,转头去看宾客们的模样。 “好吃太好吃了,肉香中混杂着果子的清香,有点像橘子,又有点像梅子。”“对,梅子,原本东坡肉吃多了又些腻味,配上这个酸甜的果香反而清爽无比。” 江御史夹起一块东坡肉大快朵颐,胡子都飞了起来,对着他连连感叹:“要永远相信王大人的眼光!” 王大人高兴道:“哪里哪里。”伸出筷子夹起一块东坡肉塞进口中,眉头一皱。 主桌上的人均是眉头一皱,这东坡肉吃着与寻常的东坡肉无疑,再看看宾客们的表情,又不似作伪。 王大人朝着身旁的管家而与几句,不一会儿厨房的管事便赶了过来,一路上看见宾客尽欢的模样,脚步都轻快了。 “大人。” 王大人皱眉:“这菜是怎么回事?” 管事笑道:“大人可还满意?这是万宝楼的杨大厨做菜。” “老夫何时请万宝楼的厨子!?” 坐在邵氏身边的妇人一怔:“公爹是儿媳请的,有什么问题吗?”那妇人就是双生子的母亲刘氏,小食肆的厨娘为儿子做席面她自然是不放心。 王大人心中气怒,宾客在场也不好发作:“没问题。” 转而问管事:“我问你,那月记的厨子来了吗?” 管事连连点头:“来了,做了一道柚子东坡肉便回去了。” “可看见是谁下厨?” 管事道:“是那个小女郎。” 王娴雅吃了一口东坡肉,皱眉:“母亲,这不是月姐姐做的东坡肉。” 刘氏摸摸头道:“娴雅乖,吃饭。” 王大人厚着脸皮走到江御史身边,拍拍他的肩,江御史转身,嘴角流油,手中还捧着碗抢来的柚子东坡肉。怪道:“何事啊?” 王大人盯着碗中的东坡肉:“江兄…” “不行,你那桌没有?”多年老友还有什么不知道的:“这么好的厨子,你也不早点带我去吃。” 王大人左右一看,都在埋头吃肉,根本没时间看他,最后眼睛盯着那块如琥珀般的肉。干脆道:“我请客,明日,明日就带去你。” 江御史笑眯眯,把碗中的肉夹了一块递给他:“难得你铁公鸡愿意拔毛。” 王大人看着那一筷子肉皱眉,月记什么价格?以这老匹夫的胃口,少说也不下百两。 “怎么?嫌少?”江御史作势收回筷子。 王大人连忙凑了过去一口咬下,眼睛一亮。嗯~好吃! 江御史筷子扒拉把碗里的东坡肉全扫进嘴里,也不用多嚼,那肉便顺着舌头滑了下去。 看着老友看出来幽怨的目光:“先兴兄,老夫明日下衙我去找你。” 王大人肉痛至极啊! 待宴席结束,桌上的菜几乎没动,除了那锅柚子东坡肉,还有那一锅米饭。 万宝楼的杨荣接到消息,冲到了前厅看着满桌自己做的饭菜分毫未动,心中恼火。 拿起那个见了底,一滴油芯子都不剩的砂锅,看不出个究竟。 身边的徒弟问:“师父,这小女郎做得果锅真有这么好吃?” “我怎么知道!”杨荣甩袖子离开了王府。 月书是被王家的管事从后门赶出来的,门在身后重重的关上,包子在身边打抱不平,月书只是底油把围裙叠好放进荷包里。 走在回家的路上,就瞧见安平侯府的马车个从眼前驶过。 25. 各取所需 王家宴席之后,宾客们都意犹未尽。 安平侯府的马车上坐着安平侯夫人母女。 周烟挽着安平侯夫人的手道:“母亲,今日的东坡肉属实不错。” 侯夫人笑道:“嗯,确实有特别的巧思,那厨子应是个妙人。” “嗯,我去寻来给母亲做寿宴。” “好。”这几日周烟跟在她身边,恭顺收敛了许多,安平侯夫人很满意。 马车渐行渐远,转眼已是第二日,月记食肆的灶膛里的火重新燃起时,夜色慢慢降临,冬日的夜晚总是要长一些。 早上咕嘟咕嘟,香味散了出来。 “好香啊。”昨晚的柚子东坡肉、早上的碎玉包,简直是人间珍馐。 如今包子铺的伙计除了盼着半年快快过去涨工资,就是期待东家每天做什么好吃的,连东家煮的素面都觉得好吃! 莫九卷起袖子:“阿姐,我来帮你。” “好啊,先简单煮点中午做的饺子等忙完在一起吃夜宵可好?”月书将中午包的饺子拿了出来。 一听有夜宵,生哥儿喊着:“我先吃炙烤肉,好香好香的。” “对对,阿姐,今日小年,祭灶王爷的日子,咱也让灶王爷吃顿好的。”莫九一想到那焦香弹牙的烤肉,连饺子都不想吃了:“不吃饺子了,我要留肚子吃炙烤肉。” 月书拍板同意:“好,就吃炙烤肉。” 张婶解开围裙,笑眯眯道:“那我去拿肉,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张婶,我跟你一起去,还要拿些洋葱,那玩意儿最配烤肉了!”莫九脚步不停跟着张婶出去了。 包子摸着咕噜噜叫的肚子,心想其实饺子也很好吃!就算吃了饺子,他也有空地放炙烤肉。 食肆陆陆续续进了客人,让他们觉得意外的是,今天的菜单很特别,只有一道菜:素锦饺子10两一盘 食客们皱眉:“十两一盘的饺子未免有些太贵了。” “十两?也就是风雅集的一杯碧螺春的价格。” 食客们看向那男子,拿着折扇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少爷,觉得的饺子太贵的几人已经跨出了食肆离开了。 包子心想着,快走快走,这样就能多留点饺子吃,昨日的咸齑笃鱼他就没吃到。 “包子,想什么呢?快去招呼客人。”莫九催促。 包子这才缓过神,甩甩脑袋,赶紧将拿可恶的想法甩掉,他得知恩图报! “来嘞,是于郎君啊,您可真有眼光,我家的饺子一盘,八种口味,有酸豆角猪肉的、玉米猪肉的、酸菜猪肉的、洋葱牛肉的、苔菜虾仁的、黑鱼鲜肉的、羊肉萝卜的还有三鲜什锦馅,那滋味,那口感。”说着说着,包子嘴里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于郎君点点头,就爱听你报菜名:“先给本公子来一盘。” “好嘞!一盘素锦饺子,酸豆角猪肉、玉米猪肉、酸菜猪肉、洋葱牛肉、苔菜虾仁、黑鱼鲜肉、羊肉萝卜、三鲜什锦鲜。”一口气把八种口味又报了一遍。 包子声音脆亮,原本已经离开食客隔老远就听着他报菜名了,转个身回来了。 他们也不点菜,就坐在于公子旁边的桌子,等拿所谓的素锦饺子。 莫九皱眉,想去赶走几人,包子忙拦住,凑过去小声道:“莫先生别急,等会儿看着于公子吃他们定会买的。” 莫九点点头,有道理,阿姐的菜怎么好吃,不吃才是啥子。 不一会儿一盘素锦饺子就上桌了。 “哇”传出一阵惊叹声。 白玉盘中,饺子如同莲花绽放,呈现出白、粉、红、嫩黄、浅绿、翠绿、浅紫,甚至还有黑色! 一共八颗饺子,八种颜色,每一个饺子面上绽放着晶莹剔透的油光,桌上还有四种酱汁,颜色各异。寻常的饺子那都是白色的,哪有这许多颜色,更别说酱汁,那一碟醋便是搞定了,哪见过这般阵仗。 “菜上齐了,可从浅到深慢慢品尝,四种料汁可随意搭配,或者单独蘸取,您慢用。” 于公子点点头,早已迫不及待一筷子下去,先夹起一颗白色的饺子,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囫囵吞枣,而是先咬了小半口,薄薄的饺子皮里是金黄的玉米粒,以及细嫩弹牙的猪肉,还冒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在灯光下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光。 于公子闭上眼,微微摇头,享受玉米粒被牙齿轻轻咬破,绽放出微甜的汁水,紧接着肉馅不甘示弱地占据他的舌尖,再睁眼眼底似有光芒。 食客们一个个紧紧盯着于公子的反应,见他睁眼,连忙问:“怎么样?味道如何?” 他没有回答,将剩下的另外半个沾了沾一旁的酱汁,缓缓张口,那酱汁接触舌尖的一刹那,是淡淡的酸带着果香,闭上眼细细地感受。 “你倒是说说呀,到底好不好吃?”食客嗓子眼一动。 于公子一点都不觉得被冒犯,这种被众人关注的感觉他很是受用,笑道:“这根本不是饺子!” “不是饺子?那是什么?” “此物若是叫饺子,倒是委屈了它。”他也不说好吃,而是继续按顺序品尝起来,原味就很好吃了,但是那酱汁实在是特别,他一会蘸蘸这个,一会蘸蘸那个,八种口味层层递进。 傅子苏刚跨进食肆,抬眼就看见一群人围着一个男子,那男子则是一边点头,一边时不时地发出惊叹声,最后作诗一首:“皮薄如纸,馅鲜如诗。酱汁鲜香,满室如春。” 他皱了皱眉,几日没来这食肆怎么成了读书人诗会,且那诗作得实在是乱七八糟。 “客官,您来啦~” 一娇软的女声从帘子后面传来。傅子苏转过头看去,月书今日穿着一身水粉色衣衫,裙摆飘扬,似是特地化了妆,眼尾弯弯,正笑脸盈盈地朝他走来。 傅子苏皱眉,身子不自觉退后半步。 月书走到近前,靠近他压低声音:“王爷,随我来。”她独自朝着食肆内走去,傅子苏犹豫片刻,见没人注意,随即跟在身后。 莫九眯眼看着二人的背影,那日月书在街上遇刺便是他救的:“包子,他是谁?” 包子下巴都快掉了:“楚广王傅子苏,大丰战神。东家好像和他很熟。” “哼,狗拿耗子。”阿姐何须他救。 两人站在墙 角的竹林边,傅子苏与她保持着一步距离。 月书眨巴着眼睛:“王爷,何必如此冷漠。” 傅子苏笑道:“月掌柜误会了,本王只是习惯于人保持距离。” 月书抬步靠近傅子苏,手放在他心口:“王爷,可别忘了欠我的钱还没还。” 那声音矫揉造作。 傅子苏冷道:“松开。” 月书手中动作不变,面不改色道:“王爷,几日不来,是去查我的身份了?” 傅子苏耳根发烫,抬手将她拉开:“没有。” 月书见他油盐不进,干脆挑明:“我有一笔交易想与王爷谈。” 他笑道:“区区厨娘,拿什么与本王谈交易。” “厨娘做不到的事情,月书做得到。” 他不语。 “我有连环杀人犯的画像,有二皇子金矿图的线索,能够解王爷的燃眉之急。这个筹码够不够?” 傅子苏嘴角微微上翘:“你如何认为我会心动。” “如果这个筹码不够,那月家捐了一半家财助王爷大胜晋北,王爷认不认?” 他点头。 “月家对王爷有救命之恩。” 他嘴角含笑:“本王也救过你两次。” 月书挑眉,自信道:“王爷何以认为我无法解决?但若没有钱财,边关的将士能吃饱饭吗?杀敌的武器怕不是破铜烂铁吧。” 她声音铿锵有力:“月家对边关将士有恩,对本王有恩,对大丰有恩!” 他点头:“可以这么说。” 她眼中有泪,语气颤抖:“但元丰帝觉得不够,他想要全部,他不好直说,将我许配给他儿子。”然后卸磨杀驴,屠尽月家满门。 她袖中拳头紧握,直视傅子苏。 “这与本王何干?” 月书嗤笑:“王爷为大丰立下汗马功劳,他是怎么对你?这么对将士们?” 傅子苏沉默,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 “他将王爷扣在京城,任由那死去的万千将士的遗孤饥寒交迫,不过是狡兔死、良狗烹罢了”月书将最后的筹码抛出,看向傅子苏,想从他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她在赌,赌他不甘心,前世他反了,只是反的时间太晚了。 沉默了良久,他道:“你要我做什么?” 月书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答应了,正色道:“我要一个人,你身边的武艺最高的暗卫。” “什么计划?” 月书笑道:“王爷只需要在安平侯府等,连环杀人犯与金矿图自会奉上。” “好。” 傅子苏没有再追问,他也想看看她到底能做到哪一步,最后再考量到底要不要合作。 “抱歉啊客官,东家在后厨忙,不便见客。”前厅传来包子的声音。 “老夫有话要与她说,带我去见见你家掌柜。” 听着声音像是王大人,两人眼神对视。傅子苏抬步出去,月书连忙拉住他:“您不怕被人误会?” 傅子苏疑惑。 月书眼神飘向院墙,傅子苏睁大眼;“?” 26. 入府 眼看着外面的人闯进来了,月书神色焦急劝道:“男女授受不清,况且王爷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和姑娘的交易吧。” 傅子苏咬牙一跃翻过了隔壁,金奴睁大眼睛看着他,“喵”一声,仿佛在说:你也学我翻墙? 傅子苏清清嗓子:“本王给你吃小鱼干。” 金奴头也不回,错开他跃过墙头。 王大人正挑开帘子,便看见月书抱着金奴坐在院中赏竹。抬眼看来:“王大人您怎么来了?” 王大人从袖中掏出了二百两银子,冲她招手。月书肉眼可见的眼前一亮,放下金奴道:“王大人这边请。” 王大人这才走进,坐在石凳上,手指搁在桌沿,抬头看了眼月书:“昨日老夫尝了杨荣的东坡肉,又尝了一口你做的,才知道是错怪你了。” 月书一愣,没有回音,只是将那二百两银票推了回去。 王大人看了她一眼:“昨日万宝楼的厨子的事,委屈你了,这是应该的补偿。” 月书依旧没有收,只道:“王大人的歉意我收下了,只是无功不受禄。” 王大人站起身,往门口走,回身道:“你放心日后月记的生意不会因为此事受到影响,那杨荣不会找你麻烦。” 说完他就离开了,月书伸手将银票叠好放进了荷包中。 江御史愤怒质问:“老王,说好的请我吃饭呢?” 王大人讪讪:“今天不是卖完了吗?改日改日。” 江御史气怒:“就知道老匹夫你说话不算数!!还老夫东坡肉!” 俩大人你一句我一句离开了食肆,包子笑嘻嘻道:“我就说东家简直就是厨神的化身,昨日还对东家爱答不理,今日就给东家送钱来了。” 食肆快打烊的时候,一位年约四十的嬷嬷来到了食肆。 包子迎上前:“客官,食肆打烊了。” 那嬷嬷眯眼看着他,像是眼神不太好:“我找你家东家,有生意要谈。” “你要与我谈什么生意?”月书打帘出来。 那嬷嬷眼神高傲:“我是安平侯府的管事,我家郡主欣赏你的厨艺,邀您明日到府中试菜,商讨侯夫人寿宴之事。” 月书不做声。 嬷嬷道:“怎么?你不愿意?” 月书笑道:“那倒不是,我这自然是很乐意的。” “那就好,明日傍晚来吧。”说完那嬷嬷就离开了。 包子吐槽:“这也不像是请人,倒像是威胁。” 莫九点头:“是啊,阿姐,你不回去吗。” “去,为什么不去?”月书眉眼弯弯,心情很好。 生哥儿双手挟持着金奴边哭边跑了进来:“姐姐,金奴中毒了,金奴要死了,呜呜呜。” “没事没事,生哥儿不哭,我看看。”月书安抚生哥儿。 “是啊,男儿有泪不轻弹,大将军怎么能哭呢。”莫九一边安慰,一边看向金奴,哈哈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哈,这是什么东西?” 包子也凑了过来,吓了一大跳:“这是金奴?” 金奴大半张脸都肿了,连发出的喵喵声都嘶哑了。仔细一看,嘴角还残留着辣椒皮。 月书又是心疼又是埋怨:“好奇害死猫啊,金奴!” 生哥儿抽泣着:“姐姐,金奴真的会死吗?” 莫九故意道:“应该会死,看起来快不行了。” “呜呜呜呜!我不要我不要金奴死。”生哥儿扯开嗓子大哭了起来。 月书推了莫九:“别开这种玩笑,孩子会当真的。” 莫九撇过头去:“哼。” 月书替生哥儿擦去眼泪:“不哭不哭,金奴只是过敏了,吃了药就好了。” 生哥儿顿时不哭了:“真的?” 月书:“真的。姐姐何时骗过你?” 生哥儿破涕为笑:“嗯,金奴一定不会死。” “姐姐带金奴去治病,你乖乖的洗洗早些睡,明天起来金奴就好了。”抱着金奴往后院走,“阿九,带你徒儿回房间。” “哦。”莫九好伤心,阿姐不哄他。 月书从衣柜里取出一个红木药箱,这是师父的药箱,她离家出走的时候偷偷带上的。 她把金奴放在腿上,展开药箱,一共有四层屉,第一层是码放整齐的玉瓶,内里是常用的药丸。第二层是一些跌打损伤的外用药,金创药之流,第三层则是小刀、银制的药刀、还有几幅形状各异的刀具。 第四层放着的是师父的宝贝,用牛皮包裹的一整套的银针,长约寸许,质地柔韧,针尖锐利细如毫毛。月光从窗外洒在针尖划出一道寒光。 金奴害怕的缩在他的臂弯里,脑袋使劲往里钻。 月书笑:“让你如此嘴馋,辣椒过敏,还敢吃辣椒酱,看你日后还敢不敢再吃了。” 她从药箱中取出一包药粉,兑进茶杯中,加了些温水搅拌均匀:“金奴乖吃了药药就不疼了。” 金奴嘶哑着叫道:“喵喵” 她哄着金奴:“不扎针,就是吃个药,这是苹果味的,可好吃了。” 金奴一听到好吃的,将头从臂弯下探出来,歪着脑袋:“喵~” “乖,吃吧。”她将杯子放在了金奴嘴边,金奴起初是鼻子翕动,随之眼睛一亮,张口舔了起来,奈何舌头肿的厉害,只能慢慢舔舐。 月书给它顺毛,笑道:“金奴可比你的主人可爱多了呢。” 金奴肿起的脸微动,那可不,奴奴我最可爱了。 “出来!” 没动静,月书继续道:“出来!” 连续喊了两声,才有一个黑衣暗卫从窗外翻了进来:“你叫什么名字?” 黑衣人声音粗哑很有特色:“在下石丙。” 月书见她一本正经的模样,看身形和声音是个女子,有心调侃:“嗯,你主子还挺会起名字,石饼,是因为你爱吃饼?” 明显地看见黑衣人露在外面的眼角抽了抽,也不答话。 月书将金奴抱给她:“送还给你主子。” 石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道:“主子只派我保护你。” 月书没想到还指使不动此人:“现在还没到安平侯府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况且这是你主子的猫,你有义务送还回去。” 她继续把猫往前送,石丙才抱着金奴二话不说翻窗出去了。 傅子苏刚要躺下,石丙就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窗前,石丙是整个暗卫里唯一的女子,武功最高,脑子却不灵光,大晚上的闯进来傅子苏也很无奈。 “隔壁出事了?” < p>石丙摇头,将金奴放到了他床上,转身又回到了月记悄无声息隐藏在暗处。 傅子苏垂眸,金奴整个猫嘴巴肿成了馒头大小,眼睛也没有了往日的灵动:“金奴,她给你下毒了?不至于吧。” 金奴生无可恋地歪倒在床上,翻了个白眼,用爪子挠挠脖子,傅子苏这才看见金奴脖子上挂着一个细细的竹筒。 伸手将竹筒取下,打开盖子,一张卷的极细的纸条,打开以后,傅子苏扫了一眼,嘴角不自觉上翘。字迹倒是工整娟秀,这胆子是真大。 「王爷,金奴偷吃了厨房的辣椒酱过敏,已经喂了药了,辣椒酱十两,过敏药一百两,为您记在账上了。保证药到病除,童叟无欺!另外:计划有变,改明日。」 他神色一凛,“石乙!” “在。” 他问:“今日隔壁食肆还有谁去过?” “安平侯府的嬷嬷。” “下午吧。”傅子苏挥挥手。 眼神落在纸条的左下角,写着债主二字,末尾画了一个可爱的金元宝。 他嘴角不自觉上扬。 金奴似是能感觉到主人难得放松的情绪,艰难地朝着他的身边拱了拱睡去了。 那残月渐渐退去,天光欲晓,本来应该是个晴好日子,不料空中乌云滚滚,四下晦暗。 月书早起,在后厨准备带去安平侯府的糕点。 张婶在身边打下手,看着手中的兔子糕点:“小姐,包子说你今天要去安平侯府?” 月书笑道:“嗯,去试菜,准备侯夫人三日后的寿宴,这可是笔大生意。” 张婶低着头,揉面的手顿住:“上回的事真的没关系吗?” 月书将糕点放进模具里:“没事的,前几日我去过了,侯夫人人很好,给了我一千六百两,很是客气。” “那就好,那就好。”张婶小声念叨。 糕点打包好,月书出门前给了张婶一个锦囊,叮嘱了张婶几句。 月书拎着张婶递给的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和食盒。转身出月记大门,大门上贴了一张告示: 家中有事,歇业两日。 她看着安平侯的牌匾,思绪又回到了那个长长的梦。上前敲响了大门。 门开了很小一道:“你是谁?” 月书将食盒拎给他看:“我是月记的厨娘,特地来给侯夫人和郡主试菜的。” “走厨房的后门去。”门房话音刚落,“啪”的一声大门关上。 月书站在门口皱眉转身,往安平侯府的后门去。 这次顺利进入侯府,领头的是昨天来食肆的那个嬷嬷,姓周。 应该是安平侯的家生子,随主家姓。 “女郎上回来过侯府吧。” 月书余光打量着四周:“是。” 周嬷嬷转身看向她的脸:“这次和上次不同,这次是来侯府做工,就要有做下人的觉悟。” 月书皱眉:“嬷嬷怕是误会了,我只是来试菜,不是卖身。” 周嬷嬷摇头:“我只是提醒你,在侯府做事,警醒着些,惹怒了贵人,没有你好果子吃。” 月书不语,跟在身后,时不时抬头观察四周,路过一个长廊的时候,看见远处院门上写着“含玉阁” 三个字。 27. 仇人相见,和和气气 周嬷嬷径直走在前头,仿佛后面有眼睛似的,警告道:“不该看的别看!快到了,今日侯夫人有客,你便在后厨的偏房等着吧。” 月书不语,只是跟在身后,周嬷嬷皱眉转身:“听懂了?” 月书点头。 周嬷嬷把她带到偏房后,便离开了。 月书将食盒放在桌上,在房中转了一圈,隐隐约约听到了隔壁后厨的谈话声。 月书搬了把椅子坐在墙边,从荷包里拿出了一包瓜子,边嗑边听。 “看见了吗?刚才那个小女郎。” “看见了看见了,她是谁啊?” “我娘说是郡主请来特地做寿席的。” “这么年轻的厨子,她行不行啊!” “行不行得试过了再说,不过近日她要等很久了。” “为何?” “前几日她来侯府要账,整整一千六百两,郡主怎会甘心,定会给她个下马威,教她做人?” “对,惹怒了郡主没有好果子吃,更何况你看她那张脸。” 几人笑了起来,之后便是有后厨叮铃桄榔的炒菜声。 月书听得无趣,将瓜子放回荷包里,看了看天色,阳光透着乌云的缝隙透了出来,她伸手遮住眼睛,嘴角上扬。 此时肚子咕噜噜响了起来,她回到座位,从鼓鼓囊囊的荷包里取出一个葱油饼。 早上张婶起得比她都早,一直在准备吃食,往荷包里塞,生怕她在外面饿着。 月书笑眯眯地啃起了葱油饼。 “都拿走,都拿走。”自从上次在宴席上,周烟吃了月书做的柚子东坡肉。 周烟现在吃什么都觉得没滋没味:“她怎么样?” 眠眠坐在周烟对面,慢条斯理地用膳:“传话的人说,在啃葱油饼。” “她哪来的葱油饼,厨房的人给的?”周烟皱眉。 眠眠放下筷子,摇头:“她自己带的。” 周烟朝外面喊道:“秋月。” 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衫的侍女走了进来:“郡主。” “她都做了些什么?” 秋月老实道:“她到了偏房以后先是东看看西看看。” 周烟冷哼:“没见过世面的女人。” 见周烟没再说,秋月继续道:“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墙角嗑瓜子,然后走到屋外看了看天色,然后开始从她那个荷包里拿了许多东西吃,葱油饼、糖葫芦、糕点、好像还有肉条。” 周烟掌拍在桌上,气怒:“她当她是来侯府郊游的?” 眠眠用完膳,站到周烟身后:“这女子不简单,二殿下只是见了她两面,就跑去食肆找她了。” 周烟冷笑:“哼,今日我要她有来无回,进了侯府,谁都救不了她。” “秋月,把她叫到母亲跟前试菜,做戏要做全套才是。” 安平侯府花厅,上首坐着安平侯夫人和周烟二人。 “月掌柜,又见面了。” 月书行礼:“见过侯夫人,见过郡主。” 侯夫人抬手,笑道:“坐吧,前几日吃了你做的东坡肉,我和烟儿都是念念不忘。” 周烟笑眯眯走进,拉着月书坐下:“是啊,月姐姐今日带了什么好吃的” 月书笑容温和,从带来的食盒里取出一盘晶莹剔透的糕点,小兔子的形状,甚是可爱。 “兔子水晶糕,您尝尝。” 周烟脸色微变,拿了一块兔子糕点往嘴里送,透明如玉的外皮,一口咬下去软糯Q弹,内馅是奶黄色,尝起来奶香与鸡蛋香相融合,咬到中间一瞬爆浆,她眼睛一亮。 月书已经料到了她的反应:“流心的部分是咸蛋黄研磨成碎加入了羊奶、白糖等物。” 周烟点点头,回味了一番:“确实比风雅集的糕点更好吃。” 月书将盘子交给身边的侍女,侯夫人从盘中取了一块糕点,咬了一口点头:“嗯,月掌柜的手艺不错。” 周烟端了杯茶递给她:“月姐姐的小兔子糕点当真好,不知姐姐可愿意在府上住一晚,教教我。” 月书本意也是想要找理由留在侯府,周烟主动相邀那再好不过,当然也不可能相信周烟是真的喜欢她。 侯夫人笑了笑:“难得烟儿有喜欢的女郎。” 月书假作为难:“民女自是愿意,只是食肆…” 周烟生怕被拒绝,急道:“月姐姐别担心,我会派人去食肆知会,你只管安安心心在侯府玩。”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实际上出门之前她便已经嘱咐张婶了。 侯夫人道:“不知上回的柚子糖可还有?” 月书从身上的大荷包里拿出了一个油纸袋,里面装了许多柚子糖。 查三送了好些柚子到店里,一次性做了许多,一半给了生哥儿,这一半则是特地带过来的。 师父曾与她说过,消渴症实际就是糖尿病,病人多会有低血糖的症状,故而身边放几颗糖,是最好的。 “有的有的,夫人可随身携带,头晕之时吃上一颗能够缓解。” “月姐姐,你真是人美心善。”周烟挽着她的手。 月书心中厌恶,但是面上却还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郡主谬赞了。” “快,收拾收拾客房。” 侯夫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周烟道:“不用收拾了,月姐姐与我住一个院子,我的院子又大又舒服。” 侯夫人:“好好,你们玩去吧。” 月书随着周烟到了她住的含玉阁,含玉是元丰帝亲赐的封号,含玉郡主。 她肖似其姨母,就是二皇子的母妃玉贵妃,元丰帝爱屋及乌对这个外甥女甚是宠爱,甚至高过了皇后所出的明月公主。因此明月与含玉二人从小就是明争暗斗。 “今日表哥要来侯府,月姐姐随我去见见表哥可好?” 月书身子被定住了般,心口袭来钻心的疼,此次来的目的可不是为了他:“可以不见吗?” 周烟撒娇道:“此刻表哥定是在书房与父亲议事,无聊得紧,好姐姐,你陪陪我吧。” 月书淡淡道:“那好吧。” 周烟拉着月书在厨房里制作糕点,说是等二皇子来了给他吃的。 月书忍着没往糕点里面下毒,为了能够找机会去安平侯的书房,这是个好机会。 周烟也是十分欣喜 ,非要抢着生火,原本娇俏绝美的脸上都是面粉,嘴巴周围的一圈都是黑色的烟灰。 外面传来二皇子进府的消息,“月姐姐,我去洗漱一番,待会儿你陪我一起啊。” 周烟回到闺房,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恨不得砸碎了镜子:“眠眠,我演技有进步吗?” 眠眠眼角弯弯:“郡主真棒,这次打算怎么做?” “先让表哥再见她一面,以后可就再也见不到了。”周烟笑容阴森,令人不寒而栗。 安平侯的书房,安平侯弯腰施礼,叶承允连忙扶起:“都是自家人,舅舅不必行礼。” “礼不可废。”安平侯还是坚持行了礼。 “舅舅,柳无绝在何处?” 安平侯:“在烟儿身边,您打算如何处置她?” 叶承允一袭白衣,嘴角时刻含着笑,此刻却是义愤填膺道:“按律例,杀人偿命,何况半月里她杀了整整六人,行迹之恶劣,骇人听闻。” 安平侯拍案,依旧坐在椅子上并未起身:“本侯,这就将她扭送至大理寺!” 叶承允轻轻拂了拂衣袖,递给安平侯一个卷轴:“舅舅莫急,药王谷地处大丰与南朝边境交壤之地,据说谷中能人异士繁多,镇蛊之宝金蚕蛊更是可以操控人心。” 安平侯展开卷轴,眼睛一亮,喜道:“柳无绝居然是大祭司的亲生女儿,药王谷的圣女,若是将她保下,那药王谷必定归顺大丰,届时二皇子岂不是又添了一份功绩,殿下真是为国为民殚精竭虑啊。” “舅舅谬赞了,本殿不过是为了江山社稷多想了几分罢了。”叶承允见目的达到,很是高兴,他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他一句话,全都是为了他赴汤蹈火的人。 “咚咚咚!”书房门被敲响。 “父亲,是表哥来了吗?”清脆声音在门外响起。 叶承允从怀中取出一块雕琢精美的玉狐狸坠子道:“答应了烟儿妹妹的坠子,舅舅…” 安平侯大笑:“去吧,去吧,难得殿下还想着烟儿。” 房门被推开,周烟就提着食盒跑了进来,“父亲,表哥,这是我做的糕点,可好吃了,你们快尝尝。” 安平侯乐呵呵地取了块糕点:“好,我尝尝,嗯~烟儿的手艺不错,殿下也尝尝。” 叶承允笑容和煦,本是不喜这些小女儿家的糕点,伸手取了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这糕点倒是稀奇,从未见过这般栩栩如生的狐狸造型:“甜而不腻,确实不错。” 月书站在院中,往里瞧着,早知如此在糕点里放些毒药,把他毒死,或是上前用袖中银针将他刺死。 死纵然简单,她可不想给这畜生陪葬,她必定是要长长久久地活着,看着这些人失去最重要的东西才能解她心头之恨。 周烟拉着叶承允,手指向书房外,月书慌忙低头,移开视线。 “表哥,是那个厨娘教我做的糕点。” 叶承允恩了一声,不过是个下等厨娘,他并不感兴趣。 周烟边说边观察叶承允的表情:“表哥,她叫月书。” 叶承允猛地抬头,月书?那个和他未婚妻同名同姓的厨娘?心头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28. 行动 一双金丝朝靴映入眼帘,月书微微顿了顿心神,抬头直视叶承允的眼睛:“民女月书,见过二皇子。” 叶承允与她四目相撞,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挑衅的意味。自定下与月书的婚期,她的小像便送到了京城。 是个标准的美人,新月笼眉,美而不艳,喜着艳丽红裙却也被那张脸压下几分。 而眼前的月书,他早就比对过,与画像上的人有几分相似,但容貌胜过他的未婚妻。 月书故作慌张,退后两步。 周烟笑道:“表哥是不是觉得奇怪,她怎的也叫月书?” 叶承允回过神,尴尬地点了点头。 “是了,我一开始也这么认为呢,月姐姐的厨艺可好了,在朱雀街开了一家月记食肆。”周烟一副骄傲的模样。 “确实是巧。”叶承允不再多看月书一眼。 周烟暗暗观察他的表情,都特地去食肆找人了,现在却装做不认识的样子。 他从怀中取出狐狸坠子递给周烟,道:“烟儿妹妹,我还有公务在身,改日再来看你。” 周烟拿着狐狸坠子左右端详片刻,眉眼弯弯:“表哥不留下来吃饭吗?月姐姐的手艺可好了。” 他道:“不了。” 周烟笑眯眯挽着月书道:“那表哥慢走。” 叶承允片刻的错愕,表哥长表哥短的缠着自己,怎么突然变了一副样子? 不会这样反倒和了他的心意,临走之前多看了一眼一旁安静的女子。 月书对着迎来的目光礼貌一笑。 安平侯目送着几人离开,心中却已悄悄盘算起拉拢药王谷的事了。 窗外的光线暗了下来。 李业看了看天色,这几日为了早日抓到凶手,忙着收集连环杀人案的证据,忙到戌时才下衙。 整理好卷子,便出了大理寺,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张婶?” “李大人。”张婶猛地抬头,似是捉到了救命的稻草:“我小姐去安平侯府了。” 李业脸色微变,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这么晚了,还没回来?” “是。”张婶也担心会不会坏了小姐的事,遂道:“小姐说顺便帮大人去安平侯府找找神医。” 李业脸色微变:“她去找神医做什么?” 见张婶看向他,李业想起月书提供线索之时的反应:“是为了我?” 张婶点头,把月书给他的画像交给他:“李大人,我家小姐不会出事了吧。” 李业将画像拿在手中,画中女子确实是南朝人长相,且右手无名指缺失。 李业心中惊骇:“这画像从何而来?” “前几日,小姐就去过一次安平侯府要账。”张婶回忆着:“我家小姐…” 李业摇摇头,安抚道:“我去找王大人,张婶不必担心,先回食肆。”说完就快步去了王大人府邸。 张婶更着急,看着李业离去的背影,心绪不宁,总觉得会有大事发生,越想心中越是不安。 月书还特地叮嘱不要告诉莫九,她忍不住浑身颤抖,万一小姐有个闪失怎么办?她摇摇头,心中默念:“小姐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安平侯侯府已经渐渐安静了下来。 月书睡在周烟隔壁的客房,石丙立在床边一刻不离:“饼饼啊,你这样直挺挺地看着不累吗?” “不累。” “你不累,我累啊,你这样杵着我睡不着。” “哦。” 月书:“…”应该换个名字叫石头。 月书睁着眼睛看着床顶,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百鸟朝凤。金漆涂抹,玉石点缀,客房内的陈设比之宫里的妃子更加奢华。 安平侯府只是武将,凭他如何生财有道,也不可能攒下这般家业,不知主院内又是何等的奢靡。 房间内的熏香若有似无弥漫开来,石丙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却依旧睁着眼睛杵着。 月书道:“你去屋顶,倒亥时都熟睡了再行动。” 石丙眼底露出了惊喜,怕是不习惯待在屋里,二话不说翻窗上了屋顶。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月书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周烟压低声音道:“你先进去。” 侍女的声音传来:“郡主,确定不与我一起?一回生二回熟,上一次您可是兴奋得很。” 周烟手指挡在嘴边,做嘘声。身子小心翼翼靠近门缝往里看,月书正躺在床上睡觉,周烟警告道:“你小声些。记得把她的脸皮扒下来。” “怕什么!药王谷的迷香就算是头老虎也能迷晕,何况是一个区区厨娘。” 侍女推开房门,踏了进去,看了眼床上的女子,一步步走近。 女子呼吸均匀,她拿出匕首,朝着她的心脏刺去:“要怪只能怪你自己,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月书睁开双眼,侍女大惊失色,她迅速做出判断,转身朝着门外跑:“郡..”只喊出一个字,就被返回房间的石丙扼住了咽喉。 侍女的嘴巴瞬间被堵住,喉咙疼的根本发不出声音,身体更是挣脱不出石丙的束缚,只得恶狠狠看着月书。 月书夺过她手中的匕首,拿在手中把玩:“你就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吧。” “药王谷圣女?柳无绝。也不过如此。” 柳无绝心跳加快,迫使自己冷静,无论她如何翻遍记忆,也从未见过这个女子,眼神中流露出惊恐之色。 月书捕捉到她一闪而过的惊恐,并不在意,命令石丙将她打晕。 房间内迟迟没有动静,周烟敲了敲门问:“怎么样了?” 房内依旧没有反应,周烟捂着鼻子,蹑手蹑脚地进了屋,刚进门背后突如其来的力道让她瞬间晕了过去。 那边李业径直冲向王大人府上,讲清了来龙去脉。 王大人一听是月书出了事,连鞋都来不及穿好:“夫人,我去去就来,否则咱的东坡肉可就再也吃不着了!!” 李业原本是觉得王大人是为了案子才如此着急,一听到东坡肉他差点破防。 二人一前一后赶往大理寺,调齐数十名衙役,王大人看着眼前的人,转头道:“李业去找楚广王傅子苏,最好能让他一道去。” 李业连忙去了趟楚广王府,门房说歇息了不见客。 李业只好又拿着大理寺卿的令牌,匆匆赶回大理寺案牍库,从卷宗中查到楚广王的母家是京城商户蔡氏,地址居然就在月记食肆隔壁 楚广王府,傅子苏坐在书房内,听着石乙的汇报。 “主子,派人去看了,属下给了那对母女钱,她没要,只是说要靠自己赚钱,盼着丈夫的抚恤金早日能够下来。” 傅子苏手指握紧:“王府库房里还有多少东西?” “主子,能当的都当了,只有圣上赏赐的物件也不能随意变卖。” 傅子苏闭了闭眼:“可与月家联系上了?” “月家的票行也不敢收这些御赐之物。” 此时外面传来了通报:“大理寺李业求见。” “让他进来。” 他紧赶慢赶才到楚广王府,此刻已经满头大汗,脚步虚浮。待进了书房,见到傅子苏他才跪下,将手中东西呈上道:“还请王爷救命。” 石乙将东西取来交给傅子苏,他缓缓展开纸面,冷道:“为何不找二殿下?” 王大人说傅子苏为国为民,抗击晋北乃是大丰的功臣,若是有他出面必然没有人敢质疑。 “王爷人命关天,那连环杀人犯的凶手正假扮侍女进了安平侯府。是二殿下包庇凶手,下官不想助纣为虐,故而只能求助于王爷。” 石乙凑在傅子苏耳边道:“主子,月姑娘还在侯府没出来。” 傅子苏看了眼食肆的方向,怀中的金奴“喵喵”叫了两声,似是在催促他。 此时外面有侍卫来报:“走水了,安平侯府走水了!” 傅子苏一怔,这就是所谓的计划?不知是怕月书把事情办砸,带着一行人赶去了安平侯府。 鼻尖传来焦糊的气味,安平侯府的含玉阁大火冲天,侯府内仆从朝着那边赶去嘈杂喧闹: “走水了,走水了!” 月书与石丙二人身着夜行服站在安平侯的书房门口安静得可怕。 月书问:“饼饼,你主子应该会来的吧?” 石丙不语,守在门外。 月书站在密室之中,前世是她与叶承允一起来安平侯书房,盗走了金矿图,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晰。 叶承允是个多疑的人,任何东西只有在自己手中他才能感到安心,当时居然还心疼他,想来也是可笑。 若不是过度信任他,金矿图她看都没看便交给了叶承允。否则也不至于还要来走这一趟。 她从怀中取出图直接放进暗格,调换出原本的图纸,如今她先了一步,不知道他会作何感想。 外面传来打斗声,想来是石丙与安平侯的人打了起来。 趁外面的混战,她利落地从后窗跳出赶回含玉阁提前准备的入口。 含玉阁外大火越烧越旺,室内全是黑烟,她忍不住咳嗽,连忙屏住呼吸,将茶水浸湿帕子放在口鼻之处才得以缓解。换下夜行衣,扔向火中。 她取出柳无绝的匕首,朝自己左手臂狠狠一划,衣服连着伤口划开一条长长的口子,鲜血四溢。 29. 你到底是谁? 她又用匕首轻轻地划伤自己右手无名指,血液微微渗透。十指连心,伤口的痛让她更加清醒。 此时的周烟眼神惊恐地看向月书:“你在做什么?” 月书转过头去,嗤笑道:“你醒了?” “你到底是谁?” “我是从地狱爬出来,杀你的人。”月书边回答,边举着匕首靠近她。 周烟从来没有面临过这样的困境,以往身边奴仆众多,她慌了神,不禁浑身簌簌颤抖,哭着求饶:“你是哪些女人?” 月书死死盯着周烟,牙齿咯咯作响:“你想起来了?是那些被你剥了面皮的女人?还是五年前那对夫妇?他们死的时候的孩子不到周岁,他们的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 周烟哭得梨花带雨,眼泪不住地往外流:“月姐姐我错了,我有钱我有很多钱可以弥补他们。都是绵绵干的,不是我。” 月书讥讽地扫了她一眼,犹如一阵寒风,扫过过:“眠眠?你以为她叫眠眠?她是叶承允对付药王谷的筹码,她是圣女柳无绝。” “你以为叶承允爱你?你杀了这么多人他不知道?你真是想多了。他都知道,这是他的筹码,五年后你爹犯了谋逆之罪被叶承允处以凌迟处死,周家九族尽数处死。你呢?杀人凶手罪大恶极,你被砍去手脚做成人彘,罪行公布,大丰人人唾弃。” 周烟不断地摇头,惊恐地看向她,突然笑了: “你是月书对不对?你就想铲除我做皇后对不对?表哥不会这么对我,一定是你这个贱人!那对夫妇死不瞑目,他们应该后悔做了你的护卫,成了你的马前卒,哈哈哈哈。” 月书心中一痛,周烟看见她,拔下簪子朝她扑了过去,大喊着:“你也配与我争,去死!” 月书轻松躲开了她的攻击,一个足不出户的闺秀能有多厉害,手无缚鸡之力,却有一肚子歹毒心计。 月书轻轻一推,周烟便倒在地上:“周烟,这一世我帮你解脱吧,你不会孤独,周家满门会来陪你,你表哥也会来陪你,与你做一对死鸳鸯。” 房间被火烤的热气腾腾,一股冷意顺着她的脊梁骨袭遍全身,火星子落到手背瞬间红肿,又是疼又是怕,大喊着:“来人啊,快来人啊!” 黑烟钻入她的喉咙,紧张地大口呼吸,可惜吸入的黑烟越来越多晕了过去。 “没人会来救你的。”月书拽着她的手,拉到柳无绝身旁,将匕首放在昏迷的柳无绝手中,握住她的手朝着周烟的脖子轻轻一划,脆弱的肌肤吹弹可破。 周烟瞬间睁大的眼睛,张大嘴巴想要呼喊,浓烟塞满了她的口腔,脖颈的血喷射而出,挡在面前的柳无绝满身满脸都是血花。 月书挥刀切去了她右手无名指,伸手抚过她空洞无神的双眼,突然笑了。 她捡起地上的团扇,如果你没有杀生哥儿的父母,没有杀害那七条无辜的性命,或许我可以饶你一命,可惜了… “烟儿,烟儿!” 安平侯夫人连鞋都没来得及穿,随意披了件大氅便跑了过来,身后仆妇丫鬟拎着鞋,纷纷跟在身后。 眼前的含玉阁,被大火笼罩,只能听到木头爆裂的声音,还有火星子四处乱窜,白日里虽下了雪,但丝毫不影响大火漫天。下人仆从都忙着救火。 侯夫人差点晕过去,她镇了镇心神,抬步向火场扑去,身后的丫鬟仆妇赶忙拉住她劝道: “夫人!夫人您别冲动啊!” 安平侯急忙拉住夫人,将她揽在怀里:“快!扶夫人去休息!” “我不去!我要救我的烟儿!”侯夫人的眼泪簌簌而落。 周让也是一脸焦急:“是啊,母亲你去休息吧,姐姐吉人自有天相。” 侯夫人眼神凶狠地望向他,若不是烟儿是女子,怎么轮到这小子做世子:“是不是你做的?” 周让连忙摆手:“母亲,不是我!” 安平侯看向这个儿子,眼底青黑,一副酒气熏天的鬼样子,怒道:“还不去救火!” 周让一脸慌张,看着这火势不敢上前,万一人没救出来,自己反而被烧死了怎么办。 安平侯见他犹犹豫豫,踹了一脚,周让立马就倒在地上“哎哟~哎哟~”装起伤来。 侯夫人环顾四周道:“侯爷,您的暗卫呢?快让他们去救烟儿。” “这…” 得知着火的第一时间他就将暗卫全数派去守着书房,怕有人觊觎金矿,使出声东击西之策。只是没想到这里的火势如此之大,一想到女儿还在里面也是有些后悔。 “侯爷,不好了,楚广王来了。”管家急匆匆地赶来。 安平侯恼怒:“喊什么喊!拦住他!” “侯爷莫恼,本王见侯府走水,特地过来帮你救火,你该谢我才是。”傅子苏的声音从管家身后传来。 安平侯心中砰砰直跳,不管他的目的如何,赶出去再说,双眼圆瞪,咬牙道:“傅子苏!擅闯侯府!你想造反吗?” 傅子苏一脸无辜:“安平侯别胡说,本王当真是来救火的。” 他侧身一步,身后数十名身穿黑甲的士兵,手中拎着两桶水,朝着含玉阁而去。 安平侯拦在面前,侯夫人用力推开安平侯,跪在傅子苏面前:“还望王爷帮忙。” “侯夫人免礼,都是大丰的子民,自当帮的。” 侯夫人露出感激之情,现在谁也没有自己的女儿重要。 安平侯还想说什么,侯夫人眼神瞥去,满是怨愤:“侯爷是想要烟儿被活活烧死吗?” 安平侯一愣,不再阻拦。 因着他们的加入,火势逐渐得到控制,房屋被烧的一片漆黑,冒着白烟。 “砰!”忽听破门声,从内传出女子的呼救声。 “救命,救命啊!” 侯夫人脚步飞快往前,呼喊:“烟儿,母亲在这。” 却不是女儿周烟,二人擦身而过,侯夫人朝着焦黑的房内奔去。 月书耳朵嗡嗡,脑子里只有一个信念,必须活下去!被浓烟呛得几乎要昏厥也要强撑着,落到安平侯手中绝对没有好事,也不知李业来了没。 她强撑着眼,看向外面慌乱的人群,捕捉到了李业的身影,月书笑了笑。 李业也是一眼就认出了月书,见她对自己笑,连忙上前,身边一个黑影比他的速度更快,只一瞬就到了女子身边。 看清楚是傅子苏。傅子苏只是一个文人,动作自然没有武将敏捷。他站定,松了一口气,心中默念没事就好。 月书被来人打横抱起,紧紧揽在怀里,一件玄色披风盖在了身上,那人力道大的像是要把她捏碎一般,她试图反抗。 傅子苏眼神从她手臂的血迹扫过,怀中人像小猫一般不老实地动,他凑近她耳边轻声说:“别动。” 月书眼睛被烟呛得通红,身体也是又累又疼,将团扇塞进他怀中,晕了过去。 傅子苏嘴角微勾,抱着她转身要走。 安平侯近前拦住了傅子苏:“王爷是要带走我侯府女眷?” 傅子苏吹开了月书的碎发,白皙的脸上沾满了烟灰,小巧的耳朵边起皮了,冷冷道:“侯府女眷?本王府中厨娘,怎的成了你侯府女眷了?” 安平侯一愣,看了眼昏迷的女子,是白日里那个厨娘,难道真是王府的厨娘? 傅子苏讥讽道:“安平侯与其纠缠,倒不如快去看看自己的女儿吧。” “烟儿!”屋内传来一声悲呼 安平侯看了傅子苏一眼,大步进入屋内,看见夫人怀中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脖颈处有一道深深的割痕。 周让小心翼翼地凑近,哆哆嗦嗦伸手探向周烟的鼻息惊呼:“阿姐死了!” 侯夫人眼睛早已哭红,用尽力气甩了周让一巴掌:“滚!”似是透支了般,晕了过去。 周让捂着脸退后了几步,与疾步进来的安平侯撞了个正着,安平侯将他推开。 安平侯扫视房内,一眼就看见周烟身旁还躺着一个女子,是柳无绝,她手中握着匕首,胸口还有起伏:“把她关起来。” 随后才去看侯夫人和浑身是血的周烟,摇了摇头:“侯府不戒于火,你们救火有功。” 顿了顿,目光盯住管家,声音压低: “郡主惊悸殒身,不管外面是说郡主身上有伤,或是别的什么闲话,那你们的功就是过。” 最后,语气放缓,冷冷道:“在场的人每人赏十两银子,都出去吧!” 在场的都是几人身边之人,身契都在侯府,自是不敢吭多问一句,默默地扶着昏迷的侯夫人出去了,今晚的事,就算带进棺材都不能说出去半个字。 周让站在角落,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无比畅快,那个整日在他头上作威作福的姐姐死了,笑容还挂在嘴边,却被父亲的决定吓得心中一寒。 父亲平时最宠姐姐,现下居然不在意这个女儿,那自己?本就不受宠,一时害怕地瑟瑟发抖。 安平侯看到了周让嘴角含笑,问:“你笑什么?” 周让害怕地转身跑了出去,跪在傅子苏脚下:“王爷!求您救救我!” 傅子苏玩味道:“安平侯世子是圣上下旨封的,谁会杀你?” 30. 回家 “让儿”,胡说八道什么,还不快过来。”背后传来安平侯的声音。传入周让耳中仿佛死神的召唤, 被安平侯一把捞起,周让正想开口,安平侯眼睛一瞪,他不敢再言语,被小厮搀着下去了。 “王爷,见笑了!” “王爷笑什么呢?”王大人带着大理寺的官兵姗姗来迟。 安平侯疑惑,王大人连忙解释:“本官接到报案,连环杀人犯的凶手潜入侯府,本官特来捉拿。” 安平侯一惊,此时昏迷的柳无绝被押了出来,破布盖着头,看不清面容,垂在一侧右手少了一根无名指。 李业惊喜道:“大人,此人就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安平侯心中咯噔,看向这位穿着大理寺官袍的小吏,眼神像是淬了毒。 安平侯收回视线,暗道柳无绝绝对不能交到大理寺,女儿虽然死了,但是柳无绝还有用,是与药王谷谈判最好的筹码。 “胡说什么!她是我安平侯府的侍女,弑主犯上,自有本侯处置。” 王大人笑道:“侯爷何不交给本官,此等恶人定是要将她绳之以法!” “王大人不知,这是烟儿身边的侍女眠眠,放火死了我的烟儿…”安平侯说着说着,声泪俱下,好不可怜。 王大人犹豫:“这…本官也不好交代啊,此事还得问王爷。”看向傅子苏,也看见了他怀中的女子,这不是月记女掌柜吗? 傅子苏拢了拢披风,道:“想不到安平侯为了窝藏南朝细作,不惜用女儿当靶子,真是人心不古啊。” 安平侯气怒:“你!” 他是怎么知道此人是南朝人?若是真被冠上窝藏奸细的罪名,怕是连二皇子也不一定会保他。 他假作不知,惊讶道:“居然是细作!可怜我烟儿死的无辜,还望王爷查明真相为我儿讨回公道啊。”说着说着痛哭了起来。 王大人拍拍他的肩:“本官一定会还郡主一个公道,侯爷节哀。” 安平侯眼睁睁看着一行人大摇大摆地进了侯府,又大摇大摆地出了门,越想越觉得心慌。 安平侯看了眼身后被烧焦的含玉阁,转身朝着书房方向去。 书房门外一片狼藉,十多具尸体歪七扭八地躺在门前。 他快步进书房,冲进密室。 护卫周舟神色紧张道:“侯爷小心。” 密室中整整齐齐,没有被翻动的痕迹。他暗自庆幸片刻,从暗格中取出盒子,打开机关,里面的图纸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大松了一口气,伸手将图纸打开,他用力将纸撕碎握在手中,从牙缝里蹦出三个字:“傅子苏!!” 傅子苏抱着昏迷的月书,直奔蔡府。 石乙本想伸手,见主子眼神微眯,赶紧闭嘴,为主子打开了房门。 看着傅子苏轻手轻脚的动作,石乙惊讶一贯不近女色的主子,居然能让满身脏污的女人躺在自己床上! “还愣着做什么?” 石乙听懂了,作为主子最得力的手下,他施礼下去,不消片刻,药箱、热水、衣物全都放在了床边的桌子上,送完就走,一刻不停! 傅子苏从药箱中取了把剪子剪开了衣袖,露出一道又长又深的刀口,已经凝结一层薄薄的血痂,周围的皮肤微微泛红。 他面无表情地擦拭着她手臂上脏污,取了药酒帮她清理了创口,撒上了金创药,用棉布压住伤口边缘,之后用纱布缠住。 他的手很稳,力道均匀,仿佛做了千百次般。 见她眉头紧皱,少女的额头渗出细汗,似是在做梦,口中呢喃着,“杀,杀,杀…” 他低头靠近想要听得更清楚。 月书似有所感,猛然睁开了双眼:“你做什么?” 傅子苏的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笑道:“你醒了。” 月书坐起身,扯到了手臂伤口,疼得呲牙,她看了眼手臂已经被包扎好了,她目光落在自己右手的无名指上。 她早已算好了位置和力道,不会影响她切菜下厨。 她忍着痛,左手从衣襟内取出金矿图递给他。 傅子苏接过图纸,图纸上还残留着余温,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将图纸放进了自己胸口的衣襟内。 “本王已经在安平侯府宣布你是王府的厨娘,但是大理寺的人也在。” 月书瞪大眼睛道:“你说什么!”她有些后悔找上他,只是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李业会来,她在赌,赌李业的善良,赌傅子苏的选择。 傅子苏挑眉,她似乎很不喜欢与自己扯上关系:“若非如此,本王如何将你带出来?还是说你想去昭狱坐坐?” 月书挑眉:“王爷大可以用其他的理由,就是让大理寺带走也无妨。” 傅子苏见她发火,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月掌柜不会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吧,本王可是救了你三次了。” 月书气结:“你我本就是交易,我帮你取图,王爷保证我的安危。已然两清。” 傅子苏眯眼:“月掌柜可不止我这一个筹码吧,大理寺的人也是你引来的?” 月书不语,只道:“王爷,我要回食肆了。” 感受到她情绪似是愠怒,他转了话题:“安平侯府你有什么计划?安平侯必定已经知晓,守卫定会更加森严。” 月书笑道:“嗯,他现在应该很生气!” “你做了什么?”傅子苏直觉,她定是干了什么事。 “不过是画了只绿毛龟给那老匹夫。”月书一想到那老匹夫见到写着周字的绿毛龟一定高兴得合不拢嘴了。 见她笑得开心,傅子苏也忍不住扬起嘴角。 月书恢复平静道:“王爷有何打算?”对付安平侯府可不能只有她一人出力。 傅子苏正色道:“先晾几日,年后再说吧。” “好,那我先回去了。”月书站起身,牵动了手上的伤口“嘶”了一声。 傅子苏伸手拦她:“本王叫了大夫,你的手指需要缝针。” “好。” 待月书包扎好伤口,傅子苏指了指床头:“给你拿了件衣服,你先换上吧。” “多谢。” 傅子苏自觉地出去带上门。 她走到铜镜前,才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脸上乃至整个人都沾满了黑灰,衣服上有几个被烧焦的破洞,发梢卷曲,也有烧焦的痕迹。 右手边衣服被撕破,露出了包扎的绷带,如此模样确实不该让张婶他们瞧见。 她仔细地擦拭了一下脸上和脖子上的黑灰,右臂的伤传来撕裂般疼痛,她咬了咬牙褪去衣衫。 她很 高兴,这疼痛能让她清醒,让她感受到自己还活着。如今报了生哥儿父母的仇,也报了当年的杀子之仇。 她嘴角带笑,眼中却带着泪,整理好仪容道:“我好了。” 瞧见月书眼角的泪,傅子苏沉默,不知道她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让她浑身上下充满着哀伤与希望。 月书换好衣服与傅子苏道别,独自一人走在漆黑的街上,不远处食肆的灯还亮着。 月记食肆内,张婶与莫九二人面对面坐在食肆前厅,只有一盏油灯染着微光。 “张婶,阿姐出门时还说了什么?” 这个问题莫九已经反复问了不下十遍了,但是张婶依旧三缄其口不肯开口。 此时食肆的门外传来声响,莫九先张婶一步打开大门。 月书站在门口,朝他弯弯一笑:“阿九,我回来了。” 莫九眼眶微红,伸手将月书揽进怀里,感受到她身子一震,连忙松开:“你受伤了?” 张婶催促:“快让小姐进来,大冷天的别着凉了。” 月书回到了温暖的室内,才觉得身子暖了起来:“只是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 “我知道你们要问什么。” “我去杀人了,我杀了周烟。五年前是她派人刺杀我,生哥儿的父母就是被她所害。” 张婶提着茶壶的手一抖,茶壶一整个掉到了地上,“碰”的一声,四分五裂。 月书握住张婶的手:“张婶,你应该高兴,他们在天之灵一定也会高兴的。” 莫九瞧见月书右手上的包扎:“阿姐,你的手怎么了?” 月书摸摸莫九的头:“我自己割的,没事,我有分寸的。” 张婶放声大哭了起来,为她的儿子儿媳,为了年幼的生哥儿,为了她自己,更是为了月书。 “小姐!” 月书扑在张婶身边,脸靠进张婶的大腿,眼角含泪:“张婶不哭,会好起来的,以后你就把我当孙女,生哥儿就是我的亲弟弟。” 张婶重重拍打着月书的后背:“小姐,我心疼你,你一个人只身闯那龙潭虎穴,你有没有想过我?我已经白发人送黑发了,难道还要让我再送一次吗?” 月书鼻子一酸:“我…” “月书,只有你在月记小馆才是家,若是连你都不在了,我和生哥儿咋么活?我们不想再失去家人了。”张婶哭声越来越低。 莫九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们都别哭了,以后要杀人的事交给我,张婶你别打阿姐了,阿姐的脸都白了。” 张婶的哭声戛然而止,再去瞧月书,她闭着眼睛。 莫九震愣:“张婶,你把阿姐打死了?” “扑哧”月书笑出了声:“胡说什么。” 压抑的气氛瞬间缓解,张婶赶紧起身:“我去烧水,小姐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我扶阿姐回去。”说着干脆把月书背了起来:“阿姐,准备好了吗?” 月书趴在莫九的背上,点头微笑:“嗯,准备好了。” 莫九小心翼翼,生怕碰到她的伤口,声音洪亮道:“向浴房出发!!” “小声点,别把生哥儿吵醒了!” 月书偏过头看向院中被寒风吹动的小竹林,今夜安平侯府怕是要彻夜未眠了。 31. 神秘人 安平侯府中。 “来人!通知二皇子,就说金矿图被偷了,本侯要出城令牌,你速点人马随本侯去苍梧山!” 安平侯跨马挥手示意出发。 侯夫人面色苍白,从门内冲了出来拦住了去路:“侯爷这么晚了,您要去哪?” 安平侯勒住缰绳,安抚道:“夫人你好生在府中休息,本侯去去就回。” 侯夫人本就红肿的双眼又落下泪来:“什么事比烟儿还重要吗?”女儿都死了,他还要忙他所谓的大事。 安平侯拍拍夫人的肩膀,跨马离开了侯府,身后跟着数十人。 侯夫人狠狠地看着一群人的背影,回到了周烟安置的房间。看着女儿毫无生气的样子,她眼神决绝,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而京城十里外的京营,巡哨的两个士兵注意到了远远而来的一队人马,顿时紧张了起来,这么晚了是谁会到京营来。 一个叫王六的士兵赶去军营通知孙提督,另一个叫三子的士兵拦住了来人,大喊道:“来者何人?” 安平侯皱了皱眉道:“本侯奉二皇子之命,找孙提督。” 三子仔细一瞧,果然是二皇子的令牌,连忙弯腰恭敬道:“原来是侯爷,已经去通知孙提督了,您先请。” 安平侯点头,骑着马带着人马闯进了军营。 孙提督远远就看见了来人是安平侯,眼神微微闪了闪,冷道:“是谁放他进来的?” 王六吓得站在原地动都不敢动,孙提督的半张脸在火光下阴晴不定,忙低下头,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根本不敢去擦,瞧着过来的三子,可千万不要连累我。 见安平侯已经到了近前,身后跟着一队约莫五百人的人马,孙提督似笑非笑道:“安平侯大驾光临,本官有失远迎,还望赎罪啊。” 安平侯举起二皇子的令牌道:“奉二皇子之命前来调兵。” 孙提督狭长着眼审视着安平侯:“京营只听圣上派遣,这怕是不妥吧。” 安平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眼角微眯看向对方,早就料到了此人会是这般反应,因此特地要了二皇子令牌来京营调兵,居然还敢推诿,怒道:“你!” 孙提督道:“侯爷半夜调兵若是传到圣上的耳中,本官也不好交代啊。” 话里有话,往日里拿了二皇子府多少银钱,居然还不知足!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如今还拿圣上压他,此时本就是私下交易,怎么可能拉到台面上来,绝对不能让圣上知晓金矿的事。 这个孙仕想来也不会这么蠢。 安平侯生生压下心头的怒火,笑道:“孙提督不必担心,二皇子会安排妥当。绝对不会牵连到你。” 安平侯招手,一个长着酒糟鼻的护卫周舟,跳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张汇票呈上。 孙提督站着不动,那人将汇票递给了那个王六士兵余光忍不住瞄了眼汇票,士兵眼睛猛地一亮,赶忙压下羡慕,呈给孙提督。 孙提督爷瞟了一眼,汇票上印着五千两,左下角是京城最大的汇丰票行,面上舒展开来,笑道:“既然是二皇子要用人,下官这就去点兵,不知需要多少人?” “五百。” 孙提督将汇票放进袖中:“这……上头查得紧,不知侯爷要用多久?” 安平侯想了想道:“三日。” 孙提督低头思索,抬头道:“下官豁出去了,为了二皇子可是担了责的,还望侯爷帮着美言几句。” 安平侯的脸色这才好些,随口敷衍道:“嗯,那就劳烦孙提督了。” 待人领着五百士兵浩浩荡荡离去,孙提督似乎心情不错。三子靠近,谄媚道:“孙大人英明。” 却见孙提督犹如毒蛇般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扑通”一声,他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提督饶命啊!” “啪!”地一声,一条鞭子从他的眼前划过,打在身侧的地上,掀起一阵尘土。 “错哪了?” 冰冷的声音让他身子忍不住发抖,他哆哆嗦嗦道:“小的不该擅作主张将人领进来。” 孙提督哈哈大笑。 三子也跟着笑了起来,一条鞭子就朝着他的脸抽了来,疼得他目眦欲裂,新的疼痛?席卷而来,生生疼晕了过去。 王六看着那个方才还和自己一起巡哨的三子,此刻已经像死猪一样被拖了下去,后背的冷汗贴着衣衫黏腻不堪,庆幸被拖走的不是自己,又担心自己会不会被迁怒。 直到孙提督的脚步越来越远,王六才悄悄抬头,大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坐在了地上,但是他不敢一直坐着,赶紧起来赶去继续巡哨。 这次就算是二皇子本人来,他也不敢再贸然行动了。 孙提督转身回到帐中,帐内灯火通明,一男子正坐在案几举着手中的茶盏笑看来人。 “回来了。” 孙提督面容转暖,笑道:“打发走了,他说要五百人。”从怀中取出汇票递给对方。 那男子冷笑:“五千两,安平侯还真大方。” 孙提督弯腰恭敬道:“按您的吩咐都安排好了。” “嗯。”说完人起身离开了京营,消失在夜色中。 太阳再次升起,包子在食肆周围徘徊,昨日东家说歇两日,他反正也没事干,就起来在食肆附近转转,就闻到一股肉香从食肆门缝里钻出来。 包子实在没忍住,上前敲门,没想到门只是虚掩着,他忙推开门,到了后厨,就看见几人在后厨忙活。 “包子,你来的正好。”张婶递给他一把菜刀:“把这些萝卜切丁。” 包子接过刀,有点懵:“我能切菜?” 月书原本只能指挥着张婶和莫九,如今包子来了,她笑道:“能,你好好切。” 包子喜极而泣:“是,东家。”低头认真地切,他心想东家人一定是想考验他,谁想一辈子做跑堂伙计,若是能有一本手艺,那日后不论是照顾父母、娶妻生子那都是依仗。 “平常在家里也做菜?”月书见萝卜在他的刀下切的大小还算均匀。 包子边认真切,边傻笑:“小时候帮父母干活切过玉米杆。” 月书哭笑不得:“切玉 米杆可不需要什么刀工,包子很有天赋啊,手很稳。” 包子瞬间脸红了:“东家,您别夸了,我都怕切到手了。” 欢笑声从后厨蔓延开来。 食肆外面第一波客人正在七嘴八舌讨论着今日的大事。 食客甲:“听说了吗?凶手抓到了!” 食客乙:“那还有假,我家兄弟昨日去安平侯府抓人了。” 食客丙:“什么,凶手在安平侯府?” 食客乙;“可不是吗?那凶手残忍至极,放了把火,把郡主给杀了。” 食客甲:“天呐,这也太猖狂了吧,居然敢杀郡主!” 食客丁:“怪不得,今天路过安平侯府,瞧见挂着白幡,原是如此。” 食客丙:“那郡主本就不是…前几日不是还砸了月记的店铺?” 正在此时食肆的大门打开,月书笑着道:“客官们这么早就来了啊。” 食客们瞬间安静,鼻尖是特殊的香气。也不八卦了:“月掌柜,今日做的什么吃食怎么如此香?” 月书揭开蒸笼:“客官有口福了,今日做的是馍馍堡。” 食客甲:“馍馍我倒是听说过,这馍馍堡是什么?” 月书道:“客官瞧好了。” 只见她一筷子从大锅中取出一块炖的烂烂的肘子,加入葱花放在案板上切成几小块。 食客们的眼神跟着她的步伐晃来晃去。 又见她从蒸屉里取一只馍馍,对半切到八分深,先垫一层白菜叶子在馍馍底下,然后是肉块、辣萝卜丁、油条脆丁。最后再浇上一勺肉汁。 有眼尖的食客乙看到了她受伤的右手,狐疑:“月掌柜你手怎么了?” 月书笑笑不答。包子这才注意到月书包扎的右手。 食客丙:“肯定是菜刀不小心切到了,你看掌柜的还能切肉,说明不严重。” 食客甲:“对啊,你就别操心了,快点,我要吃馍馍堡,月掌柜给我来一个。” 包子净手,拿起放在桌板上的菜刀,鼓起勇气:“好勒,客官想吃,我来帮客官切。” 月书瞧着他切得有模有样,便开始招呼客人。 食客甲拿到香喷喷的馍馍堡,迫不及待直接咬了一口,那味道、那口感,一口下去是玉米与小麦接着,带着天然的微甜与麦香完美结合。 接着是肘子肉,炖得烂烂的,牙齿在舌尖的配合下在口中充分咀嚼,只听“嘎吱嘎吱”的脆响从齿缝中传来。 那是酸辣萝卜,是带着米香的醋配上微微的辣,爽口解腻,“月掌柜,这腌萝卜丁卖不卖?” 正排队的食客丙,盯着案板上的肉:“不卖不卖,你都买了我们不就少配料了?” “对对,每人限量,你想吃明日再来。”食客丙生怕被他抢了朝食,都开始主动赶人了 他也不恼,如此好吃的朝食,有人抢那才是正常的,他边享受着手里的馍馍堡,边哼着小调。 路过新荣记的时候,被周大娘瞧见了,她吞了口口水厚着脸皮道:“客官,你手里是什么吃食?这么香。” 32. 你不是杀人犯吧? 食客甲将手中的馍馍堡往另一边藏,看了眼新荣记的招牌:“月记的馍馍堡,要吃自己买去!” 周大娘脸色一黑,又是月记!她踹开门:“当家的,到底什么时候对付月记?” “急什么?东家那边出事了,再过几日吧。”赵大不耐烦挥挥手。 她摆摆手:“行啊行吧,再忍她几日。”眼神朝着赵大手上的牙印看去:“你这又是惹了什么风流债,这手上牙印怎么回事?” 赵大眼神看过来,眼底闪过凶光:“不该问的别问,卖你的包子去。”抬手扔了一个荷包过来。 她接过荷包,掂量了一下,少说也有十两银子:“这还差不多。” “掌柜的,包子还卖不卖?”前厅传来客人的呼喊。 周大娘忙将荷包揣进怀里,快步冲了出去:“来了,来了,她婶子来了啊。”一看是老姐妹刘氏。 刘氏皱眉抱怨:“磨磨蹭蹭的,做生意这么不上心。”见她笑得走了过来:“来两个肉包子。” “我家的包子啊,最是物美价廉。”周大娘夹起两个肉包子放进油纸包递过去。 刘氏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嫌弃道:“怎么又是这个味儿?你老和月记较什么劲儿?” 周大娘尴尬一笑:“我尝着挺不错啊。” 刘氏苦口婆心,劝道:“现在这又是木耳又是麻辣,以往两文一个肉包子,好吃又便宜。老姐姐你这又是何必呢?” 周大娘不语,刘氏将包子放下离开了。走了几步望向月记门口,天却像是洗过一般,一轮红日从东边照向站在蒸笼旁的少女,映得这个月记小馆熠熠生辉。 周大娘眼睛一亮,心想:一定是那个店铺风水好,初一得要去趟太清观,争个头香才好。 