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和你一起遛狗吗》 1. 帅哥邻居 梁大中国史专业缩招那年虞文瑰研一,社会对文科专业的轻视并不能阻止她在本科毕业后选择继续读研,她甚至为自己早一年考研而感到庆幸。 虞文瑰当然不指望这份学历能为她的就业之路带来什么便利,事实上她从没指望能找到一份专业对口的工作。这种随心所欲的态度有合理的原因,她家在隔壁省省会文安,妈妈白手起家开了个服装厂,利润可观,虞文瑰从生下来就没为生计担忧过。何况虞茵女士金口玉言,让她不用考虑任何现实问题,尽管去选自己感兴趣的路。 很遗憾,虞文瑰对历史这门学科的兴趣也不大。选这个专业无非是因为她从小到大的历史成绩都不错,至于读研,纯粹是她为自己找的一种gap方式。她从小散漫惯了,对那套“每一次选择都是人生关键转折点”的说法嗤之以鼻,除了病痛和死亡,她不害怕生命中任何有可能的转向。就像虞茵女士说的那样,她只需要生活、体验,尽可能地让自己快乐。 虞文瑰知道这样的人生已经算得上完美,唯一的烦恼是她还没有找到自己的“支点”,在这场顺利至极的生命中,她一直想找到一个目的,用以抵抗虚无的生活。 研一下学期开学的那天,虞文瑰在萧瑟的寒风中捡到一条小流浪狗。 那是一条看不出品种的普通小黄狗,两三个月大的样子,浑身上下只有一件破破烂烂的旧T恤,缩在树下瑟瑟发抖。虞文瑰猜测它身上大半的基因是土狗,或许是谁家狗妈妈下的崽,主人视其为累赘,随便裹了件破衣服就扔到了校园里。 虞文瑰只思考了一小会儿,然后就迅速掏出手机给妈妈和辅导员打电话,通知大家她要在校外租个房子。 小公主的要求,妈妈爸爸无有不应。收到消息后虞茵和白家明立刻从文安赶来梁城,尽心竭力地为宝贝女儿物色房子。 梁城的房产中介一个比一个巧舌如簧,但虞茵也不是好糊弄的。在连续看了三套各有缺点的房子后,中介终于领教了这家人的精明,他再三思索,决定拿出手里最好的房源。 “这套房子你就住吧,说是梁城最好的单身公寓也不为过,要不是原主人出国怕没人住浪费,也不会舍得租出去。” 虞茵和白家明仔细观察这套房子,面积够大、采光充足、家具齐全、楼层居中,装修材料看起来质量上乘。最重要的是这里通勤便利,公交地铁打车都很方便,女儿上下学可选择的交通工具很多。 暂时没发现什么问题,但虞茵还关心隔音,毕竟邻居的素质和性格无法保证。万一隔壁吵闹,可能影响女儿休息,又万一自己这边的狗叫声被邻居投诉,也影响女儿入住的心情。 中介拍拍胸脯保证,这里的墙壁填充了高级隔音材料,就算喊破天隔壁也听不到。 “看起来还不错,”虞茵询问女儿的意见,“你觉得怎么样?妈妈再给你买辆电车通勤,这样你周末有时间可以带葵葵出去玩。” “葵葵”是虞文瑰给小黄狗取的名字,捡到狗的那棵树后面有一块葵花地,只是还没到时节,葵花没开,这条和葵花同色的小狗是那片土地上唯一的黄色。 中介面露难色:“这里的车位怕是不好租……” “算了,”虞文瑰摆手,“这挺好的,我打车就行。” 没有车位当然是缺点,但这里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尤其是虞茵最看重的采光。白家明也觉得好,劝妻子先租了再说。 刚打算跟中介聊聊合同的细节,虞茵忽然听到一声微弱的狗吠,她下意识看向葵葵,小黄狗安安静静地趴在地上,并不是它发出的声音。 随着狗吠声越来越大,中介也注意到了虞茵由疑惑转向愤怒的眼神。 这对中年夫妻就这样神色不善地瞪着他,似乎要他给个解释。中介眼珠子一转,立刻找补:“这隔壁也养狗,那不巧了嘛,谁也别投诉谁,多公平!” 白家明皱眉:“那怎么行?影响玫玫休息怎么办?” 是了,玫玫就是虞文瑰的小名,虞文瑰的瑰,既是玫瑰,也是瑰宝。 这中介谎话连篇、能言善辩,眼见白家明脸色难看,虞茵女士也很不高兴的样子,小玫瑰倒是不急。她拽了拽葵葵的狗绳,丢下一句“我去看看”,就带着小狗出了门。 这层楼一共四户人家,按照中介的说法,对面那两户的户主不在本地,也不打算出租,因此房子常年空着。隔壁倒是住着人,但中介并不清楚户主的具体情况。 狗吠声持续从那扇门后传来,虞文瑰低头看葵葵。小黄狗很乖,即使意识到门后可能有自己的同类,也没急着要去交朋友,只是眨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看虞文瑰,再看看那扇门,伸着小爪子哒哒哒原地踏步。 虞文瑰笑笑,问葵葵:“想不想交新朋友?” 葵葵小声地“汪汪”,摇摇尾巴,算是回应。 和完美主义的妈妈不一样,虞文瑰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租到毫无缺点的房子。只要缺点在她可接受范围内,比如没有车库,不会对她的生活产生太大的影响,她就可以接受。 隔音不好也不一定会妨碍到她的生活,更何况邻居也养狗。虞文瑰想,如果能和邻居打好关系,葵葵还能交到新朋友,它那么小就被丢掉,可能也从来没有过“好朋狗”吧。 虞文瑰轻轻叩门,葵葵昂首挺胸地上前两小步,端坐在门前。 门开得并不快,这在虞文瑰意料之中。毕竟这里只住了一户人家,户主大约也想不到会有人来打扰。 “谁?” 还没看到邻居的脸,先听到了这声简短的问话,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听起来略有些疲惫。虞文瑰想到今天是周六,而现在又是午休时间,恐怕打扰到别人休息了。 “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我是……” 虞文瑰的话没有说完,她在打招呼的时候看清了对方的长相。 这是一张足以被称之为“出众”的脸,利落分明的下颌线,鼻梁挺拔,狭长的双眼没有完全睁开,像是刚刚睡醒。梁城的冬天阴冷潮湿,或许是家里开了暖气,他身上只套了一件白色背心,勾勒出流畅的手臂肌肉线条。此时他一只手撑着门框,没有站得太直,约莫比虞文瑰高出一个头的样子。 虞文瑰理所当然地忘记了自己的开场白,她毫不掩饰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从上到下。如果眼神是实体,她现在几乎要把对方的衣服扒光。 这样具有侵略性的眼神很难不被注意,男人显然有些不适,他莫名将撑在门框上的手放下来,双手环在胸前,又问了一遍: “什么事?” 虞文瑰反应过来,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继续自我介绍:“我是您的新邻居,也养狗,有机会我们可以一起遛狗。” 葵葵又汪汪两声,表示它就是新来的小狗。 男人还没说话,这叫声却吸引来了另一道声音,屋里马上响起两声更响亮的狗吠,似是一种回应。葵葵眼睛亮了,期待地直起身子,目光殷切地看向屋主人,似乎在央求他邀请自己进去玩。 屋主人个子太高,没有看到这个身高只有几十厘米的矮冬瓜。屋内的狗吠声让他感到头痛,于是他委婉地下逐客令:“不好意思,我遛狗时间不稳定,你找别人吧。” 虞文瑰好像看不懂他的拒绝,她忧心忡忡地看向男人身后,劝他一定要保持每天遛狗的习惯,否则即使是最开朗的小狗也会得抑郁症,而只有不负责任的主人才会养出一只得抑郁症的小狗。 岑闵之简直要被这不知道从哪来的毫无边界感的小姑娘气笑,他昨晚熬大夜赶方案,忙到凌晨才睡,没睡几个小时又被一只狗头拱醒,然后就是无休止的狗吠。他想装死,又来个莫名其妙的新邻居……哪有这种邻居?还没入住就对别人的生活指指点点,甚至这个新邻居也带了一条小狗。 岑闵之冷着脸回答她:“我每天都遛狗,不劳费心。” 说完,也不等对面那姑娘说话,他砰一声关上了门。 虞文瑰碰了一鼻子灰,却并没有生气。自从考上研之后,她的生活已经平静了太久,而她并不是一个甘于安静的人。她急需一种全新的生活,最快的方式就是认识一个新的人。 新邻居长得好看脾气又大,很符合她的要求,她乐于接下这项挑战,难以攻克的任务会让她格外兴奋。 虞文瑰牵着葵葵回到701,宣布要租下这间屋子。 虞茵并不赞同,女儿出门在外,在最基本的住宿问题上不应该受任何委屈。母女俩都态度强硬,白家明只好站出来当和事佬,他不停劝虞茵尊重女儿的想法,又劝女儿听听妈妈的意见。双方争执半天后决定各退一步,先租半年,住得不舒服立刻换房。 合同签订后当天就可以入住,趁着爸爸还在,虞文瑰决定回学校把行李都搬过来,顺便和室友道个别。 2. 奶茶社交 说起来,如果不是因为葵葵,虞文瑰大概是不会从宿舍搬走的。 她本科就在梁大,早就听说梁大硕博的宿舍条件优越,在全国也能排得上前列。双人寝里配备空调冰箱洗衣机独立卫浴,还有宽敞的阳台和公用小厨房。虞文瑰对此憧憬已久,好不容易考上,却只住了一个学期。 室友人也不错,听说虞文瑰要搬走的消息颇为难过,送她一本菜谱当作离别礼物,意在让她一个人住的时候也要好好吃饭。 虞文瑰并不会做饭,但她还是欣然收下,并回赠一盒日牌巧克力。那是好友孟希真旅游回来给她带的,数量太多,她一个人实在吃不完。 白家明答应要帮女儿搬家,走到宿舍一看却又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半天,还是叫了搬家公司。虞文瑰批评他出尔反尔,白家明嘴硬反击,说她毕业了无事可做倒可以去开家小店,反正她最爱搜集这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 “这叫极繁主义。”虞文瑰对白老头的土老帽用词表示不屑。 白家明虽然读过大学,但对艺术史一窍不通,自然不知道女儿叽叽咕咕说的什么。倒是虞茵女士犀利评价:“你这审美别谈极繁了,早点断舍离才是真的。” 虞文瑰不管,既然白老头不肯帮她搬家,她琢磨着要点补偿,总之要敲他一笔。 知子莫若父,女儿眼珠子一转,白家明就听到了钱从包里哗啦啦溜走的声音,老老实实打钱,再带她去吃了顿好的,虞文瑰这才消停。 饭后又去逛商场,七七八八买了不少东西,琢磨着新家那边应该也收拾得差不多了,虞文瑰告辞,让虞茵女士和白老头享受二人世界。虞茵住的酒店离虞文瑰新家有些距离,因此懒得送她。虞文瑰今晚拿够了好处,不再纠缠,带着葵葵麻溜滚了。 搬家公司收拾得很细致,虞文瑰回到家连纸巾包装都不用自己撕,洗完澡就直接上床躺平。 吹好头发后,她把房间门打开,连通客厅,让葵葵自由去探索。小狗哒哒哒到处乱跑,虞文瑰拿出手机骚扰好友:【我找到一个短期新目标。】 孟希真没继续读研,本科毕业后在老家文安考编上岸。她备完课收到虞文瑰的消息,有气无力地发出社畜的疑问:【我的大小姐,又闹什么呢?】 虞文瑰把帅哥邻居的事情告诉她,表示要把他追到手。 孟希真:【梁城人?】 虞文瑰老实承认,她现在连邻居名字叫什么都还不知道。 孟希真很实际:【我劝你想好再行动,你是真有“皇位”要继承的人。他可是外地人,就算梁城离文安不算很远,你妈能同意吗?或者万一他连梁城人都不是,老家在哪个穷乡僻壤,你要怎么办?】 虞文瑰:【当然能,我爸不也是那个穷乡僻壤来的外地人,我妈不在乎这个。】 打完这句话虞文瑰又默默跟白老头道歉,她只是陈述事实,没有瞧不起老爹的意思,白家明是一个很好的父亲,她一直知道。 孟希真:【那是你爸人老实又肯伏低做小,万一这男的是梁城本地富二代,他能像你爸那样吗?】 虞文瑰:【可我不想思考那么多,我只想要当下的幸福。】 她和孟希真的婚恋观完全不一样。孟希真是实用型人格,择偶标准明确——长相端正、个子高、本科以上学历、工作稳定、本地人,据说前三项是为了孩子的基因,后两项是方便孟希真自己而提出的要求。虞文瑰认为孟希真制定的标准很低,可孟希真告诉她这种男人在相亲市场上已经是香饽饽,同等条件的女生根本轮不到。 虞文瑰对相亲、婚姻、孩子统统不感兴趣,她只想在短暂的人生里和帅哥谈一次恋爱,至于孟希真说的什么未来,就交给未来的她去考虑好了。 孟希真并不劝她,她们虽然从小学开始就是好友,但常常表现出观念的不一致,如果事事都要说服对方,早就分道扬镳了。 因此,孟希真一如往常那般点到为止,甚至还表示可以送她一本《如何征服英俊少男》。 虞文瑰:【你怎么会买这种书?】 孟希真:【上学期从学生那里没收来的,学生家长嫌丢人不肯拿回去,让我自行处理。】 虞文瑰最终还是没要那本书,她让孟希真拍两页看看,拜读过后认为书上的搭讪用语太过老旧,为了避免被帅哥扭送进精神病院,只能婉拒孟希真的好意。 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先以遛狗为切入点,虞文瑰自我鼓励,将微信状态改为“冲”,配上一张葵葵奔跑的live图。她喜欢微信的这个功能,比起直接发朋友圈,状态显得更私密一些,只有关心她的人才会来互动。 果然,孟希真默默评论:【小葵花找爸爸中。】 虞文瑰心满意足地入睡了。 …… 爱情的威力看来很弱小,起码不够把虞文瑰从松软的床上拉起来。连续关掉五个闹钟后,虞文瑰终于在小狗可怜巴巴的眼神中感到一丝羞愧,艰难地起来洗漱。 虞小葵是个懂事的小女孩,乖得让虞文瑰有些心疼。它不仅会自己在家上厕所,还知道拉完粑粑不能上床,要等妈妈拿湿纸巾擦屁股。虞文瑰给小狗擦了屁股,又给它倒上狗粮和水,答应葵葵晚上可以吃新鲜狗饭。人饭她不会做,但狗饭很简单,她询问过宠物医生,按照一定的配比,每周喂个三四次没问题。 虞文瑰烤了两片吐司,看到附近的奶茶店已经开始营业,为凑起送费她点了两杯。吃完早饭牵着葵葵出门的时候,奶茶刚好送到门口。虞文瑰把两杯都提上,心想一会儿如果遇到帅哥邻居,可以给他一杯。 很可惜,702安安静静,帅哥应该和昨天一样还在睡觉。虞文瑰只好带着葵葵走了。 或许是周末的缘故,出来遛狗的人不少。虞文瑰怕那些大狗吓到葵葵,牵着它找到一处僻静的地方,让它在树下玩。 “等你再大一点,妈妈就带你去交好朋狗。” 葵葵懂事地舔舔她的裤腿,然后往后退了两步,小声地朝她身后汪汪叫。 虞文瑰福至心灵,回头一看,果然,心心念念的一人一狗就在不远处,她露出一个惊喜的表情。 岑闵之不通宵加班的时候会早起遛狗,肉松精力旺盛,不得不一天遛两次。但他讨厌人群,总是带着狗到小区东南边的大树下,还好肉松很喜欢那棵树,总在那附近刨来刨去。 今天来得不巧,他们的“大本营”被人占领了。岑闵之本想离开另寻他处,那人却牵着狗朝他走过来。他定睛一看,原来是那位“新邻居”。 岑闵之不知为何有些紧张,他将这种情绪归为警惕。新邻居看起来年纪不大,有点自来熟,还善于侵占别人的私人空间。 短短一面之缘,岑闵之粗 浅地给人下了定义。 没等他想到对策,小姑娘已经走到面前,笑眯眯地跟他问好。 “早上好,我是你的新邻居,还记得我吗?” 岑闵之本想装作不记得,可肉松实在没有原则,闻到同类的气息后便十足兴奋。那只小黄狗刚走到跟前,它就赶紧做出一个朝前趴的姿势,疯狂摇动尾巴邀请对方一起玩。 奇了怪了,平时没见它对别的狗狗那么友善。 终于得见小狗真容,虞文瑰很是兴奋地“哇”了一声:“原来是小金毛。” 小狗们已经热情地做出一系列肢体语言进行社交,小金毛的主人却还站在旁边一言不发,虞文瑰又问了一遍:“嗨,还记得的吧?” 跟刚刚比起来,似乎有些不确定。 岑闵之无法继续装聋,但仍然惜字如金,高冷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嗯”。 小姑娘也不恼,岑闵之听她絮絮叨叨地介绍自己的名字,什么虞美人的虞、文质彬彬的文、瑰宝的瑰,总之穷尽典故,为自己打造了一个极具书卷气的人设。 一串话说完,这个叫虞文瑰的姑娘又要他自我介绍。 岑闵之预料到了这一刻,出于礼貌,他简单回应,除了姓名之外没多说一个字。 虞文瑰惊呼:“是那个门里有一个‘文’字的‘闵’吗?我名字里就有这个‘文’字呢!我们好有缘呀,和我们的名字一样,刚好是隔着一扇门的邻居。” 岑闵之不知道怎么接这种刻意的搭讪,脑子抽了一下,纠正道:“我们隔着两扇门。” 两扇门就两扇门,虞文瑰已经跟人套上了近乎,并不在意这些小细节。她把奶茶递给帅哥邻居:“凑配送费多点了,你喝吗?” 岑闵之下意识拒绝:“我不喝奶茶。” 理解,高冷帅哥很少有喜欢甜食的。虞文瑰默默收回奶茶,把话题引向小狗:“我的狗狗叫葵葵,是一个小女孩,大概三个月大,原本是小流浪。” 岑闵之扫了一眼那只小黄狗,有些发育不良,但精神很好,很健康。他“嗯”了一声。 就没下文了?虞文瑰忍不住提醒:“你也要介绍你的小狗。” 岑闵之对肉松不能自己社交这件事感到头痛,他学着虞文瑰的说法:“肉松,男孩,三个月,朋友送养的。” 虞文瑰大惊失色:“是男孩?!” “是,怎么了?” “小葵还没绝育呢!” 原来是这样。岑闵之并无异议,只是面无表情地拽了拽狗绳:“回家。” 肉松并不知道自己已经社交失败被退回,只知道这个可恶的爹又要带它回那个大大的水泥笼子。它刚交到朋友,自然不会就范,不服气地汪汪叫。 虞文瑰说完又马上后悔,她拦住岑闵之,恳切道:“我开玩笑的,孩子们还没到发情期呢,不要紧。再说你看它俩玩得这么好……” 似乎是为了验证她的话,两只小狗一前一后热情地向她飞奔过来。没等虞文瑰反应,葵葵就已经扑进她怀里,正好撞上虞文瑰的奶茶,又正好朝着岑闵之的方向…… 他就这样被粘腻的热饮溅了一身,衣服、裤子、鞋子全是浅褐色的水渍。 虞文瑰傻了眼。 岑闵之深深吐出一口气,用尽可能平和的眼神看向自己的小狗。 “回,家。” 3. 赔罪礼物 刚才的意外不知道该算在谁头上,但拿奶茶的人和闯祸的狗肯定脱不了干系。虞文瑰躺在沙发上惆怅地叹气,征服英俊少男计划还没开始就付诸东流,帅哥邻居现在肯定恨死她了。 葵葵不懂妈妈的烦恼,这里拱一拱那里闻一闻,最后叼着零食袋来找虞文瑰。也不叫唤,就那样睁着圆溜溜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看得出来很想尝一口香喷喷的小鱼干。 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动,虞文瑰从沙发上起来。对上虞小葵渴望的眼神,她叹了口气,撕开包装袋,把里面的小鱼干拿出来喂给葵葵。 这是一个新西兰品牌的小鱼干,某养宠朋友推荐的,猫狗都可以吃,小狗吃小鱼干,大狗吃大鱼干。葵葵不算挑食,给什么吃什么,但遇到特别喜欢的会多吃两口,此鱼干就是其中之一。 小狗吃东西会吧唧嘴,虞文瑰觉得很可爱。看葵葵吃得这么香,她莫名想到那只小金毛,或许肉松也会喜欢?她精神一振,不再烦恼,马上找出一袋未拆封的小鱼干,准备去给邻居赔礼道歉。 走到玄关,虞文瑰又开始犹豫,这算是她第一次给邻居送礼物,小鱼干吃完就没了,是一种很实用但没有纪念意义的礼物。她打定主意再添一样,于是回房间拿了一个橡胶磨牙球。这原本是她给葵葵买的玩具,但葵葵对此并不感兴趣,嗅了一下就走了。 虞文瑰买了两个,正好把这个新的送给肉松,磨牙球里还可以塞小零食,给狗狗当慢食碗再好不过。 葵葵还抱着小鱼干在啃,虞文瑰带着赔礼来到702,敲门等待回应。 …… 虞文瑰敲门的时候,岑闵之已经洗完澡躺在沙发上,支着手臂刷平板。这样无趣的生活是他早已习惯的日常,不是健身就是刷美食博主,再不然就是遛狗。 岑闵之并不是生下来就这么无趣,没工作之前他喜欢自己做饭,大姨特意为他购置了一整套厨具。岑大厨技艺高超,煎炒烹炸无一不通,上到五十多岁的大姨,下到五岁的小侄女都折服在他的锅铲之下,就连隔壁独居的阿婆都对他的厨艺赞不绝口。 毕业快三年,游戏策划占据了岑闵之几乎全部的精力,他进厨房的时间越来越少。去年表姐调去文安工作,大姨和侄女都跟着搬走,邻居阿婆也跟着女儿去了外地,岑闵之便再也没进过厨房。 有朋友嫌他一天到晚死气沉沉,特意送他一只自家下的小狗。岑闵之本以为新生命的到来会让他重拾对生活的兴趣,但理想和现实的差距给了他沉痛一击。 此刻,刚闯完祸的“新生命”并没有消停的意思,依旧兴奋地撕咬沙发。岑闵之忍无可忍,放下平板就要过去制止,门口却突然传来敲门声。 他脑内警铃大作,只好暂时放过坏狗,打起精神前去开门。 虞文瑰等来了打开的门,却没有等到帅哥的好脸色。她像一个完全没有眼力见的人,咧开嘴活力十足地跟人问好。 “哈喽,你还好吗?” “……很好,怎么了?” “我来赔礼道歉,”虞文瑰晃了晃手中的小鱼干和磨牙球,可怜兮兮地问,“可以先让我进去吗?” 后来的很多年,岑闵之都想不明白自己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放她进了门,也许是她眼睛太亮晃得人头晕,也许是肉松在里面叫得他心烦……总之,那个过分热情以至于稍显冒昧的女孩子,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踏进了他的家。 虞文瑰进门后快速观察邻居的家,这里比她那边大一些,似乎是三室一厅的格局,比她家多出一个房间,客厅面积几乎是她那的两倍大。而且因为装修简洁到极致,显得这屋子更加空旷。 这样极简的黑白灰之家,屋主人显然很满意,但落在极繁主义者虞文瑰眼里就稍显简陋。 “你家好像没什么人气。” “……你不是来赔礼道歉的?” 哦对,虞文瑰回过神来,把目光投向小狗肉松。早在她进门之前,狡猾的小金毛就已经停止撕咬沙发,此刻正端坐在茶几前,张着嘴巴欢快地看向好朋狗的妈妈。 但想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沙发边上的齿痕和口水还是暴露了小坏狗的恶行。虞文瑰摸摸小狗头,问岑闵之:“你知道肉松为什么咬沙发吗?” “磨牙。” 虞文瑰点点头,开始介绍自己带来的礼物:“这个小鱼干我家葵葵很爱吃,可以给肉松尝尝看喜不喜欢。这个磨牙球里面塞点湿粮,小狗自己会想办法去舔,可以磨牙,也可以消耗精力。” 她介绍完,再次摸摸肉松脑袋:“对不起哦,今天是不是吓到你了?” 肉松汪汪两声,舔了舔她的手,高兴地摇摇尾巴。 岑闵之沉默片刻,心想被奶茶溅一身的是自己,得到赔礼道歉的却是肉松。人和狗的命运是如此不同,坏狗不用工作也不用上学,甩甩尾巴就有人主动喂吃喂喝。 他冷声拒绝:“不用,你拿回去吧。” 虞文瑰愣了一下,视线从肉松的欢脱笑脸转向狗主人的臭脸,忽然展颜一笑:“差点忘了,我应该先跟你说对不起的呀。”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岑闵之,真诚道歉:“对不起,我和葵葵都不是故意的,这是赔你的手机壳。至于衣服,你报个价,我会照价赔偿的。” 她看到那杯奶茶洒了他一身,除了衣服还有手机。岑闵之的手机和她的是同一个型号,虞文瑰有一堆新买的手机壳,从中拿了个深色的给他,看到他的装修品味,虞文瑰确认自己应该没有踩雷。 岑闵之认出了那个显眼的盒子,和他被弄脏的那个手机壳同品牌,不算便宜。他又看向茶几上的小鱼干和磨牙球,似乎也是进口的牌子。 他叹气,再次拒绝:“都不用,衣服还能穿,手机壳也还能用。刚才的意外不是你们的问题,肉松太调皮,打翻了你的奶茶,我向你道歉。你想喝什么?” 这是这两天接触以来虞文瑰听他说过最长的一段话,而且语速极快,隐隐有撇清关系之意。岑闵之把手机递到她跟前,屏幕上显示的是外卖软件里的奶茶版块。 虞文瑰确定了,帅哥并不想接受她的好意,只想赶紧打发她。 她扁扁嘴,有点委屈:“我是送给肉松的,又不是送给你的,你怎么能替小狗拒绝呢?” 肉松配合地汪汪叫,似乎也在谴责这个坏主人。 虞文瑰没接过手机,也不肯拿走她带来的东西,颇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气势。岑闵之和她对视半天,终于败下阵来,丢下一句“等一下”,转身走向房间。 虞文瑰眨眨眼睛,无声询问肉松:你爸要干嘛? 小金毛也眨眨眼睛:汪不知道。 岑闵之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个精美的盒子,他将其塞到虞文瑰怀里,耐着性子道:“东西留下,这个你拿走。” 说完,他就以要休息为由,不由分说地把虞文瑰送出了家门。 不速之客离开,家里总算清净下来。岑闵之松了口气,刚要躺回沙发,肉松又开始乱叫。 “……” 坏狗精得很,有客人在的时候就装天使小狗,客人一走又立马露出真面目。岑闵之按了按眉心,忍耐着问:“又要干嘛?” 肉松拿鼻头拱了拱小鱼干。 岑闵之叹气,只好撕开包装,掏出一条小鱼干扔给它,并警告:“敢偷吃袋子里的今天就别想吃晚饭了。” 肉松不理他,自顾自啃小鱼干去了。 岑 闵之躺到沙发上,再没了看美食视频的心情。他余光扫到茶几上那个磨牙球,目光不由得凝滞。 那是一个葫芦造型的磨牙球,蓝色的,中间挖空,显然是给小狗零食准备的位置。磨牙球的颜色很亮,在这个黑白灰的空间里显得格格不入。从他拥有自己的房子以来,家里还从未出现过如此鲜艳的东西。 强烈的违和感让岑闵之再度沉默,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失序体验,很怪异,很突兀,但说不上非常难受。 这是送给肉松的玩具。岑闵之突然发现自己想错了一件事,“新生命”的到来并不会让他快速拾回幸福。相反,对一条生命负责是很麻烦的事情。如果刚刚只有他一个人,他完全可以拒绝虞文瑰入侵他私人空间的行为,但是虞文瑰说“为了狗狗”,他好像无法拒绝。 那个给虞文瑰的精美盒子其实是一盒软糖,是岑覃璐女士从法国带回来的,据说是她的男朋友送的礼物。岑闵之不爱吃甜食,但那盒软糖价格昂贵,又是难得的从妈妈那里获得的礼物,他没有丢掉。 意识到刚刚都发生了什么,岑闵之拧起眉毛。 ……他疯了吗?和刚认识第一天的异性邻居交换价值四位数的礼物,而且对方的表情很是高兴,似乎并没有要和他撇清关系的意思。 预感到接下来的日子或许会有更多这样不可理喻的瞬间,岑闵之有些绝望。 …… 岑闵之陷入自我怀疑的时候,虞文瑰正美滋滋地给葵葵做狗饭。 上午下单的食材已经送到,虞文瑰把它们洗干净后全部打成糊糊,揉成一个个丸子再上锅蒸熟,葵葵吃得很香,虞文瑰很开心。 她给孟希真发消息:【重大进展,我已和帅哥邻居交换名字,对方还送我一盒看起来很高级的软糖。天呐搜了一下要一千多,帅哥出手好大方。】 然后发了张葵葵吃饭的照片:【全世界最可爱的小狗狗在吃妈妈做的饭,其母才思敏捷、心灵手巧。】 第三条消息:【明天又要上学了好崩溃。】 孟希真过了很久才回复:【是那种三句话里只有一句是真话的游戏?】 虞文瑰大怒:【都是真话!】 孟希真:【他想泡你。】 虞文瑰:【不要说得这么难听。】 孟希真:【不然我想不出理由,你们才认识第二天,他钱多得没地方花?他是对谁都这么大方吗?是的话我也去一趟梁城。】 虞文瑰只好解释了前因后果。 孟希真说她像陨石一样砸进了对方家里,毫无预兆、无法躲避,而且造成的影响巨大。 虞文瑰问她造成了什么影响,孟希真说帅哥可能被砸晕了,趁他晕头转向之际,应该乘胜追击。 虞文瑰:【不,我要欲擒故纵。】 她详细罗列了自己的计划,例如暂时不再上门拜访,遛狗遇见也只和他淡淡地打个招呼,等到对方抓心挠肝、开始对她欲罢不能的时候,她再优雅地扔出一个钩子,引诱对方主动捅破窗户纸。 孟希真:【我劝你冷静一点,现在欲罢不能的好像是你。】 虞文瑰不相信,如果帅哥对她一点意思都没有,怎么会主动送她这么贵的礼物呢?她相信这盒软糖是一种示好,代表对方未说出口的潜台词,显然她沉浸在自我攻略中,忘了自己送出的东西。 孟希真:【OK我知道了,你按你的节奏来吧。】 晚上,看到虞文瑰将微信状态设置为“美滋滋”并配上那盒软糖的图片,孟希真也想翻开自己的相册看看有没有什么照片可以分享,但除了一堆学生的活动照片,她的相册空空如也。 人与人的生活是如此不同,孟希真叹了口气,倒下睡觉了。 4. 遛狗偶遇 虞文瑰确实没时间再拜访邻居,她真的要上学了。 文科研究生的学习强度弹性很大,卷王忙到飞起,但想要躺平也很简单,虞文瑰就是后者。她这学期的课排得不满,导师又不怎么开组会,除了小论文以外没有任何压力。 她的导师陈青每届只带一个学生,研二的一位师姐这学期出国交换,师门里除了虞文瑰不太熟的几位博士生,就只剩下她和研三的师哥杜呈锡。杜师哥讲话颇有几分古风小生的味道,虞文瑰和他聊不来。据说他志向远大,已经申上了首都某校的博士,答辩结束后就要飞走了。 周一这天,陈青难得在师门群里发消息,叫所有人下午来学校开个小会。 虞文瑰一点都不想去,她下午没课,原打算上午的课结束就回去陪葵葵——早上太赶,她没时间遛狗。导师的安排来得突然,她只好趁中午的时间带葵葵在楼下随便转了转,答应晚上再好好陪它。 到会议室的时候,陈青还没有来。除了两个端着电脑看文献的博士师姐,就只有杜呈锡在。虞文瑰和博士生不熟,只好坐到杜呈锡旁边,跟他打招呼。 杜呈锡和往常一样捧着保温杯喝水,他长相清丽秀气,不说话的时候倒真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气质。 “小师妹来了,听说你迁居校外了,如何,住得可还习惯?” 虞文瑰早就习惯了杜师哥与外表不符的雄浑声线和一些复古的用词,露出一个假笑,点头说还好。 “听老师说你是因为收养流浪狗才搬走的?” 虞文瑰继续点头说是。 “小师妹心地纯良、悲天悯人,实在是师门之幸。” 哈哈,有点夸张了。虞文瑰抬头看天花板,绷直的脖子可以拉住唇角上扬的肌肉,她故作平静地说师哥谬赞。 和杜师哥寒暄了几句,导师终于赶到。虞文瑰用看救世主的眼神看向她,陈青被看得发毛,清咳几声,召回大家的注意力。 她要讲的也不是什么大事,过两个月有一场全国性的学术研讨会,陈青分到两个名额,今天是来问问有没有人想跟她一起去。 虞文瑰对这种学术活动向来没什么兴趣,她熟练地放空眼神,最大限度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博士师姐们看起来也都见过大世面,没有人表现出很高昂的兴致。只有杜呈锡说想去,陈青眯起眼睛扫过除他之外的每一个人。 “不着急,时间大概安排在五六月份,甚至可能更晚。有很多学界大牛都会参加,我把名单发群里,你们有时间去读一读这些老师的文章,到时候别一问三不知给我丢脸。” 陈青说完又扫了眼虞文瑰,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放心吧,用不着你们上台讲话,我都没这个资格,你们坐台下听着就行。” 虞文瑰:“……”导刚才是不是内涵她了。 这两个名额一下子选不出来,陈青只好先把刚刚说的名单发到群里,叮嘱大家回去多学习思考。如果过段时间还没人报名,她会随便点个人跟她去。 师门那么多人,随便点人也点不到她一个研一新生,虞文瑰不以为意。 这个临时开的小会很快结束,并没有影响到虞文瑰的好心情。她回家睡了个午觉,在晚饭后又带着葵葵出门了。 今天运气很好,一出门就遇上帅哥邻居。岑闵之大概刚下班,虞文瑰看到他口袋里掉出一根蓝色的挂绳,猜那是他下班时随手塞到兜里的工牌。 想到一些大厂工牌笑话,虞文瑰偷偷笑了笑,没敢让邻居发现。 岑闵之牵着肉松,远远就注意到虞文瑰,那小姑娘看了他两眼,突然侧过身去抖动了两下肩膀。用脚趾头都能猜到她在偷笑,还自以为隐藏得很好。 他不着痕迹地检查自己,没发现有什么好笑的,除了那根掉出来的挂绳。岑闵之黑着脸把绳子塞回口袋,打工就这么烦,上班受神人同事的气,下班了还要被学生嘲笑。 岑闵之第一眼看到虞文瑰就知道对方是学生,而且成绩应该还不错。那种淡淡的书卷气很好辨认,总之跟他这种上过好几年班的人完全不一样。 他还在别扭,肉松已经开始兴奋地嚎叫,那只叫葵葵的小狗也开心地原地转圈圈。虞文瑰牵着狗狗跑到他面前,依旧元气满满地打招呼:“下午好!你也来遛狗啦!” 帅哥当前,虞文瑰早忘了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只想多多在他面前刷存在感。 岑闵之“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解开肉松的绳子放它去刨坑。 他们住的是宠物友好小区,这一片区域本来就是给狗狗玩的,去年年底小区在西北角新开发了一块狗狗乐园,东南边的这块就废弃了。岑闵之觉得这边清净,依旧把肉松带过来玩。 肉松今天没有急着去刨坑,它哒哒哒跑到葵葵身边,前肢伏地,邀请对方一起玩。 金毛幼崽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天使,虞文瑰忙着摸小狗头,没有时间理会岑闵之的冷漠。这两天相处下来她发现邻居可能有点社恐,和他交往不能操之过急,得想个话题和他自然地交流起来才行。 眼下虞文瑰也顾不上和他交谈,葵葵正咬着她的裤腿要带她一起去玩,肉松就在不远处带路。虞小葵是很善良的小狗,愿意把自己的“好朋狗”和妈妈分享。虞文瑰无法拒绝宝宝们的好意,跟着它们一起走到树下。 小狗在刨坑,虞文瑰看到岑闵之放在一边的小铲子,知道那是用来给肉松“善后”的工具。她蹲在一边掏遛狗包,从里面拿出湿巾和干毛巾,一会儿可以给狗狗擦爪爪。 小狗们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它们刨完土就开始绕着树疯跑,虞文瑰抓不住任何一只,只能一声声呼唤葵葵,企图用母爱唤醒葵葵。 但虞小葵显然玩疯了,她不仅没有接受擦爪爪服务,还猛地冲过来把坐着的虞文瑰扑倒,肉松紧随其后,一人两狗“扭打”在一起。虞文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骂它们坏狗狗,一边幼稚地去抓小狗尾巴,虽然并没有制裁成功。< /p>“……” 狗疯了,人也疯了。岑闵之面无表情地灌了口水,把空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里。 他不明白虞文瑰,看着挺整洁干净一姑娘,怎么能容忍带泥的狗爪在自己身上踩来踩去?他想动用父亲的威严去制止肉松,但看那边玩得不亦乐乎的“一家三口”,心想恐怕肉松早忘了自己还有什么爹,那小姑娘也不一定领情。 岑闵之数到第183片叶子的时候,一人两狗终于玩累了,葵葵和肉松互相依偎在一起舔毛,虞文瑰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长椅的另一端坐下。 “你一个人在这干嘛呢?怎么不跟我们一起玩?” “数叶子。” “数了几片?” “一百八十三。” 虞文瑰觉得这个数字是一种暗示,她恍然大悟:“你的身高是183,对吧?” 岑闵之古怪地看了她一眼,纠正:“我186。” 虞文瑰很高兴:“我就知道!男生的身高只要超过180,三句话之内就会说出来!” “……” 虞文瑰还在不停地说话,说自己身高168,穿上鞋比身边很多男生都高,又说南方男生太矮了,186简直是鹤立鸡群,问岑闵之是吃什么长大的,还说她是文安人,一开始来到梁城吃得不习惯…… 岑闵之没忍住,问她:“文安和梁城的饮食习惯不是差不多?” “嘿嘿,但是梁城更甜一点嘛,虽然我喜欢吃甜食,但是我不喜欢吃甜口的菜哦,我跟你说我第一次吃梁城本帮菜的时候……” 岑闵之又听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终于主动问了个问题:“你是来梁城读书的?” 此人终于开始对她感兴趣了。虞文瑰很激动,继续滔滔不绝,这一刻的她简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连自己高考改错两个选择题、考研的时候又改错一个的事情都说出来了。 末了她问:“那你呢?你是哪里人?也是在梁城读书的吗?哪个大学呀?你毕业就在梁城工作了吗?” 她问题太多,岑闵之只捡了重要的回答,他说自己是梁城人,毕业后就留在家乡工作。 他没有透露更多,但虞文瑰并不失望,她从对方回答问题的语气中感受到了邻居释放的善意,并认为这是一次具有重大意义的对话,至少算得上“破冰成功”。 晚上,她把微信状态改为“遛狗”,配图是葵葵和肉松互相舔毛的照片。她还跟孟希真夸下海口,说邻居对她很有好感,也许不久的将来就可以带男朋友回家见她了。 孟希真不以为然,让她不要半场开香槟,正所谓乐极生悲,人太得意的时候往往都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孟老师一语成谶,接下来的几天,虞文瑰再也没有在老地方碰到岑闵之和肉松。有一次总算偶遇,岑闵之却告诉她自己已经遛完狗,现在正准备回家。 虞文瑰欲哭无泪,孟希真根本就不该当什么老师,她应该去算命的嘛! 5. 坐上副驾 整整一个星期,虞文瑰都没有再遇到过岑闵之。她终于无法再用巧合二字来安慰自己,或许孟希真说得没错,邻居对她没意思,最近是在躲她。 虞文瑰感到挫败,她很少有这样的经历,连这两天跟她打视频的虞茵女士都察觉到了不对劲,问她在外面被谁欺负了。 这种事情,虞文瑰没法说实话。她只好说刚开学还没调好作息,晚上睡不着早上睡不醒,有点没精神。 虞音一直很担心女儿独自在外会作息混乱,她要求虞文瑰早起早睡,不许熬夜和赖床。她还特意为此设立了一套奖惩措施,如果虞文瑰能连续五天都在七点之前发遛狗视频打卡,将得到一万元的奖励,否则下个月的生活费减半。 金钱果然是异化人性最快的工具。虞文瑰听到有钱拿,伤感情绪一扫而空,邻居哥也不想了,追求计划也搁置了,就琢磨着怎么早起赚钱。葵葵被妈妈的热情感染,虽然不知道在燃什么,但也莫名振奋起来,家里洋溢着一种经济上行期特有的活力气息。 周一有早八,虞文瑰又定了五个闹钟,终于在六点半准时起床。她匆匆洗漱完,饭也来不及吃,抓了两片面包就和葵葵一起出门了。 清晨的空气和金钱的味道一样令人着迷,虞文瑰沐浴在这美妙的景色中,似乎听到了口袋里叮铃咣啷的响声。 “好了,你去玩会儿,妈妈吃早饭。” 葵葵哒哒哒跑到树下,学着肉松教它的样子刨坑。这里是两只小狗成为好朋友的纪念地,如今却只有葵葵一个狗,形单影只,好不可怜。 虞文瑰狠狠咬了口面包,爱真的是常觉亏欠,她想,必须再去认识几个遛狗人,就当为葵葵拓展社交圈。 这也许就是做母亲的心情,她终于理解了虞茵女士,于是老老实实地在家庭群里进行遛狗打卡,虞茵回了个OK的手势。虞文瑰扫了眼时间,六点五十五,她有点心疼:【妈妈,你起这么早干嘛?多睡会儿呗。】 虞茵:【厂里食堂阿姨起得比我还早,我是老板,得以身作则。】 虞文瑰:【那我们家老太公在干嘛?肯定还在呼呼大睡吧?】 白家明:【别造谣你爹!我早起床给你妈做早饭了。】 配图是家里的大餐桌,白家明做的早饭非常丰盛,虞文瑰低头看自己手里冷冰冰的面包,感到难以下咽。 虞文瑰:【爸爸,其实我最想的还是你。】 白家明发了个滚蛋的表情。 虞文瑰三两口吞下面包,决定中午去吃顿好的补偿自己。不过因为吃得太急,她没把面包嚼碎,大块的食物堵在食道口,虞文瑰噎得难受,下意识去找水杯,却摸了个空,只好哐哐捶胸口。 “别捶了,喝这个。” 和声音一起出现在她身旁的是一只修长的手,还捏着一盒牛奶。虞文瑰转头,看到岑闵之冷着张脸站在那里,她吓了一跳,挥舞拳头的动作顿了顿,一下没反应过来。 岑闵之似乎有些不耐烦,他撕开吸管包装袋,插好之后又往前递,拧着眉问:“喝不喝?” “噢,嗝,喝的。” 