日光泼洒如金,连大理寺诏狱的朱红牌匾都照得发亮,可跨过威严的两道石门,一瞬间空气凝滞。 浓烈的霉味夹杂着血腥味,随着幽深的巷道扑面而来令人作呕,还有老鼠啃咬木头的声音,犹如在啃骨头一般。 李业似是不在意,又或是习惯了,随着有人进来,通道两侧的牢门上,一个个牢犯抓着若成人手臂般粗的铁栅栏喊着:“冤枉。” 待看清是李业后,犯人们呼喊得更大声,但与往日不同,李业并没有理会他们,呼喊声渐渐停止。 牢房内瞬间恢复死寂,牢头老张头见李业来了,连忙上前,恭敬道:“李大人。” 老张头想着外面的人可能不知,但是在大理寺诏狱里李业的手段令犯人们害怕,索性对他还算友善。 李业微笑点头,径直往最里面的牢房。 柳无绝四肢被铁链铐着,正闭目被绑在刑架上,听到脚步声也没有丝毫动静。周围老鼠乱窜,分食着地上的窝窝头。 老张头战战兢兢地打开牢房门,李业抬步进去,看向那人:“考虑清楚了?” 柳无绝睁开眼,与他对视,忽然笑了:“哈哈哈哈。” 跟在身边的老张头慌了,话也说不利索:“大人,这…”昨夜带来的人明明还是清醒的,这是疯了? 李业皱眉:“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我是含玉郡主啊,你是谁?来人啊,放本郡主出去,本郡主要杀了那个女人!” 听到动静的几名狱卒纷纷赶了过来,瞧见这场景,深觉大事不妙,一人连忙去通知大理寺卿,其余人都留在牢房内。 李业脑中一片空白,原本的从容消失,语速放慢道:“最后接触之人是谁?她今日的饮食,经了谁之手?” 狱卒们脸色瞬间煞白,手控制不住地发抖,这可是重犯,不明不白地发了癫症,免不得受罚,颤着声道:“小的们哪敢接触她,抓过来就一直这么绑着,那饭食..” 狱卒指了指地上被老鼠吃剩下的窝窝头碎渣,欲哭无泪。 有人出声:“一定不是老李,今日送饭的是厨房的李四。” 李业下意识地攥紧拳头,不用他说就已经有人去捉那李四。 王大人姗姗来迟,身后跟着的人也匆匆回禀:“厨房的人说李四下午就没再出现过。”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要么是跑了,要么就是被灭口了。 含玉郡主疯在狱中的事,惊动了整个大理寺,谁也想不到好好的人怎么就疯了,可见此事另有隐情。 李业就待人去找李四。 等在牢房的王大人突然道:“昨日月记的月掌柜应该是在现场,叫过来问问案情。” 冯六抢先一步,拱手道:“大人,卑职这就去拿人。” 王大人皱眉:“录个口供即可。” 冯六改口道:“是,卑职这就去请月掌柜。” “嗯,去吧。”王大人皱眉,脑海中一直出现,昨日被楚广王还在怀里的月书。 月记食肆内。 莫九手里挥动着根削去叶子的竹条:“马步扎稳了,别抖。马步若是扎不稳那别说大将军了,连包子都打不过。” 包子:“?” 莫九拍拍包子的后背:“教徒儿呢,别计较。” 生哥儿小脸严肃,额头上冒着细细的汗珠,两条腿止不住的抖动。 月书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边包着茶包,边道:“生哥儿累了就歇会儿,大将军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当上的。” 金奴慵懒地躺在生哥儿脚边,扒拉他的小腿肚。 生哥儿咬牙,倔强道:“不!我可以!”接着低头,小声说:“金奴,别闹,我在练功呢!” “好样的!生哥儿,师父看好你。”莫九将竹条放在石桌上,坐在了月书对面。 生哥儿又坚持了半柱香,才软软的瘫倒,小脸憋得通红。金奴扒拉的累了,打了个滚,睡在了脚边。 月书矮身将他抱起,放在了石凳上,莫九倒了杯水递给他:“生哥儿喝点水,补充补充水分。” 金奴一个鲤鱼打挺,屁颠屁颠跟在身后,月书也倒了一杯水给它。 生哥儿连着喝了三杯水才罢休,小脸正色道:“我马上就七岁了,不是奶娃娃了,以后不准再叫我生哥儿。” 月书笑道:“怎么七岁就不是奶娃娃了?你在姐姐眼里永远都是孩子。” “是啊,师父眼里你永远都是孩子。” 生哥儿认真道:“我不管,俞小弟说了,长大了就该叫字了,他父母亲给他取了字叫伯远。”偏头看向从后厨出来的张婶:“阿奶,母亲什么时候给我取字啊?” 张婶攥在手里的簸箕一抖,鼻子一酸,眼眶微红,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孩子懂事以来从没问过父母的事,这是他第一次问起母亲。 月书低头喝了口水,实际上她有些无法面对生哥儿,当年生哥儿父母是为了保护她而死,纵使手刃了罪魁祸首,但生哥儿的父母再也回不来了。 金奴跳到石桌上,用脑袋蹭蹭月书,接着蹭蹭生哥儿,忙得不可开交。 莫九瞧瞧这个,瞧瞧那个,伸手将生哥儿捞到跟前,夹在肋下,像挟了只小猫崽子:“来,为师给你取!” 生哥儿两腿乱蹬,喊道:“我不要,我要姐姐。” 莫九睁大眼睛:“真是我的好徒儿。”说着把他推到了月书怀里:“阿姐,交给你了。” 月书摸摸生哥儿的脸:“姐姐给你取好吗?” “好。” 她思索片刻,眼神慈爱:“其实你的父母已经给生哥儿取了字,亦宽,张亦宽,他们希望你的人生,也可以和这天地一样辽阔。”上一世还没来得及给生哥儿取字,如今也算是圆满。 泪水在生哥儿眼中打转,眨眨眼,泪珠顺着睫毛划落,他重重地点点头:“嗯,亦宽,以后我就叫亦宽,我就是大人了。我也可以保护姐姐,保护阿奶了。” 莫九拍拍亦宽的脑袋:“臭小子,不保护师父?” “也保护师父。”亦宽破涕为笑。 张婶抬手擦去了眼角的泪:“来,亦宽,我们去洗洗,马上吃饭了。” 一听吃饭,亦宽的眼睛亮晶晶,金奴亦是两 眼放光,早已饥肠辘辘: “好!” “喵!” 月书与莫九对视一眼,笑道:“谢谢你,阿九。” 包子全程透明人,听得云里雾里,搞不懂,实在搞不懂,还是去多干两碗饭吧! 昨日包的饺子还存着许多,月书手受伤了,张婶不让她下厨,强制她好好养养。 月书正要去拿盘子,包子抢着道:“东家,我来。” 月书左手拿勺分饺子,张婶忙夺过勺子:“小姐,你坐着,我来。” 月书拿着筷子夹饺子,莫九拿着个勺子过来:“阿姐,用勺子。” 张婶一拍脑门:“哎呀,我怎么没想到,真是年纪大了。” 金奴吃的心满意足,嘴里还含着从亦宽碗中偷来的饺子,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趁着大家不注意,又捞了一只饺子,迅速跑出院子翻过院墙溜之大吉。 月书笑道:“我只是皮肉伤,整的我跟残了一般。” “呸呸呸,姐姐说胡话,阿奶说不好的话呸呸呸。”生哥儿刚吞下一个饺子,忙拉着月书的衣角,演示给她瞧。 “好好好,我不说了。” 张婶左右看:“金奴呢?” “早就叼着饺子跑了,哈哈哈。” 说说笑笑间,几人吃完了饺子,月书想了想,估计着大理寺的人该到了。 “砰砰砰”食肆的大门被敲响。 包子起身去打开,月书道:“我去,今晚歇业,等我回来再说。” 张婶点头:“去吧,我们等你回来。” “好。”她左手拎着食盒便出去了。 外面敲门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她皱了皱眉头,打开了大门。 带头的是一个与李业穿着同款官服的大人,身后跟着几个衙役。 那人眼神不客气地上下打量她,视线停在她身侧的食盒:“你是月记的女掌柜月书?” 她点头:“我是月书,官爷如何称呼?” 那人朝后面挥手:“在下大理寺司正冯六,走,押去大理寺。” 她面色如常:“敢问大人,民女所犯何事?” 冯六眯着眼看人:“有什么事到了大理寺再说!” 他身后的衙役却踌躇不前,迟迟不肯动手,其中有个叫三元的,曾买过好几次月记的朝食,对着她尴尬一笑。 月书点头示意。 冯六等了三息,不见动静,怒道:“怎么?现如今本官支使不动你们了?想去跟着李业?” 她听出来了,此人和李业不对付,职务相同,怕是对手,如今是拿她出气。 不过她也不会惯着就是了:“冯大人可有缉拿文书?” 冯六一怔,没想到一个厨娘居然还知道文书,这才正眼打量她的面容:“你有何资格问本官要文书?” “自然是有的,大人若是拿不出文书,我怎知你是不是大理寺的大人还是那人神共愤的拍花子。”她的声音,高了几分,引得路人围观。 “岂有此理,你与连环杀人案有关,废什么话,拿下!”冯六故意把连环杀人案几个字提高了声调。 站在围观人后面的周大娘也急匆匆跑到了最前头问:“官爷,她怎么可能和连环杀人案有关呢?” 冯六不耐烦道:“不该你问的别问。”眼神凶狠看向月书:“你走不走?” 三元赶紧凑近小声提醒:“司正,王大人还在等着问话呢。” 冯六拧着眉,从怀中取出一张公文展开给她看。 月书笑道:“原来是传唤民女,看来真是大理寺的大人,多有误会,民女这就与冯大人一道去。” “这还差不多。”冯六撇嘴,一个小女郎还能翻了天去:“带走。” 三元这才象征性地搀扶着月书:“冒犯了,女郎。” 月书摇头笑:“无事。” 周大娘上前拉住她的右手,看到受伤的手,换成了衣袖,月书转头。周大娘尴尬道:“你不是杀人犯吧?” 33. 堂前质问 月书眼神冷冽,并没有回答她。 周大娘赶紧松手,后退半步呆呆站在原地,嘴里嘀咕着:“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跑回了新荣记。 冯六催促:“还愣着干嘛?还不快走。” 一路上月书在三元处了解了一些情况,原来柳无绝疯了,还声称自己是周烟,她倒是要看看怎么个疯法。 月书将手中的食盒递给三元:“三元兄若困了可以泡上一盏,最是提神醒脑。” 三元伸手,不好意思接过:“那多不好意思。” 她笑道:“不值什么钱。” 冯六斜眼看过来,冷哼一声,对她的印象更是坏了几分,和李业一样阿谀奉承之辈。 一行人到了大理寺公堂,正中一张黑漆公案,王大人戴着官帽正襟危坐。 “王大人,人犯已带到。”冯六拱手禀告。 王大人拍了拍惊堂木,敛眉道:“堂下何人?” 紧接着身旁两侧的衙役大喊道:“威武~” 月书低头惊讶,只是传唤,又不是审犯人,应该是去右治狱问话,怎么直接到了堂前。 她眉头动了一下,跪地行礼道:“民女月书,月记小馆掌柜。” “嗯,先起来吧。”王大人抬手,朝她眨眨眼。 月书顺势站起身来。 “咳咳” 声音从王大人身后屏风后传来,听着像是女子。 王大人清清嗓子,正色道:“你可知今日传唤,所谓何事?” 月书:“民女知晓。” “那就好,那本官也不绕关子,昨日因何去安平侯府?” 月书把如何去的侯府,如何留在侯府的细节一一不落讲述清楚。 王大人皱眉:“你是说郡主亲自邀请你留在侯府,还留宿在含玉阁?” 月书点头:“是,此事当时在场的人皆可作证。” 王大人:“嗯,此事本官自会求证。” 身旁的文书一笔一画记录着两人的对话。 王大人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你说说,郡主和柳无绝为何会出现在你的客房?” 这个问题,月书早在心里盘算了千百遍,她垂着眼帘,像是在回想:“回大人,那天夜里民女已经睡下了,听到了外面有动静,迷迷糊糊看见有人闯了进来,她们在商量,要将民女的面皮剥下来,我害怕极了,发人。”她说着说着面色苍白。 堂前安静一瞬,屏风后面传来一声珠钗互相碰触的声音,像是有人微微动了一下,月书大概猜到里面的人是谁了。 月书没有抬头,等着王大人询问。 “什么时辰?可看清是谁?” 月书摇摇头:“还没看清人就昏过去,民女是被烟呛醒的,醒来的时候就看见大火,看见…” “看见了什么?” 月书惊恐地睁大眼睛:“看见郡主坐在民女床边,将匕首划向我的右手,然后…” 月书脸色苍白,再也说不下去。 王大人声音温和:“你别怕,接着说。” 月书抬起她包扎完的右手,惶恐道:“大人当时我太害怕了,我用力推开了郡主,郡主叫侍女杀我,那匕首就冲过来了,我躲闪不及,手臂被划伤了。太疼了大人,然后我就我就又晕了过去。”她面色潮红,头埋得更低。 “砰。”屏风后面茶盏坠地。 身着米白色粗麻长袍的中年妇人从屏风后走出,怒气冲冲地指着月书:“岂有此理,你说是烟儿要杀你?” 王大人虽然有心想维护,但是这话有漏洞:“你说郡主要杀你?” “是,因为我知道了郡主的秘密,她的团扇,对,团扇。”月书四处寻找。 安平侯府夫人质问:“什么团扇?” “那团扇..”月书整个人在发抖,面色越发苍白。 “还不快说!”侯夫人的声音很重。 “人皮做的。” 一名男子的声音从外传来,堂前的众人皆是一惊,视线望向大门口。 “本王已让仵作验过,确为人皮所制。” 傅子苏举着扇子放在阳光下,光线透过扇面,一张栩栩如生的美人脸显于其中。 “这是尧娘!”三元惊呼出声,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难道是尧娘的面皮?” 尧娘正是连环杀人案中的第一位受害者,诸中大夫严瑞的小女儿。 说来也巧,这尧娘曾与二皇子有过一面之缘,一年前上元灯会,尧娘在金水河畔差点掉进河里,被二皇子所救,当时郡主似乎与她起过争执。 “真的是尧娘,郡主难道真的是凶手?” 侯夫人怒火中烧:“都给我闭嘴!郡主的清白岂是你们随意污蔑的!” 王大人安慰道:“侯夫人稍安勿躁,此事本官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侯夫人指着王大人的鼻子,大声呵斥:“查什么?烟儿如今被贼人杀害,还你个大理寺卿你不抓凶手,还想查安平侯府不成!” 王大人也是年过半百的年纪,孙子都已及冠,还是第一次当着众人被指着鼻子骂,面色不愉。让她在屏风后已经是给足了玉贵妃面子,但若是要对他办案指手画脚,那就别怪他不给这个情面了:“侯夫人,查案是大理寺的事,本官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亦不会姑息一个坏人!” 王大人此话铿锵有力,侯夫人无法拒绝,她毕竟不是玉贵妃本人,她哼了一声甩袖离去。 傅子苏将团扇递给三元,三元手抖地呈给王大人,王大人看了三元一眼,接过团扇:“多谢王爷。” 傅子苏将站在公堂前瑟瑟发抖的月书揽进怀里:“我家厨娘我便先带回去了。” 月书低着头,在他怀里挣扎,他抓住她的右手腕,抱得更紧了。月书眉头一皱,干脆装作害怕的样子依偎在他胸膛。 王大人胡子一抖,还没从人皮团扇的事儿回过神来,这楚广王又是闹哪出?瞧着月书似是不愿意。 “王爷,月书是此案的证人,为了保证证人不容有失,这几日本官会派人去月记保护她,您没意见吧?” 傅子苏笑道:“本王没意见,只是别叨扰了月记的生意。” 王大人正色道:“王爷放心。” 月书被傅子苏揽在怀里到了马车内,她迅速推开,坐在了傅子苏的对立面。 傅子苏感受到胸口一凉,甩袖放在桌案,笑道:“怎么?月掌柜用完本王,便翻脸了?” 月书低头看着渗血的纱布,冷冷道:“民女不知王爷在说什么。” “那团扇是你故意留下的,目的就是让本王帮 你出面对付安平侯府。”傅子苏斜靠着软枕上,视线落在她受伤的手上。 月书拆开包扎好的纱布,伤口已经再度崩裂,抬眼冷冷地问:“王爷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是何意?” 傅子苏从袖中取出药膏,直勾勾地盯着她:“你想去大理寺诏狱?” “王爷不必吓唬我,我也不是吓大的。”她迎上傅子苏的眼睛:“王爷是要将我绑定在楚王府?做王爷的马前卒?” 傅子苏伸手,见月书不动,干脆将她的手拉了过来,低头将药膏抹在伤口上:“马前卒倒也不必,你只要清楚你如今是上了谁的船。” 他动作算不上轻柔,月书秀眉微蹙,任由他替她包扎伤口:“是吗?王爷别后悔就是了。” 傅子苏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感觉,看向她。 月书拉开窗帘,快到食肆门口了:“王爷,这边停下吧,我不想被人误会。” 月书下马车,独自一人朝着食肆的方向而去,傅子苏看着她的背影:“石乙,去查查这几年她在月家都做了些什么,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石乙纳闷:“王爷,月掌柜柔柔弱弱的,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啊。” 傅子苏看向他,冷道:“想去刷恭桶?” “属下这就去。”石乙一溜烟的就跑了,他可不想和石甲一样,到现在还在刷恭桶,也不知道主子什么时候消气。 傅子苏看着手下将马车留在街边,凝眉不语,叹口气下了马车,找了个茶馆的小二,将马车送回了王府。 月书总觉得有人跟在身后,一回头是傅子苏,她站定,待傅子苏走到跟前,她不客气道:“王爷为何跟着我?” 傅子苏视线从她身上掠过看向她身后,笑道:“本王回家。” 月书这才想起来,他们俩是邻居,回去的方向自然相同,她朝她身后看去:“王爷的马车呢?” “跑了。” 张婶一直守在食肆门口,等着月书回来,一抬眼就看见路的尽头一男一女一前一后朝着这边走来。 张婶欢喜地往前跑了几步迎上去:“小姐你终于回来了。” 月书笑道:“张婶我没事儿。” 张婶在她全身上下看了一眼,又看向身后的傅子苏:“这次多亏了您,又救了我们家小姐一次。” 傅子苏摆手笑:“应该的。” 月书可不想他在张婶身上刷好感,连忙道:“张婶,你误会了,只是顺路,他就住在我们隔壁蔡府。” 张婶点头:“是这样啊。”随后继续道:“王爷救了小姐好几次了,若是不嫌弃,到食肆吃个便饭可好?” 傅子苏:“好。” 月书:“不好。” 张婶笑道:“该好好谢谢王爷的救命之恩。” “恭敬不如从命了。”傅子苏笑着踏入食肆,月书撇嘴,还说不是跟踪? 食肆内,一张八仙桌上,月书与傅子苏面对面而坐,左边是莫九右边是包子。 包子脚趾抠地,他是不是不应该在这里待着,应该去后厨的小饭桌吃才是。 莫先生眼神直勾勾盯着傅子苏,楚广王直勾勾地盯着东家,东家低着头喝茶。 他盼着张婶快来,打破这尴尬的局面,他可是谁都惹不起,万一都拿他撒气可在怎么办! 34. 苍梧山上的傻瓜 包子时不时往后厨方向看,见张婶端着菜走来,他赶紧站起身:“张婶,我来帮你。” 张婶笑道:“不用,不用。” 包子愁眉苦脸:“张婶你就让我帮忙吧,否则我都不好意思吃饭了。” “那好吧。”张婶将一碟子凉拌猪耳朵放在桌上:“你们饿了就先吃,不用等我。” 傅子苏点头一笑:“麻烦您了。” 月书将桌子上的筷子拿起一人一双。 两人同时举筷子去夹凉拌猪耳朵,莫九夹起一块猪耳朵,放进傅子苏碗里:“王爷是客人,理应先吃。” 傅子苏微微一笑,夹起那片猪耳朵放进了月书的碗里:“今日月掌柜受惊了,多吃些补补。” 月书笑笑,夹起那块猪耳朵吃了起来:“味道不错,你们也吃。” 莫九盯着傅子苏:“多谢王爷救了我家阿姐。” 桌子底下月书拽了下莫九的衣服。 傅子苏温和笑道:“应该的。” 张婶端着一大锅油光滑亮的肘子,放在了桌上:“这是小姐出门前特地炖的,晚上反正不开门,大家一起吃了吧。” 莫九和包子眼前一亮:“好!” 张婶道:“我和亦宽去后厨吃,你们慢慢吃。” 月书道:“张婶留下来一起吃吧,把亦宽也叫来一起。” “这里太挤了,我去陪张婶,东家,莫先生,王爷你们慢慢吃。”包子连忙拉着张婶往后厨走。 月书奇怪,很挤吗?这整个前厅就他们三人。 莫九眼尖,挑了一块肉最多的肘子放进碗里,用小刀将肉剔出,切成薄片,码放在碟子中,又浇上一点辣椒酱。 要是往常他早就自己吃了,这一次却是放在月书面前:“阿姐,吃。” 月书笑着接过:“阿九真乖。” 莫九挠挠头冲她笑。 月书夹了一块裹着辣椒的肉片放进嘴里,她闭上眼,好久都没有静下心来享受美食了。 这肘子肉以往常常做,这一次吃却觉得比任何一次都香。 傅子苏慢条斯理地处理肘子肉,肘子皮颤颤巍巍,轻轻一碰,肉皮立时裂开,酱汁浓稠挂在表面。 他夹起一块放进嘴里,果然味道十分特殊,鼻端是酱香、肉香混合着八角、桂皮等香料的复合香。 一口咬下去,肉皮在舌尖轻轻一抿便化开,瘦肉细嫩不失弹性,一丝丝完全不柴。 莫九拿着一整个肘子,大口大口啃了起来,余光瞧见傅子苏的吃相,咂嘴道:“王爷不是将军吗?怎么吃东西一点都不豪爽。” 傅子苏享受美食,压根不搭理他。 他看了眼桌上的辣椒酱:“王爷吃肉怎么能不粘酱,这才是灵魂!”说着一大勺辣椒酱放在傅子苏的肘子肉上。 傅子苏凝眉,看向莫九不语。 见他一瞬间犹豫,莫九挑眉:“难道王爷怕辣?”一副得意的模样。 傅子苏不语,看向认真吃肉的月书,想来和之前的小酥肉辣度相似,便低头吃了一口裹着辣椒酱的肉片。 舌尖刚接触到辣椒,他就知道不一样,他垂下眼帘,尽量不让人看到他因为辣而放大的瞳孔。 他本能地快速将混着辣椒酱的肉块吞了下去,舌尖顶着上颚缓解不适。 莫九倒了杯茶水放在他面前:“是不习惯吗?快喝点水,喝点水就不辣了。” 傅子苏这才抬头:“不必了。” 月书边吃肉边想着,这家伙真能忍,明明吃不了辣椒,还要吃,图什么? “月掌柜很爱吃辣椒?” 月书看向傅子苏:“是,王爷忘了?我母亲是南朝人。”她继续道:“生母。” 莫九一惊,放下筷子:“阿姐,你怎么把这个都告诉他了!” 月书拍拍他:“没事,王爷是自己人。” 莫九看了眼明显得意的傅子苏:“自己人?” 月书点头,视线扫过空空如也的盘子:“王爷吃好了吗?吃完了得去干正事了。” 傅子苏将身旁的茶水一饮而尽,擦擦嘴。他举着茶杯朝莫九:“多谢。” 他站起身,对月书道:“告辞。” 待人离开后,莫九问:“阿姐,你不觉得他对我有敌意?” 月书歪头:“不是阿九你对他有敌意?” 莫九撇嘴:“我就是担心阿姐,他靠近阿姐动机不纯。” 月书道:“无妨,各取所需罢了。” 与此同时侯夫人怒气冲冲回了侯府,走到了前厅的东边。 她站在灵柩前,看着女儿正躺在灵柩中,身上的烟灰血水都已经打理干净。昨夜亲手画上了她生前最喜爱的妆容。 她的手轻轻抚摸:“你最爱美了,母亲给你画的妆,你可还满意?” “你小时候胆子最小,母亲夜夜抱着你入睡。” “烟儿,你怎么就…”睡着便哭了起来。 安平侯府的大门外,站满了密密麻麻的百姓,最前方带头有官员也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重重地捶打那扇朱漆大门。 那老人手中举着巨大的‘冤’字:“还我孙女命来,还我孙女命来。” “彻查安平侯府,彻查安平侯府。” 人群中交头接耳,这才听了个来龙去脉,原来那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居然是含玉郡主,杀人的原因据说是那些女子都爱慕二皇子、或者被二皇子多看了一眼,就将她们伤害了。更可恶的是还将那女子的面皮剥下做成了人皮团扇供她赏玩。 众人倒吸一口,想到了含玉郡主嚣张跋扈,原本也只以为是任性,没想到居然如此恶毒,纷纷声援:“对,查!还那些惨死女子一个公道!” “开门!快开门!” “不好了!不好了!”管家急急忙忙朝着灵堂跑去。 侯夫人疾言厉色道:“什么不好了!” “一群人围在侯府门口,要为死去的女子们讨回公道!”管家眼神时不时朝着灵柩的方向看去。 “侯爷呢?” 管家连忙敛神:“侯爷还没回来。” 侯夫人咬牙切齿:“难道还有事比女儿更重要吗!!” 城外苍梧山。 安平侯盯着近前的士兵问:“怎么样?傅子苏来了没?” 士兵低着头,禀告:“没有。” “侯爷,郡主她…”周舟顶着压力禀告。 安平侯眼底一圈重重的黑眼圈,怒道:“闭嘴!当务之急是什么你不清楚?!” 周舟道:“属下明白,死守金矿,杀死楚广王,其他的事日后再说。” 安平侯点头:“继续盯着,有消息立马来报!” “是。” 守在山脚下的小兵问: “头,这已经一天一夜了,安平侯什么意思啊?” 京营将领郑自元望向山腰:“蠢货,怕是被人摆了一道。” 小兵轻声道:“那我们?” 郑自元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草堆上:“说好了三天就三天,人要讲信用,知道吗?” 小兵拿着水囊递给他,笑眯眯:“将军英明。” 月记食肆后院,包子拿着抹布擦拭着,一个用土垒的挂炉,上部分横放着一个铁网,好久没用了,上面全是灰。 包子脸上,身上都是黑灰:“东家,都清理干净了,今天做什么好吃的?”十分期待地看着月书。 月书笑问:“包子,想学做香酥鸭吗?” 包子看着围栏里,一群“嘎嘎嘎”叫着的鸭子,一脸懵:“不会。” 月书笑道:“我教你。” 自从上次让包子一起做了馍馍堡以后,月书常让他负责一些简单的活计。 莫九一巴掌拍在包子后背:“愣着干嘛,阿姐要叫你做香酥鸭。” 包子眼睛一亮:“真的?”看向月书。 月书点头,包子高兴地“扑通”跪在了地上:“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月书有些错愕,不过有包子这样的徒弟也不错,人机灵聪明,还愿意吃苦:“拜师,可没这么简单,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天赋。” 包子傻笑道:“是,是,我一定好学!” 鸭子一般也可以在商贩处直接清理好再带回来,她并没有这么做,其主要原因便是考验包子。 杀鸭子是个技术活,不仅需要耐心拔掉鸭子身上的细毛,也是一个体力活,晚食的准备至少需要五十只鸭子打底。 笼子一打开,五十只鸭子像是找到了自由一般,一只只往外窜,亦宽抱着金奴,大喊:“金奴!上!” 金奴转头面无表情看向亦宽,面上仿佛这是一群‘大傻子’。 月书哭笑不得:“亦宽,金奴是猫,不是狗。” “哦,那我来帮姐姐!”亦宽笑嘻嘻地蹦向鸭群:“鸭子,看你往哪里跑!” “别丢下师父!”莫九边喊边张开手臂抓鸭子。 一时间院子里“嘎嘎嘎”,鸡飞猫跳,金奴也加入了抓鸭战队,别看金奴吃的肥嘟嘟的,抓起鸭子来也不在话下,时不时发出凶恶的“喵喵”声。 一爪子下去,鸭子被拍得七荤八素。 月书满脸笑意:“金奴!好样的,比阿九还厉害!” 金奴昂首挺胸:“喵。”那当然,它可是喵中龙凤。 莫九严肃道:“阿姐,明明是我捉的多!它才抓了几只。” 食肆内欢声笑语不断。 院墙后面石甲皱眉:“主子,隔壁这是又作什么妖,属下去把金奴抱回来。” 傅子苏嘴角上扬:“不必,它高兴就让它玩吧。” “苍梧山可有消息?” 石甲笑道:“主子英明,他们还在山上等着主子自投罗网。” 傅子苏拿着茶杯的手握紧:“他们以为本王还和以前一样。” 石甲道:“主子以往只是不屑与他们争斗罢了。” “今晚,本王要去一趟大理寺昭狱。”傅子苏眸光幽暗。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石甲看向自家主子,杀父之仇,主子从来都没忘,否则也不会与月书合作。 35. 嘴硬的冯大人 在月书的指导下,包子满头大汗,认认真真地将所有鸭子处理干净,她笑道:“嗯,我们今天就做一道香酥鸭。” “香酥鸭最关键的一个步骤就是充气。” 包子端起水壶便灌,放下水壶,喘着粗气问:“充气是什么?” 月书解释道:“为了让皮肉分离,这样烤出来的香酥鸭的表面才能酥脆无比。” 方才杀了这么多只鸭子,包子已经累得精疲力尽了,但是一想到香脆无比的香酥鸭,他抬起头道:“开始吧,东家。” 月书点头,叫来了莫九和包子一起给鸭子吹气,两人齐心协力,吹了五十多只鸭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拿帕子擦嘴。 莫九抱怨道:“阿姐,买几个下人吧,再不济多雇几个帮工,钱我出!我可再也不想和鸭子亲密接触了。” 月书视线扫过白白胖胖的鸭子们,笑道:“哈哈哈,下回做其他菜式,包子怎么样?还想学厨吗?” 包子眼神坚定:“想!” 包子在月书的指导下,将所有的鸭子放进木桶里腌制。等太阳西斜,鸭子的表皮稍微风干一些,她随后将晒干的枣木放进炉子里点燃。 将腌制好的每只鸭子用铁钩子串起,挂在炉内慢慢地烘烤。 包子坐在小板凳上,看着西斜的日光闻着炉子里油脂香:“东家,是不是可以吃了?” “嗯,火已经灭了,食肆也该开门了。”月书笑道:“先拿几张香酥鸭给前厅值班的官爷吧。 月书撩开帘子,朝着前厅喊了一声:“诸位官爷,吃饭了。” 大理寺的衙役们早就闻到了从后厨飘来的香气,早就已经迫不及待了,纷纷站了起来。 三元笑眯眯问:“女郎,今日做了什么好吃的?” 身后的衙役纷纷往前挤:“是啊,实在是太香了。” 冯六坐在前厅,从怀里拿出一个冷冰冰的葱油饼,撇嘴道:“一帮没见识的。” 月书笑笑:“冯大人,可要尝尝刚出炉的香酥鸭,外酥里嫩,还带着果木香气。” 冯六咽了咽口水,摆手:“不用,我等是奉命保护掌柜的,可不是来吃吃喝喝的。” 此话一出,三元那几个衙役笑容讪讪,有些踌躇不前,他们早就听李大人说月记的菜好吃,连王大人都赞不绝口。 碍于冯六带队,又不好逆了上官的意思。 月书道:“民以食为天,各位官爷辛苦,作为食肆掌柜自然是要好好招待各位。” 冯六摆手:“你们去吧,本官在此守着。”心想着他才不是和李业一样的人,为口吃的就失了原则。 衙役们一听:“多谢冯大人。”高高兴兴看向月书。 月书招呼道:“官爷稍作片刻,便在前厅用膳。” 三元不好意思道:“这会不会影响食肆生意?” “不会,不会,官爷们也是食客,无妨的。”说着月书就从赶来的包子手中,接过热气腾腾的香酥鸭走过去。 三元连忙上前接过,放在桌面上:“女郎放着我等来就行,你手还受着伤,要好好养养。” 身边的衙役张田眼睛就没离开过咸酥鸭,附和道:“是啊,掌柜的要保重身体,日后还要做更多好吃的饭菜才是。” 香酥鸭刚刚端进来,浓郁的油脂香气飘进鼻腔,几个人眼睛都看直了。 “没出息,不就是一口吃的,大理寺饿着你了?”冯六不屑地看了眼身边的衙役们。 月书笑道:“官爷们先吃,这香酥鸭,外焦里嫩,中间的大骨架还可以熬汤煮面或是煮一碗泡饭也是极好吃的。” 三元拱手笑道:“好好,多谢月掌柜了,我们就不客气了。” “官爷们慢用。” 月书一转身,几人原本打算直接上手将香酥鸭撕开,一想到月书说骨架还能熬汤。 三元动手小心翼翼地拆去鸭肉,留下完整的骨架。三只香酥鸭立马骨肉分离,五人一人分了一些。 三元看了眼一边啃着冷饼的冯六道:“冯大人,要不要尝尝?” 冯六看了眼早已经只剩下骨架的鸭子,还哪有他的份?再看看那几个警惕的手下,难道要他去他们碗里分? 他咬了一口冷饼:“不必。” 衙役们松了一口气,开始大快朵颐,冯六喝了口水将嘴里的冷饼咽下。 “太好吃了这香酥鸭,真如掌柜的所说外焦里嫩,外皮焦而不苦,只有油脂被烘烤后的焦香,还有淡淡的果香。”三元连皮带肉一起咀嚼,眉头舒展: “里面的肉也是水分十足,一点都没有被烘烤后的干柴,酱香、鲜嫩、二者结合真的是绝了!” 衙役们哈哈大笑:“三元,没想到你这么有文采!” 三元挠挠头:“还是读过一些书的。” 紧接着就只听到“咔嚓、咔嚓”牙齿与酥皮相互摩擦的声音,脆皮轻轻一咬就裂开,脆皮下滚烫的油脂爆开,满口生香,鲜嫩多汁的鸭肉从油脂中脱颖而出,淡淡的咸鲜、酱香冲击着味蕾,一个个都露出满足的神情。 冯六假装没看到,嘴里的冷饼却越吃越心酸。 食客们陆陆续续进了食肆,便看到一群穿着黑衣的衙役们在前厅吃饭。 “这月记犯事了?怎么这么多大理寺的官爷?” 略知内情的食客道:“不可能吧,昨日不就回来了吗?” 三元朝着这边看来笑道:“误会了,我们是在吃饭的。” 此话一说食客们放心地走了进来,连大理寺的衙役都这么有钱,来月记吃饭了,可见月记有多好吃了! 有人看了眼表情严肃的冯六,大着胆子问三元:“今日是什么吃食?不好吃吗?” “香酥鸭,外酥里嫩绝好吃!”三元竖起大拇指朝着后厨大喊一声:“月掌柜,来客人了。” “来嘞!” 食客看着包子满头大汗跑来:“包子,你这是扛沙包去了?” 包子笑道:“客官好眼力,可不是吗?” 那食客指着那桌的香酥鸭道:“香酥鸭给我来两只,另外还有什么吃食?” 有人有些不满:“这快过年了,你家掌柜都懒得写菜单了?” 包子连忙摆手:“客官误会了不是,年前食材紧张,有些食材不好买,东家就干脆来一个盲盒!” “何为盲盒?” 包子认真解释:“盲盒啊就是,诸位每天来,每天的吃食都不相同,主打的就是一个字——惊喜。” 众人恍然 大悟,拍手道:“这个好,这个好,我要两套盲盒!”那食客鼻翼翕动:“今晚是不是有酒?” 包子摇头:“许是腌香酥鸭的果酒香。” “嗯,不错不错,我要一套。” “好嘞!客官稍等~” 包子满头大汗,端着香酥鸭跑进跑出,一个个解释着香酥鸭的吃法。 食客笑道:“怪不得那些官爷的香酥鸭的骨架这么完整,原来别有洞天啊。” 包子将骨架端去后厨,月书一瞧,赞道:“好刀工,如此完整的骨架。” 包子笑道:“是那个叫三元的官爷,他爷爷曾是大理寺的仵作。” 月书点头:“好了,现在我教你做鸭骨汤。” 包子点点头。 月书将制作的过程讲述了一遍。 月书将锅烧热,放入葱姜蒜爆香后,放入剁成大块的鸭骨翻炒片刻。 包将锅里注入热水,熬煮一会儿,抄网将鸭骨以及碎渣全部捞出,放入面条,待水再次冒泡。撒下一把葱花与胡椒粉便可出锅。 月书问:“学会了?” 包子自信地点头:“嗯。” 月书正色道:“做菜就是要用心、尽心,切不可盲目自信。” “是,东家,我一定会做到的!”包子表情认真,没有了往日的嬉皮笑脸。 “好,端出去吧。” 一大碗鲜香的鸭汤面被端回桌案上,三元几人鼻翼翕动:“哇,这就是鸭汤做的吗?这香味不输万宝楼的招牌万宝凉面。” “三元,你还去吃过万宝楼?” 三元笑:“没有,没有就是路过的时候闻到过。” 几人打趣道:“你这狗鼻子!” 衙役们一人分得一碗,冯六眼巴巴的看着,三元道:“冯大人要不要来一碗?” 冯六刚吃了一个冷饼,胃里有些不适,碍于之前之前的行为,他实在是拉不下脸说要,这面条看着素,香味却更甚方才的香酥鸭。 他咬牙道:“我已经吃饱了,不必了。” “那我们就先吃了。”三元也不客气,把最后剩下的面都扒拉到自己碗里。 其他人抗议:“三元,可不兴吃独食啊,给我来带你汤。” 一碗鸭面汤也分食干净了。那鸭面汤的鲜味加上前厅食客们桌面上油光透亮的香酥鸭冒着白烟朝冯六的鼻腔里钻。 耳边都是他们低头“咔嚓咔嚓”咀嚼香酥鸭、吸溜面条的声音,冯六真真是如坐针毡。 冯六心想,真是何必呢?李业是李业,月掌柜是月掌柜,厨娘有什么错?错的是拿月掌柜的厨艺谄媚权贵的李业。 但是他已经将人得罪了,也不好意思开口要吃食,他摸着兜里的钱袋子,若是此时买一只香酥鸭?不行不行,会被手下笑话,冯六此时左右为难,他真的好想尝尝香酥鸭到底是什么味道啊! 月书站在柜台里,拨弄着手里的算盘,听着食客们的议论声。 其中一桌食客,吃完香酥鸭,鸭骨被端走,百无聊赖谈论着:“都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你不知道?京城都传得沸沸扬扬了。” 那人摇头:“今日一整日都在温书,你快说说。” 36. 沙棘酒如楚广王 “那怪不得,安平侯府被人砸门了!”他故意卖着关子。 那人忙问:“谁这么大胆子?” 他故意压低声音道:“还能有谁?受害者家属啊,含玉郡主就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此话一出,衙役们吃面的声音也压低了一些,侧耳听着。 “怎么可能?那可是郡主,郡主好好的富贵日子不要,去杀人?” 他摇摇头,故作姿态:“这你就不懂了吧,你忘了郡主追求而不得的是什么?” “那还用问?京城谁人不知,可惜那位已有婚配,这与杀人案有什么关系?” “那七位受害者,都爱慕那位,最可怜的还是第一个受害者,诸中大夫严瑞的女儿严尧娘,差点落水,被那位救了,之后再无瓜葛,就被…”他做了个杀人,灭口的动作。 “真是最毒妇人心啊!二皇子,遇到这样的表妹也是倒霉。” 他捂住友人的嘴:“嘘!不要命了,那位,那位。” 那人连忙看向衙役们那桌,见没人关注,小声道:“对对对,那位,那位。” 冯六与三元对视一眼:“你回趟大理寺禀告王大人。” 三元连忙起身朝着大理寺而去。 大理寺昭狱,柳无绝被绑在木架上,身上是被鞭打的痕迹,面色苍白,口中呓语:“我是含玉郡主,我要姨母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傅子苏站在牢房前:“怎么回事?” 李业皱眉道:“昨日上衙时就是如此了,一直不承认自己是柳无绝,一口咬定自己是含玉郡主。下官怀疑有人下毒,查了接触的所有人都没有下毒的动机。” 傅子苏皱眉深思:“这世间可有还魂之术?” 李业睁大眼,惊讶道:“王爷,子不语怪力乱神,这必然是此人为了逃避罪责的托词。” “可有审出什么?” 李业道:“抓回来当夜审了,对于杀人之事她供认不讳,不过她说火不是她放的,本来还想再问,她便晕了过去,泼水也泼不醒,请了大夫,浓烟吸入过多,身体太虚。” 傅子苏点点头,看向李业:“李大人吃用过膳?” 李业没想到他话题转换地如此之快,摇摇头。 “本王,请你去月记用膳,李大人请。” 王大人兴冲冲地赶来,便听到了这句话。他都已经准备下衙,李业便派人来禀告傅子苏来了大理寺,还闯进了昭狱。 一开始想的是,他刚抓到的犯人,可不能被傅子苏截胡了。 而如今,傅子苏想和他抢人。他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这么合心意的下属,无论是爱好,还是做事的手段与他年轻时颇为相似。 “王爷,不介意连这本官一同请吧。” 傅子苏笑道:“自然不会介意。” 因着离得不算远,三人步行前往,半路就遇见了气喘吁吁的三元:“王大人,不好了。” 王大人胡子一翘:“谁不好了?” “安平侯府不好了。”三元将安平侯府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知了几人。 王大人越听越不对劲,眼神时不时地飘向傅子苏,傅子苏则是一副惊讶、痛心疾首的模样:“王大人,可要为那些女子讨回公道才好!” 王大人那还吃得下饭,想了想月记的饭菜,也不知道今日做的什么,叹口气道:“王爷你们去吃吧,本官还有事,便不奉陪了。” 傅子苏笑道:“那太可惜了,今日月记做的香酥鸭,王大人只能以后再吃了。” 王大人一甩袖,朝着反方向而去,李业抬步想跟去,傅子苏拦住他:“王大人要去见圣上,李大人就别去了。” 李业一听,他这官职也没资格进皇城,两人一道去了食肆。 行至食肆门口就听到里面议论纷纷,讲的正是安平侯府的趣事。 傅子苏踏入食肆的一瞬间,前厅鸦雀无声,楚广王来了,食客们低头,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 冯六抬头,就看见了李业,心想这又攀上了楚广王了? 月书笑着迎接:“王爷,恩公这边请,今日有秘制香酥鸭。” 傅子苏点头:“本王知道,与李大人一人两只。”他转头问李业:“李大人,两只够吃吗?” 月书一顿,随即笑道:“王爷真爱说笑,每人限购两只,鸭子有限,多了食肆也做不出来。” 李业连忙打圆场:“够了够了。” 傅子苏依旧是坐在靠窗的位置,那个位子已经属于他了。 食客们都知道那是楚广王常坐的位置,宁愿拼桌也不敢与大丰战神争抢。 四只香酥鸭端上桌以后,月书介绍了一遍鸭子的吃法,便回到柜台接着记帐。 包子从第一只香酥鸭端上就开始数,一脸愁苦:“东家,香酥鸭只剩下七只了。” 月书不语,低头继续算着明日到的食材以及明日的菜单。 包子竖起手指:“东家一只、亦宽一只、张婶一只、金奴一只、莫先生两只,还剩下一只。” 月书哭笑不得,思索片刻道:“把售罄的牌子挂出去吧。” 包子笑嘻嘻道:“东家英明!”屁颠屁颠地挂上了售罄的牌子。 冯六见到“售罄”二字,欲哭无泪,他原本还打算等他们下值后,自告奋勇留下来守夜,没想到月记生意如此之好,居然售罄了。 冯六用幽怨的目光看向正津津有味啃着香酥鸭的李业。 李业似有所感,抬头看向他,冯六立马转过头去,李业摇头,继续啃鸭子。 傅子苏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切换:“李大人似乎人缘不是很好。” 李业连忙放下手中的香酥鸭道:“王爷说笑了。”说完看了眼冯六那一桌。 “同僚们都不愿与李大人打招呼。” 李业笑笑:“王爷说的是。”其实他想说的是,不打招呼难道不是因为王爷吗?谁敢和楚广王身边的人打招呼。 傅子苏喝了茶:“李大人与月掌柜很熟吗?” 李业这才明白,原来请他吃饭是为了月书,想起那日傅子苏从火场将月书揽在怀里,方才还说知道月记的菜单是香酥鸭,恐怕是关系匪浅。 他斟酌片刻道:“不算熟,前阵子歹人在食肆吃霸王餐,下官帮过月女郎。” 傅子苏点头,若有所思:“这便是恩公了?” “啊?”李业不知他所云。 傅子苏看了眼周围走的七七八八的食客,问:“李大人吃饱了吗?” 李业想到了鸭骨汤面,摇摇头:“下官还未吃鸭骨汤面。” 傅子苏挥手,包子眼尖跑了过来:“王爷?” 他看向远处的包子,指了指剩下完整的鸭骨架。 包子立马领会:“ 小的这就去做鸭骨汤面。” 不一会儿,面端了上来,李业看了眼傅子苏,笑道:“您先吃。” 傅子苏喝了一口汤,吃了一口面便放下了。李业以为有什么问题,低头大口大口地吃面,太鲜了,王爷的嘴还是太叼了。 李业吃完面,很识相地起身:“多谢王爷款待,下官还有公务在身,便先告辞了。” 他笑道:“好,李大人下回再同食。” “多谢王爷。”李业可不想还和他一起吃饭了,本能的感觉到了危险。 他朝着柜台方向拱手,离开了食肆。 冯六偷偷看着这边,李业似乎是被赶出去的,嘴角不自觉上扬,偷鸡不成蚀把米就是这样的! 不经意对上傅子苏的眼神,冯六忙回身拍了拍衙役们:“吃完了?” 衙役们纷纷起身:“多谢月掌柜款待,你放心,我们就在门口。” “劳烦各位官爷。”月书笑着看着他们离开,关上了食肆的大门。 食肆里只剩下傅子苏一个外人,月书合上账本:“包子你们先去吃饭,香酥鸭留半只就够了。” “好的,东家!”包子欢快地跑进后厨。 他边走边盘算着,那就意味着还有半只可以分,鸭腿给亦宽,金奴喜欢吃翅膀,张婶肯定够了,剩下的就是莫先生和他的了。 月书从柜台下,拿出一壶一直用热水温着的酒,坐在了傅子苏对面。 傅子苏自来熟一般,取了酒杯放在桌案上:“香酥鸭是谁做的?” 月书倒酒,笑道:“王爷舌头真灵,徒弟做的。” 他思索道:“包子?” 月书:“王爷真聪明,来尝尝这酒,”杯中酒液橘中带黄,呈半透明。 傅子苏将杯子放到鼻尖,轻嗅:“这是你酿的。” 月书笑容温和:“是,沙棘酒。庆祝庆祝。” 傅子苏举杯,浅酌一口,它不同于梅花酿带着甜美温顺的口感,而是带着野性的果香,浓郁鲜爽。 前世她便里利用这沙棘酒靠近的他,这酒极烈,很容易喝醉。 辛辣的酒刺激着她的喉头,月书放下酒杯问:“味道如何?” 傅子苏将酒杯一饮而尽,皱眉道:“沙棘,它是边关唯一能够自然生长的植物,即使是在贫瘠的土地里也能开花结果。” 月书端起再次斟满的酒,喝了一口:“是啊,它还能防风固沙,扎根数十米锁住流沙,减少风蚀。就如同王爷,如同万千将士,守卫大丰百姓不受外敌侵扰,将晋北异族逐出大丰境内。” 傅子苏苦笑,满嘴谎言的女人,上一世就是被她这样一步一步欺骗,他极力克制着情绪:“你又想利用本王?” 月书不解道:“您误会了,我是真心佩服王爷,若是没有您,哪还有如今的安稳日子。”她视线扫过食肆内。 傅子苏面无表情,调侃道:“那还是多亏了月家的半数家财。” 月书又倒了一杯酒,顺便替他倒满:“王爷,您对月家的误会很深,月家并不想挟恩图报。月家的祖训便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国家安稳,百姓安居才是月家的立身之本。” 傅子苏见她喝了能有四五杯,似乎有些醉了,试探道:“嫁给二皇子,你月家的家财岂不是更能够用之于民。” 月书又饮了一杯,目光凶狠:“他也配?” 37. 蛇鼠一窝 傅子苏失笑:“他确实不配。” 他面无表情:“你对柳无绝做了什么?” 她一愣,猛然灌下一杯酒,嫩白的脸顿时通红,‘咳咳咳’不断的咳嗽。 傅子苏想抬手帮她拍背,手举到半空,又放了下来:“你醉了。” “我没醉。” “嗯,你没醉。”傅子苏抬手夺她手中的酒杯,一时不察被月书拉倒在地,二人紧贴,四目相对。 月书脸上红彤彤,吐出的气都是沙棘酒的香气,她的眼里倒映出他的脸,他心口猛然一紧,似是被什么狠狠握紧。 “你做什么!” 他抬头,莫九目光凶狠,冲了过来,推开他,将月书打横抱起,不客气道:“王爷,还请自重!” 傅子苏缓缓起身,掸掸身上的灰,看着莫九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 回到蔡府,石甲气愤:“主子,柳无绝的疯病与月书肯定脱不了干系,她显然是不防着您!”握刀的手紧了紧。 “主子,属下去杀了她,接近王爷实在太可疑了!” 傅子苏双手交握,抚平方才压皱的衣角:“她还有用,还有什么比她更合适的人选?” 石甲缓缓靠近:“主子英年,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傅子苏笑道:“顺其自然,看她如何做。” 与此同时,王大人赶在宫门落钥之前进宫面见元丰帝。 王大人走进殿内,气氛紧张,元丰帝一脸严肃,一旁的二皇子垂眸看着脚下的金砖。 他上前行礼:“微臣叩见圣上。” “何事?” 王大人将安平侯府的事一一说明。 感受到元丰帝的气压又低了几分,他抓起一个杯盏扔在二皇子脚边:“你二殿下的风流韵事!” 二皇子连忙跪地:“父皇,周烟妹妹温柔恬静,是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 “你还在替她狡辩!” 二皇子伏倒在地,痛哭流涕:“父皇,息怒,儿臣无辜,我也不知道表妹疯狂至此。” 元丰帝没有理会二皇子,看向王大人:“王爱卿以为此案如何定夺?” 王大人:“臣以为此事应尽早消除舆论,将凶手绳之以法。” “嗯,那就交由爱卿去办。” 王大人领旨退出了殿内,直往大理寺而去。 叶承允从宫中回到皇子府,才进书房,抓起桌面上的镇纸往地上狠狠一砸:“岂有此理!” 幕僚们跟在身后,见到这场面,一幕僚硬着头皮问:“殿下息怒啊!” 他脸色由青转紫:“哼!该死的周烟!杀人就算了还要拉本殿下水。” 一向冷静自持的叶承允,近日来接连失态,第一次是去奉城英雄救美未成,还让人给跑了。 第二次就是药王谷的人被抓去了大理寺,失去了与药王谷合作的筹码。 “殿下,此事必是有心之人故刻意传扬,郡主是无辜的。” 叶承允看了眼说话之人,这是玉贵妃的娘家之侄儿梁荣。论辈分该叫他表哥。 秋闱连续落榜三次,是娘家人求了玉贵妃,才将他纳入皇子府做个七品属官。 叶承允是瞧不上他的,不过是想攀附罢了。 “你有何高见?” 梁荣不假思索道:“定是楚广王!” “本殿还需要你提醒?你们都说说!” 幕僚们满头的冷汗,连二皇子的表哥都被训斥,他们就不敢再出声触霉头。 站在最末尾的邓方,上前一步道:“殿下,属下有一计。” 叶承允眯着眼睛,这是半年前拦路自荐的一个江湖人,他笑道:“说来听听。” “京城现在已经传的沸沸扬扬,何不将罪名推到柳无绝头上。” 叶承允看向他,等着他的下文。这种事自然只能有他这个谋士提出来。 邓方继续道:“一来她也不无辜,二来反正已经是废子,能为殿下挡灾也是她的福分。” 叶承允皱眉:“这怕是不妥。药王谷那边...” “殿下放心,柳无绝有一同胞姐妹,二人长得一模一样,属下已经查到了她的踪迹。” 幕僚们露出鄙夷之色,还以为有什么惊世之计:“邓方,你想李代桃僵?大祭司会认不出自家的圣女?” 邓方也不恼,继续道:“圣女不回去,谁能辨真假?圣女求着给二殿下做妾,药王谷岂不是殿下的囊中之物?” 他劝道:“殿下,要成大事必然要为人所不为。” 叶承允看向众人:“诸…” 幕僚们跪地:“恳请殿下大局为重!” 叶承允叹了口气:“那就都依你们罢了。” 众人齐声:“殿下英明!” 邓方又道:“殿下,金矿的事怕是瞒不住了。” 梁荣怒道:“邓方!你胡说八道什么!” “让他说。” 邓方道:“殿下,安平侯去苍梧山,必定是金矿出了事,若只是矿工闹事,何必半夜借兵,再者郡主逝世他都没回来,怕是大事。” 幕僚们面面相觑,虽然看不上这个江湖人,但是他说的话却是有理有据,不得不承认。 幕僚们看他的眼神也从轻视变成了厌恶,心中有了深深的危机感。 邓方上前,为叶承允倒了一杯茶:“金矿是安平侯私自开采,殿下并不知情。” 叶承允指尖摸索茶沿。 “就算没有金矿,属下也有办法为殿下赚钱。” 一个幕僚讥讽道:“钱?邓方,你以为钱如此好得,不然你也不用自荐来这里了。” 叶承允不耐烦道:“让他说!” “属下自是无用之人,但是殿下不同,殿下是圣上最器重的皇子,民间多的是商户想要攀附与您。”邓方笑着从袖中拿出一张画像呈上。 “京城盐商武良之女武杏儿刚刚及笄,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梁荣大怒:“放肆!殿下千金之躯,一个区区商户之女也配?” 叶承允笑了,商户之女,他的未婚妻不就是商户之女? 邓方看二皇子的脸色并无不妥,大着胆子道:“那女子若是殿下不喜,放在后宅不见便是。” “无妨,你去安排吧。”叶承允若有所思:“月家那边可有消息?” 邓方愣了一下:“月家对外宣称月五小姐得了病,静养不见客。” 叶承允笑了:“找到她。”月家的财富比那盐商多了千倍不止,这样的财富必须要握在手中。

“殿下,属下觉得有一事甚为蹊跷?” “什么事?” 邓方道:“月记的厨娘,属下查了一下,郡主曾派人刺杀过那厨娘,甚至还派人去酒肆抓她,这一次郡主死时她也在场。” “那女子是本案唯一的幸存者,此事颇为蹊跷,属下愿替殿下彻查此女!” 叶承允想到那张沉静清丽的脸,比他的未婚妻更美上几分。 不过是他注意到了此女,又去过食肆的缘故,让周烟忌惮。 “嗯,可惜表妹已死,此事无从考证。”叶承允口中惋惜,面上却是带着笑意。 邓方知道二皇子向来不近女色,迁就周烟也不过是安平侯有用罢了,如今死了,二皇子也不会觉得惋惜。 “除此之外,那证物便是此女偷拿出来交给了楚广王。” 叶承允惊讶:“又是傅子苏!” “据说楚广王说此女是王府的厨娘。” 梁荣质疑道:“你哪里听来的?” 邓方看向叶承允,不好意思笑道:“属下认识侯府的一个丫鬟。” 众人了然,无非是男女那点事。 叶承允也没空过问此事:“那厨娘不是自己开食肆吗?” 邓方道:“是,食肆隔壁就是楚广王母家的宅子。” 叶承允笑道:“你是个有用之人。” 邓方大喜跪下:“谢殿下夸奖。” 月记食肆。 月书躺在床上,揉了揉额头,睁开眼。 莫九紧张地握着她的手:“阿姐,你好点了吗?” “发生什么事了?” “阿姐都不记得了?” 月书努力回忆,摇头。 莫九目露担忧:“阿姐往后还是离楚广王远一些,此人心机深沉,阿姐想要利用他,殊不知他也想利用阿姐。” “阿姐想要做什么?告诉我,我可以帮你。” 月书摸摸他的脸:“我们阿九长大了。” “阿姐,后门有几个小乞丐等了许久,看着挺着急的,我问什么都不说,非要当面和你说。” “小乞丐?”月书瞬间清醒:“我去看看。” 她一打开后门,几个小乞丐都围了上来。 “我们终于找到你了,稚雪被人抓走了。” 月书一怔:“怎么回事?” 原来是稚雪为了抓到新荣记的把柄,叫了其他的小伙伴在月记周围巡逻,稚雪一个人去跟踪赵大。 昨日一早便去,到现在都没回来。 月书安抚了几人:“你们有地方去吗?” “有的,我们就住前面那个废弃的宅子里,没人找得到我们。” 月书顺着他们的手指,看向远处的一个宅子,她神色微变,那是前户部尚书元大人的府邸,也是被叶承允害得家破人亡的人。 她点头:“好,有事来食肆找我,不要到处乱逛。这些你们拿着,我会找到稚雪的。”说着从荷包里取了一包柚子糖,又给他们几两碎银子。 小乞丐们眼眶里都是泪:“好,神仙姐姐,你一定要救救稚雪。” “放心,我会的。”看着几个孩子将柚子糖当成宝贝一样揣在怀里,月书有些自责,早知如此她不该让一个孩子冒险。 38. 原来你也在这里 暮鼓敲响,朱雀街上人声渐稀,月书瞧见斜对面新荣记,大门缓缓打开。 从里面走出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看身影应该是赵大。 月书心念一动,迅速关好门,跟了上去。 走过半条街,前面的人突然停下,人影被檐灯拉得极长。 月书立刻停下,耳边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侧身躲在一棵松树后,待脚步声再次传来,她默默数了五息转身跟上。 他绕来绕去足足走了四五条街,可见此人谨慎,月书只能跟着他在街巷里绕。 一直到甜水巷口,他突然停住,月书早已料到般,跃上了身边的桂花树上,屏息凝神。 她从茂密的树叶缝中往下看,赵大出现在桂花树下站定,绕着树前前后后找了一遍,随即,他缓缓抬头,目光朝着这边来。 她摸向袖中的白玉算盘,指尖发白,只需轻轻一动,那人便会倒下,但是稚雪怎么办,那孩子受她牵连。 就在他抬头的瞬息,突然传来一声“喵”的猫叫,他低头看去,一只橘色的肥猫蹲在树底下,优雅的舔着毛发。 他的动作顿住,摇摇头失笑:“原来是只野猫。” 听着脚步声渐渐走远,月书跃下树,抱起蹲在树下的猫:“金奴,你真是小机灵鬼。” 摸摸它的脑袋,将它放在地上:“你快回食肆,我还有事要办。回去给你做小鱼干。” 金奴“喵”地回应了一声,三步两步跃上了屋顶,消失在夜色中。 月书定了定神,朝着甜水巷方向走去,才刚进入巷口就被突如其来的惨叫声惊住。 她拔出腰间的匕首,三步并两步朝着声音方向迈去,在一个普通的民宅站定,翻过外墙,寻着声音出处在窗边站定,房间里恶臭味传了出来。 月书本能地掩住口鼻,朝着窗缝看去,地上蹲着七八个少女,所有人嘴巴中都被塞了破布。 中间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正瑟瑟发抖,是稚雪!她握紧手中匕首。 劳泗伸手拦着赵大:“别打了,老的小的算在一起也不过十来人,打死了去哪里凑人数?” 赵大推开他,一鞭子打在稚雪身上:“臭小子,居然敢跟踪老子!那几个小乞丐躲哪儿去了?” 稚雪伸手挡住袭来的鞭子,“啪”的一声,手臂上肉眼可见的皮开肉绽,他想呼喊喊不出来,眼眶湿润,全身颤抖。 劳泗劝道:“算了,小乞丐有什么用?骨瘦如柴的能顶什么用?” 赵大将鞭子卷起来系在腰间,将稚雪提了起来,扯掉他嘴中破布,随手一扔:“小乞丐,拿了老子两文钱偷不了配方,那就把命留下!” 赵大脸上的刀疤异常狰狞,稚雪摇头,双脚乱蹬,赵大将她高高举起,作势要摔下去。 月书咬牙,不能让稚雪再受伤了!她故意弄出声响,里面两人立马警惕了起来。 赵大松手:“劳泗你去看看。” 劳泗蹑手蹑脚,打开门,本能地往左右看,见没人,大着胆子往外迈步:“没…” 声音戛然而止。 “劳泗?劳泗?”叫了几声都没人应,赵大抽出腰中大刀朝门外走,语气带着威胁:“识相的快离开!” 在他踏出房门,看见劳泗躺在不远处的地上,月书从天而降,朝他的双眼划去,赵大一只手捂着眼睛大叫:“是谁!”另一只手上的大刀不断地朝着四周挥舞。 “你姑奶奶!”月书一脚踢开他手中的刀,在他的后脑狠狠踢了一脚,赵大晕倒在地。 月书拔下他腰侧的鞭子,将他反手绑了起来,从荷包里取出重度迷香,将二人彻底迷晕,怎么说也要晕上三个时辰。 月书戴上面纱,转过身朝着房间走去,刚踏入,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朝着她怀中撞来:“神仙姐姐,你终于来了,呜呜呜…” 月书蹲下身查看他手臂的伤口:“疼吗?” 稚雪眼角挂着泪,点头又摇头:“不疼。” 她摸着稚雪的脑袋:“傻孩子。”随即目光朝着那几名少女,其中一个穿着青色衣衫的少年,目光亮亮朝着她看来。 月书避开视线:“稚雪,我们帮姐姐们松绑好不好?” “好。” 月书帮那少年将口中的布条拿走,少年眼光闪闪:“你是侠女吗?” 月书失笑摇头,加快了松绑的速度。少年刚一挣脱就抱住了她,笑嘻嘻道:“你会武功?收不收徒弟?” 月书试图推开他,这人力气极大:“你放手。” 少年耍起了无赖,伸手去揭月书的面纱:“你不收我为徒,我就不放。” 月书心生警惕:“你若再动,你的下场与外面二人无异。” 少年一脸失望,手伸在半途停住,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月书松了口气,可不能被这女人缠上,上辈子的死对头。 月书点头示意,带着稚雪走了出去,回过身看向几人:“你们不走?” 少女们神色惶惶,不知道该怎么办。 武杏儿往前几步,离月书近一些道:“多谢侠士救命之恩,我叫武杏儿,父亲是盐商,你带我一起走,爹爹一定会给你很多很多钱报答你的。” 月书眼底一亮,很多钱,想了想她还是摇头:“你们去大理寺报 官吧。” 武杏儿垂下头,低语:“她们已经没有家了。” “咚咚咚” 院子外传来了敲门声,少女们惊恐地抱在了一起,那少年大摇大摆朝着门口走去,月书拉住他:“你做什么?” 少年神情严肃:“既然大家都没有家了,何不跟外面的人拼了,闹起来,让京城的人都看看热闹。” “你这样做,才是要将她们推入火坑。”月书冷冷看了他一眼,将稚雪推到武杏儿身边:“你看好他,找个地方躲起来。” 武杏儿郑重地点头,少女们动了起来。 月书只身前往大门,门外的敲门声已经安静了,她跃上墙头,和来人面对面撞个正着。 月书的脸像是砸到了什么铁板一般,一股熟悉的气息扑进鼻腔,她眼睛一亮:“傅子苏?” “嗯。”来人低低应了一声。 月书下意识地搂住他:“王爷来的正好,您快去救人!” 傅子苏低沉的声音响起:“月掌柜,确定要在此处说话?” 月书看了眼脚下,二人还站在墙头,姿势有些暧昧,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她的手环抱着他的腰。 她脸一红,连忙松手,耳边传来他的声音:“别动,会摔下去的。”身体被一双大手抱紧,一阵天旋地转带到了地面,她刚刚站稳。 他便放手,退开了几步:“你先回去吧,这里交给本王。” 月书急道:“稚雪还在里面,我弟弟。” “你到底有几个弟弟?” 月书汗颜,默默伸出三根手指。傅子苏冷笑一声往前走,她跟在身后。 月色昏暗,房间里的油灯忽明忽暗,哪还有人,傅子苏转头看向她:“人呢?” “快出来,楚广王来救你们了。” 眼看着被子里爬出来一个,床底下爬出来两个,衣柜里出来两个,屋顶上跳下来一个,武杏儿拉着稚雪从箱笼里爬出来。 一个个脸上脏污,披头散发,活脱脱一群厉鬼。 月书不得不夸道:“你们可真能躲。” 武杏儿牵着稚雪上前,笑着看向少年:“是阿月想的办法,她说就算真有坏人来,能吓死几个是几个。” 少年笑道:“哈哈,雕虫小技。” “公主!老奴终于找到你了。”一个穿着老太监服饰的人急急忙忙地跃过几人,跪在少年脚边。 月书这才想起来,前世明月公主偷偷外出,被人牙子拐了,是傅子苏救了她,元丰帝特地给二人指婚,月书忙活了半天才想起这么重要的事,怪不得金奴会在这附近出现,原来傅子苏也在这附近。 39. 弟弟变妹妹 月书紧盯着傅子苏的面容,前世可是接受婚约的,准备战争结束便回京迎娶公主。 现在心里,应该高兴得不得了吧。 傅子苏低头看她:“怎么还不走?” 原来是嫌她碍事,最近也不知怎么,总响起前世在边关的日子,若是没有遇到自己这个灾星,怕是早就与公主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吧。 她拉着稚雪,笑:“这就走。” “站住!我要你们走了吗?”只听明月公主出声。 傅子苏用冷冷的声音打断了她:“公主还是跟着于公公尽快回宫吧。” “好你个楚广王,我要让父皇治你的罪!”明月气冲冲地指着傅子苏。 月书只听到傅子苏语气随意道了一声“请便。” 临走到那赵大跟前,踹了一脚才匆匆离去。 月书直接带着稚雪从后门回了食肆,只见莫九神情不安地在她房门前踱步:“阿姐,你终于回来了。”他推开房门。 月书径直走了进去:“没事,前厅的人没发现吧。” 莫九道:“阿姐放心吧,喝了阿姐的茶早就呼呼睡着了。” 月书点头:“你看,这是稚雪,我新认的弟弟。” 莫九问:“阿姐又认弟弟了。”他仔细一瞧:“他受伤了?” 月书摘掉面纱,思索道:“对面新荣记的赵大打的,看着像是人牙子,抓了好些女子,不过我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稚雪弱弱的插嘴:“姐姐,他们说是去挖矿的。” “挖矿?让女人和孩子挖矿?”莫九指了指稚雪的小身板:“太丧心病狂了吧!” “哼,他们还有什么不敢做的。”月书冷笑,从衣箱里拿出药箱放在一边。 “阿姐!这是师父的药箱!你偷了?”莫九惊叹。 月书笑道:“偷,偷的就是老家伙的。”伸手要脱稚雪的衣服。 稚雪捂住衣襟看向莫九,莫九笑道:“我来吧,小男子汉怕是害羞了。” 谁知稚雪更加警惕,躲到了月书身后,莫九歪头:“这是嫌我碍事?” 月书看出稚雪异样的神情,便道:“你先出去吧。” “行,我去拿件亦宽的衣服给他,瞧瞧着着穿的破破烂烂的。”莫九离开房间关上了房门。 房间内稚雪表情古怪,月书道:“阿九出去了,背上的伤口需要早些治疗。” “姐姐,我是女孩子。” 月书扒衣服的手一抖,女孩子?见她一身破烂的衣服,头发也是随意绑起,脸上也是脏兮兮的,就看见一双灵动的大眼睛。 “抱歉啊,我还一直叫你弟弟。” 稚雪摇摇头:“没关系的姐姐,你救了我,就是我的恩人,稚雪愿意是男是女姐姐说了算。” 月书嘴角一抽,这孩子也太实诚了。 月书把她放进浴桶里好好洗了洗,脸上的污渍都洗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张瘦弱洁白的小脸。 “长得还怪好看的。”月书帮她处理伤口,小家伙一声不吭:“疼,就喊出来。” 明明额头都是细汗,手紧紧抓着被褥发抖,嘴上还说着:“我不疼。” 月书摸摸她的脑袋,穿上刚给亦宽做的新衣:“今天你就住这儿,好好睡一觉。” 稚雪点头,抓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月书躺在她身边一起睡,迷迷糊糊中感觉小家伙往她的胳膊拱了拱,沉沉睡去了。 第二日一早,月书打开房门就瞧见金奴蹲在门边,“喵喵”在她的脚边绕了一圈,径直朝着院子里,月书跟在它身后,走到了小竹林边。 金奴爪子放在了一大捆竹笋上,月书眼睛睁大:“这么多竹笋,金奴你哪来的?” 金奴“喵”地一声,跃上院墙,朝着隔壁院子“喵”了一声。 月书听懂了:“你是说,这是傅子苏院子里的竹笋,然后你帮我偷来的?” 金奴昂首挺胸“喵”了一声。 月书高兴地夸奖:“金奴真棒!今天做碎玉包给你吃!” 院墙的另一边,傅子苏脸黑成了炭,石甲小声道:“主子,属下去把金奴抓来,好好教训教训。” 傅子苏摆手:“不必了。”自己养的猫自己宠。 炒猪油渣的香味从后厨飘进了前厅,又钻进了几个衙役的鼻腔。 冯六鼻翼翕动,抬头看了眼天色,拍了拍身旁的三元:“快起来!就知道偷懒!” 三元迷迷糊糊地睁眼:“吃朝食了吗?” “吃吃吃,就知道吃!”冯六摇头。 紧接着月书端了个托盘走到前厅:“官爷们都醒了啊,想必是饿了,特地下了汤面,诸位吃了暖暖身子。” 三元赶忙站了起来,将面端了下来,甩甩手,捏住了耳朵,笑道:“还挺烫的。” 同伴调笑:“你是不睡傻了!” 每人面前都有一碗面,除了冯六,守了一整夜,睡在这冷冰冰的食肆前厅,虽然有炭火,但是这腊月可是冷得透骨。 这几个小子也不知道端一碗给他,他也不好主动问掌柜要,谁让当初自己为了和李业唱对台戏,刻意为难过人家。 看着三元几人吸溜着面条,那热乎乎的白烟直冒,看着就暖和,昨日吃的那个冷饼像是还没消化,胃里生疼,他端着严肃的脸,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肚子。 月书带着笑颜问他:“冯大人还吃冷饼吗?” 冯六一脸尴尬,不知如何作答。三元抢答道:“冯大人怀里还揣着三个冷饼。” 月书点头,回了后厨。 眼前一碗碗热汤面冒着热气,细白的面条夹起来,里面还藏着酥脆的猪油渣,在齿间发出“嘎次嘎次”的声音。 冯六咽了咽口水,从怀里取出冷饼,咬了一口,现在不仅胃疼,心更疼,不知道还要在食肆待几天,总不能日日吃着冷饼,看着他们在食肆里吃香的喝辣的吧。 莫九瞧着冯六那模样,跑到后厨道:“阿姐,你看没看见那冯大人,看着不像在吃冷饼像是在吞活苍蝇。” 月书掀开蒸笼,熟悉的碎玉包香气沁入鼻尖,莫九抓了一个,两只手来回倒,咬了一口,好吃的眯上了眼,再睁眼瞧见了亦宽几人:“我拿几个包子去诱惑他,哈哈。” 说着莫九拿了个盘子,放了几个碎玉包,端着盘子和亦宽一道去了前厅。 就坐在冯六那桌旁边,一人一个包子,大口地咬下去,竹笋的清香顷刻散了开去。 三元喝完最后一口热汤:“莫先生,这是月记的招 牌碎玉包吧。” 莫九嘴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对,碎玉包限时回归。” “太好了!”三元高兴地拍手。 冯六手里的冷饼是越吃越心酸,如今吃着冷饼,想着那碎玉包的味道。 瞧见月书又端着托盘,走了过来,冯六心里狂跳,抱着一丝丝希望这是端给他吃的汤面。 直到一碗奶白的清汤放在他面前,他才回过神来。 月书笑道:“冯大人日日吃冷饼,对肠胃实在不好,热汤一道吃吧。” 冯六此时觉得月掌柜不但貌美如花,还善解人意,面上是故作矜持:“那就多谢掌柜了。” 月书道:“您别怪我多管闲事才好。” “不会,不会。”他低头喝了一口汤,这汤香至极,能尝出里面有咸肉、排骨、豆腐以及一股特别的清香,就和那碎玉包类似的香味。 这大概就是王大人夸的那锅‘此汤只应天上有’的腌笃鲜了,果然是值得这般称赞。 “冯大人,这汤味道如何?” 冯六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月掌柜厨艺一流。” “您慢用。”月书转身打开了食肆的大门。 门外站着几个熟悉的面孔:“女郎,是不是又碎玉包了。” 包子与张婶俩人抬着蒸笼放在桌案上,月书打开蒸笼盖子,笑:“鼻子真灵。” 吴思睿挠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随即悄咪咪凑近道:“昨日我们翘课后,一同去安平侯府门口闹了,如今全京城都传遍了。” 月书赶忙去看衙役们,见他们还围在莫九他们身边,转过头小声道:“下次可不许这样了,好好读书最要紧,否则以后朝食可不卖给你们了。” 吴思睿几人急忙道:“都听女郎的,先给我们一人来两个碎玉包吧,都快饿死了。” “好。”月书笑着打包好了碎玉包,趁着其他食客没来,特地多包了两个,小声道:“多送你们两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些。” “那可不行,钱一定要付的,女郎手还包着纱布,定是受伤了。” “是啊,女郎如此辛苦,我们可不能吃白食。”几人揣着包子,放下钱转身就跑。 月书低头一看,竟然还多了几十文,想去追,冯六朝着他走了过来,她只好记在心里,等明日再来还给他们。 “冯大人可有事?” 冯六笑呵呵地说:“这碎玉包看着不错。” 月书会意:“冯大人想要买?” 冯六点头,从怀中取出二十文钱放在桌案上:“买两个尝尝。” 月书将钱退回去:“大人不必给钱,本就应该给大人吃。” “那不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本官怎么能白吃百姓的粮食。”冯六慌忙摆手拒绝。 月书只好收下钱,包了两个碎玉包递给他:“冯大人真是好官,绝不侵占民脂民膏。” 冯六高兴地接过碎玉包,在前厅坐定,咬了一口,对月书的手艺给出了十二分的肯定。 蒸笼里的碎玉包已经空空如也,月书皱眉,心想那对哑女母子好些日子没来送东西,不知是不是出事了。 她嘱咐了莫九好好安顿稚雪和她的小伙伴,匆匆朝着早市而去。 40. 周大娘的小九九 月书到了早市问了附近的摊贩,才知道她们住所。 待到了城北的三眼井,已临近晌午。 家家户户升起了炊烟,孩子们在巷子里打闹,玩着游戏。三个老妇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闲聊。 见有人过来,老妇们噤了声,上下打量起她,月书道:“请问,哑女住在哪一间?” 其中一个老妇指了指:“就住在前面,最破的那间就是她家。” “你找她什么事啊?” 月书道:“受人之托,来看望看望。” “没想到赵兰还有亲戚,说来也是可怜,丈夫上战场死了,留下个瘸子公爹,自己还是个哑巴,带着个五岁的女儿。” “是啊是啊,小的还生着病,真真是命苦。” 月书道:“多谢几位婶婶。” “嗨,客气啥,快去吧。”老妇们挥挥手,继续热火朝天闲聊了起来。 “方才来了五大三粗的汉子说是赵兰丈夫的堂兄弟,一连来了几日了,想吃老张家绝户!” 月书瞳孔微缩,担心母女俩的安危,加快了脚步沿着她们指点的方向走去。 巷子极窄,两边的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路面坑坑洼洼似乎是拉车的车轮子的压痕。 走到尽头,是一间土坯垒的屋舍,屋顶的瓦片很薄,里面传来了声音。 “这房子就归族里了,女娃娃继承不了房产。” “三叔只要字一签,我们帮你照顾这孤儿寡母。” 一个沙哑的嗓音,喊道:“你们滚出去!我还没死呢!就开始觊觎阿奇的家产!” “三叔,阿奇都死了,哪还有家产?” 屋子里传出“叮铃桄榔”摔打声以及小女孩张双娃娃大哭的声音。 月书直接一脚踹开了房门。 房间里的人都愣住了,赵兰吓了一跳,将一老一小护在身后,一看居然是月书。 男人怒道:“什么人?!” 月书越过几人,安抚赵兰:“没事,我帮你。” 赵兰神色慌张,想说话但是又说不出来,只能双手不停地比划。 张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帮赵兰翻译:“娘亲叫你快跑,他们是坏人。你打不过他们会受伤的。” 月书从荷包里取出几颗柚子糖递给张双,摸摸她的头:“没事,姐姐有办法。” 男人怒目圆睁:“这是我们老张家的家务事,外人赶紧滚!” 月书转过身,笑道:“几位,开个价吧。” 原本还打算恶战一场的几人顿时懵了,这就是有办法? 带头的人看了眼月书的穿着,伸出五个手指道:“五百两!” 月书冷笑,真是给脸不要脸,她抄起墙角的烧火棍就往几人身上招呼。 “你别以为我们不打女人!”那带头之人不甘示弱,仗着自己壮硕的身体就朝着月书后背袭去。 “小心!”张双惊呼。 月书矮身,随即起身一棍子打在他的后背,男人摔倒在地,男人吃痛,恼羞成怒道:“哥几个一起上!” 几人果然听了他的话,一股脑的冲向月书,月书当然不会傻傻的站着由他们围攻。 月书灵活地闪避,烧火棍朝着他们的鼻子招呼,两个大汉捂着脖子,眼泪直冒,疼得大叫:“臭娘们!抓住她!”他指着跑上前帮忙的赵兰。 两人趁机一左一右朝着赵兰撞去,月书快走几步,将赵兰拉走,那两人来不及闪避,撞到了一起。 一人捂着自己的鼻子大叫,月书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从荷包里取出药粉,洒在几人身上,拉着赵兰躲得远远的。 原本还打算暴起的男人,一个个如同软脚虾趴在地上,带头之人恶狠狠道:“你对我们做了什么?” “是软筋散,是不是一脚无力?”月书鄙夷,从荷包里掏出钱袋子丢给他们:“这里是十两,剩下的钱,给你当医药费。若是她们身上少一根毛,楚广王便回来跟你们算账!” 几人面面相觑,楚广王?怎么会管这闲事,均是一脸不信。 只那带头人被打的最狠,脸疼,脖子疼,手臂上大腿上都是被烧火棍砸的伤。 他艰难地向前爬,不管是不是,拿了钱再说,他伸手去够那十两银子。 月书一脚踩住他的手:“拿了我的钱,可要做到。” 月书见他疼得龇牙咧嘴,眼睛乱转,脚轻轻下压,重重的一拧:“回答我。” 带头人哭着喊:“女侠,女侠,不敢了不敢了。” 月书这才抬起脚,那人红肿的手哆哆嗦嗦,去拿钱。 月书冷笑道:“若是我没记错,赵兰的丈夫战死疆场,是为了保家卫国,你们欺负战士遗孤传出去,不说楚广王饶不了你们,百姓的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你张家。” 带头人神色慌乱:“女侠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 月书道:“滚吧,记住我今日说的话。” 几人几乎是匍匐在地慢慢爬着离开赵兰家的,一路上都被人嘲笑,吐唾沫。 月书拍拍赵兰的肩,安抚道:“没事了。” 赵兰的公爹张实满面愁容:“女郎何必给他们钱,张家人贪婪成性,等钱花完了便又来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月书笑道:“老伯放心,明日他们就蹦跶不起来了。” 月书看着张双红透了的小脸,伸手探向她的额头,那滚烫的额头下,她居然强撑着没有晕过去。 月书从荷包里搜了半天,拿出一瓶药丸,倒出一粒给她:“快吃,吃完就能好。” 张双张嘴吞了下去,不一会儿额头上、身上全是汗水:“出汗了就好了,退烧了,不过还是需要找大夫吃上几副药才能好,我不是大夫。”她又从荷包里取出二十两银子递给赵兰。 赵兰立马就跪下了,双手比划着。 月书看了眼放在墙角的梅花:“你别跪了,快起来吧,这些花我都要了,日后若是还有我都来拿,你不必送都食肆。这钱你拿着。” 赵兰摇了摇头,手中不停地做着手势。张双翻译道:“姐姐,阿娘说她不能收。” “就当是我借的,往后在你们送的货里面扣如何?”月书也发现了,这赵兰是个要强的人,不会轻易受人恩惠。 张实“扑通”跪在了地上:“您是王爷的人,王爷还想着我们,王爷没有忘记我们。” < p>月书扶完这个扶那个:“王爷当然记着你们,他在想办法了,过了年就能发抚慰金了。” 张实问:“真的?!” 月书点头。 安顿好祖孙三人,月书提着一篮子梅花离开了三眼井。 路过新荣记的时候,周大娘双手摸着肚子,神情恍惚地坐在店门口,瞧见月书眼睛一亮,朝着她扑了过来。 月书后退几步,警惕道:“你做什么?” 周大娘一副自来熟的模样:“你认识大理寺的人是不是?” 月书点头:“食肆里就有大理寺的衙役,你可以直接去找他们。” 周大娘摇摇头:“你比较有本事,我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月书转身就走:“那你别说了。” 周大娘忙拦着她:“算了,我还是说吧。”她压低声音:“我怀疑我家那口子干了坏事。” 月书心想我们好像也不熟吧。 “昨天我看他脖子被挠破了,那一看就是女人挠的,肯定不是花楼里的人。八成是非礼了小娘子,干了缺德事。” 月书原本抬腿要走,一听这话,也不走了,只听周大娘继续道: “昨夜出门一直没回来,我心想肯定是被抓了,这是从他武器笼子里找出来的东西,我寻思是不是能给我家那口子减轻点罪孽。” 月书眼角一抽,看着那写着账本二字的册子,这哪是减轻罪孽,这是要锤死赵大啊:“你们是不是夫妻关系不融洽?” 周大娘摸了摸肚子:“这不是想为孩子积点德,她爹若是真做了什么坏事,没的连累我们娘俩。” 周大娘撩开袖子伸到她面前。 手臂上满是青紫,一看就是被拳头打的,月书皱眉:“赵大打的?” 周大娘点点头:“自从跟了赵大就没有一天安生日子,整日里担惊受怕,要不是为了肚子里面的孩子,我也不愿意处处与你作对,实在是生意太差,没法子了!” 这话月书也只是听着半真半假,并不搭话。 周大娘将她找来的证据递给月书:“你看看有没有用,最好是有用。” 一只手先月书一步去抢那账册,谁知周大娘抓得可紧,她把账册藏在身后,一把拉过月书,将账册塞到她手里。 月书就这样被塞了一本账册,看向那抢账册的人:“王爷,您想要。” 傅子苏面沉如铁。 “你要,就给你吧。反正赵大是你抓的。”说着月书将账册递给他。 周大娘警惕看着他:“他们男人会不会包庇男人?” 月书笑死了,这周大娘也太逗了:“不会,王爷秉公执法,是个好王爷。” 傅子苏接过账本:“多谢。”走之前还瞪了月书一眼。 周大娘道:“他不会对你不利吧。” “多谢关心。”月书看了眼她隆起的肚子,叹了口气道:“你做自己的包子吧,不要再模仿了,我的东西无论你如何模仿我都无用。” 原本是一句忠告,但是听在周大娘耳中那就是妥妥的炫耀啊。她嘴一撇:“小姑娘家家的嘴这么毒!”说完就跑。 过年必须争头香,一定要干过月记小馆! 41. 明月公主 月书也是无语,看了眼傅子苏离开的方向,再看看周大娘,她这是倒了什么霉摊上这样的邻居。 听到俞记首饰铺里有孩子的哭声,她刚迈进,就瞧见亦宽和他的小弟俞伯远。 俞伯远哭的稀里哗啦,眼泪鼻涕一大把,亦宽站在一边手足无措。 月书轻声问:“伯远怎么哭了?” 俞掌柜忙解释:“他羡慕亦宽有莫先生给的小木剑,眼馋哭了。”说着还笑了起来。 伯远哭得更大声了,嗷嗷直叫。 月书笑道:“别哭,改天叫莫先生给你做一个好不好?” “真的?”俞伯远眼泪戛然而止。 月书点头。 俞伯远眼角还带着泪痕,拉着亦宽往铺子后面跑:“亦宽哥我们一起玩打仗的游戏,我有一个好大的木盾。” “姐姐,我去玩了。”俩人撒腿就跑了。 “去吧。”月书笑道:“小孩真有意思,哭哭笑笑的。” “可不是嘛,上一刻吵架,下一刻就和好了。”俞掌柜余光瞧见花篮:“这梅花倒是特别香,这是有打算酿酒啦。” 月书道:“嗯,趁着冬天多酿一些,梅花落了可就来不及了。” 俞掌柜道:“这么好喝的酒是要多酿些,到时候给我留一坛,我家那口爱喝。” “俞姐姐对姐夫可真好。”月书调侃。 俞掌柜道:“嗨,都老夫老妻了,妹妹也该到婚配的年龄了吧,可有相中的人?”眼神时不时往食肆隔壁瞧。 月书心想都怪傅子苏,这几日三天两头来食肆:“没有,你别拿我开玩笑。” “对了,俞姐姐,上回见到的狐狸簪子可还在?” 俞掌柜拉着月书走到柜台前:“你喜欢啊,喜欢我送你。” “别别别,我瞧着挺别致。”原本也没想要,想到那日明月公主,想起前世傅子苏送给明月的定情信物就是一支狐狸簪子。 当时想让傅子苏给她也打一个,他死活不肯,当然她也只是为了获取他的信任,也不是真想要。 俞掌柜将狐狸簪子在月书的发间比比:“妹妹生得美,狐狸簪子很衬你。” “狐狸簪子,我家小姐最喜欢狐狸了。”外头传来了少女有些颐指气使的声音。 月书将狐狸簪子放下,只是一个簪子,她也懒得与别人争,从小到大的衣裳首饰都是母亲请了手艺最好的匠人在自家铺子定制的。 俞掌柜笑道:“是三小姐来啦!” 月书心中正疑惑不知是谁,竟让俞掌柜这般殷切。 就见进来了一位少女,眉头似蹙非蹙,一双似喜非喜的小鹿眼,行走间如弱柳扶风,少了许多少女孩该有的天真活泼。 浑身上下无一不精美,光那身流光溢彩用孔雀羽毛制成的鹤氅便不是寻常人家能买的起的,就算再多钱也买不来这么一件。 少女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嬷嬷侍卫,说话的那人便是站在少女身边那眼高于顶的丫鬟。 这不就是明月公主,与昨日所见的少年判若两人。 这是皇后的唯一子嗣,前世嫁入皇室后,在她手上吃了不少亏。但凡是与她有关的事情,明月公主都要阴阳两句。 看她弱柳扶风般,实际上完全是伪装,昨天刚回,今天又从宫里溜出来了。 明月公主上下瞟了眼二人,取出手帕掩着鼻子,咳嗽了两声:“什么味儿啊~” 那丫鬟看了一眼她手中拎的篮子:“快把这个扔了,我家小姐不喜欢。” 月书猜测恐怕是花粉过敏之症,拎着篮子便要出门。 “若儿你吓着她们了。”明月声音温和:“我这婢子脾气急了些,你们莫怪。” 俞掌柜忙上前打圆场:“您说的哪里话,这是用来酿梅花酿的食材。” 刚踏出门槛,身后就传来明月公主的声音。 “等等。” 见是冲着自己来的,月书停住了脚步,转过身道:“有事?” 明月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月书面不改色:“没有。” 俞掌柜好心解释:“许是在对面开食肆,三小姐来的时候瞧见过。” “哦~”明月恍然。 俞掌柜抬手指着对面:“喏,就是那名唤月记小馆。” 明月循声望去,便径直朝着月记而去,若儿将那支狐狸发簪买下,追了出去。 俞掌柜收了金叶子,这金叶子可以买好几支狐狸玉簪了:“快去吧。”她压低声音,在月书耳边道:“这位三小姐,出手极阔绰,你瞧那通身的气派,定不会让你吃亏了去。” 月书只能道谢,若是可以她是不想惹这个冤家的,可别赖在食肆了,希望能尽快把她送走。 明月带着一个丫鬟一个侍卫走入了食肆,其余几人站在月记门口守卫。 月书快走几步跟在身后,月书左右一看,大理寺的衙役们都不见了。 包子笑呵呵地上前招呼:“客官,食肆中午不开门。” 丫鬟道:“不开门,开什么食肆?” “东家,这…”包子惶恐的看向月书。 月书笑道:“三小姐您稍等,我这就去后厨准备准备。” 明月上前挽着月书的手臂:“你要去做菜吗?我也要去。” 月书道:“小姐千金之躯,灶间油烟太大,恐污了小姐。” 明月杏眼上下打量她,月书皮肤白皙,丝毫没有寻常厨子一脸油光的模样:“姐姐能去得,我自然也能去得。” 站在她身后的两人正盯着她,若是不同意,估计他们就要上前捉她了,她思索片刻还是不要得罪他们的好。 月书走进后厨,张婶正在生火准备做午食,抬头瞧见她俩,连忙站起来:“东家,要用厨房吗?” 月书点头:“张婶帮我生火,我来做吧。” 张婶皱眉视线落在她右手的伤:“能行吗?” 明月也顺着视线看过去,不由得眼睛一亮:“我就说我们在哪里见过!” 月书系上围裙,边净手边道:“三小姐喜欢什么菜式?” 明月笑嘻嘻:“师父做什么,我就吃什么,若是有酒就更好了。” 月书微皱道:“师父?” 明月压低声音道:“我懂。” 误会她是做好事不留名的侠女了,既然如此不如将错就错。 月书擦干手,将炖了一上午的的油焖笋盛出一小碗放在小饭桌上:“油焖笋,你尝尝。” 明月眼睛放光,乖乖坐在小饭桌上吃笋,不时发出好吃,好香的惊叹声。 月 书见她终于闭嘴了,就走到放置食材的桌边,挑了块五花肉,又拿了白菜和粉干,决定做一道京城本地的硬菜,白菜猪肉炖粉条。 正好张婶他们也还没吃饭,炖上一大锅一起吃。 她将五花肉切片,放入烧热的铁锅中,五花肉片在高温的炙烤下,发出“滋滋”的声响,肉片的四周焦黄,分泌出透明的油花,接着下入葱姜八角,再撒上一勺花椒粉。 “滋啦”一声,香料的香味就被激发出来,明月鼻翼翕动:“这也太香了。” 月书又挖了两大勺黄豆酱放入锅中,炒出酱香,先放入手撕好的白菜帮,炒软之后再放入叶子部分,这样白菜帮才能绵软入味,不至于硬邦邦。 最后再加入开水没过白菜炖煮一刻钟,接着就是猪粉条了,煮粉条时间不能太短,太短入不了味,但若是太长那就太烂,失去了粉条的筋道。放入泡软的粉干,待汤汁再次冒泡便可以出锅了。 月书盛了一大勺放入汤碗中,明月凑近一瞧,碗里油亮晶莹的五花肉片,平日里最不爱吃的白菜帮,都是半透明的琥珀色,旁边的叶子应该更好吃。 粉条均匀地染上一层酱色,挂着薄薄的汤汁透着光,只见月书抓了一把葱花撒在面上。 明月深呼吸了一口气,浓浓的酱香夹着油脂香,最最最突出的就是独属于八角的香气,太霸道。 她吞了吞口水:“师父,这可以吃了吧。” 月书点头:“三小姐还是唤月书或者月掌柜吧。” “我懂!阿书,好不好?”明月眨眨眼:“我都快饿死了,阿书快给我吃吧。” 月书纳闷,这是在宫里吃的多差,这般贪吃。 张婶道:“我来吧,你们去坐着吧。” “行,我叫包子来帮忙。”月书动了动僵硬的右手:“三小姐,随我去前厅吧。” 明月上前挽起她的手,小声道:“阿书的手是昨夜打坏人受伤的吗?” 月书摇头:“不是,是那日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伤的。” “你就是那个厨娘?”明月瞳孔放大:“阿书你太厉害了,那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居然也是你抓到的。” 这下解释不清了,月书道:“三小姐误会了,只是巧合,我差点也被烧死了。” 明月显然不信:“我懂,我懂。你别叫三小姐了,你叫月书,我叫明月,咱俩天生就该是姐妹,你唤我阿月怎么样?” 月书顿住:“这民女可当不起,与公主做姐妹。” “你想违抗本公主?”明月微微皱眉,作出不悦的表情。 月书道:“民女不敢。” 明月抿嘴质问:“那你叫我什么?” “阿月?”月书别别扭扭地开口。 “嗯,阿书,以后我们就是好姐妹了!”明月高兴地拉着月书走出了前厅,一落座,她就又凑了过来:“阿书快跟我说说,周烟是怎么死的。” 皇后膝下无子,只有明月这一个子嗣,宫里最受宠的玉贵妃之子二皇子叶承允甚得龙宠,周烟是玉贵妃的外甥女,特地为这个外甥女求了个含玉郡主的位份。 “阿书,你快说说,我真是太高兴了,这周烟总想着压我一头,我听说那杀人犯明明是她,结果大理寺居然判了她的丫鬟为凶手,给周烟洗白了。”明月越说越生气。 42. 一起酿酒 月书还未接到消息,没想到元丰帝包庇至此,她故作为难道:“我也清楚,当时迷迷糊糊的火势太大,看不清是郡主还是侍女。” 张婶端着猪肉白菜炖粉条走了出来:“小心烫啊。” 热气腾腾的粉放在了二人面前,明月身体不自觉前倾,笑道:“闻着就很香。” 月书接过张婶递过来的小碗道:“你们去里面吃吧。” 明月身边的另一个稍年长的丫鬟上前给二人布菜,明月挥手:“你去外面守着,没叫你们别进来。” 那丫鬟看了月书一眼,极其不情愿的出去了。 待人走后明月才道:“这是母后身边的秋姑姑,监视我的,吃个饭都要盯着。” 月书顺着道:“皇后关心公主。”她看了眼门外,果然,那秋姑姑眼神一直往这边瞟。 “承认了吧,哈哈!”明月笑眯眯地指着月书。 月书也不与她争辩,夹起一片五花肉就往她嘴里塞。 明月本能地咀嚼了起来,五花肉的油脂在舌尖爆开,肥而不腻,瘦肉也是恰到好处,入口即化,细细品尝一股八角的微辛在鼻尖围绕。 “好吃诶!” 月书瞧着她享受的表情,把空着的小碗堆满推到了明月面前:“好吃就多吃些。” “好!”明月夹起一筷子粉条,咬下去Q弹爽滑,也顾不得吃香,吸溜了起来,粉条顺滑带劲,还吸饱了香浓的汤汁,软而不烂、糯中带劲。 吃完粉条又迫不及待地去夹白菜帮,一口下去“咯吱”,清甜的汁水在口腔绽开,居然是软韧带脆:“太好吃了!阿书,你有没有兴趣去御膳房做事?” 月书摇头:“去了御膳房我还怎么当侠女?” 明月边吃边点头:“有道理,那就只能我多多遛出来了。” 月书想了想,道:“阿月若是喜欢,方才吃的油焖笋做了许多,可以带几罐去尝尝。” 明月吃完午食,拎着两罐子油焖笋高高兴兴地离开了食肆,临走之时还说要带她去皇宫里玩。 皇宫啊,她可不想去玩,那是吃人不见血的地方。 到了晌午,食肆里的人都睡午觉去了,春困秋乏,冬则懒,哪有比被窝更舒服的地方呢? 月书把赵双处买来的梅花洗净,放院子里晾晒。从后厨倒了一壶梅花酿放在石桌上。 她倒上一杯,抿了一小口,“啊”酒液顺着喉咙吞下腹,一瞬间整个人都暖暖的。 “大白天喝酒?”熟悉的声音从墙头传来。 月书抬头,微微皱眉:“王爷,喜欢爬墙头?” 傅子苏面色不改,视线飘向石桌上,月书转头,大惊:“金奴!你!”只见那肥嘟嘟的猫脸浸在酒里,舔食着梅花酿。 听到月书的声音,金奴才抬头“喵”了一声,似乎在说好喝。 月书抬手又倒了一杯给金奴:“没想到是只酒鬼猫。” 傅子苏从墙头一跃而下,坐在了月书的对面。 月书摸摸猫的脑袋,问:“王爷有事?还有很多事需要您处理吧。” 傅子苏问:“你不欢迎我?” 月书哈哈一笑:“怎么会,欢迎王爷还来不及。” 傅子苏声音温和:“那便给本王也倒一杯酒,可好?” “好。”月书起身走到后厨,取了两个新的酒杯,放在石桌上,一人斟了一杯。 傅子苏盯着她的动作:“说起来,这是我们第二次对饮。” “嗯,上回是沙棘酒,可惜最后一壶喝完了,再想喝就要等明年了。”月书抬手作请。 傅子苏点头,举起酒杯放在唇边,道:“周烟的罪名没有落实,安平侯府怕是没那么容易倒。”说完才将酒饮尽。 月书举起酒杯喝了一口:“这么好的证据和把柄都交给您了,王爷是做不到吗?” 月书道:“事已至此,那金矿王爷打算如何?” 傅子苏反问:“本王自有打算,月掌柜不也没说计划吗?” 月书不敢多喝,昨晚喝醉酒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怎么都想不起来:“好吧,那我就等着摘果子了!” 傅子苏道:“你如何得知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是周烟?还有金矿图?” 月书心想,终于问了,不过她早就想好了说辞:“您看看我这酒肆,可似云来,上到您这样的大人物,下到普通的贩夫走卒,都要来吃上一顿。” 傅子苏猜到她不会说实话,视线看向一旁的梅花,和浸泡在水里的糯米:“你要酿酒?” 月书顺着视线看去:“嗯,准备酿些梅花酒,来年赏梅之时温上一壶,想想就美。” 傅子苏左右四顾:“你这没有梅花。” 月书站起身,走到院子的另一边:“这里,空荡荡的,种上一棵梅树,又风雅,又能吃。”一双小鹿眼灵动可爱,因为了喝了酒,双颊红扑扑的,双手胡乱地比划着。 傅子苏的心漏跳了一拍,仿佛回到了前世。 月书站在城墙上,指着城墙外:“子苏,将晋北打退以后,我要在那里,还有那里,全都种满沙棘,又能防风,又能酿很多很多沙棘酒。” 她转过头,水盈盈的眼睛望着他:“你说好不好?” 他点头:“只要你愿意,想种什么便种什么。” 她不乐意,拉过他的手:“那不行,你爱喝沙棘酒,必须种沙棘!”朝着他的脸亲啄了一口。 月书走进前,在他面前挥了挥手:“王爷?” 傅子苏回过神来,看见眼前的女子,就算她伪装的再好,就算是化成灰他也认得。 傅子苏站起身,月书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他越过她,弯腰将浸泡好的糯米端了起来,朝着后厨的方向走去。 月书呆呆地站在原地,摸摸脑袋,完全不明白他想做什么。 瞧见金奴用爪子在试探酒壶里还有没有酒,月书故意吓唬它:“不能喝了,喝多了会中毒的。” 金奴似乎是听懂了,收起爪子,直接躺倒在书桌上,惬意地晒着阳光。 傅子苏站在后厨门口:“你不是要酿酒吗?” 月书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王爷要帮我?” 傅子苏视线扫过她的右手,走过来把晾晒的一篮子梅花也拿了进去。 月书只好跟了进去,说实话,她有些激动,这不就意味着他对她改观了,日后的合作一定会更加顺利! 月书拿起靠在椅背上的围裙,往身上系,右手有些使不上力劲儿,系了半天。 傅子苏定了良久,终是忍不住走了过去,巨大的阴 影笼罩在月书身前,她本能向后退。 他贴近她耳边道:“别动。”双手虚虚环抱着她伸到腰后,他的手碰到了她的手。 月书的手倏地放下,围裙掉到了地上。他无奈:“叫你动了。” “王爷,您离我太近了。” 傅子苏弯腰捡起围裙,再次近前:“你手受伤了,我帮你。” 月书呆呆地点点头,理由很充分,她没有拒绝的理由。傅子苏再次抱住了她,双手在后腰处系着围裙。 月书再次感受到了她铁板一般般的胸膛,以及他身上好闻的气味。这围裙仿佛是系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只能僵硬地站着。 傅子苏打完结后,慢慢地松开她,后退一步,而在他心中,系个围裙太快了,快到他只能片刻感受到她的气息。 月书赶紧转身去将糯米放进蒸锅里。 “我来。”傅子苏快步上前,抢过月书手上的糯米,熟练地倒进蒸锅里。 月书道:“王爷居然还会做饭。”明明上辈子就不会,天天吵着要吃她做的饭菜,原来是故意的! 他淡淡道:“略懂。” 糯米蒸熟大概需要半个时辰,月书从后厨的罐子里取出几颗蜜饯递给他:“王爷,尝尝?” “本王不爱吃甜食。” 月书塞了一块在自己嘴里,还挺会演,上辈子也不知道是谁求着她做蜜饯吃,嘴角微微上扬。 傅子苏问:“月掌柜在想什么?” “糯米蒸好了。”月书赶忙到灶台,两人一起将蒸屉搬了出来。 月书指挥着傅子苏将糯米放进大缸里冷却。 月书摸着温度,感觉大概接近手温,将梅花花瓣与酒曲一同洒进糯米中,傅子苏拿着锅铲搅拌均匀,再压实,中间掏一个洞。 待一切完成,两人相视而笑。 月书道:“今日,王爷您该回去了。” 傅子苏看了眼天色:“本王先回去了,你的手好好养养吧,后面的事交给我就好。” 难得这人说话不阴阳怪气,月书也是好脾气道:“好,一定好好养着。” …… 苍梧山上的倒霉蛋,已经守了整整三天了,根本见不到半个人影,更别说傅子苏了。 他拧着眉心,疲惫道:“出什么事了?” 周舟拱手:“京城里都在传郡主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你说什么?”安平侯瞳孔放大。 “两日前,受害人的旧爱人拉着横幅,带着死去女子的遗物堵了侯府的大门。” 安平侯拔剑指向他:“怎么不早说!” 周舟低头,后背冷汗直冒,早就想说,但是没人让说啊。 京营的将领郑自元带着两名护卫赶到,清了清嗓子:“侯爷,忙着教训手下?” 安平侯收剑,抬眼看去:“郑将军有何事?” 郑自元语气随意:“三日期限已到,来跟侯爷您道个别。” 安平侯握紧拳头,极力压制着愤怒:“代本侯向孙大人致谢。” 郑自元笑道:“该我们多谢侯爷才是,五千两换咱们郊游三日。” 安平侯僵硬地朝他拱手,转头向手下们道:“拔营回府!” 傅子苏接到安平侯撤走的消息,便带着人马突袭苍梧山。 43. 苍梧山埋伏 月书身子微僵:“王爷,您离得太近了。” 傅子苏弯腰捡起围裙,再次近前:“你手还未好,我帮你。” 月书呆呆地点点头,理由很充分,她没有拒绝的理由。傅子苏再次抱住了她,双手在后腰处系着围裙。 月书再次感受到了他铁板一般的胸膛,以及他身上好闻的气味。这围裙仿佛是系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只能僵硬地站着。 傅子苏打完结后,慢慢地松开她,后退一步,而在他心中,系个围裙太快了,快到他只能片刻感受到她的气息。 月书赶紧转身去将糯米放进蒸锅里。 “我来。”傅子苏快步上前,抢过月书手上的糯米,熟练地倒进蒸锅里。 月书纳闷,今天这煞神是变了性别了?又是帮她酿酒,又是系围裙,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过免费的苦力不要白不要,她道:“王爷居然还会做饭。” 他淡淡道:“略懂。” 糯米蒸熟大概需要半个时辰,月书从后厨的罐子里取出几颗蜜饯递给他:“王爷,尝尝?” 傅子苏别开头,一脸嫌弃:“本王不爱吃甜食。” 不吃拉倒,月书塞了一块在自己嘴里,感叹道:“真好吃。” “糯米蒸好了。”月书赶忙到灶台,两人一起将蒸屉搬了出来。 月书指挥着傅子苏将糯米放进大缸里冷却。 月书摸着温度,感觉大概接近手温,将梅花花瓣与酒曲一同洒进糯米中,傅子苏拿着锅铲搅拌均匀,再压实,中间掏一个洞。 待一切完成,两人相视而笑,却双双一愣。 月书立马恢复平静道:“今日,王爷您该回去了。” 傅子苏看了眼天色:“本王先回去了,你的手好好养养吧,后面的事交给我就好。” 他竟然没有别的目的,只是嘱咐她好好养伤,她拱手道:“那就劳烦王爷了。” …… 话说苍梧山上的倒霉蛋,已经守了整整三天了,根本见不到半个人影,更别说傅子苏了。 他拧着眉心,疲惫道:“出什么事了?” 周舟拱手:“京城里都在传郡主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你说什么?”安平侯瞳孔放大。 “两日前,受害人的旧爱人拉着横幅,带着死去女子的遗物堵了侯府的大门。” 安平侯拔剑指向他:“怎么不早说!” 周舟低头,后背冷汗直冒,早就想说,但是没人让说啊。 京营的将领郑自元带着两名护卫赶到,清了清嗓子:“侯爷,忙着教训手下?” 安平侯收剑,抬眼看去:“郑将军有何事?” 郑自元语气随意:“三日期限已到,来跟侯爷您道个别。” 安平侯握紧拳头,极力压制着愤怒:“代本侯向孙大人致谢。” 郑自元笑道:“该我们多谢侯爷才是,五千两换咱们郊游三日。” 安平侯僵硬地朝他拱手,转头向手下们道:“拔营回府!” 深更半夜,月书听见了隔壁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是傅子苏带着人马不知要去何处,怪不得白日里那般殷勤、又是帮忙又是关心祝福。 她思索片刻,带上夜行衣,悄悄跟了上去。 夜晚的苍梧山脉雾气浓重,苍松上的薄薄的雪正在融化掉在泥泞的土地上,展目望去,群山起伏,在月色下就像是一条青苍的巨蟒蛰伏已久。 空气中散发着煤油的难闻的气味,队伍中有人问:“什么味儿?” 傅子苏道:“是煤油的味道。”二人对视,快速前进,身后的两百府兵也跟着加快脚步跟上。 一支火箭突然射了过来,傅子苏大喊一声:“小心。” 火舌吞噬了夜色,似乎只在他们一队人的四周燃烧。谁都没有料到,他们居然会在雪天使用火攻,如此之快就布下陷阱。 连绵的大山掩盖了此处的火光,除非站在更高的山上才能看到。 叶承允身边的幕僚吴至站在高处往下看:“侯爷,他们果然来了。” 安平侯看向他:“不枉费本侯做这一场戏,不要小看傅子苏,凡事他参与的战役无一败绩。” 吴至嘲笑:“他们人数不多,已是困兽犹斗,看我去活捉了他。”说罢他带着五百京营士兵直接朝着山林进发。 安平侯看着这个人,二皇子手下有许多幕僚,上到足智多谋如邓方,下到贩夫走卒均可投入门下。 眼前这个吴至便是那骁勇善战的武夫,安平侯的护卫周舟:“侯爷,我去抓他回来。” 安平侯摇头:“不必,他要逞匹夫之勇便让他去,我们坐收渔翁之利岂不更好。” 周舟笑着道:“侯爷英明。” 安平侯与傅子苏曾在军营打过交道,傅子苏十五岁就敢带两千人对阵两万敌军,真是个莽夫,这些年运气太好,让他真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了。 这边的山头安宁,而傅子苏所在的地方火光腾腾。 四面八方的火舌朝着他们而来,穿着铠甲的士兵如雨后春笋般从山林间冒出,露出尖利的刀锋朝着傅子苏砍来。 傅子苏神情凝重:“中计了。”本打算突袭到苍梧山,一举拿下金矿,没想到中了埋伏。 石甲二人一左一右护在他身前:“主子,我们护着您杀出去!” 傅子苏数了数朝着这边袭过来的人马,继而摇头:“既然为了杀我布了这局,就不可能让我全身而退,山下必有埋伏。” “主子,让石丙护送你下山。” 他摆手,从怀中取出傅家军队的兵符递给石丙:“速去城西调兵。” 石丙接过兵符,不带一丝犹豫掉头就跑。石甲看着石丙离去的方向,仿佛又回到了边关,马革裹尸的日子。 他眼神坚定,站在傅子苏身前,警惕地看着远处的敌人。 他们一退再退,退到了石壁后面,挡住了飞来的羽箭。 四周的雪渐渐融化,枯枝和落叶被浸湿渗透到土壤之中,火势减弱。 月书穿着夜行衣从石壁后出现,小声道:“王爷。” 傅子苏听到声音,敛眉走到她面前,心中不免有些慌张,但说出来的话却是质问:“你来做什么?不是让你好好休养吗?” 月书挥了挥右手,挑眉道:“说好的合作,王爷不带我,是不 是太不地道了。” 不等他回复,月书急道:“王爷是按照图纸到的此处?” 傅子苏点头,也意识到了可能图纸有诈。 月书扯住他的衣袖道:“图纸给我看看。” 傅子苏思索片刻,将图纸递给她,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月书举起图纸,火光映照下,一条清晰的线路显现出来,她嘴角上扬:“果然。” 傅子苏凑近,月书看了他一眼,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真正的金矿地点在此处,沿着这条小路一直走,就能到。” “王爷,我们兵分两路,你留下来拖住他们,我去找金矿。” 傅子苏打断道:“不行,你留在此处等援兵,本王去。” 又是一队人从远处杀了过来,月书在火光的映照下看清了领头之人的样貌。 “那个带头的人是叶承允的幕僚吴至,此人爱逞匹夫之勇,没多大脑子,王爷英武不凡,定能诛杀此僚。”月书神情严肃道:“多谢王爷关心,我在金矿等你。” 说着月书朝着那条漆黑的小路而去。 傅子苏伸手想拉,却扑了个空,他转头冷冷看向来人,提起长枪,道:“众人听令,与本王一同杀了这乱臣贼子!”众人跨过火光直接朝着来人杀去。 月书回头,她看向傅子苏冲杀的背影,这一世可不要轻易就死了。 她不敢再做停留,朝着金矿而去,穿过茂密的树林,喊杀声越来越远,四周一片静谧,安静得可怕。 往前走了几十米,隐约听到有人的声音“嗯~~嗯~~”一股臭味飘进了鼻腔,月书捂住了鼻子,忍住要作呕的冲动。 月书慢慢靠近,脚下的枯叶夹杂着泥泞的土地发出吱吱声。 见有人来,那小兵道:“小妹,你也来了啊,今天的饭菜不知道怎么了,我这都已经跑了十几趟了,人都快拉虚了。” 原来是一个小兵正在草丛中解手,月书嫌弃地站远了些,这声音有些耳熟,就是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那小兵从身旁取了两片树叶擦了擦,穿上裤子起身,朝着她走了几步,抬手搭月书肩头,月书嫌弃地躲开:“滚开。” 小兵察觉到不对劲,刚要张嘴大喊,被一根银针扎进了后颈,无声地倒在了地上。 月书近前扒了那人的甲胄,穿在了自己身上,朝着不远处的山洞而去,山洞的门两边各一个火把,门口也站着两个与自己穿着相同甲胄的士兵,其中一人焦急地左右四顾。 月书低着头靠近,就听见对方说:“你怎么才来,大人有话要说,等你半天了。” 月书一怔,忍不住抬头看向那士兵,那士兵也是一愣道:“柳丁!你别想躲懒,过来。” 月书这才回过神,急忙站在了那士兵身边低头。 那大人看了二人一眼,不疑有他,命令道:“今夜都警醒些,看好那些贱民。自有你们的好处。” 士兵连忙应道:“是!” 那大人满意地点了点头,突然肚子里传来了咕噜咕噜的声音:“我去解手,你们看好了。” 士兵道:“是,大人,您放心,属下不会让您失望的。” 44. 炸了这矿洞! 那人边走,双腿夹紧,边骂骂咧咧:“该死的王八羔子,仗着是侯爷的远方亲戚,就他娘的偷工减料,哎哟哎哟我的肚子!!” 那士兵忍不住笑:“老大,你看他那个熊样。” 月书抬手就是一记爆栗,她捂着脑袋,面容扭曲,无辜道:“老大,你打我做甚?” 月书皱眉道:“你们不是离开京城了吗?怎么在这里?” 见月书真的很生气,柳无眠笑嘻嘻道:“我们说好要报答老大的。” 她朝着月书身后瞧:“柳丁呢?老大没见到?” 月书嘴角一抽,怪不得刚才觉得那小兵声音耳熟呢:“没事,睡过去了。” “哦,估计是拉虚了,哈哈,不放心便要试试药性。”柳无眠笑嘻嘻。 月书正色道:“发生了什么?” “那个刘武,老大还记得不?他就是一人贩子!想拐我们来挖矿!那些人实在太没人性了,这里的矿工比我当年在药王谷当药人还苦,吃不饱饭、穿不暖、还要没日没夜的干活!你看我都已经到敌军大本营了。” 说着还一副傲娇求夸奖的模样:“我混得可熟了,我和柳丁在晚饭里下了点泻药,准备今夜带着矿工逃走,不知怎的居然突然加派了人手。” 月书道:“你做的很好,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柳无眠高兴道:“我都听老大的。” 月书看向山的那边,附近的兵力全都往傅子苏那边而去,料定那些人一定会全力绞杀他。而傅子苏能请到的援兵,远在离此处二十里之外。 若是赶不到不但傅子苏要完,自己也会被安平侯府盯上,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必须给他争取足够的时间。 上辈子欠了傅子苏一条命,那这辈子就还他一次。 吴至铁锤般的拳头上下飞舞,如同雷鸣电闪,打得四周的士兵嗷嗷乱叫。看着傅子苏已消耗得差不多,正喘着粗气。 他举着铁锤,大步朝着傅子苏奔去,露出森森白牙笑道:“吃我一锤。” 傅子苏微扯嘴角,鄙夷一笑。吴至更加恼羞成怒:“不过是困兽罢了。” 傅子苏怎会怕这种货色,他凝眉看着远处源源不断的追兵,以及身边已不足半数的府兵,皆已挂了彩。 擒贼先擒王,只要杀了这莽夫,便还有一线生机,他举起长枪迎战。 “刺啦”长枪穿破皮肉的声音,那吴至本以为自己可以轻轻松松杀掉傅子苏,他低头看向刺穿的胸口,尖利的长枪冒着寒光似乎是在嘲笑他的无知。 周围的兵丁都慌了,左右四顾,没想到傅子苏仍旧这么厉害,大丰的战神,若不是为了些钱让家人能吃上一口不热饭,谁愿意与他为敌呢。 其中一个小兵退后几步,周围士兵见此状也想跑,那个先跑的士兵才跑了五米不到,就被一把飞来的大刀割了喉,刹那间血花四溅,尸首分离,士兵们都愣住了。 “临阵脱逃者,格杀勿论。”犹如死神般的声音传来,是京营的将领郑自元,捡起地上的长刀狞笑。 他身后跟着五百京营的军兵,纷纷举刀将安平侯的人绞杀。 府兵喜悦道:“王爷,是援兵!” “咻!” 一支长枪穿破了那脸上还挂着喜悦的府兵的身体。 府兵们顿时脸色煞白,不知所措地看向傅子苏。 他踢开吴至,拔出插在他身上的长枪,心口猛然一痛,他连忙将长枪插入地面,身体倚在长枪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没想到旧伤会在此时复发。 他按住心口,努力保持身形,目光如刀看着那掷枪之人,这根本不是他的人,望向他身后的队伍,是京营的人。 他沉声,咬牙道:“撤!” 只见郑自元唇角微勾,打了个响指,军兵们投掷长枪,五百精兵弓步举枪,动作整齐划一,百人的肩膀撑着铁胄发出金戈轰鸣之声。 “咻咻咻!” 又听数声长枪破空,一轮黑幕将那月光都遮得半点不透。 府兵们冲到最前面,结成一道人墙,拦住飞过来的长枪,石乙急急大喊道:“石甲,护送主子离开!” 石甲一个弯身,将精疲力竭的傅子苏扛上肩就跑,他脸色一抖:“石甲,放我下来!” 石甲一边狂奔,一边道:“主子,等回去你再罚我,您不能死,边关的将士们还在等您回去。” “傅贼休跑!”身后郑自元恼羞成怒,追赶而来。 “砰砰砰!” 此时听见远处传来爆破声,郑自元看向金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傅子苏离去的方向,挥手:“走!”五百京营调转方向朝着矿洞而去。 半刻钟前,矿洞中月书、柳无眠、柳丁三人走进了矿工们休息的地方,一个个人像是种萝卜一般,一排一排躺在破烂潮湿的草席上。 听见来人,众人纷纷起身,皆已穿戴整齐,忙道:“柳兄弟,我们都准备好了。”他是矿工领头张勇,也是同他们一样从各地抓来的壮丁。 柳丁道:“这是我们老大,你们听老大的安排。” 妇女和老人们惶惶不安,盯着月书,她的娇小身材与他们别无二致。 有些人一看是女子:“柳兄弟,你别开玩笑,我们怎么能听一个女人的。” 月书也不给他说第二句话的机会,闪身刀已架在那人的脖子上:“楚广王会带人剿灭此处,如今你们要么听我的安排离开,要么等着被朝廷问罪!” 众人都吓了一跳,纷纷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自己呼喊出声引来看守的官兵,没想到看起来娇小的女子居然有如此气势,又畏惧于自己被牵连问罪。 张勇带头劝道:“各位,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我相信柳兄弟,也相信柳兄弟相信的人。” 众人一向是听张勇的,张勇既然如此说,众人点头:“听大哥的。” 月书松手,那人一溜烟躲到了矿工们身后,这些人有老有少,有头发花白的老者,有三四十岁的妇人,亦有七八岁的孩童,个个骨瘦如柴,衣着破烂,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鞭伤。 他们惶惶不安,任谁见了都难免叹息,这世间居然还有如此苦难之地。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右脸颊上是一道长长的刀疤,刚刚结痂不久,迎着月书投过去的视线,往人 群后挪,缩成了小小一团。 月书对叶承允的恨意再次加深,月家祖训,世代子孙都要爱民,回馈于民,只有百姓安居乐业,才有月家的富贵,才有大丰的安定。 月书走上前,矿工们纷纷让开一条路,她从大荷包里拿出一把柚子糖递给那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一言不发,伸手抢过柚子糖塞了一颗进嘴里,露出惊喜的面容,可真好吃。 见孩子不回答,离得近的妇人道:“这孩子叫蔡成佑,父母是秀才,读过几年书,全家人都被抓了来,父母被那些个贼人打死了,只剩下他一个。” 其余的孩子们眼巴巴看着蔡成佑手里的柚子糖,不住地吞咽口水,蔡成佑犹如小狼一般将所有柚子糖都塞进了嘴里。 月书微微皱眉,只当孩子饿坏了,她将荷包里所有的柚子糖都拿了出来分给了孩子们:“都有,快吃吧,吃完我们就要行动了。” 众人在月书的指挥下开始行动,大人们有条不紊地搬运火药,孩子们嘴里含着糖,甜滋滋地干活也格外卖力。 待一切准备完毕,月书道:“山脚下有个庄子,你们可以先躲进那个庄子,把这个交给管事,他们会收留你们。”月书从怀中取出一张临时写的字条和一张下山的路线图,把地址告诉了他们。 “你们俩带着他们快走。” 柳无眠摇头:“不行!还是我留下,老大跟他们走。” 月书怒道:“报恩也要有个限度!我是老大还是你是老大?!” 柳无眠神情恹恹:“听老大的。” 张勇则接过路线图,再三感谢。一妇人惊呼:“蔡成佑不见了。” 众人四周张望都不见这孩子,月书道:“来不及了,那孩子我去找,你们快走,多留一刻就多一份危险。” 张勇点头:“那就劳烦您了。”带着矿工们朝着山林间逃去。 柳无眠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把她的脸狠狠印在心里。 月书找了一圈,都不见那孩子,眼看着时间快到了,只能返回,站在离矿洞数米远的位置,计算着时间,为他们多争取一些时间才好。 一队官兵匆匆赶来,“大人,就是他们,他们想炸矿洞。” 这个声音是那个蔡成佑! 她没有愤怒只是有些难过,难过这个孩子与生哥儿一般大,却是受尽磨难好不容易才活了下来,不能怪他,他只是想活下去吧,用他认为管用的方式。 月书深深地看了一眼那越走越近的孩子,叹了口气,打开火折子将引线点燃。 这边柳无眠带着人朝着山下跑,便遇见了巡逻的兵丁,她带着众人躲进了树林里。 “什么声音?”其中一个兵丁看着晃动的黑影。 “大半夜的别吓人,人都被困在另一个山头了,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我去看看。” 那士兵缓缓靠近,矿工们屏住呼吸,人人手中都拿着一把挖矿的锄头。 “砰砰砰”身后传来巨大的声响。 小兵立马调转方向,朝着声音来源喊道:“不好!”兵丁们朝着矿洞赶去。 45. 我们赌对了 躲在树丛里的矿工们也回头看向矿洞的方向,他们眼含泪水无声地哭泣着,悄悄捂着孩子们的嘴巴,生怕他们呜咽出声引来官兵,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安平侯带着人赶到的时候,就看见一个穿着甲胄的兵丁正在点燃引线,眼睁睁看着矿洞被炸毁,他火冒三丈,朝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追去。 那告状的孩子站在原地,以为会得到什么好处,也追着安平侯而去。 月书没有再多说,朝着山顶的方向而去,地图上翻过这座山便是虞城,那里是守将张立的地盘,与安平侯向来不睦。 “放箭!”众人弯弓搭箭,无数道箭羽朝着二人方向射去。 安平侯见此人轻功了得,竟然伤不到她分毫,他推开一人,抢过弓箭,眯着眼看着月书的身影,他肩胛骨收缩,拉满弦,只听“咻”地一声,那支箭划破长空直射而去。 那支箭来势汹汹朝月书射来,草丛中一人从身后扑了过来,义无反顾地拦在月书身后阻挡着危险袭来。 安平侯嗤笑:“本侯愿意成全此等有情有义之辈,赏他个五马分尸,哈哈哈!” 周舟也跟着笑了起来:“侯爷威武!”士兵们也跟着高呼威武。 月书伸手拉着那人一起滚落在地面,手臂的伤口因为牵扯渗出了不少血,她顾不得疼痛,观察着四周地形,看见前面有个巨大的岩石, 拉着那人左右错位奔跑躲在岩石后面,脚步不停往前跑,最终骂道:“你来做什么?!” 那人笑看着月书的手握着自己的手:“阿姐为何要做这么危险的事。” 月书握着他的手紧了紧:“阿九!我不想你再出事!不分一毫都不行!” “阿姐,我不怕的。” 月书察觉到不对劲,身后的人越走越慢,回头看向莫九:“你受伤了?” 莫九撒娇道:“没有,阿姐快跑啊,别回头,我还不想死。” 月书闻到了血腥味,不知是自己的还是他的。她从怀中取出两颗保心丸,一颗塞进莫九口中,另一颗塞进了自己口中。 伸手将莫九扛在肩上,莫九挣扎。 “别动,我的力气有限。”月书感受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崩裂,虽然疼痛,好在吃了止血丹伤口不再流血了。 “站住!” 安平侯从护卫手中接过弓箭,似乎是觉得好玩,第一箭故意射偏,擦着月书的发丝插在了地面 月书顾不得,继续朝着山顶狂奔。 莫九转过头去,犹如愤怒的小兽:“阿姐,天星镖。” “在荷包里。” 莫九从荷包里取出三个天星镖,朝着安平侯的方向掷去。 周舟连忙拦在安平侯的身前,天星标击中了他后背,安平侯挥开他,看向二人逃跑的方向。 “废物!给我追!” 她忍着疼一路狂奔,山顶近在眼前,山顶突然冲出一队人马,个个虎视眈眈地盯着二人。 莫九伸手遮住月书的脸,不能让他们看见阿姐的脸:“阿姐,放我下来吧。” 月书没有理会,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山顶奔去。 领头之人一阵错愕,随即笑道:“有意思。” 他侧身让开了一条道,放任二人翻过山顶,朝着对方喊道:“安平侯这是打算带兵攻打虞城了?” 安平侯道:“张立,你放跑逃犯,明日我就去圣上处参你一本!” 站在山顶的张立嬉笑道:“去去去,老巢都被人端了,还有空在这里闲聊。 安平侯眼神凝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他心血翻涌差点吐出一口血来:“走!” 紧赶慢赶,一行人赶到矿洞的时候,众人都不由得咽了咽唾沫,在他们踏入矿洞那一刻,四周黑压压的官兵站了起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安平侯这么晚了,散步吗?”傅子苏不咸不淡地看着他,猎物变成了猎手。 安平侯粗略估计,傅子苏人数比他多了三倍不止,若是全力拼杀,说不定还有一丝生机,他还不能死。 大声喊道:“杀!” 回应他的却是身后这人跪地求饶的声音:“求王爷饶命,我等都是被侯爷胁迫的。”眼看着大势已去,士兵们也不愿意送死,何况眼前这个是大丰的战神。 傅子苏听着他们求饶的话,再看看一脸错愕的人道:“侯爷,请吧。” 月书二人躲进了山洞。将莫九放下,才缓了一口气道:“阿九,我们赌对了,那人就是虞城守将张立。” 没人回应,她瞬间慌乱,拍拍他,触手却是黏腻的湿滑:“阿九!阿九! 莫九迷迷糊糊,只看到一片漆黑:“阿姐,我无事,一点小伤。”又见她小声啜泣;“真的没事,你看我还能动呢。” 话音刚落,就要抬起右脚,仿佛要证明自己的活动自如。 “师弟!” 莫九笑着,拉扯着胸口的伤口疼,忍不住龇牙咧嘴: “哈哈,阿姐,终于肯叫我师弟了。” “把药吃了。”月书从荷包里拿出药瓶递给他。 莫九虚弱道:“阿姐的荷包里总有好东西。” 月书伸手在荷包里面掏来掏去:“我这里面还有毒虫毒蛇你要不要看看?” 莫九求饶道:“不要不要,阿姐饶了我吧。” 月书道:“我去外面探探。” “嗯,我听阿姐的。”莫九看着月书离去的背影,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待月书再回来,看见莫九脸色发白,浑身都在发抖,她急忙过去,伸手探了探额头,好烫。 从他手中拿回药瓶查看,居然没吃!这个笨蛋。月书取出药丸,扒开他的嘴巴塞了进去:“阿九,你千万不能有事!” 还好还能吞咽,她一边落泪,一边连忙将捡来的干柴点着,这才看清莫九胸口和右腿上皆插着折断羽箭。 月书强忍着泪水,手中动作不停,恨自己当时只想着吃喝,若是多跟师父学学治病救人就好了。 全靠着偷来的药箱,她从山洞里找到一个破烂的铁锅,将采来的草药和蘑菇一起放进锅内,从荷包里拿了个罐子,撒了些盐巴进去。 她记得当时莫九受伤,师父用的就是这个草药。 洞内温度慢慢变得暖和,莫九渐渐苏醒,见月书正在扒他的衣衫,露出的胸前插着一支折断的羽箭,扎在离心口仅两寸的位置,他触碰断箭的手不禁一抖。 “阿姐,疼。”莫九眉毛拧成川子,眼泪从眼角挤出。 月书心口闷闷。 莫九面带微笑:“阿姐养的猫都是膘肥体壮的,阿姐能不 能养养我?” 月书叹了口气:“阿九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就够了,在食肆做个安稳的账房先生,所有的危险让我来担就好。” 她别过头去,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冷情冷性,如今见莫九为她而伤,她就忍不住内疚,恨自己太没用,没有算好一切。 莫九手足无措,急道:“好姐姐,你别哭,我不死的,从小到大,大大小小的伤都受过,比这厉害的也有许多次,真不至于。你别哭啊。” 月书闭上眼睛,声音略颤抖:“你懂什么!若不是师父的药,你以为你今日还能…” 莫九小心翼翼地伸手:“是我给阿姐麻烦了,阿姐会讨厌我吗?” 月书深吸一口气,伸手抚摸他的脸:“不会。” 傅子苏带着人赶到的时候就看到这一幕,月书怀里抱着个少年郎,轻轻拍抚着少年郎的头。 他压制住心头的不快道:“月书。” 月书惊喜地回头:“王爷,你来了,金矿的事处理好了?” “嗯,我带你..你们下山。”鼻尖传来一股奇异的香气,他走近火堆边:“这是什么?” 月书道:“是蘑菇草药汤,是给阿九做的。”见他看过来:“这次的事,多亏了他。” 傅子苏看了眼靠坐在月书身边的少年,那少年也如狼般的眼神盯着他,一瞬间山洞中硝烟四起。 月书纳闷:“你们怎么了?” 二人异口同声。 “没怎么。” “没怎么。” 月书点点头,从荷包里取出了小银碗放在石凳上:“阿九,等会儿我给你舀碗汤喝了暖和暖和。” 谁知被傅子苏一把夺过,走到火堆边舀了一碗汤,她还来不及阻止,就见他吹了两下一饮而尽,将碗递还给她。 “汤不错。” 月书尴尬地接过碗,那银碗肉眼可见的变黑,趁傅子苏没注意,连忙放进了荷包里,蘑菇没煮熟是有毒的啊王爷,见他没什么反应,应当问题不大。 还是先带阿九回去治伤比较要紧:“我们赶紧回去治伤吧。” 傅子苏皱眉道:“你受伤了?” 莫九打断道:“王爷叔叔,是我受伤了。” 傅子苏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月书憋住笑道:“小孩子不懂事,王爷我们走吧。” 三人坐着同一辆马车回程,傅子苏和莫九二人面对面,眼对眼:“叔叔是不是喜欢阿姐?” 傅子苏嗤笑:“别乱攀亲戚,小心伤口崩裂而亡。” 莫九拉着月书衣袖:“阿姐,他咒我。” 傅子苏视线落在衣袖上的那只手上,像是要盯穿了一样。 月书无奈道:“好了,你少说两句,身上还有伤,留着点力气。” 莫九突然身体软软倒下,头枕着月书的腿,昏了过去。 月书心中内疚,不该这么说阿九的,急道:“阿九,阿九。” “他没事。”傅子苏翻了个白眼,索性假寐。 车厢里傅子苏将发生的事都告知了她,她嘴角微勾,叶承允也该尝尝失去臂膀的滋味。 车厢外,石乙问:“你说这三人是怎么回事啊?” 石丙道:“你问我?” 石乙有些尴尬,也是,脑子缺根筋的石丙怎么会知道呢。 46. 面红耳赤 此时天蒙蒙亮,街上还没有几个行人,看到的也不会在意,这么华贵的马车也不是普通老百姓能够随意窥伺的。 马车到了月记门口停下。 傅子苏道:“石丙继续保护你吧,你可随意差遣。” “多谢王爷,我也不推辞了。”月书爽快接受,这一次为他冒了这么大的险,收一个暗卫也是应该的。 “饼饼,快来帮我把阿九抬进去。” 石丙早就听到了车厢内的对话,二话不说拽着石乙进了车厢,两人一起将莫九抬了进去。 莫九为了保持自己的威仪,全程闭着眼睛。 月书拱手:“多谢王爷,我先进去了。” “我与你一道。”傅子苏径直往食肆走去。 张婶一整晚心神不宁,翻来覆去,听到外间的动静,连忙起来出去看。 看见月书平安回来,张婶紧绷了一夜的心神这才放下,眼眶的泪都兜不住了,直往下流:“小姐,您终于回来了!” 月书笑着安慰道:“让您担心了,有王爷在我不会有事的。” “阿九受伤了,我得去给阿九治伤。” 石乙低头寻思,终于想起来了,阿九估计是真要死了。 一个仙风道骨的老头从门外进来:“诶!为师不在!你们就是这么霍霍自己的身体的?” 月书鼻头一酸,忍了许久的情绪,眼泪哗哗的流了下来,抱过去抱着老人:“师父!你还活着!” 司马亮拍了拍月书的后背,翻了个白眼:“瞧瞧这说的什么话!起开起开。” 月书这才松开:“师父,救救你的关门弟子,他快不行了。” “吃了保心丸了?” 月书点头,司马亮笑道:“那没事,老夫去看看。” 张婶朝着司马亮点头,道:“我去烧点热水。” 月书去后厨拿了一坛梅花酿,快步跟上司马亮:“师父,您怎么来了?”算起来有十年未见了。 司马亮老神在在:“来救你这两个孽徒。”他回过头看向傅子苏:“这谁啊?” 月书道:“大丰战神,楚广王。” 傅子苏嘴角抽抽,礼貌拱手:“晚辈傅子苏。” 司马亮笑着看向月书:“长得确实不错,配得上你。” 月书与傅子苏二人对视一眼,各自低头。 “师父!你胡说什么!”月书快步踏入了房门。 莫九眼前一亮,瞧见随之而来的司马亮,他连忙把头转过去嘟囔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哼,孽徒!”司马亮哼了一声坐在窗前,凝眉吓唬道:“离心口一寸,怕是无力回天了。” 月书急道:“师父,您快救救师弟吧。” 司马亮道:“把衣服扒了。” 月书伸手去扒莫九的衣服,傅子苏上前:“本王来。” 莫九弱弱道:“阿姐,我不要他。”接着“嘶”了一声皱眉道:“疼。” 司马亮道:“老夫的药箱呢?” 月书指了指内间的红木柜子,傅子苏道:“我去拿。” 月书还没来得及阻止,人就转身走去屏风后,这是月书的闺房,整个房间都是她的气息。 清晨的阳光从窗棂洒向那张雕花贴金的架子床,青色的帐幔绵延至地面,这里都是她最喜爱的摆设。 右边是一套红木打造的梳妆台,整个房间柔和淡雅,和她的性格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他收回视线走到了墙角,打开红木柜子。 他的脸倏地一红,藕粉色、嫩黄色、浅青色的贴身衣服就这么大剌剌地挂着。 他不敢乱看,心里默念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他心想这女人怎么能把药箱放在这种地方,连忙取了底下的药箱走了出去。 见傅子苏放下药箱撇过头去,脸上还有红晕,月书也忍不住红了脸。她才想起那衣柜里随意放的几件还未叠好的内衫。 莫九眼尖,瞧见了二人的不对劲,问:“阿姐?怎么了?” 司马亮打断道:“小孩子家家,别问。” 酒坛子打开,一股沁人心脾的梅花香掩盖了一屋子的血腥味,直冲莫九的鼻腔。 月书小心翼翼褪去莫九的衣衫,他胸口和右腿的伤赫然出现在眼前,月书随即将酒洒在了伤口上 莫九青筋暴起,忍着剧痛道:“真是可惜了这好酒。” 月书问:“师父,您来?” 司马亮背着手道:“你来,就当练手了,往日不好好学。” 月书神色凝重,好在师父在场,她一只手按住胸口伤口周围,另一只手握住箭杆,四周很安静。 月书直视他的眼睛,眉头微皱:“准备好了吗?” 莫九浑身肌肉猛地绷紧,下意识用手紧紧抓住床单,咬牙点头:“师姐,等我伤好了,能喝梅花酿吗?” “能,你想喝多少都给你喝。”月书额头汗水沁出,咬牙道:“我要开始了。” 傅子苏擦了擦她额头上的汗。 “一” “二” “三” 月书话音刚落,拿着箭的手果断用力,断箭拔出的瞬间,莫九发出一声闷哼,“阿姐…”话未说完身体一颤,猛地瘫软了下去。 月书急忙转头看向司马亮:“师父!” “正常,疼晕了。”司马亮打开桌上的药箱,眉头一皱:“我保心丸呢?” 月书弱弱道:“吃完了。” “你当糖都吃吗?再说有你的糖好吃吗?”司马亮摇头。 “师父,你快看看师弟。”她还是有些紧张,伤口有少量的血喷出,幸亏吃了师父特制的止血丸与护心丸,血液迅速凝固。 司马亮在创口撒上金创药:“问题不大,有老夫在他死不了。” 一块干净的纱布放在傅子苏的手上:“你来。” 傅子苏犹豫片刻,月书道:“我来吧。” 傅子苏接过纱布,动作娴熟地将伤口一一包扎,好久没干这种活了。 月书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地滴落:“多谢王爷。” 傅子苏想要伸手替她擦去,可又将手背在身后:“本王去上朝了,你自己身上的伤也处理一下吧,” 月书点头:“多谢王爷。” 傅子苏朝着司马亮拱手:“晚辈告辞!” “等等。”司马亮边说边搂着傅子苏的背往外走。 傅子苏回头看了一眼,月书正小心地替莫九擦额间的汗,那脸色可以说是难看的很。 司马亮挑眉:“你喜欢我徒儿?” 傅子苏连忙回头否认:“先生误会了,我二人只是互惠互利,并无男女之情。” “年轻人嘴挺硬。”司马亮嘟囔着往前走。 傅子苏快步赶上:“前辈说什么?” “什么?老夫说什么了?”司马亮一脸纳闷的表情,仿佛刚才的话不是他说的。 直至出了食肆,回了蔡府,那句话仍在他心间萦绕,久久未散 傅子苏走后,张婶才进来,看着昏迷中的人呢喃着:“阿姐..阿姐..” “小姐,究竟 发生什么事儿了?” 月书将发生的事都一一告诉了张婶。 她握住张婶的手安抚道:“过了年后,你陪亦宽去骊山书院读书,离京城也不远,我会来看你们的。” 张婶哭声戛然而止,不可置信道:“小姐不和我们一起走?” 月书摇头:“不了,我还有事没做,等我做完,我就去找你们。” 张婶不知所措,余光瞧见放在盆里的两件血衣,生怕被人发现:“我先去烧了。”急急地出了门。 张婶离去的背影似乎又矮了几分,或者她是真的吓坏了吧。她再厉害也只是力气大一些的妇人,况且年岁也大了,不能再跟着她担惊受怕了。 心里打定主意要将她们送走,日后食肆只会更加危险。 张婶穿过后院进了后厨,把血衣扔进灶火里,血衣在烈火中燃了起来,烧成了灰烬。 她心里越想越不安,小姐看起来故作轻松的模样,明显是安慰自己,怎么会解决得了,二皇子的婚约也还没解除,怪不得小姐要易容,京城太危险,实在太危险了。 她快步走进卧房,见生哥儿还在熟睡,摸了摸他的小脸,走到书桌旁坐下,写好信,揣进袖中。洗了脸对着镜子收拾一番,便出了门。 在一家临街连着三间大铺面门口站定,牌匾上写着汇丰票行四个字。 张婶抬步跨了进去,走到高高的柜台前,隔着铁栅栏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应该是店铺的掌柜,月家的生意上的人她不是很熟。 掌柜朝她看来:“客官是存银还是取银?” 张婶左右看了一眼,见没有其他人,从怀中取出信物举给那掌柜看,掌柜一下从座位上弹起来,恭敬道:“您这边请。” 张婶没有进去,从袖中取出信递给掌柜:“务必交给月家家主。” “好,好!”掌柜低头接过信,再抬头那妇人已经远去,他连忙派人跟上。 月书守在莫九床边,金奴不知何时进来,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 月书揉揉金奴的脑袋。 “阿姐,你摸摸我的脑袋吧,我头疼。”莫九用虚弱且带着可怜巴巴的语气说道。 月书抬头看向莫九,手放在他的额间:“醒了啊。”探了探脉:“现下感觉如何?还有哪里不舒服?” 莫九摇头:“阿姐,我想喝梅花酿。” 月书拍了一下莫九的手,嗔道:“酒鬼一个,等你恢复了自会给你喝。” 莫九瞬间感觉头也不疼了,师姐酿的酒可是千金难求。他也只是沾了师父的光喝过几次,师父还小气吧啦的,叨叨好几个月。 他才想起来:“师父呢?” “师父去休息了,待你伤好了和师父一道回去,你想喝多少就给你带多少。” 莫九感觉心口像被狠狠插了一刀,别过头去: “那我不喝了。” “小孩子少喝点酒好,我去熬点粥,你好好躺着休息。”月书起身去了后厨, 莫九嘟囔着:“我是食肆的账房莫先生,我还有亦宽徒弟,哪里小了?” “好,你长大了,我去厨房弄点吃的。”月书走进厨房,空气中弥漫着轻微的焚烧衣物与血的味道,若不是自己鼻子灵估计都闻不出来,张婶坐在灶前发呆,心事重重的模样。 “张婶,家里还有小米吗?” 张婶立马站起来说:“有,有。”就跑去地窖。 司马亮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走,与张婶撞了个满怀,抬头一看见张婶魂不守舍。 “这小姑娘怎么了?” 47. 唇齿之间的博弈 月书听见,靠着厨房的窗边道:“师父,张婶都当奶奶了,你还叫她小姑娘。” “也不看看老夫多大年纪了,就是她八十在我眼里那也是小姑娘。”司马亮走进厨房:“今儿做什么吃食?” “师父,我手都受伤了。”月书撒娇。 司马亮不为所动:“老夫这一个月在山上那是吃不饱,穿不暖,那衣服都穿不上了。” 月书眼眶红红:“师父,我到底是不是你的亲徒弟?” 司马亮摆手道:“好了,收起你鳄鱼的眼泪,随便做点粥吧,就以前做的那个药粥。” 张婶将小米拿了进来。月书叮嘱:“张婶去看看亦宽吧,准备一下衣物,明日一早便要送去书院读书了。” 张婶点点头出去了。 司马亮叹气道:“阿书啊,这有些事不能急,家里能帮忙的就找家里,一个小女娘没必要扛这些。” 月书取了小米在清水中冲洗,放进锅里:“师父您老人家悟道,应该也知道死道友不死贫道的道理,关键时刻我一定把包袱丢了。” “就你贫嘴!” 月书哈哈笑着,挑几颗红枣,去核以后倒进沸水里。 不一会儿锅里就冒出咕噜咕噜的热气。 满屋都是小米特有的谷物香气,完全覆盖了那若有似无的怪味。 司马亮鼻翼翕动,夸奖道:“这普普通通的小米粥,在我徒儿手里也是如此香,怕不是厨神下凡。” 月书左手拿着锅铲,动作柔和,搅的时候动作很缓慢:“师父还说不是为了吃食来寻我的?” 司马亮吹胡子瞪眼:“岂有此理!为师是这种人吗?” 月书笑眯眯也不戳穿他:“师父最最好了!” 月书盛了两碗粥,一碗放进食盒里,一碗放在小饭桌,又去柜子里取了一坛油焖笋,一壶酒。 司马亮接过梅花酿,打开盖子,闻了一下:“你去吧,为师自己来。” “好,师父慢慢吃。”月书提着食盒往外走,就听到身后司马亮哼歌的声音。 月书嘴角微勾,真好,师父还好好活着。 “阿姐给我煮粥了?” 一碗金黄的小米粥放在了床前的小桌板上,米粒如朵朵金桂开了花,表面一层厚厚的米油,几颗枸杞点缀其上。 莫九迫不及待想要喝,月书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莫九吸了一口,舌尖轻轻一抿,微微的清甜化在了舌尖,如同走进了乡间的田野小路,带着阳光洒在谷物上的特殊香气,尤其还有特殊药香。 莫九好吃的眯起了眼,五年前也是如此,他遇难之时被阿姐救下,彼时他还只是八岁稚童,被人追杀身受重伤,若不是阿姐一碗碗米粥掺入了药酒活了他,这世上哪还有莫九这个人。 月书道:“慢点喝,没人和你抢。” 莫九喝完一大碗小米粥满足道:“阿姐,我还要一碗。” 傅子苏上完朝,朝服都没换,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月记,一进门就看见二人交握在一起的手。 上一世他被杀后,一直跟在月书身边的,就这小子。俨然不是普通的同门之情,否则也不会保护她而死,只是这个女人傻乎乎真把他当弟弟。 傅子苏看向莫九的眼神满是防备,浑身的气压低得可怕 莫九握着月书的手紧了紧道:“傅叔叔来了啊。” 月书看向他,微微皱眉道:“王爷,可是朝上不顺利?” 傅子苏盯着她片刻,抓住她的左手,拉着她就往里屋走。 屏风外传来莫九的喊声:“老男人!你要对阿姐做什么!” “砰砰砰”,这是他急得拍打着床板的声音 月书甩开他的手,急道:“阿九,我没事。你受伤了别乱动。” “阿姐,我来救你。” 傅子苏微微皱眉感觉到手心空空,视线定在她身上。 她正转身走向外间,关心着师弟。 “阿九,听话,我没事。” 傅子苏再次禁锢住她的手,将她逼到了床沿,双手与她十指紧握,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薄唇。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这只浑身长满刺的小兽撕碎,她是他的,上一世就该是他的。 月书手心吃痛,心口没由来的狂跳,眼神狠狠地盯着他,声音颤抖:“你做什么?” 傅子苏压低声音,质问:“你和他什么关系?” 月书疑惑:“他?” 傅子苏松开一只手,指向屏风外面的床榻:“他凭什么睡在你的闺房外?” 她脱口而出:“他是我师弟,我们从小一起吃,一起玩,一起睡,不对,你凭什么质问我?” 他只听见了一起睡,其他什么没听见,他面沉如墨,恶狠狠地盯着月书,想将她吞吃入腹。 他整个人贴近将月书压在身下,捧着她白皙的脸,道:“到底哪一张脸是你的?” 月书手心冒汗,不明所以:“你什么意思?” 外间还不断传来“阿姐,阿姐,阿姐”的叫声。听得傅子苏心烦意燥! 傅子苏的唇肆无忌惮地朝着她扑去,唇齿之间充满了冷冽的气息与野兽般的占有欲,月书发出一声轻哼。 她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伸手想要推开他,但是耳边嗡嗡直响,无力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他的衣襟,支撑着发软的身体,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她脸憋得涨红,快要窒息的时候,他才舍得离开她的唇,他嘴角微勾,看着她的眼神火热又暧昧。 月书抓住间隙,猛地推开他,微微弯腰大口呼吸新鲜空气,抬头怒道: “傅子苏!你疯了!” 傅子苏被推了一个趔趄,站稳后,喘着粗气摇头:“本王…本王没疯。” 外间传来“扑通”一声,月书急了,挣扎地起身,生怕莫九出事。 “你别走!”傅子苏抬起的手落在半空。 月书后退几步,脑中灵光乍现,难道是半夜的那碗蘑菇汤?她连忙从荷包中取出一颗药丸塞到傅子苏嘴里:“你中毒了,把药吃了。” 谁成想他居然吐了出来,语气带了点娇嗔:“本王没有中毒。” 月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杀伐果断”的楚广王,他在撒娇?果然太不正常了!眼见着硬逼不行,又怕外面莫九随意挪动,伤势加重,她直接将药丸塞进自己嘴中,反正上辈子也不是没亲过! 她豁出去了,脸红到了脖子根,一步步走进,将傅子苏推倒,将他压在身下,俯视着他,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在他耳边轻轻呢喃:“乖~姐姐喂你。” 他眼角绽开了灿烂的笑,十分配合地贴近她,待他放松之际,她覆上他冷冽柔软的唇,将药丸渡入他的喉间。 见已经得手,月书立刻松开手,向后退,谁知他的脸向前进一步,不给她半分逃离的机会。 月书恼怒,这简直是狗皮膏药!来来回回好几次都没成功。 只听“砰砰”的声音传来,才打断了这 场拉锯战。 待傅子苏呆楞之际,月书迅速起身,转头看向声音的出处,莫九撑着身体,半个身子被压在屏风下,睁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们。 月书心里咯噔,使劲推开傅子苏,但是这男人双手禁锢住她,力大如牛,她只能放弃抵抗,尴尬道::“阿九,你怎么样了,疼不疼?” 莫九恶狠狠盯着傅子苏那双环抱着阿姐的手,牙齿咬的咯咯作响:“阿姐,他欺负你。” “没有,他中毒了,大姐给他解毒。”月书脸不红心不跳,狠狠掐了傅子苏的脸,怒道:“还不松手!” 傅子苏的脸颊肉眼可见的红了。 “真的?”莫九疑惑,治毒是这么治的吗?他也想中毒。 月书点头:“当然是真的。”原本也没有什么,他中毒,她解毒而已。 傅子苏右手按这太阳穴,用力摇了摇头,眼神从方才的疯狂变得无比清明。 月书心想:看来是毒解了,正要说没事,四目相间之际,傅子苏像老鼠遇见猫一般跑了。 “你看,毒解了,谁让他抢着喝我给你熬的蘑菇汤。”月书推开屏风,屏风下面的凳子挡住了,幸好莫九没被砸坏,连忙将他扶到床上躺着。 莫九似懂非懂地点头,脸皱了起来:“阿姐,我疼。” “阿九,我给你看看。”月书连忙给他把脉,松了一口气:“还好有师父的药丸,你以后可不许再这样,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莫九撇嘴道:“那我还不是担心阿姐。” “你放心吧,傅子苏那样的阿姐我能打十个。”她心想这毒蘑菇汤的毒性也忒奇怪了,早不发晚不发,过了几个时辰才发,真是稀罕的体质。 傅子苏摸着被掐疼的脸,匆匆回到府邸,进门的时候还差点绊了一跤。 石甲乙连忙上前扶,问:“主子您脸怎么了,怎么这么红?” “被蚊子叮的。”傅子苏眼神冷冽:“金矿那边处理的如何了?” 石甲连忙回答:“主子,山上的金矿已经运到户部,安平侯已下了大理寺诏狱,安平侯府也已经查封了。” 石乙余光看着主子的耳垂,也红得很,纳闷这大冬天的哪来的蚊子,见主子不很高兴,也不敢再问。 “嗯,匀一箱金矿出来,本王有用。”傅子苏手指扣了扣书桌,勾了勾手指。 石乙凑近认真听,听着听着神情从严肃变得讶然,最后一副了然的表情,拱手道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待石乙走后,书房里只有傅子苏一人,他伸手从抽屉里取出那个兔子吊坠,手指在兔嘴唇上抚过,继而抚过自己的唇。 脑中回荡着方才火热的画面。他一向克己复礼,这是第一次如此疯狂想要占有她,一想到她的主动,他心中的火更加难以抑制。 他顺手将吊坠待在脖颈见,塞在了最里面,温润的玉坠贴近肌肤,他甩甩头,克制心中的杂念。 还是眼前的事最为要紧,将士遗孤们已经等了太久了,接下来就该盯着户部放抚恤金,以免叶承允再起什么幺蛾子。 此时走出书房的石乙这个大嘴巴,回头就告诉了石甲、石丙二人,石甲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眼睛一亮道:“我去买些草药给府里驱驱虫。” 石丙道:“今天的小米粥真好喝。” 石乙摇摇头,这两个憨货,他看了看食肆的方向若有所思,一定是隔壁食肆的蚊子! 他摇摇头,带着疑惑办事去了。 48. 一起包饺子。 与此同时的安平侯府上下挂起了白幡,侯夫人穿着素色丧服,面容枯槁跪在最前面。身后仆妇惶惶不安,不知侯府犯了何罪。 大理寺王大人带着羽林卫将安平侯府团团围住,站在最前面的史公公手中明黄色的圣旨展开,尖利的声音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平侯乃勋戚重臣,理应恪守国法,私开矿脉,侵夺官山。实属罔顾君恩,藐视朝廷。府中一应家眷仆妇,流放千里。除其爵位,斩监候,以儆效尤。钦此。” 随着旨意宣布,所有人哭的哭逃的逃,但是他们怎么可能逃得掉。 官兵们一声令下:“抗旨不尊者就地格杀!” 此话一出,满府噤声,无人再敢逃窜。 侯夫人跪在最前面,似乎听不到周围的嘈杂,眼睛红肿。史公公叹了口气上前安慰道: “贵妃求了圣上,周夫人日后于梁家家庙中,带发修行,其女周烟接连杀害多名女子,为平息民愤,尸身悬挂于城墙示众。” 她始终没有任何反应,直到听到悬尸,眼睛猛地瞪大,双手抓着史公公的衣服下摆:“不可能,烟儿不可能是凶手,烟儿从小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你去求求贵妃娘娘,重新调查,烟儿乖巧得很,绝对不会杀人的!” 史公公浮尘一甩,安平侯夫人的手一下子落空,再想伸手,手被周让抓住。 周让上前双膝跪地,拉着她的手痛哭:“母亲!母亲救我!求姨母救救我。” 她突然疯魔,顾不得求情,低下身狠狠掐住周让的脖子,嘴中不住道:“庶子,还我烟儿命来!” 周让用力反抗,整日被酒色所迷,哪有什么力气,被她掐得脸色通红,两条腿不住地乱踢。 史公公冷冷地看了一会儿,见周让开始反抗,抓住安平侯夫人的头发狠狠一撤,被掀翻在地,整个人骑在安平侯夫人的身上:“疯子!疯子!” 史公公急忙拦道:“快!拉开,玉贵妃要她活她就不能死。” 羽霖卫的人上前拉开了二人,将周让拖走。侯夫人哈哈大笑,似是疯癫,谁也不理会,站起身继续朝着灵堂的方向而去。 嘴中念叨着:“周震,你机关算尽,还不是被你的主子一脚踢开,害得我儿落得如此下场,哈哈哈哈哈。” 侯夫人的笑声在安平侯府回荡。 阳光从窗缝照了进来,月书抬手遮住了眼,这天色已是晌午,这几日实在太累了。 她一个鲤鱼打挺,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朝食还未做!快速洗漱了一半,边走还边打着哈欠。 走进后厨便看见大家围着小饭桌,说说笑笑,莫九和师父面对面坐着,靠窗边坐着张婶,张婶的对面坐着两小只,亦宽和稚雪。 包子挤在身边,你来我往抢占着地盘。 亦宽抬头道:“姐姐,你醒啦?” 月书点头:“昨天太累,睡的晚了。” “哼,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你看看你都亏空什么样了?手上的伤反反复复,还要不要好了?!”司马亮放下手中的筷子,吹胡子瞪眼。 张婶放下手中的饺子皮,站起身:“快过年了,给大伙儿做点饺子。我来给你下碗面。” 月书连忙摆手,快不过去,按住她的肩膀:“我想吃饺子,我也要包。” “都没座了,阿姐找个地方坐着就好。”莫九笨手笨脚的将肉馅勉强包进了饺子皮里。 月书搬了把椅子坐在司马亮身边:“师父!你不清楚,你知道食肆关门一天得有多少损失,少赚多少钱吗?” 司马亮顺势拉过她的右手,伤口掉了一层皮,又连着一层皮,露出里面还未完全恢复的嫩肉:“你自己看看,这起码得养个十几日才能好!” 月书笑嘻嘻道:“师父是心疼徒儿的手,还是心疼我做不了饭? “去去,你以为,为师缺你一口吃的?”司马亮左右手同时给她搭脉,时不时地摇头。 几人一道盯着司马亮,良久,莫九忍不住了,紧张道:“师父,你倒是说话呀!” 司马亮松开手,捋了捋下巴的胡子,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道:“为师给你开个方子:修养半月。” “那不行,城外庄子里还养着一群人呢!”月书拍拍手腕,嘟嘴道:“面粉都弄手上了。” 司马亮指了指她的鼻子:“平时小气吝啬,辛辛苦苦赚的钱去养别人。” 月书微微皱眉,擦掉鼻子上的白面:“没办法,他们也是受害者。”师父肯定是故意的。 司马亮反问:“你能确定那些人不会对你不利?” 张婶边包饺子边试探道:“我和亦宽要不也去庄子里住着,也好帮着小姐看着他们。” 月书打断道:“不行,亦宽得读书,将来才能有出息,庄子里有柳无眠二人,应该不会有问题。” 司马亮微微皱眉。 亦宽一直低着包饺子,一言不发,可见是不想离开食肆。 这几日习武,原本白皙的小脸也深了一度,身上的补丁衣服也已经换成了清清爽爽的衣裳。 月书上前伸手捏了下他的脸:“亦宽还记得阿姐说的话吗?” 亦宽点头:“记得,好好读书,以后做大将军保护阿姐。” “亦宽真棒!来我们一起包饺子好不好?阿姐都馋哭了。”月书拿起一张饺子皮,包了许多肉。 包子左看看右看看,来食肆这么久了,有时候大家说的话他都有些听不懂,总觉得是什么了不得的事,还是包饺子吧嘿嘿。 大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冒着热气,又圆又大的白菜饺子一颗颗落进了水里,不消片刻就浮了起来。 “东家,好香啊!”包子鼻子翕动:“跟小时候俺姥姥做的味儿一模一样。” 莫九白眼道:“别乱认亲戚。” “嘿嘿,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月书见二人斗嘴笑道:“坐下来一起吃吧。” “张婶做的饺子最好吃了!每每过年最想念这口。”莫九拿着碗从锅里舀了十几只饺子。 “我也好久没吃过,姥姥做的饺子了,我想姥姥了。”包子边说边回忆,眼眶微红。 莫九夹起一颗饺子塞进包子嘴里:“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包饺皮子在包子嘴里,来回打转,囫囵吞了进去,眼泪都从眼角掉下来了:“莫先生你想烫死我。”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又斗了起来。 金奴不知何时跳到了月书的腿上,喵了二人一眼,前爪子挠了挠耳朵。 稚雪睁着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姐姐,他们几岁了?” “十三岁。” 稚雪眼珠子一转,若有所思道:“姐姐,我三岁就不这样了。” “扑哧!”月书笑出了声,二人也不吵了,纷纷不可思议地看向稚雪,没想到被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嘲笑 了。 亦宽一脸佩服地看着稚雪:“雪妹妹好厉害!” 稚雪灿烂一笑,嘴角两个小小的梨涡,特别喜庆:“我可比你大,你得叫我姐姐。” 亦宽一愣,死活不愿意叫姐姐。 一大锅饺子,八张嘴一下子就吃完了。 张婶回房打包行李,莫九拉着亦宽扎马步,三人各自做着事,月书则留在后厨准备张婶和亦宽出远门的干粮。 司马亮吃完饺子,从柜子里拎着梅花酿出门去了。 司马亮拎着酒,穿过街巷,站在远山书院的门口,叩响大门。 从里面出来一位老者,打着哈欠半个头伸出,见到来人一下子精神了:“您怎么来了?” 司马亮抬手,酒坛子在眼前动了动:“老余,还不快带去见见远之。” 老余连忙把门打开:“山长收到您的来信,已经等候几日了。”司马亮跨进门,熟门熟路地往前走:“想我徒儿的梅花酿吧。” 司马亮瞧见站在老余书桌前正作画的小孩:“这谁家娃娃,长得这么漂亮。” 谢远之摆摆手:“带瑜文出去玩吧。” 六岁的瑜文眼睛一闪,眼底似有金光,他想到什么嘱咐道:“不许去池塘。” 瑜文耷拉着脑袋:“是,外祖父。”转过身蹦蹦跳跳地出门去了。 司马亮一脸诧异:“这是谢婉的儿子?” 谢远之点头,随之气道:“婉儿刚过世不足半年,那厮又娶了新夫人,我便将瑜文接来,省得收后母搓磨!” 司马亮一听比他还激动,一拍桌板:“嗯,欺负我侄女!我去拔了他的皮!” 谢远之摆手:“罢了,我做主婉儿与他和离了,这孩子他不喜欢,便跟着母亲姓谢,日后莫要再有干系才好。” 司马亮竖起大拇指:“远之兄好样的!你可是帝师,这谢家真是被猪油蒙了心。” “如今的皇帝沉迷美色,不理朝政,怕是早就忘了我这个老师了。”谢远之一脸无奈:“新夫人是枢密院林山的堂妹,正是如今皇帝最器重之人。” 司马亮将酒坛子打开,熟门熟路地从他的柜子底下的小抽屉里取出两个酒杯,自顾自地倒满酒杯:“咱们小酌一杯。” 谢远之接过,一股淡淡的花香萦绕鼻尖,举起饮了一口,入口瞬间生津,仿佛在空口嚼着梅花,清雅极了。 “嗯,就是这个味儿,还是你徒儿省心,还给你酿酒喝。” “诶~”司马亮摆手:“别提了,一声不吭就离家出走了,一个人在京城开了家食肆。不愿嫁二皇子,看着与楚广王两情相悦。” “诶!”俩老头一顿叹气,不省心啊不省心。 “怪不得你会来京城,我记得当年你可是逃出京城的。”谢远之自斟了一杯,一饮而尽。 司马亮又给他满上:“你慢点喝,也别发愁了,我给你送两个学生,让你解解乏。” 谢远之道:“什么学生?” 司马亮举杯去碰他的杯子:“一个是老夫的徒孙,尚算机敏,一个长得玉雪团子般,你见了一定喜欢。” 谢远之将杯子往回收,挑眉道:“你把我这当托儿所了?” 司马亮身体前倾,酒杯向前碰了一下道:“师弟,就帮帮为兄吧。” 谢远之喝了一口酒,看在梅花酿的面子上,道:“既然师兄再三请求,那送来吧,正好与瑜文做个伴。” 49. 有我在。 马车到了食肆门口,车厢里面炭火烧的暖暖的,包子抱着行李,掀开车帘,直接目瞪口呆。 车厢里有软塌有长椅,软塌上垫得厚厚的毯子,摸起来柔软细腻,外面看起来是平平无奇的普通棉布,内里却是千金难买的蚕丝所制。就算是路上累了,睡上一觉也极其舒适。 紫檀木的桌案上,摆放着七八种孩子爱吃的小零嘴,包子顺手偷拿了一颗蜜饯放嘴里,露出惊艳之色,心里感叹,不愧是东家的手艺。 他将包袱放进长椅下的抽屉,抽屉的空间非常大,里面居然放着一整套的文房四宝。若是他没看错,那可是群砚之手的端砚,当初在风雅集跑堂时,在天字号房见过一次。 东家也太豪横,想过月记赚钱,也没想到这么赚钱啊! 他放完东西赶紧出来,再看一眼这外表称得上破烂的马车,低调,东家真是太低调了。 张婶抱着月书依依不舍,一遍一遍拍打着她的后背:“你爱吃饺子,我多包了一些,放在地窖里,想吃了记得煮。” “好,您好好照顾自己,我会常来看你的。” 张婶松开手,从怀里取了一个布包,递给月书:“这里面是我这几年攒下的,小姐做大事需要钱。”打开布包里面是沉甸甸的铜钱、银两,几片金叶子。 原来这些年给她的银两,全部存了起来留给了她,怪不得亦宽一直穿着打补丁的衣服。 月书鼻子一酸,仰头深吸一口气:“你自个儿留着,出门在外到处要花钱,我有钱,我可是首富之女!” 张婶不肯,眼眶有泪打转:“我知道,我知道,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只能做这些。”将钱塞到月书怀里。 她生怕哭出了声,让月书难过,立马转头紧紧攥着亦宽的手转身上了马车:“回去吧,别送了。” 亦宽探出脑袋招手:“姐姐不哭,等我长大保护你!” “好!” 月书手里的荷包犹如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马车渐渐消失在街角,她站在原地良久,轻拭眼角的泪痕。 “站这儿干嘛呢?” 月书一愣,抬眼看见司马亮提着一尾大鱼,慢悠悠地走了过来,那鱼还在努力地蹦跶。 “师父,想吃鱼?” 司马亮走到她面前,把鱼拎高:“晚上炖汤,好久没喝三鲜汤了。”踏入了食肆。 听见身后司马亮随口说了句:“哦,对了,亦宽那孩子,年后送远山书院去。” 月书动作一顿:“师父?” 司马亮道:“我去找了谢远之,稚雪也去。女孩子家家的,还是要多读书。” 月书呆呆道:“可他们已经走了。” “走了就不能叫回来?”司马亮拍了拍她的肩:“你放心把他们送这么远?” 说实话,无论是哪里她都不放心,恨不得把他们揣兜里才好。师父说的对,不如放在身边,原本也打算让亦宽去远山书院的。 月书似乎是想明白了,抱着司马亮的胳膊:“多谢师父。” “傻丫头,还不去追。”司马亮刮了一下她的鼻头。 月书笑着转身,站在了门匾上写着蔡府的朱漆大门前,伸手叩响了门环。 门从里面打开,走出一位老婆婆,身穿着厚厚的棉袄,像是很怕冷:“女郎有事?” 月书道:“找王爷,不知他在不在?” 老婆婆一愣,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女郎来找过主子,好奇地上下打量她:“您贵姓?” 月书道:“月,日月的月,单名一个书。” “原来是你啊。”她打开门,转身往里走,开心地招呼道:“进来吧,你叫我林婆婆就行,主子今日出门办事了,您在客厅等等他。” “林婆婆,我不进来了。”没想到蔡府的婆婆也知道她的名字,显然没见过她,刚才还问她的名姓。干脆抱着试试的心态道:“我想借匹马。” 老婆婆道:“马啊,在马厩里,我去牵马。” 月书赶紧道谢:“多谢,婆婆。”内心却是万分焦急,也不知道张婶有没有出城。 不一会儿老婆婆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马出来了:“等急了吧,快牵着。” 月书接过马缰绳,道谢:“多谢婆婆。” 老婆婆挥挥手:“客气啥,去吧,去吧。” 月书翻身上马朝着城门的方向而去,她急赶慢赶才赶到城门,拿着一块碎银子,问了守门的兵士,马车已经离开有一段时间了。 另一个守门的兵士嘀咕:“怎么又来一个问那破马车的。” 月书神色一凛,也抛了一块给他,便策马扬鞭往城外而去。 一连走出城外五六里地都没看到马车,只有两条车辙印子,瞧着是朝着苍梧山而去。月书心中砰砰直跳,万分后悔让他们离开的决定,她强作镇定继续寻找。 林子边上正是张婶乘坐的马车,领头的马已经不知道跑去了哪里,看着像是人为砍断的。 月书下马查看,车夫被一剑封喉倒在地上,脖子上的鲜血喷的到处都是。 她听见自己牙关打颤的声响,攥紧车帘掀开,车厢内空空如也,出门时打包的细软和吃食静静地躺在地上被翻得乱七八糟。 她的声音就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般,抱着侥幸的心理喊道:“亦宽?” 车厢长椅的抽屉下传来极其微弱的抽噎声,带着孩童特有的哽咽。 月书脑子里一直紧绷的弦“铮”地断了,她几乎是扑过去的,手指放在抽屉的缝隙,猛得一拽。 亦宽卷成一团在狭小的抽屉里,身子不停地抖着,他抬起头,一双肿的通红的眼睛看着她,脸颊上还有未干涸的泪水和鼻涕。 “哇!”他撕心裂肺地哭喊,整个人扑进月书的怀里,手死死攥住她的衣襟。 月书一把将他搂紧,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声音发颤:“你阿奶呢?” 他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个小大人一般,抬手擦干了眼泪,下巴微微扬起,吸了吸鼻子摇头:“阿奶骑着马引坏人去了。” 远处林间隐约间传来了打斗声。 月书猛地抬头望向那片林梢,风送来一丝极淡的血腥味,仿佛上一世的情景再次重现。 她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低头对上亦宽那双努力镇定的眼睛:“抱紧我,我们去找你阿奶!” 一大一小坐在马背上,月书一鞭子打在马背上,马儿似是感受到了她的急迫,一声长鸣,四 蹄蹬地,朝着林间冲去。 月书一手死死箍住怀里的亦宽,另一只手握紧马缰绳绞了又绞,粗糙的麻绳勒紧掌心,传来火辣辣的疼,让她的精神异常清醒。 身边的风猎猎作响,林间刮起了大风,枯枝败叶打在脸上,她只是死死盯着前方。 林间的打斗声越来越清晰,她听到了兵刃交击的铿锵声,似乎有十余人。心下更加焦急,“驾”一夹马背,马儿疾驰。 冲出林子的一瞬间,视野开阔,露出一片被踩踏的稀烂的草地上,十几人互相颤抖着,分不清敌我。 “嘘”地一声,枣红马像是得到了指令朝着林间而去,月书皱眉,勒住马缰绳,那马儿不为所动。 她望向前方,眼睛一沉,是傅子苏,站在几个身着盔甲的兵士旁边,她任由枣红马将她带到傅子苏身边。 待走进,月书眼睛猛地一颤,那几名士兵护在身后的居然是张婶,张婶身上满是鲜血。 她来不及勒马,抱着亦宽直接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傅子苏连忙上前,用身体接住了她们,后背直接撞击地面。 月书随手捡起半截断了的树枝,疯了一样架在傅子苏的脖子上:“你对张婶做了什么?” 树枝十分锋利,若是她不慎用力,尖端便会扎进颈间,傅子苏眼底有半分落寞:“张婶没事,你别急。把它放下。” 石乙急得团团转,赶忙上前解释:“女郎误会了,主子救了张婶,您快放开我家主子吧。” 亦宽在月书和傅子苏的怀里挣扎:“姐姐。” 月书猛地松开了树枝,抱着亦宽朝着张婶的地方跑去。 她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去探张婶的鼻息。亦宽不敢出声,生怕一出声阿奶就没了,他忍着鼻尖的酸涩盯着月书的表情。 “还活着。”傅子苏站在她身边。 月书没有理会,感受到张婶轻柔的呼吸,她朝着亦宽点点头,亦宽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坐在了地上,抱着张婶,低声抽泣了起来。 月书接着给张婶把脉。 傅子苏刻意放轻了声调:“你…放心,我已经给她用了最好的金创药,我们赶到得及时,只是一些小伤,体力不支才晕过去的。” 月书这才缓缓转过身来,感激道:“多谢王爷救命之恩。”视线落在他颈间的血点,是方才她太过用力:“抱歉。” 傅子苏摇头:“我没事,我让石甲去叫马车了。” “多谢王爷。”月书再次道谢,坐在了张婶的身边,握着她和亦宽的手静静地坐着。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手掌心,是被马缰绳勒出的血痕,他眉头微微皱起:“你的手处理一下。” “不用了,多谢。”月书轻声拒绝,这点痛算什么,她就该多疼一疼才好,这样就不会让身边的人受难了。 傅子苏蹲在她身边,从怀里取出金创药,看了眼亦宽,亦宽松开月书的手。 月书看过来,傅子苏拉起她的手,轻柔地将金创药洒在她的伤口,从怀中取了一张锦帕替她仔细地包扎:“你不必自苦,有我在。” 月书心头猛地一颤,抬起头与他温柔地目光对上,心头砰砰直跳,脱口而出:“就算如此,王爷欠的饭钱还是要还的。” 50. 坐稳了。 马车轱辘的声音越来越近,司马亮掀开帘子跳了下来,急忙道:“小姑娘呢?” “师父,我在这儿。”月书挥手。 司马亮蹲下,给张婶把脉,皱着眉看着二人:“小姑娘都伤成这样了,你们还有心思打情骂俏。” 两人均是一愣,月书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分:“师父,你老糊涂了吗?”她不敢回头去看傅子苏,耳尖却不受控制有些热,一定是被师父气的! 亦宽点头:“叔叔在给姐姐治伤。” 司马亮呵呵一声,弯腰抱起张婶进了马车,亦宽跟着上了车,月书也跟着上车,司马亮掀开帘子道:“我带她去远山书院,那里安全。” 月书点头,有师父在张婶的伤一定能好,如今食肆被盯上了,确实不是养病的地方,况且她也很难保证安全。 司马亮看向傅子苏,郑重道:“你保护好她。” 傅子苏点头:“前辈放心。” “嗯。”司马亮放下帘子:“走。”马蹄声跟着车轱辘声越走越远。月书望着马车消失在茂密的树林间,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她回过头来,尴尬一笑:“师父他就爱胡说八道,王爷不必在意。” 傅子苏垂着眼“嗯”了一声,声音淡淡的。 “金枣。”枣红马吐着气朝这边走来,站在他身边,傅子苏翻身上马的动作比平时更利落,伸出手:“这里交给他们善后,本王送你回去。” 月书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在他的掌心。 他看着她的指尖微微蜷缩,似乎还带着犹豫,他没有给她反悔的机会,握住那双柔软细瘦的手腕,轻轻一提。 她整个人被轻飘飘带起,侧坐在马鞍上,紧接着,他铁板一般的胸膛贴了上来,手臂从她身侧绕过,攥住缰绳,两人隔着一层小小的距离,不会贴得太近。 她松了一口气,坐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心想也不是第一次了,没什么大不了。 马蹄刚动,她整个人往后一仰,他反应迅速,手臂直接压上她的腰肢,将她按在怀里,严丝合缝,半点空隙也无。 她整个人僵住了,后背抵在他胸口,连呼吸都快暂停了,傅子苏垂眸,声音像是哑了半分:“坐稳。” 她双手紧紧抓着马鞍,心怦怦直跳,震得她有些心烦意乱,可能是方才受了惊吓。 几息后,他手臂缓缓松开,退回适当的距离,淡淡开口,呼吸拂过她的头顶发间:“今日之事,我会查清楚,你放宽心。” 月书盯着那枣红的马鬃毛,心中懊恼,她太自信了,如今张婶因为她受了重伤,她必须做个了断,与其让背后的人不断试探,不如她站在明面上。 “我想见一见明月公主。”南朝使臣即将来朝,她必须要去一趟宫里。 “好。” 月书意外他居然这么快就答应了,偏了偏头:“你不问问我要做什么?” 他笑了笑:“你会告诉我吗?” 月书沉默,她当然不会告诉他。一路上安安静静,除了马蹄声踩在地面的踏踏声,就只剩下二人轻浅的呼吸声。 金枣马停在食肆门口,天边泛起了橙红色的夕阳。 月书翻身下马,脚终于踩在了实地上,她没有回头,只是朝身后摆摆手:“多谢。” 说完便快步钻进食肆,门板在身后合拢,隔绝二人的距离。她靠着门站了一会儿,乱跳的胸口终于消停了些,莫九撩开帘子走入前厅:“阿姐,张婶呢?” 傅子苏翻身下马,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说话的二人,眸色幽暗,转身走进了食肆隔壁的大门。 林婆婆打开大门,看见金枣马,疑惑道:“咦~它怎么回来了。” 傅子苏点头,牵着马去了后院,林婆婆跟在身后:“主子眼光真好,月女郎是个很不错的孩子。” 傅子苏嘴角上扬,笑道:“嗯,她是很不错。” 林婆婆笑得合不拢嘴,唠叨了起来:“主子今年都二十五了,该娶妻了,别人家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傅子苏身子一个趔趄,他有这么老吗? 第二日天亮,月书就早早起床,坐在梳妆台边,轻轻擦拭着药膏,心想着,不愧是千金难买的玉肌膏,一个晚上伤口明显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砰砰砰”后门传来拍门声。 月书随手将玉肌膏放在梳妆台上,打开窗户喊:“阿九,去开门。” “阿九?” 怎么没反应?月书只好起身去后门。 查宁挑着担子站在门外,笑呵呵地看着她:“东家,我在送果蔬。”呼出来的气都散着白雾。 “快进来吧。外面冷。”月书拢了拢领口,忙领着人进门。 “不冷,不冷。”查宁跟在身后,走进了温暖后厨,他放下担子,将两箩筐的果蔬放在地上,习惯性地搓了搓手。 月书蹲下身仔细端详,筐里有新鲜的红辣椒、柚子,居然还有红橙橙的六月柿,个头小了些。 她拿了一个放旁边的水池子,冲洗一番,张嘴咬了一口,眼睛一亮,酸酸甜甜味道不输当季。 查宁见月书十分满意:“这是六月柿,之前专门做了一个棚子,只是产量不高,只有这一些。” “不错,不错。”月书笑着点头:“上次给的钱还够用吗?” “够,还剩下不少。”查宁笑呵呵,突然想到了什么,弯腰从篮子底下掏出一个白瓷瓶:“东家,以前培育香料,我特地把他们晒干研末,可香了。” 月书接过白瓷瓶,打开盖子,闻了闻:“嗯,确实不错,比在早市上买到的香味都要浓郁。” 查宁笑着道:“东家满意就好。” 两人聊了一下查宁培育的心得,马上要下雪了,要好长一段时间没有新鲜蔬菜,查宁打算把棚子扩大一些,这样年后就能有新鲜食材供应了。 月书很高兴,两人一拍即合,月书又给了他五百两银子:“这是经费,日后产量高了,我全收。” 查宁本想推拒,扩建大棚他原本是想自己动手,有了这五百两 ,便可以招些人手,大棚也能早日建成,于是他笑着接过连声道谢:“我查宁前世积德,遇到了您这般好的伯乐。” “那也要你是千里马才行。”月书从厨间拿出了一罐柚子糖:“一些吃食不值钱,你带去给你家囡囡吃。” 查宁也是个爽快人,抬手接过:“又沾了您的光,上回带回去的糕点,我家囡囡很欢喜。” 二人又商讨了一番种植的果蔬品种以及丰收时间,查宁笑呵呵地便连吃带拿离开了食肆。 月书送到门口,便见远处一辆华丽的马车驶来。车帘子掀开,明月公主正朝着她这边招手:“阿书~” 月书抬起手作为回应,傅子苏的动作还挺快,可见二人关系匪浅。 明月跳下马车,拉着月书的胳膊,小声说:“我是来觅食的,上次带去的油焖笋父母特别喜欢,不知还能不能做一些。” “当然可以,只是食肆里的竹笋已经用完了。再长怕是要明年了。” “阿书不用担心,我可是自备食材来的!”说完还有些不好意思。 几个宫人从马车里拎着两个大木桶,一个木桶里是处理好的新鲜竹笋,另一个木桶是活蹦乱跳的虾蛄。 月书也是很惊喜,“这个时节竟然有虾蛄!” “南朝进贡的,据说是东海的特产,御厨都不会做,想着阿书定能做的好吃。” “我倒是可以试一试。”月书思索片刻。 “阿书,我们进去说吧。”转头吩咐:“都搬进去。” 几名宫人齐齐应是,拎着木桶朝着厨房走去,放下东西后就被明月赶了出去。 月书带上围裙,看向其中一个木桶里鲜嫩的竹笋,都是提前处理好的。 明月笑嘻嘻地凑过来:“嘿嘿,我知道你手有伤,自然是要叫御膳房剥完了再给你带来。” 月书夸了夸她:“阿月真是善解人意~”她将竹笋放在案板上。 “啪啪啪” 嫩白的笋在刀背的拍打之下变得松散,紧接着在刀锋下利落地切成了滚刀块。 明月好奇,问:“阿书,为什么要拍打它?” “拍松的竹笋,能够挂住酱汁,更加入味。”她往灶里添了几根柴。 明月点点头,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咕噜咕噜”大锅里的清水烧开,她将竹笋通通下锅,往锅里撒了些食盐,水开后将竹笋放在流水中洗净。 便起锅热油,笋块在油里滋滋作响,边缘渐渐焦黄,月书眼疾手快地将糖放进去不断翻炒,最后放入酱油、料酒顺着锅边淋入,“滋啦”一声腾起了一股白烟。 盖上盖子炖煮,月书预估了一下时间,便开始去处理水桶里活蹦乱跳的虾蛄。 水溅到了明月的鼻头,她擦了擦,抱怨道:“这虾蛄御厨都不愿意做,每年南朝进贡,都是养着玩儿,做出来不仅不新鲜,吃起来也麻烦。” 月书一边挑虾蛄,一边道:“嗯,这食材若不是沿海地区的厨子,确实难以发挥它的美味。” 51. 你想不想去宫宴? 月书拿起一只虾蛄,指给她看:“你看这一节一节的硬壳,边缘还有细细的毛刺,吃的体验也不如普通的虾方便,还容易割伤手指。宫里的贵人们要优雅得体,这东西端上去也不会去吃。” “但是肉质却是普通虾无法比拟的,更紧实、更加鲜甜。” 明月恍然:“那倒也是,那就不与他们计较了,好期待阿书做的虾蛄呀!” 正好查宁送来的香料可以用上,一虾两吃做一个椒盐,外壳炸得酥酥的便不用担心被划伤。另一个就做清蒸,保留虾蛄的原汁原味的鲜甜。 原本想找莫九帮忙烧火,这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因此她便只能自己烧火了。 大灶台上炖着油焖笋,另外两个小灶台上有两个锅,一个锅里加满了水,放上蒸锅,正待冒出热气。 月书将整整齐齐码放在盘中的虾蛄上了蒸屉,调味液很简单,少许花雕、两片姜丝便可。 另一个锅里则是做椒盐的,先将虾蛄外面裹上一层干面粉备用,在锅里倒入了三成油,她将筷子放入,冒出了细密的泡泡,才将虾蛄放入,顷刻间虾蛄扑腾开去,油花四溅。 “啊!”明月惊慌地跑开去,月书眼疾手快盖上锅盖,若是慢一些,恐怕是一场战斗大戏。 明月站得远远地,瞧着月书认真做菜,便再也不敢靠近:“阿书,你为什么要做厨子啊?这么危险的行当,万一毁容了怎么办。” ”自然是因为热爱美食,也享受静静制作的过程,当然最喜欢食客吃到美食享受与满足的神情。”月书一脸满足。 明月摇摇头:“我觉得阿书比较适合做侠女,行侠仗义,惩奸除恶!” 月书掀锅盖的手一顿,笑笑:“我可干不了,我只会做饭。” 明月看了眼她手掌心的新伤,也不戳穿:“也是,行侠仗义容易受伤,不划算。” 又道:“据说你孤身一人闯了安平侯府,真的假的?” “阿月怎么知道?” “大家都知道啊,讨了许多银子,还拿到了。”说着居然还笑出了声。 “欠了多少钱,让你这么拼。” 月书十根手指伸出,心疼道:“一千五百九十两,可不是小数目。” “还好你去的早,如今安平侯府被抄家了。” 月书睁大眼睛,震惊:“被抄家了?他不是二皇子的姨丈吗?” 她又将剩下的虾蛄,放进热油里复炸, “等你做好了,再与你细说。”明月连退了好几步,不敢靠近。 月书配合着点头:“好。” 虾蛄再次炸得金黄酥脆,散发出极致的鲜味,她拿起抄网捞起来放在一旁沥油。 将炸虾的油盛出,锅里只留了些底油,她将切好的蒜末、姜末、葱花放进油里,一瞬间浓烈的香气被激发,紧接着倒入炸得橙红油亮的虾蛄与椒盐一同翻炒,每只虾上裹满了椒盐与葱花。 明月鼻翼翕动感叹道:“好香啊!” 清蒸的虾蛄此时也已经熟成,蒸锅的盖子一开,虾蛄的鲜香直冲天灵盖,明月也是眼睛一亮:“果真与御膳房做的不一样!” 紧接着另一个锅盖也被掀开,焦甜中夹杂着竹笋本身清冽的草木气息飘散出来,月书挥手深吸了一口,就是这个味儿。 香味不断地往厨房里飘啊飘,明月的肚子也忍不住咕咕叫了起来:“阿书,可以吃了吗?” “可以了。”每道菜盛出几碟,宫人们进来将菜端到前厅。 明月看着一桌子的菜,道:“分一些大家一起吃吧,上次来还见了一个阿婆和小孩,让他们也一起来吃。” 月书眼神暗了暗,解释道:“生哥儿上学去了,阿婆也陪着一起去了。” “那可惜了,你们都坐下来吃吧,阿书最喜欢大家一起吃美食了。”明月招呼跟来的宫人:“对不对,阿书?” 月书点头应是。 “谢公主恩赐。”宫人开心地各拿了一盘,找了个较远的位置坐下。几人举着筷子,上次一同跟着来的宫人有幸闻到过,一直是念念不忘,她夹起一块油焖笋入口,眼睛忽地亮了:“太好吃了!” 几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一下子一盘油焖笋便见了底。 因着先前吃过油焖笋,明月反而对那盘椒盐虾蛄更感兴趣。 先是凑近鼻尖闻闻,蒜香扑鼻,再是放进嘴里,牙齿轻轻一咬,酥酥脆脆的外壳崩裂开,一股椒香在舌尖滑开,连带着内里的虾头大口咀嚼,椒香、蒜香以及虾肉的鲜甜在口中炸开。 明月不住地摇头,待吃完一个,便忍不住道:“太好吃了!”她顾不得说话,连着吃了第二个、第三个。 月书则倒了一杯茶放在她边上,在对面坐下,从荷包中拿出一把剪刀。一个眼尖的宫人瞧见了,吓得面色苍白,站了起来,道:“放肆! 月书不予理会,取了一只清蒸虾蛄,用剪子沿着虾蛄壳边剪开一刀口子。 明月挥挥手,那人才下去,待她回到位置上,桌上只剩下三个干干净净的空盘子,几人避开她的模样,左右四顾,做出一副很忙碌的样子。 月书将剪好的虾蛄,手指一掀,一整条粉白的虾肉被她完完整整地脱了出来,放进了明月碗中。 ”阿书真厉害,原来虾蛄还能这样剥。”她加了一块放进口中:“真好吃,与椒盐的不同,更加鲜甜弹牙,御膳房真是糟蹋好东西啊!” 月书笑道:“喝口茶,润润喉再吃。” 她依言喝了口茶,再去吃那虾肉:“嗯!更甜了!” 月书道:“方才吃了重口的椒盐味儿,若是不去一下口中的椒香,再吃清蒸的会大打折扣。” 那边的几个宫人也连忙学着倒了杯水,果然异常鲜甜。 “哦~还有这样的讲究,那我下次先吃清蒸再吃椒盐。”明月点点头:“阿书,快一起吃。” 月书摇头,放下剪子,将一盘子虾肉推到了她面前:“伤口还未好,不能吃发物。” 明月顿感内疚,握着她的手,吹吹:“抱歉啊,你受伤了还要让你做菜。” “没事,一点小伤,我是怕留疤,才不敢吃的。”月书用筷子夹了一块虾肉递过去:“你吃,我爱看你吃。” 明月张开嘴吃了一块:“嗯,一定不辜负你的劳动成果。”连着又吃了好几块肉,才满足道:“若是能日日吃就好了。 ” 明月酒足饭饱,宫人们将桌案上清理干净,放上了宫里带出来的糕点,默默退至一旁。 月书见她终于是吃完了,明知故问道:“阿月,安平侯犯什么事儿了?” 明月严厉道,如竹筒倒豆子般,将安平侯府的事说了:“安平侯死了。” 月书一怔,这么容易就死了?惊讶道:“死了?”他一死想必金矿也顺利进了户部,将士们心心念念的抚恤金就快要到手了。 明月凑近,看了眼离得远远的宫人,悄声道:“我怀疑,是二哥灭的口,要不然就是玉贵妃。” 月书故作震惊:“这怎么可能!安平侯夫人不是玉贵妃的亲姐姐吗?” “亲姐姐又如何?梁家外戚势大,女儿众多,根本不在意这一门亲事。”明月越说越远: “玉贵妃的兄长,礼部侍郎梁有章,这几日蹦跶得极欢。” “现今的礼部侍郎是梁有章?”月书瞬间有些恼火,死了一个安平侯,来了一个梁有章,叶承允的势力还是大了些。 明月气恼:“这个梁有章,还抢了手下鸿胪寺卿的差事,南朝以及各国的使臣,这不屁颠屁颠迎人去了,也不知道肚子里又憋着什么坏水。” “安平侯的事,父皇明明很生气,玉贵妃不知是使了什么手段,居然把这事儿交给了梁有章。” “元丰帝宠爱玉贵妃,对二皇子更是爱屋及乌,若不是楚广王出面揭开金矿的事,怕也是不了了之。” “诶。”她忍不住叹息一声:“母后若是有个儿子便好了,那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那玉贵妃母子三人也能收着点。” 月书倒了杯茶递给明月,余光瞧见不知何时站到了明月身后的侍女,不便再发表意见。 记得前世接待各国使臣的宫宴上,南朝人提议要与大丰的厨师比拼厨艺。大丰泱泱大国肯定不能输,因此魁首的奖励十分诱人。 不但能得到帝王亲笔所书的‘天下第一厨’的金匾一块,还能得到元丰帝的一个承诺,当时各国用尽了手段,叶承允请厨神霍三斤出山,才打败各国,巩固大丰第一的位置。 月书转换了话题:“听说南朝上到皇室下到百姓,对美食的追求都相当极致。不知何时能去见识一番。” 明月喝了口茶,润润喉,又从桌案上拿了一块糕点,咬了一口,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侍女忙拿着一个陶瓷唾盂上前,明月喝了口茶漱漱嘴。 月书低头从荷包中取块柚子糖给她,明月接过放进嘴里,笑道:“这糖真好吃!酸酸甜甜的,阿书的厨艺这般好,南朝皇帝定能给你赐个官当。” 月书忍俊不禁:“阿月可别再夸了。” 明月认真道:“我说的是真心话,父皇母后都夸你做的菜好吃,上回打包的油焖笋母妃还多吃了半碗饭。” 月书一脸不好意思。 “你想不想去宫宴?”明月问道。 “这…我可以吗?”月书故作犹豫,神色慌张:“我怕我脾气直,冲撞了贵人。” 明月上前挽着月书的胳膊:“没什么不可以的,到了宫里我罩着你,还有你不是好奇南朝什么样吗?今日南朝宫宴,正好去看看。” 52. 进宫 月书无奈点头,说要准备一番,从厨房里取了些调料,顺便把查宁送来的小番茄和果蔬由宫人们拎到马车上。 她去房间里换了身衣裳,将鼻尖的小痣去除,洗了脸,面上未施粉黛,恢复了月书本来的面目。 明月在马车里等了许久,宫人掀开帘子,月书走了进去,只听明月道:“阿书,你遮脸做什么?” 月书将脸上的面纱掀开,明月眼底露出惊艳之色:“阿书?你想当我小娘?” 月书看了眼明月身边的秋姑姑,她是皇后的人,做好了心理准备,将她与二皇子的婚事告诉了她们:“我想退婚,阿月可愿意帮我?” 明月公主一脸兴奋:“当然愿意,你就该找一个你喜欢的男子,我二哥配不上你!”她有些跃跃欲试,想看看叶承允别人当场拒婚的模样! 秋姑姑微微皱眉,难得开口:“退皇家婚约,可是不易,或许丢了命也未可知。” 明月不高兴道:“秋姑姑,莫胡说,我会帮阿书的。”明月握着月书的手:“你放心,母后也会帮你的。” “女子本就应该有追求幸福的权利,那可是相伴一生的人,阿书合该好好选,二哥根本配不上你!” “阿姐。”一个声音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阿九撩开车帘,朝这边看了过来:“阿九,我去去就回,你不必担心。” 昨日便已经告知了她的决定,可皇宫是最危险的地方,一言不合就要满门抄斩,莫九焦急劝:“阿姐…” “阿九,听话。” 莫九思索片刻点头道:“阿姐,你一定要回来。”看着月书上了马车。 明月好奇探出头,瞧见莫九,眼底露出惊,好一个俊俏的小郎君,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见他神情焦急道:“放心,你阿姐是本公主的客人,定会安然无恙回来的。” 马车渐渐远去,直至看不见莫九的身影,月书才放下帘子。 明月这才找到机会问:“阿书,他是你弟弟?怎么长得一点都不像,看着有些像外邦人。” “是师弟,自然是不像的。”秋姑姑动作熟练地斟茶,放在月书面前。 她点头致谢,举起茶杯浅酌一口,这茶杯润滑如玉,是专供皇家的汝窑白瓷,天下找不出十套。 若不是奉城月家有两套同样材质的白瓷茶具,她怕是也认不出。 明月喝了一口茶,继续问:“所以他也会功夫?你和他谁厉害?你是师姐,一定是你更厉害吧。” 月书笑着点头,看得出明月对江湖情有独钟,总想着行侠仗义之事。 秋姑姑将桌案上宫里做的蜜饯果子和糕点放在桌上,明月嫌弃地叫人撤下:“这些都不要,还是阿书做的好吃。” 月书从带来的篮子里拿出几颗红彤彤的果子递给她:“阿月别想那些江湖之事,一点都不好玩,快尝尝这个。” 明月张嘴一口,咬破果子的外皮,橙色的汁液在嘴里爆开,她眼睛一亮:“好甜,这是什么果子?” 月书道:“六月柿。” “六月柿,不应该是六月吗?”明月吃完一颗,又拿了一颗。 月书就大概提了一下查宁的农耕事业。 明月吃饱了,还捂着嘴打了个嗝,笑道:“阿书真厉害,明明可以靠颜值却偏偏要靠实力。” 一路上欢声笑语,不到半个时辰,马车停了下来。 “到了。” 帘子被宫人拉开,月书与明月一同从身后下了马车。她心里感叹不愧是公主,可以从宫门长驱直入,从太和门一直穿过内廷到坤宁宫门外。 月书抬头看着门上的匾额‘坤宁宫’三个大字,这里她曾经住过几日,倒不觉得稀奇,只略略扫过几眼。 秋姑姑将她的仪态看在眼里,满意地点点头,明月拉着月书直接到了游艺斋门口。 里面就传来一个妩媚的女声。 “是明月来了呀,快进来,我们与你母妃正在聊你呢。给你寻个合适的夫婿,我娘家侄儿不错,明年就要参加科举定能得个状元。” 明月皱皱眉:“不劳贵妃娘娘,我的婚事自有母后做主。”牵着月书的手握紧,月书抬手拍了拍,二人对视一眼一起走了进去。 “哟!这又是哪个宫里的妹妹,怎长得如此水灵,只是这脸是见不得人?”玉贵妃瞧着月书,刻意将声音放大,头上戴着九翚四凤的头冠,身着大红色的穿团补子,鲜艳极了。 与之对比,坐在上首的皇后穿着端庄素雅,头上戴着日常的翠玉发簪,身着紫色的交领鞠衣,只袖口明黄色龙纹彰显出其身份,若是不细瞧,还以为玉贵妃才是皇后。 那秋姑姑施礼回到了皇后身边站定。 明月拉着月书给皇后行礼。 “明月,给母妃请安。” “民女月书拜见皇后娘娘千岁,各位娘娘安。”月书可不能忽视在座的几位,能在后宫立足的都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玉贵妃。 玉贵妃眼底微闪,月书?这名字她已经听过很多遍了,难道是她那个粗鄙的未来儿媳? 只见皇后神色温和,摆手道:“都起来吧。” “谢母妃。” “谢皇后娘娘。” 明月拉着月书到了近前:“母妃,你看这是儿臣新交的朋友,你上次吃的油焖笋就是她做的!” 皇后眼神慈爱,抬了抬手示意月书抬起头来,月书揭开面纱,又迅速戴上。 皇后感叹:“嗯,是个水灵的人,看着也不过十四五岁,怎会想着开食肆?”这般容色确实该遮一遮,否则…余光意味不明的看了眼玉贵妃。 月书心中稍定,皇后还和前世一般贤良温柔。恭敬道:“禀皇后娘娘,民女的母亲爱好美食,民女耳濡目染,有些贪吃。” 原来是个厨娘,玉贵妃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道:“原是家学渊源,听说你在朱雀街上开了间食肆,叫月记小馆。” 月书恭敬称是。 玉贵妃眸色一厉:“安平侯走水那日你做了玉兔糕?” 众人脸色一变,安平侯府早已经抄家,安平侯也死在了狱中,此 时提出来不知道玉贵妃打得什么主意。 皇后皱眉,声音一沉:“玉贵妃?” “姐姐,我就想尝尝小丫头的手艺,据皇儿说那东坡肉极好吃。”玉贵妃撒娇,声音酥软。 玉贵妃就是如此,明明已经是三十有八的年纪,容貌也不似年少时,却偏偏要做成一副少女模样,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少女的娇憨。 月书想到前世嫁给叶承允,这个前婆婆看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嫌弃她粗鄙,家世差不能助力二皇子,还不是用她的钱一点都不手软。 皇后皱眉,揉了揉额头道:“都散了吧。” 众人嫔妃恭敬告退,玉贵妃不甘心,拉着月书的手道: “皇儿与本宫提过,你厨艺很不错,今日是来给姐姐做饭的?午间做了东坡肉记得送一份到景仁宫。” 月书低着头,这趾高气扬的语气,真是一点都没变,心中冷哼,拒绝道:“娘娘抬爱,今日不做饭。” 玉贵妃一脸错愕,没想到一个贱民,居然敢当众人下她面子,怒道:“你!” “好了!”皇后神色不耐,声音不大不小,玉贵妃冷笑一声,甩袖离去。 明月则是拉起月书,一路小跑到御花园,迎面是错落有致的园林,沿着脚下的石子路,两边是精美绝伦的奇石盆景,一直往前便是钦安殿,那里现在是众皇子公主读书的地方。 明月站在石子路上,气喘吁吁:“阿书,你不怕吗?玉贵妃是父皇最宠的妃子。” 月书笑道:“不怕,不是还有阿月吗?” “那是自然,除非父皇来,否则谁也不敢对你怎么样。”明月拍了拍月书的肩膀。 元丰帝真的会为了玉贵妃吃不到东坡肉,而治罪吗?她甩了甩脑中的念头,前一世,元丰帝死的早,只在大婚时进宫那日见过一会,那时就已经病入膏肓不久便驾崩了。 “前面是钦安殿,皇子们读书的地方,我们离远一点,去那边。”她指着假山的方向,那边有一个荷花池,池边有个亭子,隐约能听到孩子的哭声。 明月:“这是在做什么?” “走。”月书话音刚落,便跑了过去。明月气喘吁吁,想到要注意仪态,便干脆慢悠悠地走。 月书瞧见,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被一群年龄相仿的孩子围在中间。 “母亲是低贱的宫女,你还有脸在皇宫待着,赶紧去掖庭倒夜香吧,哈哈哈哈哈。” 带头的是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三四个孩子推推搡搡,那孩子一步步后退,其余人步步逼近。 身后就是荷花池,若是再后退一步,便真的掉下去了。 月书大声喝道:“住手!” 那群孩子听到了声音,转过头来,见是个陌生的女子还带着个面纱,反而笑嘻嘻对着那孩子道:“你快看,你宫女母亲来救你。”说着那带头的少年向前一推。 只听到“扑通”一声,人便掉进了池子里。 纷纷往水里扔石头,嘴上道:“本殿看你还能撑多久!” 53. 整治恶童 月书在远处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四周只有这几个少年,再无旁人,看来是特意支开旁人来做坏事。 月书赶到凉亭,站在岸边见那孩子丝毫没有挣扎,反而冷静地憋着气,时不时地躲避着砸下来的石头,漂浮在湖面上,身子却在不住地发抖,眼神则是恶狠狠盯着几人。 一个住在皇宫的七八岁孩子,不是皇子也是官家子,竟学会了这般自保的能力,她有些不忍,这孩子受了很多苦吧。 她蹲下身,伸手道:“来,拉住我。” 那孩子愣住,眼睛瞪得大大的,直直盯着她的手,好像是在看一个奇怪的东西。 月书看出他眼中没有欣喜,有的只是木然,温和道:“别怕。” “大胆!你是哪宫的宫人居然敢冒犯四殿下。” 月书转头冷冷看去,杀气从眼神中溢出,那些人不自觉往后缩了缩。 月书转回,见那孩子片刻凝滞后,试探性地抬手,手指依旧蜷缩,她向前伸手抓住,能感受到他整个人轻轻一颤,似是受到了什么惊吓。 月书将他拉上岸,他虽然极力隐忍,但身子不住地发抖,冻得嘴唇发紫,偷偷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头,紧接着扑进月书的怀里大哭了起来。 猝不及防被撞了个满怀,连带着她身上也沾染了湖水,湿漉漉的,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嫌弃,迅速松开手,眼眶通红眼角含泪,一脸无措:“对不起。” 月书伸手摸摸他的脑袋:“没事,我不嫌弃。” “还愣着做什么?给本殿下抓住这个贱婢!” 月书看向喊话之人,叶承允的胞弟叶承因,真是冤家路窄!抬脚将他踹进了荷花池。叶承因在池水里挣扎,他虽识得些水性,却没有沉下去,反而往对面的岸上游去。 月书眼神冰冷地看向那几个官家少爷,最大的不过十一二岁,最小的也才八九岁,简直是恶童。 三名恶童像是吓坏了,还想跑。其中一人道:“我爹是梁有章!我姑姆是玉贵妃,你不能踢我。” 月书笑出了声:“踢的就是你!”将助纣为虐的恶童们一一踹了下去,只听到连续的“扑通,扑通”声。 恶童的尖叫声也随之响起,呼喊声混杂着水声,一看就是不会水,慌张地在水中扑腾,大喊着救命,不消片刻就往湖底沉去。 月书扯着嗓子大喊道:“救命啊!救命啊!四殿下落水啦!” 这一嗓子喊下去,先前被支开的宫人侍卫们通通冲了出来,看到池水里扑腾的少年,居然是七殿下和三名官家子弟 他们看向被月书护在身后的七殿下,满脸不可思议,却丝毫没有犹豫,一个个跳进去救人。 四皇子叶承因被人救了上来,直直往这边跑,指着月书,恶狠狠道:“你..你一个下贱的宫人,居然谋害本皇子,本殿要让父皇砍了你的头!” 身边的侍从劝道:“哎哟我的小祖宗,快点去把衣服换了,人在宫里,量她也跑不了!” 那三个恶童也被救了上来。 那蓝衣少年唤了声表哥,便凑近叶承因耳边低语了几句,叶承因眸色一厉,推开侍从,朝着月书而来。 月书眼神冷漠,看向站在原地的一脸坏笑的蓝衣少年,小小年纪心机深沉,可惜了叶承因这个蠢货被当枪使也不知。 叶承因气势汹汹地袭来:“贱婢!本殿要你现在死!” 明月刚刚赶到,就听见这句话,秀眉一簇,怒道:“叶承因你好大的胆子!” “皇姐!此人意欲行凶,你要包庇她?”叶承因拔高了嗓门。 那几个恶童一言不发地站在叶承因身后,他们可不敢惹明月公主——她是皇后嫡出的公主,不像七皇子只是宫女所生,自然人人可欺。 明月声音拔高了几度:“本殿的人,我看你们谁敢动!” 叶承因依旧是理直气壮,道:“皇姐就如此纵容手下之人,不怕父皇责罚吗?” “责罚?本殿亲眼所见。”明月冷冷扫去:“小四你将小七推下水,残害手足,你们这些人跟着四皇子作恶,是觉得日子太舒服了?” 月书本不想惹事,只是看到七皇子就想到生哥儿,小小年纪遇到这样的事,冲动之下便出了手。显然这个叶承因并不怕明月,正想着如何脱困。 余光瞧见了从钦安殿出来的绯衣男子,当朝最年轻的太傅祝弈,也正是这群人的老师。学生不懂事,老师来管。 月书按下明月的手,故意大声道:“祝太傅就是这般教授你们的?” 孩子们最怕就是祝弈,然他们根本不相信,太傅还在前面上朝,怎么可能来:“你少诓我们,就算是太傅在又如何,本殿乃大丰四皇子,还会怕一个臣子不成!” “是吗?”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几人转头便看见。 祝弈负手而立,脸色阴沉,眼神一一扫过,一个个浑身湿漉漉,瑟瑟发抖。最后落到明月身上,见她发髻完好,只是裙摆沾了些泥。 护崽子一般挡在一个少女与七皇子身前,祝弈眼神微动,转头声音沉了下来:“去把衣服换了,到钦安殿等着。” “太傅…是她!”恶童们神色慌张,想要解释。 “还需要我说第二遍?”祝太傅的声音更低了几分。 孩子们脸色煞白,死也没想到太傅居然真的来了,只得低头应“是”,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惩罚,顾不得行礼,如鸟兽般散去。 祝弈的视线落在七皇子身上,语气温和了些:“七殿下,可还好?” 七皇子面无表情地摇头。 祝弈又转头看向明月,二人目光相触,明月慌乱地低下头,余光盯着祝弈的衣角,手紧张地绞着腰间的荷包,声音弱弱:“祝太傅。” “公主殿下,”他声音压低:“您已经三日没来上课了。” 明月张张嘴想要解释,最后只是默不作声。 月书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轻微摇头,看来傅子苏要失恋了,未婚妻心有所属了。 祝太傅朝这边看来,对月书温和一笑:“七殿下与这位姑娘先去换身衣裳吧。” 月书牵着七皇子由宫人带去,身后传来祝弈的声音:“那臣只好罚您抄《劝学》十遍,明日卯时交给臣。” “十遍?!那不得抄一整夜!” “公主若是不逃课,现如今也不用抄。” 声音渐渐远去。 月书低头看了眼木讷的七皇子道:“你还好吧?” 七皇子身体一怔,依旧默不作声,月书便放弃了与这孩子的交流。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年纪,警惕之心远甚旁人,这样的生长环境,大概也活不了多久。 前世都没听说过,宫里还有个七殿下。 换好衣服,二人由宫人领着去了钦安殿。 殿中挤满了人,元丰帝面色红润,看起来精神不错,坐在上首,面色看不出喜怒,左侧坐着皇后嘴角含笑看着她,右侧是玉贵妃以及叶承因。 再往下是礼部尚书梁有章,江御史,史翰林等人,几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他们身边各自站着自家的小辈,衣裳倒是换了,头发也擦干了,一个个低头啜泣,瞧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众人目光投向殿外,只见瘦弱的七皇子以及他身后带着面纱的宫女。 七皇子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等待着审判的到来,月书轻轻握住他的手,“别怕。”看来这阵仗堪比大理寺审案,只是撤下了屏风。 明月快步走到月书身边,牵起她的手一同跪地: “父皇,儿臣有冤。” “儿臣叩见陛下。” “民女叩见陛下。” 元丰帝目光扫过来:“都起来吧。”他又看了看七皇子瘦弱的身板:“你怎么样?” 这是七皇子第一次见这个所谓的父皇,心中没有半分欢喜,只是默然地摇摇头:“儿臣无事。” “无事就好。”元丰帝说完一句,转而问向礼部尚书梁有章:“梁爱卿,你方才说怀仁是被谁踹下水的?” 梁有章立刻起身,拱手道:“圣上明鉴。犬子与七殿下在湖边庭中玩闹,那宫人突然闯入,发了疯般将孩子们尽数踢入湖中,犬子年幼体弱,在冰冷的湖水中险些没命。” 他话音刚落,李御史也站了出来,一脸痛心疾首,搂着孙子:“天子脚下这人如此放肆,今日踹了皇子,明日是不是敢踹圣上的御案!求圣上严惩。” 这话一出,堂内一片议论,老御史说话确实犀利,直接就上升到谋反的高度。 玉贵妃搂着七皇子叶承因柔声道:“陛下~” “父皇!他们恶人先告状!” 元丰帝看了眼明月,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然后看向祝弈:“太傅以为呢?”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太傅身上,明月心中一紧,太傅最是公正,但是太傅也不知道全貌,万一… 祝弈上前一步,行礼道:“回陛下,臣不敢妄下定论,方才在御花园臣亲眼所见,在场之人除了公主,均湿了衣衫。” 他继续道:“若是如梁大人所言,那凶手便有可能是公主。” 江御史一甩逛袖,怒道:“一派胡言!公主怎么可能有这个本事!” 明月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好在没有把罪名按在阿书头上,就当是她推的也没事,大不了禁足就是了,一想到要抄的书,手就会隐隐作痛。 太傅余光瞥到明月,唇角微勾,抬头对梁有章道:“既如此,大人又如何断言这位姑娘有本事将这五人同时踹下水?不知梁大人可有这个本事?” 梁大人嘴角抽了抽:“或许她武艺高强。” “父皇!”明月出声打断,月书侠女的身份不能暴露! 54. 兔子吊坠 元丰帝挑眉看着她。 明月深吸一口气,走到堂前:“父皇,她叫月书,她不过是食肆的厨娘,哪会什么武功。上一次带给父皇母后的油焖笋便是她做的。” 元丰帝目光审视看向月书,姓月,还是开食肆的:“你做菜不错。” 月书迎上元丰帝的目光,又迅速低下头去,元丰帝正值壮年,上一世两年后就驾崩了,看来其中必然有问题。 明月将月书护在身后,带着些埋怨道:“父皇~儿臣亲眼所见,是梁怀仁带头撺掇四哥将七弟推下水的!若不是阿书及时救人,如今见到的就是七弟的尸首了!” 最后几个字出口,虽说七殿下平日无人在意,但事关两个皇子的生死,就不是小事了。 梁怀仁跳了起来:“胡说!是她先动的手,休要污蔑我。”那蓝衣少年正是梁有章的儿子梁怀仁。 四皇子瑟缩了一下,玉贵妃抱着儿子,凄凄艾艾:“我儿平日里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何况是自己的同胞兄弟,公主请慎言。” 