顾不上这那的,虞文瑰马上接过牛奶,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面包块终于被送到胃里。她不再打嗝,冲着岑闵之嘿嘿一笑:“我总算遇到你了。” 岑闵之沉默不语地在长椅的另一侧坐下。肉松早跑去和葵葵一起玩了,他看着滚在一起互相舔毛的两小只,脸好像比刚才更臭了。 虞文瑰有些不明所以,葵葵没得罪他吧?搞不懂,只好当作是对方的起床气。她咂吧两下嘴,又开始搭话:“谢谢你的牛奶,我刚刚差点噎死了。” 岑闵之显然心情欠佳,冷冷吐出两个字:“不用。”之后就再也没讲话。 虞文瑰确信他今天吃了火药,不想再热脸贴冷屁股,装模作样地待了一会儿,时间差不多便牵着葵葵回家。早八是导师的课,她不敢迟到,安顿好葵葵便匆匆忙忙出门了。 人着急的时候往往会倒霉,这规律经常在虞文瑰身上奏效。不知怎么回事,她今天无论如何也叫不到车,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打车软件还是一直显示排队状态,虞文瑰咬咬牙,打算跟陈青请个假。 正编辑消息,一辆黑色的车从她身边缓缓经过,虽然车窗只开了一半,但眼尖的虞文瑰还是立马认出了驾驶座的人。她眼睛一亮,想也不想地大喊:“岑闵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似乎看到岑闵之顿了一下,然后踩下刹车,面无表情地降下车窗,问她:“什么事?” 虞文瑰快速解释了自己的情况,并忐忑开口:“你可以载我一程吗?” 岑闵之沉默地垂下眼,没有立刻回答。 虞文瑰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尴尬,她毕竟只是一个不太熟的邻居,两人除了狗狗也没什么交流,贸然提出这样的请求其实很不礼貌。她赶紧补救:“抱歉,我就随口一说,你去上班吧,我打电话给导师请……” “上车。” “……什么?” “上车,”岑闵之的耐心几乎要耗尽了,“再磨蹭下去我们都会迟到。” 直到岑闵之在学校门口把她放下,虞文瑰才有了些实感。 刚刚车上的气氛太过压抑,虞文瑰知道自己可能耽误了他的时间,抱着书包不敢说话。下车之前,她语速很快地说了一句:“今天麻烦你了非常感谢晚上我请你吃饭请一定不要拒绝我去上课了晚上见!”说完就抱着书包飞快地跑了。 岑闵之看着她跑进学校,轻轻吐出一口气,打着方向盘转了个弯,朝另一个方向开走了。 在离公司还有不到十分钟的车程时,岑闵之收到了同事大姐的信息。 关明姐:【到了没?还在堵车吗?】 岑闵之揉了揉眉,回复:【马上到。】 关上手机,看着黑屏上照出的神色紧绷的自己,岑闵之再次吐了口气,重新将视线转向前方。 今天又干了两件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蠢事。 一是看到虞文瑰吃东西噎住,下意识上前递了盒牛奶。不过这种助人为乐的事情倒也没什么好指摘的,让他想不通的是自己当时的态度。 岑闵之自认绝对算不上古道热肠,但好歹也有最基本的家教。看见别人遇到困难,不说嘘寒问暖,起码也该关心两句,哪怕是陌生人。可不知为什么,当时见了虞文瑰,他脑子里一片混沌,连“你还好吗”这样的话也问不出口。 想到自己当时的态度,岑闵之有些烦躁,他什么时候变成了那样的人?没有礼貌,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第二件蠢事就是刚刚送她去上学。岑闵之上班的时间不固定,没有项目要忙的情况下通常早九晚五,有时可以更晚到公司。他本不用这么早就出发,是关明姐早上在群里说,来公司必经的那条路上出了点状况,堵了很久的车,让大家自己注意通勤时间,他才选择在那个点出门,没想到正好撞上虞文瑰。 但这依然没什么,他们并不算很熟,当虞文瑰对他提出那个请求时,他本可以毫无负担地拒绝,可他没有。沉默的那几秒钟,岑闵之能感受到空气里那一丝微妙的情绪,他知道虞文瑰在开口的一瞬间就后悔了,他闻到了那种尴尬、不安的气息。不知为何,他想起自己上学的时候,学院里有一位老教授非常严厉,有一次岑闵之和室友上课迟到了五分钟,被教授勒令离开课堂。他永远忘不了那天,当着大教室里一百多个同学的面,自己和室友被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大声斥责,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了教室。 那一瞬间,岑闵之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他再次陷入了那种无措的境地,于是不可抑制地想象出虞文瑰被导师训斥的场面。那次有室友陪他一起挨训,丢脸也是两个人的事,尽管自己因为出众的外表遭到了更多的关注(很显然这并非岑闵之自夸,而是事实)。虞文瑰呢?他知道研究生很多专业是小班教学,万一那个班里的每个人都认识她,万一她的导师非常严格,万一她也要面对那样的责骂……怎么办? 尽管已经工作快三年,岑闵之依旧不觉得学生时代的事都是小事,用现在的生活经验去看待从前的自己,是非常不公正的行为。 他的共情持续了很久,久到虞文瑰下车前对他噼里啪啦说了那样一堆话,岑闵之才慢慢将自己从情绪里抽出来。 算了。理清思路之后,岑闵之觉得自己也没做错什么,或许下一次遇到这样的事,他还是会帮忙,不管是虞文瑰还是任何一个陌生人。这和帮助对象是谁无关,他只是单纯见不得弱势无助的学生直面那个阶段无法承受的难堪。岑闵之说服了自己。 此刻,弱势无助的虞文瑰正踩点赶到了教室,被陈青瞪了一眼,露出一个老实人的笑,乖乖到第一排坐下。 陈青和其他同学讨论的间隙,虞文瑰偷偷给孟希真发消息:【重大进展!】 孟希真:【很忙,再议。】 6. 两次拒绝 孟希真的“冷漠”没有影响到虞文瑰,她美滋滋地盘算晚上请岑闵之吃点什么,这一想就到了下午。有人告诉她梁城有家新开的泰国菜非常好吃,虞文瑰决定邀请岑闵之一起去尝尝。 刚想发消息问问他有什么忌口,突然发现自己还没有岑闵之的联系方式。虞文瑰开始翻手机,租房那天户主帮她登记进了业主群,她找到702的账号,申请添加好友。 验证信息写的是“我是你的邻居虞文瑰,今天非常感谢你,晚上我能请你吃个饭吗”。 虞文瑰抱着葵葵紧张地等待,过了很久,她收到回复。 岑闵之并没有通过好友验证,他只是在打招呼信息那里回了一句“今天加班,没时间。举手之劳,不必在意”。 虞文瑰大为失望,加班可以理解,连好友位都不能给一个吗?她还以为他们已经算朋友了呢。 手机被她扔到一边,虞文瑰把脸埋进枕头里,呜呜地假哭两声,引得葵葵担心地围着她转圈圈。 虞小葵很着急,一下窜到床上,拼命拿小狗头拱她,虞文瑰不得不抬起头来,安抚它:“没哭,没哭。” 葵葵安静下来,虞文瑰莫名觉得自己刚刚伤心的样子很有偶像剧女主的味道。于是自拍一张,发在微信状态,设置成“emo”,配文是“封心锁爱,黄金钻石翡翠钥匙可开”。 当然,她还是要脸的,这条微信状态仅孟希真可见。 孟希真果然看到了,她发过来两张截图,一张是虞文瑰的微信状态,一张是早上她发的那条“重大进展”。 孟希真:【看来是重大退展。】 虞文瑰解释了事情原委,表示自己只是因为没吃到泰国菜而伤心。 孟希真:【一个人不是更好吃?难道你喜欢别人的筷子在你的菜里搅来搅去?】 虞文瑰觉得很有道理,她马上打电话预定了位置,安排好葵葵的晚餐后,背上包雄赳赳气昂昂地赶往餐厅。 新开的店总是有很多来打卡尝鲜的人,虞文瑰一个人吃饭无聊,滴溜溜转了一圈眼珠子,想到一个好玩的点子。 她从包里拿出去年买的大疆和三角支架,将其立在桌面上,清清嗓子,装模作样地开始讲解: “哈喽宝宝们,我现在到餐厅啦!下单了这家店的招牌菜,听说咖喱蟹很好吃哦,我们一起尝尝吧……” 旁边好几桌客人朝她看过来,虞文瑰仿佛完全没察觉到他们的视线,依然专心地做她的“吃播”。服务员上菜的时候忍不住问:“您是网红吗?” 虞文瑰露出一个谦逊的笑容,摆摆手说:“算不上大网红,拍着玩玩。” 服务员匆匆扫过虞文瑰的脸,确信这一定是网红探店,不好意思打扰,服务完就离开了。 虞文瑰继续对着镜头展示:“这就是招牌咖喱蟹,蟹肉是服务员小姐姐帮忙拆好的,我尝一口……嗯~肉质很好,咖喱酱也很香,我得去要一碗大米饭……” 周围不断有人抬头看她,虞文瑰压根不在乎,她已经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无法自拔了,更何况这家店又确实美味。很显然,早上那个干巴巴的面包已经连同那盒牛奶一起被虞文瑰抛到脑后,她完全不记得了。 岑闵之和同事们一起到餐厅的时候,就看到早上那个灰头土脸赶去上学的邻居换了身光鲜亮丽的装扮,正坐在不远处的一张餐桌上录视频。 “这个冬阴功汤绝对正宗,和我之前去曼谷吃的那家一模一样,很鲜,而且应该加了奶,辣味没有那么冲,喜欢浓汤的推荐你们来吃这个……” 岑闵之笑了笑,不知为何有种直觉,这视频大约是她自己录着玩的。他认为虞文瑰不像是喜欢做自媒体的人,尽管她很活泼很开朗。 这个想法让岑闵之不禁拢起眉头,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又在关注虞文瑰。作为一个刚认识的邻居,他觉得自己有点越界了。于是他收起笑容。 ……但本来也是对方越界在先。 岑闵之莫名沉下脸,同事以为他等位置等得不耐烦了,赶紧跑去前台看进度。 虞文瑰并不知道有人已经自己把自己气了一轮,美滋滋吃完晚餐后回到家,把“vlog”发在家庭群里。 其实岑闵之猜得没错,虞文瑰确实不是做自媒体的料,别说剪辑,她连自动字幕都懒得加,直接把原视频发了出去。 白家明:【哟,大网红又“营业”了?要不要老爸给你双击点赞?】 土死了。虞文瑰不理他。虞茵夸她气色好,认为一定是早睡的功劳,一时高兴,转了两千块作为“预支奖励”,并叮嘱她保持好习惯。 收了钱的虞文瑰很高兴,马上把关于岑闵之的那点小小烦恼抛到脑后,又带着葵葵出门遛弯了。 说来奇怪,前几天拼命想偶遇的时候怎么也见不到他,这两天虞文瑰几乎要放弃了,却又频频在小区里和他碰面。 虞文瑰再次遇见同来遛狗的岑闵之,并不像往常一样欢欢喜喜地上前打招呼,而是一言不发地在长椅一端坐下,解开绳子放葵葵去大树下玩。 岑闵之猜到这罕见的沉默是什么原因,倒也没有出声,同样安静地坐在长椅另一端。两个人就这样保持着诡异的沉默,谁都没有说话。 小狗的友谊不受人类影响,葵葵和肉松依然你追我赶,玩得不亦乐乎,累了就趴在彼此身边,或者抱在一起舔毛。 在狗狗们舔毛的时候,岑闵之的态度终于有所松动,他好一番斟酌,最终却只说:“今天吃饭的时候我看到你了。” 虞文瑰偏过头看他,倒不意外,她猜到岑闵之说的加班只是一个借口,就像他没有通过那条好友验证信息一样,只是一种拒绝的信号。 于是她不抱期望地应声:“哦,是吗?你觉得那家店好吃吗?” “一般。” 虞文瑰点点头,那么还好今天他没答应她的邀请,否则这个“一般”岂不是要记在她头上? 岑闵之似乎还想说点什么,虞文瑰不等他开口,先一步起身拿起狗绳:“我回去了。” 看着两 只互相舔毛的好朋狗被她强行分开,岑闵之神情复杂地点头。 和岑闵之的这次对话大概是他们认识以来最平淡、最无聊的一次,虞文瑰告诉孟希真她的“crush”结束了,毫无愧色地承认自己三分钟热度的事实。孟希真早就习惯她想一出是一出的行事风格,没有追问的欲望。 不过,虞文瑰隐隐察觉到这次情况和以往也许有所不同,具体证据在于,她发现自己没有从前那么果断。这两天她还是会在遛狗的时候遇到岑闵之,也依然不怎么和他搭话,只是任由狗狗们自行社交。但,当周六上午,岑闵之敲响701房门的时候,虞文瑰还是感受到了心脏怦怦的跳动声。 那天天气很好,虞文瑰看着站在自己家门口的岑闵之,莫名关注起了他的脸。和她刻板印象里的大厂员工不同,岑闵之虽然也面带倦色,但皮肤白皙清透,不说光滑如剥壳鸡蛋,至少也平整细腻,看不见痘痘、黑头、闭口。 好想问问他是不是做过医美啊。虞文瑰胡思乱想着,没注意到邻居异于往常的奇怪眼神。 “早,打扰你了。”岑闵之的声音有些喑哑。 这声招呼把虞文瑰拉回现实,她打起精神,笑眯眯道:“早啊,你怎么来我家了?” 岑闵之陷入沉默,像是耻于说出来意,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吃饭了吗?” 虞文瑰有些惊奇,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说话了,怎么今天岑闵之突然登门拜访,还关心起她的饮食起居? 她不明所以,只好老实回答:“吃了,我一般遛狗之前吃早饭。” 没错,刚刚遛狗的时候她和岑闵之已经遇见过一次,但那时他们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正因如此,虞文瑰才对现在的状况感到奇怪,她直觉岑闵之有别的话要说。 葵葵耳朵很尖,听见了关键词“遛狗”,立马从客厅跑到门口,期待地看着两个人类,似乎是想再出去玩一会儿。 不知道是不是虞文瑰的错觉,看到葵葵的一瞬间,岑闵之似乎轻轻吐了口气,像是下定决心要将某些话说出口,于是她不禁感到有些紧张,默默站直了身子。 “我来是想跟你说件事。”岑闵之看向葵葵,声音有些飘忽,似乎是底气不足,这反常的表现让虞文瑰不得不警惕起来。 果然—— “我们家肉松从明天开始不跟你家葵葵一起玩了,如果遛狗遇见……我会绕道。” 虞文瑰愣在原地。 她还没消化完这句话,葵葵比她反应更快,小黄狗十分委屈地“嗷嗷”叫了两声,显然是听懂了。 虞小葵趴在地上,两只小耳朵垂下来,紧紧地贴着脸颊,眼珠子可怜巴巴往上瞟,露出一点眼白。刚刚跑过来的时候它动作太快,前爪不小心扒拉到了岑闵之的鞋,如今也收了回来。细细的尾巴此刻和身体一样贴在地上,左右轻轻摇晃着,似乎在道歉。 小狗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知道或许被人类讨厌了,以为道歉就能让人类重新喜欢它。 7. 两次心软 虞文瑰深深吸了口气。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她强忍着翻涌的情绪,尽量冷静地问。 早在葵葵趴下向他示好道歉的时候,岑闵之就已经扭过头去。他不敢看小狗,生怕被那种眼神打倒,他知道自己的请求很伤人,难免感到愧疚。 虞文瑰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他的回答,于是她继续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突然找我说这个,前段时间是有点打扰你了,我向你道歉。但这两天我根本就没主动找过你吧?遛狗遇见我都没有跟你搭话,只是让狗狗们自己玩而已,连这样你都不能忍受吗?如果你对我有意见,可以直接告诉我,不用拿小狗当借……” “不是的,”岑闵之突然回头看向她,打断她的话,“我不是对你有意见。” “不是对我有意见,那就是对我的狗有意见?”虞文瑰更委屈了,“它只是一只小狗而已,哪里得罪你了?难道因为它只是一只土狗串串,就不配跟你的狗一起玩吗?” “不是这样的。”岑闵之揉了揉额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两双眼睛齐齐盯着他看,尤其是离他更近的那双。那么大、那么明亮,像阳光下的日内瓦湖,里面蓄着晶莹剔透的湖水,下一秒就要溢出。 他不知怎得被烫了一下,收回搭在门框上的手,和对面的小姑娘一样站得笔直。 踌躇片刻,岑闵之闭了闭眼,选择坦白:“肉松和葵葵……经常互相舔毛,我每天都要给肉松洗澡,有点麻烦。”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几乎用的是气音。虞文瑰怀疑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你说你每天都要给肉松洗澡?” 岑闵之点头。 “你怎么能这样?”虞文瑰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知不知道小狗是不能天天洗澡的?这样会损伤狗狗的皮肤!你养狗之前都没有做过功课吗?” 岑闵之解释,他并不是每天都给肉松过一遍水,有时是拿湿毛巾给它擦一遍,再用干毛巾擦干。但即使是这样,他也觉得非常麻烦,同时肉松也很不高兴。 虞文瑰想说那你就不要给小狗做这么全面的清洁嘛。但参考那天在岑闵之家里看到的情形,她料想这人一定有点洁癖,说不定肉松第一天和葵葵互相舔毛的时候他就想说了…… 也难为他憋这么久。虞文瑰纠结了一会儿,不情不愿地说:“知道了,我会教育葵葵的。它的社交方式确实也要改正一下了。既然你觉得麻烦,那我们葵葵就不和肉松……” 她的话还没说完,葵葵突然伸出两只前爪扒拉她的裤腿,小小声地汪汪叫。虞文瑰低头看小狗,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乞求地看着她,眼尾耷拉下来,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 已经到喉咙口的话又被她咽了下去。 不止葵葵,岑闵之的心也因为她的话莫名吊了起来。他不懂自己,这明明是他想要的沟通结果,但他却并不期待那句话从虞文瑰口中说出来。看着脚下可怜兮兮的小黄狗,岑闵之想起去朋友家接肉松时的场景,那天肉松也是用这样期盼的眼神盯着他看,那眼神又让他想到小时候的自己…… 总之,在那一窝小狗崽里,岑闵之准确地抱起肉松,告诉朋友他就要这只。 尽管从今天的结果看来,那天的选择完全错误,肉松非常狡猾,或许这只是它骗取长期饭票的手段罢了。但当岑闵之和葵葵对上视线,那种相似的眼神还是再次击中了他,于是沉默片刻后,他还是让了一步: “不全是葵葵的问题,我也会教育肉松的。既然它们想玩,那就让它们一起玩吧。” 岑闵之眼中的葵葵和那天肉松的身影重合。他想,一个拥有健康情感的人是无法苛责一只小狗的,此刻生出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绪其实就是怜悯。他的心软和虞文瑰没有关系,他们仍然只是普通邻居,今后也不会发生什么改变。 岑闵之松了口气,他说服了自己。 虞文瑰也说服了自己,她立马告诉孟希真“crush”又复活了,她将继续进行下一步行动。她的反复无常没有引起孟希真的好奇,事实上,孟希真最近正为学校里的工作忙得焦头烂额,除了即将到来的春假,什么也不能让她振奋起来。 这使虞文瑰恍然大悟,她才想到今年中小学的春假和清明假期重合,于是答应孟希真清明节回文安,和她联络感情。 除了孟希真,她还要在虞茵女士面前表现自己,为了让妈妈觉得她孤身在外也能把生活过得很好,虞文瑰决定学做一道菜,回家与白家明一较高下。 家里有白老头,虞家母女是从不进厨房的,虞文瑰更是连锅铲都没摸过。在准备阶段她就已如临大敌,匆匆忙忙下单了一大堆东西,然后狼狈地把它们从门口搬进来。 感谢21世纪发达的即时物流体系,所有东西送到的时候才四点。虞文瑰很是兴奋地摆弄她的整套厨具,一种新奇的感受油然而生。她发觉当离开学校和家庭之后,独自站在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里,竟莫名生出一种掌控的快感,尽管只是在这小小的厨房。 这感受让虞文瑰很着迷,她充满干劲地给肉解冻、洗厨具、洗菜,然后把洗干净的菜切好放在一旁,然后学着视频教程里的样子起锅烧油,然后……她发现自己没买大蒜。 第一道菜是手撕包菜,室友送的那本菜谱里说了,没有大蒜会失去灵魂。虞文瑰认命地关火,擦擦手准备出去买颗大蒜回来。但经过702时她又突然改变主意,站在原地思考几秒,她按下了门铃。 岑闵之很快出来,看到她挽着袖子站在门口的样子有些意外,怔愣片刻,他问:“怎么了?” 经过上午的事,他的态度比之前温和了不少,虽然还是一副惜字如金的样子,但总算揭掉了那层冷冰冰的面具。虞文瑰表明来意,希望可以借一颗大蒜。 他看起来很困,虞文瑰猜他刚睡过午觉,头发睡得乱糟糟,声音也有点哑。听到虞文瑰的请求,他似乎还思考了几秒钟,反应迟钝地点点头,回屋拿大蒜去了。 在岑 闵之出来之前,某只金黄色的小狗踏着毛茸茸的步伐哒哒哒先跑了出来。虞文瑰蹲下身摸它脑袋,小声问:“吃过饭没有?” 肉松“嗷呜嗷呜”地叫着,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委屈巴巴地看着她,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虞文瑰被这样的眼神看得有些心软,下意识夹着嗓子哄小狗:“要不要来我家和葵葵一起吃晚饭呀?” 肉松立刻拿鼻头拱她的手。 岑闵之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他颇为头痛地按住蠢蠢欲动的狗头,另一只手把大蒜递给虞文瑰,警告肉松:“回来。” 虞文瑰确信,如果小狗会说话,岑闵之早就被肉松骂得狗血淋头了。她眼疾手快地拦住即将被关上的门,殷切道:“来我家吃饭吧。” 岑闵之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礼貌拒绝:“不了,谢谢。” “如果只有你我就不坚持了,但我今天想邀请的主要是肉松。” “……” 借肉松的光,岑闵之第一次正式进入虞文瑰的家。那人把电视遥控器塞到他怀里,然后就迅速冲进厨房,留他一人在客厅和两只小狗面面相觑。 不过,肉松和葵葵并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两位小朋友被各自家长教育过不许再舔毛,现在面对好朋狗时多少有点局促。为了表示友好,葵葵把自己最喜欢的玩具小熊叼到肉松面前,邀请它一起玩。 岑闵之坐在沙发上,忍不住环顾四周。他想不通,这位邻居搬进来好像也没多久,怎么会有这么多东西?各种各样的灯具、挂件、相框、摆件、玩偶、香薰、盆栽……岑闵之发誓这是他见过最“丰富”的屋子,比大姨家杂物间的东西还要多。 他坐立难安,忍耐片刻,还是起身来到厨房门口。 “你怎么来了?”余光瞥见邻居高大的身影,虞文瑰没有工夫管他,“马上马上,第一个菜马上炒好了。” 岑闵之不是来催饭吃的,他纠结了一会儿,迟疑地问:“你的客厅……需要我帮你简单收拾一下吗?” “不用呀!”虞文瑰对这种提议见怪不怪,她坚持道,“这是我喜欢的风格,极繁主义,你懂吗?” 岑闵之很想告诉她不是东西多就叫极繁主义,但想到邻居独特的个性,他还是选择了闭嘴。其实也没关系,他到这里的次数不会太多,忍一忍就好了。 但那股隐隐的烧焦味他是无法忍受的,岑闵之沉默几秒,提醒道:“你的包菜大概炒糊了。” “啊!”虞文瑰把底下的菜翻上来检查,果然焦了不少,她几乎要绝望了:“我按照教程来的,怎么会这样?” 岑闵之走进厨房,接过锅铲扒拉两下,下结论:“油放少了。” “可我今天不想吃太油的菜。” “你这种炒法很难少油,”岑闵之想了想,“做水焖包菜吧。” 虞文瑰快速跑到一边翻了翻小册子,然后扁着嘴告诉他:“菜谱里没有,我不会。” 岑闵之叹了口气。 “我来吧。” 8. 一起做饭 岑闵之拿锅铲的样子很熟练,做菜对他来说应该不是难事。但虞文瑰有些不好意思:“这不太好吧,是我邀请你来吃饭的……” “我不想吃炒糊的菜,”岑闵之检查眼前所有的食材,问她,“除了包菜,你还想做什么?” “红烧肉和番茄牛腩汤。” 都是家常菜,但很费时间。岑闵之扫了眼厨房里各种各样的厨具,确定没有缺少任何东西。他告诉虞文瑰:“做菜要合理规划顺序,应该先处理费时较长的肉,包菜留着最后做。我来吧,你出去等。” 男人最有魅力的时候果然是在厨房,虞文瑰觉得自己几乎要被他迷倒了。但她依然没忘记正事,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口水,取一部分食材放到蒸煮小锅前,表示自己要给客厅里的两个小朋友做狗饭。 岑闵之很怀疑:“你会吗?” “狗饭很简单的!”虞文瑰见他不相信自己,立马从手机里找出之前给葵葵做的狗饭照片,“你看,打碎揉成丸子上锅蒸就好。” 像是怕他看不清楚,虞文瑰特意把手机捧到他面前,上半身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知不觉拉得很近。岑闵之低头看手机屏幕的时候,一阵似有若无的淡香钻进他鼻尖,他立刻往后退了两步,极不自然地移开视线:“知道了,那你做吧。” 虞文瑰意会到了他的尴尬,摸摸鼻子,识趣地走开,她发誓这回真不是故意的。为了假装无事发生,她小声哼着歌走到绞肉机前,开始做她的狗饭。 在今天之前,绞肉机和小蒸锅是厨房里唯二的电器,虞文瑰用起来得心应手。狗饭本来也很简单,处理完食材,把丸子摆在蒸锅上,她的工作就结束了。 厨房另一头,岑闵之还在忙,虞文瑰观看完他娴熟的刀工,咂吧两下嘴,感觉有点馋,于是问他:“我想点杯奶茶,你也来一杯?” 她知道岑闵之或许不爱甜食,但人家是客人,好歹问一句。 岑闵之给番茄去皮的手顿了顿,依然拒绝:“我不喝。” “好吧。”虞文瑰本来也没指望能看到他喝奶茶,撇撇嘴,决定自己一个人喝两杯。 岑闵之知道自己不该多嘴,这也不是他的风格,但是视线在虞文瑰点单的屏幕上停留片刻,他嘴唇动了动,还是开口:“奶茶升糖很快,不建议多喝。” 没等虞文瑰接话,他又补充:“如果你不想年纪轻轻就得糖尿病的话。” 哪有人看别人喝个奶茶就糖尿病警告的?也许是上午的争执给虞文瑰壮了胆,也许是这句弥漫着淡淡“爹味”的告诫让她感到不爽,她下意识皱起眉头,作出一副不高兴的表情:“我自己喝又没逼你喝,你管好多。” 这句未经思考的话一出,狭小的厨房里瞬间冷场,二人齐齐愣住,空气似乎凝滞了几秒。虞文瑰立刻感到懊悔,还没想到补救的话术,岑闵之率先反应过来,他转过身去,把番茄蒂扔进垃圾桶,开始切丁。两人都没有开口,厨房里安静得有点可怕。 就在虞文瑰以为岑闵之不会再理她的时候,他“嗯”了一声,声音较以往似乎更为低沉:“这是你的事。” 完了完了。虞文瑰心里的白色小人在狂敲她脑壳,并且痛骂她不识好歹——请人家来家里做客,反让客人下厨不说,还对客人大呼小叫。思及此处,虞文瑰背过身默默忏悔,妈妈对不起,我已经变成一个没有教养的小孩了…… 岑闵之不再说话,似乎一心一意在对付手头的番茄牛腩汤。虞文瑰自觉碍眼,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厨房。 只剩一个人的时候,厨房显得空旷了些。但不知为何,岑闵之看着眼前的食材,只觉得空气比刚刚更加沉闷。他有些烦躁,心想也许是自己太久没下厨房,不仅手法生疏,连专注度都下降了。 客厅那边陆续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岑闵之抿了抿唇,强行将注意力拉回,重新投入到食物当中。 但无论如何,在她家里总无法避免和她碰面。岑闵之不觉得自己在躲避什么,但确实直到最后一道菜做好,他才终于端起其中一个盘子往外走。 客厅里的景象让他有些吃惊,刚刚还摆在餐桌、茶几上的花瓶和摆件全被收到一边,立式灯具也挪到了沙发边上——虽然物件并没有减少,但可活动的区域却增加了很多。岑闵之看着站在电视柜前整理物品的身影,很显然,这些都是她的手笔。 虞文瑰听到声音,转身对他扬起笑脸:“你做好啦?我洗个手,马上就来。” 岑闵之想问你不是喜欢“极繁主义”吗,但话到嘴边,他想起什么,又堪堪住嘴。 等虞文瑰洗完手出来,桌上已经摆好了一荤一素一汤两碗饭,小狗狗们的碗里也装满了切开晾凉的丸子。虞文瑰“啊”一声,跑到小狗面前邀功:“虽然是他给你们装的丸子,但不要忘记这是我做的哦!” 肉松嗷呜嗷呜两声表示感谢,葵葵也学着它的样子嚎了一声,然后就迫不及待地开始进食。 虞文瑰说完又跑到茶几边,端着一个漂亮的茶壶回到餐桌。对上岑闵之不解的眼神,她不好意思地笑:“这是我泡的茉莉花茶,很健康,你喝这个。不过干湿不分离也容易升糖,你要是不喜欢就不喝了。” 然后她又把桌上的两杯奶茶移到自己跟前,伸出三根手指发誓:“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我喝完这两杯奶茶就再也不喝了,如有违背,罚我发不了小论文毕不了业。” 这样的“毒誓”对于一个研究生来说颇为严重,岑闵之顿了顿:“乱说什么?” “呃,”虞文瑰也觉得太过了,“那罚我被导师抓去参加学术会议?” 她的眼睛本来就又大又亮,此刻更是睁得老大,圆溜溜的,像山林间生机勃勃的小鹿。岑闵之的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方才的那丁点郁闷不知何时已消散不见,他压下嘴角的一丝淡淡笑意,点头:“嗯,来吃饭吧。” 虞文瑰觉得自己刚才一定很可爱,岑闵之果然不生气了。于是她继续大胆发问:“我刚刚把客厅收拾了一下,你觉得这样好看吗?” “还行,”岑闵之给她盛了一碗番茄牛腩汤,“但你不是要坚持极繁主义审美?” “这样还是很极繁嘛!只是中间空旷了点,但整体还是很漂亮啊,对不对?” “……尝尝汤。” 岑闵之的厨艺好得不得了,虞文瑰哐哐吃了好几块红烧肉,虽然什么也没说,但脸上满足的表情已经是对厨子最好的嘉奖。岑闵之提醒她:“你说不喜欢太油的菜。” “红烧肉是肉不是菜。” “……嗯。” “哎呀!”吃到一半,虞文瑰突然懊恼地大叫,“忘记录视频了。” 岑闵之困惑:“什么视频?” “吃播视频呀,你上次不是说在餐厅遇到过我吗?那次我就在录吃播,不过我不是网红哦,只是录着玩的。今天应该从做饭开始录起,可是我忘了。” “……录这个干嘛?” “因为这是我们俩第一次一起做饭嘛,”虞文瑰不知道在傻乐什么,“多做几次之后我要对比一下,看看我的厨艺比起最开始会不会有进步呢?” 岑闵之顿时无言,先不说他俩之后还有没有机会一起做饭,就说今天这桌菜,虞文瑰好像什么也没参与吧?她要跟谁对比? 哦,也是有参与的,比如那盘炒糊的包菜,现在抓紧去垃圾桶里翻一翻,说不定还能拍照存档。 岑闵之当然没提醒虞文瑰这个,他只是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今天的社交强度对他来说已经完全够了,他需要快点吃完饭,遛完狗,然后窝在家里独处。 可惜—— “这顿饭真是太好吃了!你简直是一个天生的大厨,是厨艺界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天不生岑闵之厨界万古如长夜,啊能吃到你做的饭简直太幸福了我圆满了~唯一的一点小缺憾就是等你走了我还要洗碗,唉这么多碗我得洗到半夜了……” 岑闵之面无表情地打断她:“你还想我留下来跟你一起洗碗?” “当然不了!”虞文瑰立马否认,让客人做饭还让客人洗碗那多没礼貌啊,“我是想借用你家的洗碗机,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房东竟然没有装洗碗机。”虞文瑰哀求地看向他。 岑闵之叹了口气。 “把盘子端过来。” 总之,今天的锅碗瓢盆全都进了隔壁的洗碗机,虞文瑰说她明天再过来取,顺便加了岑闵之的微信。 晚上,洗完澡的岑闵之终于重获独处空间,他的头发吹得半干,毛巾还湿漉漉地挂在肩膀上,肉松跑进房间叼走自己的阿贝贝,随后客厅传来狗爪子挠沙发的声音,这一切岑闵之都恍若未闻。 他在回顾这一天,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先是上门拒绝一起遛狗,失败;再是试图拒绝去隔壁吃饭,失败;然后他在隔壁做了顿晚饭,最后还把吃完的碗带回来洗了。 甚至,岑闵之看着微信主页那个中老年人专属玫瑰花头像,发现自己最终还是加上了邻居的微信。 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岑闵之发现他越来越不懂自己了,就像现在,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朵玫瑰花头像。 虞文瑰(状态:美滋滋):今天是幸福的一天! 配图是一小碗番茄牛腩汤。 虞茵女士自然也看到了那条微信状态,她认为这是虞文瑰自己下厨的成果,感念女儿独身在外也能想到为了健康亲自下厨的行为,虞茵女士对其进行了金钱嘉奖。 虞文瑰厚着脸皮偷走了岑闵之的荣誉:【妈妈,如果我读不好书,以后还可以去饭店当大厨。】 白家明:【你都已经是研究生了,怎么能说这么没志气的话?】 虞文瑰:【厨师哪里没出息了?你不要有职业歧视好不好?再说现在研究生遍地都是,我能找到工作都不错了。】 虞茵:【别理你爸,你一个人在外,照顾好身体,开开心心的就行,无论做什么都有妈妈给你兜底。】 幸福极了。虞文瑰想,比下午从他手里接过那碗番茄牛腩汤还要幸福。 9. 吉斯蒙达 第二天,虞文瑰上门取碗碟的时候,还给岑闵之带了一个沙发套。 沙发套摸着很厚实,质感不错,用来对付家里爱啃咬抓挠的猫猫狗狗最合适不过。但,这沙发套显然不是岑闵之的风格——暗黄色的底布,上面绣了一副疑似《吉斯蒙达》的画作,虽然还原度一般。 虞文瑰告诉他,这是她找人定制的沙发套,据说是手工绣品,不过对方能力有限,没能把穆夏的这幅成名之作完美还原出来。 很显然这是一幅真正的手工刺绣,因为如果是机器绣品的话,不可能连原画比例都搞错……岑闵之沉默几秒,拒绝了她的礼物:“你留着自己用吧。” “可是我定制了两份,”虞文瑰抠抠手指,有点不好意思,“这个我已经在家里试用过了,和我客厅的整体色调有点对不上,还有一幅《黄道12宫》在路上呢,我用那个。” 原来是把不喜欢的给他了,岑闵之扶额:“这两幅画的色调好像差不多。”他对艺术史了解很少,但穆夏的画展还是看过几次。 “很不一样哦,”虞文瑰撅嘴,“反正肉松在家也会挠沙发,你就留下嘛。” 虞文瑰以“感谢岑闵之昨天对她的帮助”为由,强行要求对方收下了沙发套,岑闵之拒绝无果,最后不得不当着她的面把沙发罩上。 “我已经洗过了,你可以放心用,”虞文瑰笑嘻嘻的,“那么接下来我们一起去遛狗吧。” 和虞文瑰一起牵着狗走在小区里的时候,岑闵之还是觉得很困惑,他只是同意肉松继续和葵葵一起玩,没说要和虞文瑰一起遛狗。换句话说,原本不确定性极高的“偶遇”,经过昨天他的上门拒绝,竟然变成了碰面率百分百的“同行”。 说到偶遇,虞文瑰也有疑问。 “我刚搬来的时候,除了早八日,每天都起得很晚,但经常在小区里遇到你,我还以为你也跟我一样晚起晚睡呢。但是后来我养成了早起的好习惯,还是能每天遇到你遛狗。这是怎么回事呢?难道你也开始调整作息了吗?” 岑闵之沉默,虞文瑰绝对不会想知道真相的。其实他是特意起早遛狗避开她和葵葵,但这样的行为实际上迫害了岑闵之自己——自从养成了大清早遛弯的习惯,现在肉松每天五点多就开始舔他的脸叫他起床。 他扯开话题:“你为什么早起早睡?” “因为很健康呀!”虞文瑰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她没说出自己和虞茵女士的“金钱交易”,为了给这个疑似对健康问题十分上心的好邻居留下积极阳光的印象,她开始编造动机,试图扭转那两杯奶茶造成的坏局面。 岑闵之点头:“注重健康问题是对的,你有锻炼的习惯吗?” “有的有的,天气热了我会去游泳,”虞文瑰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除了锻炼和休息,饮食也非常重要对不对?经常吃外卖也太不健康了。” 虽然厨艺很好但因为工作太忙几乎不下厨的岑闵之:“……嗯。” “可是我又不会做饭,”虞文瑰叹气,“也不能经常麻烦你给我做饭,对吧?” 直觉有诈,岑闵之不语。 “所以,你可不可以抽出一点点时间教我做饭呢?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只要我学会了自己做饭,就再也不用麻烦你了!” 图穷匕见。岑闵之叹气,原来在这等他呢。他摇头:“我恐怕没时间教你。” 虞文瑰知道他工作很忙且经常要加班,她继续装可怜:“就周末,你有空教教我就行,没空的时候我自己会去买点垃圾吃。” “……” 岑闵之受不住她哀求的眼神,纠结再三,闭了闭眼,最终又败下阵来: “去超市。” 虞文瑰不是第一次坐岑闵之的副驾,但上次赶时间没来得及好好观察,这次终于又有了机会。她东张西望一番,下结论:“你的车和你家里一样,空空如也。” “这是极简主义。” 虞文瑰心想,等以后有机会她要往岑闵之的车里塞各种挂件摆件公仔,为什么不能是现在?她也不清楚。但总感觉对岑闵之这样的人来说,车是一个比房子更私人的空间。这样一想,虞文瑰发现自己竟已两次侵入了他的私人空间,啊,这次还带上了葵葵。 这样的时刻让虞文瑰感到幸福,她扭头看向后座的两个小朋友,笑眯眯道:“等会儿给你们买好吃的。” 超市离家很近,因此共处一车的幸福时刻并没有持续太久,虞文瑰有些遗憾。但更遗憾的还在后头: “我竟然又没有带大疆,今天本来也应该被记录下来的。” “买菜有什么好记录的,”迎面有三四个人走来,岑闵之捏着虞文瑰的衣袖把她拉到自己身前,轻轻推她肩膀,“往前走。” 虞文瑰才不会告诉他,她觉得今天很像一家四口出游,尤其是刚才岑闵之拽她的动作,在外人看来,他们或许是热恋中的情侣吧? 两只狗狗走在前面,虞文瑰抓着狗绳走在中间,在她右后方的位置,跟着推购物车的岑闵之。 “想吃什么?”路过果蔬区,岑闵之问她。 “你应该问我想学做什么菜,”虞文瑰纠正,“你不是我的厨师,而是我的老师。” 岑闵之挑眉,从善如流:“行,虞同学,你想学做什么菜?” 啊,他有表情的样子真好看,而且“虞同学”这个词好亲密呀。虞文瑰在心里回味,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都行,都行,好看就行。” 这人又神游天外了。岑闵之摇头,根据昨天的食谱猜她的口味,拿了些需要的食材。想到昨天的“狗饭”,又额外拿了些。 “我教你做人饭,你教我做狗饭,可以吧?” “可以的岑老师,”虞文瑰拍胸脯担保,“我们可以做共轭师生。” 岑闵之被她逗笑了。和之前的很多次一样,他本可以拒绝虞文瑰的提议,但为什么没有呢?大概就是为了某些像现在这样的时刻。他一个人的生活太无聊太平静,而他本来也抗拒别人的“入侵”,虞文瑰和别人好像不太一样,起码不会引起他的反感。岑闵之觉得这样也不错,尤其做饭本就是他的爱好,不过因为工作太忙才搁置,如今他只是重拾爱好罢了,没有别的意图。 两人两狗带着“战利品”满载而归,虞文瑰得寸进尺,要求去岑闵之家里学做菜,理由是他家有洗碗机。 岑闵之同意了。 这次不是来赔礼道歉,也不是来借用洗碗机,她要在这待一个中午,可以尽情参观。岑闵之拆分食材的时候,虞文瑰还在左看看右看看。 “你家还有爬楼机呀?” “嗯,有空可以做有氧。” “我能试试吗?” “可以。” 虞文瑰上去不到两分钟就喘着粗气下来了。 “好累好累,不玩了。” 岑闵之淡笑:“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洗菜。” “我来跟你一起!” 说是共轭师生,其实虞文瑰没什么能教他的,毕竟狗饭实在太简单了。她把食材配比抄下来贴在岑闵之的冰箱上,然后把洗干净处理好的食物丢进绞肉机,告诉他一会儿只要把揉好的丸子放进蒸锅里就行。 今天要学做的菜是蒜香椒盐排骨、花甲粉丝煲、蚝油生菜和鱼香肉丝,岑闵之示范,虞文瑰一步一步跟着学。她手上动作不停,嘴巴也一直在问: “排骨为什么要复炸?” “花甲真的处理干净了吗?” “生菜为什么要焯水而不是炒?” “鱼香肉丝的酱料原来可以自己调?大火收汁要收多久啊?” 岑闵之是个好老师,所有的问题他都一一回答了,也许正是因为说了太多话,他觉得这次做饭比以往要累很多。这会儿的岑闵之突然很佩服那些选择当老师的人,如果每个班上都有像虞文瑰这样好学的学生……他不敢想象。 在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中,这顿饭终于做好了。岑闵之擦擦额角的汗,把菜端去餐桌,虞文瑰在切晾凉的丸子。 “你说,”虞文瑰虎视眈眈地看着眼前的丸子,“人能吃狗饭吗?” “……你可以尝尝。” “好嘞!” 虞文瑰毫不客气地开吃,狗狗的饭没有放调料,所以她还给自己准备了一份蘸料。岑闵之嘴角抽了抽,既然连蘸料都备好了,为什么还要问? “好美味!你尝尝!”虞文瑰很大方地给他递了一双干净筷子,把蘸料碗也推到他面前。 岑闵之面前的那一块桌台上有很大一处水渍,因此,虞文瑰轻轻推过去的碗并没有在岑闵之面前停下,而是顺着水渍继续往前滑,然后—— “啪”,蘸料碗摔在地上。陶瓷碎片散落到四面八方,蘸料也到处溅开,原本干净的厨房顿时看起来一片狼藉。 “啊,不好意思喔……”虞文瑰忐忑地蹲下身收拾碎片,不敢看岑闵之的脸色。 把这个大洁癖的厨房搞得乱七八糟,他肯定要气死了吧…… “我来。” 岑闵之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手套,蹲下捡大块的碎片。他没给虞文瑰手套,好像没有要她一起收拾的意思。虞文瑰不好意思地挠挠脸,小声道:“我又闯祸了。” “小事。”岑闵之把大块碎片捡起,抬头的时候视线扫过虞文瑰的脸。两人都蹲着,交汇的目光处在同一水平线上,他不由得止住动作,神色不明地盯着虞文瑰。 “你一直看我干什么呀?” 虞文瑰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率先移开视线。 10. 男人心机 岑闵之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欲言又止了半天,将没戴手套的那只手伸到她脸颊边上。 “你脸上有酱。” 虞文瑰大惊失色,这和说“你牙上有菜”有什么区别?她“噌”地起身,留下一句“我去擦掉”就匆匆跑到客厅拿纸巾了。由于太着急,她没注意到那只即将触碰到她脸上的手。 岑闵之的手还伸在半空中,他僵硬地收回,脑海里天人交战。 肢体接触是非常、非常、非常冒犯,完全侵犯边界感的行为,岑闵之对此一向敏感。他不知道刚刚怎么就伸出了手,就像平时给肉松擦脸一样,他的动作那么自然,连半秒的思考都不曾有。 可虞文瑰不是肉松。肉松是他的家人,虞文瑰是他的谁?他又是虞文瑰的谁? 岑闵之无法思考,他钝钝地收拾好厨房,把最后一道菜端去餐桌。今天的菜色比昨天更丰富,只是没有泡茶,不过桌上仍有两杯奶茶。 等等,奶茶?岑闵之终于回过神来,向虞文瑰投以怀疑的眼神:“你的毒誓?” 虞文瑰尴尬地对手指:“我朋友点的,她说抽到一张五折券,她不爱喝奶茶,只好给我点了。” 孟希真太坏了,明明跟她说了自己发的誓,还故意点奶茶害她丢脸。作为报复,虞文瑰决定回去要占用掉孟希真整个假期的时间,连吃饭睡觉也要缠着她。 她对岑闵之作出那种可怜兮兮的表情:“我发誓,就这一次。” 岑闵之当然不会管她,他的脑子里乱七八糟,没心思多问。让他更心烦意乱的是,虞文瑰已经美滋滋地吃上了饭,似乎一点都没有受到刚刚那件事的影响。 岑闵之的感情经历像一张白纸,他完全不懂这种情况意味着什么,甚至他根本不知道现在遇到的是一个感情问题。无法,他纠结再三,只好用“这就是社交带给人的负面影响”来说服自己,然后和虞文瑰一样埋头吃饭。 吃到一半,虞文瑰的手机响了,她扫了眼屏幕,“呃”一声,在餐桌上接起了电话。 “喂陈老师。” “陈”和“岑”仅有平翘舌音的区别,岑闵之拿筷子的手抖了一下,忍不住把目光投向虞文瑰。 “啊?!” “好吧……我知道了,那我到时候和杜师哥联系。” 挂了电话,虞文瑰一副蔫巴巴的样子,岑闵之问她怎么了。 虞文瑰愤愤地盯着那两杯奶茶。 “遭报应了,我导真要抓我去参加学术会议。” 岑闵之觉得好笑,这人的毒誓还真灵验。 “那还好你及时改口,否则要毕不了业了。” “是呀,”虞文瑰笑眯眯地撒娇,“多亏你在,岑闵之你真好。” “……吃饭吧。” 今天这顿饭虞文瑰依旧吃得很开心,虽然她原本的目的是学做菜,而实际上却什么也没学会。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这正是接近邻居的好机会呀!虞文瑰的心情很好。 当然,非要说的话,今天其实并不算完美。想到那句“你脸上有酱”,虞文瑰耿耿于怀,总觉得这事儿有损她的形象。思索再三,她精心挑选了一张自拍,放在微信状态,什么文案也没写。 这次是仅岑闵之可见。 至于岑闵之,他今天受到的冲击要比虞文瑰大得多。送走虞文瑰和葵葵之后,他把碗碟放进洗碗机,又重新回到客厅,入目便是沙发上那张大大的《吉斯蒙达》刺绣。 和上次的磨牙球一样,沙发套在这个家里也是一件格格不入的单品,不过它更大,也更显眼。岑闵之觉得自己应该在虞文瑰出门之后立刻把它换下来,但他没有这么做。 说不定之后虞文瑰还会来,而她如果没看到那张沙发套的话,可能会生气。岑闵之这样想。他不知道为什么,仅仅过了一天,“虞文瑰还会来家里”就成了他无法否认的事实。或许是因为那个约定,他既然答应了,就必须要教会她什么。而学做菜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他们会见很多面,这无可避免。 其实这个理由并不充分。但岑闵之已经不愿细想。这段时间他想不明白的事情太多太多,沙发套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侧面。随她去吧。岑闵之这样想。 胡乱思索着,岑闵之已经打开手机,浑然不觉自己又点开了那个玫瑰花头像,直到看到那张自拍,他才蓦地回过神来,感到手机隐隐有些烫手。快没电了,对,他下意识上划小白条,将微信从运行的后台中划掉,飞快地给手机充上电,然后脚步匆匆地回到房间。 …… 那天之后,他们的交往又恢复如常。虞文瑰并没有再次登门要求一起遛狗,这让岑闵之松了口气。不过他们还是频繁偶遇,每次遇见时岑闵之总要应付虞文瑰的胡言乱语奇思妙想,很多时候他接不上话,只能做一个不会反驳的合格听众。 这种沉默的纵容让虞文瑰有些飘飘然,她想自己已经摸清了岑闵之的性格。他的冷淡浮于表面,内心柔软甚至可以说是脆弱,这使得他学不会拒绝,也无法对她的乞求无动于衷。 当然,虞文瑰并不会天真地以为自己已经完全进入了岑闵之的生活,他似乎仍然有一道防线,那条线之后是他不愿意被人触及的东西。一般来说,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底线,虞文瑰无意冒犯,她觉得当前的状态就很好。 不过她还是积极努力地想和岑闵之制造联系,经常拜托他帮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忙,比如借用洗碗机,和她一起带葵葵去打疫苗……作为感谢,虞文瑰每次都会送他一些漂亮的小礼物,虽然岑闵之好像并不需要,但在虞文瑰的哀求下,他总是会收下。 又一个周日,虞文瑰遇见了来遛狗的岑闵之,并邀请他去看电影,是一部新上映的文艺片。陈青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大堆电影票,给师门的每个人都发了两张,让大家找人去过周末。 岑闵之表示没兴趣。 “那你这个周末怎么过呢?” “健身、遛狗,”岑闵之顿了顿,补充,“平时怎么过,现在就怎么过。” 虞文瑰瘪瘪嘴:“可是,你每 周都这么过,不会很无聊吗?就算你不无聊,难道肉松也不会无聊吗?” “电影院又不能带狗。” 哦对。虞文瑰挠挠下巴,马上想出新招:“不一定要带肉松去看电影嘛,小狗能感觉到人类的气息,人一天到晚待在家里的气息和出去玩回来的气息是不一样的。他需要你带回来一些外面的味道,不然会抑郁!” 又是小狗抑郁理论。岑闵之瞥了一眼大树下跑起来疯疯癫癫的小金毛,吐出两个字:“歪理。” “哎呀求求你了,”虞文瑰开启撒泼耍赖装可怜模式,“你就当陪我玩嘛,我也会抑郁的。自从搬出来之后,我和学校里的同学就没什么共同话题了,前室友也找到了新搭子。我的好朋友都在老家,在这里我只有你一个朋友。你知道的,我背井离乡来上学,一上就是七年……” 岑闵之终于败下阵来:“行了,电影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就可以看!看完我们还可以一起做个晚饭呢。” “知道了,我回去换衣服。” 真是嘴硬心软的岑闵之呀。虞文瑰很开心,想说“你穿这身就很好看”,但转念又一想,“看电影”一般被视为约会吧,那么他为了约会好好打扮也是理所当然的。于是她不仅不阻止,还嘱咐岑闵之一定要好好准备,换来对方奇怪的眼神。 虞文瑰自己却懒得费心打扮,回家找出一条宽松的黑色连衣裙,再套上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她觉得这种不掐腰的连衣裙是最好的,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吃下很多东西。 出门见到岑闵之的时候,虞文瑰有些失望,他看起来也没怎么打扮嘛。当然了,岑闵之个高腿长身材好,穿什么都好看,即使是这样最普通的灰色毛衣和卡其色工装裤,他也穿得像要去米兰走秀一样,而且他今天还戴了眼镜。 “你怎么戴眼镜了?” “轻度近视,”岑闵之冲她招招手,“走吧。” 跟他并肩走了一段路,虞文瑰才发现他今天的不寻常。 首先,他一定喷了香水,平时他身上只有淡淡的皂角香,今天却很不一样。虞文瑰对男香不太了解,但她能闻出来这香水的品质不错,可能是岑闵之为了彰显品味而购入的小众奢牌。其次,他抓了头发,虽然和平时的发型区别不大,不过更□□,刚刚被风吹了一下都没变形。而且,他穿的衣服是不是太薄了?现在天气还没回暖,虞文瑰特意选了一条很厚实的黑色长裙,下半身还穿了打底。但岑闵之的毛衣和衬衫看起来都非常薄,像是夏天在空调房里穿的。 虞文瑰恍然大悟,这一切都是男人的小心机!他肯定是觉得这样穿好看,所以即使受冻也不在乎。那副眼镜也是为了搭配特意选的,否则之前怎么没见他戴过? 虞文瑰越想越满意,不禁嘿嘿一笑,露出一个得逞的表情。 她的笑让岑闵之感到莫名其妙:“干什么?” “没什么,”虞文瑰晃晃脑袋,轻轻哼歌,“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 “……” 11. 烛光晚餐 电影其实很老套,讲的是女主角千辛万苦考上舞蹈学院,即将成名之际却爱上了一个堕落的男人,生下孩子后又被他抛弃,女主角精神崩溃,带着孩子跳海自杀。 虞文瑰中途不小心睡着好几次,每次醒来都看到岑闵之专心地盯着大银幕,于是她若无其事地把手伸到他的爆米花桶里,偷吃了好几颗甜滋滋的爆米花。 这点小动作当然瞒不过岑闵之的眼睛,他在心里笑了一下,假装没看到。 看电影之前问她要吃什么,她只拿了包薯片,说今天不想吃甜的,岑闵之只好给自己买了桶爆米花。他也不爱吃甜食,但料想到这桶爆米花应该不会浪费,而事实果然如此。 在虞文瑰第五次偷偷把手伸到爆米花桶里的时候,岑闵之提起整个桶塞进她怀里,抬抬下巴,示意她自己拿着吃。 虞文瑰有些尴尬,凑过去用气音问:“你不吃啦?” 她用手掩着嘴,几乎要趴到岑闵之耳边。感受到耳边的热气和肩膀上的重量,一股奇异的感觉从岑闵之的尾椎骨升至天灵盖,他忍不住轻微颤抖,顿了顿,效仿虞文瑰的动作,凑到她耳边说:“本来就是给你买的。” 一来一回,像学生时代背着老师说悄悄话的同桌俩。这种感觉同样在虞文瑰身上产生了反应,她难得害羞了一下,马上靠回位置坐好,默默嚼着怀里的爆米花。 电影放了一个半小时,结束之后他们去超市买菜。虞文瑰发着呆跟在推购物车的岑闵之身边,强迫自己想了好多与他不相干的事,才终于将脑子里残留的那点旖旎气氛赶跑,于是后知后觉地回忆起了电影剧情。 她有些懊恼,忍不住说:“如果我早点知道剧情这么老土的话肯定不会带你来看的,你不会觉得我品味很差吧?” 岑闵之正在挑一块牛排,来的路上虞文瑰说想吃西餐。闻言他挑了挑眉,故意说:“我以为你的品味就是这种。” “我品味很好的好不好!”要不然怎么会看上你呢。后半句话她没说。 岑闵之不置可否。 虞文瑰还在喋喋不休地批判这部电影,她说不理解女主角放着大好前途不要跑去给男人生孩子,结果男人跑了事业也没了孩子也跟她一起死了。这种青春疼痛电影这么多年了居然还经久不衰,现实里根本没人会这样的好不好。 岑闵之拿牛排的动作微微滞了几秒,随即淡淡道:“你怎么知道没有?” “我没见过就是没有。”虞文瑰理直气壮地回答。 “……不讲道理。” 虞文瑰嘿嘿地笑。 晚餐仍然在岑闵之家里吃,今天这顿饭的做法很简单,没什么能教学的,于是他又从“老师”变成了“厨师”。岑闵之早已习惯这个身份,并不觉得麻烦。做饭对他来说不是难事,也不复杂,更何况有人陪他一起吃饭,总好过一个人点无聊的外卖。 虞文瑰在一旁做狗饭,发现岑闵之回到家并没有换衣服,只是围了个围裙,她顿时想起自己今天还没夸过他这身精心设计的穿搭。 “岑闵之你穿这套衣服真好看,眼镜也好看发型也好看,香水也很好闻,你是我见过最会搭配的男人。” “……” 岑闵之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背对着虞文瑰在切西兰花,因此虞文瑰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确定他现在是无语还是脸红。 “我没有搭配,”他略有些僵硬地回答,“衣服是衣柜里随便找的,眼镜是因为近视,发型和香水是因为……发泥发胶和香水都快过期了,我不想浪费。” “哦,”虞文瑰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我懂的,发泥发胶和香水这三样东西刚好都要在今天一起过期了嘛。” “……” 岑闵之不再理她,只顾埋头做饭。虞文瑰见他好像真的恼了,于是也不继续逗他,做好狗饭后就殷勤地跑这跑那,为他打下手。 饭菜都做好并一一被端上餐桌,岑闵之给她拿了双筷子示意可以吃饭了。虞文瑰抬手严肃制止:“稍等,我去拿个外卖。” “又抽到五折券点奶茶了?” “……这次不是奶茶好不好。” 难得见虞文瑰语塞,岑闵之笑了一下,顺从地放下筷子。 虞文瑰跑向门口,回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一个袋子,表情有点垮:“只到了一个。” “你点了什么?” “蜡烛,”虞文瑰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没有蜡烛怎么能叫烛光晚餐呢?还有两副刀叉在路上,我就知道你这么没情调的人家里肯定没有刀叉。” 岑闵之想说家里有刀叉,只是他觉得用筷子吃更方便,但他显然更在意前半句话:“蜡烛?烛光晚餐?” “是啊,”虞文瑰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我第一次跟男生吃烛光晚餐,要有点仪式感好吗。” 看着她从袋子里掏出两根小巧精致的白蜡烛和剔透的蜡烛托,岑闵之的表情愈发复杂。 她究竟知不知道烛光晚餐一般是在什么场合和什么人一起吃的?他们之间的关系适用这个词吗? 他隐晦地提醒:“情人节和七夕才吃烛光晚餐。” “谁说的,我不过生日的时候也吃蛋糕啊。” 虞文瑰点上蜡烛,摆好位置拍了张照片,看了成片又不甚满意,嘟囔道:“筷子有点格格不入。” 她兴致高昂,看起来对这顿饭非常期待,对那句暗示却充耳不闻。岑闵之忽然有些摸不清她的想法,或许她只是单纯想拍点漂亮照片?就像她天天举着大疆记录生活那样,不过是个充满仪式感的小姑娘罢了。 不知何时,虞文瑰已经把客厅的大灯关了,她在桌边走来走去,不停调整餐盘的位置。摇曳烛光下她的影子晃来晃去,存在感更加强烈,岑闵之无端咽了下口水,慌忙移开视线。 可他们之间的距离就这么点,影子在他的视线范围内继续晃动,他避无可避。岑闵之第一次觉得他的房子还是太小了,小得让他无所适从。 混乱的意识挣扎间,门铃响了,他立刻松了口气,喑哑着开口:“你的刀叉到了。” 虞文瑰又哒哒哒跑出去拿。 岑闵之感到脑子有些发蒙,连忙起身去洗手间洗脸。 虞文瑰走到门口,没有见到外卖员,却看到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姑娘,扎着两根细细的辫子,手里还举着一根没啃完的棉花糖,此刻正抬起头来,和她大眼瞪小眼。 一个小女孩这么晚单独在外面,虞文瑰第一反应是谁家的小孩走错了。她挠挠头,问她:“小朋友,你怎 么一个人在这里?” 小女孩摇头:“我不是一个人,我妈妈也来了。” 虞文瑰“呃”一声,又问:“那你妈妈呢?” “妈妈回车上拿包了。” “啊?”虞文瑰又愣了一下,“你们来找谁呀?” 小女孩指了指她身后的门,继续舔棉花糖。 大晚上的,一个小女孩带着妈妈来找岑闵之。 虞文瑰脑子“轰”一下炸开。 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问过岑闵之的婚恋状况,他是单身吗?还是说…… 虞文瑰低头看着专心舔棉花糖的小女孩,她长得很可爱,皮肤很白,眼睛很亮。仔细一看,眉眼确实和岑闵之有点相似。 她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伸出手撑在侧后方的门框上,脚底虚浮有点站不住。她知道现在应该进去找岑闵之问个清楚,可她动弹不得,只能靠在门框上勉强稳住身形。 小女孩“咦”了一声,问她:“妈妈怎么还不来?姐姐,你能给我妈妈打个电话吗?” 幼儿园老师说了,小朋友要记住大人的电话,找不到人的时候可以及时联系上。 虞文瑰白着脸点点头:“你妈妈电话多少?” “662。” “……” 虞文瑰当然没有拨打那个亲情网短号,在她胡思乱想之时,小女孩的妈妈终于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妈妈!” 虞文瑰循着小女孩的视线望去,那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穿着很简单的荡领真丝上衣,手臂上挂着一件黑色西装外套,波浪卷的长发披在一侧肩膀上,手里挎着一个雾霾灰珍珠手包。 总之一看就是非常成熟干练的成功大姐姐。虞文瑰不由得后退一步。 那位漂亮女士看到她似乎有些惊讶,匆匆上前两步走,快速将虞文瑰打量一番,问:“你是……” 虞文瑰又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她是我邻居。” 身后传来岑闵之平静的声音,同时一只大手稳稳抵住她的腰,扶她站稳后又马上撤回。 “站都站不好。”岑闵之轻声说,语气里没有责备的意思,仿佛只是一句熟人间寻常的嗔怪。 “舅舅!”小女孩又朝她身后喊了一声。 舅舅? 对上虞文瑰困惑的眼神,岑闵之揉揉额角,不得不解释:“我姐,岑嘉之,她女儿,茉茉。” 是他姐姐?怪不得…… 虞文瑰在心里暗暗庆幸,还好没趁情绪上头胡乱问点什么,否则她将在岑家人面前把脸丢尽。 她讷讷道:“你好,我是岑闵之的邻居,我叫虞文瑰……” “你好呀妹妹,”岑嘉之半屈膝盖,笑眯眯地握住她的手,“你和岑闵之一样,叫我姐姐就行……” 她简直不要太自来熟,看虞文瑰的眼神就好像在看自己家亲妹妹一样,对于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来说,多少有点诡异。 岑闵之沉着脸提醒她:“岑嘉之,你适可而止……” “呀!”岑嘉之远远看到了客厅里那一桌精致的菜,“原来你们在约会啊,我们来得不是时候。” “约会?”茉茉是个小大人,恍然大悟道,“姐姐,你是我的舅妈吗?” 12. 想抱抱你 童言无忌。 虞文瑰在心里催促自己,说话说话说话。 她张了张嘴,心里有一万句解释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局面太突然,她有些措手不及,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岑闵之。 岑闵之叹气,幅度很小地对她点点头,颇有些安抚的意味。虞文瑰抿了抿唇,悄悄挪动脚步到岑闵之侧后方,继续装哑巴。 “你们怎么来梁城了?”岑闵之看向还在舔棉花糖的茉茉,“吃过晚饭了吗?” 茉茉眨巴着眼睛看他,没回答,又看向妈妈。 “我来梁城出差,路过你家想蹭个饭,看来不巧。” 说着,岑嘉之又偷偷瞄了一眼状况之外的虞文瑰,对岑闵之露出一个欣慰的笑:“总算有点开窍了。” 岑闵之皱眉,下意识往旁边倾了倾身体,挡住岑嘉之打量的目光。默了一瞬,他问:“要不要进来吃饭?” 话这样说,身体语言却没有流露出邀请的意味。岑嘉之哪里还不懂他的潜台词,斜了他一眼:“不打扰你了,改天请我吃顿好的。” “好。”岑闵之答应得爽快。 岑嘉之带着茉茉走了,茉茉的棉花糖还没啃完,留下一句含糊不清的“舅舅舅妈再见”就进了电梯。 电梯门一关,七层又空空荡荡,只剩下站在门口的两人。 虞文瑰绞着手指,有些尴尬:“你家人好像误会了。” “嗯,”岑闵之并不在意,“不用管她们,回来吃饭。” 虞文瑰还是给这顿饭拍了几张漂亮的照片,岑闵之很耐心地等她拍完照才开始动刀叉。葵葵和肉松早就吃完了狗饭,双双躺在沙发边打盹,客厅里安安静静,只有刀叉碰撞的声音。 “你姐是不是误会我们的关系了?”虞文瑰忍不住又问。 “应该是。” “那……她说你终于开窍是什么意思?”虞文瑰追问,“你以前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吗?” “对。” “为什么?你这样的长相居然没有谈过恋爱?” 岑闵之切牛排的动作顿了顿,漫不经心地问:“我的长相?我的长相怎么了?” “你长得很好看呀,我之前没夸过你吗?” 一种淡淡的、舒畅的、轻浅的愉悦感从胸腔中的某处向身体各处弥漫开来,口腔也被惠及,岑闵之觉得今天的每道菜都做得十分完美,尤其是眼前这道蒜蓉黄油虾,他忍不住又叉起一个。 “长得好看就要谈恋爱?那你呢?” 虞文瑰一下子反应过来这句话中的褒义意味,她暗自窃喜这段时间在微信状态发的自拍果然是有效果的,岑闵之的夸奖多么自然多么流畅啊。 但是,他现在是不是在打探她的感情经历来着? 虞文瑰不想隐瞒,理所应当地点点头:“当然谈过了,我长得这么漂亮,性格又这么可爱,没谈过才不现实吧。” 哦,确实。 岑闵之觉得这虾还是炒太久了,或者是肉质不行,咬起来硬邦邦的,口感很一般。 他不想八卦地打探人小姑娘的情感经历,尤其是——自己这个比她大几岁的人在这方面竟然是一张白纸,说出去实在有些没面子。 他的语气和这道虾一样硬邦邦:“知道了,吃饭吧。” 一顿饭吃了很久,直到他们收拾好厨房和餐桌,时钟已经走到了数字八。 虞文瑰好像没有离开的意思,她把玩着岑闵之家里的遥控器,对岑闵之说:“改天我送你个遥控器保护套,我有一个小黄鸭保护套,很可爱。” “……遥控器为什么要保护套。” “好看啊,”虞文瑰坐在沙发上,环顾他的客厅,非常满意,“你家现在终于有点人气了。” 挂画、盆栽、摆件、沙发套、花瓶、桌布……全都是虞文瑰一点点搬到岑闵之家里来的。如果不是岑闵之强硬阻止,虞文瑰还想送他一台咖啡机和一套新的杯具。 岑闵之习惯了她的“极繁主义”审美,不置可否。见她仍然没有回去的意思,他对着遥控器抬了抬下巴:“看不看电视?” “不看,”虞文瑰摇头,认真地看着他,“岑闵之,我们聊聊天吧。” “你想聊什么?” “比如,你的家庭?你怎么从没跟我说过你还有个姐姐?是亲姐姐吗?” “岑嘉之是我大姨的女儿,我从小就跟大姨生活在一起,所以我俩和亲姐弟也差不多。” 虞文瑰“啊”一声,张大嘴巴:“为什么呀?你妈妈呢?” “我妈妈……”岑闵之低头摆弄着那个蓝色的磨牙球,语气平静,“她太忙了,没时间带我。” 虞文瑰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并不高,于是马上转移话题:“那你说说你大姨和姐姐好不好?我想听点你小时候的事情,一定很有趣。” “我小时候没什么有趣的事情。” “肯定有的,你说说嘛说说嘛说说嘛……” 耐不住虞文瑰拖着嗓子的央求,岑闵之只好开始回忆童年。 小时候的确没什么很值得说道的趣事。他从有记忆开始就是在大姨家生活的,大姨夫早早就去世了,家里只有大姨和大他五岁的岑嘉之。在两个女性身边长大,他一度以为自己也是个女孩,很不理解为什么出去玩的时候不能跟大姨还有姐姐进同一个厕所。 岑闵之最讨厌小学时代,儿童和成人相比,对于善意和恶意都毫不掩饰,直白得让人难堪。一年级的小孩最最调皮,三天两头闯祸,老师也只好三天两头召开家长会,岑闵之家永远是大姨出席。有一次同桌问他,为什么从来没见过他自己的妈妈和爸爸,难道他是大姨生的吗。岑闵之不知道怎么回答,后桌是他的幼儿园同学,那个小胖子告诉大家,岑闵之在幼儿园的时候就没有妈妈爸爸,他是一个孤儿。 岑闵之不知道孤儿是什么意思,但他直觉那不是一个好词,所以不愿意去问老师和大姨。小胖子召集大家一起叫他孤儿,岑闵之总是冷着脸不应声,也不反驳。大姨告诉他如果被人打了要打回去,但这些人没有打他,只是言语奚落而已,岑闵之觉得自己不能主动挑事。 第一个知道他遭遇的人是班主任黄老师,黄老师是一位刚毕业的年轻女老师,初入社会,带着极强的正义感和责任感。她在班上训斥了小胖子和他的同伙,扬言再让她发现这种事就要叫家长来学校。小胖子表面上乖乖认错,背地里却还是继续叫他孤儿。 第二个知情人是岑嘉之,她和岑闵之在同一个小学 读书,只不过她是高年段的学生,平时见不到,只有放学的时候才和岑闵之一起回家。 岑嘉之是在一(2)班门口听到的这声“孤儿”,她脾气火爆,直接冲进去揪起小胖子的衣领,恶狠狠地问他:“你叫谁孤儿?” 小胖子哆哆嗦嗦地回答:“岑闵之没有妈妈……” “你才没有妈妈,”岑嘉之把他甩到一边,一脚踩在他凳子上,警告他,“再让我听到谁嘴巴不干净,小心我拿烟头烫你们屁股。” 说着,她还做出一个抽烟吐烟圈的动作,吓得小胖子连滚带爬逃出了教室。 “走!”岑嘉之很有气势地拍拍岑闵之的肩膀,“今天晚上带你去打群架!” 岑闵之默默跟着她走出教室,到了没人的地方,他忍不住问:“姐姐,你真的会抽烟,还会打架吗?大姨会生气的。” 岑嘉之一巴掌拍在他背上:“这叫包装懂不懂?别那么死脑筋!你假装自己是黑社会,那个胖子还敢惹你吗?” 岑闵之“哦”了一声,默默把姐姐的话记在心里。 这段经历是他无聊的童年里为数不多的有趣时刻,岑闵之略去了很多糟心的细节,把它当成一个笑话讲了出来。他想虞文瑰笑点这么低,应该会给面子地笑一笑吧。 可是虞文瑰没有笑。她一边听一边往岑闵之那边挪动,等他讲完这个故事的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到十公分。岑闵之还在等她捧场,虞文瑰却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接着又把脸贴了上去。 岑闵之的身体瞬间变得十分僵硬。 “你干什么?”他梗着脖子问。 “想抱抱你,”虞文瑰把脸埋在他胳膊上,声音闷闷的,“岑闵之,你小时候好可怜喔。” 很可怜吗?岑闵之不觉得。他从小就觉得那些人很幼稚,跟这些没断奶的小屁孩没什么好生气的。他也从不把这些小事告诉大姨,如果不是那天岑嘉之偶然撞见,可能他会把这些事永远烂在心里。 虞文瑰继续说:“如果我那时候就认识你该多好,我要和你姐姐一起揍那个小胖子一顿,让他知道,我们岑闵之也不是好欺负的!” 我们岑闵之。 短短五个字,岑闵之在心里来回咀嚼了好几遍,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个淡淡的微笑。他拍拍虞文瑰的头,说:“那时候认识也没用,你都还没上幼儿园吧。” “那也没事,我可以摇人。” 岑闵之笑了笑,把视线从她发顶移开:“该你了,说说你小时候的事情吧。” 虞文瑰才不会在这个时候告诉他,她小时候幸福得不得了,没人欺负她,所有人都很爱她,连隔壁大妈养的大黑狗都最最喜欢她。 这时候说这些,不是戳人伤疤嘛…… 虞文瑰卖了个关子:“我小时候的事情太多太多了,这样吧,以后你来我家,我给你看我家的老相册,到时候我再说给你听。” 岑闵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她家,但他不想驳虞文瑰面子,于是点点头。 虞文瑰突然想到什么,转过身在自己的包里掏来掏去,掏出一个粉色的盒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递到岑闵之面前:“给你!” 岑闵之定睛一看,那是一盒巧克力。 雪吻。 13. 送你雪吻 托某二次元宅男同事的福,岑闵之认识这个牌子。据说它的含义来自一部番,意思是“送你雪吻,祈愿你每年冬天都在我身边”。宅男同事声称这是纯爱的最高境界,还说如果自己能收到一盒雪吻,这辈子也就没有遗憾了。 岑闵之很刻薄地想,天天在办公室刷某站低俗视频的人居然在追求什么纯爱。 他一度对这种宅男幻想嗤之以鼻,直到现在,这盒巧克力就摆在他面前。 可现在不是冬天,送他巧克力的人也没有说出那句台词。他不确定对方是不是那个意思,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收下这盒巧克力。 送巧克力的人现在有点心虚。 年初孟希真去日本旅游,带回来好多这个牌子的巧克力,虞文瑰吃不完,经孟希真允许后把它们分给身边的人。今天看电影之前她看到柜子里还有两盒,就顺手塞进包里,打算分享给岑闵之。 根据刚才的对话来看,现在正是她安慰岑闵之的好时机,应该掏出一个用心准备的精美礼物,再和他互诉衷肠才对,可她只带了一盒巧克力。 虞文瑰内心纠结万分,没有注意到对面岑闵之翻涌的情绪,两个人就这样各想各的,半天没有说话。 “我不爱吃甜的,”最终,岑闵之还是委婉拒绝了,“你留着自己吃吧。” “好吧。”意料之内,虞文瑰收回那盒巧克力,心想下次拿给杜师哥吃好了,顺便拜托他帮忙找本书。 “那我回去了喔,”虞文瑰拿起包和狗绳,和岑闵之道别,“晚安。” “晚安。”岑闵之起身送她到702门口。 “岑闵之。”走到701门口,虞文瑰又回过头来,隔着几米的距离,她扬起一个明媚的笑脸,像是要给今天作总结。 她说: “你真好。” …… 那天晚上,岑闵之本以为自己会失眠,但他却意外地享受了一个平静祥和的安眠夜晚,一觉睡到天明。 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看到虞文瑰的消息:【我去上学了,订了一盆风铃草,大概中午送到,你要是有空的话记得把它拿回家。】 间隔五分钟,她又发来一句:【你之前答应要帮我养花的,一定要认真养哦!】 岑闵之还没完全睡醒,闭着眼睛发了一串数字过去,长按说话:“我下午才回来,这我家密码,到时候你直接拿进来就行。” 直到洗了把脸,他才彻底清醒过来,点开那条语音重新听了一遍,眉宇间浮现出一丝疑惑。 这是他的声音? 慵懒低沉,语气散漫或者不如说是轻浮,如果放在网上可能会被人认为是什么女性向开头…… 岑闵之闭了闭眼,强行安慰自己:虞文瑰在上课,她只会转文字,不会点开听的。 抱着这样的心态,岑闵之莫名对虞文瑰产生了一种微妙的窥探欲,他点开对方的头像,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她昨天晚上发的状态“宅”,配图是她精心拍摄的西餐摆盘。 live图里,白蜡烛的烛火还在闪烁地晃动着。 岑闵之不自觉抿起嘴唇,看完状态后又点进她的朋友圈。和频繁的微信状态对比,她发的朋友圈少得可怜,不是旅游就是自拍,频率极低,最近半年才发了两条。 早晨遛狗的时间,岑闵之细细查看了那两条朋友圈,注目凝望良久。其实如果不是因为虞文瑰长得漂亮,这些照片就是很普通的游客照,就像他每天都会在朋友圈刷到的那种。岑闵之通常会礼貌性地点个赞,但从不看内容,他对别人的生活没多大兴趣,就像别人对他那样。 二十多年的人生里,虞文瑰是唯一一个对他的无聊日常表现出浓厚探索欲的人,哪怕只是一个普通的马克杯,她也想知道它的来历。 所以,投桃报李般,他也对她的生活产生了一丝丝好奇,这很合理。 开车前往公司的路上,岑闵之还在想这些事,他终于有时间把昨天晚上的突发情况复盘一遍,他需要不停地思索整理,才能了解自己。 在这短短的时日里,他们之间建立了密切的联系,这种联结可能始于两条小狗,也可能始于一顿饭。他答应做她厨艺上的老师,但到目前为止,她似乎什么也没学会。 大部分时候他并没有教学,只是单纯地做一顿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反感这样的时刻,明明独居的这几年他嫌麻烦很少下厨。对的,他想起来自己从小就是个很怕麻烦的人,例如那些来自同学的闲言碎语,他不想让长辈忙前忙后替他操心,也不想反反复复地跟老师谈话、解释,所以很多时候他都闭口不言,只为了减少麻烦。 虞文瑰没有让他觉得麻烦,这个认知让岑闵之有些不可思议。 说到小时候的事,岑闵之又回忆起昨天那个心疼的眼神和浅尝辄止的拥抱。当时她的情绪很快被关于他童年的那段描述裹挟,甚至来不及分辨,就已经抱着他的手臂诉说着心疼。岑闵之软弱地沉溺当中,没有告诉她,其实在岑嘉之为他出头之后,他就找到了一种极为有效的自卫方式,再也没有受过气。甚至他“改进”了岑嘉之的恐吓法,真的揍了那个小胖子一顿,差点被叫家长。 想到这里,岑闵之嗤笑一声,有点唾弃昨天的自己。 骗一个小姑娘的同情,真有出息。 他没有办法再思考下去,只好专心开车。 虞文瑰本来也在专心上课,只不过收到岑闵之的语音消息后,她偷偷戴上了耳机。 那条语音被她反复听了好多遍,甚至还想录屏发给孟希真欣赏,不过她忍住了。 好居家、好日常、好亲昵,也好性感。原来岑闵之刚睡醒的声音是这样的,她好想当面听一次,会有这个机会吗? 怀着这样美滋滋的心情,虞文瑰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上午。到家后,她根据岑闵之给的密码进了他家,把那盆风铃草放在茶几边上,留下一张字条: 【我给风铃草取名叫豆乳,以纪念今早那杯喝到一半就不小心被我打翻的豆乳米麻薯,望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记得照顾好我们的小豆乳喔。】 肉松从她进门开 始就疯狂舔她的裤脚,又撞击她的肚子,虞文瑰明白小狗的意思:人,你怎么来了,带我玩。 虞文瑰好不容易写完字条,又在后面添了一句:【肉松我带走了,帮你遛半天,今天晚上你就不用遛狗了。】 写完字条,虞文瑰觉得自己简直贴心得不得了,喜滋滋地牵着肉松走了。 岑闵之下班回到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张潦草的字条。 他手里还拎着一盒章鱼小丸子,下班的时候听同事说这家小丸子很好吃而且不外送,他下意识打算给虞文瑰带一份,反应过来时已经提着袋子回了车上。 岑闵之可以根据那张字条想象出中午的场景——虞文瑰兴致勃勃地抱着风铃草走进他家,肉松一定是纠缠人家了,她又那么溺爱肉松,不得不把它带走,花费一下午的时间陪它玩。 她是怎么进入他家的呢?对了,是他主动发出的邀请,告诉她密码,允许她在他家来去自如。 岑闵之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心慌。 毕业那年,岑覃璐为了表达这些年的亏欠,替他全款购入这套房子,从那以后他开始独居。岑闵之认为自己很适合这种生活状态,他朋友很少,几乎不需要社交,除了岑嘉之偶尔带茉茉来他这吃顿饭,这里几乎不曾有过来访者。 虞文瑰是一个特例,她不仅频繁出入他家,甚至得到了密码,这意味着她可以随意入侵他的私人空间。尽管岑闵之知道,虞文瑰家教良好,她不会这么做。但她可以。而这种条件,是他亲手打造的。 上班路上那段被中断的思考终于再次接上,岑闵之想到了一些被他忽略的细节:岑嘉之的“撞破”,茉茉的童言无忌,虞文瑰状态里频频出现的他家餐桌,葵葵和肉松共用的狗碗……以及,他家里到处都有的,彩色的痕迹。 从虞文瑰搬过来那天起,他就失去了独立完整的周末,遛狗和健身不再是他人生中唯二的事情,他开始过上了一种“搭子”生活,成为了另一个人的做饭搭子、逛街搭子、看电影搭子…… 他们的生活已经悄然交织在一起,在岑闵之没有注意到的时候。 虞文瑰一开门就看到岑闵之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好笑地挥挥手:“干嘛呢?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岑闵之抿唇,把章鱼小丸子递给她,“我同事说好吃,你尝尝。” “专门给我带的呀?”虞文瑰眼睛一亮,接过后又突然想逗逗他,“可是已经凉了诶。” 岑闵之一僵:“那……” “跟你开玩笑的,我拿微波炉热热就好。” 虞文瑰笑嘻嘻地把肉松的狗绳交到他手里:“我陪着玩了一下午,今天不用遛了。” “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呀。” 虞文瑰语气轻巧自如,总之比现在坐立难安的岑闵之要从容许多。他忽然意识到,在她眼中,他们竟然已经是不用道谢的关系了。 岑闵之顿时有些不敢看她,慌慌张张收回视线,丢下一句“快回去吧”就匆忙带着肉松回家了。 14. 你我人生 岑闵之今天有点怪怪的,但虞文瑰没时间细想,她要收拾东西回文安过清明假了。 周五没课,加上周六周日周一三天假期,她可以在家待四天,甚至周四下午就可以离开,无痛获得四天半小长假。而且陈青从不过问学生的假期安排,虞文瑰连请假这一步都可以省略,直接买票回家就行。 