皇后皱眉,轻拍了下了桌案:“既然都无碍,此事就这么算了吧,月书是本宫的客人。” 谁都没想到一向不理世事的皇后,居然会为了一个民女出头。 元丰帝道:“依皇后的,让太医给孩子们调理调理,都散了吧。” 众人虽然心有不甘,但是帝后发话,也不敢再多说。况且,今日要设宴迎接南朝使臣,这件事也不宜闹大,免得在外国面前失了颜面。 几位大人面色僵硬,看月书的眼神极为不善,月书回看,丝毫不怵。 元丰帝这才抽空打量起了堂下的七皇子:“老七,你可恨父皇?” 明月小声嘀咕道:“七弟没有娘,谁都能欺负,阿猫阿狗阿狗都能欺负。” 叶承因腾地站了起来,大叫:“你说谁是啊猫阿狗!” 元丰帝眸色一厉,身为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然能想到这样出生皇子,在宫里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叶承因这才闭嘴,躲在玉贵妃身后,玉贵妃楚楚可怜地目光迎上元丰帝。 元丰帝深深看了母子二人一眼,回头问:“老七,你可恨为父。” 七皇子神色突然变得迷茫,立刻下跪:“儿臣不敢。”恨吗?他恨,恨那些欺辱他的人,恨这个父皇,恨这整座皇宫。 元丰帝点头,声音温和:“将你记在皇后名下,你可愿意?” 所有人瞪大眼睛,谁都没想到元丰帝会做出这样的决定,眼看着二皇子胜券在握,此时若是冒出一个皇后嫡子,纷纷揣测着帝王的心思。 七皇子不知所措地看向身边的月书,月书也十分惊讶,上一世压根就没有这回事。 中宫无所出,二皇子是毋庸置疑的储君人选。这七皇子连人影都没见着,难道前世是死在此刻?自己歪打正着救了他。 月书推了一下七皇子,悄悄拍拍他的 后背,作为鼓励。 “不可!”玉贵妃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声音尖细,失去了往日的娇憨。 “本宫还没说,什么时候贵妃也能代替本宫了?” 皇后原本也不是很乐意养别人的孩子,何况是宫女的孩子,既然玉贵妃反对,她也不介意膈应一番。 元丰帝哈哈笑道:“皇后同意了,老七你呢?” “七弟,你快答应呀。”明月很乐意,觉得七皇子既然与玉贵妃一党不对付,那一定是好弟弟。 七皇子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关注过,从小和疯了的生母在冷宫的角落里自生自灭,母亲死了,他才被接出来安排到了皇子住所,才能由太傅教导读书识字,看到了冷宫以外的世界。 可是,外面比冷宫都可怕,他无时无刻不在担惊受怕中度过,皇子们欺负他,宫人太监们也可以欺负他,日日都是冷饭馊食,他就像那院子里的石子,任人踩踏。 他不甘心,凭什么就该是他。若是成为皇后的儿子,他们一定不敢这么对他。 他感受到后背月书轻拍的触感,抬起头,眼神坚毅道:“多谢父皇母后,儿臣愿意!” 元丰帝开怀大笑:“哈哈哈,好!老七叫什么名字?” 七皇子一愣,摇头道:“阿文。” 父皇怎么会记得他的名字呢,自出生就没上过皇家玉碟,连名字都是生母随便取的。 元丰帝皱眉,思索道:“‘文’这个字不好。海纳百川,兼容并蓄,便叫叶承泽吧。” 此刻不只是玉贵妃,四周的人都讶然,‘泽及万民’有仁君之意,史翰林更是嗅到了元丰帝的含义,只是不知这八岁皇子的肩膀够不够结实了。 皇后朝着叶承泽招手,七皇子则是还在发呆,怎么一夕之间自己变得如此重要。 明月急道:“阿弟,还愣着做什么?母后唤你呢。” 他握紧月书的手渐渐松开,向前走了一步,接着欢快地冲过去,抱住了皇后,身子不住地颤抖,眼泪吧嗒吧嗒地流了下来,带着哭腔喊道:“母后~母后~” 皇后一瞬间眼眶湿润,这孩子抱在手里只剩骨头圆,一点肉都没有,可见受了不少苦。 方才那么镇定,现在才有了孩童应有的反应,哭着她喊母后,她轻拍着他的后背:“是母后失职,泽儿不哭,日后母后护着你。” 叶承泽哭得更加大声,元丰帝眼角也不免湿润。 玉贵妃看着这母慈子孝的一幕,拳头都快捏碎了,站起身道:“陛下,臣妾看着皇后母子如此情切,也担心因儿的身子,便先告退了。” 元丰帝头也未抬:“去吧,宣太医看看。” 玉贵妃临走之时,瞟见静静站在一边的月书,竟然差点把她给忘了,对元丰帝道:“陛下~月姑娘厨艺非凡,晚上的宫宴可否做道东坡肉尝尝?” 元丰帝知道自己今日下了玉贵妃的面子,也不好拒绝,便道:“如此甚好。” 这就是皇权,你没有权利的时候,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毫无反抗的权利。月书突然看着那张龙椅发呆。在这个是非之地永远都不可能有安稳的一日。 “怎么?你不愿意?”元丰帝气势瞬间改变,带着帝王的威仪,不是询问意见,而是命令。 “陛下,您别吓坏了这孩子。”玉贵妃打断,装模作样道:“你快答应吧。” 月书不卑不 亢,没有丝毫恐慌:“谢圣上赐民女一个扬名天下的机会。”与南朝使臣的厨艺大赛她必须参加,这场宫宴便是最好的投名状。 元丰帝哈哈大笑:“好!朕就给你这个机会。” 元丰帝和皇后有事要谈,明月一手牵着弟弟,一手牵着月书出了钦安殿,竖起大拇指:“真是太精彩了,阿书你太厉害了!” “哎呀不行了,我要去更衣,月姐姐你去吗?” “你去吧,我们在这儿等你。”月书笑着摇头。 明显感觉月书看出了她的窘迫,“姐姐不许笑我,等我片刻,带你们去我宫里选衣裳首饰。”明月上下打量,显然是不满意两人的装扮。 “好。” 叶承泽并不在意明月这个姐姐,眼神始终在月书身上。月书已经被盯麻了。 她蹲下身,与他对视:“你想不想把那些欺负你的人踩在脚下?” 七皇子瞳孔睁大,木然的脸上绽开难得的笑意:“想。” 早看出来,这小子不是傻的,知道该忍的时候忍,该哭的时候哭,他的眼神冷静、疏离、这哪是一个八岁孩子该有的。 月书正色道:“我可以帮你。” 他声音稚嫩又沉稳,一看就不是随意轻信他人的人。 “我要如何信你?” 月书取下戴在颈间的兔子玉佩,挂在他颈间:“这是信物,带着它去月记小馆找我。” 他眼神带着试探,问:“杀人也可以吗?” 月书眼神坚定:“当然,只要你想做的,我都可以帮你。” 他将玉佩握在手中,神情珍重地挂在脖颈上。随后从袖中取下一个小小的莲花耳坠交给月书。 这是他母亲生前唯一留下的东西,他日日摩挲,生怕丢失,它陪他度过难熬岁月,带着独属于母亲的味道。 月书二话不说,双手接过,拍拍他的肩:“好了,咱们现在是盟友了。”将耳坠放进荷包里。 他猛地抱住月书:“谢谢你。”他信任她,她是第一个肯伸出手帮他的人,以后也是他唯一信任的人。 “谢什么?”冷冷的声音传来。 月书立马松开叶承泽的手,看向来人:“王爷,您怎么来了?” 叶承泽眼底一闪,盯着那个对月书恶言相向的男人,袖中的拳头握紧,暗自下定了决心,他一定要变得越来越厉害,这样才能保护月书。 他视线扫过叶承泽胸前的兔子吊坠,与他捡到的一模一样,声音冷冷道:“又认了个弟弟?” “王爷别胡说。”月书走至近前,歪头看着傅子苏的冷脸:“王爷是特地来寻我的吗?” 傅子苏心漏跳了半拍,口是心非道:“想的美。” 叶承泽将月书拉开,小小的身子拦在二人中间,质问:“你是谁?你凭什么对姐姐这样说话?” 傅子苏这才看向这个穿着不合身的袍子、个子只到他腰间的男孩,皱眉道:“你是何人?” “本殿是七皇子叶承泽,已经记在皇后名下了。”叶承泽声音颤抖,介绍着自己试图吓退对方。 月书有些感动,这盟友真是不错,比某人强多了! 55. 气急败坏的玉氏母子 傅子苏将叶承泽推开。看着月书,声音低哑几分:“什么时候回去?” 月书歪头,道:“王爷是在关心我吗?” 傅子苏极不自在,想要说些什么,碍于外人在,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明月公主远远就瞧见两人有商有量,叶承因站在一边一脸不满,加快步子站在月书身边。 看向傅子苏疑惑道:“楚广王,你怎么来了?”她又望着天色:“离宫宴还有几个时辰。” 傅子苏点头示意,面无表情道:“路过。”从袖中拿出一瓶药瓶塞进月书手里,迅速转身离开了。 月书听着他嘴硬的话,离去的背影,真可怜,以他的聪明,一定是知道了公主已经有了意中人,伤心离去了。她在想什么呢?下午还要做东坡肉,没时间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明月好奇道:“什么东西?”见她愣神,明月挥挥手:“阿书?” 月书这才反应过来,忙将手里的玉肌膏递给明月:“我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生怕被明月误会。 明月低头看了眼她手中的玉肌膏:“咦~这不是前些日子,楚广王特地问我要的吗?” 月书一愣,特地向公主讨要却给了她?她心中有些异样的感觉,嘴上却道:“我帮了他一个大忙,这是报答。” 明月抓着月书的手,忿忿道:“阿书的手,没事吧?父皇也真是的,什么都听玉贵妃的。” 月书视线扫过四周:“公主慎言。”况且元丰帝真的是什么都听玉贵妃的吗?她看未必,二人也并非坊间传闻那般情比金坚。 “我可不怕她!”明月昂首,拉着二人的手去了寝殿:“我那有好药,快走。” “小七也太瘦了,这手全是骨头,一点肉都没有,得给你好好补补,长得胖胖的才好。” 叶承因扬起灿烂的笑:“多谢长姐。” 明月摸摸他的头,高兴道:“乖~” 此时,玉贵妃回到景仁宫,太医正在给四皇子诊脉,她挥退众人,关上了寝殿大门。 玉贵妃挥手将桌上的杯盏推翻在地。 “噼里啪啦。”一片不大不小的碎瓷从叶承因的侧脸飞过,留下一个极细的划痕,瞬间渗出鲜血。 叶承允捂着右脸,弱弱地问道:“母妃,你怎么了?” 玉贵妃回头,疾言厉色道:“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偷鸡不成蚀把米,不如你二哥!” 叶承因眼底阴鸷,小声嘀咕:“母妃自己笼络不了父皇,为何要拿我撒气。” 玉贵妃秀眉都拧到了一起:“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殿门从外打开,叶承允一袭白衣走入,玉贵妃鼻子一酸,抱着他便大哭:“我儿命苦啊,你父皇竟让那贱人的儿子骑在你的头上!” “什么贱人的儿子?母妃在说什么?”叶承允听得云里雾里,父皇只有叶承允和叶承因两个儿子,哪来的儿子? “冷宫里的那个,两年前从冷宫里出来,你父皇没管他,我也没当回事。”玉贵妃继续道:“如今陛下赐名叶承泽,记在了皇后名下。” “什么?!”叶承允温柔和善的面容差点把持不住,他都差点忘了还有这样一个兄弟,本来以为只是个宫女之子不足为据,看来是他大意了: “父皇认了那个野种做嫡子?是要立他为储?” 玉贵妃摇头:“立储之事你父皇倒是没说,你父皇的心思一向难猜。” “皇儿你退亲吧,找一个世家之女,不比那低贱的商贾之女有用?”玉贵妃神色慌张,如临大敌:“如今又冒出来一个嫡子,抢了我儿的宠爱。” 她抚摸叶承允的额头,狠狠道:“真是我的好夫君,你的好父皇!” 叶承允神色一凛,忙捂住玉贵妃的嘴,“母妃,慎言。” “本宫在自己的宫中怕什么,苦了我儿,怪只怪我不是皇后,只是一个妾。”玉贵妃神情哀伤。 “母妃别这么说,待大事将成,母妃定是大丰最尊贵的女人。”叶承允安抚着,心中却是将此事记在了心中。 玉贵妃又是欣慰,又是欢喜地说:“好好,我儿就是孝顺。” 两下对比,对这个小儿子叶承因更是厌恶,转头冷冷道:“你回去吧,好好吃药。” “咳咳”,叶承因一边咳嗽一边道:“谢母妃,二哥我回去了。”将握紧的拳头藏在袖中,低着头离开。 叶承因身后的大门关上,听到了里面的谈话声,嘴角戏谑。 叶承允劝玉贵妃道:“母妃,你该待四弟好些。” 玉贵妃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东西!” “对了,那个厨娘今日居然到了宫里,我儿不是想吃东坡肉吗?你父皇已经下旨了,她不做也得做。” 玉贵妃微微皱眉:“那名字和你那上不得台面的商贾之女同名,不知为何,我见她有些不舒服。 月书清丽的面容浮现,叶承允摇头:“不过是一个小厨娘,母妃多虑了。”继而又道:“倒是他背后的楚广王不容小觑,让儿臣损失了金矿,如今只有快点与月家之女成婚。” “傅子苏不足为虑,不过是只没了牙的老虎。”玉贵妃思索:“商贾之女你想娶就娶,日后正妻还是要有寻个门第家世都一等一的贵女。” “儿臣都听母妃的。” 母子二人密谋了一番。 转眼到了午后,御膳房的水案边的宫人动作麻利地洗菜、给鱼刮鳞、猪肉腿毛。 十几名红案师傅们在桌边一字排开,案板上刀光翻飞,切好的备料,一盘一盘码在架子上,动作错落有致。 另一桌的白案师傅,手掌压在面团上揉搓,面团在他们手中像是活了一般,擀面杖擀开一张面皮放上一层猪油如此循环做着开酥的流程。 同时,冷盘已经准备完毕,总管和几位管事挨个尝,咸了、淡了、火候如何一一点评,总管摇头便要重新做。 女官手中拿着一张单子,上面写着每道菜的上菜顺序与时间,她盯着其中用红色笔写上去一道菜,问道:“东坡肉,负责这道菜的是哪位大厨?” 那正在试菜的管事上前道:“孙尚宫,这是民间的厨子。” 孙尚宫厉喝,抬笔要将两道菜划去:“什么!这是国宴,何况是以美食著称的南朝,岂能让那等厨子做菜!岂不是丢了大丰的脸面 ?!” “使不得,使不得。”那管事急忙阻止,“圣上钦点,玉贵妃想吃~” 坐镇在御膳房的头灶孙御厨,眉头一皱。 此时膳房里的人,也纷纷看了过来,圣上居然叫一个民间厨子做国宴,玉贵妃宠冠六宫,真是越来越没有分寸了,他们倒是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月书拎着从食肆带来的篮子,由明月公主的杜嬷嬷,领着去膳房,踏入御膳房的那一刻,浓郁的锅气,直直撞了过来。月书震撼于这全天下最大、最豪华的厨房。 膳房内所有人都井然有序地做着手边的事情,几个掌勺的师傅们忙着手中的活计。 其中一位管事太监抬眼喝问:“你是哪宫的人?今日国宴,为何擅闯御膳房?” 杜嬷嬷站到近前,瞪眼看向那太监道:“放肆!这是圣上钦点为宫宴添菜的大厨。” 此话一出,膳房里的人个个眼神不善地盯着她,竟然只有十三四岁,这等年纪莫说是掌勺了,能在御膳房洗菜都是积了八辈子德了,这么一个丫头片子抡得动大勺吗?! 孙尚宫拿着单子走了过来,眼神在二人手中拿的两坛子花雕,这是皇后宫中的东西,去岁的各地送来的贡品,居然在她手中:“您就是做东坡肉的月大厨吧。” 月书摇头,“大厨不敢当,只是一个普通的厨娘。” “月姑娘谦虚了,能得圣上赏识自是了不得的。”孙尚宫谄媚一笑,朝着杜嬷嬷道:“嬷嬷自去忙吧,月掌柜就交给我吧。” 杜嬷嬷见孙尚宫态度热切,便放心离去了。 待人走好,孙尚宫依旧是笑容温和道:“月大厨既然来了,就随意找个灶台开始准备吧。”说完便逃也似的出了膳房。 灶台的位置都已经被御膳房的师傅们占了,且一个个眼神不善地朝她盯了过来。 月书左右四顾,瞧见角落里有个废弃了许久的灶台,台面上布满了一层厚厚的灰,她突然笑出了声,这一幕似曾相识啊,难道后厨都是这般行径? 她想找人擦一擦,看了眼一旁洗菜、洗盘子的几人,道:“你们… 话只说了一半,那几人假作忙碌,纷纷散开,明显是躲着她,孙御厨似是无所察觉,任由底下人闹。 二灶的李师傅瞧见,上前劝月书:“你若是做不了,还是早些放弃,免得被圣上怪罪,小命不保。” 月书笑着道谢,也不理会众人的冷嘲热讽,放下两坛花雕,径直到了水台,洗了块抹布,弯腰擦拭着旧灶台。 “我也是为你好,你别不爱听啊。”他见月书不理会自己,便走了。 月书擦完灶台,一人在膳房内转了一圈,只低头专心做手头的事。走了一圈,在筐里寻了一些洗净的竹笋。 而做东坡肉的五花肉,全都堆在红案师傅桌案上,瞧着那几十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总觉得似曾相识,哦,对了,万宝楼的杨荣,又是东坡肉。 月书叹口气,上前试探道:“这五花肉能匀我几条吗?” 那红案师傅们面无表情地剁肉,根本没有搭理的意思,只有其中一个圆眼睛的师傅微微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最前方的人。 56. 半扇猪 月书顺着视线看去,服饰和头顶的帽子都和其余人不同,这大概就是,杜嬷嬷提过的御膳房的头灶师傅,孙御厨。 月书只好走得近一些,问那个圆眼睛的师傅:“请问…” 话才说了一半,就被他打断,他一脸为难:“您别为难我了。”那师傅悄悄指着远处的一个柜子,里面一根猪头露在外面。 月书心领神会,点头道谢,走过去打开柜门,半扇猪从柜子里掉了出来。 “哈哈哈”笑声从四周传来,这半扇猪足足有两百多斤,一个新手缺乏经验,分割至少需要一个时辰。可见他们是存心刁难她。 月书抬头问膳房内的管事太监:“这我可以用吧!” 太监挑眉笑着说:“您太客气了,您是圣上钦点的大厨,这里一应东西您随意取用就是。” 月书差点笑了,还随意取用,她眼神锋利地看了那太监一眼,那太监讪讪别开视线。 她看着眼前的半扇猪,有些发愁,不知道该怎么运到案板上去。正当此时,门外进来了两个年轻侍卫。 “哪位是月掌柜?” 月书疑惑道:“我就是,请问你们是?” 两人对视一眼,拱手道:“我们是公主派来帮您的。” 月书点头,明月办事还是周到,不过她多看了二人一眼,索性抬手指着:“来的正好,帮我把这半扇猪抬到案板上。” 两人二话不说,便蹲下一人一边将两百斤的猪搬到了案板上。月书庆幸,还好来了两个年轻力壮的侍卫,否则都搬不动。 月书道了谢,宫里人际关系复杂,也不知道是不明月请来的,会不会是叶承允?毕竟他吃不到东坡肉都要告诉与玉贵妃,心眼小的很。 她又有些不放心。现下又没有其他可用的人,看来只能多盯着些了。她吩咐二人:“你们打扫一下灶台上下,这里不需要你们了。” 他们应是,一人去水台上拿了抹布,开始擦拭灶台,一人拿了锅铲、抄网在水台下冲洗。看着很敬业。 月书面对着案板上那半扇猪,唇角微勾,从荷包中取出自己随身带着的匕首,想到了庖丁解牛的故事,如今她就是庖丁了。 只是手伤还未好,前几日师父替她调理了一番,只是不过三四天,伤口哪容易好的那么快,幸好有明月的良药和傅子苏送来的玉肌膏,倒是没那么疼了。 傅子苏不会是特地来送玉肌膏的?心弦猛然被波动一般,却又觉得是想太多了。 她定了定神,举起匕首干净利落地切下猪的前后腿,然后用刀尖沿着脊骨一路滑开将整扇排骨剔出,龙骨、小里脊、大里脊、五花肉等一一分割,整整齐齐码放在一边。 “哇!”那边时不时抬头偷看的众人,发出了一声惊叹! 少女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半扇猪全部处理完毕,分割仅仅用了半柱香的时间,切肉、剁骨也不过用了一炷香的时间,这比御膳房最擅长刀工的二灶头李御厨都厉害。 众人纷纷看向月书,谁知道她连头也不抬,仿佛他们的感叹议论声与她无关一般。 李御厨气得牙痒痒,居然被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给比了下去,撸起袖子:“哪来的乡下村妇,如此分割,来试试我手里这把刀。”说着竟是提着刀朝着月书而去。 “李御厨,莫要乱来,宫宴在即,不可鲁莽!”有人劝。 李御厨挥手推开了此人:“你给我让开!” “咳咳” 头灶孙御厨咳嗽了两声,他才不情不愿得放下菜刀:“你给我等着!!” 接着低头继续做着手头的事,心里已经暗暗记下了这笔账。 月书则是认真地给猪肉分好类别,一边将配料切好,一边想着东坡肉原本是要用五花肉为原材料,现在这半扇猪虽说分量足够了,但是做东坡肉则是有些牵强。 这时孙御厨身边的一个年轻小伙,端着瓶瓶罐罐走了过来:“女郎。”说着将托盘放在灶台上。 月书打开罐子一看,油盐酱醋一应俱全,她笑容真诚:“谢谢这位小哥,不知你如何称呼?” 那小伙笑呵呵道:“孙杰,这是我爹叫我拿给你的。” 月书点头,望向孙御厨,对方也正好抬头,冲她点头。 月书微笑,走到那最上首的头灶孙御厨身边,她知道这膳房的事他说了算,这些刁难也是他默许的,如今又是表现出了善意,她也需要表示一下。 “多谢孙御厨。” 孙御厨抬头,看了眼天色道:“你来得及吗?” 月书顺着看了眼天色,已是黄昏时分,确实很赶了,转身回了灶台,临走之前还是道了一声:“多谢。” “请问月师傅在吗?” 此时门外又来了两人,一男一女。 月书疑惑,怎么又来人了:“我就是,你们是?” 那二人恭敬道:“我们是公主派来帮您的。”一个叫小凳子,一个叫小枣子。 月书挑眉转头看向正在灶台忙碌的二人,她笑道:“此处正是需要人,你们谁会烧火?” 小枣子点点头:“奴婢会。” “你跟我来。”月书思索了片刻,就走到灶台前坐下,将干柴挑出来放进灶洞里,拿起一把稻草将火引燃。 月书将火源扔进灶洞里,眼看着火势渐渐升起,对身旁的女子道:“让火不灭,做得到吧。” 小枣子笑眯眯道:“月师傅说笑了,奴婢是在公主的小厨房做事的。” “好,那你就看着火。”月书拍拍手上的灰,去分配另外三人的工作,先头的两人,一人去和小枣子负责看火,另一人带着一人洗洗刷刷,这样互相监督可以避免他们作妖,她也能省点心。 见四人动作麻利,她则准备做东坡肉,她决定把东坡肉改成升级版的卤味,口味和东坡肉一样,但是各个部位的口感却是各不相同。 做一半卤味的就是‘三分煮,七分泡’。煮是为了将肉煮熟,而泡则是让肉的深层入味。 不过时间上根本来不及,煮加上浸泡,起码需要三个时辰以上,但是距离宫宴已经不到两个时辰了,她决定将东坡肉和酱肘子的做法相结合。 她将从食肆买来的香料分成两份,依次放在盘中,配制的香料有八角、桂皮、花椒、干辣椒、当归等。 接着就是在两个大锅内放入足量清水,用来焯肉,另一口锅则是用来煮卤水。 月书将香料放进左边的大锅里大火烧开,冒出粗大的泡泡之后转小火慢慢炖她将猪肉按照大小顺序放进右边的锅内进行焯水,加入了姜片以及花雕酒去腥。 一直用小火,锅内的水半滚不滚的模样,锅边有细细密密小泡,这个温度能够最有效地去除血水与猪骚味,不过御膳房里贵人吃的猪定是不会有猪骚味的。待浮沫飘在面上,她仔细地用锅铲将浮沫捞起,减少猪肉的杂质,待不再有新的浮沫出来之后,先将不太容易煮熟的猪头肉放进左边的卤水里炖煮,再将其余的猪肉盛出放在托盘里。 她将锅里擦洗干净,热锅放油放入黄豆浆,“滋啦”一声,酱香气被完美地激发出来,锅铲快速翻炒,加入香料、花雕酒、酱油,全部煮沸以后,舀出一半放进左边卤水里,这边则是倒进适量的热水,锅内一瞬间扑腾开来。 这卤香味猛烈且霸道,在整个御膳房里蔓延。 最后加入另一份香料,两坛子梅花酿也一同放入,如此两锅卤水就算调配完成了,月书满意地点头,将猪肘子和猪蹄放进另一锅卤水中。 月书盯着锅里的刻度,计算着时间,大约过了两刻钟,放入一整条五花肉开始炖煮,又过了一刻钟,两刻钟,她拿了筷子,戳了一下五花肉,筷子用力便可以伸进,又将排骨、猪舌、猪耳一同放了进去。 待水再次煮开,改成小火慢慢地炖煮。 那个二灶师傅李御厨,冷嘲热讽道: “什么不入流的烹饪流派,月大厨不会是想破罐子破摔吧!这欺君之罪,你可担待得起?” 月书明白他是想打压自己,是生怕被民间的厨子比下去,又或是想在宴会上露脸,月书并不理会此人,本就没打算在膳房做事,她这次的目的是参加南朝的厨艺大赛。 那人冷哼一声:“小小年纪如此目中无人,就算是厨神霍三斤也不敢如此与我说话。” 听到霍三斤的名字,月书明显一愣,前世为的是讨叶承允欢心,打听到每年四月都会在城外举办春日宴比试厨艺,她便上赶着拜师,那师傅正是赫赫有名的厨神霍三斤。 她轻笑一声,不知道他如今怎么样,这一世可没有要死要活非要任他当徒弟的人了。 李御厨叉腰,怒道:“你笑什么?” 月书冷冷道:“聒噪!” 他还想继续争辩几句,孙御厨身边的孙杰出声道:“离宫宴不足一个时辰了。” 其他人拍拍他的肩,道:“好了,别和小女子计较,免得失了风度。”李御厨才闭上嘴,哼了一声做最后的准备去了。 月书也不搭理他们,心里盘算着,国宴上少说有几百人,她做的卤肉不知道够不够这么多人吃的,食材堆里,洗干净的绿叶蔬菜,应当可以利用一番。 她和帮忙的两人一起将盘子一个挨着一个放置在桌案上,将蔬菜一一码放在盘子上。 她时不时地盯着那两锅卤肉,时刻提防着这四个过来的人,用着不是自己人的东西就是不顺心。 月书掀开锅盖的一瞬间,肉香且夹杂着当归的独特的气息飘散出来,月书挥手深吸了一口,豆酱与香料的比例恰到好处,就是这个味儿。 香味随着风飘满了整个御膳房,几个帮工鼻翼翕动,这是什么味道?这么香! 大锅里的卤肉泛着酱色的油光,像过了一层油润的蜜蜡,只是火候还差了那么一点。 门外传来一个女声。 “时辰到了,准备上菜!”孙尚宫手里拿着单子,走了进来。一群宫人鱼贯而入,将菜一一端了出去。 月书的卤味还未摆好,孙尚宫笑眯眯地走进来道:“月大厨还没做好?” 她故作焦急,朝着另一口锅瞧了一眼:“哎呀。来不及了呀。” 57. 外邦挑衅 月书淡淡道:“还差一刻钟。”这个从一开始就消失的尚宫,面上笑眯眯,幸灾乐祸,是个笑面虎啊,不知又是哪宫的势力。 “那就先不等您了,恐上头怪罪。”孙尚宫点点头,嘴角微不可查地扬起,转身招呼人道:“快快,还不麻利点,使臣们马上到了。” 所有的菜都端了出去,御膳房里只剩下一众厨师开始洗洗刷刷整理。 四个帮工在月书的安排下,厨间的事也做得非常顺利,月书一下夸夸这个火烧的好,一会儿又夸夸那个菜洗的干净。 直夸得二人不好意思,纵使人都走完了,活也干的差不多了,但看到膳房里个个不善的目光,见月书一个娇滴滴的小女郎,恐她被他们欺负。还是选择留下来,等着那两锅卤肉。 一刻钟很快就过去了,月书揭开大锅,里面的卤肉一阵又一阵的香味,八角等香料的辛香与猪肉之间的完美结合,直往众人的鼻腔里钻。 每一块肉都卤得恰到好处,该嫩的嫩该脆的脆,刚刚好。月书吩咐四人将卤肉全部盛出来晾凉。 侍卫不由地担忧:“月师傅,这人都走光了,待会儿怎么上菜啊?” “是啊,这切完可就来不及了,会不会被圣上怪罪?” 月书笑道:“不会,况且贵妃想吃,定会来催的。”元丰帝应当只是敷衍玉贵妃,至于什么时候上菜上没上菜他根本不会在意。 几人也不好说什么,三人帮着扇风,让卤肉快些凉透。一边扇风,一边闻着味儿,不自觉地吞咽着口水,幸好是宫宴,否则他们可忍不住,定会拿来吃个痛快 剩下一人负责将盘子码好,眼神还时不时瞄向扇风的三人,这香味离得太远了些,还不如扇风,这样还能离肉近一些。 过了片刻。月书洗干净手,探了探干,感受到温度合适,便开始切肉。 先是切猪耳朵,她举起刀,轻轻一切,“嘎吱嘎吱”猪肉脆骨切断的声音传出,最后切成大小均匀的条状。 接着是五花肉。猪头肉等,切成薄薄的片状,猪蹄切成容易入口的大小,最后是猪肘子,本来是不切了,到时候一点点撕着吃,才够味儿。 碍于在宫宴,贵人们需要体面,月书就将肘子也片成片状,将所有部位依次码放在盘子上,最上面淋上一勺酱汁便完成了。 御膳房里的所有人,都被卤肉的香味包围了,也不知月书做的是什么肉,看着和普通的卤肉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但是就是那香味,绝对是独树一帜。 孙御厨朝着这边看来,若有所思。 不出她所料,过了一炷香,果然有人来催了,这次来的不是孙尚宫,而是玉贵妃身边的嬷嬷。 前方宫殿内,灯火通明,南朝的舞姬,穿着特殊的服饰在殿中献舞,舞池最中间的少女,面纱半遮面,提着一把胡琴,弹奏出热烈奔放的乐曲。 一曲罢了,殿中之人均是大声叫“好!” 南朝使臣的坐席上,一名长相俊美的少年,身旁坐着一个中年大人,那大人举杯站起身来:“这便是吾王献于圣上的美人,玉玲珑。” 坐在元丰帝身边的玉贵妃,眸色一变,手中的酒盏差点没得拿稳,她视线望向叶承允。 叶承允则是看向元丰帝,见他微微皱眉,索性站起身,举起酒杯道:“查大人,南朝王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些虚礼,亦是友谊长存。” 不料查大人却是手中酒盏重重地一放,怒道:“大丰是看不起我南朝,还是二殿下已经可以代替大丰圣上做决断了?” 在座的所有人均倒吸一口冷气,尤其是晌午在钦安殿的几位大人,朝着元丰帝看去。 叶承泽见叶承允有些失态,“放肆!你…”他忙起身抓住叶承允的手劝道:“皇兄,息怒。” “闪开!”叶承允挥手甩开叶承泽,他顺势摔倒在地,桌上的菜肴打翻在地,还有一些倒在了他的身上,狼狈至极。 元丰帝看向这个儿子,连日发生的事,让这个儿子越发沉不住气,竟然当着外邦的面如此失态,反倒是比他小了五六岁的叶承泽拦着,见叶承泽倒在地上了,可怜委屈的模样。 两相对比,看着这个二儿子越发不满,元丰帝挥手,“泽儿,去换个衣裳。”他身边的总管史公公踏着碎步扶起叶承泽,带着他下去换衣服。 “朕年事已高,身边有皇后和玉贵妃陪伴足够了,这美人…”元丰帝有些犹豫。 玉贵妃巧笑着道:“圣上,妾身有一法子,既不折了南朝王的面子,也不委屈了这美人。” 元丰帝笑道:“哦~爱妃说来听听。” 玉贵妃视线朝着正低着头独自饮酒之人看去:“大丰最勇武之人,圣上觉得如何?” 元丰帝哈哈大笑:“爱妃这提议不错。”他抬头看向那人:“楚广王以为如何?” 傅子苏这才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殿中,那美人走进朝着他浅浅一笑。傅子苏往旁边退了半步:“微臣已有心上人,已发誓非卿不娶。” 元丰帝讶然:“爱卿的心上人是何人?怎么从未听你说起过?” 傅子苏轻咳一声道:“她还不知道臣心悦她。” “这..”难得看到大丰战神有这等害羞的状态,元丰帝便也不为难道:“既如此…” 傅子苏抬眼瞅了眼坐在角落里喝着美酒,事不关己的祝奕。提议道:“臣以为祝太傅年轻有为,已经当了三年鳏夫,正是需要温暖的时候。” 坐在皇后下首的明月,眼底露出慌张之色,脱口而出道:“不可!” 众人齐齐看向明月,不知她为何如此激动。 明月公主脸红到脖子根,一时冲动,不知道该怎么圆过去,求助地看向祝弈。 祝弈叹了口气,站起身拱手道:“启禀圣上,微臣难忘先夫人,实在无法迎娶其他女子,不能委屈了玉姑娘。” 查大人也没想到一个美人,居然都送不出去,有些恼怒,看向玉玲珑,谁知玉玲珑比他还生气。 她站在殿中,扯去脸上的面纱,站在二人中间,质问:“我堂堂南朝公主,还配不上你们吗?” 查大人神色一变,原来居然是十公主莫莫锦歌假扮的! 满堂静默,外邦使臣们看着大丰该怎么收场,晋北使者添油加醋道:“是啊,人南朝公主,大丰怎么踢皮球一般,是看不上南朝王?” 一女子的声音,不卑不亢道:“我大丰多的是大好儿郎,公主若是想寻得一个如意郎君,随便找一个都比他二人强。” “他二人一个心有所属,一个鳏夫,属实配不上公主的千金之躯。” 傅子苏与祝奕二人对视一眼,往一旁站,将位置留给月书。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的来处,月书正捧着一盘子卤肉走到莫锦歌面前。 莫锦歌一脸好奇地看着,与她同样面纱遮面的女子,不客气道:“你是谁?” 莫锦歌忽而闻到一股特殊的肉香味,视线落到她盘中的卤肉:“你手里拿着什么?” 梁有章看清月书的容貌,一拍桌案,站起身怒斥:“哪来的宫人,居然敢在圣上面前大放厥词!”这次接待使臣是他的职责,若是出了事,他必定是脱不了干系,他可不是因为儿子被踢下水之事。 月书并不理会他,而是将餐盘靠近莫锦歌:“卤肉。” 梁有章更加气怒:“来人,抓住这个扰乱宫宴的人。” 莫锦歌一脸不满,道:“你这老头好生烦人,本殿与这位女郎说话,关你什么事?!” 此话一出,众人哄堂大笑,被一个外邦公主斥责,梁有章手指颤抖,深觉侮辱,碍于颜面又不好发作,脸红到了脖子根。 月书笑道:“公主不必在意,若说大丰男儿各个优秀,大丰的美食亦是,公主要不要试试?”她将卤肉更凑近了几分。 “好呀,我倒是要看看大丰的美食难道还能比得上我南朝?”莫锦歌用手掐了一块放进嘴中,牙齿咬下去,随即传出“咯吱”一声。 她边吃边描述:“软骨应声断开与Q弹的肉皮一起,在牙齿间来回,像是在跳舞一般,辛香味结合猪耳朵的脆爽,越嚼越香。” 在座的大人们早就被这描述吸引,尤其是低调到极致的王大人和江御史坐在一旁。 两人一眼就认出了月书,异口同声道: “是她?” “是她?” 两人面面相觑,王大人率先问:“你认识她?” 说起来江御史就来气:“可不是!把老夫的小孙子推进荷花池里的就是她!” 王大人一脸不信:“不可能,月掌柜不过是娇滴滴的小娘子,怎么会做这种事。” 江御史脸刷得一下黑了:“怎么不可能,我孙儿亲口所说。梁大人和史大人家的孩子都可以作证。” 王大人当了这么多年的大理寺卿,还能不清楚,与梁家有关,这件事绝对不简单。“早就叫你孙子离梁家那孩子远些,你该好好教教孙子了,慈父多败孙。” 江御史眉毛一翘,看向老友,吹胡子瞪眼道:“你孙子就是好孙子了?我孙子就是败孙了?” “别往心里去,接着看。”王大人不与他计较,这老头一遇到孙辈的事就开始犯糊涂,太纵容了。他朝着殿中看去,月掌柜做的卤肉一定是很好吃的。 莫锦歌眼睛亮亮,又徒手掐了一片猪肘子肉,颤颤巍巍的,带着琥珀色的猪皮,送进口中。“嗯,炖得软烂的肉皮和筋络瞬间在嘴中化开,沾上了豆酱的咸鲜攻占舌尖。” 她略带遗憾地摇头:“可惜…” 王大人和殿中的所有人都很好奇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只见她只是盯着月书连连摇头。 众人这才开始审视这个女人,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居然敢在宫宴上胆大妄为。 58. 彩头是什么? 宴会上议论纷纷: “哪来的乡野女子,居然敢扰乱宫宴!” “是啊,得赶紧抓起来,也不知道是从哪跑出来的!” “这是哪来村妇?如此没有教养!” “居然敢在南朝人面前班门弄斧,谁不知道南朝的美食天下第一。” 晋北使臣颜安此时哈哈大笑:“大丰是没人了吗?难道想让南朝公主嫁给这个小娘子?” 玉贵妃见元丰帝面色不愉快,忙道:“还不快把她拖出去。” 明月公主心急如焚,生怕月书真的被治罪,眼神向祝弈求助,祝弈正要站出来,傅子苏先他一步上前:“圣上…”声音却被打断。 南朝使臣坐席上的美少男道:“本殿倒是不知,大丰的大人们这般长舌,喜欢道女子的长短。” 他转头看向晋北使臣,讽刺道:“颜大人,你怕是忘了你家先可汗是被谁斩去了头颅,现在可还挂在边关的城墙上。” 颜安面色一变,盯着他的眼神仿佛淬了毒。 他继续道:“还有玉贵妃,您别是怕本殿的妹妹年轻貌美,抢了您的宠爱才这般着急。” 玉贵妃眼底闪过愤怒,拍案而起:“你又是何人?!” 他嘴角含笑,盯着她道:“在下南朝太子莫九川,玉贵妃想杀我吗?” 殿中瞬时炸开了锅,南朝太子怎么会来。 查大人恭敬朝着元丰帝行礼:“尊敬的元丰圣上,太子殿下年轻气盛,还望担待一二。” 元丰帝摆摆手道:“无妨。”泱泱大国还不至于同边陲小国计较。 月书一愣,这分明就是她师弟莫九,怎么不知道莫九是南朝太子,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 他明明只是当年一个被人追杀,濒死时被她所救的八岁孩子。对了,追杀,她当年也没有细想过他为什么被追杀,被谁追杀,上一世他到死都没有告诉她真相。 南朝太子却为她而死,她上一世到底害了多少人,她内心的自责前所未有的深。 傅子苏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波动,走了两步,将她挡在身后,轻声道:“不怕,有我在。” 月书心中一振,现在不是她沉浸在过去的时刻,罪魁祸首还在殿前,她必须振作起来。 看向莫锦歌笑道:“公主是觉得,这样吃不够过瘾吗?” 她挑眉道:“这卤味真是你做的?” 明月此时出声:“正是,阿书做的。”她想走下来,却被皇后身边的秋姑姑拉住。 明月急的不行,生怕月书被刁难。着急地看向祝奕,见他微不可查的摇头,只好坐下,今日她太冲动了,担忧地看向月书。 莫锦歌转头,扫视周围的人,一脸纳闷:“你们因何这般反应?这位女郎做的卤肉,可比这桌上所有菜肴更加美味。” 她笑眯眯看向月书道:“这猪肘子肉就应该一整个手撕,或者是拿小刀慢慢片才带劲!” 这一句话引起了众人的鄙夷,南蛮子都是如此,这一点和晋北人不相上下,正在此时宫人们鱼贯而入。 一盘盘切得整整齐齐的卤肉放在了桌案前。 王大人第一个拿起筷子,一片五花肉塞进嘴里,细细一数足足有六层,层层分明肥瘦相间红润油亮。 肥肉像一块半透明的玉石,瘦肉则呈深褐色,纹理之间吸饱了汤汁。 一口咬下去,咸鲜与辛香融合。入口先是卤水带着肉汁的润,紧接着瘦肉的软糯在唇齿间蹦跶,肥肉融化时带着豆酱回甜,三者层层递进,不齁不腻刚刚好。 江御史闻着浓郁的酱香混合油脂焦香,喉头滚动,但是一想到孙子的遭遇,迟迟不肯动筷。 王大人吃完了一盘,余光瞧见了老友的德性,不客气地伸手拿走了他的那盘卤肉放到自己桌案前。 “老夫来帮你吧,不想吃也别勉强。”说着一口接着一口,不时发出嗯~,啊~的感叹声。 不消片刻又吃完了,他朝着邻桌的大人们桌案上瞧。 那些大人们想着,连王大人这嘴刁的都吃得这么津津有味,居然还盯上他们桌上的肉,那定是好吃的。纷纷下筷子,不给王大人半点机会。 王大人一脸无奈,咂巴着嘴,心想也不知道月记何时开张。 此时,史公公牵着换好衣服的叶承泽回到殿中,元丰帝招手:“泽儿,到父皇身边来。” 叶承泽不知所措地看了眼叶承允,叶承允面无表情:“你看我做 作甚?” 叶承泽这才小心翼翼绕开叶承允,一副生怕被打的模样,走到了元丰帝身边:“父皇。” “嗯,坐吧。”元丰帝如同寻常父亲一般拉着他。 叶承泽被父亲的大手握着,小手不住地颤抖,眼眶发红。元丰帝夹了块卤肉放在了叶承泽的碗中:“太瘦了,得多吃点肉。” “嗯,父皇也吃。”叶承泽一眼就看到了那盘卤肉,猜测定是月书做的,他夹起那块肉递到元丰帝嘴边。 元丰帝并不是很想吃,毕竟生活在皇宫之中,吃惯了珍馐美食,况且最近胃口着实不佳,可能是年纪大了。 也没想过月书能做出多么好吃的菜肴。 也不过是顺着玉贵妃的意思应和了一句,抬头见叶承泽满眼希冀,心一软张开嘴吸了进去。 元丰帝笑道:“泽儿,真孝顺。”忽得眼睛一亮。 猪肘子肉与五花肉不同,浓郁的卤香味渗透进了每一丝肉片中,越嚼越香,胶质满满。 果然如那玉玲珑所言,这卤肉比满桌的珍馐佳肴更为惊艳。 “赏!”元丰帝摸着叶承泽的脑袋,龙颜大悦,总觉得吃了卤肉以后身体都舒坦了不少。 月书行礼道:“多谢圣上赏赐。” 玉贵妃却是一口未动,为了保持纤细的身段,已经许久没有吃肉食了,更别说卤肉这般油腻的肉食。况且她本就不喜欢这个和她那个粗鄙的儿媳同名的女子,又怎么可能吃她做的菜。 叶承允就更不必说了,原本就心情不好,元丰帝看他的眼神和看那贱种的眼神完全变了,他最喜欢的儿子明明就是自己! 此刻他心情复杂,没想到被一个小小厨娘,抢了宫宴的风头。

晋北颜安大赞:“不愧是大丰,连一个小小的厨娘都是巾帼不让须眉。” 月书拱手笑道:“颜大人谬赞,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相信比我厨艺更好的人大有人在。” “你太谦虚了,我晋北向你下战书,你可敢接?” 来了来了,就知道此次晋北来大丰没安好心,果然露出了狐狸尾巴。 元丰帝的声音不喜不怒:“颜大人,是何意?” “我晋北也有厨艺顶尖的高手,不比你大丰与南朝差。”说着他将桌上的那盘卤肉推翻在地。 手指向月书道:“你!可敢一战?!” 莫九川站起身来:“你别欺负一个小女子,不如我们三国各出三名厨师,选个好日子,友好地交流交流。” 颜安大喜:“那再好不过,就算是交流,也得有彩头,到时候我晋北赢了,先可汗必须还给我们,另外我还要大丰边关五座城池!” 元丰帝眼神犀利,帝王的威压在此刻倾泻,全场寂静。 “放肆!”胡首辅拍案而起。回到桌案前刚坐下的祝奕,伸手拦着他。 朝着元丰帝一礼,转头声音温和道:“颜大人,楚广王与将士们拼尽全力赢得的荣耀,不会如此轻易给你。” 颜安不怒反笑:“哼!难道你们大丰输不起?” 祝奕笑道:“请问,晋北出什么等同的彩头?” 月书笑道:“我当然敢比,但既然要有彩头,你晋北不会空手套白狼吧。” 人群中有人高声附和:“是啊,空手套白狼可不行。” 莫九川附和道:“我南朝的彩头便是我国最宝贵的便是一株千年仙桃树,此树今年便可开花结果,“大如鹅卵,其色如金”。” 查大人神色一变,这可是南朝世代传承的古树,怎么能作为赌注,太子太久没回朝,这是糊涂了吗? 但是这话一旦出口,便不好再反悔,否则南朝的颜面何在,他暗暗攥紧拳头,回去一定要将此事告诉大王。 莫九川盯着颜安道:“晋北的彩头呢?别总盯着这别人碗里的。” 颜安眸色一变,晋北自从战败之后,全国都非常消沉,此次来便是为了赢回士气。 他思考片刻,自己本就是游牧民族,既没有南朝富饶的物资也没有大丰辽阔的国土。 咬咬牙道:“我出骏马,我晋北铁骑闻名天下,若是谁赢了,晋北出一千匹骏马,外加百年不起兵戈。” 元丰帝满意点头:“晋北百年不起兵戈,我大丰奉陪。” “大丰圣上英明!”莫九川拱手一礼。余光看向月书。 月书此刻心潮澎湃,终于等到了,她一定会夺得魁首!只要抓住这个机会,就能顺利退婚,能够保护家人的平安。 傅子苏微微皱眉,手中拳头握紧,担忧地看向月书。 这小子不是省油的灯,没想到他的身份居然是南朝太子,为了月书,敢拿宝树出来做赌注。 所有人都知道,自南朝开国以来,那颗千年宝树便从天而降,在百姓眼里,南朝宝树就是南朝王室的象征。 59. 军令状 此刻各国正在商讨,参加厨艺交流的人选,晋北那边率先出声。 一个肤色黝黑,长相粗犷的男子起身得意道:“在下余德厚,八岁便开始勤练厨艺,至今已有十八年,这一次的魁首我晋北势在必得。” 莫锦歌嗤笑道:“八岁才开始学习厨艺怕是晚了,本公主八岁便已经会做八宝葫芦鸭了。”她做出一副恍然的模样继续:“你怕是连鸭子的影子都没见过吧。” 晋北多数都是游牧而生,居无定所,很少有固定的河流,自然是没见过鸭子的,莫锦歌直戳晋北痛楚。 她如此嚣张皆是因为南朝与晋北之间相隔大丰,只要大丰国在,他们便不必担心会遭到晋北的报复,纵使晋北铁骑再张狂,也越不过楚广王的傅家军。 晋北使臣均是脸色一变,尤其是余德厚:“你…”绕过桌案朝着莫锦歌而去。 莫九川起身拦在莫锦歌身前:“颜大人,本殿这个妹妹向来天真烂漫,说者无心,您大人有大量还是别计较了吧。” 颜安在晋北担任叶护之职,堪比大丰的大都督,也是主管一方军政的要职,自然是不愿意跟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计较,说出来也显得他小肚鸡肠:“余德厚,回来。” 余德厚不情不愿,瞪了莫九川一眼。莫九川朝颜安拱手,将莫锦歌拽回了坐席。 叶承允此刻终于是找到机会,站起身:“父皇,我大丰厨神霍三斤,代替大丰与各国厨师交流再好不过。” “什么?!”余德厚脸色一变,跳了起来:“谁人不知厨师霍三斤,厨艺高超,现已年过六十,二殿下这是打算以大欺小不成?” 莫九川声音冷冷:“颜大人,请管好你的人!大丰圣上还未发话,你急什么?!” 元丰帝抬手,笑道:“无妨,晋北厨人所言也不无道理,既然如此,便另觅人选便是,我大丰擅厨艺者比比皆是。” 叶承泽倒了茶水候着,元丰帝笑着接过,紧接着又夹了片卤肉放在他碗里,叶承泽便自然地夹过吃了一口。 “既然这位女郎已经接受挑战,圣上又何必多此一举。”颜安抬手指向月书的方向。 众人的视线也纷纷转移到她身上,是啊,一开始晋北确实是挑战这位小娘子,一看也不过是十四五岁,瞧着不比莫锦歌大多少。 这何尝不是以大欺小?那余德厚瞧着二十几岁,苦练厨艺十八年,而这厨娘年纪尚小。若真是让这小娘子与其比试,岂不是将城池拱手让人? 江御史急不可耐起身:“国家之事,岂可儿戏,若要交流,便堂堂正正,何故为难一个小女子?” 月书挑眉,这是维护她,还是看不起她? 元丰帝回味着口中的卤肉,朝着月书道:“你可堪当此任。” 月书跪地行礼道:“民女接受晋北挑战,民女愿立军令状,以性命守护大丰国土。”面上却是不卑不亢,一字一句铿锵有力,丝毫没有失了气节。 王大人满眼都是欣赏,拉着江御史小声道:“你看看,你若是你家孙女,你不觉得自豪?不觉得骄傲?” 江御史甩开他的手:“怎么?她是你的私生孙女?若是我家孙女,这等场合不打断她的腿便是老夫仁慈了。” “迂腐,迂腐至极。”王大人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心道不行,我得帮帮小女郎。 叶承允好心提醒道:“你可知此事非同小可?就算你有十条命,能抵得过边关的五座城池?!” “是啊,不能因为她一个人,将国土拱手让人,更何况此女名不见经传,太冒险了!” “不行,不行,实在太过儿戏了。” “圣上三思啊!” 月书本以为一盘卤肉,足矣让她获得参加比试的资格,没想到晋北赌得这么大,导致了众人对她的排斥,她下意识地看了眼傅子苏,难道要把他拉下水? 他已经帮了她许多了,更何况,他如今被元丰帝忌惮,几乎是被软禁在京城,若是真的把他牵扯进来,刚刚得到的抚恤金怕是又要起幺蛾子。 傅子苏朝她颔首,似乎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如今她孤立无援,她太强,若是可以提,他想将她护在身后,可她总是想与他划清界限,那就让她多欠一点,还不起才好。 傅子苏含笑问:“各位可吃过这盘卤肉?” 有人点头,有人侧头当作没听到。 他继续道:“味道如何?比之御膳房的厨艺又如何?” 史大人对于孙子被踹下河的事耿耿于怀,自然是不想让月书如愿,反驳道:“那也不代表她会做其它菜,更不能说明她的厨艺高超。” 王大人捋了捋胡子道:“小女郎在朱雀街开了家食肆,名为月记小馆,想必在座的不少人都品尝过了,那腌笃鲜老夫至今难忘啊。” 几位闺秀互相之间议论了起来。“什么?她竟然是月记的厨子?听丫鬟们说那队伍快拍到朱雀街尾了,去晚了便买不到了。” “当真看不出来,她怎么可能做出那等水准的菜肴。” “那还有假?王大人那嘴多刁,他说难忘,那定是好吃极了。” “对对对,那碎玉包很不错,家中厨子做了好几次,都做不出其五分相似。” 傅子苏向前一步,打破了在场的议论,声音有力:“各位大人怕什么?若真输了又如何?不过五座城池,本王再打回来便是!” 大丰的官员却是哈哈大笑,晋北使者脸黑成了锅底,恶狠狠的瞪着傅子苏。 “楚广王好大的口气!” 傅子苏挑眉:“没有你晋北口气大,一场厨艺交流就想要五座城池。” 顿时殿中两方人马争吵不休,眼见着南朝也要加入这场骂战。 元丰帝暗暗抚额,摆手,众人这才安静下来。 元丰帝看向月书:“便由你来参加此次交流,不必在乎输赢,尽力而为即可。”不在乎输赢,大国有大国的心胸。 月书拱手行礼:“谢圣上,民女月书必定竭尽全力守护大丰!” 但是她比谁都明白,这一次她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她也不会真的相信元丰帝的话,若真输了,后果只会是死路一条,她伸手探面纱,看来她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否则会牵连月家。 她突然意 识到了,这次的行为过于冒险,若是能徐徐图之或许更好,但是张婶出事令她感到后怕,如果再一次,她能确保傅子苏次次都在?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不能再犹豫不决了。 元丰帝一锤定音,议论也在此刻停止。 大殿中央换了一批歌舞,宴会又继续恢复了欢声笑语,仿佛刚才的事不存在一般,举杯相交,好不热闹。 一些心怀鬼胎的人,正盘算着什么阴谋诡计。晋北人提议将比试就定在第二日,没人反对。 叶承泽坐在元丰帝身边,乖巧地侍奉着他用膳,元丰帝满脸堆笑,父慈子孝的模样刺痛了叶承允。原本在父皇身边的人应该是他。 月书自然地跟在傅子苏身后,坐在他身边,完全没看到那些闺秀们异样的目光。 傅子苏朝石乙招手,在他耳边小声嘱咐。 月书有些坐立不安,没心思听他们在说什么,她现在更担心的是张婶的伤势,虽然有师父在定会好的。 “走吧。”傅子苏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月书一愣:“去哪?” 傅子苏瞟了一眼桌案上的菜肴:“你还想接着吃?” 她摇头,她哪还有心思吃饭:“那走吧。” 莫九川余光瞧见了二人的离去,莫锦歌顺着视线望去:“兄长,喜欢那个厨娘?” 莫九川按捺住想要追回去的冲动,仰头轻轻抿了口酒:“不喜欢。”他肯定是喜欢的,毋庸置疑,但是姐姐喜欢他吗? 此时天色已黑,傅子苏从引路的宫人手中取过灯,拒绝了宫人的引路,月书快步跟在傅子苏身后。 傅子苏上了马车,朝她伸手,月书看着他的骨节分明的手,怔愣片刻。 傅子苏道:“看什么?不去看张婶了?” 月书神色微动,他怎么会知道她的打算。正在她犹豫的时刻,他身子往前,拉起她的手上了马车。 她连忙松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余光见她带进宫的篮子,正安安静静放在车厢里。 心中免不了一阵悸动,想到他当着百官所说的话,不感动是不可能的,她抬眼瞧着傅子苏:“王爷,多谢了您在宫宴上的维护,以后王爷若有什么需要尽管说,我定义不容辞。” 他轻声道:“好。”打开桌案上的食盒,从食盒最上层取出一碟子卤肉和几叠点心小菜,将碗推过去,筷子递过去轻声道:“吃吧。” 月书接过,从下午忙到现在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方才在殿中周旋都没什么感觉,现在确实有些饿了。 她笑着双手接过筷子:“知我者,傅兄也。” 她只夹了一块卤肉,塞进嘴里,炖了这么久的卤肉,只在出锅前尝了一下味儿,如今虽然冷了,蘸上酱汁依旧鲜美异常。 傅子苏看着她吃饭的样子,弯起嘴角,傅兄就傅兄,来日方长。 月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假装自然地吃了几块卤肉,便放下筷子。 “吃饱了?”傅子苏微微皱眉。 月书点头:“吃饱了。” 傅子苏一边收拾碗筷,不经意问道:“你师弟是南朝太子?” 60. 黑不溜秋的红烧肉 月书道:“我不知,他…没有告诉我,应该是有什么苦衷。”前世今生她都不知道莫九的真实身份,还以为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傅子苏眉眼舒展,站起身,坐在了月书的身边,牵起她的手,低头端详:“恢复的不错,药还得继续擦。” 朝她伸手,她鬼使神差地从荷包里取出玉肌膏。他嘴角上扬,把瓶盖子打开,食指沾取了少许膏药,在她手掌心轻轻打着圈。 月书低着头,掌心痒痒的,心中没来由想起那个衣柜前的吻,耳垂有些发烫,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喜欢的都是明月公主,今日在宫宴他也当众表明了他心有所属,她实在不该起贪念。 况且与她有关系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还是不要祸害别人了。 她忽地抽出手道:“多谢。”起身在他对面坐下,撇过脸不看他。 傅子苏双手还停留在原地,手指上还沾着些许膏药,手掌心空落落的,挂在嘴角的浅笑渐渐消失,他不明白,她明明不排斥他的触碰,怎么突然又变得疏离? 他拿出帕子,擦去手中的药膏:“明日的笔试,你有什么打算?”他顿了顿道:“你可以告诉我,我帮你。” 月书依旧没看他:“接下来的事,我自己可以,厨艺上的事王爷帮不了。况且王爷的手怕是伸不到宫中。” 傅子苏温和道:“我会想办法,那厨艺以外的事就交给我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月书惊讶摇头。 “我知道。”他抬手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月书接过,放在嘴边,抿了一口,真烫啊,她严重怀疑,他是在借机报复,但是她没有证据证明。 想办法?月书问:“今日宫里那四个帮忙的人是你的人?” 否则他怎么会知道她没吃晚饭这么细节的事情。 “四个人?”傅子苏疑惑:“两名侍卫曾是军营里的兄弟,还有两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 月书思索片刻:“一男一女,都说是明月公主派来的,其余不清楚。” “好,我会去查。”傅子苏想尽可能地帮助她,希望她活得不要这么辛苦,明明可以依靠家族,或者求助于他,却自己扛下一切。 前世的她勇敢无畏、散发着光芒,如今见多了分隐忍。将身边的人推开,他心疼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那便为她多做一些事吧。他暗自下定了决心。 月书掀开布帘:“到了。”马车也在此时停了下来,她先一步跳下了车,站在远山书院的大门前:“王爷一起吗?”说完就有些懊悔,万一他答应了怎么办。 傅子苏摇头,将手里的食盒递给她:“你去吧,你在御膳房炖的卤肉我都打包了。”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接过食盒道:“王爷是个很好的人。” 她转身敲响了大门,不一会儿门从里面半开,老余探出脑袋:“谁啊?大晚上的?” 她道:“我是月书,找司马先生。” 老余把门打开:“司马先生果然料事如神,您还真来了。”招呼着她进去。 她跟着老余走了进去。 独留傅子苏站在原地,反复琢磨那句话,他招手,喊来石乙:“很好的人是什么意思?” 石乙挠挠头,绞尽脑汁,将在街坊邻居口中听到的话复述了一遍:“据说是你人很好,但是我不喜欢你。” 傅子苏拳头攥紧,咬着牙道:“滚!” “唉,好嘞。”石乙麻溜地退下,又折返回来:“主子,加油!”说完迅速溜走。 门那边的月书在山脚的小院子里,风中传来院子里若隐若现的笑声。 老余推开院门:“您进去吧。”他一路上就闻着她拿着的食盒里传来阵阵肉香,一闻就是卤肉! 老余想着还是赶紧走吧,再不走真是要馋哭了,门房还放着小公子做的红烧肉,他有些牙疼。 “好。多谢老伯。”月书从食盒里拿出一叠卤肉递给他。 老余一瞧,果然是卤肉!顿时觉得月书人美心善,心里暖暖的,盼着司马亮能多住几日才好。 他笑呵呵道:“谢什么啊,老头我就回去了。”他接过卤肉便离开了,边走边捏起一块,等到了门房,一盘子已经空了,他感叹:“油而不腻,真好吃啊!” 月书转身走进小院,这里离学堂有一些距离,应该是谢山长的居所。其中一间屋子灯火通明,依稀有几个人影在窗边晃动。 她听到了司马亮洪亮的笑声,轻叩三下,里面笑声戛然而止:“进来。” 月书推门而入,屋子里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一大锅黑不溜秋的东西,几人围着桌子一脸难色,瞧见月书纷纷转过头来。 司马亮一眼就看到了月书手里提着的食盒:“好徒儿,快来。”救救师父! 司马亮赶紧将她拉到面前,介绍道:“这老头是远山书院的山长谢远之。” 他手指着一旁的小男孩:“这是他孙子谢瑜文,这一锅美味佳肴就是他做的。” 谢远之嘴角微抽,司马兄真是会夸,这种话他都说得出来。 司马亮继续介绍,他指着面容温和的少年道:“还有这位,是老头的学生胡声瑾。” 月书一一见礼,司马亮招呼她坐下,张婶和亦宽往两边挪了挪,月书坐在了二人中间。 “张婶,你怎么样?”月书神色担忧地在张婶身上打转,手在她身上乱摸一通。 张婶握着她的颤抖着的手,安抚道:“不严重,司马先生诊治过了。” “姐姐,师祖可厉害了。”亦宽眼睛亮亮一脸崇拜。 月书倒了杯酒,双手呈向司马亮:“谢谢师父,这杯酒敬您。” 司马亮接过酒:“谢什么,怎么老说谢,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尊师重道。” “快尝尝瑜文弟弟的手艺。” 谢远之热情招呼道:“对,快尝尝我家瑜文做的红烧肉。” 他心想多一个人多一点分担,拉肚子也不能可着他一个老头,既然借住在书院,替他分担一些也是理所应当 。 “阿书姐姐,你快尝尝。”谢瑜文笑眯眯地夹起一块放进月书碗里。 又夹起一块放进谢远之碗里:“祖父也吃。” 谢远之夹起那块黑乎乎的红烧肉说:“祖父年纪大了,不能吃这么油腻的了。”看了一眼胡声瑾:“声瑾长身体,你吃吧。” 说着夹了过去,胡声瑾本能地把碗往一边一挪,想到昨日的辣椒炒肉,现在肚子还在疼。 谢远之筷子尴尬得停在半空,腹诽这小子不是说瑜文做的最好吃吗? 见司马亮嘴角不怀好意的笑,他筷子一转放进了司马亮的碗里:“你是客人,你多吃些。” 司马亮本想拒绝,他吃惯了月书做的饭菜,这红烧肉实在难以接受。但是看见瑜文眼睛亮亮地盯着他,又觉得不忍心,这瑜文实在是太讨人喜欢了。 一双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嘴角两个小酒窝,白白嫩嫩的小脸,跟个小女孩一样,声音甜甜,总是司马爷爷长,司马爷爷短,着实令人欢喜。 谢远之见他愣着不动,问:“司马兄打算住多久啊?” 司马亮感觉被威胁了!只能硬着头皮把红烧肉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眉头就皱了起来,他实在是做不出好吃的表情。 众人紧张地看向他:“怎么样?好吃吗?”实际上是想问能吃吗?但是碍于瑜文的面,不好意思说。 只听到司马亮口中传出“咯吱”一声。所有人的牙齿都跟着一酸。 月书看着碗里那一块所谓的红烧肉,表面有些焦黑,鼻尖还能闻到一股烧猪毛的味道。 用筷子戳,戳都戳不进去,硬得跟石头一样。师父的牙看来是没保住。 她抽了抽嘴角,问:“瑜文,你这厨艺是谁教的?” 瑜文拍着胸脯:“自学的,祖父和兄长说我有天赋。”转头问胡声瑾:“是不是兄长?” 胡声瑾点头,月书“扑哧”笑了出来,真是脸不红心不跳的胡说八道,看来二人很宠这孩子。 但孩子需要真话,而不是无谓的宠溺,真相也许很残酷,但是人需要直面现实。月书可不会配合众人演戏,她道: “你尝过自己做的饭菜吗?” 瑜文认真想了想,摇摇头:“没有,祖父和兄长都抢着吃,一定是很好吃的。” 谢远之和胡声瑾撇过脸去,一脸心虚的模样。主要是瑜文从小体弱,若是真给她吃了,怕是又要生一场大病,二人自然是舍不得的,只好自己都吃了。 月书将碗里的红烧肉夹起放进她碗里:“你尝尝?” 谢远之的心头猛地跳了一下,举起筷子想要去阻止。 月书抬手阻止道:“晚辈冒昧了。” “好呀!”瑜文夹起那块肉往嘴里送,舌尖焦苦味蔓延,“呸呸呸”吐了出来,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容紧张的众人,只有月书面色平静地看着她。 “哇!”她哭了起来:“你们骗我!”站起身,打开门跑了出去。 胡声瑾紧张得站起身追了出去,月书紧跟其后。 61. 老夫白闪闪的牙!! 谢远之埋怨道:“你这个徒儿怪不省心的。” 司马亮一副苦瓜脸,把含在嘴里红烧肉吐了出来,还有一颗洁白的大牙,他哭唧唧:“老匹夫,你陷害我,我辛辛苦苦每天精心保养白闪闪的牙啊。” 谢远之尴尬地笑了笑:“红烧肉不行,喝点汤吧。” 司马亮眼角一抽,这些东西吃了,那可真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起码是要在茅坑里蹲一晚上。 “不吃了,不吃了,谢兄慢慢享用,看看我徒儿带了什么?”司马亮站起身从食盒里取出一碟、两碟,三碟卤肉。 谢远之鼻翼翕动:“香,这是月记新菜?” 司马亮笑呵呵:“真是的,老夫都说了这年纪大了得少吃肉,这徒儿真让人不省心。” “司马兄若是不想吃,倒是可以交给老夫。”谢远之笑眯眯地开口。 司马亮不客气,直接拒绝:“不必了,徒儿一片孝心,老夫也不好辜负,远之还是吃你孙子做的红烧肉吧,你很适合吃。” 谢远之一脸错愕,这老小子怎么越来越会说反话了?明明是在炫耀自己的徒弟,还说什么不省心。他抽了抽,坐在张婶旁边的亦宽。 “司马兄,是不是忘了些什么?” 亦宽对上谢远之的眼神,天然的害怕,虽然谢山长看上去和蔼可亲,但是学生见到老师总是有一些畏惧。 司马亮一听他说的话,就想起答应他的条件,不情不愿地只好分出两碟卤肉放在谢远之面前,心里那个肉疼呐。 谢远之表示非常满意,他将一盘倒是藏起来,打算待会给瑜文尝尝。一盘卤肉放到了自己面前,伸出筷子就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感叹了一句:“你家徒儿要不要徒弟?” 司马亮:“怎么?你想让瑜文拜阿书为师?”他挑眉笑了笑:“你确定?” 谢远之见他那表情,就感觉这小子没安好心,仔细想了想。若是瑜文认了月书当徒弟,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呀,他笑道:“确定,我觉得这主意不错。” 既能改善伙食,还能让瑜文少炸厨房,一举两得呀。 屋内正在热火朝天的讨论着收不收徒的事。而那一边,月书则在寻找瑜文。 月书跟在胡声瑾身后,一路走到后厨,谢瑜文正小小一个,躲在后厨的桌子底下,小声啜泣。 胡声瑾轻声安慰道:“哥哥错了,你别哭了。” 谢瑜文抬头眼泪在眼眶打转瘪着嘴,委屈道:“兄长大骗子,我不要兄长。” 月书上前一步道:“瑜文喜不喜欢阿书姐姐呀?” 瑜文看向她,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喜欢。” 胡声瑾冲她微微颔首,站到了一侧,把位置让给月书,温和有礼地说:“有劳。” 月书也朝他点点头,钻进了桌子底下,与瑜文一起蹲在里面。她温声道:“瑜文是生气他们骗你?” 瑜文看了眼站在旁边的胡声瑾,他叹了口气,走出了后厨,站在了门口。 瑜文摇摇头。 月书继续道:“是心疼他们?就算不好吃,也吃完了?” 瑜文点点头:“兄长每回吃了我做的饭,都要去如厕,我以为是兄长的肠胃不好,我还特地给兄长煮了小米粥。其实是我做的饭有毒。所以兄长才会不舒服。” 她低着头,小声啜泣:“祖父老了,我还让祖父吃这样的菜。阿书姐姐,我是不是太坏,太不懂事了?” 月书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珠,柔声道:“傻瓜,你知道你祖父老了,需要你照顾才会学做菜对不对?也知道兄长肠胃不好,你还给他煮小米粥。瑜文这么贴心的,又乖又懂事。” 瑜文闻言,抬起头:“真的吗?” 月书耐心开导:“当然是真的,你爱他们是对的,但有时候可能方法错了,但只要我们能够改变,用大家都能接受的方式,是不是会更好?” 瑜文不解地歪着头道:“正确的方式?阿书姐姐,什么是正确的方式?” 月书被问到了,微微一愣,见她终于是不哭了:“瑜文要是有时间,下次阿书姐姐教你做菜好不好?我开了一家食肆,你可以天天来。” 瑜文惊喜道:“真的吗?我还可以学做菜吗?” 月书钻出桌底,站了起来,伸手道:“当然可以,走去尝尝阿书姐姐的手艺,我可带了好吃的卤肉来哟~” “好。”小手覆上她的手,轻轻一拉站了起来。 两人走到门口,瑜文上前拉住胡声瑾的手。 胡声瑾转过头来,明显的松了一口气:“不生哥哥的气了?” 瑜文灿烂一笑:“兄长最好了。”瑜文在二人中间,欢快地蹦蹦跳跳朝着那卤肉的方向而去。 月书也松了一口气,这孩子比亦宽难哄多了,亦宽只要一盆糖醋里脊就能搞定了。 三人走进,便闻到了一股卤肉的香气。几人面前的碟子已经空了,只剩下两盘卤肉。 司马亮赶紧招呼:“快来吃快来吃,再不吃我们可就要吃光了。” 瑜文跑到了谢远之怀里,悄悄道:“谢谢你,祖父。” 谢远之一瞬间眼眶微红,拍着她的背:“傻孩子,说什么谢。” “快,吃卤肉,你师父做的。” 刚进来的三人皆是一愣:“师父?” 谢远之乐呵呵道:“我与司马兄商量好了,瑜文日后就拜月书为师,主要是学习厨艺。” 三人齐齐看向司马亮,他点头笑道:“对对对,日后这书院我们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了。” 月书也不反对,看见这孩子有几分像自己。谢瑜文就更加不用说了,阿书姐姐这么漂亮温柔,厨艺又好。 瑜文拍着手,高兴地大喊:“太好了!太好了!”拉着胡声瑾的手:“兄长,我也有师父了!” 胡声瑾则是一脸宠溺地看着她:“好,瑜文可要好好学,哥哥很期待。” 几人将卤肉全部解决,月书有话要说,便和司马亮一起告辞。 一行人回了客房,月书倒了杯热茶递给司马亮:“师父,明天我要参加和外邦使臣的比试,等我赢了再来接你们回食肆。” 司马亮皱眉:“外邦使臣?你真是闷声不响干大事,元丰帝有没有难为你?” 张婶担忧地望着她。 月书笑呵呵道:“怎么可能为难我?我赢了就是功臣,我能得到天下第一楼的金匾!那是金子啊!”她尽量表现得轻松,免得让他们担心。 司马亮白了她一眼:“就你臭美!到时候别让老头子我来捞你就不错了。” “嗯,有师父在,我才不怕。”月书笑着拱拱手:“我先回去了,准备准备明日的比试。” 张婶道:“我去帮你打下手?” 司马亮摆手道:“你照顾好自己吧,不是还有阿九吗?让阿九帮她!” 月书心下微颤,师父应该还不知道阿九的 身份,说了也徒添烦恼,待事情结束之后再说也不迟。 她面上笑盈盈:“是啊,阿九和包子都能帮我,张婶好好养伤。” 她拉过亦宽的手:“好好管着你阿奶,别让她干活!” 亦宽点头:“姐姐放心,亦宽会照顾好阿奶和师祖的。” 月书瞧着亦宽,经历了那件事后,似乎是成长了许多,人也沉稳了,她拍拍他的肩膀:“亦宽真棒!” 司马亮右手捂着脸,不耐烦开始赶人:“快走快走,你在这儿,老夫牙疼。” 月书指着他的右脸道:“师父,您的牙?” “没事,老夫满口牙,还能吃得动卤肉。”司马亮一脸无所谓。 月书知道他心里肯定已经心疼坏了,暗暗将此事记在心头。 月书告别后去见了谢远之:“劳烦您收留,下次教瑜文厨艺。” “不麻烦,”谢远之笑道:“老夫替瑜文谢谢你。” 二人聊了几句瑜文拜师的事宜。 与此同时,宫宴散去,叶承允回了皇子府,招来了幕僚邓方。“那厨娘到底怎么回事?!” 邓方犹犹豫豫,不开口。 “你不是说查到了吗?!” 邓方额头冷汗直冒:“那对祖孙被傅子苏救了,那厨娘很有可能就是月家五小姐。” “不可能。”叶承允不以为然。 邓方硬着头皮道:“殿下郡主出事那日,她也在场,安平侯的金矿图也是那一日被盗。” “而且宫里传来消息,月书的真实长相并非如今的模样。” 叶承允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她戏耍我?她居然一直我眼皮子底下!” “怪不得,今天带着面纱。”叶承允思索片刻,怒道:“本殿的未婚妻与傅子苏串通一气,好!好得很!”他一掌拍在桌面上。 桌面茶水晃动。 邓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叶承允压住火气,定了定心神:“月家那边怎么样,那盐商…” 邓方硬着头皮道:“武良三日前被赶出了奉城…” “没用的东西!”叶承允愠怒:“那个女人!现在人在哪里?” 邓方道:“去了远山书院,傅子苏的人护着她。殿下要…” “抓住她!本殿的女人,自是要好好教训一番!”叶承允表情阴鸷,这女人一进皇宫,父皇就多了个嫡子!可恶! 门外传来叩门声,邓方提醒:“殿下息怒,客人已到了。” 一打开门,月书就看见傅子苏的马车还停在原地,她以为他应该早就回去了,没想到还等在此处。 赶车的是石乙,笑着招手:“月掌柜。” 月书刚一走近,往车厢内探看,他道:“主子办事儿去了,特地吩咐属下在此等您。” 原来不在啊,心里没来由的有些失落,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她笑道:“劳烦你了。” 石乙挠挠头,忙说:“不麻烦,不麻烦,你快上车,属下护送您回食肆。” 护送?月书不解,没有多问便上了马车。 马车开始向前行驶,消失在夜色里。几十个穿着甲胄的兵士,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护在马车两侧。 月书刚要开口,石乙解释道:“主子,不放心您的安危。” 月书了然,撩开车帘向外看,黑暗笼罩着马车,突然一队侍卫匆匆离开,她的心也开始砰砰直跳。 62. 遭遇伏击 月书冷静思考着,猜到了会有人想要杀她灭口?若是她一人,自然可以轻松脱险,如今多了这么多保护的人,目标反而更大了,也不知是喜是忧。 今日宫宴里的人,想杀她的人一定就在其中,晋北?南朝?还是叶承允?她相信不会是阿九,阿九曾用性命相护。就算他现在是南朝太子,但是他依旧是她师弟。 就算没有她,这场比试也必定会举行,上一世便是如此。 那最不想让她参加的就只有一个人,叶承允,张婶的事与他托不了干系。亦或许是觉得她不可能赢,为了国家利益,她笑了,他有狗屁国家利益,他根本不在乎吧。 片刻后,侍卫们再次跟上了队伍。空气中仿佛有着淡淡血腥气,看来是解决了,月书从荷包里取出匕首,紧紧攥在手中。 马车外,传来“哒哒”的马蹄声,月书精神立时紧绷,转换匕首对准声音的来处。 她再次打开车窗帘,往外看,果然是叶承允带着一批人马停在前方十米之外。 月书的刀刃对准前方,估算着距离,思考将他一击毙命有几成胜算,以及成功后的逃跑路线,同时眼神扫视着周围,这是离远山书院差不多五六里外的街道,四周都是百姓的住宅。 石乙转过身安慰:“月掌柜,您别担心。” 月书点头,现在还不是时候,傅子苏的人在这里,若是杀了叶承允,免不了连累到他,她就算要报仇,也做不到不顾他人死活。 马车继续行驶,离他们的人越来越近,月书冷冷地盯着前方。 叶承允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月书,你跟本殿回去。” 月书撩开帘子,马车外,傅子苏的人挡在最前方,隔开了二人的距离。 月书冷冷道:“二殿下,您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叶承允隔着人墙看见月书手中的匕首,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着寒光,他眸底闪过杀意,声音却温和好听:“跟本殿回去,以前的事既往不咎,周烟也好,安平侯也好,本殿统统不计较。” 月书道:“您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叶承允只是在那边喊话,根本就是忌惮傅子苏的人,不敢上前,她又有什么好怕的。 谁都说到这份上了,她居然还要装傻,叶承允的耐心有限,但是月家的钱必须得到,他声音依旧温柔:“没关系,阿书,明日就是厨艺比试,本殿带了些珍奇的食材给你。” 他挥手,身后之人将一篮子食材递了过去,最前面的石乙接过,看向她,她道:“石乙,扔掉。” 石乙笑呵呵地说:“好。” 一篮子珍贵食材丢到了叶承允的马前。 叶承允心中愤怒,但是面上还要装作一副是被辜负的模样:“阿书,你我是未婚夫妻,你怎么对我,我都甘之如饴,你高兴就好。” 他勒马转身,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明日比试,本殿会护着你的,楚广王不是好人,你别被他骗了。” 石乙面色一变,居然挑拨主子和女郎的关系。 听着月书道:“多谢殿下提醒,我与王爷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石乙这才笑着点头,看着叶承允一脸怒气带着人消失在夜色。 “月掌柜,我家主子对您的心意,天地可鉴 回食肆的路一片宁静,她以为接下来会是一场恶战,反倒是现在不这样的场面。 叶承允的伎俩还与前世一样,装深情、装大度真是令人恶心。 月书下了马车,士兵们将食肆团团围住,她汗颜,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食肆出了什么大事,还好是夜里,无人发现。 除了住在对面。时时刻刻盯着月记的周大娘,她小心翼翼打开门缝一瞧,心肝脾肺肾都快要吓出嗓子眼了。 她忙是关上了门,拍拍胸口,嘟囔着:“谢天谢地,没惹怒那个煞神。佛祖保佑。” 月书转过身,打开食肆的大门,听到了里面的动静,有人匆匆迎了上来:“东家…” 好几杆枪架在那人身上,包子脸色一白,快哭出来了。 待看清来人,月书道:“自家人。”那几杆枪才放下。一行人继续一言不发站在了门前护卫。 包子惊魂未定,他哪见过这阵仗,上一次也不过是大理寺的衙役,这一次一看就是带着煞气的官兵。 包子欲哭无泪:“东家,您终于回来了。” 原来包子下午到食肆,与莫九打了个照面,拜托他捎信给月书。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守到天黑。 月书接过信件,并没有立刻打开,看着包子说:“明天要去趟宫里,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包子缩了缩脖子,刚刚放回肚子里的心,一想到要去皇宫,又不听使唤地跳到了嗓子眼。 月书道:“明日与外邦人比试厨艺,你来帮我,打下手,最近你学的不错,想不想去试试?” “不过,你若是不想去也没事,按你的心意来。” 她从不会强迫任何人做决定,就算他不想去,也没事,食肆的活计还是会继续交给他,只是如果没有那个魄力,就没有资格做她的徒弟。 包子只犹豫了片刻:“东家,我愿意。张婶和莫先生都不在,东家一个人定是忙不过来。” 他虽然有些胆小,但是也是讲义气的:“东家与我有再造之恩,就算上刀山下火海,包子也愿意跟着东家。” 月书笑着点点头:“还叫东家?”她不感动是不可能的,她身边总是有一些赤诚之人,就算真的出事,她也一定会护着他们。 包子本就机灵,一下子就听懂了言外之意,兴奋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月书高兴地扶他起来:“好了,起来吧,跟我去后厨,准备准备明日要用的东西。” 两人在后厨一直忙活到了后半夜。月书刚躺下,石丙就跟个门神一样站在床头。 “饼饼啊,你累不累?” “不累。” “你要不还是去屋顶吧。” “主子吩咐寸步不离。” “要不你睡我身边吧。” “可以吗?” “可以。” 就这样傅子苏身边的暗卫石丙,在月书身边睡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月书醒的时候,石丙已经换下了夜行衣,穿着粉色的外套站在床头。 月书吓了一跳:“饼饼,你干什么?” 石丙冷脸:“主子吩咐,陪你进宫。” 她起身摸了摸石丙的脸,又摸了摸石丙的发髻:“饼饼其实你长得挺漂亮的。” 石丙皱眉看着她:“好看能当饭吃吗?” 月书笑道:“能。” 石丙点头肯定:“嗯,我很好看。” 月 书哭笑不得,从床上爬了起来,昨天睡太晚,第一次有人睡在旁边还有些不适应,但总比站在床头睡的舒服。 她特地化了化妆,在鼻头点上小痣,今日不打算戴面纱了。真面目还是轮到关键时刻再用吧。 她选了一件方便下厨的衣服,带好去了前厅,包子已经准备好,提着篮子候着,他紧张得一晚上没睡,毕竟是皇宫啊,这辈子都不知道能不能进去的地方。 看着月书身后的石丙,眼睛一亮,目不转睛地盯着:“东..东家…她是?” 石丙皱眉,不理会他,月书笑道:“这是柿饼,是我妹妹。” 石丙转头看她:“柿饼?” 月书道:“嗯,柿子好吃,柿饼更好吃。” 石丙点点头,对这个名字相当满意。包子忽然觉得这个柿饼妹妹好像有点傻乎乎。 门外的人似乎已经听到了里面的动静,他们主动打开门。月书瞧见了他们。在包子提的篮子里,取出昨天夜里做好的葱油饼。 分给了大家。护卫们非常高兴,笑眯眯地接下。连连称谢。 月书三人一人啃着一个饼,走出门外。傅子苏的马车已经等候了多时,他撩开车帘笑道:“昨夜睡得如何?” 月书点点头,将自己手中的葱油饼掰了一半递给他,傅子苏笑着接过:“上车吧。” “好。”月书提着篮子,跨上了马车。包子与柿饼面面相觑,一人一边坐在车辕上。 包子主动揽去了赶马车的活。 车厢内傅子苏咬了一口葱油饼:“很好吃,都准备好了?” 月书边嚼葱油饼,边道:“自然。”在厨艺方面她还是有几分把握的:“昨日多亏了你。” “谢什么?说好的厨艺以外的事,我来。”傅子苏瞧见月书嘴角的冰渣,眼神示意她。 月书歪头不解。 傅子苏失笑,抬手伸向她的脸庞。 月书一愣:“您做什么?”温暖的指尖触碰到她嘴角的一瞬间,她有些紧张,不是害怕是紧张。 待看到傅子苏指尖上的饼渣,她才知道她要做什么,她连忙伸手擦了擦嘴唇两边。 傅子苏将一份口供递给她:“赵大与李泗二人已经招了。这是他招供的矿工名单。” 月书接过口供,上面记录着每个人的来历和被拐方式,全都清清楚楚:“那些矿工,现如今在我城外的庄子里。” “王爷有什么安排?他们也算是受害者,大多数都并非自愿。”她想起了那个告密的孩子,心中难免同情。 傅子苏见她又叹了口气,伸手抚平她眉间的愁绪,柔声道:“你若是相信我,就把他们交给我,我会安排好他们的去处。” 月书身子后退,与他保持距离:“那就有劳王爷了。” 对上他略带些宠溺的笑,感觉眉心发烫。 他温声道:“今日怎么不戴面纱?”伸手将她前额的发丝别到耳后。 她微微皱眉,撇过脸去:“不方便。”起身避开傅子苏的眼神,撩开车帘走到了车沿。 月书道:“外面冷,你去车厢。” 包子受宠若惊,笑呵呵道:“不用,徒儿不冷。” 月书恨铁不成钢,怎么平时挺机灵的,非要她把话说的这么清楚吗?她瞪了包子一眼,他才哦哦地说着,蹑手蹑脚地起身进了车厢。 63. 你追我赶 月书捏着赶马的皮鞭,坐在车沿,柿饼刚吃完一个葱油饼,又从袋子里拿了第二个往嘴里塞,好奇道:“怎么啦?” “车里闷,到外面透透气。”月书朝着前方道,“葱油饼好吃吗?”寒风凌厉,吹得她脸颊有点疼。手也有点凉,忍不住搓了搓手。 柿饼腮帮子鼓鼓囊囊地说:“好吃,太好吃了。”悄悄凑近月书耳边说:“我可不可以以后都不回王府了?” 正当此时,傅子苏也从车厢里走了出来,对着柿饼道:“不回王府,你要去哪里?” 柿饼看了一眼月书,装傻道:“去里面。”转身进了车厢。傅子苏顺势坐在她原来的位置。 这下轮到月书跟他大眼瞪小眼了。傅子苏将手中的小暖炉塞进了她手里,又将他身上的大氅解下,盖在了她身上。 大氅上带着他独有的气息,淡淡的沉香木,温暖而厚重,月书的心又忍不住狂跳了起来。心想,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作为朋友的话,这样子是不是太亲近了些?但是他喜欢的不是明月吗? 傅子苏陪她坐在车沿上,递了一张纸给她,月书打开一看,惊喜道:“是比试的评判的名单?” 傅子苏道:“不必道喜。” 月书讪讪,被他猜到了她想说的话。 不一会儿,马车到了宫门口,月书立马跳下马车,喊了一声:“包子,下车。” “来了。”包子离开车厢往外跑,虽然车厢里确实比外面温暖,但是他有些惴惴不安,不知道师父和王爷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心想着还是快快离开的好。 柿饼慢悠悠地下马车,嘴里居然还叼着一个葱油饼。 傅子苏看着月书落荒而逃的背影,心想大概是这两日太过唐突,令她有些害怕了。他无奈对着柿饼说:“保护好她。” 宫门口早就已经有宫人等候在此处。比试场地就设置在昨日宫宴的地方。月书头也不回跟在宫人身后。 那宫人正是皇后身边的秋姑姑。她走在前方引路,嘱咐她:“月掌柜不必担心,就算比试输了,皇后也会保你的。还有明月公主也托我告诉你,不用害怕,只管比赛,你一定会赢的。” 月书感激道:“多谢皇后娘娘,多谢明月公主,还有秋姑姑您。” 秋姑姑微微一笑道:“不必客气,您是明月公主的朋友。” 身边的包子左看看右看看,有些不知所措。月书安抚他:“别怕,只是做一顿饭,做完就回家了。” 包子点头:“是师父。” 月书眉头紧拧,这条路根本就不是去比试的玉华殿之路,这是朝着冷宫去的路,若不是上一世她在宫里住过几年,怕是要上当了。 “秋姑姑。” 秋姑姑转过头来,点头微笑,丝毫看不出半点异样:“怎么了?” 月书摇头道:“秋姑姑这是去玉华殿的路吗?” 秋姑姑脸上的笑容割裂,却强行镇定:“月掌柜真会说笑,马上就到了。”说着转身继续往前走。 月书又不是傻的,如此明显的为她设的局,她示意柿饼跟着,她带着包子悄悄改道去玉华殿。 傅子苏坐着宫内的步辇提前去了前殿,似乎是不想让人知道他们俩之间的关系。 离正式比赛还有一个时辰,她从来没觉得这一条路有这么漫长。她手掌心冒汗,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 若是这场比赛赢了,她就能彻底摆脱与叶承允的婚约。 今天主持这场比试的官员,是礼部尚书梁有章。殿中参加比试的另外两人也已经提前到场,还有他们身边的使臣。 梁有章掐着时间点,提前站到殿中央宣布:“今日的比试,菜式任由各位挑选,所有的食材都在案板上。只需做出一道各位最拿手的菜。” “为了保证此次评判的公平和公正,我们特地请了厨神霍三斤以及各国使臣的代表。晋北的代表,颜大人。南朝使臣的代表太子莫九川。大丰的代表楚广王傅子苏。” 话音刚落,晋北厨师余德厚率先走到桌案前挑选食材,他将最新鲜的羊肉,以及一些香料,把整壶油都端了过去。 南朝公主莫锦歌:“你把油拿走了,我们用什么?” 余厚德挑眉:“规则是食材可以任意选择,我就需要这么多油,怎么?你还管我用多少油吗?” “你…厚颜无耻!”莫锦歌气闷。见此人还想再拿食材,她连忙在桌案上扫视一圈,她选的是竹笋、五花肉、海鱼干、鲍鱼干。这些食材恰恰是晋北人不会做也没见过的。 她又拿了一些葱姜蒜,从余厚德手底下抢走了一半的油,这才得意洋洋地朝着他做鬼脸。 傅子苏声音冷冷从殿门传来:“梁大人,未免太心急了些,大丰的厨师还没到。” 梁有章并不怕他,抿嘴冷哼:“哼,外邦使臣早已等候多时。难道就等她一人?我大丰难道就没有厨子了吗?” “御膳房的孙杰孙御厨,深得其父真传,厨艺精湛。”他手指向另一人:“万宝楼的杨荣杨师傅,他的厨艺众所周知。难道不比一个区区小女子强吗?” 傅子苏眸色一厉:“梁大人想要临时更换人选?此事圣上知道吗?” 杀伐之气倾斜,梁有章后退一步,看了一眼叶承允,见对方点头示意,他挺胸道:“圣上已经将此事全权交由本官,若是那女子不到,难道弃权不成?” 傅子苏这才懊悔,方才不该顺着月书的意思,避嫌的,应当和她一起过来。 “梁大人,莫不是想亲自下场比试?”女子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 傅子苏一听就是月书,她后退几步,见只有她和包子两人,柿饼和那个领路的宫女都不在。 他心下一沉,上下打量了月书,抓着她的手关切道:“你没事吧。” 月书脸颊一红,摇头:“我没事。” 梁有章一听到月书的声音,想到儿子昨日被踢下湖之事。顿时勃然大怒:“放肆,谁在门外喧哗。” 月书松开手,转身踏入殿内:“竟不知梁大人这般着急?是有什么任务吗?” 但离比试明明还有一个时辰,对方却派人带着她绕路,如今又提前开始比试,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放肆!明明是你晚到,怎么还要怪圣上不成?!”梁有章朝着天拱手。“你若是不想比,自有人比。” 坐在评判 席的霍三斤与他身后的两位厨师朝她看来,杨荣手里拿着两个锅铲,挺起胸膛,睥睨着看她,另一人点头颔首,是那日在御膳房帮过她的孙杰。 倒是坐在最前面的霍三斤直接无视了她。如今的霍三斤与她前世印象中的人渐渐重合。也是这般,目中无人,有本事的人都是如此,脾气古怪,比如她师傅司马亮。 坐在他身旁的叶承允朝着她招手,唇角温和一笑,嘴里无声地说了一句话,月书看都没看,便转回了头。 叶承允气结,挥手来了一个宫女,低声吩咐完,继续戏谑地看着月书,等着她来求他。 那宫女走到月书耳边,小声道:“二殿下说,若您现在放弃,不会追究您的责任,若是您想继续下去,只要您开口,二殿下便会将您需要的食材提供给您。” 叶承允朝着她的方向举杯。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让月书胃中一阵翻滚。 月书早就已经料到比试没有这么简单,元丰帝并未到场,这场比试实际的操控者是叶承允。 桌案上的食材已经寥寥无几,又有人随时等着替换她。任何妨碍她的人都必须付出代价。 包子手脚有些发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场面,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轻拉月书衣角:“师父,怎么办?” 月书不卑不亢:“梁大人,请问比试可有规定,只能使用御膳房提供的食材?” 梁有章犹豫片刻:“倒是没有这样的规定。” 月书笑了笑:“那便好。”她看向傅子苏,二人相视一笑。 叶承允看到这一幕,脸色阴沉将手中的酒杯重重放在了桌上。 石乙正在此时赶到,手中拎着两个满满当当的菜篮子。 昨日回到食肆,月书第一时间就想到不会这么顺利,因此做了些准备,没想到竟然真的用上了。 当晚石乙去找了查宁,正好他原本的实验大棚果蔬也成熟了。篮子里面是一些新鲜的蔬菜,以及一些肉。 在场众人均是脸色一变,没想到她居然有所准备。霍三斤这才第一次抬眼,看向月书。 晋北厨师余厚德一脸诧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怀疑叶承允骗了他,手上的全羊被他砍得只剩下头颅 莫锦歌朝着月书招手,笑眯眯道:“我这里有油,你要不要?”她将抢了一半的油递给她。 月书笑着道谢:“多谢,我有。” 莫锦歌讪讪一笑:“好!皇兄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有什么需要帮忙,尽管告诉我。” “多谢。”月书礼貌应着,她相信阿九,但不代表她相信其他人。 梁有章高声宣布:“比试不可交头接耳,不可有舞弊!比试时辰两个时辰,未在规定时间完成便视为弃权。” 比试正式开始。 傅子苏表情认真,鼓励道:“不必有压力,你一定能赢。” 月书笑着调侃道:“嗯,我有信心的,定不让你再战。” 此话一出,余厚德气得够呛,这分明就是侮辱,他要用她引以为傲的厨艺,打败她。 那万宝楼的杨荣压低声音道:“二殿下,当真要让她参与比试?草民与邓御厨岂不是更合适?” 64. 炙羊肉vs佛跳墙 叶承允抬手,两名侍卫一左一右将杨荣架了出去。 邓杰连忙离他远一些,表示与他无关,若没有月书,他或许是想一试,为大丰一战,但是昨日她做的那锅卤肉,不得不说技艺超群,连父亲都在私底下赞叹。 “如果她是我女儿就好了,若是当儿媳也不错啊。” 想到父亲看他的眼神,邓杰耳垂一红,看着楚广王对她的维护,他是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的。 殿中央,三座灶台围成一圈,都能清清楚楚看见对方的动作,三方各自开始准备。 余德厚东张西望,瞧着月书手中的食材,不过是一些他们草原上的人都不吃的野菜。 又看了一眼南朝的菜品,一堆海鲜堆砌出来的菜肴,失去了食物原本的味道,他心下觉得自己赢定了,只有晋北的炙羊肉才是天底下最美味的佳肴。 他为了这一道炙羊肉,苦练了十八年。 月书不知道那野蛮人心中的想法,一心盘算着手中的食材,现在是冬天,极少有新鲜的果蔬。这些蔬菜正好能够来一个出其不意。她决定做一道八宝素羹。 用香菇、冬笋、发菜、六月柿等八种食材。它的精髓在于素菜荤做,见菜不见肉。追求的是素菜的清鲜与肉汤的浓郁完美融合,使鲜味达到顶峰。 月书安排包子负责烧火以及简单的清洗。 包子应声打开灶门,点燃灶火。月书将提前处理好的一整只老鸭,冷水下锅,待锅里泡出细密的泡泡,撇去浮沫捞出洗净备用。 一口锅烧热水,另一口锅则是用来熬汤。 包子再次生火,另一口锅冒出了白烟,加入几片层层分明的五花肉。煸出晶莹的油脂,老鸭就在此刻放入,煸炒至出黄橙橙的鸭油。 舀起左边锅内滚烫的热水往右边锅里一浇,锅面顿时扑腾开来,月书道:“包子,改小火。” “好嘞!”包子把蔬菜清洗净放在案板上,忙跑了过来,将灶洞里的柴火转移到另一个灶洞里。 月书盖上盖子,用小火慢慢炖煮一个时辰。 另一边余德厚将羊肉切成方块的小粒,加入洋葱、孜然等香料腌制,他一边用竹签串肉,一边抬眼去看另外两人的进度。瞧见莫锦歌正在处理海鲜。 莫锦歌朝着他翻了翻白眼:“看什么看?” 他怒目圆睁,气得差点忘了自己正在串肉,被竹签扎到了手指,咬牙切齿道:“手下败将!” 莫锦歌嘀咕道:“有病。” 余德厚听到,注意力转到了月书的方向,见她忙活着这么久居然还在处理蔬菜。 只是一些简单的蔬菜,这能做出什么味道来?他轻蔑一笑开口道:“想不到你大丰也不过如此,竟然喜欢用一些下贱的食材。” 月书目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他竟觉得有些遍体生寒。后退了半步,这让他更加恼羞成怒:“你看什么?小心我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月书抬手示意:“梁大人,此处有人大声喧哗,影响比试,您不管吗?” 梁有章不得不站出来打着哈哈:“两国友谊第一,比试切磋其次,月掌柜,不必如此较真。” 月书不再与他多说,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包子忐忑不安,小声问道:“师父,我怎么觉得这个梁大人胳膊肘往外拐呀。” 月书压低声音道:“你也发现了?指不定这梁有章与这晋北有什么关系。” 包子吓得捂住嘴巴:“难道...”月书连忙打断:“好好做菜吧,待比赛结束,我们就可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退了婚,她就回奉城,离皇家越远越好才是。 包子点点头,认真地看着灶火,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有师父在,他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一个时辰转眼而过,锅里的排骨鸡汤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她提前将大白菜切断,竹笋只取其最嫩的笋尖部位, 冬日的栗子尤其香甜、绵软。这道八宝素羹中,还有一个关键,便是这栗子,金黄的栗子一半融化在汤中,一半还留着原本的形状。 月书道:“包子,加大火。” “好嘞。”包子拿着竹筒,往灶洞里吹气,火势瞬间升起,锅里冒着白烟。 月书往锅里加入将五花肉片,熬出猪肉,再将猪肉撇去,笋尖、香菇丁以及板栗在此时下锅,“滋啦”一声,白烟燃起,蔬菜的香味朝四周蔓延。 取出一个个小碗,将炒制好的冬笋、板栗等放在碗底,面上铺上一层白菜叶,将高汤倒入碗中。 包子起身将碗在蒸锅中码放整齐,蒸一刻钟。此时离比试结束还有一刻钟。 余德厚的灶台上,传来了香料与油脂混合在一起的复合香味,勾得众人食指大动。 月书所做的菜口味清淡,被那烤羊肉味压下去一半,几乎闻不到锅内做的是什么菜。 晋北使臣最先将做好的羊肉串放到评委面前。 那烤肉滋滋作响,还往外冒着羊油。肉块呈诱人的焦褐色,肥肉部分呈半透明的金黄色,油光在表面滋滋冒泡。 羊头在高温下被逼出香料混合的气息,浓郁熏香。一点都没有膻味。这味道在烤制中就已经传到了殿中各处,直冲天灵盖。 明月公主目露担忧:“晋北的厨子真是狡猾!先吃这重口味的烤羊肉,再吃月书做的菜岂不是索然无味,这也太亏了吧?” 她焦急地看了眼月书,见她不紧不慢,桌面上干干净净,只看见蒸锅里升腾的水雾。 霍三斤率先拿起一串,咬了一口细细品味一番,点评:“这羊肉有鲜、咸、辛、香四种口味。四种口感层层递进,瘦肉滑嫩有劲,肥肉软韧粘唇。不见膻味,实在是不错的一道炙羊肉啊。” 叶承允拿起一串,入口便是汁水横流,轻轻一咬,外壳酥脆的咔嚓声。 紧接着是内里的肉汁,与舌尖轻抿融化的羊油在嘴中瞬间爆开。带着孜然的辛香以及被高温炙烤之后,浓郁的肉香结合,他点点头道:“不错不错,不愧是盛产牛马的晋北。” 余德厚得意洋洋:“我这烤羊肉,乃晋北一绝,精挑细选的羊肩肉,肥瘦相间。经过洋葱、香料等腌制。便能吃出肉的原味。只可惜你们大丰的羊肉实在是不如我晋北的牛羊,否则还要更好吃。” 他 朝着傅子苏挑衅一笑:“王爷”:“你觉得如何?我是不是赢定了?” 傅子苏轻咬一口便放下,皱眉道:“不好吃。” ““哼,不过是嘴硬罢了!” 莫锦歌捧着一个足足有花瓶那么大的陶瓷砂锅。走到评判席上,小心翼翼放下,盖子打开的一瞬间,酒香与海鲜的鲜香交融四溢,直入心脾。 砂锅内,色泽金黄的浓郁汤汁,几颗肥美的鲍鱼和鱼虾跃然其上,鲜活非常。众人眯着眼睛。鼻翼翕动,均是食指大动。 莫锦歌欣赏着众人的目光,骄傲地介绍:“这乃是南朝名菜佛跳墙。南朝盛产海鲜,因此减少了肉类的添加,这里面几乎全都是加入了18种山珍海味,百味融合,各位请品尝。” 宫人们负责将佛跳墙分食放置评判席上。霍三斤将碗端起,先是仔细观察:“汤色金黄、浓郁厚重,却透亮、不浑浊。” 他用勺子舀起一勺。轻轻一吹,入口竟有一丝鲜甜,鲍鱼脆嫩,海参Q弹,很好的结合了各种味道:“百味交融。简直是味觉巅峰。” 他笑着看了眼莫锦歌:“南朝不愧是美食之国,这佛跳墙属实美味。” 听着霍三斤如此之高的评价,众人都迫不及待地端碗喝了一口。果然如霍三斤所说,这佛跳墙真是百味交融的巅峰呀。 莫锦歌自信:“我南朝百年以来便是美食之都,对于美食的研究自然是最为厉害的。” 余德厚冲到了评委席,拿着碗从砂锅里舀出一碗,顾不得烫,大口喝了进去。他“呸呸呸”吐了出来:“这么腥,你们居然觉得好吃?” “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你们那里没有海吧?怎能感受海鲜之美。”莫锦歌讽刺他。 余德厚原本还想争辩,颜安朝他微微摇头,他昂着头,觉得自己赢定了,那所谓的佛跳墙根本比不上他的炙羊肉。 看向月书的方向调侃道:“各位大人快尝尝月掌柜的菜肴吧。” 明月公主比谁都焦急,站了起来,几乎是要冲下去帮忙,幸好被身边的宫女拦住了。 “哟!还没做好呢?这时间怕是不等人啊!”说着,他哈哈大笑了起来。 “咚咚咚”刺耳的铜锣声,盖过余德厚的笑声。 月书的八宝素羹正在此刻完成,将一个个碗里的菜倒扣在盘中,浇上、淋上一圈鲜香的高汤。 宫人们将封装好的小碗,以及一杯水放置在评判席上。 余德厚一看,笑了起来:“这白水也能当菜?” 晋北使团配合着嘲讽:“想不到大丰如此慷慨,看来这城池便要改姓了啊。” 明月便更是担忧,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味道。周围的目光落在月书身上,小声议论:“到底在做什么啊?难道不想赢了?” “是啊,是啊,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野菜,难道是黔驴技穷了?” “是啊是啊,就算是做宫宴那日的卤肉,也比这碗野菜强吧。” “完了完了,看来我大丰的五座城池要拱手让人了。” 月书不紧不慢道:“诸位先吃口清茶,再吃这碗‘八宝素羹’。” 65. 准了 傅子苏率先打破僵局,先喝了一口清茶,鼻尖轻嗅,一股清香袭来,他夹起一片竹笋、一个笋尖,放进嘴里,轻轻一咬,是熟悉的咯吱声,竹笋挂满了汤汁。 又夹了一块金黄的板栗,味甜,粉糯。一口汤下肚,一瞬间味蕾被重新激发,冲淡了方才羊肉串以及佛跳墙浓郁厚重之味,仿佛整个味蕾都被洗涤了一般。 他抬头看向月书,见她调皮地眨了眨眼。傅子苏微微一笑道:“不错。” 见一向寡言的楚广王都说不错,他们也纷纷举起勺子,喝了一口汤。那一口既有香菇、笋尖等山珍的清香,清而不寡,油而不腻。不知不觉竟然是将汤喝完了。 就是那些本身不爱吃冬菇的人,也赞不绝口:“不错,原本以为是冬菇不好吃,原来是烹饪方法的问题啊。” 霍三斤微微皱眉,端起小碗尝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放下碗筷,再不言语。 评判十人,只有霍三斤没有吃完,包子小声道:“师父,霍厨神好像不满意。” 月书朝着那评判席上看了一眼:“没事,别怕,我们会赢的。”包子点头。 评判席上开始讨论,哪一道菜更好。 评委席上共有十人,每人手中一枝梅花,得花最多者为胜者。 晋北人道:“我认为是炙羊肉更胜一筹,那油脂在火中炙烤的香味,才是一绝。” 南朝人道:“不不,我认为是佛跳墙,十八种海鲜独特的鲜味,岂是普通的野菜可比。” 大丰人道:“那你怎么把素羹喝完了,佛跳墙还有半碗?” 南朝人一顿,将佛跳墙端起来,快速吃了进去道:“我那是舍不得。” 大丰人笑道:“这八宝素羹才是魁首,菌菇的清香与鸭汤带着一丝独特的野味,虽然没有烤羊肉这么霸道的香气,也没有佛跳墙的华丽,却解了喉头残存的油腻厚重之感。” 有人附和道:“对对对,我也这么觉得,口感各有特色,甘甜、脆嫩、粉糯、爽滑。汤底温润,喝下去整个人都通透了许多,犹如春风拂过。” 傅子苏站起身走向月书,将梅花轻轻插在她发髻上,她脸颊微不可见的泛红,伸手取下花枝,微微屈身:“多谢王爷。” 傅子苏停留在半空的手,轻轻放下,声音有些低哑:“你我不必如此见外的。” 叶承允见二人眉来眼去,眸色一厉,朝着另外几位评委使了使眼色,那人一眼会意起身,将梅花送给了余德厚。 余德厚昂首挺胸道:“看见没,大丰的官员也被我的厨艺折服了。” 叶承允拿着梅花朝着月书走去,抬手想将梅花插在月书的发髻上。 月书怎会给他机会,早已做好准备,本能地后退一步,从他手中夺过梅花。 叶承允依旧含笑,用只有她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夫人莫要调皮,待你我成婚,你便是想当厨神,本殿都给你。” 月书皱眉,后退数步,花枝在她手中生生折断,她故意扬声道:“多谢二殿下赐花。” 叶承允嘴角微不可查地一抽,面上依旧谦逊:“我二人的关系,女郎不必与本殿见外。”说完,便回到了评委席上。 月书放在身侧的手攥紧,压下心头的恨意,余光看见傅子苏正看向她,无声说着几个字。 她意外地听懂了,别怕,有我在。又是这句话,救张婶的那日也说过同样的话。 她看向身旁的两人,莫锦歌面带微笑拿着梅花枝朝她晃晃,余德厚侧着身子,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 如今三个人,各得了三支梅花,只有霍三斤还坐在评判席上,手中的梅花枝还未送出。 全场看向霍三斤,月书几乎敢肯定这一束花定是给自己的。 余厚德双手环胸,志在必得:“肯定是我的,霍厨神夸我做的炙羊肉不错。” 莫锦歌叉腰:“霍厨神还说我的佛跳墙是味觉巅峰!” 余德厚与莫锦歌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撇过脸去。 “你这碗八宝素羹,是从何处学来的?”霍三斤浑厚的声音从席上传来。 月书道:“梦中。” 霍三斤豁然起身:“胡说八道!” 月书娓娓道来:“昨夜入梦,见一年轻妇人,身怀六甲,每日晨起便呕吐不止,她的丈夫是万宝楼的一名跑堂伙计,慌不择路,他做什么,妻子就吐什么,有一日他在厨间炖老鸭汤,不慎将菜盆倒翻,其间香味引来了那身怀六甲的妻子,一碗下肚,竟是眼睛一亮,也不吐了,连连喝了两大碗。跑堂伙计这才开始苦练厨艺…” 听到这个故事的其余人面露不屑,霍三斤的眉头却越拧越紧。月书没再继续说下去,她知道他已经听懂了。 霍三斤终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朝着她走来,将梅花枝递给她:“故事很精彩。” 月书笑着接过:“您喜欢就好。” 席上大丰一阵欢呼,明月从席上冲了下来,抱着她的腰肢,一瞬间天旋地转,听明月激动道:“阿书!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没人说讲故事也有用啊,晋北的炙羊头也有十个八个感人肺腑的故事。”余德厚不服,嘀咕着。 莫锦歌立马走到月书所在的灶台边,拿起一碗八宝素羹喝了一口,眼睛一亮,遂道:“我南朝愿赌服输,这八宝素羹,无论是刀工、火候都是本公主之上。” 余德厚气冲冲拿过一碗,张大嘴囫囵进嘴里,突然顿住,忍不住细细咀嚼,眉头舒展,震惊地睁大眼睛:“这…这是素羹?” 月书快被转晕了,余光瞧见一抹明黄色的身影踏入殿内,她忙拍拍明月的肩:“你爹来了,放我下来。” 明月慌慌张张停下,两人差点被惯性甩出去,她急急稳住身形,紧紧拉住明月才堪堪站稳。 众人也倒吸一口冷气,乐极生悲可就不美了。明月连忙拉着月书跪下:“父皇..” “哈哈哈。”元丰帝的笑声难掩其心情愉悦:“都起来吧,承泽都与朕讲了,如此精彩的比试,赏,都有赏。” “谢圣上。”月书行礼。 元丰帝一步步走向大殿之上,两侧坐席上的人的心情看起来各不相同。 她转头看向阿九,见他一脸不耐,查大人凑到莫九川身边不知嘀咕着些什么,脸色难看至 极。莫九川转向一边,查大人也随之变换位置,看来是势要将道理说清楚不可。 晋北使臣面上尴尬的笑着,喝着闷酒。估计心里已经恨得牙痒痒,非但不归还他们先可汗的遗体,还搭进去千匹骏马,以及百年不起兵戈的盟约。若是真能如此,大丰便有足够的时间休养生息了。 她又将目光看向大丰的朝臣,同样有喜有悲,王大人朝她颔首,拿着个空碗比着口语,她猜定时觉得一碗八宝素羹不够塞牙缝。 “此次只是各国之间的厨艺交流,诸位使臣放心。”元丰帝看向莫九川:“南朝太子的仙桃树,京城气候不宜种植,等来年桃子成熟送于朕尝尝便是。” 莫九川脱口而出:“那怎么…”查大人连忙拉住他,拱手道:“多谢大丰圣上,臣代南朝子民感谢您的宽宏大量。” 元丰帝笑着摆手,看向晋北使团。颜安正襟危坐,脸上已经刮起了笑,十分期待的模样。 “晋北厨人的炙羊肉确实不错,朕连吃了好几串,不错不错。” 颜安笑着恭维:“大丰圣上谬赞,贵国人才济济,小小女子竟然能有此等厨艺,佩服佩服。” 元丰帝笑道:“诶,颜大人这话说到朕心里了,你晋北也不错…” 两人一来一回互相夸赞,却只字不提彩头之事,见晋北使团那逐渐僵硬的笑容,怕是已经撑持不住了。 元丰帝的视线朝她看来,她此刻心中砰砰直跳,她马上就能达成夙愿,她来参加这次比试便是为了退婚。 前世元丰帝的奖赏便是“天下第一楼”的金匾,和一个帝王的允诺,有了这个允诺,她便可以彻底摆脱叶承允,没了婚约束缚,便可自由了。 她甚至畅想了,若是得偿所愿,她就离开京城回家去,在奉城开一家小食肆安安稳稳过日子,春日与姐妹一同踏青,采摘美味的菌子。 元丰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月书,你赢得此次魁首,朕赐亲笔”天下第一楼”金匾,这八宝素羹中的新菜颇佳,嗣后可择鲜送入宫中。” 天子的亲笔题名的份量众所周知,月记小馆或可流芳百世,但对于她来说不过是添头,就算没有这张金匾,她也有能力让食肆名扬天下。至于蔬果,这是打算与她做买卖?皇商吗?她想要的不是这些。 她声音不卑不亢,跪地叩首:“民女不敢欺瞒圣上,果蔬的产量不高,且良莠不齐,民女不敢献于圣上。” 元丰帝迟迟没有回应,月书低着头。 “不急,待你完备之时,亦可。”元丰帝顿了顿,拿起杯子抿了一口道:“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提。” 她终于等到了此刻,她下定决心,眼神坚定:“民女斗胆,望圣上恩准。” 明月比月书还激动,跳起来忍不住道:“阿书,你快说吧,父皇一定会实现你的愿望的!” 元丰帝微笑颔首。 “家父月柏林,曾为圣上守大丰粮仓,月家半数家财以充军需,月家满门为国,不曾求过封赏,民女斗胆借此次魁首求一个恩典。” 她的声音坚定有力:“求陛下恩准,废除月氏月书与二殿下的婚约。” 66. 家人团聚 满殿哗然。 傅子苏默默朝着叶承允的方向走了几步。 叶承允的脸色瞬间变了,控制不住地低吼:“月书…你!” “二殿下。”月书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二殿下仁厚,又是天之骄子,民女不过商贾之女,才疏学浅,难堪当皇家儿媳。” 她再次朝元丰帝行礼:“民女曾拜师,师父临终前遗言,便是要民女发扬这一脉技艺,民女愿以庖厨之身,为陛下做点更有用之事。” 殿内窃窃私语,这言下之意岂不是嫁给二殿下是无用之事?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便是月家之女,月书?” 月书道:“不敢欺瞒,民女便是月家之女月书。” 元丰帝沉吟,目光在殿中扫过:“诸位爱卿怎么看?” 这皇子婚约既是家事,也是国事,只是此刻人人沉默不语。 傅子苏率先起身:“臣以为,大丰不缺一个皇子妃,能让晋北气哭的厨子更为难得。” 余德厚气得跳脚:“我没哭!” 殿中之人憋不住笑,紧张的气氛缓解了许多。 元丰帝的视线停留在月书身上良久,空气似乎在此时凝滞。 月书不躲不避,与之对视,等待着元丰帝的裁决。 “朕准了。” 月书眼眶通红,领旨谢恩,起身后不卑不亢,身影笔直。 “父皇!”叶承允满脸不可置信,想要上前,被傅子苏拦住。 元丰帝道:“好了。” 叶承允甩开傅子苏伸过来阻止的手,坐回席上,看向她依旧是温润和煦,但是他的手指不停的在桌上轻敲。 她太了解他了,他在压制心中的愤怒。 月书唇角微扬:“多谢二殿下成全。” 莫九川在此时起身:“大丰的女郎志向如此高远,令我等男儿惭愧啊。”他拱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月书:“本太子要拜月书为师,请教厨艺,互相切磋。” 傅子苏眉头微皱。 莫锦歌道:“我也要拜师!” 余德厚粗犷的嗓音道:“还有我!互相切磋!” 月书一愣,这是她始料未及的,阿九也太调皮了。 元丰帝哈哈笑道:“这事儿朕说了可不算。” 满朝文武仿佛是看了一场闹剧,江御史若有所思:“没想到她居然是月家之女。” 王大人拍拍他:“你和月家有过节?” 江御史摆手:“你欠老夫一顿饭,没忘吧。” 王大人道:“随时恭候。” …… 从太和殿出来,阳光明媚,月书走出殿外,回头看了一眼恢弘的宫殿,里面大臣们与外邦使臣之间依旧剑拔弩张。 当着满朝文武与使臣的面,元丰帝不可能不答应,否则就要背上忘恩负义的罪名,何况她还保下了城池与大丰颜面。 只是做完这一切她还是有些心有余悸。 如今婚约废了,月家总算自由了。 以叶承允的为人,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但元丰帝金口玉言,他不会明目张胆加害于月家,日后还是需要多加小心才是。 包子小声道:“师父,柿饼来了。” 月书循声望去,柿饼手里拎着一个布袋,一只手往嘴里送糕点。 她嘴巴塞得满满的,快步走到近前,打开布袋:“可好吃了,快吃。” 月书伸手拿了一个,顺便递了一块给包子,包子接过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好吃,柿饼姑娘哪里得来的?” 月书瞧着手中的糕点,形似铃铛,外表金黄酥脆,内里软糯,充满浓郁的奶香,是一道极其繁琐的宫廷糕点:“这是御膳房的金铃炙?” 包子瞪大眼睛:“你偷的?” 柿饼冷冷斜了他一眼,对着月书道:“按照您的吩咐,送去了坤宁宫。”柿饼又从袋子里取了一个塞进了嘴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好。”她并不想过多参与宫中之事,皇后的人还是交给皇后自己处置为好。 “我们回去吧。”月书将金铃炙塞到柿饼嘴里。 “嗯~”柿饼咬了一口,随口一问:“不等主子吗?” 月书继续向前迈步,想到方才在殿中,傅子苏对她的维护,嘴角微微上扬:“去宫门外等吧,” “好。”柿饼高兴得捧着一袋子糕点跟在身后。 月书走到宫门口瞧见了司马亮等在宫门外。月书身子一顿:“师父,你们怎么来了?” 司马亮神情严肃道:“你爹来了,此刻正在食肆里面等你。” 月书微怔,鼻子发酸问道:“他一个人来的?” 司马亮摇摇头:“你去了就知道。” 月书道:“师父,你就别卖关子了。” 司马亮两只手举了起来:“懂了吧?” 月书不可置信,脱口而出:“全来了?!” 司马亮点头:“原本你张婶在书院好好地养伤,这下倒好去食肆照顾你那一大家子去了。”语气中满是抱怨。 “走!”月书二话不说便要离开。 柿饼问:“不等主子吗?” 月书翻身上马:“你等他。” 二人扬鞭而去,柿饼站在原地招手。 包子站在原地:“师父...” 柿饼分了一个金铃炙递给他::“吃吧,吃了就不想家了。” 包子:“...” …… 片刻后,月书翻身下马,站在食肆门口,视线看向站在食肆门口的几人。整个人僵直不动。 月柏林和蓝氏站在中间,蓝氏身边的是六妹妹月禾,她同父异母的妹妹。 月禾的旁边是月欣,二房的四小姐,身形与她有几分相似。 月禾冲了过来,拉住她的手:“姐姐,姐姐,我想你啊。”说着说着:“呜呜呜呜~”哭了起来。 月书眼眶微红,慌忙安慰:“阿禾不哭,姐姐在。” 月柏林走到近前,上下打量:“别以为换张脸,就能不认爹。” 蓝氏上前握住她的手:“瞧瞧,怎么还哭了。”转过头骂道:“都怪你,说的屁话。” “我知道,我知道。”月书摇头,眼眶发酸,眼泪控制不住往外冒,纵使一路上已经做了许多的心理准备,但是当看到活生生的家人出现在眼前,她依然控制不住的高兴。 她太高兴了,抱着蓝氏,窝在她肩头,感受着她的体温,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带着阳光的清香。 她哭得撕心裂肺,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思念与愧疚。 蓝氏一愣,伸手拍拍她:“这孩子,怎哭成这样。” 月柏林埋怨:“你还说我,这可不是我惹哭的,是夫人你干的。” 凑过来抱住两人。 月书破涕为笑,父亲母亲总是这样,互相斗嘴,从前只觉得厌烦,如今却犹如仙乐。 月禾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小脸一皱,硬生生挤进了三人中间:“姐姐姐姐,我比爹娘更想你。” 司马亮伸手掩面:“你们这一家子,能不能去里面说,别杵在外面丢人现眼。” 来往客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月柏林这才松开手:“走走,阿书让爹爹好生看看你。” 蓝氏拿着帕子擦了擦她满脸的泪痕:“还和小时候一样爱哭。” 月书任由她擦拭,自记事以来,蓝氏对她都很好,比她的生母对她还要好。 “姐姐羞羞,哈哈。”月禾拍拍手,拉着月书进了食肆。 一行人进来,桌上的热茶冒着氤氲热气,她知道一定是张婶,只是此时不见她的身影。 两人拉着她坐下。 月柏林坐在她对面,笑着说:“阿书,还没叫爹爹,快叫声爹爹。” 她抬头看向月柏林,眼眶的泪又不争气地掉下来。 月柏林手足无措,关切道:“好闺女,怎么又哭了?” 眼见着蓝氏又要骂他,月书忙擦掉了泪珠,摇了摇头:“女儿见到爹爹、母亲和妹妹很高兴。” 月柏林拍拍胸口,故作严肃:“现在知道离家出走的滋味了吧。” 蓝氏掐了一把月柏林的肩膀。 月柏林哎哟一声,捂着肩膀道:“夫人,你轻点!” 蓝氏不理会他,笑着对月书道:“你爹也太想你,这不直接来了。” 月书点点头:“是女儿不孝,父亲我这次参加了厨艺比试得了魁首。” “哈哈哈,不愧是我月柏林的女儿!”月柏林开怀大笑。 “对了。”月柏林神秘道:“这次来京城,一是为了接你回家。” 他看了眼坐在旁边一声不响的月欣道:“二则是来年三月,你四姐月欣要嫁入二皇子府了。” 月欣脸颊微红,低着头不敢看她。 月书此刻犹如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了个浑身透心凉,抓住月柏林的手,激动道:“为何要嫁?” 月柏林皱眉不解:“阿书想嫁给叶承允?” 月书摇头。 月柏林高兴道:“阿书放心,爹爹已经与二殿下说明了此事,婚书上便改成了你四姐。” “不行!”月书心中慌乱,明明她已经退了婚约,圣上也答应了不让她嫁,她呼吸急促,大声道:“不能嫁。” “凭什么?你不想嫁,也不让我嫁?”月欣抬起头,眼神倔强。 月书一愣,看向月欣,这个四姐,前世便是如此,处处与她争,她嫁入二皇子府的第三年,便做了叶承允的侍妾。 月书咬了咬牙,她必须问清楚,若是他执迷不悟,那便让她嫁就是了。只是别想连累月家。 “你当真愿意嫁给二殿下?” 月欣点头。 月书问:“你见过他?” 月欣脸颊微红,低头不语。 “我想与四姐单独。”月书拉着月欣越过后院,走进了她的房间。 月书开门见山:“他什么时候找的你?” “五妹。”月欣抬头看向她,眼神躲避:“你离家之后。” 她压制住心头的怒意,声音平静道:“可有做越界之事?” 67. 泡温泉 月欣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自然没有!” 月书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你喜欢他?” 月欣道:“二殿下,长相英俊,风度翩翩。” “说不定是未来的天子?四姐想当皇后?”月书打断她的话。 月欣后退半步:“五妹莫要胡说,我只是商贾之女,怎敢妄想。” 月书步步逼近:“所以四姐以为他为何要娶你?” 月欣后背贴在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为了月家的钱财?” 月书道:“看来四姐,并不糊涂。你若是真心要嫁,月家嫁女的嫁妆,月家自不会吝啬,嫁过去以后,你便不再是月家女,从此以后从月家除名,纵使如此,你也愿意吗?” “我...”月欣犹豫半晌:“五妹一定要做的这么绝吗?” “不是我绝,嫁入皇家随时面临着杀身之祸,二殿下更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稍有不慎就会满门抄斩。”月书顿了顿继续道:“就算他当了天子,后宫佳丽三千,四姐你如何确定他只爱你一人?” “他不会是缺钱,如果没有月家的钱财,他也不会娶你,待钱用完了之后呢?” 月书不想自家姐妹步入自己的后尘,她有前世的血泪教训,若是四姐再不听,那她也无可奈何。 月欣脸色发白,嘴唇颤抖,许是吓坏了,月书道:“你好好想想。” 她抬步离开,背后传来月欣的声音:“我想试试。” “好。”月书头也不抬地离去。 …… 走到前厅,众人齐齐看了过来:“你们谈了什么?” 月书道:“爹爹,请将四姐除族吧。” 众人脸色一变,月柏林道:“胡闹!你四姐犯了错,要到除族这么严重?” 他看了眼吓了一跳的月禾道:“夫人,带阿禾先出去。” 蓝氏牵起月禾的手:“走,去找亦宽哥哥玩。” 待人走后,月书正色道:“爹爹,除族是为了救她,二殿下无非是我看中了我月家富可敌国,若是没有钱财支撑,那四姐对二殿下就再无利用价值,皇家龙潭虎穴,女儿以前不懂,现在懂了,不像姐妹和家族也深入其中,自古夺嫡便是生死之战,月家不能卷入其中。” “嗯,书儿说的对,是爹爹的错,本以为是帮你也成全了你四姐。”月柏林思索了片刻:“就按阿书说的办。” 月书低头自责:“怪我,当年是我偏要应下婚约的。” 月柏林拍拍她的脑袋:“傻孩子,只要你喜欢,爹爹都会想尽办法让你开心的。” 月书心中抽痛,上一世爹爹便是明知皇室危机四伏,也要为她争,为她铺路。 “好了,你们父女俩,有完没完。”司马亮不耐烦的打断二人:“你去宫里做什么了?” 月书将在宫中发生的事告诉了他们。 月柏林额头冷汗直冒:“阿书啊,你真是…”竖起了大拇指。 司马亮则是一脸了然:“此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婚书名字改过了?给叶承允了?” 月柏林摇头:“来京城其一,便是为了办此事。” 月书松了一口气,没有就好,没有就好:“爹爹!你吓死我了!您带着母亲和妹妹回奉城吧。把出祖的事情办了。” 月书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你们现在就回去。” 月柏林问:“那你怎么办?” 月书看了眼司马亮:“我?师父在,爹你们现在就走。” “月仁!” 守在门外的月仁匆匆跑了进来:“少主。” 月书吩咐道:“即刻回奉城,路上小心。” 叶承允此刻还在宫里,越早走越安全。 月柏林一家风风火火地赶来,没吃上一顿月书做的饭便又要启程回去。 蓝氏握着月书的手:“你在京城好好保重,早点回家。” 月书回握她的手:“母亲放心,您照顾好妹妹。”转头嘱咐:“爹爹,让着些母亲。” “小小年纪,如此唠叨,走吧走吧。”月柏林催促月仁。 月禾睁着大眼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姐姐,阿禾会想你的。” 月书挥手:“乖,听母亲的话。” 马车调转车头,朝着城门而去,月柏林这才叹了口气:“我太没用了,帮不上女儿什么。” 月书捏着手中的婚书,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师父,我这样做对吗?” “你觉得对就是对,向心而行便可。”司马亮拍拍她的肩,回了食肆。 月书在食肆门口站了片刻,一辆马车从街头驶来。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希望来得及,他们能够平安回去,感到满身的疲惫,她强打起精神,接下来要做的事更加重要,干掉叶承允! …… “师父!师父”包子朝着这边疯狂挥手。 马车停在食肆门口,包子跳下车冲了过来,往食肆里探头探脑。 柿饼走出车厢,两只手各拎着一个篮子从马车下跳下来,与包子擦身而过,往食肆里走去。 包子忙追过去:“我帮你拿。” “不用。” 月书看见了马车里熟悉的玄衣身影,见他不下来,索性走过去:“王爷?” “不是说等我吗?”傅子苏的手从车帘内穿过。 月书有意避开了他的手,上了马车。 随后马车缓慢前行,月书好奇问:“去哪里?” 傅子苏淡淡道:“苍梧山。” 月书紧张地问:“金矿有问题?”难道是叶承允又整出什么幺蛾子了? 傅子苏道:“去了就知道了。” 一路上月书把苍梧山可能发生的事,从前世的记忆里反复回忆,愣是找不出有哪些问题。 马车在山路上行驶,停在了一处庄子门口。 月书撩开车帘:“这是?” 傅子苏拉着她的手下马车,声音温和道:“走吧。” 月书想抽出手,奈何他力气太大,索性投降,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她边走边观察着四周,下意识地分析,庄子四下无人,看起来却是干干净净,打理的井井有条,说明是有主人的,难道是叶承允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傅子苏嘴角微勾:“别猜了,是我的庄子。” 月书心中“咯噔”一声,他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王爷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傅子苏手紧了紧问:“怎么还叫王爷?” 月书连忙道:“傅兄?”