周三下午遛狗的时候,虞文瑰突然想到要给杜呈锡发消息借本书,是她将要参加的学术会议上一位教授的专著,她在图书馆没找到。 杜呈锡说那本书他放在家里,清明假后带给她。 放假放假放假。虞文瑰心情很好地哼歌,她打算打顺风车回去,得带葵葵回家看看,虞茵女士天天念叨。虞文瑰决定向她展示一下自己的养狗成果——毛发顺滑、眼神清明、叫声响亮,真是一只健康的好狗狗。 不过这样一来,葵葵将有段时间见不到它的好朋狗了,她也要和岑闵之“异地”几天,不知道隔壁那一人一狗会不会想她们。 这两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又遇不上岑闵之了,或许是他有项目要加班,也可能是虞文瑰忙着收拾行李导致遛狗时间不规律。不管怎么说,明天就要回家,虞文瑰决定和他道个别。 她带着葵葵来到702门口,这次岑闵之开门的动作很慢,虞文瑰等了他老半天,发现他已经换上家居服——是遛完狗的样子。 她有些诧异:“你今天几点下班的?这么早就遛完狗了?” 岑闵之避而不答,只问她:“你怎么来了?” 虞文瑰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冷淡。 她收敛笑容,压住内心的困惑,斟酌着开口:“我明天下午就回家了,下周一晚上回来,这周末不能跟你一起吃饭,先提前说一声。” “嗯。” “……我还想跟你说,新城那边新建了一家狗狗公园,下周末我们可以带小狗去玩。” 岑闵之沉默了很久,说:“你去吧。” 虞文瑰好像听到他身后传来肉松着急的叫声,她还想问些什么,岑闵之却已经先一步关上了门。 厚厚的金属门阻隔了她的欲言又止。 “……” 虞文瑰也回家换上家居服,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举着手机气冲冲地给孟希真发语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喜怒无常莫名其妙的人?我哪里得罪他了?有话不能直说吗?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了!结果说翻脸就翻脸,到底在干什么!我再理他我就是狗!” 葵葵闻言立刻汪汪叫。 “……妈妈没有骂你的意思,葵葵最好了,隔壁那个人坏。” 孟希真:【额,根据我丰富的网络冲浪经验,这种突然的反常一般是你的存在被他女朋友发现了,正在逼他和你断连。】 虞文瑰:【你意思是我被小三了?】 孟希真:【只是一种可能。】 虞文瑰:【死渣男,我现在就去砍死他!!!】 孟希真劝她冷静,天大的事也等回家过完假期再说。虞文瑰觉得有理,哼哧哼哧又收拾行李去了。 回家路上,她还是想不通岑闵之突如其来的转变。他不是阴晴不定的人,相反,大部分时候岑闵之情绪稳定得可怕,虞文瑰偶有不慎过界的冒犯行为,他从不生气。 虞文瑰开始回想,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是因为她蛮横地要求岑闵之帮她照顾风铃草?还是因为那张语气略显强硬的玩笑纸条?或者是因为她未经同意就擅自带走肉松? 都不对吧,否则岑闵之怎么还会给她送章鱼小丸子?一定是那之后的事。或许是因为她那句“可是已经凉了”,让岑闵之以为她不识好歹? 虞文瑰欲哭无泪,可恶的章鱼小丸子,你毁了一个小女孩尚未萌芽的爱情! …… 但无论如何,美好的假期还是开始了。虞文瑰站在家门口,第一次感到研究生身份带给她的荣耀——虞茵、白家明、孟希真、孟希真妈妈齐齐一排站在小区门口,欢迎她回家。 这是她本科时从未见过的阵仗,虞文瑰很满意,矜持地拍了拍衣摆,开始打招呼:“我回……” “老孟你看吧,我就说葵葵好看,这回信了没?” “还真是,这小土狗长得比品种狗漂亮多了。” “那是,老白三天两头寄鱼油过去,你看看这毛发,多顺滑!” “……” 荣耀是属于虞小葵的,虞文瑰无法共享。 只有孟希真一眼看穿她的尴尬,走上前来将她打量一番,憋着笑微微屈身:“研究生大人万岁万岁万万岁,小小本科生恭迎您回家。” 全世界最尊重研究生的人出现了。虞文瑰有些汗颜,小声嘟囔:“……滚吧,我看根本没有人欢迎我。” 三个大人这才注意到跟在后面的虞文瑰,孟妈妈三两步上前挽住她的手,笑道:“我们的研究生回家了,茵茵、老白,打算带你们的宝贝女儿去吃点什么好的?” 孟希真在旁边幽幽补充:“说不定过两年就是虞博士了。” “那我们期待一下,”孟妈妈笑眯眯的,“去年考上研究生的时候我就跟别人说呢,小玫真是争气!” 跟孟希真的插科打诨不同,面对孟妈妈真情实感的夸奖,虞文瑰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阿姨你快别说了,我们进去吧。” “就是,你们别站着了,快进来,老白做了一桌菜……” 两大家子和和美美地吃完一顿饭,白家明开车送两位女士去逛街,留两个小姐妹在家叙旧。 虞文瑰吃饱喝足,瘫在孟希真身上不肯起来:“你这个假期就别离开我家了,知道不?留下陪我玩。” 孟希真面无表情:“我妈本来就打算把我扔你这,她要和我爸出去旅游,让我来你家蹭饭。” “那正好,嘿嘿嘿,”虞文瑰噌一下起来抱住孟希真,在她脸上吧唧一口,“孟希真你最好了!” “你发什么疯!”孟希真猛地跳起来推开她,非常抓狂,“嘴巴上全是油恶心死了呃呃呃啊!” 难得见孟希真表情崩坏,虞文瑰哈哈大笑,邪恶的笑声充斥着整个客厅。 孟希真把擦完脸的湿巾狠狠摔在她腿上,恨声道:“在外面被死男人欺负了就来我这找场子。” “怎么会呢,”虞文瑰抱住她的大腿,“一百个岑闵之也比不上我亲爱的真真。” “那你把他送你的那个天价软糖拿来给我吃。” “那不行,我自己都舍不得吃。” “留着当传家宝吧。” 孟希真骂完虞文瑰,晚上还是得和她睡同一张床,并且在夜聊的时候向她宣布了 一件人生大事。 “我妈给我买房了。” “什么!” 相较于虞文瑰的震惊,孟希真显得很淡定:“现在还是毛坯,想看的话我明天带你去。” “哪个小区?多少平?” “翠园,套内120左右。” 虞文瑰很羡慕:“真好,独居的话算豪宅了。” “你毕业搬来跟我一起住,我还能开车送你上班。” “我毕业,”虞文瑰的眼神透露出茫然,“我毕业还不知道干什么呢。” 孟希真诧异:“不打算继承家业?” 虞文瑰摇头:“厂里的事我干不来。” 服装生意说起来简单,但面辅料的挑选、设计、打样、管理这些都是难题,虞文瑰很少接触,偶尔去工厂里听妈妈和那些阿姨讨论开会,满嘴的行业黑话,她根本听不懂。 “干着干着就会了,”孟希真拍拍她的手,“多和阿姨叔叔沟通,你想做什么他们都会支持你的。” “嗯,”虞文瑰往她那边窝了窝,声音闷闷,“睡觉吧,不然又要中午才醒了。” 第二天她们果然睡到中午,白家明把菜摆好才看到她俩慢悠悠走出房间,调侃道:“两位公主起床了?快来看看老奴做的菜合不合胃口?” 虞文瑰随口问了一句:“妈妈呢?” “去厂里了。” “放假还上班啊?”虞文瑰接过白家明拿来的两双筷子,坐下时还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你妈妈这一行哪有什么放假?”白家明起身给她俩舀汤,“尝尝,你们最喜欢的玉米排骨汤。” 虞文瑰想起来,从小到大,虞茵不是在厂里,就是去外地拿货,真正在家休息的时间好像真的很少。 既然这么忙,前段时间怎么还亲自跑去梁城帮她看房子呢? 孟希真坐下来尝了口碗里的汤,对白家明说:“叔叔手艺还是这么好。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我看茶几上有两张膏药贴,是腰椎不舒服吗?” 虞文瑰一惊,连忙跑去茶几那边求证,除了两张没撕开的膏药贴,垃圾桶里还有好多用过的包装袋。 “爸爸!”虞文瑰瞪他,“腰椎不舒服干嘛还要做饭?叫阿姨来做不就好了?” “阿姨做的饭哪有爸爸做的好吃啊,”白家明笑笑,然后板起脸作严肃状,“行了,你俩赶紧吃饭,吃完饭该去哪玩去哪玩,我去给妈妈送饭。” “爸爸,”虞文瑰心里酸酸的,“你和妈妈好像都老了。” “你都这么大了,我们肯定要老了啊,很正常,一代一代都是这样过来的。” 白家明提着饭盒出了家门,因为腰椎疼痛,他的背微微佝偻着,头上还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前几天打电话的时候虞茵还说起这事儿,说白家明才五十出头就天天嚷嚷着头顶怕冷,人老得还真快。 虞文瑰从不知道这些,她不需要在外面赚钱,也不需要在家里做饭。她只是这样漫无目的地生活,就一直会有钱进入她的口袋,一直会有人替她解决这样那样的烦恼。 她突然想起那个尚未找到的“支点”,竟觉得曾经模糊的东西一瞬间变得那样清晰。或许每个人都要经历这种过程,怀揣着对未知的迷茫,亦步亦趋地走到某个节点,就能自然而然地在那里支起今后的人生。 15. 负面情绪 虞文瑰把微信状态改成“emo”,十分钟后就收到了妈妈的消息。 虞茵:【干嘛?在家里不开心?】 虞文瑰:【妈妈,我觉得你和爸爸都老了。】 上方的“正在输入中”不停出现又消失,过了好一会儿,虞茵才发来消息:【别多想,人都是一天一天变老的,生活也要一天一天过,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过好当下。你赶紧跟着小真去看看她的新房,好好想想自己想要的房子,毕业了就给你买。】 虞文瑰没想过“自己的房子”这个概念,她家里关系和睦,从未有过所谓“原生家庭”的烦恼,跟家人住在一起并无压力。 不过当她看到孟希真那套光秃秃的毛坯房时,内心还是隐隐感到兴奋。 “这个房间留给你,”孟希真跟她比画,“跟我房间是对角线,离得远。我们作息不一样,你晚上会吵我,我早上会吵你。” “什么作息不一样,我们今天都是十一点半起床的好吗?” “今天我早就醒了,不想吵你所以躺着玩手机而已。” “好吧,你不用担心,我养狗之后每天六点就起,现在可以无痛配合中小学老师的作息。” “好吧,那你跟我睡一个房间,那个房间留给虞小葵。”孟希真有洁癖,宠物不进房间是她最后的原则。 她俩蹲在一起研究装修设计,一致同意要在客厅装一个电子壁炉,为冬天看推理和末世囤货短视频营造氛围。 “一想到我们可以盖着毯子躺在沙发上读推理,小狗趴在窝里睡觉,对面就是温暖的壁炉和冒着热气的拿铁,窗外还在下着小雪,我就觉得好幸福哦。”虞文瑰憧憬地托着下巴。 孟希真面色凝重:“然后管家端来黄油司康和橘子果酱,正当我们准备享用之时,隔壁房间突然传来沉闷的重物倒地声……” 虞文瑰接着说:“你走过去一看,原来并不是一个刚死不久的人,而是一叠没改的英语作业。” “……你别说了。” 晚饭的时候,虞文瑰把她们的设想说给虞茵听。 “电子壁炉有什么意思,”虞茵喝了口汤,“要氛围感还得是真壁炉。” “她那肯定装不了。” “买个郊区或者乡下的独栋别墅,想装什么就装什么。” “那我毕业了你给我买一栋。” “行啊,郊区别墅不贵的,你毕业打算干嘛?” “不知道,”虞文瑰想了想,说,“妈妈,明天你带我去厂里看看呗。” “你想接手厂子?我先提醒你啊,干这行很辛苦的,三分钟热度不行。” “不一定要做这个,但我想先看看。” 第二天她果然早起跟着虞茵到工厂,简单了解了工厂的运作模式。很多阿姨根本不认识她,但却认识和她一起来的孟希真。 “孟老师又来了?今天不上班吧。” 孟希真解释说这两天在放假,对上虞文瑰疑惑的眼神,她又解释:“我妈经常让我来给虞阿姨送东西,这里的阿姨都认识我了。” 虞文瑰很挫败:“我这个厂二代做得也太失败了。” 和孟希真闲逛了一会儿,虞茵叫她们去版房看样衣提点意见。虞文瑰苦着脸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这好像抄了一个大牌吧……” 虞茵身旁站着一位三十出头的年轻女性,闻言顿时挂了脸:“抄的哪个你说说?小姑娘不懂就不要胡说行不行?” “行了行了,”虞茵制止她,“她就随口一说,你也别跟个学生斤斤计较了,像什么样子。” 她把虞文瑰和孟希真带出版房,告诉她们那人是打版师,脾气很冲,尽量不要和她正面对上。 “我说的是设计抄袭,又没说她,生气什么?”虞文瑰低着头踢地上的沙子,小声嘟囔,“设计师都没说话呢。” “她也兼任设计师。” “什么?那她专业吗?” “大学就学的这个,当然专业了。人家对服装有自己的理解,你现在只能算个外行,当着人家设计师的面,别说得那么直接。” “好吧,可是她确实抄袭了,万一哪天我们侵权被告了怎么办?” “告不过来的,我心里有数,”虞茵拍拍她的肩,“行了,你和小真一起转转,我要去一下车间。” 她匆匆忙忙地走了,留下虞文瑰和孟希真面面相觑。 “我说得不对吗?”虞文瑰扁扁嘴。 “你说得对,”孟希真摊手,“不过,服装行业抄袭不是什么新鲜事,你要干这行,将来这种问题少不了要面对,道德和钱只能选一样。” “我觉得我的理念跟她们的合不来。” “做生意跟做学术不一样,你别想当然,”孟希真顿了顿,“不过这两年女装生意不景气,你有新的想法,说不定能力挽狂澜。” 虞文瑰点头,注意到不远处有几个阿姨围坐在一起干活,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迟疑道:“那个蓝色衣服的,好像是我姑妈?” 孟希真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眼神在看到那人后变得有些古怪:“你姑妈?” “是啊,”虞文瑰还在盯着那边看,“就是我爸爸的姐姐,她怎么会在这里?” “可能是你爸介绍来工作的……她竟然是你姑妈。” “你认识她?” “……我每次来这里都听到有人吐槽她。” 在孟希真的叙述中,虞文瑰得知自己这位姑妈不仅好吃懒做、欺上瞒下、嚼舌根子,还经常仗着自己是老板的亲戚作威作福,把自己的活推给别人做,把别人做的件记在自己头上。几乎每个跟她共事的阿姨都在私底下偷偷吐槽她,还有人把哭着说她坏话的视频发了某视频号,被她刷到,差点跟人大打出手。 虞文瑰本来就不怎么喜欢这个姑妈,闻言更怒了:“这怎么行!我不允许有人在我家的厂子里这么欺负人。” “职场上这种事情很正常,”孟希真耸肩,“再说了,双方都可能有问题,只不过我们就听了一边。这种事情讲不清楚,也管不了。” 管不了,可以告状。当天晚上,虞文瑰就把这事告诉了虞茵和白家明。 白家明看起来很尴尬,他局促地搓搓手,道:“姐怎么这样,要不我回头说说她。” “有什么好说的,”虞茵不甚在意,“都小事,不用理。” 虞文瑰急了:“她欺负那些工人阿姨,这样下去谁还会来你这上班?” “她那个车间的阿姨工资都会高一点,我也说过如果受不了她可以换去别的车间,没人想换。” “什么?那凭什么她这么爱偷懒还能待在工资最高的车间?” “小玫啊,”虞茵放下筷子,正色道,“社会上的很 多事情跟学校里不一样,这点你得好好跟小真学学,不要老拿你的学生思维套所有事情,会吃亏。” 眼看虞文瑰还要据理力争,一旁的孟希真赶紧打圆场:“阿姨,最近有什么新的样衣吗?给我拿两件呗。” “有很多,”虞茵也连忙接过她的话茬,“我明天给你们拿两件。” 这两人一唱一和,明显是不想让她继续说的样子,虞文瑰只好作罢。 在家的日子过得很快,跟着虞茵去了两天服装厂,虞文瑰的假期就到了尾声,离开的时候虞茵还给她拿了一件样裙。 “妈妈特意给你留的,我们小玫穿鹅黄色最好看。” 虞文瑰抱着妈妈手臂撒娇:“妈妈,你和爸爸不要太辛苦,暑假我来帮你们的忙。” “好,妈妈知道的,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妈妈都会支持你的。” 比虞文瑰更恋家的居然是虞小葵,在家的两天它和白家明建立了深厚的祖孙情,如果不是虞文瑰以“不要你的好朋狗肉松了吗”为威胁,它大概会一直赖着白家明不走。 至于肉松的主人,虞文瑰不愿意去想他,这个捉摸不定的男人还是交给别人好了,她搞不定,也不想再花心思。 …… 岑闵之这两天过得并不好。 虞文瑰不在,他没有了下厨的欲望,连带着肉松也吃不到新鲜的狗饭,每天进食前都要先对着碗里冰冷的狗粮生一通闷气。 那张写着狗饭配比的便利贴早就被虞文瑰改造成了冰箱贴,还贴在原来的位置。岑闵之每天路过厨房的时候会盯着它发呆,也不知道在回忆什么。 遛狗的时候更是形单影只,岑闵之从没发觉自己是如此孤僻,这种不合群甚至连累到了他的狗。 他忍不住想,如果虞文瑰再也不愿意理他了怎么办?肉松还能和葵葵一起玩吗?岑闵之发誓那天他绝不是故意对虞文瑰如此冷淡,他只是想不明白,不明白虞文瑰是怎么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他的生活,还那样自然。 从小到大他“想不通”的事情有很多,想不通岑覃璐为什么生下他又抛下他离开,想不通班里的男生为什么从来只针对他一个人,想不通为什么自己只是不想谈恋爱,却一直被不怀好意的男同事造谣说有很多段开放式关系。 岑闵之处理脑子里混沌思绪的方式就是逃避,他发现只要不关注不在意冷处理,一切烦恼都会过去,他坚信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需要反复想起。 可这次不行。虞文瑰牵着葵葵落寞离开的背影不停盘旋在他脑海中,他控制不住每时每刻想要刷新微信的欲望。但首页没有新消息,朋友圈没有新的红点,状态栏也再没看到想要的更新。 直到那条“emo”状态的出现。 它出现得很突然,刷新页面的瞬间,一种强烈的惶恐攥紧了岑闵之的心。他仔细那条状态,可惜除了三个字母,任何多余的信息都没有。 岑闵之确信虞文瑰从不在社交平台展示负面情绪,所以为什么偏偏是在那天之后?思来想去,他不得不内疚地承认,一定是自己那天的冷漠刺痛了她,不常难过的人一旦陷入这种糟糕的状态,持续时间往往会很长。虞文瑰没有做错任何事,岑闵之想。他不能放任自己的错误长久、反复地伤害一个无辜的女孩,所以他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人生中第一次,岑闵之发现自己无法再逃避。 16. 向你道歉 回到梁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虞文瑰给葵葵倒上狗粮,又给自己点了个外卖。 如果没和岑闵之冷战,周末晚上她应该出现在702,那里有热腾腾充满锅气的饭菜,还有洗碗机,吃完也不用洗碗。 虞文瑰躺在沙发上开始幻想,如果岑闵之主动来找她道歉,哭着说自己错了以后再也不这样了,并保证将来给她做更多好吃的饭补偿她,那样就好了。 脑子里闪过岑闵之那张淡淡的死人脸,虞文瑰在心里呵呵,她真是想多了。 肚子饿得咕咕叫之际,门铃声响起,应该是她的饭来了。虞文瑰吐槽,送得这么快,肯定是预制菜。 她去开门,门外站着的却不是外卖员,而是岑闵之。 虞文瑰下意识就要关门,但还是晚了一步。门被岑闵之抵住,她顺着对方的动作看过去,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按在她的门上,这只手曾经给她做过很多顿饭。 “什么事?”她颇为冷淡。 “我……”岑闵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没话说就算了。”她作势又要关门。 “等等,”岑闵之拦住她的动作,飞快地问,“吃饭了吗?” “外卖还没到。” “那去我家吃吧,”岑闵之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颇为僵硬,“我……做了你爱吃的蛋黄鸡翅和腌笃鲜,还有酱排骨。” 虞文瑰后退的动作迟疑了,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 岑闵之趁热打铁:“外卖不健康,而且附近也没有什么好吃的外卖……” 事实上,在岑闵之不做饭的那两年,他已经把周边的外卖全点了一遍,自信没有一个比得过他的手艺。 虞文瑰确实很馋,但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她仍然臭着脸拒绝:“不用了,你自己吃吧。” 岑闵之,你的冷漠无情我将如数奉还! “前两天的事……我向你道歉。” “我不想听。”嘴上这样说,身体语言却不这么表达,虞文瑰往门上一靠,一副“我倒要听听你怎么狡辩”的姿态。 岑闵之笑了,他后退半步,把身后蠢蠢欲动的肉松推到跟前,道:“那天态度不好,说话也没过脑子,实在对不起。你离开的这两天肉松很不高兴,每天都在骂我,我深刻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再次向你道歉。另外,你的风铃草豆乳还在我家,你想去我家看看它顺便吃个饭吗?以及,这周可不可以和我一起去狗狗公园?” 虞文瑰也很不高兴:“我邀请你就被拒绝,你邀请我我也要拒绝。” “好,”岑闵之并不对此据理力争,他让出半个身位,“先来吃饭。” 虞文瑰最终还是把那份外卖给浪费了。 她就是喜欢岑闵之做的饭,他怎么这么会做饭,怎么什么都会做,哪怕只是一碗普通的大米饭也比外面的要好吃。如果现在是奴隶社会,她一定要把岑闵之抓走当她的奴隶,可惜现在不是,她只能努力让岑闵之当她的男朋友。 怎么回事,这种想法也太坏了。虞文瑰偷瞄岑闵之,啊,宽肩窄腰长腿,皮肤好白,手指看起来好有劲,身上好香…… “你怎么在流口水?”岑闵之不解,“想吃什么就夹。” “哦哦。”最想吃的夹不了好吗。 “蛋黄鸡翅好吃吗?我第一次做,不知道合不合胃口。” “好吃,我最爱吃这个,我爸爸也会做。” “会不会太干?” “不会不会,里面嫩嫩弹弹的还有汁水,刚刚好。” 岑闵之沉默几秒,继续说:“如果很干的话,可以喝点东西。” “不用不用,”虞文瑰摆手,“不用给我拿喝的。” “……还是喝点吧。” 岑闵之示意她看手机,虞文瑰狐疑地打开,看到岑闵之发来的……奶茶卡? “这个……”岑闵之斟酌着开口,“我看你好像很喜欢这个牌子的奶茶,送你张奶茶卡,但平时少喝点。” 虞文瑰点开,瞪大眼睛:“1888?少喝点?” 岑闵之点点头:“上次管你喝奶茶,让你觉得不舒服了,抱歉。” 之前见到的都是他的冷脸,骤然看到岑闵之道歉的样子,虞文瑰还有点不习惯。 “你别这样,”她声音变小了,“你这样我心里有点不好受,我不想收。” “收下吧,让我心里好受点。” “可是你之前还对我喝奶茶这件事意见很大呢。” “我大姨爱喝奶茶,前年查出糖尿病,我对它有点抵触。” “这样啊,”虞文瑰莫名又难过起来,“那你还送我奶茶卡,你根本不在乎我的健康。” 她想开个玩笑活跃气氛,但岑闵之并没有笑,他只是托着下巴,静静地看着她,良久才道: “虞文瑰,你真不讲道理。”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他声音真好听,语气中没有责怪的意思,虞文瑰甚至从中听到了一丝无奈的意味。她的心怦怦跳着,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冲动。 “你叫我玫玫好不好?这是我的小名。” “玫玫?玫瑰的玫?” “嗯。” “好,玫玫,收下吧,其实这张奶茶卡是肉松买的,我只是不小心对上了人脸支付。” “哦哦,”岑闵之今天真好说话,虞文瑰晕乎乎的,没注意他的胡言乱语,“那我们还去狗狗公园吗?” “你刚刚拒绝了我的邀请。” “那我再邀请你一次好不好?” “好。” “岑闵之。” “嗯?” “你今天真好,你真好。” 她又说这样的话。岑闵之看着她饱满的脸颊和红润的嘴唇,她看起来那么健康、可爱、活力十足,一看就是生活在阳光下的人,浑身上下都是被爱滋养的痕迹,让人很想偷尝一口她那些溢出的幸福。 他们约好周二晚上一起去狗狗公园,虞文瑰逃了下午的公共英语课,跑回家美美睡了一觉,然后换上妈妈给她的鹅黄色连衣裙,坐在客厅等岑闵之来敲门。 岑闵之下班回家,快速将自己收拾一番,带上肉松去隔壁找人。 虞文瑰开门后立刻眼睛一亮:“今天你的发膜发胶香水又要过期了是不是?” “……” 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弥补,岑闵之选择闭嘴。 去宠物友好餐厅吃了晚饭,他们来到狗狗公园。这里果然有很多狗狗,大狗中狗小狗,狗追狗逃,狗叫狗跳,到处都是狗狗的身影。 “这里是天堂吗?”虞文瑰幸福得要流泪了,“我怎么今天才来。” 她瞪岑闵之:“都怪你,不然我早就来了。” 岑闵之颔首:“我的错。” 葵葵和肉松已经迫不及待地冲到狗群里去了。虞文瑰拿出准备好的大疆开始拍摄,依次出镜的是落日、树冠、狗狗和草丛。 她举着镜头转了一圈,屏幕里突然蹦出来一 张陌生的脸,虞文瑰吓了一跳。 “嗨美女,”不知道从哪来的短发女生很自来熟地跟她打招呼,“给你这个。” 她递过来一张拍立得,虞文瑰接过一看,照片里的她在录视频,侧后方半米的距离,岑闵之歪着头在看她手里的屏幕,画面如此和谐,他的眼神……很温柔。 拍得真好。虞文瑰刚想问对方买下这张照片,短发女生就笑眯眯地递上收款码:“40块。” “40!”虞文瑰瞪大眼睛,“你怎么不去抢?” “这可是宽幅,你要是想要便宜的我用mini给你拍一张。” “不用了,”虞文瑰严肃拒绝,“照片还你,我不接受强买强卖。” “哎呀小姐姐,你长得这么漂亮,40块钱记录你的美貌难道不值得吗?” 虞文瑰坚守原则,仍要拒绝,一旁的岑闵之突然出声:“给我看看。” 他从虞文瑰手里抽走照片,注视良久,道:“挺好看的,买了吧。” 短发女生笑嘻嘻地把收款码递到他面前,等他付完钱,又变戏法似的从背后变出一支玫瑰花,继续推销:“帅哥,给你女朋友买支花再拍一张呗,拿着花拍出来效果更好。” “你这人怎么还得寸进尺呢!”虞文瑰拦住她的手,“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一直强买强卖像话吗?” 她太着急,甚至没注意到对方说的那句“女朋友”。可能是同样的原因,岑闵之也没出声否认。 “诶,这可不是强买强卖,这是根据客户特点进行推销嘛。你看你们俩,站在那跟两个天仙似的,不拍点照片记录一下多可惜啊。” 岑闵之闷笑,拿过那支玫瑰花,塞到虞文瑰怀里:“收着吧,小玫瑰。” 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到虞文瑰身旁,对短发女生说:“麻烦你再给我们拍一张。” “好嘞!” 那女生应得很快,立刻掏出拍立得开始旋转镜头。虞文瑰还是有点不高兴,站在岑闵之旁边扁嘴,就是不肯笑。 “笑一笑,”岑闵之微微俯身,伸出两根手指撑着虞文瑰的两边嘴角,为她调整好一个“手动微笑”,在她耳边小声说,“40块一张呢,拍毁了多可惜。” 他手指的触感那样清晰……虞文瑰来不及思考,只好迅速摆出一个标准的营业微笑。 咔擦。 短发女生把拍好的照片和付款码一起递给岑闵之,嘿嘿一笑:“玫瑰花20,照片40,你俩长这么好看我给打个折,一共50,行不?” 岑闵之付了钱,把照片递给虞文瑰:“刚刚那张给我,这张给你。” 虞文瑰看到他从自己手里抽走第一张照片,似乎是想塞到手机背面,但因为照片太大只好放弃,转而拿在手上。 他应该只是想随便找个地方放一下吧。虞文瑰有点脸热,忍不住胡思乱想。 等待成像的期间,短发女生找虞文瑰搭话:“你这裙子真好看,哪买的?我能要个链接不?” 妈妈的裙子当然好看,虞文瑰很骄傲:“我家厂子出的,等量产了才能卖呢。” “你家是开服装厂的?”女生眼睛一亮。 “嗯,”虞茵女士被夸,虞文瑰心情很好,也不想跟她计较强买强卖的事了,大方道,“你要是喜欢,等有货了我送你一件。” “那我们加个微信吧,”短发女生打开手机,“实不相瞒,我今年大三,是学服装设计的,你们的厂子如果需要设计师,可以找我。” 17. 师哥来访 虞文瑰狐疑地打量她。 在她的刻板印象里,服设专业的学生不都应该穿得很有个性很潮流吗?这个女生穿着最基础的灰色长T,搭配一件毫无设计感的黑色长裤,实在看不出她的专业特点。 “你别看我这身穿搭平平无奇,”那女生看出了她眼里的不信任,立刻展示自己的衣服,“你看,这里这里这里,全都是隐形口袋,巨能装,而且外面还看不出来。不是只有外观上的设计才叫设计,这种功能上的设计也是亮点。现在不都说女装没口袋么,其实女装何止没口袋,可改进的地方多了去了。你要是招了我,我保证在这方面给你提供点新思路。” 虞文瑰被她的话说服了,再仔细一看,她的衣服虽然缺乏外型上的设计感,但面料扎实、剪裁得体、版型优越,一看就是好衣服。 她和对方加了微信并交换姓名,得知她叫龚熹灵,也在梁大读书。 “你大三了?”虞文瑰问她,“那你是准备工作还是考研?” 龚熹灵实诚地回答:“实不相瞒,我成绩很差,甚至还挂了好几科,英语也一般般,考研是不指望了,能找到工作就不错了。” 虞文瑰满头黑线:“那你还好意思找我自荐。” “嗐,理论和实践是有差别的,我挂的都是偏理论的课,实操课成绩还是很好的。再说了,根据我在外实习的经验,学校教的那些东西根本没什么用,反正对我来说用处不大。” 她凑到虞文瑰跟前,小声自夸:“我全能来的,设计制版工艺样样精通,招了我你就偷着乐吧。” 她的话可信度显然很低,虞文瑰只好敷衍她:“行吧,我找我妈商量一下,你先能拿到毕业证再说。” 龚熹灵走后,听完整场对话的岑闵之挑眉道:“还干上hr的工作了。” 虞文瑰思考:“你觉得她说的话能信吗?” “我不太了解,不过她说得有道理,在校成绩和工作成绩是两码事。” 虞文瑰好奇:“说起这个,你大学在哪读的?” “在你的老家,文安。” “文大?”虞文瑰惊喜地捶了他一拳,“那你也挺厉害的嘛!” 岑闵之吃痛地揉揉胳膊,咬牙切齿地回答:“比不上你,梁大高材生。” 虞文瑰嘿嘿一笑,摇晃脑袋掏出照片欣赏,并肯定了龚熹灵的拍照技术:“真好看。” 岑闵之看着她拿出手机拍下那张照片,模糊处理后发到微信状态,设置为“美滋滋”。 “你为什么老喜欢发状态?”他问。 “因为和朋友圈不一样,只有关心我的人才会看,”虞文瑰说完,突然敏锐地抓住那个“老”字,“也就是说,你经常看到我的微信状态?” 岑闵之刚想狡辩自己并没有很关心她,就听到她说:“那你一次也不给我点赞?” “……” 回家路上,虞文瑰注意到车后座的番茄玩偶。那次岑闵之做的番茄牛腩汤完全征服了她的胃,虞文瑰就送了他一只番茄玩偶作为奖励,但印象里他好像连包装都没拆开。虞文瑰还以为他不喜欢,没想到今天就看到这只番茄出现在他的车上。 “岑闵之,”虞文瑰问他,“是谁教你做饭的呀?你做的饭真好吃。” “没人教我。初中的时候岑嘉之已经上大学了,大姨工作忙,我一个人在家没事干,就学着网上的菜谱做饭。” “所以做饭是你的爱好吗?” 岑闵之顿了顿:“算是吧。小时候也接触过其他的,学过芭蕾和架子鼓,发现自己没什么艺术细胞,也不感兴趣。唯一坚持下来的就是做饭。” 虞文瑰羡慕地说:“真好呀,会做饭的人真幸福,独居那么无聊,还好你有个爱好。” 岑闵之想说他没觉得独居无聊,但想到她那三分钟没人一起玩就蔫巴巴的性格,笑了笑,说:“其实我上班之后没怎么做饭了。” “为什么?太忙了吗?” “嗯。你上班了就懂了,工作太忙经常加班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心气被磨灭了。下班了躺在家什么都不想做,我到后来连健身房都懒得去了,所以才在家买了健身器材。” 虞文瑰“啊”了一声,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他,忐忑地问:“那我经常去你家蹭饭,你是不是其实很烦我?” 岑闵之静静地看着前方,半晌,他说:“以前在家的时候,大姨和岑嘉之爱吃我做的饭,我觉得很有成就感,才一直做下去。现在又有人说喜欢我的饭,我很高兴,不烦。” 虞文瑰听了也很高兴,咧嘴笑,又问:“上次我问你,为什么你是大姨带大的,你没回答我,是不太方便说你妈妈的事吗?” “我妈妈……”岑闵之还是不愿多解释,只说,“我是她的一个累赘。” 虞文瑰意识到现在仍然不是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于是她马上转移话题:“好吧,不说这些了。为了帮你重拾对生活的乐趣,以后我有空就去你家陪你做饭好不好?” “陪我做饭?想蹭饭就直说。” “嘿嘿,那行不行嘛。” “行。” 岑闵之真好说话。虞文瑰觉得自己又多喜欢他了一点,他简直符合自己对男朋友的全部幻想:长得帅会做饭脾气好不抠门,爱干净又会捯饬自己,身上也永远是香香的,而且还有一个悲惨的童年,让人非常有保护欲。 她照例在家门口跟他告别:“晚安,岑闵之你……” “你真好,”岑闵之抢着接过她的话,“是不是?” 虞文瑰呆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岑闵之对她挥了挥自己的那张拍立得,“你也很好,晚安。” 虞文瑰今晚心情愉悦,连古风师哥的消息都回得颇有耐心。 杜呈锡:【书已觅得,周日奉上。】 虞文瑰:【承蒙记挂,多谢师哥,定携茶点以侯。】 杜呈锡:【善哉善哉!】 到了周日这天,杜呈锡给虞文瑰发消息说他要在校外办点事,让她发一下住址,他可以送书上门。虞文瑰把地址发给他,约好时间,就拎着食材带着狗狗去岑闵之家了。 今天她立志不再做旁观者,除了狗饭,她还要做一个甜品。 “冰山熔岩,最简单的巧克力甜品,这次我一定会成功!”虞文瑰自信满满。 岑闵之随口问了一句:“材料是你上次要给我的那盒巧克 力吗?” “不是那种巧克力,我特意买了烘焙黑巧,肯定更好吃。” 然而现实总是意外频发,虞文瑰仍然手忙脚乱:想打两颗蛋黄,没想到第二颗鸡蛋是坏的,连累第一颗鸡蛋也要进垃圾桶;打好鸡蛋后要加牛奶白砂糖搅匀,虞文瑰一个不慎把打蛋器搅飞到岑闵之脸上,他无奈地叹气;上锅加热几分钟后发现开的是大火,急急忙忙关火等冷却后重来……好不容易到了加巧克力这一环,不小心掰得太用力导致巧克力碎四处溅开,找扫把的时候看到一只狗头在地上嗅闻。 “肉松!!!”虞文瑰大惊,“这个你不能吃!” 她连忙扔下手里的材料去掰肉松的嘴筒子,岑闵之被她的叫声吓了一跳:“怎么了?” “肉松好像吃了巧克力!” 岑闵之快步走过去检查,还好,肉松只咬了不到半个指甲盖那么大的巧克力碎块在嘴巴里,黏在牙上还没吞下去。岑闵之把那块小小的巧克力抠出来,又给它洗了洗嘴巴。 “真的没事吗?”虞文瑰忧心忡忡,很是愧疚,“要不要带去洗胃。” “这点分量还没到胃里就已经挥发了,”岑闵之擦干净肉松的嘴并把它赶出厨房,安慰虞文瑰,“没事的。” 虞文瑰叹气:“我发现我只要一进厨房就倒霉。” “那就不要进厨房,”岑闵之把她推到门外,“去玩吧,剩下的我来。” “冰山熔岩你也会吗?” “我会。” 让人安心的两个字,虞文瑰开心地离开了厨房。 肉松见她出来,紧张兮兮地凑过去咬她裤腿,然后趴在地上眼巴巴地看她,好像知道刚刚闯祸了,生怕虞文瑰生它的气。 “怎么这么贪吃啊?”虞文瑰双手捧住肉松的小脸蛋,和它对视,“嗯?全世界最贪吃的狗狗是谁?是谁?” 一边的葵葵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知道妈妈现在抱着别的狗狗说话,很不满地叫了两声。 “我们葵葵吃醋啦,”虞文瑰把葵葵也抓过来,“你们两个捣蛋鬼,看我不亲死你们。” 这顿饭做了很长时间,岑闵之端着饭菜出来,看到一人两狗已经窝在沙发上呼呼大睡,茶几周围全是凌乱的纸团,显然是两只小黄狗的杰作。 他叹了口气,默默拿过扫把将纸团扫进垃圾桶里,再把被小狗撞得歪七扭八的家具扶正,最后把人和狗的饭菜全部端出来摆好。做完这一切,他才去把睡觉的那三位叫起来吃饭。 虞文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还没完全清醒就已闻到了香味:“你做了什么?好香好香好香。” 岑闵之开始报菜名:“羊肚菌虾滑炖蛋、玉米鸡翅煲、清炒西兰花,还有你要吃的冰山熔岩。” “哇啊……”这下虞文瑰完全清醒了,她咽下口水,崇拜地看向他,“岑闵之你是神吗?” “你可以叫我一声厨神,”岑闵之欣然接受,“过来洗手吃饭。” 虞文瑰洗完手坐到餐桌边,刚吃了两口,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杜呈锡的名字出现在上面。 杜呈锡:【师妹,愚兄因事提前至你家中,烦请启门,当面呈书。】 虞文瑰:“……” 18. 判断方法 虞文瑰只好告诉岑闵之她要先回家一趟。 她没说明原因,岑闵之虽然好奇,倒也不多问,只让她快去快回,菜凉了不好吃。 还好,杜呈锡发消息的时候刚进小区,虞文瑰还来得及跑回家等他,不然她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从一个男人家里出来的事。 等到门铃声响起,虞文瑰去开门迎接,没等杜呈锡开口,她就强行“接过”书并噼里啪啦说了一通话,不外乎是感谢师哥亲自登门送书师哥辛苦了下次一定请您吃饭这次先送您一盒巧克力小小心意请一定收下云云。 杜呈锡愣在原地,好不容易听她说完,他才小心翼翼地插嘴:“我有些口干,师妹可否赏我杯水喝?” 虞文瑰的笑僵在脸上。 怎么回事啊屋漏偏逢连夜雨麻绳专挑细处断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她咋这么倒霉。凭她对杜呈锡的了解,喝完水之后他将有讲不完的话。 果然。 杜呈锡坐在沙发上咕咚咕咚喝完半杯水,马上开始了他的演讲:“师妹,这本书的作者是陈老师读博时的导师,这是她老人家近年的新作,很值得一读,她提出了一种崭新的研究视角……” 虞文瑰欲哭无泪。 杜呈锡滔滔不绝地讲了十分钟,好不容易讲完本书的主要观点,虞文瑰以为他马上要离开了,没想到他又讲起了自己的文章。 “说起来,我的小论文和毕业论文都受到了她老人家的影响,去年我跟着陈老师去首都的时候……” 虞文瑰只好又听他念了十分钟。 终于,当她再也忍受不了,决定没有礼貌地打断杜呈锡的谈话时,门铃声又突然响起。 虞文瑰警铃大作。 “诶师妹,这么晚了你这还有人来访吗?我去看看。” “不用!我去吧!” 虞文瑰拦住杜呈锡,自己噔噔噔跑到门口,开了一道小小的缝。 岑闵之站在门外,疑惑地问:“还没好吗?西兰花已经凉了。” “啊哈哈哈哈哈,”虞文瑰下意识往一边挪动,挡住岑闵之的视线,“西兰花凉了才好吃嘛,脆脆的。” “嗯,那你现在要过……” “师妹,是谁在外面?” 岑闵之的话被屋内的一道男声打断,他有些愕然,难以置信地看向虞文瑰。 虞文瑰认命般闭上眼睛。 倒霉这两个字她已经说累了。 杜呈锡从屋内走出来,看到门口的岑闵之,奇怪地问:“师妹,这位仁兄是?” “我邻居,”两双眼睛同时看向她,虞文瑰只能硬着头皮为他们相互介绍,“这是我师哥,来给我送书的。” 岑闵之的视线落在杜呈锡身上。 面前这人身形清瘦,五官端正,戴着一副细细的金丝边眼镜,乍一看确有几分风雅的味道,只是细看之下,气质略显迂腐陈旧,让人莫名有些反感。 岑闵之收回视线,惜字如金地吐出两个字:“你好。” “你好,”杜呈锡向他微一作揖,“敢问为何大晚上来访单身女性家中?” 岑闵之冷笑:“你不也是?” 什么酸腐文人,早出生三百年可以写进《儒林外史》,也算青史留名。 杜呈锡慌忙解释:“适才与师妹讨论学术,兴致盎然,不曾注意时间,如今看来确实不妥,我先告辞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虞文瑰松了口气,刚要客套两句送他到电梯,杜呈锡又忽然折返,再次问岑闵之:“我已解释清楚,你呢?为何来访?” 岑闵之面色不好,虞文瑰看着他俩,心里有些紧张。她不太想这么快就让人知道自己和岑闵之的关系,尤其是师门的人。 不对,他们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她忐忑的眼神让岑闵之感到不爽,他当然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但认识这么些天,她难道还觉得他是那种没有分寸的人? 深深看了虞文瑰一眼,岑闵之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不耐烦地回答:“来借剪刀。” 原来如此。杜呈锡立马相信了这个理由,转头对虞文瑰说:“遗落了个人物品,稍等。” 他进屋拿上自己的东西,跟虞文瑰告别后匆匆忙忙地离开。 擦身而过的瞬间,岑闵之清楚地看到了他手中那盒熟悉的雪吻。 …… 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虞文瑰总觉得该和岑闵之解释什么,但他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动筷子,像是在酝酿什么情绪。 虞文瑰提心吊胆的同时,竟隐隐有些兴奋。 怎么办气氛好可怕。算了来吧,跟我大吵一架!想问什么就问!不要像以前那样八杠子压不出一个屁来好不好!岑闵之你勇敢一点! 虞文瑰盼望一场激烈的对峙,她想,那张脸总是波澜不惊、平静如死水,如果能出现一些类似于狠戾、扭曲、愤恨的神情,如果能有一阵尖锐的电闪雷鸣划过,一定会很精彩。 可惜,一直到吃完饭,岑闵之还是什么都没说。 “你没什么要问我的吗?”虞文瑰忍不住主动开口。 她寸步不离地跟着忙前忙后的岑闵之,不肯放过他脸上出现的任何情绪,力图捕捉到每处面部肌肉的细微变动,可惜一无所获。 “问什么?”岑闵之面无表情地把碗碟一一放进洗碗机摆好,“很晚了,你明天还有早课,回去休息吧。” 虞文瑰实在失望:“岑闵之,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舒服了也不说,我一点都不喜欢你这样。” 岑闵之放碗的动作顿了顿,他还是保持着背对虞文瑰的动作,没有回头,声音也依旧淡淡:“我这个人本来就没什么好喜欢的,我……算了。” 他想说我既没有研究生学历,跟你也不是同专业没有共同话题,我们本来就不适合来往。 他语气平静,仿佛真的没有把这段关系放在心上,或许对他来说一切本就可有可无。岑闵之就是这样的人,如果一个多月前隔壁搬来的不是虞文瑰,如果不是虞文瑰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动邀请,他这辈子都不会和邻居产生什么交集。 “你……” 刚开口又顿住,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语塞还是哽咽:“岑闵之你知道吗?很多事情只要你主动问我一句,我都会一五一十告诉你的。但你既然不想问……那就算了,你就继续逃避吧,继续躲在你的安全屋里永远不要出来,反正你自己一个人也能生活得很好,打扰了……葵葵,我们走。” 岑闵之看着一人一狗决然离去的背影,默默放下了手里的餐盘。肉松又在大叫了,岑闵之知道它在骂他,说不定之前它俩一起玩的时候,肉松也经常和葵葵说他的坏话呢。 想到这里,岑闵之笑了笑。虞文瑰问他是不是想问什么?其实他什么都不想问。他知道那个师哥真的只是师哥,虞文瑰的喜好太明显了,从她的眼神里看不出一丁点越界的意图。她对外人的戒备心一点不比他弱,看得出来她既不想和那位师哥更进一步,也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私事,所以她刚刚才会那样竭力避嫌,好像要跟自己撇清关系似的。 岑闵之没什么想不明白的,只是他看惯了虞文瑰对他毫无隔膜的眼神,错误地以为那就是她永恒不变的常态。 而他自己身上的变化更让人诧异,明明知道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发生,为什么还是控制不住地气恼?他在气什么? 气那盒本该属于他的雪吻到了别人手里?还是气自己连生气的立场都没有? 客厅里的灯亮了很久,肉松骂累了已经睡下,岑闵之坐在沙发上摆弄着手机,给岑嘉之发去一条消息。 岑闵之:【姐,什么是喜欢?】 屏幕上方的“正在输入中”反复出现又消失,这无厘头的提问大概激起了岑嘉之一肚子的疑惑。岑闵之十分庆幸她最终什么都没问,只是发来一条很长的消息: 【没理解错的话是和爱情相关的那种喜欢?好吧,作为还算了解你的姐姐,我给你一个判断自己是否已经喜欢上对方的方法。首先 抛开现在你心里想着的那个人,假设你已经有了一个女朋友,按照你的性格,一旦选择和人建立亲密关系,你就一定会对她忠诚、负责,对不对?此时你再想一想你心里的那个女孩,你和她之间的交往正当吗?你对她的情感正当吗?能否正当到让你在女朋友面前问心无愧地说出“我和她只是朋友”?如果不能,那么恭喜我亲爱的小老弟,你有了喜欢的人。】 “我和她只是……”那两个字,他的确说不出口。 他从没有过这样的朋友,没有朋友隔三岔五和他一起吃饭,没有朋友会在他的家里摆放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物件,没有朋友一天到晚对他说“岑闵之你真好”,没有朋友……能把他的生活和心搅扰得一团乱麻。 朋友这个词放在他们之间太不适当,但“喜欢”呢,喜欢对于他来说是很重很重的词,对虞文瑰来说呢?也有相当的分量吗? 无法把她当成普通朋友或者邻居,也无法确定是否可以在她身上套上那样沉甸甸的词,这段关系本不该开始,可无法,他越理越乱,像在解一道压轴大题。 岑闵之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托岑嘉之的福,他现在更想不明白了。 不过,有一件事情,他很快下定了决心。 岑闵之:【姐,我想考个研究生。】 …… 这两天岑闵之一直在想在职考研的事,他离开学校已经有好几年,这事儿对他来说有点麻烦。首先要考虑是否应该辞职备考,然后要考虑全日制还是非全,考哪所大学、什么专业……都是问题。 今年恐怕是来不及了,岑闵之没有自信能在脱离学校这么久后仅凭半年多的时间考上。他想了很久,决定改天再和岑嘉之讨论一下具体细节。 这两天他没有和虞文瑰联系,这件事他也不打算现在就告诉虞文瑰,否则……她可能真的会猜到什么。 等到了合适的时机,他再把自己的打算告诉虞文瑰,而且也需要和她再进一步商量。 周五岑闵之下班,先去了梁城最有名的甜品店“贝壳”,这家店在文安也开有分店,他觉得虞文瑰一定吃过,也一定爱吃。岑闵之买了贝壳的春季新品鲜花蛋糕,准备去找虞文瑰赔罪。 前两天惹她生气,也没及时道歉,他心里有些忐忑。 岑闵之依旧先回家换衣服收拾自己,整理头发的时候他打开手机,看到虞文瑰的微信状态是“emo”。 又是负面情绪,和上次的情况一样。岑闵之发现每次虞文瑰生完他的气都会这么做,跟他赌气的同时发个状态,看起来就像她头像里的那朵小玫瑰在表达不满。他是不是应该点个赞?毕竟虞文瑰批判过他只浏览不点赞的行为。 可他在虞文瑰生气的时候给“emo”状态点赞,会不会被认为是挑衅?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吵架和冷战对于岑闵之来说不算新鲜事,他性格寡淡又封闭,读书时偶尔和朋友产生矛盾,他不知道该如何破冰,总是选择沉默。朋友不知道他内心纠结万分尴尬得无所适从,只觉得他傲慢又无情,开始时会主动寻求谅解,次数渐多后便识趣地疏远。岑闵之理解,但仍旧无法采取行动。 他养成了这样糟糕的处事习惯,在任何人际关系上遇到问题,只逃避、不解决。那一次的奶茶卡和公园邀约,已经预支了他所有的勇气。岑闵之终于发现人与人建立的联系就像他做的游戏一样,需要不停地检查、维护,没有一劳永逸的方法,除非停服。 虞文瑰决然离去的身影反复在他脑海里徘徊,岑闵之不能不颓然地承认,他又搞砸了一段关系,一段自他有记忆以来,最渴望持续、最不想搞砸的关系。 懊恼之际,岑闵之才发现自己已经打开了和虞文瑰的对话框,还没想好要不要发点什么尝试挽救,对面先弹出一条消息。 虞文瑰:【岑闵之,我发烧了,好难受,你来帮帮我好不好?我现在特别需要你。】 脑袋里的钟“嗡”地撞响,他顿了片刻,随即起身冲出家门,连肉松的粮只放了一半都没注意。 19. 生病风波 如果虞文瑰知道岑闵之对她那两条“emo”状态的猜想,一定会笑掉大牙。因为事实上,她的两次负面情绪都跟岑闵之没有关系。 上一次发那条状态是因为爸爸。白家明老了,虞文瑰对他的记忆却一直停留在小时候,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缩水,这种不知不觉的变化让虞文瑰很难过。 这一次的状态当然也不是因为岑闵之。虞文瑰病了,生病让她很痛苦,昏昏沉沉地想了很多事情。 和岑闵之“吵架”后的一周他们都没有联系,虞文瑰决定学女主那样“化悲愤为动力”,全身心投入到学习当中。她每天熬夜啃杜呈锡借给她的书和其它相关的文献,有时为了提神还来一杯冰咖啡顺便再洗把冷水脸,第二天还要早起遛狗。人不是钢板搭成的,再三折腾下,虞文瑰终于还是生病了。 虞文瑰烧到38度7,已经开始神志不清。她想打车去医院挂水,却连走到家门口的力气都没有。当然其实她还有很多选择,她可以打电话给导师,陈青面冷心热,一定不会坐视不理,她也可以直接打120,救护车可以一路畅通无阻地接她去医院。 但她没有这么做。虞文瑰觉得自己烧得还是不够高,头痛欲裂之时,她竟还有心思想些有的没的。比如现在能不能给岑闵之打个电话,他是会继续跟她冷战呢,还是会暂时忘掉别扭先带她去挂个水?她还在想,如果虞茵和白家明知道她一个人生病在家,会不会很担心?会不会立刻抛下手头的事情来梁城看她?为什么孟希真不在她身边?孟希真行事一向从容冷静,她一定能替虞文瑰安排好所有事情,让她安心养病。 在异乡上学的第五年,虞文瑰第一次感到非常孤独。 思来想去,她觉得自己应该差使岑闵之一趟。小时候她看过很多霸总小白花言情,女主每次遇到困难都不告诉男主,总是故作坚强一个人处理,而男主总是事后才得知经过,抱着女主心疼地问“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不知道自己和岑闵之算不算主角,不过她不想给岑闵之说出那句经典台词的机会。她现在需要帮助,虽然他们正在冷战,但她相信岑闵之不是那种落井下石的小气鬼,应该不会对她说“活该谁让你惹我生气”“既然你这么厉害就自己处理吧”这种混账话。岑闵之是个好人,这一点毋庸置疑,虞文瑰希望得到这个好人的帮助。 她拿出手机给岑闵之发语音转文字消息求助,完了还补充:【我家密码是0407。】 如她所愿,虞文瑰很快就听到开门的声音,她模模糊糊看到房间门口的高大身影。那人步履匆匆,大跨步进了她的房间。 “量过体温没有?” 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心,一进门就立马伸出手探向她额头,神色凝重。 虞文瑰想跟他开个玩笑:“我还没说‘请进’呢。” “多少度?” “38度7。” “我带你去医院,有力气走路吗?” “没力气,”虞文瑰虚弱地回答,“你背我。” 岑闵之不由分说地将她从床上薅起来,虞文瑰调整好角度趴到他背上,不忘调侃:“你的背好宽呀。” 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顺势摸摸对方的胸肌,可惜这样显然很不礼貌,虞文瑰遗憾地叹了口气。 岑闵之没接她的话,他走到葵葵面前,也不管它能不能听得懂,嘱咐道:“葵葵去我家,跟你肉松哥哥一起吃饭,我们今晚不一定回来。” 葵葵好像能理解现在的局面,凑上前咬了咬岑闵之的裤脚,也像是在叮嘱他什么,然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岑闵之把虞文瑰背到后座让她躺下,便急匆匆赶往驾驶座发动车子。虞文瑰从没见他把车开得这样快,而她被晃悠得更加恶心,忍着翻涌的胃,气若游丝般开口:“开慢点,想吐。” 岑闵之额角冒汗,依言放慢车速。 到医院忙前忙后走流程检查,医生给虞文瑰打了退烧针又开了药,交代完注意事项就让她回家了。 “不用挂水吗?”岑闵之扶着昏昏欲睡的虞文瑰,不放心地问医生。 “不用,观察两天,持续高烧的话再回来看。” 于是岑闵之又把虞文瑰背回了家,他将被子铺好,把虞文瑰放回床上后又细致地为她擦了脸,视线停留在她穿着袜子的双脚上,犹豫不决。 虞文瑰知道他想干什么,也有点尴尬:“不用帮我擦脚……我等会儿有精神了再去洗澡吧。” “今天晚上不能洗澡。” “那我自己会洗脚的,”虞文瑰挠挠脸,“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岑闵之没说话,低着头在思考什么。虞文瑰的话落到地上,于是也不好再开口,只能躺在床上安静地看着他。 房间里异常静谧,葵葵大概已经在隔壁睡着了,唯二的两位活物就这样你看我我看地板,谁都没有发出声音。 好一会儿,岑闵之抬起头来,像是终于酝酿好情绪似的,低哑的声音从他喉咙里逸出:“对不起。” “啊?”虞文瑰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是在说‘不客气’,对吧?” “我说,对不起。” “你帮了我,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那天……是我不好,”岑闵之声音艰涩,似有些后悔,“我不应该莫名其妙跟你发脾气,连你生病差点昏迷不醒都不知道。” 其实没有昏迷不醒啦。虞文瑰心虚地对手指,还好手指在被子下他看不到。 “嗯,你说得对,我原谅你了。”她大度地开口。 “除了对不起,还有……谢谢你,”喉结滚动,岑闵之闭了闭眼睛,“你这个时候还能想到我,不计前嫌找我帮忙,我很高兴,谢谢你。” “你帮了我的忙,应该我说谢谢呀,”虞文瑰伸出双手捏着被子,对他眨眨眼睛,“岑闵之,你很好,我也要谢谢你。” 她越落落大方,岑闵之越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闷闷地“嗯”了一声,道:“今晚我睡在客厅,你有事叫我。” “你要留宿我家?” 虞文瑰脸上的惊讶不是装的,虽然她承认自己确实对岑闵之有点意思,这段时间两人之间或许也有一定的进展。但她和岑闵之都是有分寸的人,从没在对方家中过过夜。 岑闵之沉默了一会儿,依旧坚持:“万一你半夜不舒服,我在这照顾你比较方便。” “太麻烦你了,这样你休息不好的……”主要是我们俩还没到那种地步吧。虞文瑰在心里默默补充。 “特殊时期,你只要考虑你自己就行。” “你……”虞文瑰顿了顿,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损招,忍不住开始狂笑,自己笑够后直起身子,邪气地对他挑眉,“你也太没有防备心了,我姑且也是个女人啊。” 岑闵之:“……” 再次托宅男同事的福,他知道这句话的含义。岑闵之无奈地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捣鼓几下,对她说:“设置了白名单,有事打我电话。” 还有力气开玩笑,说明情况并不严重。 岑闵之走后,虞文瑰脱下袜子泡了个脚,然后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葵葵今晚睡在隔壁,她许久没有过如此清静的时刻,闭着眼睛一会儿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是半夜两点,虞文瑰起来洗了把脸,拿额温枪测量体温,发现已经退烧,松了口气。 想到岑闵之说的白名单,虞文瑰心念一动,突然想找他聊聊天。 测试一下他是随口一说还是真的做好了彻夜照顾她的准备。哼哼。 虞文瑰:【岑闵之岑闵之。】 对面秒回:【怎么了?不舒服?】 虞文瑰还没回,岑闵之又发来一条语音:“稍等,我穿个衣服就来。” 他嗓音清明,不像是刚睡醒的样子,背景里似乎还有衣服摩擦的声音。 虞文瑰赶紧发:【没有,我退烧了。】 好一会儿,岑闵之才回:【嗯,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间隔的这会儿时间,虞文瑰猜他可能已经穿好了衣服,不由得有些愧疚:【没有哦,辛苦你大半夜等我消息,你是不是根本没睡?】 岑闵之:【睡不着。】 虞文瑰:【为什么睡不着?】 她心脏怦怦怦地跳动,似乎能预感到对面要说的话。 消息页面安静了下来,虞文瑰仿佛看到了岑闵之沉默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对面发来:【想到你烧得浑身难受的样子,睡不着。】 虞文瑰的心继续飞快地跳着,打字的手都有些发抖:【为什么我难受你就睡不着?】 那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过了几分钟,岑闵之发来一条消息: 【再睡会儿吧,明天我做了早饭给你送过去。】 果然还是不肯正面回答,虞文瑰叹了口气。其实之前岑闵之说自己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她就觉得一切都能说通了,但偶尔还是会感到微微的失落。 很多时候虞文瑰觉得他好傻,有话不说总是装高冷,明明不高兴却还要作出那种淡淡的表情。虞文瑰最讨厌他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冷漠和无视比激烈的对峙更让人绝望。 虞文瑰从不害怕吵架,有时她甚至渴望来一场猛烈的争吵。她珍视人与人之间建立的情感链接,那种由两颗心碰撞摩擦而产生的欲望非常宝贵,无论是好是坏,是健康还是病态。虞文瑰坚信人类之所以能存在,正是因为人能够生成、理解、表达、交换、回应彼此的爱恨,并由这二者生发出更多细微精妙的情绪。 她该怎么撬开岑闵之的心呢?她可以做到吗?她真的应该那样做吗?她想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她喜欢岑闵之……她有没有问过自己,确实喜欢岑闵之吗? 想不通,真是愁死人了。生平第一次,虞文瑰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困惑。 20. 小玫出差 第二天岑闵之果然做了早饭,虞文瑰刚睡醒,他就从隔壁端来热气腾腾的小米鸡丝粥、山药蒸蛋羹、咸蛋黄烧卖、清汤小馄饨,还有一盘切好的鲜橙。 卖相当然很好,虞文瑰本以为自己不会有胃口,但不知不觉间还是吃了很多。吃完饭,她又根据医嘱吃了药,然后盖着被子坐在床上跟岑闵之说话。 “昨天谢谢你,”虞文瑰抱着膝盖,蔫巴巴地看着他,“我好久没发烧了。” 岑闵之摇头,问她:“是着凉了吗?” “可能是累到了。”虞文瑰把最近几天的作息告诉他,叹了口气。 岑闵之拧起眉毛:“怎么突然这么用功?” 虞文瑰没敢说是为了躲着他,只含糊地回答:“下周要跟导师去开会。” 很正当的理由,岑闵之闻言也只好点头:“身体要紧,注意休息。” 那还要你说。虞文瑰撅起嘴。 难得又能见到她一脸不服气的样子,岑闵之笑了笑,不经意地提了一嘴:“你那个师哥也去?” “去啊,怎么……”虞文瑰忽然住口,像抓住了对方的什么小把柄,立刻得意洋洋地揭穿,“让我猜猜,你吃醋了是不是?” “没有。”岑闵之矢口否认。 他们现在的关系并不适合揪着这个问题不放。虞文瑰撇撇嘴,问:“我可能要去好几天,你能不能帮我照看一下葵葵?不方便也没事,我找人上门遛狗。” “我来吧,家门密码告诉陌生人不太安全,”说到这,岑闵之顿了顿,又问,“你家的密码,0407,有什么含义吗?” 没记错的话,他们俩第一次看电影吃烛光晚餐的日子,就是4月7号。 她是在纪念什么吗?那个日子对她来说很重要吗?岑闵之很想不管不顾地问出口,但最终还是决定矜持一些,等虞文瑰亲口告诉他。 “哦,那个是我生日。” “……” 岑闵之万分庆幸刚刚没有说出那个自作多情的猜想。 “嗯,”他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怎么不告诉我?你不过生日吗?” “本科的时候跟室友过过一次,后来就不怎么过了,家里人不在身边,没人给我过,光吃蛋糕没意思。”虞文瑰耸肩。 “你应该跟我说,”岑闵之认真地看着她,“这样还能多收一份礼物。” “有1888奶茶卡就够啦。”虞文瑰笑嘻嘻的,并不把这事放心上。 岑闵之没有再说话,他伸手探过虞文瑰的额温,又替她掖好被角,轻声道:“睡吧。” 他有很多话想告诉她,但还是等她身体恢复了再说吧。 之后的几天,岑闵之以虞文瑰大病初愈不好劳心劳神为由,包揽了每天的遛狗任务,还特意配合她的时间出门上班,绕路把她送到学校。 虞文瑰很感动,以至于出差前夕她抓着岑闵之的袖子眼泪汪汪地说:“我一个人出门谁来照顾我?你为什么不能跟我一起去呢?” 岑闵之铁面无私地掰开她的手:“不要撒娇。” 虞文瑰假哭:“不是你做的饭我吃不下,等我回来说不定只剩下80斤了,呜呜呜我的求学之路好苦……” 刚要起身去厨房看炖汤的岑闵之闻言停下脚步,无语地问:“要不要我给你腌点酸菜,再装两罐梅干菜肉?” “那不用,我爸小时候才过这种日子呢,”虞文瑰可怜兮兮地叹气,“等我回来给我做点好吃的补补就行。” 虞文瑰最终还是踏上了孤独的求学之路,所幸条件并不艰苦,陈青是个大方的导师,没有厚此薄彼,给她和杜呈锡都订了单间。 “我也有单间?”听到陈青的话,虞文瑰很吃惊,“我还以为要和您住一起呢。” “我读研的时候就经常和导师住一起,”陈青说着,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我导……会打呼噜,我总是睡不好。” 原来是自己淋过雨就想给别人撑伞啊。虞文瑰深以为然,刚想说老师没事我不嫌弃你,就听到陈青继续说:“我怕你也打呼噜,影响我休息。” 虞文瑰:“……” 好吧。过程如何并不重要,总之结果是让大家都满意了。虞文瑰带着一点小小的期待,跟着陈青登上了去首都的飞机。 登机前她给岑闵之发了个消息:【走了,回来给你带特产。】 上了飞机她就陷入昏迷,落地之后才看到岑闵之的消息:【好,不要某香村。】 呃,有那么难吃吗。虞文瑰撇撇嘴,不要拉倒。 高峰论坛在第二天,下午在酒店歇了一会儿,陈青就要带着杜呈锡去应酬,让虞文瑰自己到处逛逛。像是怕她多心,陈青还解释:“晚上要和你杜师哥之后的博导吃饭,我带他去熟悉熟悉,没有区别对待的意思。你去吃顿好的,我给你报销。” 虞文瑰才不想去呢,她顺势应下,自己在酒店附近扫了辆共享单车就去四处溜达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首都,不过之前的几次都是和家人朋友一块来玩的,这种“来办正事”的感觉让她很是新奇,踩脚踏板的动作都显得异常轻快。 虞文瑰去了一家据说是某明星推荐的涮肉,店里人山人海。她取了号又等了好一会儿,依然遥遥无期,终于她耐心耗尽,决定先去买杯奶茶。 逛了一圈回来,号码只前进了十几位。虞文瑰叹气,咕嘟咕嘟喝了两口奶茶,拍照发给岑闵之,发语音抱怨:“快排一个小时了,我倒要看看有多好吃。” 岑闵之回得很快,顺便给出了解决方案。 【转账:500】 【远程请你吃顿饭,顺便问问周围有没有人愿意跟你换号。】 好主意!此时前台已经叫到830,虞文瑰环顾四周,想看看有没有850之前的号。 非常巧,左前方有个穿黑色衬衫的男生正在翻看手上的取号小票,虞文瑰敏锐地捕捉到上面的数字“833”,眼前一亮。 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男生的手臂,问:“你好,请问可以有偿换个号吗?” 男生诧异地回头,虞文瑰看清了他的脸。对方长得实在可以称得上“美丽”,五官精致浓郁、艳丽非常,配上微微蜷曲的棕黄色头发,漂亮得像一尊希腊雕像。 首都就是iional啊,到处都是混血,还长这么好看。 她愣神的片刻,男生似乎笑了一下,然后婉言拒绝:“抱歉,我看到你的号好像是九百多?我没时间等那么久了。” 好吧。虞文瑰有些失望,说了句“打扰了”就准备再找他人。 “等等,”男生拦住她,微微倾身,做出 一个邀请的动作,“我一个人吃饭也没意思,要不你跟我一起?我请。” 虞文瑰还没来得及感慨“这人说话居然一点口音都没有诶”,就听到前台叫“833”。她当然不会跟陌生人一起吃火锅,于是也礼貌拒绝:“不用了谢谢,你快去吧,等会儿过号了。” 男生闻言也不强求,点了点头,跟着服务员进去了。 虞文瑰又观察了一圈,最终以50块的价格买到一张靠前的号,没排多久就吃上了不算太美味的涮肉。她吃了几口,拍下餐桌的照片发给岑闵之:【很普通嘛,浪费五十块换号钱。】 岑闵之:【转账:100。】 岑闵之:【那再喝杯奶茶,安慰一下受伤的胃。】 这次虞文瑰没收,她盯着屏幕,脸上不由得露出笑容,心想我早就喝了,没想到吧。 虞文瑰美滋滋吃了顿饭,骑上共享单车继续溜达,路过另一条街时挑了好几样特产,给岑闵之邮寄过去。做完这一切,她又打车去某香村,给家里寄了几盒糕点,并发微信告诉虞茵其中有两盒是给孟希真的。 岑闵之不爱吃,有的是人爱吃。虞文瑰嚼吧嚼吧咽下最后一口香芋酥,打车回了酒店。 也许因为第二天的会议与她无关,虞文瑰这晚睡得很香。第二天早上听杜呈锡说他一晚没睡,虞文瑰很好奇:“你又不用上台讲话,这么紧张干什么?” 杜呈锡告诉她,昨天晚饭的时候他的博导让他认真对待今天的讲座内容,要找机会引荐他给韩老师认识。 “你杜师哥将来的博导凌波老师是我读博时候的师姐,”陈青解释,“也是韩老师的学生,唉,人家才叫年轻有为啊。” 虞文瑰立刻安慰她:“瞧您说的,您的身体素质在我们学院一众老师里可是最好的,干这行的谁不羡慕好身体?这才是真的可遇不可求。” 陈青一听觉得有理,心头那股因为昨天应酬时攒下的郁气也散了些。 高峰论坛这玩意就是给各路大牛们谈天说地用的,跟虞文瑰这种小喽啰没什么关系。她在会上打了无数个哈欠,在心里为一会儿的茶歇时间默默倒计时。 不知道过了多久,无数个漫长的发言后,主持人引导大家去中场休息。虞文瑰跟着陈青来到大厅,听她跟各个熟人打招呼聊天,偶尔会有人问起她的情况,陈青就捅捅她手臂,让她自我介绍。 虞文瑰就这样一边假笑打招呼,一边神不知鬼不觉地吃掉了三个小蛋糕。杜呈锡倒是很熟练地跟人社交,说话也没有了平时的怪腔调。 陈青忙着跟熟人寒暄,杜呈锡忙着结交新的人脉,只有虞文瑰无所事事地闲逛,在心里给今天的小点心们排名。 “韩老师!” “韩老师!” 两道激动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虞文瑰扭头一看,那位今天高峰论坛的重量级嘉宾、陈青老师的博导、杜师哥拼命想结交的人——韩佳衡教授正带人缓步朝她们走来。 韩教授年逾古稀,精神头却仍旧很好。她微笑着对师生三人点头,细细打量了一番,开门见山地问陈青:“哪个是你推荐给凌波的学生?” 陈青把杜呈锡往前推了推:“是他,呈锡。” 韩教授点点头,目光从虞文瑰身上掠过,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我还以为是这个小姑娘。” 21. 异地视频 虞文瑰吓了一跳,下意识去看杜呈锡,他倒没有露出不爽的表情,只是扬起的唇角微微凝滞,刚准备好的打招呼开场白也咽了回去。 陈青解释:“文瑰也是很优秀的,不过她才研一,还小呢。” 韩教授微笑着摇头:“如果想读博的话,可以早做打算。” 她身后跟着一位目测三十岁上下的男士,身材扁平细长,头发干枯,五官平平无奇,戴着常见的黑框眼镜,眼周有些发青。闻言上下打量了虞文瑰一番,客气地笑笑:“研一啊,小论文发了吗?” 他的眼神和语气都让虞文瑰很不舒服,碍于导师的面子,她冷淡地回了一个笑:“还没。” 眼镜男又笑了:“研一都快结束了还没发小论文啊?那还想读博?” 虞文瑰十分诧异地扫了他两眼,后退半步,双手环在胸前,什么也没说。 她的态度显然让眼镜男很没面子,他轻咳一声,向陈青发难:“师姐,你这学生不行啊,没成果就算了,连话都不会说,这怎么读博。” 陈青还没回答,韩教授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跟凌波打电话说一声,她暂时不用过来了,你也先回去吧。” 被导师当众驳了面子,眼镜男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他憋屈地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快步离开了。 韩教授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转头笑眯眯地撇清关系:“他就是挂我名下的,平时不是我带。” 陈青也摆手:“我就跟他见过几次面,名义上的师弟。” 虞文瑰对这位韩教授观感不坏,于是微笑着应了声,没有接这个话头。 一行人边走边说,到大厅的一角坐下,又闲聊了几句,韩教授问虞文瑰:“文瑰是吗?你想读博吗?” 虞文瑰谨慎地看向陈青,见她无所谓地点点头,才如实回答:“暂时不太想。” “是嘛,”韩教授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你长得有点像我以前的一个学生,她很优秀,在学术上很有天分。我看到你站在这里就想起了她,随口问问,你别介意。” 陈青惊讶:“是您总挂在嘴边的大师姐?” 韩教授点头,对上虞文瑰和杜呈锡疑惑的眼神,她笑了笑:“不过,十几年前她就去世了。” 虞文瑰立刻低头,小声说:“您节哀。” 韩教授摇摇头:“其实,你不想继续做学术或许是对的。我一直觉得可能是我害了她,如果不是我强烈建议她读博,引荐她进高校,也许她不会那么早就离开。” 她叹气:“是过劳死啊。” 陈青宽慰她:“大师姐生前做出了那么多成果,她一定很为自己这一生骄傲,您别想太多了。” 韩教授笑笑,并不回答,只是继续问虞文瑰:“你不想读博的话,毕业之后打算干什么呢?” 这个问题虞文瑰思考过无数次,正是因为当初没想出答案,她才选择留在学校继续摇摆三年。此时面对韩教授的殷殷期盼,她直觉自己不能说出那句“不知道”让她失望,于是虞文瑰答:“家里有一些小产业,打算回去试试。” 韩教授了然,连连点头:“有想法就很好,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更好。” 喜欢吗?虞文瑰笑笑。她对服装厂的生意并不十分感兴趣,如果最后真的选择这条路,大约也只是出于责任感罢了。 就这样,这场原本为杜呈锡设计的“师祖徒孙见面会”变成了韩教授与虞文瑰的闲聊。陈青知道大师姐在韩教授心中的分量,倒也不敢打扰,只是在心里暗想缘分还真是奇妙,她竟然正好招了一个长得像大师姐的学生,还正好把她带来了首都。 会后,韩教授甚至主动要求加了虞文瑰的联系方式,说是以后有问题可以联系她。虞文瑰只当教授跟她客气,加了微信后就把这事儿抛在脑后了。 回到酒店,虞文瑰洗完澡吹完头发躺在床上放空。今天眼镜男的话固然让她感到不爽,但也确实引起了她一丝淡淡的焦虑。这学期过完就是研二,努努力把小论文发了完全来得及。可虞文瑰担心的从来不是自己能否顺利毕业的问题,一直以来让她感到迷茫的是毕业之后的事情。 或许确如韩教授所言,能从事喜欢的职业人生就会有意义,但事实上能做到这点的人少之又少。有理想的人受生计所迫不得不远离理想,像她这样不用为生活发愁的人又没有理想…… 这样想着,虞文瑰叹气,做了个“咸鱼翻身”的动作,试图以此来抵御迷茫,却正好对上手机屏幕,看到了岑闵之的消息。 岑闵之:【葵葵可能是想你了,一直在叫。】 啊,是的。她出来这两天完全把葵葵给忘了,甚至都没有问岑闵之要过一张照片。 虞文瑰顿时感到有些愧疚:【我从来没有和它分开超过一个白天,它肯定很不适应吧,可怜的小葵宝宝。】 岑闵之:【嗯,你要不要和它打个视频?】 虞文瑰:【好呀好呀。】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两秒,岑闵之就弹过来一个视频邀请。 虞文瑰接通,镜头里出现的却不是葵葵,而是穿着睡衣的岑闵之。 “哈喽,”虞文瑰着急地跟他打招呼,“快让我看看葵葵。” 岑闵之将镜头下移,他正盘腿坐在床上,葵葵和肉松在他两米多的大床上跑来跑去,追逐打闹不亦乐乎,丝毫看不出有任何不适应的地方。 虞文瑰很失望:“它看起来一点都不想我。” “它想你了,”岑闵之很笃定,“只是正玩到兴头上。” 虞文瑰点头,继续盯着屏幕。那边的镜头一直跟着葵葵,偶尔它会跑到岑闵之身边,虞文瑰就能在屏幕里看到他脖子以下小腹以上的位置。大约是天气逐渐热起来的原因,岑闵之换上了轻薄的睡衣,只是这睡衣未免有些太过紧身,隐隐能勾勒出他胸前饱满的肌肉以及结实的腹部形状。 虞文瑰有点看呆了,没想到岑闵之脱了衣服看起来这么……呃,有料,平时穿着宽松的衣服根本看不出来嘛。她希望以后岑闵之能多穿这种紧绷绷的衣服,不过睡觉的时候还是不要了,这衣服看起来并不是很舒服,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她移开镜头,快速咽下了口水,若无其事地问:“你怎么让葵葵上床了,我都好久没带它去洗澡了。” 没记错的话,岑闵之好像有洁癖,而且之前有段时间,他很不愿意让肉松和葵葵互相舔毛。 “我昨天带它俩去洗澡了,”岑闵之解释,顿了一下,他又道,“葵葵比肉松爱干净很多,我很喜欢它。” 嘿嘿。虞文瑰傻笑,乖女儿真争气,要是能让你岑叔叔也喜欢一下妈妈就好了。 肉松在那边气得大叫,岑闵之也不管,虞文瑰只好隔着屏幕安慰小金毛 。一人一狗说了几句,忽然听到一阵敲门声。 她下意识按住音量减键,朝门口喊:“谁啊?” “是我,小师妹,”杜呈锡的声音隔着一扇门传进来,“你想出去逛逛吗?我听说这边有家涮肉很好吃,师哥请你吃夜宵。” 他的声音很清晰,岑闵之一定也能听到。虞文瑰注意到电话那头窸窸窣窣的声音突然停止了,大概是岑闵之闭了麦。也许是想安静听她这边的声音,也许是不想干扰她做选择。虞文瑰突然很好奇他现在在想什么,葵葵依然在他的床上跑跳吗?肉松是不是还在委屈地呜咽呢? 她沉默了十来秒,杜呈锡并不催促。虞文瑰想了想,起身走到玄关处,隔着一道门说:“我昨天吃过了,谢谢师哥。而且我刚洗完澡准备睡觉,就不出去了。” “好吧,”杜呈锡的声音听起来不无遗憾,“那……明天到了机场我送你回家。” 虞文瑰刚想说我自己打车,杜呈锡飞快地跟了一句:“我是有话想跟你说,不要再拒绝了,明天见。” 她只好作罢。 杜呈锡走后,电话那头一直没有再发出声音。虞文瑰并没有挂断,她回床上躺好,关掉房间灯后把手机放在床头。 岑闵之忽然开口:“你要睡觉了吗?” “还没有,”虞文瑰很清醒,“我只是躺下了。” “嗯,”那边又安静了半晌,问,“明天你要让他送你回家吗?” 虞文瑰笑了:“不然呢?你打算来接我吗?” 岑闵之望向床头柜的车钥匙,终于还是把那句“我本来就打算来接你的”给咽了回去。 做不了的事情就不用再说了,没有意义。 他换了个问题:“是不是因为在跟我打视频,你才没跟他去吃饭的?” “跟你?我不是在和葵葵打视频吗?”虞文瑰故作困惑地问。 “我……” 见他语塞,虞文瑰笑了笑,不再逗他,正经道:“当然不是,都说了我昨天刚吃过,短时间内不想再吃第二次了。” 她补充:“而且是你请我吃的哦,我还是比较喜欢吃和你有关的饭。” 岑闵之“嗯”了一声,虞文瑰听出他的心情似乎变得愉悦,于是她也反问:“那你呢?你希望我去吗?”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问:“我不希望的话,你就不会去吗?” “只要你说,我就不会,但是……”虞文瑰顿了顿,“你只是今天不想还是以后都不想呢?也许以后他还会约我。” “我……” 他又犹豫了,就在虞文瑰以为这次的暗示又要不了了之的时候,她听到岑闵之说: “我不太想……你和他一起。无论什么时候。” “……” 挂了电话,虞文瑰愣愣地望着天花板发呆,反射弧绕了一圈又一圈,突然她尖叫一声,在床上打了个好几个滚,然后兴奋地站起身跳来跳去。 她之前怎么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岑闵之呢?岑闵之就是很好啊,总是任劳任怨地为她做饭、为她忙这忙那,即使是冷战期间也会来照顾生病的她,她一个人在外地也要请她吃饭,而且他现在学会有话直说了! 岑闵之怎么这么好啊。虞文瑰抱着枕头傻笑,心想这一切一定都是葵葵的功劳,等她回去一定要奖励虞小葵!虞小葵万岁! 22. 肉松爸爸 暧昧期令人愉悦。虞文瑰这一晚都睡得很香,第二天在飞机上睡不着,偶尔凑过去听陈青和杜呈锡聊两句学术相关的话题。 期间杜呈锡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还频频偷瞄虞文瑰,搞得她很莫名其妙。 出了机场,陈青给自己和虞文瑰分别叫了辆车,本想顺路把杜呈锡带回去,没想到他却说有事要去师妹家里一趟。 “上次借师妹的书她看完了,我现在没事,刚好去拿回来。” 陈青不疑有他,嘱咐两句后就自行离开了。 虞文瑰和杜呈锡一起在后排落座,杜呈锡问了几句诸如“首都的饭菜合不合胃口”“有没有买纪念品回来”之类的问题,得到了一些简短的回答,然后便陷入沉默,似乎在酝酿下一个真正的话题。 他很怪异。从和韩教授的那次谈话之后,虞文瑰就注意到杜呈锡的变化。他不再用那种刻意的怪腔调说话,也不再作出一副做作的仙风道骨超然物外的姿态,反而总是眉头收拢,隐隐能看出愁容。 虞文瑰觉得这些与自己无关,所以她什么都不问,并暗暗祈祷杜呈锡赶紧毕业离开学校,她并不太想和他产生太多交集。 “师妹,”杜呈锡似乎斟酌了一番,试探着问,“你觉得首都怎么样?” “还行,”虞文瑰谨慎地回答,“除了人太多,其他各方面都还不错。” “那……你有没有意愿去生活一段时间呢?” “啊?”虞文瑰下意识后仰,不解地扬起眉毛,“什么意思?旅居吗?我暂时没时间。” 她的肢体动作传达出抗拒的意思,杜呈锡察觉到自己的问法显然有点冒昧,于是他连连摆手,找补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或许你有没有意愿去首都继续深造呢?” 