两人在一个房间门口站定,傅子苏推开门,月书被轻轻地带了进去。 房间内居然有一个可以容纳几人的汤池,烟雾缭绕,冒着阵阵暖流,水面上漂着清香的梅花花瓣。 汤池边有一个木质茶几,上面摆放着两个茶杯,一壶酒,以及一些简单的小菜糕点。 另一边摆放着一些搓澡的工具,一个托盘上放着一套女子衣物,一看就是她的衣裳,另一个托盘上放着男子的衣物! 月书浑身僵硬,一起跑温泉?心口没由来的狂跳,她伸手捂住胸口。 傅子苏的身子突然挡住她的视线,可能是太着急,有些用力过猛。 月书的脸直接撞到了傅子苏的胸口,她更加紧张了,不受控制地咽了咽口水。 傅子苏耳朵微动,嘴角上扬,带着一丝笑意道:“你在想什么?” “没…没想什么!”月书低着头,这次更尴尬了,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脸一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是吗?”傅子苏将月书打横抱起,一步步走向汤池中。 月书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双手抓住他的衣襟,结巴道:“这..不好吧…” 傅子苏将她放在池边,月书的半个身子没入水中,低着头不敢看他。 心道,怎么就这么信他,跟着来呢?想着他也二十有五了,从来没听说过他身边有什么女人。 前世也只是喜欢明月一人,如今这又是要做甚?年纪大了?控制不住欲望?还是他喜欢… 月书甩甩头,情爱滚蛋,月书!你忘记前世的下场了吗? 耳边传来傅子苏的声音:“月书?” “嗯?”月书回过神来,傅子苏将酒杯递给她,她伸手接过,许是自己想多了。 傅子苏的酒杯与她相碰:“温汤沐浴,可疏松筋骨、消除体乏,亦可安定神志。”他伸手驱散她眉间的疲惫。 原来是她想多了,只是为了让她放松心情,她笑道:“多谢傅兄考虑周到。” 但是她还是不习惯与男子一同沐浴,何况此人还是他。 池中白雾弥漫,看不清对方,月书站起身来,准备开溜。 她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又硬又软,不会是蛇吧!她吓了一跳,脚底打滑,整个人朝着水中倒去。 她本能地抓住身边能抓住的一切。傅子苏的衣角,她被他带着一同栽进了汤池中。 傅子苏伸手抱住了月书的腰,浮出水面,见她似乎呛了水,他一只脚踩着台阶朝岸边去。 另一只脚踩住茶几,茶几上的酒水碎了一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栽倒,压在她身上,不是,只有嘴唇压在她的嘴唇上。 月书只觉得天旋地转,后背没有传来意料之中的疼痛,嘴唇上的柔软微微颤动。 她整个人趴在傅子苏的身上,隔着衣服似乎能感受到男人结实而火热的身体。 她连忙抬头,坐了起来,朝着一边呛咳了起来。 待咳完,她抬眼见傅子苏呼吸急促,耳垂通红,还故作镇定的模样,她这才意识到二人的姿势不妥。 连忙起身,怒目瞪着傅子苏。 他一脸无辜,坐起身来,口中发出“嘶”地一声。 月书连忙问:“怎么了?”余光看见地上一片血迹。 69. 婚约 叶承允居高临下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月家四女月欣,娴熟大方、敦厚柔顺,今皇二子年已弱冠…择日完婚…钦此。” 月书愣住了,大脑一阵晕眩,难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论怎么做都改变不了结局吗? 眼前是叶承允温和的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他又从眼前渐渐离开了食肆。 史公公笑呵呵上前道:“恭喜月女郎,永安伯的新府邸还在修缮,届时您再搬进去。” 月书麻木取了一个荷包送到了史公公手中:“劳烦您,跑这一趟。” 史公公笑着收下:“您客气了,咱家职责所在。” 他挥手,两名宫人抱着牌匾走进来,吩咐道:“还不快挂上!” 路人纷纷侧目,瞧着“天下第一楼”的金匾挂上。 “这可是天子亲笔,月记这是立大功了。” “这月掌柜真是有本事啊。” “没听见吗?人父亲是首富月柏林,如今封了官,已经不是普通老百姓了。” “那这以后怕是要涨价,到时候都成那些官老爷吃饭的地儿了。” 月书颓然地站在角落,周围环境杂乱,隐约能听到一些声音。 她双手抵住额头,仿佛灵魂已经飘向前世,整个世间,血红的天,血红的地,血红的人,眼前的一切被鲜血浸透,似乎能闻到漫天的血腥味。 不,不行,绝不能让这一切发生,绝不能,叶承允,只有他死了,一切才能结束! 她的视线落在金匾上,她还有机会,和前世不同了不是吗? 她缓缓移开视线,看向周围的食客,是了,不同了。 她仰头深呼吸,眼神逐渐清明,挂上了标准的笑容道:“诸位放心,月记还是过去的月记,价格不变,菜品和口味我们会更加重视。” “月掌柜食肆何时开业啊?我们都盼了好几日了。” “是啊,是啊。” “明日便照常开业,欢迎各位来吃饭~” “好!” 人群中有人拍手叫好。 …… 月书打开食肆大门,听见后院有动静,应该是包子和柿饼。 她转身关上房门,朝着后院走:“包子?” 回应她的却是低低的闷哼声,她加快了脚步,看见本该在回奉城路上的人,被五花大绑扔在小竹林边。 包子赫然也在其中。 月书皱眉道:“包子,柿饼呢?”她蹲下将包子口中的布条取出。 包子帮着她一起给几人松绑:“师父,柿饼去追…”看向月柏林。 月柏林道:“月欣被二殿下带走了。” 月书脸色一变,紧张道:“叶承允没对你们做什么吧?”她检查了几人的身体,并没有什么问题,她稍微安定了些,叶承允!阴魂不散,想要利用家人警告她? 月柏林微微皱眉,看出了月书的异样,关切道:“你与他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月书道:“退婚之事,怕是惹怒了他。” 月书将圣旨递给他。 月柏林展开一看,脸色一瞬间煞白:“这…月欣的婚事?!” 月书点头。 蓝氏抱着月禾,担忧道:“不会出什么事吧?” 月书安慰道:“没事,不会有事的。” …… 夜色渐深,窗外风吹动着竹叶,月柏林与蓝氏一同敲开月书的房门。 月书开门:“爹爹?母亲?” 蓝氏走进了房内,环顾了四周:“这条件如此艰苦,你从小到大哪住过这样的地方?” 月书将茶杯递给二人:“以往和爹爹一同走商不也住过荒郊野外?” “那怎么能一样!”蓝氏心疼女儿,这一桩破婚事搞得女儿还得天天化妆改变容貌在这破地方开食肆。 月柏林打断蓝氏:“不拘小节了。“视线落在月书身上:“告诉爹爹,你心中是怎么想的,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 月书点头,从离家出走开始说起。 …… 月书重生醒来便是在一家驿站,前世的她为了看看这个未婚夫的模样,想去瞧一瞧皇子长什么样。 谁料到刚出了奉城,在南关驿站落脚,当夜就有人闯进驿站图谋不轨,叶承允带人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自然而然爱上了他,最后得知是自己的未婚夫,自然是欣喜。 而这一次重生醒来,便是在落脚驿站之时,料到叶承允的计划,便提前从驿站跑了出来,易了容走了水路才到了京城。 …… 她当然不会把前世的事告诉爹爹,这太骇人听闻,她将到达京城之后的事与他说了。 月柏林听了,频频点头,心疼地握住她的手:“阿书受苦了,爹爹没用,这婚姻之事本该由我这个做父亲的考察择选。” 他心道这京城波云诡谲,不是能长久待着的地方,还是要找个机会回奉城。 月书内心更内疚了:“不怪爹爹,是女儿的错,这婚事也是女儿自己应下的,自然是要女儿自己来退。” 月柏林眼眶通红,将月书搂进怀里:“胡说什么?明明是爹爹的错,对不住你娘,说好了要保护好你的。” 月书回抱着他,泪水蓄满了眼眶:“爹爹保护的很好,娘亲在天有灵也不会怪您,都是我的错。” 蓝氏拍了拍月柏林后背:“好了,你们父女二人没完没了了。” 月柏林松开手,哭唧唧:“夫人,为夫我心疼啊。” 月书低着头,眼泪水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蓝氏忙拿帕子去擦:“哎哟,我的乖女儿,别哭啊,母亲没怪你。” 月书摇头,笑道:“我高兴,爹爹和母亲关心我,我高兴。” “傻孩子,哪有父母不关心儿女的。”蓝氏笑着安慰。 拍了一下眼泪汪汪的月柏林:“好了好了,说正事吧,接下来要做什么?” 月柏林道:“对,我看楚广王不错,为人正直,正好与二皇子不对付。” 蓝氏若有所思,点头:“你爹说的对,王爷几次三番救你,定是爱慕与你,叫他帮忙,一定会帮你。” “不可能,母亲莫胡说。”月书耳垂微红,清了清嗓子道:“他如今在京城就是折了翅膀的鹰,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 月柏林埋怨道:“你看你,阿书现在不想嫁人。” 蓝氏抚掌:“我又没说要阿书嫁给他,他既然喜欢阿书,阿书找他帮忙是给他机会,指不定多高兴呢。” 月柏林仔细想了 想,楚广王的为人确实不错,男人最主要的是什么?就是要有能力,傅子苏显然是够格的。 “爹爹,你想什么呢?” 月柏林回过神来,问:“没,没什么。你四姐还没回来?” 月书摇摇头:“柿饼去找了,还没消息。” 蓝氏叹了口气:“若真出事了,怎么跟老二交代。”临出门前老二夫妻还幻想着当皇子的老丈人。 “母亲别担心,这么晚了先去休息吧,柿饼很厉害的,一定能找到。” “夫人先去,我还有件事要嘱咐阿书。” 房间里只有父女二人,月柏林严肃道:“阿书,爹爹给你讲个故事吧。” “两百年前,大丰还不是大丰,那时候六国并立,逐鹿天下。 大丰先帝叶清源与夫人月宁二人夺得天下,只是最后叶清源登上了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而夫人月宁,放弃了皇后之位,不愿与其他女子共侍一夫,她有远大的抱负,只为百姓,离开了叶清源。 临走之时二人约定,若是叶清源的后代不能治国安民,那月氏便可拿出那份先帝的亲笔诏书,废帝,另立新君。” 月书脑袋中的一根弦轰然崩断,这一切都通了,为何二皇子揪着月家不放,如果只是单单为了钱财,有更多的手段,何必用婚约? “所以,月家有诏书?” 月柏林摇头:“我从未见过,这个故事是小时候你奶奶告诉我的,我以为是编的…” “我就是突然想到的,皇家为何非要和我们家结亲,这也太不正常了。” “早知道我就不说了。”月柏林说完就推门出去了。 不一会儿他又进来,手中拿着一幅画:“这是祖宗传下来唯一的东西,说不定有用。” 月书接过,结亲的理由八九不离十,或许真的有诏书。元丰帝会善罢甘休吗?若是他们来讨要该如何应对? 月书心中一团乱麻,她记得元丰帝会在正月十五暴毙,原因是什么?我努力回忆着。 …… 月书穿着大红喜服坐在床沿,忐忑不安。 “阿书,父皇驾崩了。”叶承允从门外冲了进来抱着月书,哭得像个孩子。 他身上的喜服已经换成了桑麻。 她正想安慰,见他抬起头来,眸光狠戾:“都是那个老妖婆,是她害了父皇!” 他们的大婚之日便是元丰帝的忌日。 次日,皇后追随元丰帝而去。 …… 月书眼底恢复了神采:还有十五天,这一定和皇后有关,她要进宫去见皇后。 月书在窗边多坐了一会儿,直到柿饼从窗户翻进来。 “人呢?” 柿饼点头:“在二皇子府。”她低头:“看守森严,我没办法带她出来。” “她可有危险?” 柿饼摇头:“吃香的喝辣的,看着挺惬意。” 月书轻叹了口气,挥手:“你去休息吧。” 看来她是自愿的,没想到四姐如此执迷不悟,仔细想想与前世的自己何其相像,如今除族已经来不及了。无论如何她还是想救一救她。 这一夜,月家的所有人都辗转难眠,除了月书,她必须好好休息,面对之后将要到来的风暴。 70. 丈母娘看女婿 阳光透过窗棂撒了进来,月书起身望窗外看去,金枣正在嚼着小竹林边的杂草。 她简单洗漱,坐在铜镜前,犹豫片刻,还是在鼻尖画上了小痣。 走进厨房简单下了面条,做了阳春面,与包子一起端了出去。 前厅几人围着一张四方桌子坐了一圈,食肆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月书瞧见了,立马来接:“姐姐,我来帮你。” 柿饼抢着道:“我来我来,我最爱吃面了。” 两人抢着争月书手中的托盘。 月书提醒道:“小心烫,还冒着热气呢。” 二人对视一眼,月禾挑眉,柿饼只好松手转身:“小不点,别逞强啊。” 月禾得意洋洋地将面放在空位上:“这是五姐姐的。” 月书摇摇头,这个年纪的孩子总喜欢争抢,什么都是自己才好。 热气腾腾的阳春面每人一碗。汤色清澈透亮,面条根根分明,雪白纤细,握在中央,星星点点的油花浮在面上,几点翠色点缀,犹如一幅水墨画。 “快吃吧,吃完饭还要进宫谢恩吧。”月柏林挑了一筷子面条往嘴里送。 首先是猪油的油脂香,牙齿轻轻一咬,面条微微弹牙,爽滑筋道,紧接着喝一口清汤,咸鲜与麦香交织充斥味蕾,喝下去极其舒坦。 月柏林感慨道:“好久没吃到阿书的阳春面了,厨艺更精进了。” 月禾嘴角还粘着葱花:“五姐姐做的面条太香了,以后我就呆在五姐姐身边,一辈子不嫁人。” 月书笑道:“傻孩子,你要一辈子吃面?” 月禾嗯了一声,继续低头扒拉着面条。 此刻场景恍如隔世,月书上一次与家人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她记不清了。 前世的现在,在做什么?为的是讨叶承允欢心,他自小就有鼻渊,闻不到香味,对味道不敏感。 打听到每年四月都会在城外举办春日宴比试厨艺,她便上赶着拜师,那师傅正是赫赫有名的厨神霍三斤。 她轻笑一声,不知道他吃了那碗八宝素羹如何感想,这一世可没有要死要活非要认他当徒弟的人了。 …… “咚咚咚”门外传来叩门声。 月禾蹦蹦跳跳从门缝往外看,转头道:“姐姐,是位叔叔。” 傅子苏衣摆沾着露水,拎着一个菜篮子,站在门外,听到叔叔的称呼,眉头微皱,摸了摸脸,他真有这么老?算一算确实是比阿书大十岁,一夜火热的心,在此刻忽然有些忐忑。 不知阿书会不会嫌弃他年纪大?他想东想西,昨夜没有马车,只得一路步行。 不过他也不闹,一想到汤池…一路上采了一些蘑菇,想着阿书应该喜欢,这不就屁颠屁颠送过来了。 …… 月书听到是傅子苏来了,昨日的里衣还放在衣柜里。 想到昨日的两道圣旨,她还有家人要保护,她不能连累他,他本就处境艰难,抚恤金的事尚未落实,她不能给他拖后腿。 她神色一暗,将茶杯放下,上前打开门,傅子苏正一脸笑地看着她,将手中的篮子举起:“瞧,我摘的蘑菇,之前的蘑菇汤我可是念念不忘。 月书藏在袖中的拳头攥紧,还从未见过他这般喜形于色。 傅子苏看清了她眼中的疏离:“阿书?你怎么了?”上前去握她的手。 “王爷,请自重。”月书鼻子微微发酸,控制着身体后退一步,一字一句说着。 傅子苏心中一痛,慌忙去握她藏在袖中的手:“出什么事了?” 月书挥开他的手,篮子掉在了地上,蘑菇散落一地。她的手掌心传来刺痛,却强装冷漠:“我不记得什么蘑菇了,王爷请回吧。” 傅子苏定定地看着她,月书关上了食肆的门,他低头弯腰默默捡地上的蘑菇。 他起身时,瞧见月记的牌匾上方,挂着一块金光闪闪的“天下第一楼”的金匾,他眉头一皱,加快脚步回了蔡府。 …… 月书转身看见家人担忧的眼神,扬起嘴角笑道:“哈哈,爹爹我们出发吧。” “好。” 蓝氏叫住了她:“去宫中小心些,平安回来。” 月书接过点点头,父女二人出了门,门外马车早已经备好,月书上了马车,视线扫过蔡府,玄色背影站在门内,大门缓缓关上。 月柏林叹了口气:“阿书,是喜欢他的吧。” 月书摇头:“不过是各取所需。” 是她大意了,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上一世傅子苏便是被诬陷与她私通,恐怕最后的下场也是兔死狗烹罢了。 这一世不能再连累他了,她必须将事情解决,既然叶承允非要娶月家女,那就去死好了。 …… 傅子苏提着一篮子蘑菇回到蔡府,他径直回了书房,将蘑菇放在桌案边。 “石乙!” 石甲赶忙进来:“主子。”视线落在桌案上,蘑菇?低头见傅子苏的鞋底全是泥。 “主子,属下这就去准备热水。” “不必。”傅子苏皱眉道:“昨夜隔壁可有发生什么事?” 石甲不解道:“隔壁?” 傅子苏揉了揉额头,不耐道:“石乙呢?” 石甲的视线扫向门外。 石乙鬼鬼祟祟站在书房外的小竹林边,来回踱步,傅子苏喝道:“滚进来。” 石乙这才进来,跪在地上:“主子,属下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擅作主张了。”他也是眼尖看到了傅子苏脚下的泥。 “主子,您是走回来的?” 石乙恨不得整个人钻进小竹林的泥里去,原本以为金枣会回去接主子,谁曾想呢。他昨天用心地刷恭桶,这下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傅子苏冷冷道:“少说废话,隔壁昨日出什么事了?” “属下,昨夜在刷恭桶,石甲月记出事了?”石乙现在心里突突的,要是月记真出事了,那得一辈子刷恭桶了! 石甲这才意识到傅子苏说的是月记:“哦,昨日二殿下…”他将昨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傅子苏。 “叶承允。”傅子苏拳头攥紧,又是他! 傅子苏迅速起身,疾步走到月记门口,见大门敞开,忙走了进去。 蓝氏正坐在椅子上与月禾玩翻花绳。 月禾好奇地抬眼道:“母亲,早上那个叔叔。” 蓝氏这才抬头,视线在他身上扫了扫,带着些许审视。 傅子苏调查月家时,曾见过月书家人的画像,礼貌作揖:“伯母,在下傅子苏。” 蓝氏眼底露出一丝金光,忙起身:“你就是喜欢阿书的楚广王?快过来坐。” 傅子苏点头,顺势坐在了蓝氏对面:“伯母,月书在吗 ?” “与她爹一道进宫谢恩了。”蓝氏直愣愣地盯着傅子苏的脸,笑道:“长得倒是一表人才,今年多大了?” 傅子苏有些微不自在,想到自己和阿书的年龄差有些不想说,见蓝氏一脸希冀,只能道:“冠而未立。” 蓝氏显然是听懂了,二十多三十不到,笑道:“没事,年纪大好啊,年纪大会疼人。” 谅傅子苏再稳重,此时也是脸红到了脖子,不知该如何回答,拿了桌上的茶水就喝了。 蓝氏笑得更欢了:“这是阿书用过的杯子。” “咳咳咳”傅子苏忍不住咳嗽了起来,月书的母亲这般…议论长辈不好,他将心里的话截去。 蓝氏笑呵呵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伯母看好你,你要喜欢阿书,尽管去求,烈女怕缠郎。” 傅子苏渐渐平缓了气息:“多谢伯母指点。” 蓝氏越看他越欢喜,又道:“男人脸皮不要太薄,嘴要甜,会哄人,最关键的是她要是遇到困难,一定要挡在她前面,保护她。说和做两手抓。” “晚辈谨记伯母教导。”傅子苏起身拱手作揖。 蓝氏道:“不必客气,午膳便在家里吃,正好和阿书培养培养感情。” 傅子苏还惦记着月书进宫之事,担心她出事,便道:“晚辈,忧心阿书,想去宫里看看。” “好好,你去吧,记得一道回家吃饭。”蓝氏看着傅子苏匆匆出门。 月禾看了许久,懵懵懂懂问:“母亲?什么是烈女怕缠郎啊?” 蓝氏摸摸月禾的脑袋:“傻闺女,你长大就能用上,到时候母亲教你。” “哦。”月禾想着以后她也可以这么干吗? 蓝氏此刻心中想的却是,阿书啊,母亲只能帮你到这了,男人就是要用的,什么事都女人扛,那是不行的呀。 …… 月书从宫门下车,柿饼被拦在宫门外。 父女俩走入高高的城墙,身后的宫门重重地关上。由宫人引着前行。 那公公是史公公的干儿子魏丰,昨日便从干爹口中得知,月书大方,给的赏钱比宫里的贵人都多。 他早早就顶替了其他人的班,在宫门口候着。 月书一眼就认出了此人,前世被派到了她手底下伺候,尽心尽力没出过什么纰漏,也知道他为了照顾宫外的双亲,主动进宫做了阉人。是个仔细又孝顺的。 月柏林视线在四周环视,这辈子走南闯北,还从来没见过如此巍峨的皇城。 一路上来往巡逻的侍卫、宫女太监,目不斜视从他们身边经过。 心没由来狂跳,面上却是冷静自持,他是阿书的爹,自然是不能给阿书丢人的。 月书看着月柏林绷着一张脸,小声道:“爹爹,您就当是去见祠堂里祖宗画像。” 月柏林没好气地指了指她的额头:“小兔崽子,没大没小。”面上却是放松了下来。 一路上顺顺利利到了勤政殿,元丰帝批阅奏章的地方。月书从包里取出一个小荷包递给魏丰。 “劳烦您了。” 魏丰连忙接过,这分量…笑道:“多谢女郎,今日圣上心情好。” 月书笑着点头:“多谢公公提点。” 魏丰退了下去,躲在墙根打开了荷包,瞧见了金灿灿的金元宝,比他在宫里干一辈子得的俸银都多,心下便有了计较。 71. 食物中毒 勤政殿内传来茶盏落地的声音,忽然门被打开,一额头流着血的红袍官员,被两名太监一左一右搀扶着出来。 瞧着像是被砸晕了,月柏林心心怦怦直跳:“阿书啊,这是…” 月书看清了那名官员的长相,正是厨艺比试那日将梅花枝送给晋北的孙大人,表面上是纯臣,实际上是二皇子党羽。 月书安慰道:“没事,他犯了事,应得的。” 月柏林点点头。 “永安伯父母觐见。”史公公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月书二人对视一眼,穿过殿门往里走。二人正要跪下行礼。 元丰帝坐在上首一脸笑意:“永安伯,不必多礼。” “多谢圣上。”月柏林腿肚子都发颤,在奉城他可以不把官老爷放在眼里,见皇帝真跟见了老祖宗的画像一般,不自觉地就心慌了起来。 元丰帝道:“永安伯教女有方啊。” 月柏林连称:“不敢,不敢。” 元丰帝见他十分拘束,笑道:“爱卿不必紧张,朕又不会吃了你。” 此话一出,月柏林反而更紧张了,额头冒着冷汗连忙跪地:“圣上饶命啊,圣上饶命啊。” 元丰帝一愣,看向月书:“这…朕不是这意思。” 月书忙去搀扶月柏林,在他耳边小声道:“爹爹,快起来。” 月柏林这缓缓站起来,瞧着元丰帝带着笑意的脸,都觉得瘆得慌,果然是伴君如伴虎啊,这笑眯眯的模样跟隔壁的笑面虎老李似的,一看就不是善茬。 元丰帝道:“看座。” 月柏林忐忑地坐在了椅子上,后背汗津津的,开始责怪自己,想着都是自己捐的半数家财惹的祸,早知道就不捐了。 元丰帝道:“爱卿与朕聊聊你的生意经,月书你去找明月玩吧。” 月柏林求救似的看了眼月书,可别把爹爹一个人留在这里。 月书表示,女儿爱莫能助,有要事要办,就委屈爹爹了。她行礼退出殿外,魏丰早已候在门外。 “奴带您去坤宁宫。” 月书道:“多谢。” 魏丰连道:“应该的,应该的。” 待到了坤宁宫门外,魏丰作揖:“奴这就告辞了。” 月书又要去拿荷包,魏丰连忙推辞:“女郎,莫再破费了。”左右四顾悄声道:“女郎,当心二殿下。”说完就匆匆离去了。 月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露出了浅浅的笑,改日拜托师父去给他母亲瞧瞧病吧。 …… “阿书,你可来了,母后等你了许久了。”明月挽着月书的手,表情有些凝重。 月书问:“为了秋姑姑?” 明月一脸愤慨:“是啊,没想到她是叶承允的内应,一直跟在母后身边。” “我也没想到。”前世元丰帝死后,皇后追随而去陪葬皇陵,那秋姑姑是什么下场?她竟然是全然想不出来,毕竟那时候她还在皇子府,只能听到一些官方的消息。 两人进了殿内,皇后正精神不济半躺在椅子上,见明月来了,也只是揉着脑袋:“月儿来了啊。” 月书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不必多礼。”皇后的声音有气无力。 月书微微皱眉,今日皇后这面色潮红,却又精神萎靡,比前几日见到的时候愈发严重。 月书试探道:“皇后娘娘,您是否总是觉得身子发热?心慌气短,精神不济,偶尔还会头痛,脱发…” “你怎么知道?”明月一惊。 皇后眼底露出狐疑:“你会医?” 月书道:“臣女的师父是神医司马亮,略懂一二。” 明月面露崇拜:“阿书,你太了不得了,不但厨艺好,居然还会医术!” 拉着月书走到皇后面前:“你快给我母妃瞧瞧,这几日都没什么食欲,太医也瞧了,开了方子,眼见是没什么效果。” 明月吩咐宫人:“快,把药方拿来,让阿书看看。” 皇后将手伸出,月书上前手搭在脉上,表情逐渐凝重:“娘娘平日里的饮食有人负责?” 皇后的脸色就是一沉,明月道:“还不是那个白眼狼,她下毒了?” 月书点头又摇头:“应该不是下毒,食物相生相克,娘娘怕是长期吃了相克的食物,造成了肝肾功能出了问题。” 明月怒道:“岂有此理!叶承允居然要害母妃的命,真是想当皇帝想疯了!” 皇后却异常淡定:“明月,休要胡言。” 明月道:“母后,这坤宁宫是您的地方,谁还敢将我说的话传出去。” 月书提醒道:“还真不好说,那秋姑姑…” 明月连忙捂嘴。 皇后苦笑:“你啊,这么大人了,马上到了议亲的年纪,别再莽莽撞撞的了。”她转头看向月书:“本宫这病,可有法子治?” 月书听出皇后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死活:“有。” 宫女将药方以及近半年的饮食记录递给了月书。月书一一查看。 明月忐忑地等着月书的答案,一动不动不敢打扰半分。 月书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案卷,抬起头来:“我没有猜错,是食物中毒,半年来都是隔三差五,许是怕被发现,这几天几乎顿顿都有那相克之物。” “不可能,秋姑姑已经被关起来了。”明月突然意识到:“还有内鬼?” 月书点头,将药方递给明月:“这方子也有问题,看似是治疗娘娘的头风之症,实则是火上浇油,若是再服上十日,就…” 明月问:“就怎么样?” 月书看了一眼二人,不再言语,死字她不敢说出口,但是她们都心知肚明。 “母后,我去将那太医抓来。”明月急匆匆地就要往外走。 “公主!”月书大声阻止:“当务之急,是帮皇后解毒。” 明月这才回过身来,蹲在皇后身边,握着皇后的手:“母后…” 明月眼眶微红看向月书:“你有办法的对不对?” 月书点头:“娘娘信我吗?” 皇后点头,明月拼命点头。 月书道:“那臣女斗胆一事,此事不便惊动外人,否则某些人狗急跳墙指不定能干出什么事来。” 明月道:“我知道,我知道。” 月书从荷包里取出银针,治疗了一番。 “娘娘,每三日施针一次,暂且能缓解您的症状,药丸还需要臣女回去与师父商讨一番。” 皇后精神稍济:“本宫会派人来寻你。”看着月书的眼睛有些许恍惚:“本宫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一个人就算易容得再完美,那双眼睛也是无论怎么变换都无法改变的,可就算无法改变,皇后又怎么会见过她? 月书不自觉 想到爹爹所说的月家先祖之事,恐怕确有其事,只是时代久远,唯一能够佐证的便是元丰帝。 明月道:“母后,阿书易容了,她真实面容,可美了。就像…就像太太祖奶奶。” 皇后脸色一变:“月儿,不要胡说。” 月书意识到了,月家祖先和叶家或许真有渊源,既如此那诏书怕不是空穴来风,一定要找到它。 月书离开坤宁宫后,得知皇后娘娘头疼不已,赐死了一个无能的太医。 …… 傅子苏骑着从食肆牵回来的金枣,一路朝着皇城而去,刚到门口,就看见柿饼坐在马车边沿,嘴里鼓鼓囊囊。 “柿饼。” 柿饼忙转过脑袋:“主子,您怎么来了?” “不是让你贴身保护吗?”傅子苏视线扫过她手中的蜜饯,吃吃吃,就知道吃,自从到了月书身边,瞧着脸都圆了。 柿饼十分警觉地将蜜饯藏进怀里:“主子,他们不让进,女郎叫我外面等着的。” 傅子苏轻叹了口气,径直朝着宫门去。 …… 月柏林整个人都是懵的,身后跟着一行人从宫门内往外走,手上都是元丰帝给的赏赐,又找不到月书,又人生地不熟的,打算在宫门口和月书汇合。 刚出宫门,就瞧见了一个熟悉的玄衣身影,一下子就好像看到了救星,招手:“王爷,王爷。” 傅子苏抬头看他。 见他看了过来,忙介绍自己:“我是月书她爹。” 傅子苏当然知道他就是月书的父亲,他的视线扫向月柏林身后,不见月书的身影,微微皱眉。 月柏林越走越近,傅子苏拱手作揖:“伯父,阿书还没出来?” 一声伯父叫的月柏林喜笑颜开:“去找明月公主了,应该快回来了。” 听到是去找明月了,傅子苏放下心来,与月柏林一道站在宫门口等着月书。 放下还在热络交谈的两人,他这时候又安静下来,不知该说些什么。作为楚广王他不必多说,但是作为晚辈,还是要多说几句,免得冷场。 他正要开口,便见到远处熟悉的身影,高兴道:“阿书来了。” 月柏林早就看见了:“看见了。” …… 月书远远的也瞧见了傅子苏,想是担心自己才来的,也不好冷脸,只明知故问道:“王爷,你怎么来了?” 傅子苏声音柔和:“我来接你。” 月书没想到他如此直接,以往可不是这样的,都是默默地陪伴,如今这是着魔了?或者是自己想多了。 她笑笑道:“傅兄真爱说笑。”说着与月柏林介绍:“爹,这是楚广王,帮了女儿好些忙,就跟哥哥一样。” 月柏林哪听不出女儿话里话外的意思,虽然他觉得这傅子苏人不错,但是也得看女儿的意思,假装配合道:“多谢王爷对小女的照顾。” 傅子苏也不是傻的,只得道:“晚辈应该的。” 月柏林略加思索道:“还要谢的,反正住得近,午间一道去食肆吃顿便饭,如何?” 傅子苏一听,立马道:“那晚辈就却之不恭了。” 月书看了眼月柏林,那眼神仿佛在说,爹爹,您的胳膊肘往外拐不成? 月柏林假装没看到女儿的眼神控诉,乐呵呵地邀请傅子苏上了马车,月书也只好跟在身后,一道去了食肆。 72. 上门女婿? “阿书,快来帮忙拿碗筷。”月柏林语调高了几度,催促着月书。 “知道了。”月书无奈走进了后厨:“爹爹,做的什么菜好香啊。” 她凑近一看,汤色透亮灰白,白灰色的蘑菇被掰成一瓣瓣与圆滚滚的肉丸一道漂浮在水面上,是蘑菇肉丸汤。 她这才注意到案板上放了一篮子蘑菇,是早上掉地上那个篮子,只是颜色各异,红的、蓝的、白的… 月书额头冒冷汗,看着月柏林正拿起勺子,要试那蘑菇汤的咸淡。 她忙阻止:“别喝!” 月柏林动作一顿,转头道:“一惊一乍的干什么?”还是喝了一口,眨巴了下嘴,味道不错。 “爹爹,这是毒蘑菇…”月书无奈地从荷包里取出解毒丸递给他。 月柏林手里的勺子掉到地上,“啪”地一声碎了:“有毒?那小子故意的?” 月书摆手:“有可能,我来做菜吧,您去外面看着点,别让他和母亲走得太近。” 月柏林犹豫地点头:“好吧,本想给你做顿饭的。”解开围裙,朝着前厅走去。 “改日,改日啊。”一想到爹爹的厨艺,月书只觉得肚子疼,小时候那笋…真是有够怀念的,幸亏自己命大。 月柏林也不空手走,数了五副碗筷朝前厅走,果不其然,瞧着傅子苏与蓝氏有说有笑,蓝氏的手都快搭到人王爷的肩上了。 “咳咳”走进坐下,此时不知是不是毒蘑菇的缘故,就觉得这小子格外碍眼,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哄的蓝氏笑呵呵的。 傅子苏见月柏林进来,忙起身:“伯父。” 月柏林道:“请坐,王爷不必跟我这等商贾客气。” 傅子苏只好坐下,不知这月柏林是怎么回事,视线飘向后厨的方向。 …… 月书正透着门帘的缝隙,朝着前厅看,心道爹爹干得好,转而又有些愧疚。注意到傅子苏扫过来的视线,连忙转身,深呼吸一口气,回到后厨准备做菜。 包子正好给她打下手,目前还是负责烧火,洗漱等活计,做菜的时候月书会特意让他来看。 月书理了理厨间还剩下的食材,都是查宁这几日送来的,说好的答谢傅子苏,也不好随意敷衍,但她又不想让傅子苏吃太好,免得赖上了。 她心里盘算着,正好有六月柿,干脆做完肉沫臊子面得了,有肉有菜有饭,谁也不能说她敷衍,总比那毒蘑菇好。她撸起袖子,便开始动起来。 六月柿洗净,对半切开,实在是小了些,便交给包子切,她自己则是挑了块五花肉剁了起来。面条是早上做阳春面剩下的,正好用上。 一切准备就绪,热锅凉油,将肉末煸炒出香味加入姜末,锅边再淋上一圈黄酒出锅备用,接着就是炒六月柿,月书见着切好的六月柿,个个切得大小均匀,满意地点头。 “包子,你来炒。” 包子瞧见她点头,又听到让他上手,心里别提开心,雀跃。眼睛亮闪闪道:“真的吗?” “愣着干嘛,赶紧的。”瞧着热锅冒起了青烟,月书催促。 包子屁颠屁颠过来,学着月书的模样,冷油下锅。 “对,放蒜末。”蒜末在猪油中翻滚,浓郁的蒜香味弥漫在后厨,边缘呈金黄色,月书道:“炒香…对,现在放六月柿,对就是这样翻炒,加少许盐,加盐六月柿能更好地起沙。” 眼见着那六月柿,化成了浓浓的汤汁。 月书继续道:“对,现在加入酱油,可以了,放肉末。” 月书站在身旁指点,手也没闲着,另一口锅水滚了起来,一小勺煮油放进锅里,再把面条放入锅里。 包子那边炒的差不多了,朝着月书这边张望:“师父,为什么要放油?” 月书笑道:“一来增香,二来面条的表面裹了一层油,不容易粘连,吃起来更筋道。” 包子点头:“师父真厉害,什么都懂。” 两边差不多同时完成,月书准备好七个盘子,将面条打圈放入盘中像是一座小山,再将六月柿臊子放在面上,俨然一副春日枫林满树的夺目景象。 六月柿的酸与肉末的油香混合在一起,引得包子忍不住吞咽口水:“师父,这六月柿太特别了。” 柿饼早就闻到了,顾不得傅子苏的吩咐,从房顶翻了下来。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一盘盘的红里透白的六月柿臊子面。 “这碗是你的,记得拌一拌再吃。”月书把碗推给她。月书又道:“包子帮我一起搬出去,你和柿饼就在这吃吧。” 包子应是,二人一起把五碗臊子面端了出去。 柿饼根本顾不得坐下,直接端起面条舔了舔红色的六月柿,眼睛忽地一亮,夹起一筷子面就想往嘴里塞,又想到月书的嘱咐,便象征性地拌了几下就开始嗦。 三下五除二一碗面就下肚了,奈何肚子里还是觉得空空的,就盯着包子的那碗,掰着手指在那里嘟囔:“不吃、吃、不吃、吃…” 眼见着掰到了第十根小拇指,包子进来了,柿饼叹了口气,飞上了房顶。临走之时还看了眼那碗满满的臊子面。心中已经下了决心,下一次,只掰五根手指,从吃开始数。 …… 月禾率先动筷,月家没有大家族那种规矩,因此她吃起面条,也没人会说什么。 月禾吃了一口,竖起大拇指夸赞道:“酸酸甜甜的,姐姐这个面真好吃!” “当然,我们阿书上得厅堂,入得厨房,谁娶回家是谁的福气。”蓝氏一边说一边看着傅子苏,那暗示再明显不过了。 月柏林道:“阿书不嫁人,我月家招赘。” 傅子苏脱口而出:“我正想当上门女婿,不知月伯父,觉得我如何?” “噗!”在场的除了蓝氏都没忍住,将面条噗了出来,月书捂着嘴巴,让形象不至于那么难看,瞅着傅子苏一脸不可置信。 月柏林也没好到哪里去,一脸涨红,这小子… 傅子苏忙给月柏林拍背:“伯父,您没事吧,晚辈唐突了。” 蓝氏则是一脸孺子可教的表情,笑呵呵道:“不唐突不唐突,王爷待阿书真是一片真心。” 傅子苏此时害臊了,脸都红了,却不敢看月书的眼睛,怕她生气。 月书干脆放下面碗:“你们聊,我先失陪了。”朝着后院走去。 傅子苏求救般 看了眼蓝氏,又不敢追过去,怕她生气,恼了自己,心太急,竟然把真心话给说出来了。 …… 月书回到了房间,无力地躺在床上,从枕头下取出了白玉佩,这是与傅子苏第一次见面抵给她的饭钱。 她看得出神,翻来覆去地摩挲,实际上她想不通傅子苏为何喜欢她,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 她谎话连篇、自私又自负,也不是那种温柔小意的女子,他喜欢她什么?她轻轻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好累了。 她的呼吸清浅,不一会儿便睡去了。 …… 傅子苏从窗外翻了进去,柿饼从房顶跃下看向他。 傅子苏手指放在唇边,柿饼又翻身回了房顶。 他站在月书的床前,轻轻唤了一声:“阿书。” 见她没有反应,他矮下身,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起身时瞥见她手中握着白玉佩,嘴角不自觉上扬。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她的右手,掌心赫然是指甲嵌进皮肉的伤痕,他从怀中取出药瓶,轻柔地帮她上药,心中轻叹,心疼她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又高兴她心里有他。 他一定会好好保护她,不会再让前世的事发生了,叶承允必须血债血偿! …… 月书睡得很安稳,一觉睡到了傍晚,听见外面的嘈杂声不断,她皱了皱眉,起身往前厅去。 “师父。”莫九川朝着月书眨眨眼。 余德厚肩膀用力推开了莫九川,朝着月书跪下磕头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臭不要脸,师父有说要你这个徒弟吗?”莫锦歌踢了踢他。 余德厚一怒,抓起莫锦歌的腿将她甩了出去,与此同时月书道:“柿饼。” 柿饼从房顶窜出,恰好接住莫锦歌,放下莫锦歌便飞身上前,将余德厚拎出了食肆。 余德厚本能地想要挣脱,让他始料未及的是,这女人的力气竟然如此之大,只能被她丢在了食肆外的地上。 他疼得屁股像是碎成了三瓣,两瓣再掉在地上,一瓣还在身上,盯着柿饼怒不可遏:“你!胆敢和晋北做对!” 柿饼哈哈大笑:“晋北的狼崽我都杀了几百个,还怕你一个小瘪三?” 柿饼的话落在看客的耳中,那叫一个痛快,纷纷助威:“可不是,晋北可汗的脑袋还挂在边关城墙上呢!” “战败之人,还敢在大丰撒野!真是活腻了。” “楚广王可是食肆的常客,还不赶紧跑。” “哈哈哈哈”百姓们笑了起来。 余德厚气得眼睛通红,手摸向腰间的位置,他的弯刀留在了驿馆,这才冷静了下来。 想到颜安的计划,马上变换了面容笑道:“在下不过是想要拜月掌柜为师,不是说大丰四海之内皆兄弟吗?” 月书走到食肆门口,冷笑道:“兄弟?那你有没有听说过,非我族类,虽远必诛?” 余德厚瞪了她一眼:“在下诚心拜师。”他环顾一圈:“大丰百姓羞辱友邦,想挑起两国战争吗?” 莫九笑得肚子疼:“怎么,不收你当徒弟你就要踏平大丰?晋北使臣好霸道啊。” 73. 开张 余德厚脸色青一阵紫一阵:“我要挑战你!”手指着月书。 莫九鄙夷道:“真没礼貌,三国比试你便是输了,何必自取其辱。”瞧见莫锦歌一脸愤愤,又道:“你方才欺负我妹妹,可是当我南朝无人?” “我看想挑起两国战争的人,是你吧。”莫九川眼神犀利看向余德厚。 “胡说八道。”余德厚指着月书道:“你敢不敢接受挑战?” 月书笑道:“我很忙,没空。” “你…”余德厚怒道:“你给我等着。” 月书朝着众人道:“各位哥哥姐姐们,可千万要替我做个见证,日后月记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定是这晋北人所害!” 围观的人纷纷附和: “月掌柜放心,咱们帮您盯着。” 更有那纨绔公子警告余德厚:“赶紧滚,影响小爷食欲你担待得起吗你?!” “是啊,月掌柜,说好的今日开张。” 月书笑道:“自然说话算数,各位客官里面请。” 呼啦啦一群人往食肆里走,余德厚一人站在原地,被众人忽略,他气得牙痒痒,甩袖离去。 包子机灵地招呼客人坐下,瞧见莫九川,张口想叫莫先生,被莫九川瞪了一眼,干脆闭上了嘴。 他扯着嗓门,报菜名:“今日菜品:茹粉结、葱油面、素烧鹅。” 有人问:“这素烧鹅是什么?和之前的香酥鸭一样吗?” 月书笑着解释道:“实际使用豆皮制作,外皮柔韧微脆,比之香酥鸭也毫不逊色。” “哦~相信月掌柜的手艺。” “那这茹粉结,又是什么菜?从未听说过。” 莫锦歌站起身,绘声绘色道:“南朝的地方美食,茹粉其实就是地瓜粉,海鲜与山珍双鲜合并,逢年过节宴请宾客必不可少。” 食客们点头,夸赞:“月掌柜真是见多识广。” 月书笑着说了几句谦虚的话回了后厨,身后跟了两条尾巴。 …… 蓝氏与月柏林一道和包子一起招呼客人,蓝氏小声道:“生意居然这般好。” 月柏林道:“不愧是月家的女儿啊。” 蓝氏翻了翻白眼:“好了好了,你别夸了,赶紧记下来,得赶紧招点伙计,阿书一个人做菜,别给累坏了才好。” 月柏林连连点头:“夫人所言极是。” 蓝氏视线落在月书身后跟着的两人,她那纳闷:“这阿九是怎么回事?穿着南朝的服饰,我方才听到他身边的人叫他太子,叫他旁边那个女孩儿七公主。” 月柏林道:“为夫也听到了,看样子阿书救了一个了不得的人。” 蓝氏欣慰道:“看到阿书有这么多朋友,我也就放心了。” “是啊,不像咱们,总是给女儿添乱。” 蓝氏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这京城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她看了眼包子,正游刃有余招呼客人,见者也帮不上什么忙,干脆拉着月柏林,穿过后院回了房间。 “元丰帝怎么说?瞧着赏了不少东西。” 月柏林安慰道:“圣上意思让我安心做永安伯,奉城的生意交给族中,我听着意思像是要二弟接手。” 蓝氏耻笑一声:“我本以为商人逐利,不择手段。”又笑笑:“没说老爷你。” 月柏林道:“明白,明白,我月家一直都是正经买卖,从没干过损阴德之事。” 蓝氏道:“是是,怪道又看上了月欣,这是打定了主意要月家,之前那个姓武官盐贩子,不用想,要么是皇帝的人要么是二殿下的人,真是上阵父子兵。” 月柏林是想去拦妻子的嘴,但是这话也正是他想说的,只是小声提醒:“夫人,莫说了,小心隔墙有耳。” 柿饼在屋顶上听了一清二楚,寻思得把这个消息告诉主子,听一听夫妻俩开始拉家常了,她跃上蔡府的屋顶,去找傅子苏。 …… 厨房里,莫九川一路跟着,转身道:“七妹,你去前面坐着等吃就行。” 莫锦歌不服气道:“皇兄又不会做菜,我能帮师父炒茹粉结,你行吗?” 莫九川一时语塞,看向月书一脸委屈,想叫姐姐也不敢叫,生怕被莫锦歌知道传到南朝去,给月书引来麻烦。 月书笑笑道:“你们真想拜师?” 莫锦歌拼命点头:“师父的八宝素羹太好吃了!” “叫师父为时尚早。” 月书心想,今日客人多,正好要做的也是南朝名菜,就当是白得一个帮手,至于阿九,除了吃什么都不会,就当传菜伙计吧。 “好,那我就考验考验你们,七公主,你把茹粉结的配菜准备好,莫九去打两桶井水来。” 莫锦歌开心点头:“师父叫我小七就好,母妃就是这么叫我的。”说着抬头瞥了眼莫九川,看吧,我比你有用多了。 莫九川也不和她计较,他本来也不会做饭,只是来找阿姐的,这多出来个外人,他只能找机会和阿姐说话了,熟练地去柜子里拿了两个水桶,去后院的井边打水。 莫锦歌看着莫九川的动作:“你…” 月书忙打断,将围裙递给她:“小七,快点准备吧。” “哦哦,来了。”莫锦歌来不及细想便系上围裙,准备了起来。 此时包子厚厚一叠的单子拿了进来:“师父,今天客人太多了,我来一起做。” 莫锦歌手下的菜刀一顿,举着菜刀看了眼包子,包子往后站了站。 月书走到门口拉开门帘,往前厅看,月柏林站在柜台边,俨然是一副月记大掌柜的模样。 她回过身来道:“好,你做阳春面吧。” “好勒。”包子高兴地去洗手,准备揉面。 月书瞧着这小厨房突然多了两人,忽然觉得有些神奇,以往都是她和张婶两人忙活,觉得厨房大得很,如今倒是有些拥挤了,也不知道张婶他们怎么样了。 莫九川帮着月书烧火,月书先做个素烧鹅。 她从木桶里舀了三大勺水放进锅里,放入老抽只做上色,放入几片提前泡发好的香菇,待水烧开以后,香菇特有的香味便随着翻腾的气泡,随着白烟飘散至鼻尖。 金奴想是闻到了香味,跳上了窗台,趴在那里眼睛时不时飘向远处白烟腾腾的大锅。 莫九川原本见那金奴有些不喜,如今却是觉得异常亲切,他原本也是月记的一份子。 莫锦歌惊喜道:“师父,这大肥猫是你养的吗?” 金奴抗议似的叫了一声:“喵”。 月书还想纠正她的称呼,见这少女压根就当没听到,便随她了。看了她一眼,示意她专注手中的事。 月书往锅里放入少许盐与白糖,将鲜味完完全全地提取出来,最后放 入一勺芝麻油,素烧鹅的汤底便做好了。 麻油的加入,使普通的素汤似乎多了几分肉香味。盛出来放在大盆中备用。 月书从柜子里取出一叠用油纸包好的豆皮,这是之前做豆花特地熬的,正是准备做素烧鹅,她数了数,五张为一组,分配好。 两张叠在一起,双手各捏着一端在素汤中浸透取出铺平在大盘子上,同样的操作重复两次,叠在一起,由下往上折叠,边折叠边压平其中的空气。、 压平后两头再在素汤中浸透便可,放进蒸锅中蒸个半刻钟,凉了以后放进油锅里两面炸至金黄,此时外酥里嫩,果真有一股烧鹅的香气。 一块块金黄的豆皮在素汤中继续稍微一浸,便可以切成均匀的一指宽,码放在小碟中。 包子忙放下手中的面条,洗干净手,开始上菜,随着包子一声吆喝:“素烧鹅来咯~” 蓝氏也赶紧从后院跑进来帮忙,她可不会像包子似的大喊,只是默默端着盘子便出去了。 前厅传来食客们的惊叹声,月书嘴角露出浅浅的笑,莫锦歌悄咪咪地挪到了素烧鹅边上,弱弱道:“师父,我可以尝尝吗?” 月书笑道:“当然可以,不过最好是先做好菜再吃。” 桌上只余下两盘素烧鹅,月书本想留给傅子苏一盘,想想又算了,应该是不会再来了。 莫锦歌点头:“师父,我都切好了,我煮吗?” 月书吩咐道:“我来吧,阿九加大火。”食肆的口碑必须是在她的把控之中,虽然莫锦歌厨艺不错。 锅烧热后,月书把花生米倒进大锅里,不需要一滴油将花生翻炒烘烤,耳边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一股油润的坚果香混杂着焦香传了上来。 莫锦歌将大碗送到了灶边。月书顺势将花生米铲到大碗中,莫锦歌则在一边,扇着扇子给花生散热,双手合十揉搓取出干涩苦口的花生皮。 月书收回目光在热锅中放入猪油,五花肉放入,“滋啦”一声,逼出黄橙橙的油脂,下入葱姜蒜,满屋子都是霸道的蒜香与肉香。 接着倒入香菇丁、小鱼干、小虾干,按照正宗的南朝做法,还可以多放几种海鲜,京城没有海,只能用河鲜替代。 锅中所有食材翻炒出山珍蘑菇与河鲜复合的香气,放入酱油、少许盐炒入味,放入大盆盛出,倒入花生米,地瓜粉。 锅内倒入井水继续烧开,将热水少量多次放入大盆中,搅拌均匀,最后撒上一把葱花,勺子一勺勺舀进滚烫沸腾的汤底中,待丸子一个个浮起来,放入米粉,最后再撒上一把青菜和盐便可以出锅啦。 河鲜与山珍的清鲜,五花肉的油香,随着风飘进了前厅。 冯六鼻尖翕动:“这是什么香味?从未闻到过,难道就是新菜茹粉结?” 同桌的吏部官员关兴,抬头朝着后厨的方向张望:“我想一定是了。”回过头来,看他的筷子朝着盘中去,忙阻止:“你别抢啊,这最后一块素烧鹅是我的。” 冯六笑眯眯道:“兵者,诡道也。” 关兴无奈摇头,压低声音:“搞不好,大丰和晋北又要开战。” 冯六不以为然:“你说方才那个闹事的?” 关兴摇头:“是也不是,这次比试晋北不是输了一千批骏马吗?南朝的彩头圣上给免了,只需要每年送仙桃。晋北哪能服气啊,正闹呢,鸿胪寺卿都被逼着不敢出门。” 74. 风波起 冯六道:“愿赌服输,这晋北也太嚣张了。” 关兴道:“蛮夷之地,根本就不讲道理,今日还跑去二皇子府要说法。” 一碗茹粉结端到了二人面前,一股鲜香冲进鼻腔,冯六惊喜道:“对,就是这个味道。” 月书道:“这是茹粉结,冯大人鼻子真灵~”转头看向关兴笑道:“这位大人是?” 冯六笑着回答道:“这是礼部的关兴关大人。”低头看向碗中,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团子,隐约还能瞧见里面饱满的馅料。 他喝了一口汤,眯着眼睛一脸享受,关兴看得眼馋,真准备去拿勺子。 “见过关大人。”月书随即皱眉,故作犹豫问道:“晋北当真会再与我们开战?” 关兴瞧着茹粉结喉头滚动,只好放下勺子,转过头看向她,想是方才二人说的话,听了去,看样子是吓坏了,与在门前挑衅使臣的样子判若两人,不过是小女儿心性,听到打仗就害怕了。 他耐心安慰道:“月掌柜只管放心,二皇子出面了,绝对不会再开战的。” 月书点头思索。 关兴见她不再开口,便低头用勺子舀了口汤:“汤汁鲜美,好汤好汤。”接着夹了一颗团子,放进嘴里,外皮弹牙,内馅咬开,“咯吱咯吱”花生碎的脆香,肉丁、鱼干还有香菇丁在口中交织。 他频频点头:“不愧是‘天下第一楼’。” 周围的食客纷纷赞扬。 月书笑盈盈道:“多谢各位谬赞。”敷衍几句便回了柜台边,将月柏林赶去后厨吃饭。 她站在柜台后,看着前厅不少的熟面孔。 王大人正在大快朵颐抢着素烧鹅:“老江,你年纪不小了,吃多了容易积食,这些就给我吃吧。” 江御史看向左边的霍三斤:“你这老小子,你不问问霍神厨,这可是你攒的局。” “老霍什么没吃过,是吧,啊。”王大人笑着去夹素烧鹅。 霍三斤余光盯着站在柜台里的月书,若有所思。 月书朝他颔首,低头理账,耳朵则是仔细听着食客们的交谈声。 叶承允与晋北交涉,必定会出问题,上一次比试她就看出来了,前世判给傅子苏的罪名,有一条便是通敌卖国,那个敌就是晋北。 可笑的是满朝文武没人站出来反驳,一个被晋北人视作死敌的人,怎么可能通敌。叶承允登基后,朝堂就成了他的一言堂。 傅子苏有危险,她得寻个办法告诉他。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食肆的食客们已经散去,前厅也打扫得干干净净,人多力量大,明书一笑,她可真喜欢这种热闹。 查大人从门外进来,闯进了月书的视野。 “月掌柜,太子和七公主可在食肆?” 月书抬手指了指后厨。 片刻后,查大人苦口婆心:“太子殿下,还是跟臣回去吧,万一您再丢了就…” 莫九川摆摆手:“胡说什么,本太子能跑哪里去?”看向月书道:“本太子要拜师,学会了日后好孝敬父皇。” “嗯!”莫锦歌举双手赞成。 月书无奈道:“天色已黑,食肆也没有多余的房间,明日再来?” 查大人拱手,一脸感激道:“多谢月掌柜。” 莫九川一脸不情愿,朝着月书撇撇嘴,露出两根手指,月书微不可查地扬起唇角。 莫锦歌看看莫九川又看看月书,总觉得不正常,不情不愿地跟着离开了。 …… 月书走进后厨,包子迎了上来,瞧着月书脸色不太好:“师父,已经打扫好了。” “好,你先回去吧。” 包子搓着手道:“师父,忙了这么久你都还没吃东西,我下碗阳春面去。” 月书道:“不用忙了,我自己来就行。” “嗳,好。”包子点点头,离开了食肆回了家,原本有他住的地方,月柏林他们来了以后,都住满了。 她一点都不想吃东西,不知道是不饿还是吃不下,慢慢地踱步回了房间。 ...... “咚咚咚。”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朱雀街上传来打更声。 莫九川从窗外翻了进来:“阿姐,我好想你啊。”朝着月书身边跑去。 月书食指戳着他的额头,面无表情道:“说说。” 莫九川歪着脑袋,观察她的面色:“生气了?” “南朝皇帝找上门的,没办法啊。”视线一直停留在月书的书面上。 月书轻轻叹了口气:“是为了我?南朝太子被皇后追杀,失踪五年了,我没想到是你。” 莫九川忙解释:“不是,不是,是我想报仇。” 月书摸摸他的脑袋:“傻不傻,为了我值得吗?”实际上暗杀南朝太子的人一直没有放弃,难怪阿九隔三差五都会受伤,不想告诉她,是怕把危险带给她。 上一世,到死都没有承认过自己的身份,这次也是为了她,怕她进宫危险,才承认的吧。月书想的越仔细就越自责。 莫九川笑着摇头,脑袋往月书手心凑:“真是为了报仇,这边结束我就要回南朝了,这些日子我天天来,阿姐可不要嫌弃我。” “胡说什么?我何时嫌弃过你。”月书佯装生气,轻拍他的脑门。 莫九川嘿嘿一笑:“阿姐最好了。” 月书把荷包里最后一包柚子糖递给他:“都给你,你回南朝前,我做好多好多柚子糖给你。” 莫九川鼻子酸酸的,接过柚子糖,丢了一颗放入口中:“嗯。”尝着嘴中甜丝丝的糖,抬头正色道:“阿姐,我看见药王谷的人了。” 月书神色一变:“在哪里?” 莫九川道:“使臣驿馆,虽然蒙着面,但是我小时候见过他,肯定是药王谷的人,我担心会出事…” “嗯,我有数了,你保护好自己。”月书点头:“那个七公主怎么回事?她不是南朝皇后的子嗣吗?” 莫九川嗤笑一声:“她太天真了,不知道皇后的为人,还想和我做好兄妹…” 月书道:“瞧着不像是有城府之人。” “我得回去了,不能被他们发现了。”莫九川有些依依不舍,但是又不得不离开。 月书笑着安慰道:“明日再来。” 莫九川离开后,月书一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瞧着屋顶上掉下一个盘子?她试探道:“柿饼?” “我没有,不是故意偷听女郎讲话。”屋顶上传来柿饼的声音。 月书道:“我自然是信你的。” 柿饼翻身下来,身子面对着月书,视线却是落在那掉在地上的盘子,旁边还有一块没来得及吃的素烧鹅,一脸的惋惜。 月书看着她这样子,失笑道:“你在他身边,吃的很差吗?” 柿饼一脸认真:“嗯,很差,猪食。” 月书哈哈笑了起来,眼 泪水挂在眼角,笑了一会儿停下来道:“他在做什么?” 柿饼道:“主子去边关了。” “走了?”月书一愣,道:“你去休息吧,我先睡了。” “哦,好。”柿饼又回到了暗处。 月书脚步轻快,走了好,她躺在床上,手不自觉地摸向枕头底下,白玉佩握在手心,温润无比,心头却是没来由地疼,许是阿九的快回南朝的原因。 …… 黑夜月亮躲在乌云底下,微弱的光洒向人间。小竹林旁,傅子苏翻墙进了食肆后院,朝着月书的房间走去。 窗门大开,寒风往屋内钻,他微微皱眉,推开房门,瞧见月书整个人卷缩在被窝里。 他尽量压低声音,将窗门关上,寒风被挡在的门外,转身走到了月书的床前。 月书卷缩的身子渐渐舒展,眉头却依然紧锁,额头是细密的冷汗,呢喃着:“别走,别走。” 又做梦了,从火中救出时也是这般模样,看起来格外脆弱易碎,傅子苏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拍着她。 月书反握住他的手,傅子苏微震,醒了?见她只是握着,呼吸渐渐平缓,他松了一口气。 “阿书,晋北大军驻扎在城池外,军营出现了奸细,守将抚杨被杀,我要去边关了。” “你不用担心,京城的事我安排了人手,柿饼知道,她会帮你的。”傅子苏笑了笑:“柿饼这个名字很好,比石丙好听多了。” 他起身掖了掖她的被子,低声在她耳边道:“阿书,若是这一次我们都能平安回来,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 月书迷迷糊糊中,总觉得听到了傅子苏的声音,她猛地睁开眼,阳光透过窗棂缝隙照向她,月书捂住刺痛的眼睛,慢慢适应后再睁眼。 房间内什么都没有,她自嘲一笑,他去边关了,怎么会出现在这呢? 想这么多做什么,不如做包子。 趁着傅子苏不在家,把他院子里的竹笋薅完了再说。 …… 食肆门口如同往常一般,熙熙攘攘,队伍比之前有多无少,还出现了不少生面孔。 吴思睿又是排在第一个,高兴道:“终于又可以吃到女郎做的包子了。” 他又抬头看了看那招牌:“女郎为大丰争光!太厉害了。” 月书笑道:“今天有碎玉包哦~” “太好了,油条咸豆浆,我都要。” “我也要两套,太久没吃想念的紧。” “好,这就包起来。”蓝氏瞧着眼前的年轻人,开心地招呼着。 “阿书啊,开食肆也挺不错的嘛。” 母亲花痴的一面又冒出来了,还好父亲一大早去新宅子了。月书笑道:“母亲喜欢,就常来。” 只听二十文钱重重地放在桌案上,“掌柜的。来两个包子。” 月书微微皱眉,这人看起来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五大三粗,像是干力气活的,却是张生面孔,只当是慕名而来。 月书招呼道:“您稍等。” 她突然听到队伍的后头,有人大声叫道:“死人啦,死人啦!!” 那声音尖利,充满惊慌,月书皱了皱眉,好端端的怎么会死人?她放下手中活计,朝着那处看去。 “月记的包子吃死人啦!!”又一声尖利响起,划破长空。 那汉子赶紧拿回了二十文钱,包子也不要,朝着那喧闹的方向跑去。 75. 都带走 食客们纷纷让出道来,地上躺着个男人,边上跪坐着一个妇人,地上几个包子零星掉在地上。 月书眸光一冷,正打算抬步,被蓝氏拦住:“娘去,这一看就是找茬的。” 月书表情凝重,正色道:“母亲,您去找爹爹。”她转头吩咐:“包子,你送母亲去新宅子,然后去远山书院找司马先生。” “好勒,夫人快走吧。”包子拖着蓝氏:“这么大阵仗,咱帮不上忙,还是要搬救兵。” “对!搬救兵。”蓝氏转身就走,包子跟在身后:“夫人,您慢些。” …… 月书朝着人群中走去,书院的少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跟在她身后。 “天杀的卖包子的黑店!”那妇人还在嚷着。 月书走近问道:“他吃了谁家的包子?” 妇人抬头,恶狠狠地盯着她道:“你是谁?” 月书一愣:“我是月记的掌柜。” 妇人站起身朝着月书扑去:“杀人偿命!!”她动作极快,双手朝着月书的面门抓去。 柿饼从暗处闪现,甩开那妇人的手。 吴思睿忙道:“你这妇人,不分青红皂白,怎么当街行凶。” “她做的吃食不干净,我家男人吃了就倒地不起,眼看着就快死了,我要她陪葬!!”那妇人又扑倒在男人身上。 月书道:“杀人偿命自然是应该的,但你男人是什么时候买的吃食,又是什么时候吃的?” “就在刚才,我男人排队买的,你别不认账。”她指着地上的包子:“早上起来什么都没吃,就吃了这碎玉包,刚吃几口就晕了。” 说着说着,妇人伏倒在男子身上,大哭:“当家的啊,你这嘴馋害死我了,我苦命啊,谁吃他家的饭谁倒霉啊。” 月书道:“我家吃食一向是干净卫生,当天现做现卖的,况且现在是冬日,吃食也没有那么容易坏。” 跟在身后的吴思睿以及书院的学生,一听刚吃了碎玉包晕倒了,好心劝道:“这食物作用还需要时间,哪有刚吃就晕的。” 妇人神色一变,撕心裂肺吼道:“我男人吃了你的包子就晕了,谁知道你是不是用了病猪肉,毒食材?” 月书道:“猪肉都是每日一早,去早市上亲自选的,包子做完食肆里的人都吃了,绝对不可能有问题。” 柿饼点头:“好吃极了。” 妇人道:“你们自己人,谁知道你吃没吃。” 月书环顾四周,看向食客们:“在场的食客们也有不少人吃了,可有难受?可有头晕?” 吴思睿手里拿着啃了一半的包子:“我就吃了,一点问题都没有。”身后的少年人纷纷点头。 “是啊,我也吃的好好的。” “没人限购两份,我们都不够吃,哪有吃坏的。” “他们是书院的学子,这是左邻右舍,我总不可能买通他们吧。”月书往前走几步,柿饼伸手拦住她。 月书朝她点头,柿饼放下手,跟在她身边压低声音道:“女郎,小心。” 月书蹲下,捡起地上的包子,掰开一看。 人群中有人喊道:“不是碎玉包,这是新荣记的肉包吧,诬陷月掌柜?” 月书伸手去摸男子的脉搏,面色凝重。 “你做什么?”那妇人惊讶地去挥手拍她的手。 柿饼将她的手钳在身后,妇人破口大骂:“救命啊,救命啊,月记掌柜当街杀人了。” “我在给他诊脉,他晕倒与包子无关。”月书眉头紧皱,心下一暗,看向妇人:“你们近几日去过哪里?吃过什么?” 那妇人被她的眼神一骇:“你什么意思?” “算了。”月书起身,看向柿饼:“报官吧。” 月记小馆开张也有二三十天了,日日踏破门槛,吃过月记饭食的客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没听说过谁吃坏肚子。 再者月记小馆,从掌柜到伙计都干净爽利,那桌子茶碗擦得也是锃光瓦亮的,根本不可能不干净,至于病猪肉?月记价格摆在那,更没必要用病猪肉了。 “对,报官吧,是非对错自有论断。” “对,我们相信月掌柜。” “一看就是讹人的。” 妇人眼见着众人帮腔,一下子胆寒了三分,但是看着自家男人人事不醒,大着胆道:“见官就见官,我男人就是吃的你的包子晕的。” 月书气笑了,但是也没空与她掰扯:“不说你这包子不是我家的,你男人得的病…” 月书看向四周围观的人道:“各位请远离些,恐会传染。” 众人连连后退,一脸恐慌:“时疫?” 妇人眼神怔怔,不敢置信道:“你胡说什么?我男人昨天还在铁匠铺子做工。身体好得很,怎么可能得时疫?” “都嚷嚷什么呢!”一群衙役扒开人群,领头的是京兆府的陈三:“把这些人都抓起来,带回衙门。” 围观的人群看见陈三,心头一骇,顿时一哄而散,唯恐自己也被抓走,谁都不想去京兆府。 衙役们将地上的人扛起,又把那妇人抓了起来。 妇人大喊:“抓她,我男人就是吃的她做的吃食要死了。” 陈三瞅了眼月书,嘴角一勾:“都带走。” 吴思睿几人将月书护在身前。 “京兆府怎么能随便抓人。” “是啊,这包子都不是月记的,一看就是栽赃。” 陈三眼神一厉:“如今是学堂上课时间吧,你们不好好在学堂读书,跑来这逞凶斗狠?” “你…”吴思睿道:“你又不是夫子,你管我们?反正就是不能随便抓人。” 陈三道:“妨碍公务,本官也不介意请你们去京兆府吃饭。” 月书上前道:“你们回书院读书吧。” 江淮急道:“不行,他们这明摆着就是栽赃!” 吴思睿道:“对啊,这个陈三出了名的屈打成招,手段狠辣。” 月书劝道:“你们和我一起进去了,就没人能帮我了。”她压低声音道:“二皇子。” 吴思睿神色一变,犹豫了片刻:“好,我们走。”少年们不情不愿离开。 衙役们见少年人跑完了,冲过去抓人。 柿饼闪身站在月书前面,攥紧拳头对着来人,一副要干架的模样。 衙役们哪会把一个小娘子放在眼里,一股脑地冲上前,眼见着柿饼与几人缠斗了起来。 衙役们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柿饼盯着陈三,以防他伤了月书,只要杀了他,他就抓不了人了。 月书看着陈三,叶承允的走狗吗?京兆府也是他的人? 月书道:“柿饼,算了,我跟他们走。 ” 柿饼一愣,急道:“女郎,主子命令…” 月书打断道:“听着,他们是冲着我来的,就算没有今日的事,也会有下一次,我要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柿饼道:“可是,这样很危险,我和您一起去。” 月书摇头:“你留在外面,出了事还能来救我。”她凑到柿饼耳边,小声叮嘱。 从柿饼身后走出来道:“走吧。” 陈三笑道:“早点这样不就好了,到时候连累了父母可就不好了。” 月书眸底杀气一闪而过,陈三是吧,给我等着。 …… 蓝氏急急茫茫,拍了拍蔡府的门,开门的是个老婆婆:“王爷在吗?” 老婆婆道:“王爷去边关了。” “什么!”蓝氏大惊,早不去晚不去偏偏阿书出事了去:“昨日不是还在吗?” 老婆婆问:“出什么事儿了?”她朝着月记门口看去。 蓝氏转身就走,既然人不在了,还是得想想其他的法子,她拉着包子道:“你去书院,我去找老爷。” 包子道:“师父说,让我先送你去新府。” “别墨迹了,我看这事儿不小,新府离得近,你快走!”蓝氏语无伦次吩咐完就朝着新府的方向去。 包子也心急,抬眼看了看月记门前被围得水泄不通,他相信师父一定能搞定,连皇宫都跟着师父闯过,他强自定了定。 “婆婆,有没有马?” 老婆婆边说边转身道:“有,有,我这就去牵。” 不一会儿,老婆婆牵了两匹马出来,将一匹马给包子:“你快去吧。” “多谢。”包子跳上马,朝着书院而去,回头看了眼月记门口。 瞧见蔡府大门已经锁上了,那个老婆婆则是身手矫健地骑着另一匹马从他身边呼啸而过。 “年轻人,看路!”老婆婆的声音夹杂着风声传了过来。瞧着像是往城门的方向而去。 包子坐在马背上,心下紧张,学着“驾”地一鞭子,马蹄哒哒赶到了书院门前,还好离得近,不然屁股都开花了。 书院大门开着,有学子陆陆续续进去,包子连忙下马,冲进了书院。 老余大喊道:“站住!站住!”瞧着拦不住,忙是追了过去。 包子也不认识路,跑到前面停住了,回头问:“老伯,司马先生在哪?月记出事了。” “什么?”老余扶着腰气喘吁吁:“你跟我来。” 包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扛着老余:“你指路,我背着您。” 不消片刻,便到了司马亮住的小院门口,包子放下老余道:“多谢老伯。” 朝着院子里冲:“张婶,张婶。” 司马亮坐在院子的躺椅里晒太阳,拿掉盖在面上的布条,语气不耐烦道:“吵吵什么?!” 包子像是看到了救星,都快哭了:“师祖,师父出事了,有人吃了铺子里的包子讹人了。” 司马亮不当回事:“这事儿,她解决不了?” 包子哀求道:“您去看看吧,求您了,我来的时候京兆府的人都来了,凶神恶煞的。” 她将月书吩咐她的话,复述了一遍。 “不早说!”司马亮腾地从躺椅上坐了起来,起身朝着门外走。 包子追在身后:“您慢点。” 76. 时疫 司马亮疾步踏出书院,看见门口只有一匹马,他看向包子道:“你在书院待着,我先去看看。” 他跨上马便朝着月记而去。 不料马走到半路,前腿一矮倒了下去,司马亮跃起站定,看向来人。 眼前是一伙穿着青衣的兵士,领头之人道:“我家主人,请神医过府一叙。” 司马亮根本不给面子,抬步便走,来人道:“还望您老不要难为在下,您徒儿的安危还系在您身上。” 司马亮转身道:“你是叶承允的人?” ...... 月书刚到京兆府门口,就被人拦下,月书与来人对视,心头疑惑,他怎么回来? 陈三眉头微皱:“大理寺来京兆府有何贵干?” 李业拱手道:“此人谋害皇后,理应由我大理寺查办。” “李大人,这事儿也要讲究个先来后到,我这个案子还没结,待案子结了你再来领人吧。”陈三挥挥手,一行人朝着京兆府大门而去。 李业拿出调令凑到他面前,道:“陈三,你想抗旨吗?这可是圣上手谕,将人由大理寺查办。” 陈三凑近一看,果然盖了玉玺。 李业将调令卷起放回怀中,以防他做手脚,陈三此人向来是个不按常理出牌之人。 陈三眯着眼睛道:“你是有备而来?” 李业拱手:“多谢陈大人夸奖。”朝着身后之人道:“都带走。” 京兆府的衙役站在前面,防备着大理寺的人,作势要跟他们拼了。 李业笑道:“尔等,想抗旨?” 衙役们往后推了推,看向陈三。 陈三咬牙切齿道:“让开。”他一声令下,衙役们都纷纷后退。 李业笑道:“多谢。” 陈三眼神狠戾,看着李业一行人离开视线,转身道:“你去跟府尹禀告,我出去一趟。” 衙役点头应是,陈三急匆匆朝着二皇子府而去。 …… “废物!这点事都干不好。”邓方怒气冲冲。 陈三低着头,心中不服,再怎么样,他也是个正七品的法曹参军,一个江湖小贼居然也敢踩在他头上。 因为自己没办成事,只好听训,二皇子一言不发坐在上首。 邓方继续道:“如今人跑了,你担得起责任吗?” 叶承允放下茶杯道:“好了。” “你是说月书涉嫌谋害皇后?”他嘴角微勾:“有意思。” 他思索片刻道:“你先下去吧。” 陈三微微抬头,这么简单就放过他了? 邓方道:“还不快滚。” 陈三连忙磕头:“谢殿下宽宥。”说着退了出去,心道二皇子果然是宅心仁厚。 叶承允道:“说说月记门口的闹剧。” 邓方早就派人在月记门口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当然跑不过他的眼睛,他拱手道:“殿下果然料事如神,属下已经派人去抓月家人了。” “书院那边呢?” 邓方胸有成竹道:“要么不出来,只要出来了,定然是能抓到的。” 叶承允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到时候都扔去梅园,想必四小姐也想家人了。” 邓方道:“殿下对四小姐用情至深,不知那武家小女如何安排?” “本殿府上还是养得起一个丫鬟的。” “是是。属下这就去安排。”邓方拱手,离开了房间。 邓方刚离开,一名穿着披风,戴着帽子的男子,从屏风后出来,恭敬道:“殿下,某该做的都做了,无绝在哪,你总该告诉我了。” 叶承允把玩着手中的茶盏:“不急,待事成之后,自会让你们团聚。” “你…”那男子克制着怒气道:“我如何相信你?” 叶承允将放在桌上的盒子打开,扔了一根簪子给他:“放心,本殿,一向说话算数。” 男子忙伸手接过簪子,眼神微动:“正月十五之前,我必须带走她。” 叶承允眼神微冷:“你没资格跟本殿讲条件。” “咚咚咚”叩门声响起。男子迅速躲回屏风后。 叶承允道:“进。” 一女子身材婀娜推门而入,声音娇软:“殿下,我想回去看看阿书妹妹。” 叶承允招手,声音温和道:“欣儿,想家了?” 月欣腼腆上前,低头道:“嗯。” “既然想家了,本殿便请他们来看你可好?”叶承允伸手牵着月欣的手,轻轻摩挲。 月欣一脸惊喜:“真的吗?” 叶承允笑道:“当然,你是我的妻,我自然是爱重与你。” 月欣感激道:“多谢,殿下。” “你我夫妇一体,何必言谢。”叶承允松开手道:“今晚我去你房中?” “这…”月欣神色犹豫。 叶承允点了点她的鼻头:“还未成婚,想什么呢?” “殿下~”月欣红着脸跑了出去,待走出门外,眼神变得犀利。 她匆匆回了梅园。 …… “怎么样?”武杏儿从假山后出现,将她拉进了假山后。 月欣摇摇头:“他不让走,还说邀请家人来梅园看我。” 杏儿的父亲是京城有名的盐商,二殿下为了笼络他,将武杏儿接进府中为妾,如今盐商父亲犯了事,便将她贬为一名浆洗丫鬟。 阿书说的对,叶承允为的是月家的钱,吃干抹净之后的下场,还不如杏儿,她的视线落在杏儿身上。 “他有没有碰过你?” 杏儿摇头:“没有,他每日都在雅竹苑与幕僚谈论要事,从不曾在侍妾处过夜。” 月欣松了口气:“那就好,今晚他说要来梅园。” 武杏儿脸色凝重:“你千万小心。” 月欣握着她的手道:“杏儿,你有没有办法送信到外面,我担心… 变相软禁她,一定是外面出了什么事了,她越想心头越是不安。 武杏儿叹气道:“我如今还有什么办法,身边的人都不在了…” “抱歉。”月欣思索片刻道:“如果能拿到他的把柄,说不定我们能出去。” 武杏儿眼睛一亮:“我去找,你今晚小心。” “嗯。”月欣道:“你也小心,无论如何不要轻举妄动,只有命在才有机会离开这里。” 武杏儿左右四顾,确认四下无人,两人在假山后分开,各自回去。 …… 月书被带到大理寺,径直去了王大人的值房。她纳闷道:“不去诏狱?” “大人,您不能包庇真凶啊。”妇人嚷嚷着。 “吵什么吵!”衙役们捂住她的嘴,押去了诏狱。 月书回头看去:“李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以她和李业的交情,不至于陷害他,但是如 今的情形,实在让她摸不着头脑。 难道皇后娘娘提前知道了阴谋? 李业回头道:“女郎不必担心,贵人在里头等你。”他推开门。 雍容华贵的夫人正坐在主位上,身旁站着明月公主,正含笑望着她。 王大人坐在下首,朝着月书点头。 月书忙行礼:“皇后娘娘万安。”皇后怎么亲自来了,看面色,恢复得不错啊。 明月公主上前扶起月书道:“快起来。” “你觉得奇怪吧,不知道怎么回事?” 月书点头。 “是楚广王,连夜去了边关,临走前还亲自求幕后要好好护着你,这不就来了。”她继续说道,“傅子苏真是料事如神,一早就算到了。” 月书呼吸一顿迟钝,心口仿佛漏跳了一拍,听着明月继续道:“他真是特地向母后讨了玉肌膏,我当时还琢磨,他一个大男人要了干什么用,结果…”她朝着月书挑眉。 月书耳根不自觉红了,岔开话题道:“他还算到了什么…”她欲言又止,看了眼一边望天的王大人。 “王大人是不会乱说的。”明月笑着说道,“对不对王大人。” “是是是。”王大人点头,原是不想参合的,实在是这事儿和月书有关,他才想留下来听个究竟。 月书道:“他算到叶承允要做什么了?”她没想到的是,这一世的时疫来的这么快,上一世起码是在四月春季。 明月摇头:“他只说是叶承允有阴谋,拜托我们保护你。” 月书懂了,皇后大概是担心她被抓了,没人帮她治病了,不过也好,正色道:“那男人得了时疫。”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什么时疫?”王大人脱口而出。 “今日那闹事的男子,体温很高,昏迷不醒,不像是食物中毒。”她看向皇后,皇后示意她继续。 “食物中毒,分两种,一种是慢性,导致身体衰竭,一种是急性,腹痛腹泻呕吐,此人皆无。” 月书断言道:“因此我怀疑是时疫,无论是哪一种都很危险。” 明月担忧道:“那怎么办?要是时疫那岂不是…”她不敢再说下去。 在月记门口围观的人,京兆府的衙役,大理寺的人,乃至这个房间的人,都有可能染上。 月书定了定神,安慰道:“目前还不能确定,只有等我师父司马亮来了才能判断。” 明月点头:“对对,神医一定有办法。” 王大人眼底一亮道:“神医?你是神医的徒弟?” 月书点头:“王大人,目前接触过的人,都必须隔离。” 李业道:“我去。” 王大人看向皇后,劝道:“皇后,您尽快回宫吧…” 皇后表情凝重:“若真是时疫,不能传到宫里去,大理寺先封锁吧。” 