虞文瑰“哦”了一声:“你说读博啊?我说过很多次了,没这个想法。” 她的回答完全在杜呈锡意料之中,他清清嗓子,往前伸展开双腿,抬起左手看完表后搭在膝盖上,右手顺势揉了揉脖子。 虞文瑰暗叫一声不好。 果然,做出这一连串动作后,杜呈锡开始了他滔滔不绝的演讲。 他先是列举了已经毕业的十几位师姐师哥的去向,有人当了普通的中学老师,有人做了普通的公司或者出版社职员,但更多人则是选择继续深造,无论是出国还是留在国内,更有人读了其他专业的二硕,开始做交叉学科相关的研究。 虞文瑰听得想笑,反正除了他认可的那条路,其他都只能算“普通”。 她没有应声,静静地等待着杜呈锡的下文。直觉告诉她,今天这段对话的目的远没有“劝她读博”那么简单。 “对了师妹,”他果然话锋一转,略显生硬地问,“我发现韩教授特别喜欢你。” 虞文瑰嘴角扯了扯,没笑,只否认:“韩教授说是因为我长得像她从前的学生,没有别的原因。” “这是一个很难得的巧合!”杜呈锡双手握在一起,看起来非常激动,“我在想能不能……” “到了啊,右边下车。” 司机突然出声打断他们的对话。 杜呈锡如梦初醒,稍冷静了些,跟着虞文瑰下了车。虞文瑰见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委婉提醒:“谢谢师哥送我回家,已经到小区门口了……” 他跟陈青说的话只是个借口,那本书虞文瑰早还他了,实际上他应该没有理由去她家里。 杜呈锡并不顺着台阶下,他犹豫片刻,道:“我送你到楼下吧,还有话想跟你说。” “噢那好吧,”虞文瑰只好领着他往里走,“师哥刚刚想说什么来着?你在想能不能……” 人在心虚的时候会有很多小动作,杜呈锡现在就是这样。他左手握成拳,右手食指紧紧绞着衣摆,嘴唇抿了又抿,眼神也在空中飘来飘去。 半晌,他吞吞吐吐道:“我在想,如果你想读博的话,韩教授应该会很乐意带你。” “我听说韩教授现在不会亲自带学生了。” “但是你不一样!”杜呈锡又激动起来,“韩教授看你的眼神,不一样的。如果你愿意读博,她一定会亲自带你!我的博导凌波老师是韩教授的学生,也在首都大学任教,如果你愿意,我们还是可以在同一个学校……” “等等,”虞文瑰抬手打断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连师哥也不叫了,半眯着眼睛打量杜呈锡,不客气地上下扫视着他。他这话已经非常奇怪了,但如果她的预感没出错的话,杜呈锡应该还是有话没说。 果然,杜呈锡见她挑明,也不再遮掩,终于说出了他的打算:“如果你是韩教授的学生,而我又是你曾经的师哥,说不定……我也能跟着韩教授做课题。” “没懂,退一步说,就算我真的得到了韩教授的赏识,为什么她会因为你是我曾经的师哥就顺带赏识你?” “师哥也许不行,”杜呈锡深吸一口气,像要豁出去似的闭上眼睛,“但是男朋友呢?” ??? 虞文瑰瞪大眼睛,倏地提高声音:“你疯了?!你为了个课题要我跟你假扮情侣?” 她怎么也没想到,褪去了古风小生的皮,杜呈锡竟然还有学术嫪毐这一层面目。他一改往日云淡风轻的模样,把“行个方便”说得如此直接。纵使虞文瑰心里早有准备,依然被他吓了个大跳。 杜呈锡像是也知道自己的请求有些过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也不一定是假扮……师妹,其实第一次师门见面会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我一直觉得你很可爱,只是没有机会告诉你。” 虞文瑰当然知道自己很可爱,但在这种情境下从对方口中听到,她不免感到恶寒。拧着眉后退半步,她断然拒绝:“抱歉,我不想为了你的个人利益改变我人生中的重大抉择,你还是回去吧。” 杜呈锡不死心,继续尝试说服:“师妹,读博对你没有坏处,况且还有可能跟着韩教授。如果我们都能在博士期间做出点成果,将来可以一起去高校任教,夫妻档也更轻松……”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要听不到了。虞文瑰没有说话,她眼神平静地看着杜呈锡,似乎想知道他在这短短两天时间里究竟考虑了多少有的没的。 等到他话音落下,虞文瑰才挑了挑眉,露出一个傲慢的笑:“师哥,我不瞒你,之前跟韩教授说的‘家里有点小产业’不是借口,我真有家业要继承。你的想法很好,但这种累死累活给人打工的日子我不想过,你喜欢的话可以自己去争取,不要拖累我。” 这番话或许刺痛了杜呈锡,他垂死挣扎:“高校老师算是最体面的工作之一……” “我不需要这种体面,”虞文瑰再次打断他,“我说过了,读研只是我人生中一个很短的过渡期,我对学术本身没兴趣,对任何学历鄙视链都没兴趣。你们的游戏自己玩吧,我有我的人生要过。” 说完她转身就要离开,杜呈锡眼疾手快地抓住她手臂,没等虞文瑰出言呵斥,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回来了?怎么没等我去接你?” 两人双双回头,岑闵之正带着两条小黄狗站在不远处,两根狗绳绕圈缠在他左手上,另一只手闲闲地插在裤兜里。个子高的好处在这就体现出来了,即使他还没走近,186的身高远远就压了杜呈锡一头。当然178在南方人里不算太矮,只是在岑闵之面前还是略显袖珍。 他走到两人跟前,杜呈锡还愣愣地没有放开手,岑闵之顿了顿,眸色似乎又深了两分。他微微垂着头,意味不明地扯了下嘴角,像是没看到杜呈锡似的,只和虞文瑰说话:“怎么不等我去接你?” 不是跟他说过吗。虞文瑰虽不解,倒也没有拆台。她将手臂从杜呈锡那里抽回来,答道:“忘记跟你说航班时间了,我自己回来也行。” 葵葵和肉松早就冲到虞文瑰脚边又叫又跳又抓挠,虞文瑰心不在焉地拍拍两小只的脑袋,一心只想摆脱杜呈锡赶紧回家。 “下次我提前出发去接你,”岑闵之的目光从她的发顶移开,终于落到杜呈锡身上,“免得麻烦别人……师哥,对吧?” 两人亲密熟稔的语气让杜呈锡很是疑惑,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男的好像是虞文瑰的邻居,上次在她家的时候见他来借过剪刀。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杜呈锡也搞不清楚。 但既然话题到了他身上,杜呈锡也只好礼貌地回答:“你好,我是文瑰的师哥,请问你是?” 此刻他还抱着一丝侥幸,也许是他记错了,这个可能不是虞文瑰的邻居,也许是哥哥什么的也说不定,总之应该不是他想的那样。 “文瑰?”听到这个称呼,岑闵之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看来你没有告诉他你的小名。” 他今天有点装装的,虞文瑰“呃”了一声:“我没在学校里说过这个。” “原来是这样,”岑闵之了然,对着杜呈锡礼貌地点头,“你好,我是……肉松爸爸。” ?? 他咋了?在驴唇不对马嘴地说什么?虞文瑰一下没反应过来,张着嘴愣愣地望向岑闵之。 杜呈锡的脸色“唰”地变白,他指着岑闵之,颤颤巍巍地道:“你……你们俩。” 岑闵之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绕着牵引绳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攥成拳头,不动声色地在余光里捕捉虞文瑰的表情。 23. 生日礼物 这其实是一个信息差造成的语言游戏。 岑闵之猜想杜呈锡并不知道虞文瑰小狗的名字,所以他牵着两条小狗出现,模棱两可地告诉对方自己是肉松的爸爸。他并没有说谎,但杜呈锡会下意识认为肉松就是虞文瑰的小狗。 他很难解释自己此刻的内心活动和行为究竟出于什么。这人是虞文瑰的师哥,属于她社交网络中的一份子。岑闵之知道自己刻意引导的误会可能会给她带来麻烦,虞文瑰也可能会察觉到他的冒犯,但他还是那样做了。 因而他虽然面上不显,内心却相当忐忑。 虞文瑰终于反应过来,瞳孔倏然放大,露出震惊的表情。还好杜呈锡也处于呆滞的状态,所以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 岑闵之依旧从容地站在原地,葵葵和肉松一左一右蹲坐在他两侧,两颗脑袋齐齐在虞文瑰和岑闵之之间来回转动,两条黄色的小尾巴在地上摇啊摇。 杜呈锡震惊了好半天,才难以置信地问虞文瑰:“师妹,你你你是肉松的……” 绕着牵引绳的手悄然收紧,一如岑闵之那颗忐忑不安的心,他快速垂眸,不去看虞文瑰的眼睛。 “对,”虞文瑰装出十分自然的样子,“我就是肉松的妈妈,我得遛狗去了,师哥你也回去吧。” 岑闵之猛地抬起头,复杂地注视着虞文瑰,而虞文瑰也眨眨眼睛,两颗亮晶晶的眼瞳对上他的视线。 他们对视了太久太久,久到杜呈锡受不了空气中溢出的暧昧分子,拱手说了句“告辞”就转身离开了。 啊,他又变回古风小生了。虞文瑰想把这个发现告诉岑闵之,但她意识到此刻来之不易,还是不要让别人的话题横亘在中间了。 于是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嘿嘿,谢谢你替我解围,他真的以为我们是情侣了。” 岑闵之“嗯”了一声,发出邀请:“要去我家吃饭吗?” 听起来他像是已经做好了一桌菜在家等着,虞文瑰很高兴地应下。岑闵之就把牵引绳递到她手里,接过了她的包和行李箱。 他果然做了一大桌菜,甚至还拆好了几只螃蟹,蟹肉摞得整整齐齐放在虞文瑰面前,保温桌垫保证了这一碗蟹肉的适口性,旁边还摆着一杯生姜红糖水。 虞文瑰很感动:“岑闵之你真好。” 这句夸奖无论说多少次,岑闵之都一副很受用的样子。他矜持地颔首,淡淡道:“吃饭。” 虞文瑰马上开始大快朵颐,岑闵之真是把她的胃套牢了,怎么会有人做什么都这么好吃呢?可能是天赋,但也可能是爱情。想到这里,虞文瑰不禁露出了甜蜜的微笑。 注意到她的表情,岑闵之似乎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不经意地问:“他跟你表白了?” 虞文瑰吓了一跳,手里的筷子“啪嗒”一下掉到桌子上,她“啊”一声,可怜兮兮地问:“你都听到啦?” “嗯,”岑闵之伸手给她抽了一双新筷子,眼神却一刻也没从她脸上移开,“你现在还在回味?” “怎么可能!”虞文瑰立马否认,“我根本不喜欢他好不好,立刻马上当场就拒绝了。” 岑闵之不置可否,虞文瑰抱着侥幸心态,继续追问:“你听到了多少?” “大部分都听到了,”岑闵之慢条斯理地又拆了一只蟹,“从他说,想让你读博带他做课题那时候开始。” “哦,”虞文瑰摆手,“我根本不想读博,他一直提这种无理要求,真是烦死了。” 岑闵之依旧神色自若,仿佛只是在普通闲聊:“你不想读博?学历高点不好吗?” “学历高当然好呀,”虞文瑰托着下巴,“穿博士服的人看起来好高智好有魅力,可是这也不是全部的判断标准嘛。” “这样。”岑闵之点头,把新剥的蟹肉放到她碗里,没再说话。 “哦对了,”虞文瑰凑到他跟前,“刚刚在他面前我说我是肉松的妈妈,这句话算数吗?” “你想它算数吗?” “我想呀!” 她的眼神一直明亮异常,此刻更是润泽得仿佛一颗刚出壳的大溪地黑珍珠。岑闵之不知不觉就盯住了她的眼睛,这是他们今天第二次对视,他依然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出期待、欣喜或者其他更浓烈的情绪。不知道过了多久,岑闵之移开视线,低声开口: “那就算数。” “太好了!那我再问你个事,肉松是跟你姓吗?比如葵葵跟我姓,大名叫虞小葵。肉松的大名是叫岑肉松吗?” “……”怎么也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岑闵之想了一会儿,摇头,“它没有姓。” “为什么?” “我觉得姓氏文化是一种糟粕文化。” “哦哦,”虞文瑰不管,“那我都是它妈妈了,它跟我姓怎么样?” “随你,”岑闵之说完,又揉揉额头,“但我觉得姓氏文化本质是宗族文化的衍生,固化了父权宗法……” “好耶好耶,”虞文瑰立刻转身去找肉松,一把把小金毛搂在怀里,开始施法,“虞肉松虞肉松鱼肉松鱼肉松,真可爱真可爱真可爱。” 岑闵之止住了接下来的话,再次揉揉额角。 最近看的教材太多,讲话有点被腌入味了。其实跟她姓确实是不错的选择,鱼肉松……听起来很可爱。 岑闵之觉得冠姓后的逆子顿时顺眼了不少。 鱼肉松小朋友大概明白了什么,兴致勃勃地追着自己的尾巴转了两圈,还轻轻咬了咬葵葵的耳朵。 两只小狗又互相扭在一起舔毛。 吃过饭,收拾好碗筷。岑闵之擦擦手,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嘴:“对了,沙发上有补给你的生日礼物,你拆开看看。” “生日礼物!”虞文瑰眼睛一亮,“原来你上次说我可以多收一份礼物是真的!” “嗯。”岑闵之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打开沙发上的盒子。 虞文瑰小心翼翼地拆开丝带,盒子里面的东西很多很杂,却都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一看就是出自某个强迫症之手。 拍立得wide400、好几盒相纸、一大本相册、收纳包、水晶壳、挂绳、电池、近摄镜、支架……岑闵之几乎把他能想到的配件都备齐了。 虞文瑰数了数,大概有100张相纸,够拍好久。 “你怎么会想到送我拍立得?” “不喜欢?”岑闵之有点困惑,“那天在公园拍了两张,你看起来挺喜欢的。” “我喜欢呀,”虞文瑰摸摸 怀里的拍立得,“不用你买的,其实我已经加购物车了,打算618一起下单的。” 岑闵之松了口气:“喜欢就好,谁买都是买,要不要拍一张试试?” 这个型号有延时拍摄功能,虞文瑰架起支架,让岑闵之抱着肉松坐在她身边,她再把葵葵抱在身前。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她和岑闵之不约而同地捂住了怀里小狗的眼睛。其实她想凑过去拉一下岑闵之的手,不过现在做这个动作可能还是太快了吧,再等等好了。 相纸终于显像,两人两狗凑在一起点评这张“全家福”。 “我比你白,葵葵比肉松……呃,颜色浅一点,”虞文瑰指着照片,“我俩有点过曝,你俩就刚刚好。” 岑闵之不能接受自己被污蔑,他强调:“我很白,只是角度问题。” “好吧,”虞文瑰继续找茬,“你的笑容幅度很小,看起来很冷漠。” “因为你一直在偷瞄我,我在憋笑。” “你怎么知道我在偷瞄你,除非你也在偷瞄我。” “我余光看到的。” “哪有那么大的可视范围,你是鱼眼吗?” “……说不过你。” “虞文瑰胜出!此为一胜。岑闵之零胜,虞文瑰一胜,此为二胜。岑闵之零胜,虞文瑰二胜……”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不讲道理的小姑娘。小姑娘除了道理什么都讲,讲什么呢?讲的是从前有座山……” “哈哈哈哈哈哈哈!” 晚餐并没有酒,但虞文瑰觉得自己可能喝醉了,否则她怎么会见到岑闵之笑得东倒西歪的样子呢?她晕头转向地想,他们这样和恋爱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吧? 大概是真的没什么区别。虞文瑰想,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顺理成章在一起的契机。 虞文瑰继续积极努力地寻找这个契机,她依旧坚持每周来岑闵之家蹭饭。是的,她现在连“学做饭”这个借口都不需要了,只要岑闵之在家,就一定会有一桌漂亮又美味的饭菜等着她去品鉴。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学期末。虞文瑰没有考试,但有好多篇结课论文要交,她坐在家里抓耳挠腮,手边摆着一大摞从学校图书馆借回来的书。 扫了眼平板右上角,17:27,到饭点了。前段时间岑闵之有项目要忙,周末也留在公司加班,最近闲了下来,才又有时间进厨房。 果然,五点半岑闵之准时发来消息:【饭做好了,来吃。】 虞文瑰回了个“馋”的表情,立刻扔下写到一半的论文,拉着葵葵直奔岑闵之家去。 经过虞文瑰小半年的改造,岑闵之家已经彻底告别了曾经那个极简黑白灰的样子,屋子里的彩色元素越来越多。虞文瑰自己有时候都觉得不太协调,但岑闵之说他觉得很好。 今天岑闵之家里跟以往相比又有一点不一样,虞文瑰走到厨房才发现,岑闵之身旁架着一个长长的手机支架,上面有手机在录视频。 “你在拍什么呀?做饭的过程吗?” “嗯,”岑闵之把最后一盘菜从厨房端出,“来吃饭吧,刚好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是要和她商量之后才能做的事吗?虞文瑰一下来了兴趣。 24. 谁在摸谁 “我打算辞职。” 岑闵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郑重地把自己的打算告诉虞文瑰。 “什么?!”虞文瑰以为自己写论文写出幻觉了,“你再说一遍?” 岑闵之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呀?”虞文瑰听清楚了,但很不理解,“你这公司不是很多人挤破头都想进吗?是工资太低了吗?不对不可能。那是因为工作太忙太累?还是你的同事欺负你?” “都不是。” 他的薪水当然很可观,虽然确实三天两头加班,但这点强度岑闵之还能接受,同事们大多数也都很好……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虞文瑰解释,难道要直说自己打算考一个全日制研究生? 八字都没一撇的事,岑闵之不打算这么早说。于是他想了想,解释道:“我不太喜欢策划组的工作内容。” “这样哦……” 虞文瑰知道岑闵之在某个游戏策划组工作,但因为她对此不太感兴趣,也没怎么和岑闵之聊过相关的话题。她只偶尔听岑闵之说过一些,大概知道他手里的那个游戏不是公司主推,算是比较边缘的项目,相对其他组来说加班没那么频繁。岑闵之好像负责数值策划,经常能看到他电脑上有密密麻麻的各种数据,成天跟数字打交道,如果不感兴趣的话,应该确实很痛苦吧。 “我理解你,”虞文瑰有点忧愁,“我也不喜欢我的专业,不管是输入还是输出的过程都让我觉得很煎熬。” 岑闵之笑了笑:“所以你不想读博?” “嗯。那你呢?你不喜欢这份工作的话,喜欢做什么呢?” 岑闵之想了想,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你不是说我做饭好吃?我打算转行做个美食博主,你觉得怎么样?” “真的吗?”虞文瑰眼睛一亮,“你终于考虑好放弃正经工作这条弯路,决定走上互联网这条正道了吗?” 什么跟什么?她的回答完全在岑闵之意料之外,他脑袋卡了一下,片刻后才迟疑道:“你们这代人已经开始觉得当网络博主才是正道了吗?” 明明和她也没差几岁,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代沟?岑闵之有点郁闷。 “不是啦,”虞文瑰摆手,“我的意思是,你长得这么这么这么这么好看,就应该去当网红嘛。而且你不止脸长得帅,饭也做得很好吃,肯定能成为美食博主这个赛道的一匹黑马!我支持你。” 岑闵之沉默了。做美食博主当然不是他的人生规划,今天说出来也只是用来代替“读研”这个暂时无法坦白的理由罢了。他确实想过以此作为爱好和副业,但,这一行算不上很光彩,起码在他和……岑覃璐女士心里,这绝对不是什么体面的工作。他知道虞文瑰善良、大度、宽容,却没想到她能体谅到这个地步。她不是喜欢他吗?如果将来的某一天他会在她的朋友面前出现,她不会觉得男友的职业让她难为情吗? 如果虞文瑰能退让到这个地步,他是不是也应该做点什么?他还要等吗?合适的时机到底还要多久?他能让虞文瑰等那么久吗? “怎么了?”虞文瑰见他许久不说话,凑近他的脸问,“你是不是不会化妆?我可以教你!” “不是,”岑闵之略显为难地开口,“我没有露脸的打算。” “啊,”虞文瑰很失望,“那太可惜了,别人只会知道你做饭很好吃,不知道屏幕后面还是一个大帅哥呢。” 岑闵之被逗笑:“你真的支持?不会觉得这是不务正业吗?” “当然不会!”虞文瑰重重点头,想了想又说,“不过,这个事情还是得慎重考虑。或者你先把它当成副业,等稳定了再说?” 事关他的前途命运,虞文瑰了解太少,不想做那个盲目“怂恿”的人。 “那当然。这只是一个想法,到底会不会实施,还得看我之后的规划。” “那就好!”虞文瑰伸手托住他的脸,“岑闵之,我觉得你特别特别好,是你这个人本身特别好,所以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 借着说真心话的契机,虞文瑰的两只手都搭上了岑闵之的脸,双手以极其细微的幅度震颤着,颤动的肌肉从手部蔓延到她的脉搏、嘴唇,最后是咚咚作响的心跳。 和上次岑闵之背着她去医院不同,这次没有隔着两层衣物,也没有人神志不清几近昏迷。这或许是他们最直接的一次接触,比以往的任何时刻都要亲密。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开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暧昧的气氛,岑闵之的睫毛扫过虞文瑰轻颤的指尖,她于是在想,原来他也在紧张。 这场肌肤交互的目的已经达成,虞文瑰决定见好就收,就在她要将手抽回的时候,岑闵之突然抬起一只手,轻轻覆盖在她左手手背上。 “……” 手心是他的脸,手背是他的手心,层层交叠的姿势让感官更加清晰,虞文瑰不仅感受到了岑闵之的呼吸,还有他的指纹、中指的茧,以及熟悉的温度。 “你摸我手干什么?”她连忙以质问掩饰心慌。 虞文瑰嘟囔着撅起嘴,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岑闵之眯着眼睛看向她,从鼻腔里溢出一声浅笑:“我在摸你手?” 笑意在他眼底漾开:“我只是在摸自己的脸,你的手为什么在我的脸上?” 虞文瑰猛地抽回手。 “我是想安慰你!不识好歹,我走了!” “走什么?”岑闵之跟着起身,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回椅子上,双手按住她的肩膀,“聊了太久,忘记我们都还没吃饭。快吃吧,吃完我送你到家门口。” “好吧。”虞文瑰撇撇嘴,坐下来老实吃饭。 也许是美食激发了灵感,也可能是别的原因,虞文瑰很快就把论文写完,处理好期末所有的事情之后,她开始计划即将到来的暑假。 她放假早,现在才六月初。虞文瑰打算先找机会约岑闵之出去玩两天,等月底再回家。打定主意,她开始绞尽脑汁地搜罗适合暑假出游的地方。 默契这个东西还真是奇妙,就在下一秒,岑闵之发来消息:【你有没有护照?】 虞文瑰回得飞快:【当然,要去哪玩?】 岑闵之:【看到一个坐豪华游轮去济州岛的广告,四天三夜,有兴趣吗?】 虞文瑰:【感兴趣!我还没坐过船呢。但是你能请假吗?】 岑闵之:【目测当前版本工作强度很小,我问问,应该能连着端午假一起请了。】 虞文瑰:【嗯嗯好,我有空!!】 岑闵之:【好,昨天晚上做了个芝士蛋糕,在冰箱里,你去拿出来吃了吧。】 太好了,岑闵之这么谨慎的人说“应该可以 ”的意思就是“完全OK”,虞文瑰高兴地在床上滚了一圈,捞起床脚的葵葵猛亲两口。 海上游轮!四天三夜!她能不能跟岑闵之说订一个房间就行?不行不行那样也太不矜持了,他俩还没到这个地步呢。 想到这里,虞文瑰突然疑惑地皱眉。 对啊,现在这样确实是太快了,毕竟他们都还没确定关系呢。 虞文瑰不禁有点惆怅,她忘记谈恋爱要先表白了,有时候差点以为他们已经谈了呢,谁让岑闵之跟她相处这么自然的。这下该怎么办?要不然刚好在游轮上跟他表白算了?表白是要送礼物的吧?岑闵之会喜欢什么呢?直接送戒指行不行?他指围多少?要等他睡着了才能偷偷测量吧?可是要怎么才能让他在和自己共处一室的时候睡着呢? 一个又一个问题把虞文瑰击倒了,她重新躺回床上,打开小地瓜搜索“怎么偷偷测量男友的戒指尺寸”。 刚浏览了几个帖子,微信突然弹出消息,虞文瑰以为是岑闵之发来的,点进去才看到是虞茵女士。 虞茵:【最近是不是快放假了?什么打算?】 虞文瑰:【已经放假啦,我想出去玩两天再回家,你和爸爸要不要出去玩?】 虞茵:【还说呢,本来打算去港城那边玩几天的,机票都订好了。你爸突然发烧去医院挂水,医生说他是太累了,让我们在家休息,不要出门奔波。】 虞文瑰“腾”一下坐起来。 她瞪大眼睛,打字打得飞快:【都进医院了!这么严重!我明天就回家,你让爸爸好好休息,我马上回家!】 虞茵:【别,不是什么大病,你爸是闲不下来,明明在家什么都不用做的,非要把自己累倒。你别管,玩你的去,刚好现在还没到七月,旅游景点人也不多,最适合出去玩了。】 虞文瑰要急哭了:【你说什么呢!你们都这样了我哪里还有心思出去玩,别说了,我现在就买明天早上的高铁票,中午就能到家了。】 虞茵发了条语音过来,虞文瑰点开听,妈妈说话的语气依旧气定神闲不容置喙:“我让你去玩你就去玩,都跟你说了没事。你妈我发消息给你不是卖惨的,我是想跟你说,不要一天到晚坐在书桌前,有时间就出去走走,像你爸那样身体熬坏了连出去玩的机会都没有。而且要是真的有事我会叫你回来的,现在情况又不是很严重,你这副样子搞得你爸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一样。行了,我给你打钱,你自己和朋友出去玩两天。不要跟你爸说知道没?他不能陪我出去玩已经很愧疚了,要是让他知道女儿也被他连累……” “咔嚓”,虞文瑰关掉手机,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几个来回后,她回到床边,拿起手机订了明天早上的高铁票。 葵葵可以先留在岑闵之家,她必须立刻回去。虞文瑰抓抓头发,作出决定。 白老头就是这样,明明家里有保姆有钟点工有机器人,他就是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虞文瑰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个这样的劳碌命老爹。 葵葵察觉到了她的烦闷,凑上前来舔她的裤脚。虞文瑰这才想起来今天还没遛狗,以及岑闵之刚刚是不是说给她留了什么蛋糕?她现在心里很烦,吃点甜的或许会好。 虞文瑰给葵葵套上牵引绳,决定去隔壁吃一块蛋糕,顺便把鱼肉松也拉出去溜溜。 25. 心乱如麻 岑闵之果然是一丝不苟的人,出门上班之前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除了茶几上散着一堆乱七八糟的资料之外,家里整洁得就像保洁刚来过一样。 虞文瑰从冰箱里拿出芝士蛋糕咬了一口,微甜不腻,芝士味很浓但不齁,口感偏软,跟贝壳店里最近主推的那款差不多。 蛋糕很好吃,但虞文瑰心里装着事,再美味的甜品也觉得索然无味。她叹气,也不知道爸爸的病严不严重,看来只能先鸽岑闵之了,他人那么好,理由充分的情况下应该不会生气的。 她掏出手机要给岑闵之发消息解释,忽然注意到茶几上的那堆纸。大致扫了一眼,好像看到了学位证和雅思成绩单,一大叠资料就那样杂乱无章地摊在上面,似乎刚被翻阅过。虞文瑰猜想岑闵之临出门时还在查看这些东西,否则不会来不及收拾。 她正犹豫要不要帮他收一下,忽然肉松尾巴一甩,一张纸从资料堆里掉了出来,虞文瑰伸手去捡,发现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字符。 十几年的书面英语学习习惯让她条件反射地去翻译上面的文字,粗粗扫了两眼,虞文瑰便愣在原地。 “IhadgraduatedthreeyearsearlierfromWen’anUywithadegreeinsociology.Ithendidsomethingthatpuzzledmyprofessors……” 虞文瑰静静地翻阅这张纸的正反面,上面详细介绍了那个她不认识的岑闵之:曾就读于文大社会学专业,毕业后选择从事与本专业毫不相干的工作,大学时的理想被生活琐碎消耗殆尽,他渴望摆脱现状,重新找回对学术的热爱、对生命意义的理解……总之,这好像是一份申请文书,看起来他打算去留学。 很显然这只是一份草稿,除了印刷体英文字符,还有反复修改的蓝色笔迹。首页是个人经历梳理,背面是对学术方向的论述,蓝笔的痕迹密密麻麻,足以见其用心程度。 毕业证学位证、本科成绩单、语言成绩单……甚至还有推荐信。 他要去哪?哦,好像是英国。虞文瑰扯了扯嘴角,这么齐全的资料,当然不是一天两天能准备好的。岑闵之什么时候想的要去留学?怎么没和她说? 虞文瑰自认不是悲观的人,如果一天之前从岑闵之口中亲自得到这个消息,她一定会信心满满地告诉他“不就是英国?不就一年?我有钱有闲随时都可以去找你”,然后岑闵之大概会淡淡地回“你来,我给你报销机酒”。她还那么年轻,精力十足,别说只是十几个小时的航班,哪怕隔着一个银河系也不是问题。 可偏偏是今天,偏偏是她自己无意的发现,让这一切都失去了可能性。人在脆弱的时候是承受不住任何打击的,更何况她毫无准备,手里还捧着半个没吃完的蛋糕。芝士好像有点化开了,虞文瑰的手指触碰到盘子的边缘,黏黏腻腻的,令她焦躁万分。 她不能再等了,她一刻也不能待在这里了。哪里让她挂念她就要去往哪里,哪里有问题她就要去哪里解决问题。可问题排山倒海接踵而来,她没有时间一一过问,只好先找当务之急。其他的事怎么办?其他的人怎么办?虞文瑰不知道。这是第一次,她想也没想,下意识就要逃避。 虞文瑰收拾了她制造的垃圾,走到702门口,她驻足观望着这个空间。黑白灰的底色染上了无数彩色的痕迹,那都是她一点一点带来的。小金毛在沙发旁边追着那只磨牙球跑来跑去,和她视线对上后还咧开嘴傻笑。鱼肉松真的很可爱……从今天开始它只能叫肉松了。 虞文瑰离开了。 她本打算把葵葵暂时托付给岑闵之,自己先坐高铁回文安,不过现在这个方案只能作废。虞文瑰退了明早的高铁票,匆匆忙忙收好行李,带着葵葵坐上了回文安的顺风车。 上车之前,她给岑闵之发消息简单解释了不能和他一起去玩的原因,然后就把他设置成消息免打扰。她没有说自己现在就要回文安,他迟早会发现的,反正对他来说都一样。 虞文瑰夜里到了文安,先回家安顿好葵葵和行李,然后立刻开车前往医院。白家明的病房很好找,虞文瑰到的时候他还醒着,见到女儿,他嘴巴张得老大,结结巴巴道:“你你你怎么回来了。” 虞文瑰冷笑:“回来看看这个家还有没有我的位置。” 白家明心虚:“说什么呢,这点小病特意叫你回来一趟干嘛?你不上学啦?” 虞文瑰懒得理他,往陪护床上一躺,不耐烦道:“睡觉睡觉,坐一天车累死了。” 白家明前两天刚埋怨过虞茵,说自己只是个小病没必要住这么贵的高级病房,虞茵笑他山猪吃不了细糠。现如今看到奔波了一天的女儿能安安静静地睡会儿,白家明顿时觉得还得是老婆有先见之明。 心里这样想,嘴上忍不住又要啰嗦:“要睡觉回去睡,家里床不比这个舒服啊?再说你坐一天车身上臭死了,赶紧回去洗澡。” 虞文瑰没有说话,呼吸声平稳得仿佛已经睡着了。白家明也安静地眯了一会儿,直到虞茵提着夜宵回来。 “小玫?”虞茵很诧异,“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找朋友出去旅游吗?” 虞文瑰随口敷衍:“朋友临时鸽我,我就回来了,刚好这两天我来照顾爸爸。” “有什么好照顾的,”虞茵放下手里的东西,嗤笑,“你爸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虞文瑰蹙眉:“不用再观察两天?” “有什么好观察的呀,”白家明摆手,“挂点水就好了,以后我自己也多注意休息,这点小事看把你们紧张的。” 虞茵摇头,看向睡眼惺忪的女儿。这孩子显然来得匆忙,头发凌乱、油光满面,或许是被朋友鸽了心情不好,整个人看起来蔫巴巴的。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盒切好的西瓜递给虞文瑰,叮嘱:“补充点水分。” 虞文瑰接过西瓜,一言不发地开始咀嚼。 “小玫,”过了一会儿,虞茵在她对面坐下,“你这次回家,妈妈刚好想问问你,毕业之后打算干些什么?有想法吗?” “我……”虞文瑰一时语塞,虞茵之前从没问过她这种问题,有时虞文瑰自己焦虑,她还会反过来安慰女儿,说现在年纪还小,就业这样的人生大事急不得。 见她不语,虞茵叹气:“宝宝,妈妈不是想给你压力。说句实话,这个世界上最抗拒给你施加压力的人就是我了。我自己年轻的时候吃过苦,不希望女儿也跟我 一样吃苦,所以总想宠着你、顺着你,让你在妈妈的保护下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开心快乐就好。” 说到这里,她再次重重叹气:“但这些年我总是很忐忑,这种教育对你来说真的合适吗?尤其是这两年,我和你爸有时候也会觉得力不从心,我很担心万一哪天妈妈爸爸出了意外……” “妈妈……”虞文瑰忍不住打断她的话,顿了顿,似乎要把哽咽的声音咽回去,“你不要说这些好不好?我想你们都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当然好,”虞茵的眼神温柔得能酿成蜜,“但事实是我们总要老的,总有一天你要独自面对很多事情,如果你什么都不会,妈妈怎么能放心留你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呢?” 病房里,静默的气氛持续了很久很久,白家明看看妻子,再看看女儿,两张相似的脸上盛着相似的忧愁。他也吐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妈妈,”良久,虞文瑰轻声开口,“我想试试接手家里的事业。让我去厂里试试看吧,从最基层开始,哪怕是学着怎么打包衣服。” 虞茵闻言起身,走到虞文瑰身前停下脚步,轻轻将女儿拥在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拍拍她的背:“放假有空去看看也好,这两年你的重心还是要放在学校,早做打算,但不用太早背上责任。” 虞文瑰就这样心事重重地回了家里,虞茵在医院陪床,让她回去好好休息。洗完澡躺在床上,脑子里滚过一天的琐事,她忍不住打开手机。 果不其然,岑闵之发来了无数条消息,先是关心她爸爸的身体,再表示旅游什么时候都可以,又问她怎么这么着急回去,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虞文瑰好几个小时没有回复,他又问是否遇到了什么麻烦,需不需要他过去一趟。虞文瑰想了想,礼貌回复:【家里没什么大事,爸爸明天就出院了,谢谢关心。】 几乎是在她消息发出的一瞬间,屏幕上方就显示起“正在输入中”,仿佛他一刻不停地守着手机等她回复。 但过了很久,“正在输入中”的状态忽隐忽现,最终岑闵之只发来几个字:【你现在还好吗?】 虞文瑰:【我很好,多谢。】 她的语气异常生疏冷淡,心细如发的岑闵之很快发现了她的异样,他问:【是不是因为家里的事情心情不好?我明天请个假去一趟文安,如果有事我们一起解决好不好?】 虞文瑰仍然拒绝:【不用了,你好好工作。如果难得休假,可以陪陪家里人。】 这是要划清界限的意思吗? 岑闵之有些恍惚,虞文瑰什么时候这样过?她一向是爱恨分明、情绪丰沛的样子,哪怕是在他们吵架的时候,她也总是气势汹汹,一副“我非要跟你说道说道”的态度。 是他哪里做错了吗? 微信那头安静了很久,半晌,岑闵之发来一张肉松趴在地上的照片,告诉她:【它可能是想你了,自从你离开之后就一直很萎靡。】 虞文瑰冷笑,和上次一模一样,明明是自己的心情,非要借小狗来表达,这个人一如既往的胆小。 有些事情热恋或者暧昧时是情趣,但在关系破裂的时候,叫莫名其妙。 虞文瑰:【肉松累了,你让它好好休息吧。】 岑闵之:【是鱼肉松。】 26. 深入一线 在强调什么? 虞文瑰登时恼火起来。岑闵之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完全惹恼了她,仿佛那个一声不吭准备出国留学的人不是他似的。为什么他一点都不心虚呢?这样的事情,难道她一点知情权都没有吗?为什么他一个字也不说?她就这么无足轻重吗? 虞文瑰突然好笑地想起那句“我们现在究竟是什么关系”,曾经以为不过是个笑话,可如今发生在自己身上,才知道如鲠在喉、上不去下不来的滋味。 她不能回复岑闵之了,一打开聊天框就抑制不住想要质问他的冲动。可她主动的时候太多太多,这样的非良性关系总不能持续一辈子。 为了不在情绪失控时和对方大吵一架,虞文瑰决定关掉手机。等明天就好了,明天她要找点事做,忙起来就没心思想他了。 一夜不好眠。 虞文瑰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从床上爬起来,吃过早饭后就跟着虞茵一起去了工厂。今天虞茵不忙,亲自带着她观摩工人干活。 “你昨天说想去打包衣服,这个倒不用你去,你看,现在我们都有自动包装生产线。但是像摊布、裁片、熨烫这种用的还是人工,你要是感兴趣,可以找个车间体验一下。” “为什么不全用机器?” “人工其实比机器便宜,”虞茵笑了笑,“再说了,很多员工都是跟着我一路走来的,总不能让她们中年失业吧?” 虞文瑰点头,又问:“妈妈,上次那个打版师,她一直都是在抄别人的版吗?” “也不是,”虞茵摇头,“抄版或者改版只是一部分,有时候我们也会给一些网红店供货,对方会提供版样。而且其实我们自己也在做电商,基础款可以仿一下大牌的版型,但如果完全没有自己的设计,消费者也不会买账的。” 虞文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这两天如果想上手的话,”虞茵想了想,“跟着杜姐干吧。现在基本上每个车间都在生产秋冬装了,难度比较大。就她手里还有两条夏装流水线,你跟着她熟悉一下,把基本的流程都过一遍,心里有数。” 说着,虞茵把她带到一个较小的车间,叫来一位约莫三十出头的女性,向虞文瑰介绍:“这是杜姐,车间主任,最近你先跟着她干一段时间,多问多做,不要偷懒。” 然后她又对着杜主任说:“跟你提过的,我女儿,有事就让她干,别惯着。” 姓杜的主任对虞文瑰眨眨眼,笑眯眯地开口:“小老板好,欢迎来我们车间,夏季衣服工序相对来说没那么复杂,很适合新手上岗。” 虞文瑰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谢谢杜姐,叫我名字就行。” 虞茵拍她后背:“大声一点。” 虞文瑰立刻站直,大声道:“我知道了!谢谢杜姐!” 夏装只是相对秋冬衣服来说精简一些,却也基本需要几十道工序。杜主任大概知道这位小老板从没下工厂干过活,于是给她安排了最简单的工作——摊布。 “你跟着李阿姨干,”杜主任为她介绍这道工序,“把这一大块布拉到指定位置,裁剪,再拉,再裁。很简单的,李阿姨会带你。” 杜主任离开后,虞文瑰跟着李阿姨开始了她的第一次工作,摊布确实不难,但夏装布料又滑又薄,容易移位,虞文瑰做得很小心,生怕剪坏了布料。 “大学生就是不一样,”李阿姨笑眯眯地夸她,“这么快就能上手干活了。” 这么简单的活谁来都能干,虞文瑰知道李阿姨在奉承她,但对方显然没有恶意,因此她也只是笑笑。 “诶,”李阿姨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隔壁车间那个叫什么白丽君的,听说跟老板是亲戚,你认识吗?” 虞文瑰的表情不禁变得有些微妙,半晌,她点头道:“嗯,我姑妈。” “真是你们家亲戚啊?”李阿姨唏嘘,“怪不得,老板亲戚就是不一样。” “她怎么了?” 李阿姨的说辞跟之前孟希真听到的那些差不多,总结起来无非是懒、刁、凶、坏。虞文瑰发现这个姑妈好像人缘很差,也是,人人都会厌烦一个仗势欺人、好吃懒做、刻薄又事多的关系户。 她脸色不好,李阿姨见状立刻改口,说自己也是听别人说的,具体情况不清楚。大约是怕得罪了老板一家,她的话说得很含糊。虞文瑰“嗯”了一声,对她笑笑,继续干手里的活。 今天的工作量不大,但一整天的站立还是让她觉得小腿发酸,于是便约了孟希真一起吃晚饭,顺便做个按摩。 躺在包间里,虞文瑰跟孟希真说了今天的事。 “你姑妈啊,”孟希真闭目养神,“我知道,每次去你家厂里都能听到她在骂人。” “她还好意思骂别人?她有什么好骂的?” “骂别人偷懒、耍滑、小心思多,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但我看大家好像都挺烦她,只是敢怒不敢言。” “那怎么办,”虞文瑰发愁,“要是我妈不同意,谁也不能辞退她。” “这有什么,”孟希真不以为然,“职场上恶心人的事情多了去了,这种当面骂人的反而没事,再说就她一个人也翻不起什么水花,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虞文瑰还在思考,又听她问起别的:“你和那个邻居哥,什么进展?” “别说了,”虞文瑰顿时郁郁,“不想提他,就这样吧。” 这是要一笔勾销的意思。孟希真了然,不再多问。 “你周末有空来我家吃饭,”虞文瑰也闭上眼睛,“我妈一直念着呢。” “行。” 虞文瑰的流水线生活就这样开始了,她跟着杜主任接触制衣过程中的每一道工序,了解每个组的基础工作量、不同线上的主道工序、面辅料的选择、同一面料不同支数的区别……当然,虞文瑰也亲眼见识到了姑妈的泼辣,不管谁路过都要被她骂一句,连她也不例外。 有时候她只不过在旁边喝口水休息片刻,白丽君就阴阳怪气地留下一句“老板就是气派,喝水都要坐着”,然后就迅速离开了。 跑得很快,好像生怕虞文瑰抓住机会反击。 虞文瑰总是气得想笑,她逐渐对姑妈的风评深信不疑,并开始“回敬”。周六在家里看到白丽君端坐在桌上等着别人给她盛饭时,虞文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保姆阿姨给每个人都盛了饭,孟希真礼貌地道谢,白丽君则一言不发地接过饭,拿筷子戳了两下,不耐烦地说:“怎么烧的?这么硬的饭。” 虞文瑰还没来得及发作,白家明赶紧打圆场:“这好像是陈米,姐,你明天再来吃饭,我等下去买点新米。” “姐,喝这个,”虞茵递过去一杯茶,“你们广城的单丛。今天的菜有点油,喝两口解解腻,家明说你就好这口。” 白丽君还 算给虞茵面子,接过茶抿了一口,道:“还行。不过我小时候家里穷,可没喝过这么好的茶,也就前两年沾你们的光喝过几次。” 虞茵笑笑,白家明偷偷在桌下摸摸老婆的手,又不好多说什么。 虞文瑰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憋屈地看爹妈轮番上阵招待这个刻薄姑妈,白丽君不停地给老爹气受,到虞茵时态度会好些,但依然一副鼻孔朝天的样子。然后白家明心疼老婆受气,继续遭白丽君的白眼。 这都什么人,吃她们的喝她们的还这么嚣张,真是欺人太甚! 虞文瑰断定这一切都是人善被人欺,决定给她点颜色看看。就在她要反唇相讥的时候,虞茵眼睛一转,突然把话题转到她身上:“玫玫啊,妈妈突然想起一件事,你还记不记得以前住我们家隔壁那个沈阿姨?” 虞文瑰一愣,抿着唇使劲想了想,随后迟疑着点头:“好像记得,是你高中同学?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搬走了吧,我都没什么印象了。” “那她有个儿子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们还一起玩过呢。” “哦,”虞文瑰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是不是那个混血哥哥?叫什么Ezra的,比我大一两岁吧?” 虞茵和白家明对视一眼,笑盈盈地看向女儿:“是呀,沈阿姨老公是美国人,书博上小学的时候她就带回美国了——沈书博,就是你的Ezra哥哥。” 虞文瑰有点尴尬:“什么我的Ezra哥哥,我都不认识他了。” “接触一下就认识了,今年沈阿姨带你书博哥哥回国,前段时间住在乡下,这两天回来了。你有时间去她家坐坐,我把她新家的地址发你,很近的。沈阿姨很想你呢,我跟她说你现在在读研,她直夸你聪明。” 这是人家的客套话吧。虞文瑰汗颜。而且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一般这个年纪介绍异性认识,大都是为了……相亲。 不要啊。虞文瑰刚想拒绝,忽听白丽君嘲讽的笑声:“人家可是从纽约回来的,谁还记得一个小时候一起玩的小土妞。那曼哈顿什么才女没有,还能看得上你一个小小的梁大研究生?” 虞文瑰大怒,终于在虞茵打圆场之前发作:“姑妈你还知道曼哈顿呢?可惜跟你没关系,我还偏要去和他认识一下,反正沈阿姨要接待的客人是我不是你!” “小玫!”虞茵脸色一变,立刻喝止,“不准没礼貌!” 白家明看看妻子,又看向女儿,转了一圈不敢看姐姐,为难地垂下头叹气。 孟希真埋头吃饭,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虞文瑰没理她,白丽君也没理,她继续冷嘲热讽:“年纪轻轻的上赶着去给人当儿媳妇呢,混血好啊,混血个高腿长鼻子挺,赶紧给他生十个八个儿子改善一下基因。学也别上了厂子也别要了,一天天对着你的老公孩子当个家庭主妇多好。” 这话说得难听,虞茵深深吸了口气,不再劝阻,颓靡地坐回椅子上。白家明终于鼓起勇气拉拉姐姐的衣袖,小声劝道:“姐,有什么气冲我来,孩子是无辜的……” 虞文瑰快被老爹这副窝囊样气昏头了,她不仅没有顺着白丽君的话结束这个话题,反而挑衅地笑笑,对虞茵说:“妈,听到了没?你女儿的下半生已经被规划好了。快跟沈阿姨说,明天我就去拜访她,记得让Ezra哥哥也在家等我。” 孟希真一声不吭地嚼着自己的饭,觉得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27. 书博哥哥 Ezra哥哥到底怎么样,虞文瑰并不清楚,但她已经答应了要去拜访沈阿姨,当然不会反悔。约好了时间,虞文瑰拒绝了虞茵的陪同,自己哼哧哼哧拎着东西上门了。 虽然已经完全忘记了沈阿姨的长相,但再次见面时还是觉得很亲切,虞文瑰将此称为童年的烙印。沈阿姨和记忆里一样温柔可亲,尽管在美国待了将近二十年,但在穿着打扮上并没有完全“西化”,虞茵说她很有个性,看来果然如此。 “小玫都长这么大了呀,”沈阿姨拉过她上下打量,眼神里满是欣赏,“读书又好,人又漂亮懂礼貌,和小时候一样,完美的小朋友。” 虞文瑰嘴甜地回道:“阿姨你也是,我小时候就觉得沈阿姨和我妈妈是全小区最优雅的人,现在好像也没什么变化呢。” 沈阿姨乐得直笑,拉着她扯了大半天家常,从已经拆迁的旧小区聊到如今的新家,又说起自己的近况。两个人讲了好半天,沈阿姨的手机响了,她打开扫了一眼,神秘一笑:“你书博哥哥要回来了,还记得他吗?” “记得记得,”虞文瑰连连点头,“他小时候一定要让我叫他Ezra哥哥,说这样很洋气,不许我叫他中文名,导致我都没记住他的全名。” “对对,他小时候就很喜欢标新立异,”沈阿姨乐不可支,“现在也一样。在美国的那十几年,别的华裔孩子都叫英文名,他反而要强调自己的中文名,中文也是华人二代圈子里数一数二的。后来读完大学,教授想推荐他去意大利读研,他说不急,非说要先gap几年,也不去旅游不玩点什么,就对中国古代史感兴趣,到处淘什么乱七八糟的古籍,家里堆得全是。” 听到有人对自己的专业如此感兴趣,虞文瑰肃然起敬。但希望他别跟她聊什么专业相关的东西,出了学校她不想再听到一个字。 正说着,玄关处传来开门声,虞文瑰和沈阿姨齐齐转头,看到鞋架前站着一个高约185的棕黄发青年。他弓着身子换鞋,虞文瑰看不到他的正脸,但能看到白色背心下清瘦挺阔的肌肉,和岑闵之的身形很像,但皮肤稍黑些,或者说是白人圈子里流行的“tan”色。总之,这个书博哥哥身上还是有一些刻板印象里美国男大的影子,但看着很清爽,正脸应该长得不错。 “书博回来啦?快来和你小玫妹妹打个招呼,这么多年没见了,还能认出来吗?” 听到妈妈的招呼声,沈书博摁干洗洗手液的动作顿了顿,终于抬起头,向客厅这边看来。 漂亮的人自带氛围感,虞文瑰对此深信不疑,否则她怎么会在看到这张脸的时候,隐约听到木管和弦的声音,好像是门德尔松的《仲夏夜之梦》序曲,轻快灵动、美丽优雅。 那张脸终于清晰地展现在她面前,浓丽精巧的五官搭配蜷曲的金发,确实在混血中也是首屈一指的美貌——但她是不是见过? 对的,对的,这绝不是临时的见色起意。虞文瑰确信一定是因为见过这张脸才会感到熟悉,但怎么就是想不起来呢? 迎着她困惑的视线,沈书博走上前,好笑地提示:“涮肉。” “哦!”虞文瑰恍然大悟,“你是那个排在我前面的人!” 沈书博颔首:“本来想请你吃顿饭,不过你边界感很强,毫不犹豫就拒绝了我。” 他三言两语跟一旁的妈妈解释了这事。 沈阿姨乐不可支:“你沈书博也有被拒绝的时候。” “妈妈,”沈书博撇嘴,“别这样说,小玫会以为我是个经常邀请女孩吃饭的放荡男孩。我必须解释一下,我从没和任何女孩约会过,在首都那次是我第一次主动发出邀请,可惜被拒绝了。” “确实,”沈阿姨立刻为儿子作证,“在美国的时候,有不少女孩子想和Ezra约会,不过他都找借口推掉了。” 虞文瑰随口一问:“用的什么借口呢?” “他说,”沈阿姨笑眯眯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在国内已经有了未婚妻,他要为未婚妻守身如玉。” 虞文瑰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哪个未婚妻?” “当然是你啊,”沈书博在她身边坐下,懒洋洋地岔开腿,“小玫,不要告诉哥哥,你忘记小时候说过长大要和哥哥结婚的话了吧?” “……” 虞文瑰一点都不记得了,不过自己确实是个面对帅哥就把持不住的人,料想这种话小时候的她完全说得出口。她挠头,尴尬地说:“小时候说着玩的,不算不算……” “你说不算就不算?”沈书博挑眉,“我可是为你守身如玉了二十多年,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也不对,小时候牵过你的。你那时候经常亲我的脸,还想亲我嘴来着,可惜我很有原则,一定要把这个吻留到成年。现在我们都成年了,这个吻哥哥可以还给你了,要不要?” 啊,虞文瑰好想抱头窜逃。那时候她才四五岁,Ezra已经六七岁了,比她记得更多的东西,连这些丢脸的小事都还记得。她捂着额头,支支吾吾地开口:“那时候……过家家,不算吧,呃。” 沈书博噗嗤笑出声:“行了,逗你玩的。怕你跟哥哥生疏了,开点玩笑活跃一下气氛。怎么样?现在愿意叫我一声哥哥了吗?” 虞文瑰老老实实点头:“Ezra哥哥。” “叫书博哥哥。” “哦,书博哥哥,”虞文瑰继续点头,忽然意识到不对劲,“不对,在首都那次你还不认识我呀,怎么会邀请我吃饭呢?不是说……” 不是说为了她守身如玉吗。虞文瑰在心里嘀咕。 沈书博又笑了起来,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当然是因为,我已经认出你了。” “你认出我了?”人的记性哪有这么好,虞文瑰并不相信。 “嗯,”沈书博开始回忆,“排队的时候还不太确定,直到在高峰论坛上看到你面前的席签,我才确定就是你。” 虞文瑰大吃一惊:“你还去高峰论坛了?怎么去的?” “找我教授写了推荐信,”沈书博耸肩,“忘了告诉你,我也是学历史的,跟你算是同行,缘分是不是很奇妙?” 还真是。虞文瑰心情复杂:“你千万不要找我讨论学术问题哦,我很水的。” 沈书博终于哈哈大笑:“放心吧,我只是自己感兴趣罢了,没那么不解风情。你不用担心我会说‘让我考考你’ 这种话,哥哥不是那样的人。” 人在美国,对简中互联网的了解也不少嘛。虞文瑰终于找回了一点儿时的感觉,不再感到陌生和拘束。沈阿姨早已溜进厨房觅食,给两个孩子留出相处的空间。 “你呢?”沈书博问起她的情况,“看来是早把跟哥哥的约定抛到脑后了,这些年有没有谈过恋爱?” 虞文瑰有点心虚:“本科的时候谈过一个,不过没多久就分手了。” “这样啊,”沈书博托着下巴点点头,“那现在呢?现在是单身吗?” 是单身吗?虞文瑰想到那段不清不楚的关系,犹豫着点头:“算是吧。” “算是?”沈书博笑了笑,“行吧,哥哥明白了。但反正确实是单身,给小时候的我们一个机会,可以吗?” 虞文瑰挠挠脸,没有回答。 沈书博也不在意,又问起她的近况,得知她最近在自家厂里做事,沈书博很感兴趣:“所以你还是打算继承虞阿姨的事业?不打算继续读博吗?” 虞文瑰摇头:“我对学术确实不感兴趣,读到研究生已经很痛苦了,不想跳进下一个坑。” “不喜欢还能考上研究生,小玫真厉害。” “……谢谢哥哥。” 在沈阿姨家里待了一下午,眼看饭点要到了,虞文瑰婉拒了沈阿姨和Ezra留她吃晚饭的好意,开车去了孟希真家。 长辈出差在外,家里依然只有孟希真一个人。她俩叫了个外卖,讲起今天下午的事。 “所以那个什么Ezra是你的未婚夫?”孟希真好奇,“帅不帅?” “很帅,”虞文瑰猛猛点头,“你最爱的曼哈顿中产白男,要不要我介绍给你?” “不要,”孟希真无情拒绝,“他很显然对你念念不忘,我要身心都干净的小处/男,美国佬不行,太早熟了。” 虞文瑰叹气:“你的要求里又多了一条,这下更难实现了。” “也没有啊,”孟希真想了想,“你那个岑闵之不就是?” “别提他,”虞文瑰竖起眉毛,生气地说,“讨厌他。” “他到底怎么了?你怎么前后态度转变这么大?” 虞文瑰只好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甚至添油加醋地说了很多她的“感觉”,比如岑闵之对她很冷漠、一看就不喜欢她之类的。孟希真听得半信半疑,直接发出质问:“那你还喜不喜欢他啊?” “不喜欢!” “不喜欢你情绪波动这么大?”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本来就是那种情感充沛的人好吧,又不是岑闵之那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闷骚男。” 孟希真摇头:“不对,你以前确实情感挺充沛的,高中长得帅的男生你全暗恋过,但从没主动找谁说过话,大学那个男朋友也是人家追的你。岑闵之是你第一个主动追求的人吧?而且按照你见一个爱一个又颜控的性格,今天见了那个Ezra也没有移情别恋——虞文瑰,你好像真的爱上他了。” “……真的吗?” “嗯,你完了虞文瑰,爱情是毒药。” “唉,所以岑闵之就是我的解药。” 28. 为她打气 毒药也好解药也好,岑闵之也好沈书博也好,虞文瑰都没有时间去考虑。她在工厂一线干了一个月,了解完大致的流程后,产生了一个新想法。 “我想弄一条自己设计的线。” 虞茵一开始并不同意,但拗不过虞文瑰软磨硬泡,只好退一步:“你自己找人打版,面料只能从我指定的几款里选,其他七七八八的流程你自己解决,能做到我就答应你。” 虞文瑰满口答应,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大致的雏形,只是更细节的东西需要找人讨论,设计师就是这个过程中最重要的一环。 到哪找设计师呢?虞文瑰犯了难。她从前对这一行几乎完全不了解,本科实习那会儿也没接触过这行相关的工作,难道要去问问服设专业的同学? 啊!服设专业!虞文瑰猛地一拍脑袋,她怎么忘了那个人! 那个在狗狗公园遇到的服设专业大三学生,龚熹灵。当时听她天花乱坠吹了一通自己的专业技能,之后还加了她的联系方式呢。 虞文瑰赶紧掏出手机给她发消息,解释了目前的情况,问她愿不愿意来文安实习。 龚熹灵秒回:【你终于想起我了,愿意愿意,工资无所谓,能提供食宿吗?】 虞文瑰:【住我家行吗?独栋,就我俩住三楼,平时还能开车带你上下班。你不愿意的话我给你找个短租房。】 龚熹灵:【完全愿意,那个,能报销路费不?我穷得可怕。】 虞文瑰立马转钱过去,让她迅速收拾东西,最好明天就能到。 得到龚熹灵肯定的回复后,虞文瑰倒在床上,眉头锁成一团,陷入沉思。 她确实有点冲动了,没有看过对方的作品集,没有描述需求,甚至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需求,就这样急匆匆地抓了个壮丁过来,如果虞茵知道肯定得批评她一顿。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虞文瑰迫切想做出点成绩看看,在过往二十多年的人生中,她从未产生过如此强烈的欲望。 龚熹灵的能力是未知的,产品线能否正常运行、是否有人愿意接手她们的设计、消费者是否愿意买单,这些都是未知的。这样一层层的“buff”叠加起来,要想成功好像只能期待运气了。 但运气本就是成功的一部分,虞文瑰确信自己能通过命运的考验,她对明天抱有强烈的期待。 龚熹灵果然给虞文瑰这次的远大抱负开了个好头,先不说工作能力,她哄人的本事简直一流。短短半天,虞茵的态度从“都还没毕业呢能行吗”转向“好孩子真了不起”,白家明不懂她们讨论的东西,只好频繁从厨房端来吃的,生怕孩子饿着。 “所以你大学期间的生活费都是自己赚的呀?” “是呀,”龚熹灵对虞茵露出一个自信阳光的笑容,“我爸走那么早,我妈又要负担我妹的学费生活费,我就自己打工赚生活费,学费有助学贷,过得还挺好的。” 虞茵心疼得不行,连连给她夹菜:“多吃点多吃点,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很辛苦吧?平时钱够花吗?” “够的够的,我物欲很低,而且还会自己做衣服,平时就吃个饭花不了多少钱。剩下的钱我都攒着了,过几年想给我妈换个好点的地方住。” “哎哟真是好孩子,多能干多孝顺啊,我们家小玫真是被宠坏了……” 虞文瑰满头黑线,虽然知道虞茵说的话多少有点客套成分在,但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吧?龚熹灵哪里瘦了?比她还壮一圈,脸色红润看着能扛起一头牛,一看就是营养充足还经常出入健身房的人,哪有那么可怜? “行了行了,赶紧吃饭,吃完饭我们去厂里逛一圈。” “好嘞小老板!”龚熹灵即刻领命,开始扒饭。 “慢点吃慢点吃,”虞茵着急地“哎呀哎呀”叫,“你们看看这个虞文瑰,俨然一副资本家的派头,剥削!” “……” 吃过饭,虞茵开车把她俩带到了工厂,先领着二人去了版房,给打版师吕筝介绍了龚熹灵,让她带着熟悉熟悉。 吕筝就是那个虞文瑰很看不惯的“抄”版师,她显然也对这个来“抢饭碗”的新人没有好感,上上下下将龚熹灵打量了一番,厚厚的假睫毛像雨刷似的来回扫动。龚熹灵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只换来一声细细长长的、从鼻孔里溢出的“嗯”。 “版房这个地方一直以来都是我说了算,你虽然是小老板带来的,但到了这还是得听我的,别笨手笨脚地乱动,弄坏了什么东西我可不会负责。” 吕筝昂起头推了推眼镜,玫红色的美甲修得尖锐锋利,说完这话便头也不回地坐回了工位,只留给二人一个后脑勺。 虞文瑰在一边没有说话,或许这时应该夹枪带棒地呛吕筝两句,毕竟这番不客气的话很明显是在驳她的面子。但她确实也想知道这个龚熹灵到底有多少本事,是真的八面玲珑,还是只会在无用的地方耍耍嘴皮子。 龚熹灵像是察觉不到这微妙的气氛似的,她小步跑到吕筝办公桌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桌上那件刚做好的样衣,十分崇拜地说:“吕老师,这是您做的吗?版型也太完美了。之前小老板那条黄色的裙子也是您打的版吧?其实当初我就是看了那条裙子才决定跟着小老板干的,我也想跟着您学……” “行了,”吕筝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马屁少拍,在这里要少说多做,旁边那张桌上有个草图,你去试试能不能画出纸样,CAD会不会用?” “会的会的,”龚熹灵连连点头,依旧笑嘻嘻的模样,一点看不出被下面子的窘态,“我马上去,吕老师稍等。” 她的适应能力很好,面对吕筝的白眼没有表现出一丝愠色,永远一副低眉顺眼、毕恭毕敬的样子。虞文瑰发现自己从没见过龚熹灵不笑的表情,仿佛她生来就擅长赔笑。 但是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天生逆来顺受呢。虞文瑰想起初中时隔壁班的一位女老师,新入职第一年就当了副班主任,因为批评了逃课去厕所抽烟的学生,被学生指着鼻子臭骂多管闲事。学校联系对方家长,家长嘴硬说“我儿子小学的时候成绩很好的一定是被别人带坏了”,后来情绪激动下破口而出“你们私立学校的老师不就是服务员吗凭什么教育我儿子”。 虞文瑰当时就在办公室数试卷,对 那个场面记忆犹新。校长点头哈腰连连道歉,女老师气得说不出话,校长还一直偷偷拉她袖子让她表态。再后来,听说老师的妈妈找来学校替她办离职手续,有人说看到老师妈妈手上带着四十多万的手表,说老师家很有钱,出来教书只是兴趣爱好。还有人听到老师妈妈在校长办公室骂人,指着校长的鼻子说你们这种骨头软的学校我们家囡囡待不了,去招愿意跪着教书的人吧。虞文瑰把这事说给虞茵听,虞茵大概也代入自己女儿在外被人欺负的情形,愤愤不平地说人就应该有骨气,忍气吞声的像什么样子。 虞文瑰现在明白了,人的骨气就是一根充气立柱,得有人往里打气才能立起来,否则很可能会倒塌。 她再次看向龚熹灵,电脑桌前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小时候虞茵告诉她,字迹、语气、体态就是一个人性格的外显,眼光毒辣之人能一眼看穿别人的本性。虞文瑰觉得龚熹灵不是软弱的人,但或许需要有人为她“打气”,才能长长久久地屹立不倒。 她走过去,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吕筝听见的声音对龚熹灵说:“你先待着,我去别的地方看看。这里的东西你都可以用,还有什么需要就给我打电话,遇到什么麻烦也可以跟我说。过两天我让人给你弄一个专属工位,划一片地方给你。” 龚熹灵愣愣地听完,赶紧摆手:“不用这么大费周章,我觉得这样就很好了。” 可能觉得拒绝的语气太生硬,她又开玩笑似的补救道:“嘿嘿我有实习工资就已经很满足了,别的不用这么麻烦。” 虞文瑰了然,颔首道:“工资走公账,可以预支一部分。明天签实习协议,你有什么要求直接提,比如基本生活补助和提成之类的,我跟我妈谈。” 一提到钱,龚熹灵立刻双眼放光,声音都洪亮起来:“好的小老板!你放心我会好好干的。” 虞文瑰笑笑。看来她最需要的打气筒不是任何人的“撑腰”,而是钱。也是,就和那个老师一样,人有了钱就有了底气。 她没去看吕筝的脸色,径直离开了版房。孟希真发消息跟她说新家装修的情况,虞文瑰回完消息顺手刷了刷消息页。这几天岑闵之一直在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但虞文瑰的回复总是很冷淡。 除了不知道怎么释怀那件事,她感到自己对这段感情也有些疲于应对。她发现一直以来有一个问题被她忽略了,那就是她为什么会喜欢岑闵之,或许是很老套的“一开始见色起意然后日久生情”。日复一日的相处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起码让他们在空间上离得很近、没有隔膜。可是空间之外呢?他们的心距离彼此有多远?虞文瑰不能确定。 曾经有大把的时间去思考这些问题,可那时她沉浸在快乐之中,不肯花多余的心思挖掘这段关系当中的问题。也许现在是时候想个明白了,可她又太忙了,忙得没有时间去想这些风花雪月。虞文瑰终于知道为什么以前的同学纷纷在工作之后和交往多年的对象分手,在生存压力面前,很少有人愿意花费多余的精力再去处理那些罗曼蒂克之下的麻烦,她也是。 爱情实在是很奢侈的东西,少走一步就是错过。 29. 一个约定 带龚熹灵和孟希真一起吃饭的时候,虞文瑰简单阐释了自己的想法,她发现自家工厂的电商线有一条牛仔裤销量很好但中评很多,消费者大多评价“版型很好但一个口袋都没有,女装裤子连口袋都不做真是完蛋了”。 “如果能给裤子加上口袋,说不定好评会翻一倍。” 孟希真提出质疑:“但是这条裤子的卖点是版型,随意加口袋不会改变版型吗?到时候什么卖点都没了。” “你说的这个我也想到了,”虞文瑰很兴奋,“所以我们要做自己的设计,只是借鉴一下它的优点。我看很多夸版型的人评价说它是斜边拉链,坐下来裆部不会鼓包,同时它侧面的剪裁也很好,走路时很利落。我在想能不能把这两个优点保留下来。而且这样一来,我们的设计理念也明确了——体面、舒适、实用。” 孟希真摊手:“我不懂这个,你问问龚老师。” “这样叫我怪不好意思的,”龚熹灵嘿嘿一笑,“这个要求不难,应该能做,这两天我打个版试试。” “真的?!”虞文瑰眼睛放光,殷切地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等忙完这周我请你吃顿好的。” …… 在虞文瑰前前后后忙碌的这段时间,葵葵一直是白家明在带。这天白家明要陪虞茵出门办事,虞文瑰只好自己早起遛狗。 因为对文安的路线更熟悉,和在梁城相比,虞文瑰的遛狗范围扩大了很多。从小区门口一路向前,最后来到了公园。 清早的公园不算很热,来往的人不是和虞文瑰一样在遛狗,就是在晨跑。虞文瑰不无感慨:“葵葵,如果不是你,你妈我这辈子都没有机会看到晨跑的人。” 葵葵很骄傲地汪汪两声,路过的阿姨慈爱地看着她俩,夸了一句:“这小狗真漂亮。” 虞文瑰也骄傲地挺起胸膛,她们一家本来就很会养狗,葵葵必须是十里八乡最漂亮的小狗! 还没等她乐完,跟在阿姨后面的老大爷补了一句:“可惜是个土狗,这年头还有年轻小姑娘养土狗,真稀奇。” 虞文瑰:“……” 臭老头懂什么,土狗才是狗狗的终极形态好不好!为什么品种歧视! 没等她想出回击的话,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叔叔,这可是纯种的中华田园犬,在国外身价可高了,就跟那些外来犬在国内的价格一样。” “哦哟,这小老外普通话说得还不错。” 老大爷“啧啧啧”地走了,虞文瑰回头一看,果然是沈书博。 “书博哥哥?你来晨跑?” “嗯,”沈书博停下来擦汗,特意和她保持着礼貌的社交距离,开玩笑道,“身上全是汗,别熏到你。” 虞文瑰并没有闻到什么汗味,料想他应该是个自我管理很严格的人,于是她也笑笑:“没有啦。你每天都来晨跑吗?我回家之后是第一次出来遛狗,没想到刚好就碰到你了。” “是,”沈书博保持着原来的距离和她并行,“我有遇到过几次叔叔,他说这是你在外面捡到的小狗,真可爱。” 一提到狗狗,虞文瑰的话匣子马上打开,她滔滔不绝地从狗狗的肠胃养护讲到毛发护理,还说自己经常给葵葵做狗饭,科学配比,虞小葵非常爱吃。 “你还会做饭?”沈书博挑眉,“我记得小时候你最讨厌进厨房,说油烟味太重,像在闻二手烟。” 那倒是真的。虞文瑰抽抽嘴角,要是让他知道自己为了追岑闵之还主动要求学做饭,沈书博估计会惊掉下巴。 “我只会做狗饭,”虞文瑰摊手,“不用煎炒,没有油烟。” 沈书博赞同地点头:“油烟对身体不好,我们家也很少自己做饭。其实有很多方式可以转移风险,比如请阿姨,或者出去吃,钱就是用来解决这些问题的。” 不知道为什么,虞文瑰听了这话有点不舒服,还没想出原因,嘴比脑快地反驳:“但是家人做的饭确实不一样啊,我就很喜欢我爸做的饭,会做饭的人很有魅力的好不好?” 其实不是这样。虞文瑰无数次劝白家明把厨房交给阿姨,老爹做饭确实有一手,但经年累月的家务劳动免不了在他身体上留下痕迹,如果可以,虞文瑰也愿意把这种“风险”转移出去。 可是转移给谁呢?如果一定要想出一个具体的人,好像也是一件难事。 看出了她的纠结和不满,沈书博笑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晚上来我家吃饭?我下厨。” “你刚说油烟有风险。” “这点风险,跟Elsie讨厌我的风险相比,不值一提。” Elsie是小时候沈书博给她取的英文名,除了他,就只有虞文瑰的英语老师们叫过这个名字。是以她反应了一会儿,才嘟囔着答道:“知道了。” 晚上家里没人,虞文瑰给龚熹灵转了钱让她出去吃,龚熹灵很不好意思地退还,被虞文瑰威胁一通,才收下了她再次转来的钱。 真是奇怪,虞文瑰不理解,这人怎么越熟越客气了?从第一天上班开始就一直这样扭扭捏捏的,难道上班会让人长出良心?反了吧。 安顿好龚熹灵,她仍旧拎着东西去了沈阿姨家,不同的是这次还带上了葵葵。沈阿姨看到小狗开心得不得了,招呼了她两句,就急急忙忙拉着葵葵到小花园里去玩了。 沈书博无奈耸肩:“我妈妈就是这样,你坐着等一会儿,饭马上好。” 来做客的虞文瑰当然不好意思坐着干等,于是跟着沈书博走到厨房里,和他闲聊:“沈阿姨这么喜欢狗狗,怎么不养一只?” “我们有狗,不过暂时待在美国,等过段时间我爸会带过来,”沈书博切了块黄油,“你平时可以多带葵葵来我们家坐坐,我妈妈把你的狗狗也当成她的孩子呢。” 又是这样。虞文瑰不敢接这种意味不明的话,她假装很忙地在厨房里走来走去,洗个菜切个水果什么的,时不时还掏出手机看时间。 沈书博看得想笑:“你急着回家?” “没有没有,不急。” 虞文瑰从未发现自己这么爱干活,她把能洗的菜和水果都洗了,能摆的盘也都摆了,湿手反复在擦手巾上擦干,终于无事可干,只好站在一边发呆。 她不是第一次进厨房,想起之前和岑闵之一起的时候,她总会在旁边捣鼓她的狗饭,或是尝一口岑闵之已经做好的菜,又或者为他递上刀叉锅铲之类的厨具。即便她什么都不用干,嘴上也会有说不完的话,岑闵之不怎么主动找话题,但总是句句有回应,很少让她的话落地。 当然,她相信如果现在开始 说话,沈书博大概也能接上。但一向健谈的虞文瑰此时却有些词穷,她发现自己并不是对着任何人都可以产生交流的欲望。 如果岑闵之在就好了,虞文瑰突然有点想他。她很纠结地考虑,要不原谅他算了?这些天都没怎么好好回复他的消息,那天又那样不告而别。岑闵之会怎么想呢?他会觉得她莫名其妙吗?他会生气、还是难过? 怀着这样复杂的心情,虞文瑰坐下来和沈阿姨一家吃了晚饭。沈书博也很会做饭,口感上没有什么值得挑剔的地方,但或许是她吃不来美国饭,总觉得食不知味。 “今天的菜不合胃口?” 沈书博很体贴,一直到送她回家的路上、两人单独相处时才问起刚才的事。 “没有,”虞文瑰连连摆手,“很好吃,只是我自己有点吃不惯。” “这样,”沈书博若有所思地点头,沉思了一会儿,突然问,“Elsie,你有喜欢的人对不对?他是什么样的,可以告诉哥哥吗?” “什么?!” 虞文瑰吓得一个踉跄,险些左脚绊右脚摔倒在地。扶住沈书博及时递来的手,她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尴尬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提过吗?” “没有,”沈书博微笑,“我猜的。” “……” “可以告诉哥哥吗?”沈书博又问了一遍。 没什么不能告诉的。虞文瑰板起脸,不情不愿地描述:“高个子,很帅,表情总是冷冷的,养了条狗,做饭很好吃,跟我是邻居。” “这样啊……”沈书博听完,露出十分遗憾的表情,“除了‘表情冷冷’,其他的条件我好像也都符合吧?为什么这个人不是我呢?” “……喜欢是没有原因的。” “我同意,就像哥哥喜欢你,也没有原因。” “……”虞文瑰又不说话了。 沈书博失笑:“好了,不跟你开玩笑。再问你个问题,最近是不是和他吵架了?” “这你也能猜到?”真神了。 沈书博挑眉,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热恋期和吵架期的状态是不一样的,在你身上尤其明显。一天到晚耷拉张脸,很难不猜到。” 原来是这样,可恶的岑闵之竟敢影响她的生活。虞文瑰愤愤。 “看你现在的表现,恐怕一时半会还忘不了那个人?” “……不知道。” 眼看马上就要到虞文瑰家,沈书博终于决定步入正题。他在虞文瑰面前站定,双手撑着微微屈起的膝盖,俯身与她平视,认真道:“跟哥哥做个约定,好不好?” “什么约定?” “一个月。如果一个月内他出现,那么哥哥来当你的僚机……或者说工具人?”沈书博笑笑,“我长得像一个能撬动墙角的人吗?应该是能胜任的吧?” “这样不好。”虞文瑰拒绝。 “没什么不好,是我主动的,我愿意,”沈书博又道,“如果他不出现……那Elsie公平一点,也给我一个机会,怎么样?” 他一向如此直接,虞文瑰被他理直气壮的要求架住了,为难地撇撇嘴。 “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 沈书博朗声大笑,站直,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回去吧,明天见。” 30. 为你而来 “斜边拉链加口袋容易侧边鼓包,除非再放点余量,但那样版型就会松垮,不符合美观的需求。我建议还是做正面拉链,至于你之前说的裆部鼓包,也很好解决,后裆做长一点,或者单独加块布料就行。如果你不喜欢这个设计,我还做了一个后口袋的版本,一样能满足你之前提的要求。” 龚熹灵拿着两条裤子,向虞文瑰汇报自己这些天的研究成果。 “太神了,”虞文瑰瞪大眼睛,“果然专业的事情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龚熹灵很高兴:“那你选一下,选好了我们就可以投入量产。这条裤子春夏秋都可以穿,现在产也不算太晚。” “不急不急,”虞文瑰自有主意,“先产一小批放网店看看销量,你这个设计工序不少吧?我估计成本会比我们参考的那条高很多。现在不着急出大货,先试试水。” 她拍拍龚熹灵的肩:“辛苦你了,后续的事情再安排,你先歇两天。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顿好的。” 这时版房门口来了个人,她敲敲门,对虞文瑰说:“小老板,有个混血小帅哥找你,说是你朋友。” “噢,”虞文瑰了然,“书博哥哥,我这边暂时走不开,阿姨你让他自己进来吧,谢谢。” 不多时,沈书博慢悠悠地踱步到了版房,他很是自来熟地拉过一张空椅子坐下,跟虞文瑰打招呼:“Elsie,下午好。很忙吗?” 虞文瑰看着他屁股下的椅子抽了抽嘴角,心想还好吕筝不在,否则三人都要一起挨她白眼。 “还好,你怎么来这里了?有事找我吗?” “没什么事。只是听虞阿姨说你最近在干一件大买卖,怕你累着,来看看能不能请你吃个晚饭。” “今天恐怕不行,”虞文瑰无奈地翘起大拇指指了指龚熹灵,“她才是这几天忙上忙下的小功臣,我得请她吃顿好的。” “这样啊,”沈书博也不气馁,垂眸思忖片刻后道,“反正都是吃饭,一起?哥哥请客。” “不太好吧,她又不认识你,多尴……” “挺好的挺好的,”虞文瑰话音未落,龚熹灵抢先回答,“一起吃吧,我完全没意见。” “……”虞文瑰力竭了,这个沈书博有这么帅吗?看龚熹灵那没出息的样。 沈书博怔愣片刻后便大笑起来,挑起锐利的眉毛,好整以暇地看向虞文瑰:“怎么样Elsie,你的小功臣已经同意了哦。” 虞文瑰继续婉拒:“你俩口味不一样……” “我吃什么都行!”龚熹灵立马表态,“要不,吃个火锅?” “既然Elsie要请你吃饭,”沈书博歪头,“吃顿好的犒劳一下你俩怎么样?我知道有家餐厅的意大利菜做得很不错,想去尝尝吗?” 他报了个餐厅的名字,虞文瑰知道那里,人均四位数的花园洋房江景餐厅,贵得离谱的同时还非常难吃。这个沈书博的味蕾是怎么长的?唉,要是岑闵之在就好了,虞文瑰忍不住又在想他。有时候岑闵之懒得下厨也会带她出门吃饭,贵的便宜的都吃过,共同点是全都很好吃。 能吃到一起真是太重要了。虞文瑰叹气,想要拒绝却又对上龚熹灵期待的眼神,只好点头:“好吧,等我们忙完就去吃。” 沈书博笑了笑,向二位女士示意后出门打电话,回来对她们说:“抱歉,临时预约,没有包厢,只能坐一楼大厅了。能接受吗?不能的话我们换一家。” 虞文瑰无所谓地摆摆手,龚熹灵当然也没意见,三人意见一致,沈书博便定下了用餐时间。 即便早有预料,走进大门目睹餐厅装潢后龚熹灵还是倒吸一口冷气。她忐忑不安地凑到虞文瑰耳边,小声说:“小老板,这家店很贵吧?让你朋友请客是不是不太好啊?” “好得很,”虞文瑰也小声说,“你松弛一点,到时候吃不饱直接说,别不好意思。” “好吧。”龚熹灵用力地点点头。 龚熹灵这辈子也没吃过这种分量堪比儿童餐盘子又大得吓人的高级漂亮饭,另一边还要听沈书博介绍主厨的履历生涯。她数次将求救的目光看向小老板,却发现虞文瑰早已神游天外。 “小老板,你怎么了?”她小声问,“你一直在走神。” “没什么,”虞文瑰戳戳手里的叉子,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心慌。” 对上龚熹灵担忧的眼神,她勉强扯开嘴角笑笑:“没事,可能是今天太累了。你吃吧,吃完了我们早点回去休息。” “Elsie?”眼尖的沈书博也发现了虞文瑰的不对劲,“不舒服吗?还是不合胃口?” 虞文瑰摇头:“我没事。” “你脸色不太好,”沈书博起身走到她身边,伸出手背探向她额头,“该不会发烧了吧?我看看。” 