月书走到桌案,提笔写了一个药方道:“这是预防时疫的方子,王大人,麻烦您了。” 王大人道:“好,以防万一,我差人去办。” 他刚要出门,门外就有人禀报。 “王大人,甜水巷昨夜死了两个孕妇,都是高烧不退,大夫找不出原因。” “接触过的大夫也昏迷了。” “不好了,朱雀街一家商户,三人出现高烧不断,昏迷不醒的症状。” “大人,那个妇人晕过去了。” 77. 不是时疫? 月书从荷包里取出清心丸递给明月,神色凝重:“先吃这个,预防。” 她吞下药丸,打开桌上的水壶盖子,浸湿帕子,敷面,将脸上的妆容洗去。 王大人疑惑道:“洗脸?” 月书脸上的妆容尽数洗去,在场之人皆露出惊艳 的神色,王大人道:“你…你…” 明月道:“阿书,你要做什么?” “我要出去。”月书跪在地上:“皇后娘娘,臣女想求您的令牌。” 皇后犹豫片刻道:“本宫受人之托,要护你周全。” 月书道:“娘娘,如今京城百姓怕是会有灭顶之灾,时疫扩散非常快,若是不及时处理,后果…” 明月跪在月书身边:“母后,我和阿书一起去,大丰子民遭难,身为公主我理应帮助他们,况且这恐怕与叶承允有关。” 门外又传来禀报:“王大人,不好了,高烧的人越来越多了。” 王大人定了定神道:“多少人?” “京兆府已经有人去统计了,属下估计不下百人。” 月书一惊,这未免也太快了,普通时疫从感染到发作也有潜伏期,这是一夜之间就有这么多人传染,她总觉得此事没有这么简单。 皇后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果断道:“传本宫令,通知各部衙门,做好应对,命太医署赶紧救治百姓。” “是。”王大人赶紧出门安排去了。 皇后从袖中取出鱼符:“月书,你也去吧,务必找到神医,如今要靠你了。枢密院的林山是本宫的人。” 月书接过,这是皇后的鱼符,象征着权力,连心腹之人也告知了她,可见信任,她感激道:“多谢皇后信任,臣女必不负所望!” 月书起身边走,明月跟在身后。 “站住,你在这儿好好待着。” 明月身形一顿,转过身来:“母后。” “阿月,你保护皇后,别让叶承允有机可趁。” 皇后对着月书微微颔首,明月留在了大理寺,月书与柿饼两人一马分头行动。 街上只有零星几人走动,几乎是清了场,她心中疑惑王大人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 月书到朱雀街的医馆,医馆大门紧闭,翻身下马,把马拴在树边,拍拍门,始终没有响动。远处一支巡逻的官兵走了过来。 月书三步两步飞上了屋顶,医馆里果然没人,这个点会去哪里?她翻窗进入药房,按照预防时疫的方子,在药柜里搜寻,抓了十几副药,找了个袋子装起来,扛在肩上。 隐约听到门外的对话声。 “刚刚明明看见有人在这逗留。” “不可能,殿下已经命令戒严,怎么还有人在外面跑,难道不怕死?” “这里有马!” “一定有人,追!” 月书直接开门出去,领头人一愣:“你在干什么?” 月书一脸镇定:“抓药,家中有病人发高烧。” 那队士兵闻言后退数步:“这病吃药没用,城西菜市口,殿下正在施药,你快去吧,别在这里瞎跑。” “好好,多谢官爷。”月书松开马缰绳,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街市不准策马。”小兵喊道。 领头人拍了拍他的脑袋:“闭嘴,这相貌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算了算了。” “大户人家的小姐?不会是殿下要找的人吧。” 领头人连忙取出腰间的画像,画像上的少女,一双小灵动的鹿眼,鼻尖一颗小痣,一副厨娘打扮。摇头:“不是她,快走吧。” 月书将马停在了新荣记的后门,门居然没锁,她走进了,瞧见周大娘躲在门内,往外看。 “看什么呢?” 周大娘吓得差点大叫,月书捂住了她的嘴巴道:“我不会伤害你的,我松手,问你几个问题,你别喊。” 见周大娘点点头,月书刚松开手,她深呼吸一口又要开始喊,月书只好继续捂住:“你不配合,下一秒捂住的就不是嘴了。” 月书用匕首抵着她的喉咙。她一动不敢动,眨眨眼睛,月书松手,从门缝往外看,只看到斜对面一队官兵徘徊,看位置应该是月记,看着不像是大理寺的人。 周大娘道:“神仙奶奶,有话好说啊,我肚子里还怀着娃,你可别冲动啊。” “放心,不会伤害你的。”月书问:“外面的官兵怎么回事?” 周大娘一听,这事儿她知道啊,遂道:“抓人啊,听说姓月的一家子都被抓了,要逼月掌柜现身,也不知道是哪个同行,攀上了大人物,否则干嘛要为难一个厨娘,都是本本分分做生意的,怎么可能传播时疫。” 月书心头一跳,被抓了?叶承允!她手中拳头握紧,匕首也跟着紧了紧。 周大娘浑身打哆嗦:“姑奶奶,小心刀啊..” 月书回神道:“外面是这么说的?时疫是月记传出来的?”又问:“你怎么不去菜市口领药?” “都是人,那不都是毒,万一被传染了,娃怎么办?”她摸了摸隆起的肚子。 “有见过什么人出现在月记门口吗?” 周大娘摇头:“月掌柜被抓以后食肆就被封了,我就赶紧跑回来了,哪还有人敢靠近啊。” “多谢。”月书放下匕首,放下一副药:“预防时疫,对孩子没伤害。” 月书三步并两步离开。 “谢谢。”周大娘一愣,突然回过神来,拍了拍脑袋,又是打听月记,又是送药的,这该不会是死对头吧,她心里突突的。 月书出了新荣记,朝着新宅子永安伯府走去,希望他们没有被抓走… 永安伯府也在朱雀街上,若是骑马可能会惊动官兵,宅子正是前户部尚书元大人的府邸,元世安…月书默念这个名字。 她绕了一圈,后门虚掩着,居然一个官兵都没有?难道埋伏在里面?不管如何先进去看看。 她走进宅子,这里面安静得可怕,在整个宅子绕了一圈,最后站在宅子后厨,灶台上还放着几块凉了的烧饼。却不见一个人影,真的被抓了?。 腹中传来咕噜噜的声音,她抓起冷饼,便啃了起来,不知是谁的手艺,真的很难吃。 月书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流,这个饼太难吃了,怎么这么难吃。 她吃了饼,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她还不能停。 菜市口是吧,叶承允你给我等着!她眼底露出凶光,连同两辈子的账,是该好好算算了。 …… 城西菜市口,人头攒动。 原本是一个空旷的空地,如今搭起了高台,叶承允站在高台上,安抚民众:“本殿请来了神医一同抵抗这场天灾,誓与大丰子民共存亡。” “二殿下千岁!二殿下千岁..” 台下的百姓高呼。 叶承允抬手制止:“这都是本殿作为皇子该做的。”他伸手介绍着坐在一旁正在给 病人诊脉的司马亮:“这位就是神医司马先生,有他在,时疫必然能很快过去。” 邓方连忙站出来,跪在地上痛哭:“殿下!您快回去吧,要小心身体啊!” 百姓纷纷道: “是啊,殿下一定要保重身体,才能带领大丰子民。” “求殿下回府。” 叶承允摆手:“好了,大家别说了,本殿心意已决!”台下一片安静。 邓方重重的磕头,脑袋上猩红一片:“殿下,您不让臣说,臣也一定要说!” 他转身面朝着众人:“殿下为了大丰子民,不惜在药方中加入自己的龙血!” 叶承允怒道:“邓方!” 司马亮翻了翻白眼,心道:真他妈能吹,这得多少血!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人群有人喊道:“怪不得,殿下脸色苍白。” 一名老妪跪泣:“草民活了五十载,只见过官家增赋税,稍微有点权利的人皆不把我们百姓当人!殿下啊,您乃天家,我等贱命一条,不值得您…” “是啊,殿下若是再如此,我们就不吃这药了,拿您的命换我们的命,我们如何咽得下去。” 百姓们纷纷磕头。 叶承允叹息一声:“尔等皆是大丰子民,本殿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尔等身陷囹圄,而袖手旁观呢!” 月书躲在远处的民宅墙边,盯着叶承允那张伪善的脸,什么龙血,那肮脏的血吃了都嫌脏。 师父在他手中,必须把师父救出来,她摸了摸腰间的匕首,抬步走去。 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她抽出匕首回身一刺。 “疼疼疼。”莫九川皱着眉头,无辜地看着月书。 月书的匕首刺破了莫九川的手指,鲜血直流,她帮忙从荷包中取出纱布给他裹上:“你怎么在这儿?” “阿姐,你别冲动,跟我来。”莫九川拉着月书的手朝着反方向走。 月书回头看了眼菜市口的方向:“师父,还在那。 ” 莫九川道:“我有办法救师父。” …… 月书跟着莫九川到了一处民宅,刚进门,就与院中之人四目相对。 “柳无眠?你怎么在这里?” 柳无眠挠挠头:“你是谁?” 莫九川笑道:“你喊谁老大?” “你是老大?”她围着月书绕了一圈,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老大,你真是在犯罪啊!” 月书微微皱眉,纳闷道:“什么犯罪?” “美的犯罪,怪不得要易容,老大是怕秀色可餐,食客不吃饭吧。”柳无眠笑嘻嘻点头。 月书无语道:“阿九,你留她做什么?” 莫九川道:“她反正没地方去,回药王谷交不了差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柳无眠道:“回去就是死路一条,我再也不想回去当药人。” “嗯,那你那个跟班呢?” 柳无眠道:“他回药王谷报丧了,老大,我现在不叫柳无眠了,叫阿珠,是太子身边的侍女。” 莫九川沏了两杯茶,放在二人面前道:“喝茶,聊一聊各自知道的情报吧。” 月书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一说来,最后笃定道:“我怀疑,不是时疫。” 柳无眠一愣:“老大你怎么知道?” 月书冷笑一声道:“以叶承允的为人,是不可能将自己深陷险境的,他敢站在人群中,就必然不可能是时疫。” 78. 你会凫水吗? 柳无眠点头:“老大真聪明,确实不是时疫,是蛊。” 果然,她猜对了,能在短时间扩散如此之快,又能这么快搭好戏台,时疫是不可控的。 柳无眠继续道:“我怀疑是药王谷的柳谷,” 这个名字从来没听说过,她问:“柳谷?是谁?” 柳无眠道:“他最擅长的便是操纵蛊虫‘了’。” 月书问:“什么是‘了’?” “蛊虫中最弱小的一种,就如同蚂蚁一般,但就算再弱小,成千上万只也可以咬死一头猛兽。”她的语气越来越凝重:“柳谷便能够操纵这些‘了’,唯一的解法就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有没有弱点?” 柳无眠怔怔,似是在回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弱点,但是我们要先找到他,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月书道:“我要去皇子府,爹爹他们被抓了,我得去救他们。” “阿姐,这次我跟你一起去。”莫九川腾地起身。 月书道:“好,你帮我把风吧,叶承允回来及时放暗号,你是南朝太子,叶承允不会想与南朝发动战争的。” 柳无眠从怀中拿出一个发黄发旧的草编月见草:“老大,见到柳谷交给他,他会跟你走的。” 月书接过放进怀中:“好。”她看得出来,他们俩认识,应该很熟悉。 …… 夜色渐渐深了,月色被厚重的云层覆盖,北风呼呼吹动着,城墙上的守卫冷不丁打了个抖,拢了拢衣襟:“这时疫闹的,也不知道今年除夕能不能吃上年夜饭。” 身旁的守将眉毛微皱:“不被传染时疫就谢天谢地了,哪还有心思吃年夜饭。” “说来也奇怪,咱也接触了那些人,怎么没被传染。” 守将无语道:“怎么?嫌命长?” 城墙下传来脚步声和衣甲摩擦声。 “来人了!” 守将朝着城墙往下看,一支全副武装的官兵停在护城河的另一端,喝问道:“来者何人?” 底下领头的将领回道:“我是孙杰,奉皇命入城。” 城楼上的守将眯着眼看不清来人的模样,京营大半夜入城?他警惕道:“请孙提督出示调令。” 孙提督皱眉,把调令拿出来递给身边的兵士,那兵士拉满弓箭,朝着城楼上射去。 那守将只听到羽箭划破长空的声音,一瞬间到了他眼前,正欲挥刀打落,却看见挂在羽箭上的令牌。 眼看着羽箭定在他身后的木柱上,他心中不悦,伸手取下令牌,看清楚是元丰帝的调令,忙道: “请孙提督稍后。” “开城门,放桥。” 城门打开,护城桥的绳索缓缓放下。 孙提督挥手道:“走!” 身后的队伍整齐划一地踩在护城桥上,守将忙把调令交还给孙提督:“孙提督您收好,你这是要…” 孙提督皱眉看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率领队伍往前去了。 守将忙拱手道:“您慢走。”差点忘了这孙提督出了名的乖戾,怪自己多嘴。 他看着这支队伍,似是没完没了一般,过了两盏茶堪堪走完,心里不禁泛起了嘀咕,这么多人,难道有人造反? 冷风吹得他脸颊生疼,算了他只要守好城门就行,下令道:“关城门,收起护城河。”紧接着嘱咐一句:“都警醒些!” 原本还抱怨着的兵士,神情惶惶:“少说也有五千人,怕是要造反?” 守将眸色一厉:“闭嘴!” 京营的士兵们走在被黑暗笼罩的街道上,兵分两路,粗重的脚步声却没有引来好奇的百姓。 百姓早就因为时疫人人闭门不出,生怕染上,期盼着二殿下能拯救他们,也已经习惯了官兵在街道巡逻。 皇子府有人来报。 “殿下,孙提督领兵入城了。” “好,派一部分人把月记、远山书院围住!”他的笑容真切,继续道:“楚广王王府,凡是与傅子苏关系密切的府邸统统给本殿围了!其他人按原计划进行。” “是。”那人领命而去,幕僚们面面相觑,跪地齐呼: “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叶承允摆手:“爱卿平身。” …… 月书和莫九川一同穿着夜行衣站在府外的枇杷树下。 “我进去。”月书手指着前方:“在接头点等我。” “好。”两人分头行动。 月书轻扣西边的小门,门应声打开,柿饼道:“女郎。” 月书点头,府内格外安静,她们径直朝着月欣的住所而去,跟在身后的柿饼纳闷,女郎怎么这么轻车熟路? “可有找到我爹?”她心头打鼓,等着柿饼的探查得结果。 柿饼摇头:“来来回回找了好几遍,没有见过您的家人,除了月欣。” 月书心头的一口气并没有松懈,若是不在,那会去哪里?被抓到其他什么地方?还是躲起来了?最好是躲起来了,她心里想着。 一路上到梅园很顺利,前世这里便是她婚礼前和家人一起居住的地方,如今变成了堂姐的住所。 梅园门口站了两个人,一个是叶承允身边的内侍从,一个是邓方,是那个幕僚,她记得这个人,手段阴毒,这次事件看来与他脱不了干系。 这两人在这里,叶承允肯定也在,她回头道:“柿饼,你去找一个叫柳谷的蛊师。” “长什么样?” 月书一顿,好像忘记问了,当时太心急…她从怀中取出那个草编月见草:“认得这个就是他。” “哦。”柿饼拿着月见草,叹了口气心想着女郎也有不靠谱的时候,消失在夜色中。 月书明显看见她叹了口气,她尴尬扯了扯嘴角,闪身翻过围墙,出了院墙,朝着亮灯的地方而去。 …… “殿下,您来了?”月欣看了眼叶承允的身后。 叶承允含笑道:“欣儿,在看什么?” 月欣心有一跳,如实道:“妾以为您带五妹六妹来了。” “哈哈。”叶承允坐在月欣的床头,眉眼弯弯:“欣儿知不知道,大伯在京城的产业?” “殿下~”月欣心中难免警惕,面上却是娇滴滴地嗔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呢~” “本殿自然是为了欣儿你啊,白日去食肆请,没找到。”叶承允招手,月欣心中不安的感觉加重,缓步向前。 叶承允拉住她的手,往他怀里带,握着月欣的手道:“欣儿,不信我?” “信,殿下说什么欣儿都信。”月欣握住他的手,思索片刻:“我爹只负责奉城的产业,京城的产业只有大伯清楚。” 叶承允眼底一沉:“哦~是吗?” 月欣感觉到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手指关节生疼,她忍着疼道:“殿下,你弄疼我了。” 叶承允低头望向她煞白的脸,语气温和:“欣儿不乖。” 月欣心中害怕,迎 着他的目光道:“殿下,我真的不知道,但是五妹一定知道,她是未来家主,她手里一定有账本。” 他的手在月欣脸庞上轻轻摩挲,最终在她的下巴定住:“这才是我的好欣儿。”随后松开手,将她抱起放在床边。 “待你嫁给本殿,本殿命月书给你提鞋。” 月欣笑得合不拢嘴:“多谢殿下。” “本殿,还有事,明日再来陪你。”他大步离开了房间。 月欣小声嘀咕:“还提鞋,你连给我五妹提鞋都不配!” 月书看着叶承允的身影离开梅园,大门再次关上。过了许久,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房间内轻微的喘气声。 月书轻叩房门,推门进去。 月欣吓得一哆嗦,以为方才说的话被听见了,该死的破嘴,她仔细一看,是刺客?正要大叫! 月书冲过去,捂住她的嘴,拉下面纱:“是我。” 月欣拉着月书上下左右地打量:“五妹?你也被抓起来了?” “也?”月书皱眉:“我以为四姐在皇子府吃香喝辣。”她的视线在这间装扮华丽的闺房扫视。 月欣冲到她身后,往门外探看,关上房门,转身过来:“你不是被抓来的?” 月书摇头:“外面出事了,全城戒严,叶承允到处抓月家人。” “我猜到了,他今日来问我大伯会躲去哪里,说明他们还是安全的。”月欣冷静分析道:“五妹,你快走,这里很危险,他的目标是月家。” 月书眼里露出惊艳:“你,还不算蠢。” “我也是与你一同读书的,同为月家人,别小瞧人。”月欣扭头,一脸不服气。 月书认真道:“四姐,我带你走吧。” 月欣摇头:“我还不走,杏儿被关起来了,我得想办法救她。” “杏儿?” “武杏儿,原本也是叶承允为了笼络武家纳的侍妾,白日说去查叶承允的把柄,听下人说她偷了府里的东西,被关起来了。”月欣一脸担忧,抬头道:“五妹,这皇子府太可怕了。” 月书点头,当然可怕:“我先带你走,回来再救她。” “不行…”月欣话还未说完,就被月书打晕,扛在肩上,离开了梅园,远处一支银白的烟花直冲云霄,是阿九的信号。 月书心头一紧,躲进了一旁的假山后,眼看着一队人朝着梅园的方向而去。待人离去,她顺着记忆朝着皇子府的一处偏院走去,那偏院的墙后面就是金水河。 她一刻不停,朝着那处飞奔,听着远处传来打斗声,是柿饼?没时间回头,得先把月欣送出去,不能给叶承允任何威胁月家的筹码。 果然一路上,根本没人把守,前世无人靠近这个院子,她曾经好奇问过叶承允,他只说是一段伤心的往事,不愿再提,她也没有再问。 她打开院门,院子内乌漆嘛黑,没有灯光,只有一轮圆月挂在天边,映出一座荒凉的院落,院子里杂草丛生,瞧着有年头没人居住了。 若不是时间紧迫,她还是很想看看这院子中藏着什么秘密。 听着围墙外的水流声,背后的月欣迷迷糊糊醒了:“五妹,这是哪里?” “醒的正好,会凫水吗?” 月欣点头:“会一点。”月书往她嘴里塞进一颗丹丸。 “那就好。”月书话音刚落,背着月欣翻身越过墙头,跳进了金水河。 …… 房间内的黑袍男子睁开眼,又重新闭上了眼。 79. 声东击西 月欣还没来得及惊讶她居然会轻功,人已经掉进冰水里,两人在水中齐齐打了个寒战。 她呼吸急促,四肢瞬间僵硬,眼看着就要沉下去,月书摆动着僵硬的四肢,一头扎进水中,将她从水中捞起来,头伸出水面:“憋气。” “好…”月欣强忍着全身的疼痛,本能地回答,口中灌入更多的河水。 “还是一样蠢。”声音从月书齿缝中发出,拉着月欣手朝着下游游去,太冷了,她在水中待的时间,绝对不能超过半盏茶,否则两人都冻死在金水河中。 她身子不自觉地发抖,脸上的皮肤感觉像是被针扎一般,身体的肌肉仿佛要被冰冷的河水冻住一般,沉重地挥动着四肢,右手紧紧抓住月欣。 月欣担心自己给月书拖后腿,她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纵使这真的很腥臭,就像河底藏着许许多多的腐尸一般。 前方出现了一艘乌篷船,一只手从船上伸出,月书抬头看,是他。 “快上来。” “柿饼还在皇子府。” …… 两人被拉上了岸,屋子里早就被炭火烧得暖暖的,月欣心跳加速,面色斑驳青紫地看着她:“五妹,你有没有觉得很热。” 月书伸手试了试水温,整个人带着衣服,走进浴桶里:“进来。”浑身的皮肤犹如被刀割一般,她心想,凌迟处死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月欣道:“我?” “你不想以后一身烂肉吧。”月书舀起温水,往脸上冻红的地方淋。 月欣吓得连忙整个人进了浴桶,皮肤上刀割的疼令她打颤,声音颤抖:“五妹,你不疼吗?” “疼,泡一泡就好了,我们在河里待着半盏茶的时间,问题不大,泡一泡就好了。”月书闭着眼睛终于卸了一口气。 月欣学着她的样子,往头上不停地淋温水,嘴里嘟囔着:“真是越来越怪了。” 乌篷船外传来声音:“阿书,你怎么样?” 月书忙回答:“我没事,马上就出来。” “不急,你多泡会儿,外面的事有我在。”熟悉的声音带着关切。 “好。”月书声音低低。 月欣一脸八卦:“五妹,外面是你的心上人?” “不是。”月书眼神警惕地看向她:“你又看上了?” 月欣一愣笑道:“放心,我不会跟你抢。” “以你的智力……”月书耻笑。 “你别小瞧人,到时候你可别哭。”月欣不服气 莫九川估摸下时间,迅速点燃了手中的烟花,看着烟花在漆黑的夜空绚烂绽放。 “什么人!” 一队巡逻的官兵跑了过来。 他转过身来,微笑道:“看,多美啊~” 领头人厉喝:“你是谁?大半夜在皇子府周围,意欲何为?”身后之人纷纷把剑指向他。 莫九川缓慢将手伸向衣襟,又抽出一个烟花筒,一脸无奈道:“我见这里地处空旷,不容易发生火灾,正好用来放烟花。” 领头人一愣:“你有病吧。” “嗳,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说话?” “怎么回事?”叶承允朝着这边走来,看清莫九川的面容,意外道:“是你?” 莫九川抬手招呼:“你好啊,大丰二殿下,我就不必行礼了吧。” “南朝太子,大半夜到本殿府门口发烟花?”叶承允凝眉不解,此人看模样有几分眼熟,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莫九川笑道:“怎么?听闻二殿下为人风流,连男人也不放过?” “你…”叶承允语塞,冷冷道:“时疫爆发,南朝太子还是莫要逗留,免得南朝皇帝找不到儿子。” “哦,多谢二殿下好意,后会有期。”莫九川吊儿郎当地离开。 “刺客!有刺客!”皇子府内传出声音,叶承允脸色一变,眼神莫测看向莫九川消失的方向。 领头人瞳孔放大:“不好,声东击西!” 一行人踹开小门冲了进去。 …… 柿饼手里拿着个草编花,径直朝着府里幕僚的居所而去,隐约间听到了女子的痛呼声。 柿饼犹豫片刻,还是朝着那声音的来处去,这是下人的居所,两个丫鬟在房间里说话,她贴近屋檐。 “叫叫叫,大半夜的嚎。” “还当自己是千金小姐,穿黑袍大人的东西也敢偷。” “你少说两句,她从前对我们也不错,要不送点吃的给她。” “要去你去,我可不去。那大人古怪的很,别被他盯上了。” 古怪的人?柿饼看了手中的草编花,难道他是女郎要找的人? 她翻身下地,朝着东边的房间而去,推开门,房间里黑漆漆的,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洒在地上的女子身上。 柿饼蹲在那人身边,对方手脚筋被挑了,面色惨白。女子看向她的眼神闪闪发光:“是女侠吗?” 柿饼一愣,女侠?“你还好吧?” 艰难地点头:“我见过你,那日被人贩子抓了,是你救了我们,我是武杏儿。” 柿饼摸了摸脸包裹的严严实实,她看起来和女郎长得很像吗?竟然认错人了?那日行动她确实见过被抓人的名单,确认她没有撒谎。 只听武杏儿继续说:“能不能帮我松开?这绳子绑得我手腕疼。” “好。”柿饼低头看见她被勒红的手腕,没有半分犹豫,给她松绑,对自己的武艺还是很自信的,就算是主子,也不一定能打过自己。 武杏儿将手伸进衣襟,艰难地撕开,柿饼忙阻止:“你做什么?” 武杏儿拍了拍她的手,继续撕开衣襟的夹层,里面藏着一块密密麻麻写满字的布,递给她:“女侠,你来这里一定是找这个的吧。” 柿饼掏出草编花:“我找它的故人。” 她神色一惊:“我见过一支一模一样的,你是他的故人?” 柿饼摇头:“主子要找的,可能和时疫有关,你还好吧?” 她咳嗽了几声,将写满字的布递给她:“我没事,你带着它离开皇子府,那个男人很危险,二殿下也很危险,你快走。” 柿饼看了她一眼,接过布条:“我还要去找人。” 她道:“给我,我帮你去找他。” “你…好像不太好了。”影卫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女人油尽灯枯了。 “我偷了他的东西,他一定会再来找我的。”她艰难想要 起身:“你有什么话要带给他?” “你别动,或许还能躲过一刻。”柿饼看着她倔强的脸,把草编花递给她道:“南朝太子。” 武杏儿甜甜一笑:“你走吧,如果可以帮我去尝尝,月记的早食好不好?” “好。”柿饼转身离开了黑暗的房间,没走多远,想着如果是女郎,会怎么做?一定会救她的吧! 柿饼转身开门,武杏儿一脸错愕:“你怎么…” 柿饼将她拎起来背在肩上:“我带你出去。” “太危险了,这里到处都是叶承允的人,那个黑袍男人一定不会放过我们的。”武杏儿在她背后挣扎。 “巴不得他出现!”柿饼跃上了屋顶。 …… 正在房中打坐的黑袍男人,一瞬间睁开眼,手边的黑陶罐内发出细微的震动声。 “动了。”他嘴角微勾,起身离开了房间,朝着下人的居所而去。 …… “小心!”武杏儿失声尖叫。 一支羽箭划破长空,朝着柿饼的方向射来,柿饼向右闪身躲过。 “刺客!抓刺客!”身后在府内巡逻的人大叫了起来,犬吠声随之而起,像是一场有节奏的南朝歌舞。 柿饼低声道:“抓紧了。” “嗯。”武杏儿忍着手腕的疼痛,狠狠捏住了草编花,它一定很重要。 柿饼朝着约定的地点跑去,她翻过院墙,院子里漆黑,没有一丝灯光,她跃上墙头,下面是金水河,四周也没有落脚的地方。 她自然是没问题,但是武杏儿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身上有伤,怕是不行。 她犹豫片刻,转身离开。 黑暗中,走出一个漆黑的高大身影,柿饼定住脚步,警惕地看向来人。 那男人越走越近,月光照射在两人身上,男人眼神明显一顿,从衣襟内拿出一朵一模一样的月见草… 柿饼眼底一喜:“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谁?是谁在找我?”黑袍男人语气激动又急切。 柿饼摇头:“你带我们离开,我再告诉你。”、 男人眼底闪现出一丝杀气。 柿饼敏锐地捕捉到,认真道:“我从来不骗人,我也不会让你做坏事。” 男人一顿,喜道:“是她对不对?是她让你来的。” 柿饼见他一下要杀人,一下又高兴地不得了,干脆道:“对,就是她!”心中腹诽,反正她也没说她是谁,不能算撒谎吧。 院子外有人经过:“殿下,只有这个院子没搜过了,要不要进去…” 叶承允喝道:“本殿亲自去。” 柿饼看向男人,转身朝着金水河的方向而去,跳河里至少还有一线生机,被抓住可就完了。 刚踏出去半步,身体好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一般,视线模糊,浑身无力,栽倒了下去。可恶,这到底是什么功夫? 门被打开,叶承允闯入院中:“点灯。” 一个年轻护卫被推了进去,哆哆嗦嗦地点灯。 叶承允环顾四周,看见地上的凌乱的脚印,他蹲下仔细打量,冷笑道:“真是把我的院子当大街了。” 叶承允怒道:“给我搜,里里外外。” 80. 出事啦!! 护卫们冲进了院子内,四处探勘,习惯性地踹门。 “不许乱动院子里的任何物件!”叶承允冷冷地声音传来。 那护卫连忙收住脚,摔了个狗啃屎,跪地磕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叶承允闭眼并不理会,那护卫被两人架了起来,挑断了脚筋,拎着扔进了金水河,其中一人小声嘟囔着:“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黑袍男人从左间的房门推门出来:“殿下在找什么?” 叶承允一脸狐疑道:“府里进了刺客?柳先生见过吗?” “刚在睡觉,没听到动静。”他打了个哈欠。 叶承允皱了皱眉头,试探道:“柳先生睡觉不脱衣服?” “你怀疑我?”他说着抬步离开。 “柳先生慢着,心上人的下落你不想知道?”叶承允阻拦。 黑袍男人转身,眼神希冀:“她在哪里?” “三日后,本殿送她与你团聚。” 黑袍男人甩袖回房,关上了门。 护卫大着胆子上前,指着黑袍男人的房间:“殿下,这个房间还没搜。” “扔了。” 叶承允一句话落,金水河面又溅起了两米高的水花。 …… “去看看,府里都少了些什么?”叶承允气得牙齿咯咯作响,“叫邓方来见我!” …… 莫九川等在与月书约好的地方,看着湍急的河流,心愈发沉,该不会… “太子哥哥,你到底在等谁啊?”莫锦歌打着哈欠。 他二话不说站起身,纵身跳入金水河,莫锦歌眼疾手快拉住他:“你疯了?会冻死人的。” “别拦我。”莫九川眼神冰冷地盯着她,这个妹妹真是烦人! 莫锦歌搂着他的腰,力气出奇的大,莫九川居然动弹不得,想要打她,见她一脸天真为他好的模样,始终下不去手。 一艘乌篷船从面前驶过。 莫九川与来人四目相对。 船舱内传来女子的声音:“进来吧。” 眼见着傅子苏掀开帘子走了进去。阿姐被他救走了,他心中郁气:“回去吧。” “好的太子哥哥。”莫锦歌扛起莫九川抬步就走。 …… 一阵寒风灌入,月书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月欣嗲声道:“多谢恩公出手相救,小女子无以为报,只能…” 话才说到一半,对面两个人就抱上,月欣翻白眼:“我还在这里,你们能不能避讳着点。”她忽得微微一愣。 月书脸颊一红,试图推开他,但是着力道也太大了,她好像总是无法推开这个人,熟悉的沉香味送入鼻尖,让她无比的安心,有些舍不得离开。 她不再挣扎,任由他紧紧抱着,仿佛他随时要消失一般:“傅子苏,你松开。” 感受到傅子苏的身体一抽一抽,脖子上传来冰凉,他哭了? “你还好吧?” 傅子苏微微松开,面朝她,眼眶微红,声音低哑:“不好,我不该去边关,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我以为我算好了能保护好你。” 月书手脚慌乱去擦他眼角落下的泪:“我没事,我这不是没事吗?”她的心微微一抽,他居然也会哭,传说中杀伐果断的楚广王,上战场也没哭过吧。 “答应我,以后发生任何事都告诉我好不好?我们一起面对,你要杀谁都好,我不拦着,我给你递刀。”他声音逐渐沙哑,声音压得极低:“好不好?” 月书看着他的样子,越来越不知所措,她不敢给他承诺,她挑战的皇权,她怕有一天她会死,不能连累他。 月欣在一边干着急:“五妹,你快答应他吧!” 两人这才回头看向她,似乎已经忘记船舱内还有一个人,傅子苏将脸埋在月书怀里,月书遮住傅子苏的脸道:“四姐不准说出去。” “知道,知道,为爱掉泪不丢人。”她叹了口气:“明明是郎有情妾有意,何必折磨呢?” …… 船停靠在岸边。 “主子到了。” 月欣见两人还抱着,真是没眼看,掀开帘子走出船舱。 石乙眼神飘向船舱。 “他俩还有悄悄话要说。”月欣往前走,石乙站在原地踌躇。 “走啊,照顾一下我这个病人。”月欣高声催促:“太黑了,帮我掌灯啊。” 船舱内男人的声音响起:“走吧。” “属下告退。” “你家主子是哪位啊?” “楚广王。” “什么!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战神?” “…” …… 傅子苏将身上的斗篷解下道:“阿书别担心,伯父他们在蔡府。” 月书终于放松了下来,低着头,声音哽咽:“多谢你,这次是我考虑不周,让叶承允摆了一道。” “不是你的错,小人难防,让我来帮你吧。”傅子苏将斗篷披在月书身上,低头认真地帮她系带子。 斗篷像是个大被子盖在月书身上,傅子苏眼眶微微泛红,月书心下一揪,低下头轻声道:“好。” “哈哈。”傅子苏得意大笑,继续道:“无论前路如何,你我不离不弃。” 月书鼻子酸酸的,始终不敢开口。 “我和他不一样,对不对?”傅子苏笑容温和,他捧着她的脸,让她不得不直视他的眼睛。 “阿书,我和他不一样,我永远都不会背叛你,如果你需要,我的命也可以给你。”他从她腰间抽出匕首放在自己脖颈上。 月书害怕地伸手夺过:“你疯了!” 两人都沉默了,良久之后,月书道:“不离不弃,是你说的,若是违反,我会亲手杀了你的。” 傅子苏笑了:“你不会有这个机会的。”揽过月书要抱她。 匕首还在手中,月书迅速将匕首一扔,整个人窝进了傅子苏的怀中,她气道:“你不要命了?” “我信你。”傅子苏笃定道。 “以后不准这样,没有我的允许,不许死。” “好。” “今晚好好睡一觉。” “好。” …… 月欣躺在王府客房,翻来覆去睡不着,心想着,五妹怎么还没回来,这还没成亲呢,不会睡一起了吧? 她想了想,不行,大伯和婶娘不在,她好歹也是她姐姐,女孩子要矜持,可不能步她的后尘。 想到叶承允,她就觉得恶心,垃圾,吃绝户的渣男!她翻身起来,穿好衣服打开房门。 月书正好进门,一脸错愕:“四姐,你去哪里?” 月欣一脸狐疑,上下打量她:“没事,出去透透风。” 月书看着她脸上冻得紫一块红一块,透风?嘴角微勾,拉着她的手臂:“走,睡觉去!” “嗳嗳嗳,你干嘛,我们什么时候这么亲了?”月欣嘀嘀咕咕,任由她拉着。 两人躺在床上,看着床顶,月欣道:“五妹妹,你是不是过的很不好?” 月书侧过身道:“嗯?你怎么这么说?” “船舱里,王爷说你要向叶承允复仇。”她顿了顿继续道:“他是不是也骗了你的感情?” 月书道:“什么叫也?四姐被骗了?” “怎么可能,我要的其实就是地位和权利,但是也得是我能掌控的,可见皇子我掌控不了。”她叹了口气:“从前,嫉妒你,觉得你行我也行的,如今看来,差的还挺远。” “哈哈。”月书笑道:“权力和地位往往伴随着危险,四姐不怕吗?” “怕,所以我现在不要了,我只要每天吃饱喝足,睡到日上三竿,我就心满意足了。” 月书道:“你也太好养活了,回了奉城,我养你。” “啊呀呀,我要感动死了。”她翻个身,面对着月书:“可是我还有婚约,真的还能回去吗?” 月书道:“会的,一定会的。” “嗯,我信你。”月欣声音越来越低,沉沉睡去了。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她闭上眼,强迫着自己睡着。 …… 第二日一早,柿饼迷迷糊糊睁开眼,浑身一个哆嗦,她坐起身,竟然在地上睡了一晚上。 她抬头看向坐在书桌边的黑袍男人。 他眼 神审视,居高临下看着她道:“你醒了?” 她站起,站到离此人最远的角落,问:“武杏儿呢?” 他指了指床上,武杏儿平躺在床上,手脚已经被包扎过了,右手紧紧捏着草编花不放。 “你想怎么样?”柿饼余光观察着房间内的布局。 黑袍男人一笑:“这话应该是我问你。”他的视线落在床上的少女身上。 柿饼顺势看去,不对他看的不是人,是花:“你是柳谷?” 黑袍男子一怔:“果然,你认识我,这朵花的主人在哪里?” 柿饼摇头:“我不知道,不过女郎一定知道,这花是她给我的。” 黑袍男人朝着房门去,转身道:“你带上她。” 柿饼把昏迷的武杏儿扛上肩。 黑袍男人径直朝着外面走去,跃上墙头。 “等等。” “怎么?” “下面是金水河,这么冷的天,会死人的!”柿饼指指身后的少女。 黑袍男人微微一笑,跳了下去,却没有落水声,柿饼跃上墙头,黑袍男人站在一艘乌篷船的船头,抬头道:“还不下来。” “哦。”柿饼右脚借力,落在船尾。 “先去驿馆,女郎和南朝太子在一起。”柿饼视线一直盯着黑袍人,危险的男人,居然无声无息将她放倒,离远点,离远点。 三人一起到了驿馆,门边居然有人守卫,柿饼皱眉,看向黑袍男人:“会轻功吗?” 说完跳上屋顶,踩着瓦砾就算背上背着人,动作也十分轻盈,一垫脚便跃上驿馆房顶。 黑袍男人看了眼柿饼消失的方向,随后也是同样的动作跟在其后,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柿饼背后。 柿饼感受到冷冽的煞气,敲了敲门,闪身进去了屋内,莫九川等人早就等在了房中,见到黑衣男人莫九川警惕道:“你就是柳谷?” 柳谷却并没有回答他,目光落在柳无眠身上,眉头紧皱,沉声道:“你不是无绝。” 柳无眠从莫九川身后走了出来,调皮一笑:“对,我是她的孪生妹妹,柳无眠。” 柳谷一脸错愕,不敢置信:“她有妹妹?” “对啊,我们姐妹二人长得一摸一样,你居然能分辨...”柳无眠叹了口气:“那为何认不出五年前的眠眠?” 原来五年前,柳谷也是药王谷用来试药的药人,蛊毒太强了,彼时的柳谷不过是个普通人,哪里承受得住蛊毒的侵蚀。 奄奄一息之时,是柳无眠割破了手腕,将自己的血喂了给他,救了他一命,二人经常在山谷里一起聊天谈心。 但是柳无眠从来都没有告诉他真实的身份,因为她不过是姐姐的替代品,从出生起便是给姐姐柳无绝试药的药人罢了。也因此,她的身体任何蛊毒对她统统无效,甚至于拥有她的血就等于获得她同样的体质。 家族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这一次也是因为姐姐离家出走,药王谷大乱,她才能偷跑出来。 后来柳谷因为特殊的能力被大祭司选中,成为了柳无绝的未婚夫,他们二人就更无可能了,她再也没有见过他,直到现在。 “眠眠?无绝才是眠眠!”柳谷震惊地看着她。 柳无眠走到武杏儿身边,取走草编花递给柳谷:“意年哥哥,你当真忘了吗?” …… 月书与傅子苏打算做好饭之后,去驿站和莫九川汇合,将蛊毒的事情解决。 傅子苏在前厅等着,月书在厨房里忙活,准备煮点小米粥和小笼包。他等了许久都不见人来,心中不安,朝着后厨去。 灶台上的小米粥还冒着热气,小笼包的肉香飘散在整个后厨:“阿书?” 回应他的只有锅中咕噜咕噜的水声。他心下一沉,一定是出事了,转身出门:“阿书?阿书?” 石甲急急忙忙从外头进来,将手中的信鸽递给傅子苏道:“方才宫里送来的消息。” 傅子苏迅速夺过,看见上面的内容,他急忙朝着宫门的方向跑去。 石甲捡起信纸,只见上面写着七皇子勾结月家将时疫散播至宫中,致使元丰帝昏死在勤政殿。“出事了!石乙!” 81. 出逃 彼时月书还在后厨,包子已经好了,她嘴角微勾,昨日见傅子苏形容憔悴,胡渣都没剃,今日好好犒劳他。 一柄小刀从远处飞来,定在门框上,随之而来的是一封信。月书瞬间警惕,望向飞刀来处,早已没了人影。 她拔出飞刀,拿下信纸展开,是叶承允的笔迹,月书一目十行,捏着信纸的手攥紧,恨不得撕了他。 他居然抓了张婶和亦宽,她将信放在案板上,用碗压住,希望傅子苏能看见。 她带上面纱,翻过王府围墙,那里有一辆马车正等着她。 …… 月书走在宫中,往来巡逻的人比平时多了三倍不止,每个宫门的看守亦是戒备森严,宫中出事了? 领路的公公掐着嗓子道:“您在偏殿稍侯,圣上醒了便会传唤。” 月书心头一紧,这天艳阳高照,此时睡觉?她盯着那宫人,眸底露出喜色,塞了一个荷包给他:“是你!劳烦公公透露透露。” 魏丰一瞬间感觉很熟悉,连忙推脱:“您是月女郎?已经给的够多了。”他左右四顾:“昨儿个圣上晕倒,宫里出大事了,您快跑吧!” 居然晕倒了?月书把红包塞进他怀中道:“多谢公公提点,劳烦您帮忙去寻七殿下。” 魏丰吓得手抖,差点没拿稳荷包,压低声音道:“您别提了,殿下被软禁了。” “关在哪里?” 他一脸为难:“您就别问了,奴还不想掉脑袋。” 月书从袖中拿了两颗金元宝递给他:“你知我知,我不会出卖你的。”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金子,何况是拥有它,他伸手取过,道:“关在钦安殿。”说完匆匆跑了。他心想着就当是报恩了。 月书神情愈发凝重,并没打算跑,张婶她们还在他手中,她独自一人走向偏殿,门口两个宫人一左一右把守着,见她来,伸手打开了殿门。 月书前脚刚跨入,身后的门立时被关上。 “小姐!” “姐姐。” 男孩冲进了她的怀抱,月书低头,喜道:“亦宽!”抬头又道:“张婶,你们还好吧。” “没事,没事,小姐您瘦了。”张婶摸了摸月书的脸。 原来是司马亮迟迟未归,京城又发了时疫,张婶担心出事,两人偷偷跑出了山门想回食肆,谁知道被等在外面的人给抓了。 “小姐,我对不起你。”张婶眼泪水夺眶而出:“要不是因为我,您也不会被抓。” “不是你的错,就算没有你们,他想抓我也有一万个理由。”月书安慰着二人,如今太被动了。 “叶承允怕是已经控制了皇宫,我要去趟钦安殿。”她从荷包中取出两瓶毒粉:“关键时刻可自保,你们…” 张婶看出她的犹豫,道:“快去吧,快去快回。” …… 月书刚一打开门,守在门口的宫人就道:“没有命令不得擅自离开。” 月书又取了一个金元宝递给她,央求道:“姐姐帮帮忙,我想更衣…” 宫人狐疑,见她脸颊微红,极力隐忍的模样道:“真是麻烦,我带你去。” 月书跟在宫人身后,时刻观察着周围的情况,走到恭房门口,那宫人催促:“进去吧,你快些。” 月书走进恭房,过了片刻:“姐姐,这儿没有手纸,你有没有…” “真是麻烦。”宫人从柜中取了手纸走进房内递给她,嫌弃地捂着口鼻撇过头去。 月书用袖中的银针扎在宫人的穴位上,宫人顿时身子软了下去。 月书换上宫人的衣服,朝着钦安殿的方向前进,重生的唯一好处吧,就是认得宫中的路。 她路过荷花池,一个宫女行色匆匆正朝着钦安殿赶。 月书叫住她:“秀月姑姑。” 秀月转过身来,皱眉:“你是谁?” 月书笑着上前:“姑姑忘了婉儿了?”趁她不注意,一根银针便已经扎进了她的百汇穴。 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月书将她拖到池边,轻轻一推,不消片刻,人便沉了下去。 她是玉贵妃身边的嬷嬷,玉贵妃那些残害他人的手段,她便是那个执行者,上一世让她吃了不少苦头,死有余辜之人! “你在做什么?”身后一个公公喊道。 被发现了?她心中忐忑,缓缓转过身,是叶承允的近侍小顺子,身后跟着几名侍卫,目光如炬地盯着她,逃是逃不掉的,只会引来更多的人。 小顺子上下打量:“你是哪宫的宫女?怎么没见过?” 他手里的托盘,一条白绫,一壶酒以及两个酒杯。而前方正是钦安殿。 月书心下沉沉,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奴是玉贵妃宫里的月娥,正要去找您。” 小顺子点点头:“娘娘不是派了秀月姑姑,怎么换成你了?” 月书笑道:“秀月姑姑肚子不舒服,去了茅房,这才让奴来。” “行吧,那你跟我来吧。”小顺子将其中一个托盘交给月书。 一行人到了钦安殿门口,果然是重兵把守。 祝弈站在门口,将一行人挡在门外:“你们要做什么?” 小顺子挑眉:“怎么?祝太傅要抗旨?” 祝弈不卑不亢:“圣上如今昏迷不醒,刘公公是颁的谁的旨?” 小顺子趾高气昂道:“你…咱家奉的是未来天子之旨。将那大逆不道胆敢弑父之人刺死!” “证据尚不清楚,更何况未来天子,是不是有些着急了?”祝弈语气冷冷,周围的护卫守在殿外寸步不离。 看架势是不想让他们进去,月书这下仔细观察,这护卫中的其中两人她见过,正是御膳房帮她的两人。 是傅子苏的人,她有些欣喜,他总是能在关键时刻帮助她。 她凑近小顺子低语:“奴有法子进去。” 小顺子转头,他奉了二殿下的命令,必须要杀死叶承泽,否则让他提头来见,为了自己的脑袋他点头道:“你去。” 月书从荷包中取出那枚莲花耳坠:“太傅将此物交给七殿下,七殿下会让我们进去的。” 祝弈看了眼眼前女子,长得有几分熟悉,接过耳坠走进殿中,两侧护卫的刀交叉,将人拦在门外。 小顺子问:“你给的什么东西?” 月书笑道:“他冷宫娘亲的遗物,娘娘给的。” 她从怀中取出一包糖,压低声道:“还有七殿下最爱吃的糖。” 小顺子恍然大悟:“还是娘娘英明。” 月书毫不吝啬地拍着马屁:“那是自然,娘娘最是厉害。” 殿门再次打开,祝弈神色复杂地看向她:“你一人进去。” 月书看了小顺子一眼,小顺子十分信任她,催道:“去吧,去吧。咱家在此处等你。” 月书点头,跟着祝弈越过殿门,她环顾四周,上一次来还是为了叶承泽,这 一次来还是为了他。 叶承泽一脸狐疑:“你是谁?” 月书道:“是我,月书。我给你的兔子吊坠还在吗?” 叶承泽拉着月书的手问:“真的是你!姐姐。” 月书看向祝弈:“叶承允是铁了心要篡位,太傅有何打算?” 祝弈道:“我手中只有傅兄这一队人马,冲出去不太可能,我已经将消息送到了宫外,他会安排的。” 月书点头问:“承泽,你信我吗?” “当然!”叶承泽脱口而出。 “给我笔墨。” 祝弈将笔墨纸砚铺在桌案上。 月书提笔,在纸上画图:“钦安殿有一个密道,通向宫外,出口是食肆的地窖,但是食肆被叶承允的人包围了,你们注意安全。” 两人一脸惊愕,皇宫居然有密道,通往月记食肆!祝奕道:“月家挖的?” 月书摇头:“不是我,是叶家先祖,没时间解释了,那里的食物足够你们生活十天半个月。” 她拿起图纸吹了吹,递给祝弈:“你带殿下走,剩下的事我来想办法。” 叶承泽急道:“姐姐不跟我们一起走?” 月书摇头:“重要的人还在宫中,你们快走吧,等他们反应过来就来不及了。” 祝奕道:“不行,你必须和我们一起走,否则我不好向傅子苏交代。” 月书一愣:“与他有什么好交代的?”视线落在祝弈身上,正色道:“太傅,叶承允若是登基,大丰便会民不聊生,百姓需要明君,需要太傅的辅佐。” “况且,明月还在大理寺等着你。” 她转头看向叶承泽:“月记小馆的书房,有一幅画,或许你能用上,记住我们之间的约定,互相帮助,月家以后要靠殿下照拂了。” 月书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 叶承泽点点头:“姐姐你放心,我都听你的,我会来救你的。” “好。”月书带着几人,走到了殿中央,底下有一块地砖是可以掀起来的。 三人走进底下通道:“你们按照我画的线路不要回头,就此别过。” 月书转身从另一条密道离开,叶承泽在身后轻轻地喊着“姐姐…” 祝弈拉着他头也不回地往黑漆漆的密道深处走去。 …… 街上寂静无声,只有来来往往的官兵,百姓都躲在家里战战兢兢。 月记仍旧被官兵围着,谁也不敢出蔡府大门。 月柏林来回踱步:“诶!也不知道阿书怎么样了。” 蔡府看门的老婆婆安抚道:“你们放心,主子不会让女郎有事,也不会让你们有事的。” 蓝氏焦急道:“阿书呢?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她笃定道:“主子一定会把他们安全带回来的。”当日发现月记门前的异样,她连忙出城,却没想到城门关了,只好回来,将月家众人接到了蔡府,至少还没人敢动楚广王的地盘。 月柏林感激道:“多亏了你救了我们,王爷还有没有其他安排?” 老婆婆神色自若道:“不出三日,别慌。”昨日的飞鹰传书,主子不知道收到没。 一家人在前厅来回踱步,蓝氏不理解为什么事情变化如此之快:“昨天早上一家人还好好在一起吃面。” “阿娘..”月禾害怕地握紧蓝氏的手。 蓝氏抱起月禾,轻拍她的背:“不怕不怕,爹娘都在呢。” 82. 月家诏书 月书走出密道,便回到了恭房,那宫女还昏睡着,月书将衣服与她换了回来:“姐姐,醒醒。” 那宫女迷迷糊糊抬头:“嗯?” 月书温声解释道:“姐姐许是太累了,睡过去了,我不忍心打扰你,眼见着天色不早了,只能先叫醒你了。” “哦。”宫女揉了揉太阳穴,也许是太早起身,她没有多想道:“快回去吧,万一圣上召见,就不好了。” “好。”月书甜甜一笑,老老实实跟着宫女回了偏殿。 张婶和亦宽在殿内,不敢喝茶,心急如焚,不知道月书怎么样了。 门被打开,见到月书毫发无伤地进来,欣喜道:“阿书,你怎么样?” “我没事。”月书问那宫女:“圣上何时召见我们?” 叶承允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阿书,如此心急?” 月书浑身一震,这熟悉的声音,叶承允双手扶着她的肩。 叶承允在她耳侧低语:“我带你去见父皇。”眼神却是看向张婶。 “放开姐姐!”亦宽冲了上去。 “亦宽!别过来。”月书失声道。 她侧身遮住叶承允的视线,面对他:“我跟你走,你不要伤害他们。” “这才是你真正的脸吗?”叶承允眼底露出惊艳之色,拉着月书的手朝着勤政殿而去。 距离如此之近,她想立时杀了这个人,四周一双双眼睛盯着她,可惜… 勤政殿的门被推开,元丰帝闭眼躺在榻上,玉贵妃坐在榻边仔细地帮他擦汗。 叶承允道:“母后。” 玉贵妃转过身,眼神不善地盯着月书:“她是谁?” “月书,您认识的。母后我与她有话说,您先去休息,父皇我来照顾。”叶承允解释。 玉贵妃将帕子扔在元丰帝脸上,昂首起身,审视了月书片刻,不情愿地走出殿外。 叶承允道:“阿书,诏书给我。” 月书后退半步:“什么诏书?” 叶承允走到元丰帝榻前,将帕子拿走,露出元丰帝苍白的脸:“你别装傻,没什么意思。” 月书道:“诏书我没带。” “你又想耍什么花招?”叶承允将帕子扔在地上:“神医是你的朋友?” “我爹的好友。”月书转念一想:“我可以画个图交给张婶,让她去找?” 叶承允定睛看了她许久,轻蔑道:“可以,去那画。”他指了指元丰帝批阅奏章的书桌。 月书笑笑,她第一次坐在帝王的书桌画图,叶承允正在替元丰帝喂药。 时不时抬头朝着她这边看,月书迅速在纸上写上字,悄悄从荷包里取出香料,洒在纸上,上面的字迅速消失。 叶承允抬起头来:“你在做什么?” 月书举起白纸道:“二殿下别吓我,我怕我想不起来。” 叶承允起身走到了她身边:“你画吧,我看着你画。” 月书提笔在白纸上作画,画完递给他,仔细观察他的神情。 叶承允笑道:“不错。”挑眉:“你让开。” 月书站起身。 他坐在她原来的位置,右手放在白纸堆中,敲击着。 看不出任何异样,拿起了最上面一张,将月书的画临摹了一张,走到殿外,交给侍卫。 月书这才松了一口气,以上辈子对他的了解,此人不相信身边的任何人,包括他的母亲玉贵妃。 又怎么会把她画的东西送出去,索性她带了香料,而他恰好闻不到。 叶承允回到元丰帝床榻:“父皇,你有我一个儿子还不够吗?叶承泽这名字好啊,您是忘了?他母亲是南朝的贱种!!” “你想把皇位传给他?门都没有。你还把玉玺藏起来,防着儿臣,待我得到月家的诏书,照样可以登基,整个天下就是我的。” “父皇您放心,晋北的使臣已经答应合作了,一定帮您除去傅子苏。” 元丰帝的手指微微颤抖,看着不像是普通的昏迷。 叶承允这个国贼,月书拳头紧握,不知道张婶有没有见到傅子苏。 能做的她都做了,如今只能等了。 …… 驿馆内,傅子苏眼神冷冷看着晋北使臣:“都抓起来!” 颜安愤怒道:“傅子苏你要做什么?我们是使臣,不是你的俘虏。” “废话真多!”他转身看向莫九川:“你跟我来!”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身后仍旧在争辩,石甲脱下脚上的袜子塞进他嘴里,颜安不断地呕,可怎么也呕不出来那臭袜子,竟然直接晕了过去。 石甲看向其余几人,那几人纷纷闭上了嘴,老老实实被抓。 房内是莫九川几人,傅子苏开门见山道:“阿书,被挟持了。” “什么?!”莫九川抓紧傅子苏的衣襟怒道:“你就是这么保护阿姐的!” 傅子苏甩开他的手,将月书压在碗底的威胁信给了他。 莫九川眼神狠戾,展开信纸,话从牙齿缝中传出:“叶承允!我要杀了他。”他转头看向傅子苏:“你打算怎么做?” “她暂时还不会有危险,当务之急是时疫,瓦解他在百姓心中的声望。” 莫九川蹬着他道:“什么叫暂时不会有危险?就算大丰的百姓死绝了又如何,我要去救姐姐。”说完便朝外走去。 傅子苏拦住他:“阿九,你好好想想,阿书最在乎的是什么?” 莫九川一愣,是家人,是大丰的百姓,她总是把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挂在嘴边,也总是说要帮助更多人,他眼圈发红:“那些人的生死就这么重要吗?” 傅子苏知道,他已经知道了,转身看向黑袍男人:“你就是柳谷?” 柳谷点头,看向柳无眠。 柳无眠道:“这件事交给我们,对不对阿谷?” 柳谷点头:“好。” 傅子苏叮嘱道:“阿九,那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去救她。” …… 勤政殿。 “殿下,殿下。”门外传来小顺子的声音。 月书神色一愣,叶承泽逃走被发现了,这个时间点应当已经找到傅子苏了吧。 “进来。”叶承允睁开眼,看向月书。 月书低着头,小顺子依旧在殿外大喊着:“大臣们吵起来了!” “没事,他们吵完本殿 再去也不迟。” 小顺子声音越来越低,生怕被责罚:“七殿下不见了!” “什么?!”叶承允顾不得形象走出殿外:“你们几个看住了里面的人,小顺子,走!” “遵命!”小顺子余光瞧见了殿内的月书,只觉得眼熟,顾不得多想,大步离开。 月书打开殿门,门口两名侍卫凶神恶煞:“没有命令谁也不准踏出半步。” 她从荷包里取出两个金元宝递给他们,却被他们扔在地上,依旧表情严肃,油盐不进。 只好退回殿内,“砰!”大门被两个侍卫关上。 这下应该不会有人打扰了吧。她朝着元丰帝的床榻而去,叶承允真是放心将她与皇帝关在一起,恐怕还是不够了解她。 元丰帝面色惨败,看着虚弱不堪,与那个晕倒在食肆门前的男人,如出一辙。 她仔细检查他裸露的皮肤,眼皮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月书忍住腹部的翻滚。 师父曾经与她讲过蛊毒,南朝的药王谷便是以炼制蛊毒为生,分为子母蛊,中了子蛊之人便会被操控。 叶承允前世便与药王谷勾结,这一世,没了圣女柳无绝,倒是出来个柳谷,不知道柿饼找到人没有。 又落到了这么被动的局面,她讨厌这种感觉。 从荷包里取出两颗药丸,保心丸塞进元丰帝嘴中,另一颗则是塞进自己嘴中。 她拿出匕首,割破他的指尖,瞬间有黑色的血液从伤口流出。 牙齿咬开那另一半伴着奇异香气的药丸,磨碎后塞进药瓶中,瓶口对准手指伤口处。 那蛊虫闻到了药丸中的荼蘼花的香味,疯狂扭动着,从眼皮底下经过面皮、手臂下面一路朝着指尖涌出。 她强忍着恶心,将蛊虫引至药瓶中,没想到不止一条,陆陆续续竟有十余条,叶承允对自己的父亲竟也如此狠毒。 她将瓶盖盖好,现在还不能杀蛊虫,不知母蛊在谁身上,子蛊若是死了母蛊一定能够感应,以免打草惊蛇。 元丰帝的意识渐渐清晰,他缓缓睁开眼,感觉到指尖的刺痛,月书正帮他包扎着伤口。 元丰帝定睛看着眼前的少女,心头猛的一颤,带着一丝恐慌:“你是谁?” 月书包扎完,起身拱手:“民女月书,月柏林之女,特来救驾。” 元丰帝喃喃道:“难怪,难怪。”挥挥手:“你过来。” 月书凑近,手按在腰侧,心下却提防,能坐上皇位之人,都不是省油的灯,更别说这个执掌大丰三十年之人。 元丰帝神色严肃,像是试探:“月家可有诏书?” “又是诏书!”月书摇头:“月家祖先早就将诏书烧毁了。” “那逆子呢?” 这就信了?月书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将发生的事一一告知。 元丰帝面色涨红,拍打床沿:“朕的好儿子!!居然敢残害百姓!”刚包扎好的手指又渗出了鲜血。 “陛下还有小声一点。”月书恨不得去捂住元丰帝的破嘴,这么大声是想把外面的人引进来吗? 元丰帝这才小声道:“你扶朕去书桌。” “哦。” 83. 呼救 元丰帝颤抖着手,在纸上书写完递给月书:“朕知道你的本事,从你进京朕就知晓了。” 月书心咯噔一下,这个年老的皇帝,知道的恐怕更多,那批围杀傅子苏的京营兵丁,背后之人说不定也是元丰帝,所以叶承允的所作所为也是这个帝王放任。 这何尝不是自食恶果,控制不住儿子,也控制不住臣子何等可笑。 元丰帝继续道:“叶月两家本是一家,你也是我叶家的血脉,朕自登基以来,便知晓这个秘密,日日寝食难安,如今国家危难,那逆子不堪为帝,否则生灵涂炭。” 月书看清遗诏的内容,更不想接这所谓的遗诏,月家这么倒霉,都是诏书害的,况且也根本不想要这劳什子的江山。 元丰帝颓然地靠在椅背上:“朕活不长了,以后的江山只能靠月家了,老四心机深沉,手段狠辣胜过老二,老七年纪太小,当年朕欠他母亲的,只求他能顺利长大。” “月家丫头,只有你拿了这遗诏,才能保住月家满门,否则依老二的性格不会让你们活的。” 月书哪能不懂,这老狐狸话里话外的威胁,他如今不过是身边没人,想拿月家全族的命保他帝王人选,七皇子叶承泽。 她如今别无选择,接过遗诏:“我接,但是如今我还能不能活着出去都是未知数。” 元丰帝笑了:“放心,傅家那小子会来救你的,宫宴上看你的眼神,就和朕当年看见莲香时一模一样。” 莲香?是七殿下的母亲?装什么深情,若是真爱为何放在冷宫不闻不问,若不是她及时出现,上一世那孩子怕是早就死了。 …… 金銮殿上人声鼎沸,两边朝臣激烈地吵了起来。 “你身为京兆府尹,京城多少人患病,你监管不力!如今又要推脱责任吗?!” 京兆府李大人道:“我推脱?工部不调集人手,我京兆府都这么点人怎么防疫?!” 工部侍郎站出来道:“好你个李旭,这事儿倒是怪我工部,你倒是给钱啊?你不给钱我怎么征地?难道让百姓睡破庙?” 京兆府尹气怒,指着梁有章这个户部尚书道:“梁大人,户部何时拨款?” 梁有章一愣,一脸为难:“户部的钱都紧着拨给边关将士发抚恤金了,哪还有钱给拨啊!” 有人道:“哼,抚恤金也就拖了一年多了,也不差这几日,先用来防疫才是。” 武将们坐不住了:“什么叫也就?将士们战死沙场,你这个提不起两把刀的东西说什么呢?” “防疫才是燃眉之急,你们只知道匹夫之勇,莽夫!” “你说谁莽夫!再说一个试试!” 眼看着两边的火星子都快点燃大殿了,江御史出声劝道:“成何体统啊,圣上,圣上。” 他的声音淹没在文臣武将的骂战之中。 不知是哪里飞来一只靴子,正砸中江御史的后脑勺,整个人直接倒下,迷迷糊糊中还不忘提醒:“别打了,别打了。” “够了!”首辅胡大人神色冷冽看着众人:“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与地痞流氓何异?” 众人这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虽然仍旧互看对方不顺眼,也都偃旗息鼓,各自站在两边泾渭分明。 “不好了,江御史吓昏了。”也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两个年轻官员一人一边将江御史抬到了隔壁偏殿。 “二殿下到!”门外有人禀报。 叶承允抬步进入殿中,瞧见官员们个个衣冠不整,且身上脸上皆是赃污,便是猜到这是打起来了。 首辅胡大人道:“二殿下,圣上何时上朝?” 叶承允面露难色,朝臣们心头有了不好的预感,难道是… 他也不卖关子道:“七殿下伙同祝奕行刺父皇,如今父皇昏迷不醒…”他一脸哀痛。 朝臣们一惊,更有人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 …… 江御史正在偏殿装昏迷,听见这话眼皮微跳差点吓得醒过来。 身边两个年轻官员小声道:“我们还在这照顾江御史吧。” 另一人道:“嗯,沈兄所言甚是。” 江御史只得继续装昏迷。 前面的声音传来。 …… “圣上如今…”有人欲言又止。 叶承允一脸的痛心:“太医院正在尽力救治。” 大理寺卿王大人顺势晕倒在地。有人喊:“不好了,王大人吓晕了!” “将王大人带去偏殿休息吧。”叶承允挥挥手:“让诸位大人忧心了。” 官员中走出两人将王大人一左一右架去了偏殿。 …… 两个官员见江御史躺在冰冷的地砖上,便蹲在地上呼喊着:“江御史,你没事吧。” 一人道:“你们,好歹把老大人放在榻上。” 一年轻官员道:“张大人所言有理。”四个人两两一组把两位老大人抬到离大殿最近的软榻上。 年轻官员道:“王大人怎么也晕了?” “痛心疾首吧,子弑父,说起来本官也有点难受。” 年轻官员道:“张大人一起?” “好,好。” 四个醒着的,和两个装晕的,就这么偷偷地听着壁脚。 …… 叶承允眼眶微红:“七弟做了错事,我原本想好好教教他,毕竟他从小无人教养,如今竟是带着解药逃了,是我这个做皇兄的无能。” “殿下,如今不是伤心的时候,应立刻捉拿七殿下,找到解药,救圣上啊。” “如今大丰无主,臣恳请二殿下主持大局。” “恳请二殿下主持大局。” 朝臣们纷纷下跪。 叶承允看向一言不发的胡大人,他都如此了,这老匹夫怎么还不动容? 胡大人依旧是挺立:“臣要见陛下。” 叶承允一愣,这是不信他!不知那诏书找到了吗?算一算一来一回也该到了,只要在那上面写下他的名字,那他就是名正言顺的一国之君。 “父皇昏迷不醒,胡大人是想扰了父皇的救治吗?” 胡大人冷笑:“殿下如此害怕,是担心圣上醒来不成?” “你…”叶承允气怒,却还是要保持痛心的模样:“胡大人坚持,那就随本殿一同去吧。” 他身上的母蛊没有任何异样,说明元丰帝依 旧是昏迷,就算见了又如何,只是月书还在殿中,她该如何解释? …… “都走了?” “看样子是走了。” “那我们怎么办?回家吗?” “照顾好两位老大人吧,静观其变。” …… 月书听着嘈杂的脚步声靠近,勤政殿的门被推开,叶承允率先进门道:“这是神医司马亮的徒弟,特地请来为父皇诊治。” 月书心头发紧,这是知道她的身份?还是确信她治不好元丰帝。她看向跟在叶承允身后的一众朝臣,瞧见首辅胡大人,心头一喜。 “参加圣上。”朝臣们跪地叩首。 叶承允跪坐在床前:“父皇,胡大人和诸位大人来看您了,您快醒醒吧。” 胡大人抬头,仔细地看着元丰帝,见陛下眼神紧闭,面色惨白,不像是要醒的样子,倒是有点像是油尽灯枯,他随即看向站在一边的月书。 “圣上病情如何?” 月书见元丰帝明明已经清醒了,却还是要装睡,这是什么意思?她只好道:“圣上的病,只有我师父司马亮来才有一线生机。” 叶承允皱眉,看向月书,好一个狡猾的女人。 “殿下,还请您将神医请来。” 叶承允开心道:“对,神医一定有办法,我马上去。” 梁有章道:“如今神医正在救治百姓…” 枢密院林山禀告道:“殿下,臣进宫之前,时疫已经控制了。” “什么?!”叶承允忍不住大声惊呼。 “是月家小女月书,寻得了药王谷的月见草,能够有效地治疗时疫。。” 一部分官员道:“那就好,快请神医吧殿下。” “你说的对,百姓之福啊,还不快去请神医!”叶承允袖中拳头攥紧,看向月书,真是好大的本事,人在皇宫,还能出现在宫外? 林山道:“这位女郎是司马神医的徒弟吧,你去请神医可好?” 月书一愣,自己人啊这是。 “她不行!”叶承允阻止,看向月书道:“你还要留下来照顾父皇,太医院的本殿信不过。” 林山不再说话。 叶承允看着殿内的大臣,其中有半数是他的人,如今只等诏书落下,再等孙提督前来,好将这些反对自己的人通通拿下。 …… 张婶怀揣着书信走在朱雀街上,身后时刻紧跟着叶承允的人。 她急急忙忙朝着食肆跑去,心中念着一定要救小姐,她站在月记门口,见月记已经被一队官兵团团围住。 怎么办?她心急如焚,眼神时不时飘向蔡府的方向。 “还愣着做什么?”身后的人催促着。 “没什么。”她深呼吸一口气,朝着蔡府大喊道:“王爷救命,救救我家小姐。” 此话一出,身后之人一剑刺向她,利剑从后背贯穿至前胸,张婶低下头,只看见鲜红的血。 她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只要能救小姐,她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 顾不得疼痛,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着:“楚广王!救救我家…”后背被人狠狠一踹,生生地往地上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