虞文瑰一时没注意被他碰到额头,顿时一个激灵,下意识向后仰:“我真没……” 她的话堪堪止住,直愣愣地盯着斜前方,眼睛不知不觉瞪得老大。 “怎么了?” 沈书博和龚熹灵同时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斜侧方的位置坐着一位个高腿长面色冷淡的帅哥,他穿了一件白色针织polo,头发随意地梳成小背头的造型,双手交叠,无目的地摩挲着腕间的表带。 对上三人的视线,他并不惊讶,也没有回避,反而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是打招呼的神情。 “哇啊,”龚熹灵忍不住小声惊呼,“好帅……” 言罢她的眉间浮起一丝困惑,自言自语道:“好眼熟,怎么感觉在哪见过?” 虞文瑰已经认命地闭上眼睛,僵硬地将脸转向一边,似乎预感到一场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 沈书博左看看右看看,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他从鼻腔里溢出一声轻笑,非但没有坐回自己的位置,反而又向虞文瑰靠近了半个身位,慢悠悠地凑近她耳边,悄声说了句话。 虞文瑰顿时惊恐地睁开双眼,拉着沈书博的衣袖拼命摇头。 “恐怕由不得你了,”沈书博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等着,哥哥去给你探探路。” “你别去……” 阻拦的话还没说完,龚熹灵猛地拉住她的手,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是你在梁城的那个男朋友对吧?” 此话一出,四周纷纷侧目。 什么叫“在梁城的男朋友”啊?虞文瑰恨不得立马捂住她的嘴。明明自己 一个男朋友也没有?为什么周围人都用那种“这姑娘真有点东西”的眼神看她??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好吧! 虞文瑰此时的表情已经算得上是痛苦。她伸出一只手撑着额头,假装很感兴趣地拨弄盘子里的装饰叶子。 “Elsie?”沈书博去而复返,正好看到虞文瑰低着头一副不愿意与任何人交流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在干嘛?” 虞文瑰死也不肯抬头,鬼知道他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还是把那个冤家也带来了,真是烦死人了。 “Elsie?”另一道声音在差不多的方位响起,困惑中带着点懒散调笑的意味,“怎么没听你说起过这个英文名?” 好吧好吧好吧好吧。虞文瑰再也无法装死了,她心一横,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那两个男的,凶巴巴道:“干什么?!” 一个多月没见,她还是一样充满活力与干劲,唯一的区别是眼下多了两道乌黑的眼圈,眉眼中隐隐有些许愁容。 这样的她让人无法再生出任何开玩笑的意思。岑闵之敛起笑容,与她眼神交接,面对面静默片刻,他道:“我来文安了。” “你来就来!关我什么事?”虞文瑰依旧板着脸,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 “也许你觉得与你无关,”岑闵之无所谓地摇摇头,顺势拉开椅子在她身边坐下,动作如行云流水般自然,“但我确实是为你而来。” 他疯了。虞文瑰的第一想法就是这样。他怎么突然变得那么直白、厚脸皮,一点都不顾及身边还有那么多人,这和从前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面对这样的岑闵之,虞文瑰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对这局面毫无准备,一切都将她打得措手不及。她一方面有点后悔答应沈书博来吃这顿饭,一方面又在心里暗骂岑闵之,这么难吃的店也要来,亏她还刚夸过他有品。 “怎么样?”沈书博看热闹不嫌事大,“吃得差不多了?要不要去我家看看?” “不去!”虞文瑰干脆地拒绝。这个沈书博好烦,丢脸还要丢到沈阿姨面前去。 沈书博一眼就明白了她在想什么,马上解释:“不是去我妈那,是我家。Elsie,前段时间你说你那个朋友在装修新家,我说我的新家也刚装修好,还记得吗?” 哦,记得,沈书博说自己家还装了酒窖,邀请虞文瑰去喝两杯。她当时倒是随口答应了,但现在……求求他千万别说。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虞文瑰刚想到这点,沈书博就道:“你答应要去我那品酒,还记得吗?” “……” 虞文瑰莫名有些心虚,忍不住偷偷看岑闵之的表情,那张总是平静如水的脸上不知何时收起了最后一丝笑意。他的眼睛幽深静默,正专注地盯着她看。 “我……也行。” 硬着头皮答应下来,果不其然看到岑闵之的脸色已凝结成冰,他淡淡开口:“既然这样,我也厚着脸皮去小玫的哥哥家坐坐,可以吗?” “当然可以,”沈书博爽快答应,同时纠正,“不过你是不是记错了,刚刚我介绍自己的时候说的是,虽然Elsie叫我哥哥,但我其实是她的未婚夫。” 虞文瑰:“!!!” 31. 俗套游戏 因为曾经答应过有机会要让孟希真见见岑闵之,虞文瑰纠结再三,还是给她发了信息。 孟希真赶到时所有人都已坐在一楼大厅等着沈书博醒酒,出门迎接的虞文瑰拉住孟希真,在门口小声对她说:“白衣服那个就是岑闵之,你记得千万不要大惊小怪,也别透露出我在你面前提起过他的事。” “我会大惊小怪?”孟希真不以为然,“你什么时候看我出过洋相?” “好吧,”虞文瑰不放心,继续叮嘱,“记住,我和他还在冷战,输人不输阵,绝对不能让我处在下风……” “知道了,”孟希真拍拍她的手,径自向里走去,“看我的。” 眼尖的沈书博最先发现了她,扬起手臂打招呼:“hello?你就是真真?” “是我,”孟希真颔首,不用他招呼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你是Ezra?最近听虞文瑰提起你很多次,可惜小时候没见过你。我和她是上小学那会儿认识的,那时候你已经去美国了。” “提起过我很多次?”沈书博很感兴趣,“她都说我什么?” “又高又帅,脾气好还很大方,英文发音很好听,普通话也很标准,藤校毕业,前途一片光明,完美男人。” “……”虞文瑰在她斜后方用力地戳她屁股,警告她不要演太过。 “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在Elsie心里我这么迷人,真是受宠若惊。” 孟希真淡定地抓住虞文瑰作乱的手,将目光转向岑闵之,露出困惑的神情:“这位是?” 岑闵之猜到这位大概就是虞文瑰经常挂在嘴边的好姐妹孟希真,他礼貌地点头:“你好,我是她的邻居,岑闵之。” “哦~”孟希真了然点头,“就是那个冷脸怪人,不爱说话的那个,对吧?” “……” “……” 一边是又高又帅的高学历理想型男人,一边是不爱说话的冷脸怪人。虞文瑰尴尬得想找条河游走,可惜手还被孟希真紧紧抓着,无法再次戳她屁股。 她欲哭无泪地趴在孟希真背上,发誓今天晚上回去一定要狠狠教训她一顿。 岑闵之沉默片刻,“嗯”了一声,情绪不明道:“没想到她是这样介绍我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意味。但虞文瑰莫名感受到了对方的委屈,下意识就要出言安慰,即将开口之际手被孟希真轻轻捏了一下,她立刻清醒过来。 干嘛!明明是他有错在先好吧,而且她以前也没少安慰他,不差这一次!虞文瑰立刻意识到孟希真是在为她出气,腰杆也挺了起来,眼神直直盯着岑闵之,毫不闪躲。 她又没错!怕什么! 对上这样理直气壮的表情,岑闵之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竟然低头轻笑了一声,看起来心情很好。这引得虞文瑰大为光火,恨不得立刻冲上前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揍一顿。 龚熹灵没关注这几个人之间的弯弯绕绕,她好奇地盯着桌上的酒,问沈书博:“这种酒要醒很久吗?” “大概一个半小时?这酒单宁高,又是新酒,醒酒时间少了会很涩。” 龚熹灵听不懂这些专业术语,只抓住了关键词:“一个半小时?这么久,那我们就在这干等吗?” “当然不,”沈书博从茶几下抽出一套卡牌,“truthordare?国内也流行的吧?要不要玩两把?” 好老套啊。虞文瑰意兴阑珊,下意识就想拒绝,她对这种小学生玩的游戏毫无兴趣,还不如看一部电…… “好啊!”除了她以外,所有人都赞同了这个提议,没说话的岑闵之则矜持地点头。 ……不是,怎么连岑闵之都这么幼稚? 无法,她只好加入这四位小学生的队伍。游戏开始时非常平淡,没人会在破冰期问什么劲爆的问题。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个个提问让大家彼此熟悉起来,终于有人主动打破边界,问出第一个冒犯性的问题。 “我来问!”龚熹灵迫不及待地抽过沈书博手里的真心话卡牌,紧张又兴奋地问他,“你在恋爱过程中做过最大尺度的行为是什么?” 沈书博摊手:“你是想问我有没有跟人发生过关系?很遗憾地告诉你,我没有谈过恋爱,更没有性经验。事实上,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决定要为Elsie守身如玉了。” “……”又来了。虞文瑰无奈地转过头,余光恰好扫过岑闵之平静无波的表情。这太奇怪了,他的眉毛一动不动,嘴角和眼神也都没有浮动的痕迹,但虞文瑰就是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名为不爽的情绪。这不禁让她心情大好,甚至很想感谢沈书博主动送上的助攻。 下一个是孟希真,龚熹灵问她理想型是什么样的,孟希真说她想要一个会端茶倒水的小处/男,还指了一下沈书博,说这样的就OK。 众人哈哈大笑,孟希真的小玩笑打破了最后一道冰层,游戏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继续进行。又过了几轮,箭头终于转到虞文瑰,她也随大流选了真心话。 没等龚熹灵抢先提问,一直沉默的岑闵之突然开口:“如果你必须在现场的异性中选择一位……拥抱,你会怎么选?” 速度之快,就像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排练过无数遍。 哈。虞文瑰简直想笑。这个岑闵之一言不发偷偷准备出国留学,被她发现后两人半断联一个多月,一见面什么也不解释直接问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他什么时候脸皮这么厚了?不是很内敛吗?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她无数次抛出那样直白的问题,他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逃避,现在有那么多人在场,他倒突然好意思问这种问题了? 她冷笑:“反正不是你。” 岑闵之脸色一僵,飞快拉下眼帘,黯淡情绪转瞬即逝,没来得及被任何人捕捉。他手指蜷了蜷,垂眸低低“嗯”了一声。 虞文瑰没看他,莫名鼻子一酸,眼眶霎时有一种想要倒出泪水的冲动。她到底也有些委屈,死死咬住下唇,拼命忍住将要溢出的眼泪。 孟希真轻轻挽过虞文瑰的手,和她脸贴脸肩靠肩挨在一起。 “好了,这次是岑闵之。”龚熹灵转动箭头,迟疑地将目光转向一言不发的岑闵之。 即使她再怎么想装傻降低存在感,也不得不注意到这两个人的不对劲。 “我选大冒险。”岑闵之淡淡地开口。 “哦~”孟希真来劲了,“我来问。” 众人齐齐将目光投向她,思索了一会儿,孟希真嘴角抿起,慢吞吞地说:“请在现场选择一位异性,和她接吻十秒钟。” !!! 顾不得伤春悲秋,虞文瑰蓦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孟希真。 眼睛再瞎的人也能看出这是冲着她来的,气氛陷入了诡异的沉默。龚熹灵低头假装很忙地摆弄手机,一不小心手机掉到地上,刚好顺势钻到茶几底下寻找;沈书博挑眉,冲孟希真露出一个棋逢对手的微笑;岑闵之怔愣片刻后,身体朝虞文 瑰的方向微微前倾,双手做出交握的姿势,以肘撑膝,目光灼灼。 “要不还是过吧,”虞文瑰咬牙,慌乱中替他做出了决定,“这里的人都不合适。” 和刚才一样抗拒的态度,但这一次岑闵之没有流露出半分失落。他眸光微凝,沉沉地盯着虞文瑰……或者说她身侧的那只双c挎包。 小号包倒在沙发边上,一张宽幅拍立得从里面掉出半个角。 她一直把那张照片带在身边吗? “Elsie,”沈书博笑眯眯地把一只高脚杯端到她面前,“我想你不能替他做出决定,除非你能为他喝下这杯酒。” 拒绝大冒险任务的人,通常要自罚一杯为自己的“玩不起”道歉。 “喝就喝。”虞文瑰嘟囔着,不情不愿地端起酒杯。她其实不爱喝酒,就连和岑闵之的烛光晚餐那次也只是象征性地抿了几口。 她粗鲁地抓过高脚杯,果然看到沈书博无奈的眼神。哼,管他什么“拿酒杯的正确姿势”呢,她又不是品酒师,咕嘟咕嘟喝了就…… “我自己来吧。” 一只修长的手从一边伸过来,不由分说地将酒杯从虞文瑰手中拿走。她看向岑闵之,他拿酒杯的姿势跟她一样不讲究,手掌包裹着杯肚,仰头一口便将半杯红酒尽数送入喉咙。 刚刚还在心里宣称“爱怎么喝就怎么喝”的虞文瑰顿时双标地露出得逞的表情,像是终于抓住了对方的某种把柄般,她得意洋洋地开口:“岑闵之,你搞错了,酒杯不是这么拿的!你的指腹温度会破坏酒的口感!” “是吗,”岑闵之的脸上毫无窘态,他从善如流地点头,“谢谢你教我怎么喝酒,下次我们一起喝的时候,我就不会再弄错了。” 什么下次!虞文瑰马上反应过来着了他的道,顿时愤愤:“没有下次了!” “好吧,”岑闵之还是好脾气地点头,“那我们下次不喝酒了。” “你这个人!” 岑闵之始终保持着淡淡的微笑。 转盘又转了几轮,虞文瑰一次也没有再搭理过岑闵之。直到游戏结束,聚会散场,沈书博提出要送她们三位女士回家。 “我和熹灵走回去就行,很近。你送一下孟希真好了。” 孟希真摊手:“我自己开车来的。” “那我们都自己回去,你不用送了。” 沈书博耸肩,送她们到门口后便止步。虞文瑰故意不看岑闵之,匆匆忙忙拉着孟希真和龚熹灵就要离开。 “小玫。” 虞文瑰停住脚步,极不情愿地转身。 岑闵之站在她身后,路灯的微弱光线笼罩着他,高耸的鼻梁在他脸上自然而然地分割出一道阴影,睫毛的影子也被拉得老长,和一旁的飞蛾一样上下扑闪。 “我喝酒了,开不了车。” 虞文瑰听过岑闵之很多不同时刻的声音,有冷漠、无奈、温柔、疲惫,甚至偶尔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但她从未听过这样脆弱无助的岑闵之。 小时候妈妈给她买过一双很漂亮的小皮鞋,虞文瑰喜欢得不得了,来回穿反复穿,在鞋底快被磨平时她把皮鞋收回鞋盒封存。妈妈问她为什么不穿了,她说再穿一次鞋底就要被磨破了。 很久之后虞文瑰学到那句“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庆幸自己在最恰当的时机及时挽救了她心爱的小皮鞋。 现在,她要故技重施,挽救这个即将破碎的、她心爱的岑闵之吗? 32. 怒气之吻 人绝对不能在夜晚做任何决定。虞文瑰恨恨地想。 都怪那只该死的飞蛾,该死的高鼻梁,该死的长睫毛,该死的小皮鞋,该死的红酒,该死的明明开车出行还非要逞能喝酒的岑闵之! 扫了眼手机里龚熹灵和孟希真前后发来的平安到家的消息,虞文瑰冷哼一声,继续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畅通的路况,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暗暗收紧。 马上就到了,等把这位大爷送回酒店,她保证立刻打车回家,一秒钟都不耽搁。 “你好像不太愿意跟我说话。”即将到达酒店的时候,岑闵之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知道就行。”虞文瑰盯着导航路线,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他,只有绷紧的下颌线出卖了她的紧张。 岑闵之“嗯”了一声,没再打扰她,只在她找停车场入口时指了下方向,其余时间他都微微侧身,静静地看着虞文瑰。 终于找到车位停好车,虞文瑰飞速解开安全带,迫不及待准备开溜。然而打开车门的那一刻,岑闵之眼疾手快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你干什么?”虞文瑰恼怒地瞪他,“放开我!” 岑闵之抓着她的手一丝也没有松开,另一只手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整个人往她那边靠近,用几乎是恳求的语气说:“给我们十分钟,好吗?” 和刚才在路灯下如出一辙的眼神,虞文瑰听到他话里的“我们”,顿了顿,终究还是臭着张脸重新坐回车里。 “十分钟就十分钟,有话快说。” 岑闵之收回那只刚触碰过她的手,庄重地整理好自己的衣摆,认真开口:“在这十分钟里,我们互相问彼此两个问题,问完就结束,好吗?” “你问。” 第一个问题,岑闵之问:“你匆匆离开梁城,是因为看到了我的留学申请文书,对不对?” 他问得很直接。虞文瑰忍不住侧身看他的表情,岑闵之很镇定,没有她想象中的忐忑不安,似乎真的只是单纯想要一个答案。 冷笑一声,虞文瑰不屑地回答:“是又怎样?” 她当然可以否认,就像刚刚在沈书博家里一样,否认她的情绪,否认她偷偷的在意,否认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去。 但承认也没有关系,她是个有喜怒哀乐的活人,付出了情感,就无法不因为对方的隐瞒而生气。 “是的话,”岑闵之紧绷的表情随着她的话放松下来,他笑了笑,摘下腕表随意丢到车后座,问她第二个问题,“刚才在他家里,你为什么不让我亲你?你不敢,是不是?” 他的眼神一下锐利起来,与此同时身体却顿住,好像将要捕猎的老鹰,悬停在空中牢牢地盯着势在必得的猎物。 “我不敢?”这种侵略性极强的气氛立刻激怒了虞文瑰,“啪”一声,她也将手里的包甩到车后座,单手撑着座椅直起上半身,气势汹汹地追问,“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是什么给了你这样的错觉?岑闵之我告诉你,一直在回避的人是你不是我!今天晚上你一直在暗示什么?你想拥抱?还是想接吻?这些话你敢说吗?到底谁才是那个连自己想什么都不敢说……” “事实上,我全部都想,”岑闵之摆出一副恬不知耻的模样,慢悠悠地截停她的话,“今天晚上难道不是你一直在躲我吗?我觉得你好像才是什么都不敢。” “我让你看看我敢不敢!” 虞文瑰气得发抖,双手猛地抓住岑闵之的肩膀往自己这边扯,泄愤般用力地吻上他的嘴唇。看到岑闵之瞪大双眼难以置信的样子,她不禁为自己终于逼出他情绪失控的一面而洋洋得意。 这个针锋相对的吻没有持续太久,虞文瑰达到了她的目的后就想着功成身退,才刚刚放开攀着他肩膀的手臂,一只更有力的手忽然扣住她后脑勺,原本微微分开的两人顷刻之间又紧紧贴在一起。岑闵之反客为主,再次重重地含/住她的唇瓣,比她更用力地吸/吮着。 “唔……” 虞文瑰像刚刚的岑闵之那样瞪大眼睛,反应过来后用力捶打岑闵之的肩背,但这人却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反而将她抱得更紧。 又踢又捶挣扎了半天,虞文瑰发现除了岑闵之力气确实很大的缘故,她好像也实在下不了死手。就这样纠结半天,大约是吻到有些缺氧了,虞文瑰再也无力思考这种行为的正当性,只好自暴自弃地停止动作,逐渐专心投入到这个吻当中。 岑闵之的吻技烂得要命,明明是个深吻却连舌头都不会伸。虞文瑰只好一点点探向他的唇间,用动作示意他张开嘴巴。 他们从未如此亲密,唇齿交/缠间两人的气息逐渐相融,不分彼此。就在气氛升温到顶点时,岑闵之率先从中抽离出来。 他捧着虞文瑰的脸和她分开,向后退了一些,而后又忍不住凑上前,在她脸颊上亲了亲。虞文瑰还处在迷离懵然的状态,罕见地没有反抗。岑闵之用大拇指指腹摩挲她光洁的小脸,问她:“我的问题结束了,你呢?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这句话一下将虞文瑰拉回现实,她紧闭双目摇了摇头,将岑闵之的手从自己脸上甩开,也将自己的神志全然拉回。 睁开眼睛躺回靠背,她语气不善地问:“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今天才来文安?还是说你早就来了,只是没想去找我。” “我今天刚来,打算吃过晚饭就去找你,”岑闵之的脸上始终挂着笑,“只是没想到会在餐厅跟你偶遇,还有你的那个哥哥。” “……” “我很想你,”岑闵之轻声开口,“你回家之后不怎么愿意回我消息,也没有再更新过微信状态,我没法知道你的近况。” 虞文瑰扁扁嘴:“我太忙了,没时间弄那个。” “嗯,至于为什么今天才来,”岑闵之顿了顿,收起笑容,静静地望向车窗外,半晌道,“我辞职了,前段时间一直在忙着和同事交接。” “你真的辞职了?”虞文瑰大吃一惊,顾不上生气,连忙追问,“什么时候的事?之前不是说要再考虑考虑吗?怎么这么突然?难道是因为我?不对不对,是因为……” “这好像是很多个问题,”岑闵之无奈地打断她的话,“先问你最想知道的,其他的事,我等会儿一起告诉你。” “好吧,那我最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要偷偷瞒着我去留学?”虞文瑰不高兴地拧起眉毛,“如果你提前告诉我,我也是会支持你的好不好!而且我不是说过吗,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顾不上生气,只想快点知道真相。她其实有点害怕从岑闵之嘴里听到某种无情的回答,但也不想他说谎,总之,虞文瑰心里很矛盾。 岑闵之的脸色依旧很平淡,显然早已料到这个局面。迎着虞文瑰谴责的目光,他摇摇头,反问:“你还记得那张纸上面的内容吗?” 怎么可能忘记。虞文瑰撇嘴,不情不愿地复述:“记得啊,你说你不喜欢现在的工作,想重拾大学时的理想,找回对学术的热爱,还 有什么对生命意义的重新定义,嗯,之类的。” 岑闵之忍不住笑了一下,却马上意识到现在的情况可能并不适合笑场,他努力敛起上扬的嘴角,继续问:“你觉得这是我?一个挣扎在生活琐碎中,始终葆有对理想、对学术最淳朴的向往,渴望重新回到校园里追梦的热血青年?” “……” 好吧。虞文瑰不得不承认,梦想、激情、热血这种词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他俩身上,岑闵之尤其。如果当时她不在气头上,或者冷静下来之后好好想一想,可能早就意识到了这点。 但,如果回到那个下午,虞文瑰可能依旧会拒绝思考。她很少逃避,除非这个问题的答案对她来说太过重要,而她又没有十足的把握。 但她嘴上还是不肯认输:“谁让那张纸上就是这么写的……不对!重点根本不是那份文书是不是出自你手,而是你根本不和我商量就打算去留学的事吧。” 她终于抓住了重点。 岑闵之叹气。 “文书是岑嘉之找人帮我写的,我也确实考虑过去留学。但这只是一个设想,我从来没有真正做出过这个决定。其实最开始我和岑嘉之说的是,想读个研,因为她自己有留学背景,所以也建议我去留学。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被我否决了,根本没有落地,所以也没来得及跟你说。” 他三言两语解释了事情始末,虞文瑰愣愣地消化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所以你辞职不是想当什么博主,而是因为你想去读研?不是吧,你要读全日制?” 岑闵之点头:“算是吧,之前跟你说想做美食博主,其实只是一个小爱好。我没有把兴趣当成正式职业的打算。比起全职当博主,我还是想先去读个研。” “为什么?”虞文瑰难以理解,“你又没有什么学术理想,也不需要靠提升学历来找工作,就算你真的很想拥有这种体验,读个非全不就好了,完全不需……” “你说过,穿博士服的人看起来很高智,很有魅力。” 岑闵之摊平双手,动作轻缓地将虞文瑰的手托在手心,垂眸道:“我不想你只跟那个奇怪的师哥有共同话题,我也想参与到你的生活里,体验你的日常,能和你聊聊导师、学术会议、师门氛围……” 虽然他的语气十分郑重且真诚,虞文瑰还是立刻感到一阵恶寒。她不禁抖了一下,及时打断他的真情流露:“停停,你现在是在跟我调情吗?用如此充满性缩力的三个词?岑闵之你疯了?” “……”岑闵之闭上眼睛,忍了又忍,才道,“虞文瑰,我在跟你告白。” “哪有你这样告白的?”虞文瑰被哽了一下,嘟嘟囔囔地继续找茬,“准备的告白词一点都不感人,而且连花都没有,我是不会答应你的。” “没关系。” 岑闵之从一旁的背包里摸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丝绒小盒子,将它塞到虞文瑰手中,从善如流道:“这是我原本准备的告白礼物,虽然现在看来你是不会同意了,但它还是属于你,就当是我向你赔罪。这段时间很抱歉,为我的逃避、冷漠,或者说反复无常。谢谢你包容我。” “……哦。” 虞文瑰假装不情不愿地打开那个盒子,是她买过的某个珠宝品牌春季新推出的一款项链,润泽的绿松石周围点缀了半圈碎钻,精致小巧,优雅夺目。 “看到它的时候,我猜你应该会喜欢。” 虞文瑰抿了抿唇,诚实地点点头。 “我很喜欢。” 33. 房间夜谈 各自的两个问题结束,两人终于重归于好,先前约定的十分钟也早就到了。虞文瑰莫名感到有些不自在,她局促地跺跺脚,小声道:“那我先回去了。” 岑闵之看得想笑:“你刚认识我的时候也没这么拘谨,怎么了?太久没见跟我生疏了?” 虞文瑰不开心:“有点,谁让你不早点来找我。” “我的错,抱歉。” “不许你一直道歉。” “好,”岑闵之颔首,“那你给我道个歉吧。” ? 虞文瑰一下又心头火起,恼怒道:“我给你道歉?岑闵之我警告你不要得寸进尺……” “哥哥?青梅竹马?未婚夫?”岑闵之挑眉,“一个人居然能饰演这么多角色,真是辛苦你的Ezra哥哥了。是不是,Elsie?” “……” “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师哥,又冒出来一个未婚夫,”昏暗的车厢里,岑闵之的声音喑哑,听不出情绪,“小玫,你从哪给我找来这么多情敌?” “好了好了,”虞文瑰感觉背上出了汗,她有些慌不择言,“那个,我觉得好热,能去你房间坐坐吗?” “我房间?” “……” 空气中静默了两秒,虞文瑰在心里懊恼地捶胸顿足,磕磕绊绊解释道:“那个,因为之前也经常去你家,习惯了……” “我没有异议,”岑闵之摊手,“刚好,我也觉得我们今天还没有聊完。” …… 在前往岑闵之房间的路上,虞文瑰偷偷给虞茵女士发微信探口风,得知她和白家明要后天晚上才能回来,虞文瑰松了口气,跟在岑闵之身后跨进他房间。 “坐,”岑闵之抬起下巴指了指沙发,又给虞文瑰拧开一瓶水,然后在她对面坐下,“饿不饿?想吃点什么吗?” “不饿,”虞文瑰摇头,迟疑了一会儿,还是选择直入正题,“岑闵之,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说着玩还是认真的,但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的一句话去读研。我不是唯学历论的人,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你担心的是这个?”岑闵之笑笑,“放心吧,我不是那种想一出是一出的人。你就当我厌烦了这份工作,想给自己找点新鲜事做做吧。” “……好吧,随便你。” “没有别的要问了?” “有也是有的……”虞文瑰顿了顿,纠结地绞着手指,“就是不知道方不方便问。” “关于我的家庭?” 虞文瑰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岑闵之摊手,无所谓道:“问吧,没什么不能问的。” “噢,”虞文瑰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你是跟着大姨长大的呢?你的妈妈呢?是不方便把你带在身边,所以才交给你大姨的吗?” “我妈妈……”岑闵之沉吟片刻,问,“或许你听过岑覃璐这个名字吗?” “岑覃璐?”虞文瑰困惑地挠挠下巴,“好耳熟哦……让我想一想。” 岑闵之并不催促,往沙发上一靠,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思考的虞文瑰。房间里只开了半边的灯,光线柔和不刺眼,她光洁的皮肤在这样的灯光下透着淡淡的莹润感。他意识到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细致地观察她了,而在一个多月前,这种时刻几乎发生在每一天。 在他毫无知觉的时候,很多事情已经悄然融入他的生命里,不想,也不能再割舍。从前的逃避、隐瞒让他懊悔万分,这一次他不会再给自己错过的机会。 “啊!”虞文瑰猛地一拍手掌,“我想起来了!很久之前首都芭蕾舞团的首席演员,拿了无数个金奖,后来突然隐退了,是不是?”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岑覃璐,岑闵之,天呐!她就是你妈妈!” “是,”岑闵之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岑覃璐就是我妈妈。” “我的天,”虞文瑰有些晕乎乎的,愣愣地看着岑闵之,“你居然这么有来头……” 她对芭蕾圈完全不了解,但岑覃璐确实很有名气,她那些真真假假的传闻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流传。虞文瑰上网吃瓜的时候偶然刷到过一些,都是糊到包浆的古早论坛截图,有人说她巅峰时期隐退是为了嫁给富豪,有人说她受伤了不能再跳舞,还有人说她得罪了资本被雪藏……总之众说纷纭,辨不出真假。 “你也看过网上那些‘爆料’,是不是?” 虞文瑰诚实地点点头,然后又马上举起三根手指发誓:“不过我只是看看,没有相信,也没有传播哦。” 岑闵之忍不住笑了,大概是觉得她很可爱。感慨之余又有些伤感,网络环境鱼龙混杂,像虞文瑰这样单纯吃瓜,不传谣不诋毁的人又有多少呢? 他安静地沉思了一会儿,虞文瑰虽然好奇,也不多催促,只是扒拉着手指,期待地等他开口。 岑闵之告诉了她一段往事。 很多年前,在岑覃璐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在舞蹈上很有天分。她和姐姐岑覃雅都在幼年时被送去学舞,姐姐比她年长几岁,学的是拉丁,但天赋平平,尽管付出了十分的努力,也只能得到一个“差强人意”的评价。岑妈妈并不灰心,两个女儿身上承载着她和亡夫共同的期望,她不会就此放弃。于是在岑覃璐五岁时,她又为小女儿物色了一位芭蕾老师。从此,岑覃璐便开始了她的舞蹈生涯。 或许天才总有一些怪脾气,岑覃璐从小就不爱说话,也不怎么交朋友。她一门心思扑在舞蹈上,因为文化课成绩一般还屡屡被老师叫家长。姐姐劝她好好学习,岑覃璐从不理会。她的舞蹈老师告诉她,拉丁根本不是正经舞蹈,只能算一种体育运动,而连拉丁都跳不好的人简直是无可救药的蠢材。岑覃璐受此影响,颇有些看不起姐姐。 这事儿几年之后才被岑妈妈发现,她立刻为小女儿换了老师,还花了很长时间纠正她的错误想法。好在岑覃雅并不跟年幼的妹妹计较,姐妹俩很快就重归于好,亲密得不分你我。岑覃雅自知在舞蹈上没有天赋,而妹妹则是个百年一遇的天才,自愿当起了妹妹的“助理”,为她打理生活上的琐事,处理那些“不能被妈妈知道的事”。也许童年时的经历往往会成为人一生的参照物,成年之后,岑覃雅也一直无怨无悔地为妹妹善后,包括岑闵之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 “突如其来?”虞文瑰吓了一跳,“你不要告诉我,你的出生是个意外吧?” 岑闵之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回答:“是。” 岑覃璐的人生顺得不可思议,从十岁就开始拿奖,十八岁考入舞蹈学院,二十岁进入首都舞团,甚至二十二岁就当上首席演员。年少成名,春风得意,过着所有人都艳羡的人生。就在事业到达顶峰时,岑覃璐恋爱了,猝不及防地往家里带了一个男人,说要跟他结婚。 岑妈妈并不意外,她早早预料到了这天,自然也做了准备。虽然不清楚小女儿的男友是什么来头,但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得知他来自南方某豪门大族后,岑妈妈有些忧心,她们家并不贫穷,在那个年代甚至算得上富裕,可跟这个小伙子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她告诉岑覃璐,上嫁吞针,如果她非要跟他结婚,就要做好退出舞坛、从此销声匿迹的准备。 岑覃璐自然有些犹豫,但真正让她打消这个念头的,是岑妈妈的另一番话。 “我们家的风水很邪门,你爸早早就去了,他自己喝酒开车出的车祸,我没什么好说的。可你姐才结婚几年?生下嘉嘉的第二个月你姐夫就溺死在水里,那么突然。我去找大师算过的,外姓男人在我们家活不了多久。你要真喜欢这个小伙,就别害他。” “等一下!”虞文瑰突然急急忙忙地打断他,“你那个姐姐,岑嘉之,上次她也是一个人带着女儿来你家的,你姐夫不会也……” “想什么呢,”岑闵之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颇有些无奈,“我姐那次是来梁城出差,她老公好好地待在文安,什么事都没有。这种说辞只不过是我姥姥拿来吓唬我妈的,封建迷信的东西你也信?” “噢,”虞文瑰点头,还是有些后怕,“岑闵之,你不能死。你也姓岑,不算外姓,不会死的,对不对?” “再胡说八道我亲你了。” 虞文瑰果然瞬间闭嘴,虽然她也很想再试试和岑闵之接吻的感觉,但现在她更想听完这个故事。 岑覃璐爱他爱得不行,当然不想让这种说不清的事害了他。不知道他俩是怎么协商的,总之分分合合又纠缠了两年,就在岑覃雅以为妹妹会和那个男人彻底分手的时候,岑覃璐打来电话,说她怀孕了。 岑覃雅大惊失色,逼问妹妹事情经过。岑覃璐支支吾吾地告诉姐姐,他俩有一次懒得做措施,选择让她事后吃药,但那个男的把岑覃璐的避/孕/药换成了保健品,等她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孩子已经两个多月了。 “我的天呐,”虞文瑰难以置信地惊呼,“那个男的就是你爸爸?” 岑闵之艰难地点点头,努力想要做出无所谓的表情,可紧紧攥起的拳头还是出卖了他的难堪。从大姨口中听到这段过往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了母亲与他多年疏离的原因。一直以为随着自己的长大,再提起这些事时可以用轻松自在的语气,可是不行,这段过去是他的伤痛,更是岑覃璐的,无法抹去,也不能忘记。 虞文瑰从沙发上起身,坐到岑闵之身边,用力挽住他的胳膊,和他紧紧贴在一起。这是她和孟希真表示友爱、关怀、心疼等情绪的方式,她觉得现在岑闵之也需要。 “如果不想说,就不要说,”她把脸靠在岑闵之胳膊上,安慰他,“我已经跟你和好了,不管你愿不愿意告诉 我这些,我都会喜欢你的。” “真的吗,”岑闵之伸出空闲的手摸摸她冰凉的小脸,而后珍重地举起她的左手亲了亲,轻声道,“虞文瑰,你真好。” 他还是坚持说完了这个故事。岑覃璐当然知道那个男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多次表明需要一个儿子,作为他继承家业的筹码。她只是无法相信他竟然会用这么卑劣的方式逼她就范,甚至还妄想她会乖乖退圈和他结婚,成为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富太太。岑覃璐果断和他提了分手,再向舞团辞职。没有人知道她躲去了哪里,除了姐姐。 当时的岑覃雅正在梁城的某所中学里当音乐老师,与她们住在首都的母亲相隔很远。她偷偷将妹妹接到家里,想办法瞒着所有人,照顾怀孕的妹妹。等到岑妈妈发现这事的时候,孩子已经快要出生了,她气得几近昏厥,但是没有办法,岑闵之还是来到了这个世界。 岑闵之的名字是岑覃璐随便取的,学着岑嘉之的名字格式改了个“闵”字,意为吊唁、哀痛,以此纪念她死去的爱情。没错,她对这个孩子的唯一期待,就是希望他可以膈应他的父亲。那个男人要继承家业,就需要一个随他们家族姓的孩子,她偏不随那人的意。 生育给这位舞蹈演员的身体带来了不可逆的损伤,但岑覃璐憋着一股劲,她发了疯似的想回到舞台,产后修复、恢复训练、心理建设,她一步一步耐心地走着,终于在三年后重新回到了首都舞团,后来又被推荐去巴黎当客座演员。那个男人也终于找到了她,追到巴黎,继续和她不死不休地纠缠,甚至顾不上来找岑闵之。 “我妈妈后来比较低调,网络上几乎找不到她的相关消息。你能刷到的那些帖子,都是她风头最盛时候的各种谣言,后来没人再关注她,她自己也懒得澄清,就随那些人去了。我就跟着大姨长大,之前跟你说我是梁城人,其实只是因为我在梁城长大,对梁城的认同感比对首都高。” “原来是这样,”虞文瑰想怪不得他对首都的特产没有兴趣,接着又问,“那他们现在呢?” “现在?”岑闵之嗤笑,“据说那个男人找不到我妈的那几年性情大变,发誓此生不娶,也不再纠结什么儿子什么家业,还一度想要出家。后来找到了我妈,他一直缠着要复合,我妈除了钱什么都不要。他从家里给我搞来一笔信托,我妈才答应跟他复合。不过偶尔我妈还是会把他踹了去找新男友,这两年就在和一个法国叔叔谈恋爱,那个男人就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等着我妈什么时候想起来回头看他一眼。” “哇……”虞文瑰不禁流露出向往的神色,“真是王者风范啊。” 岑闵之斜了她一眼。 “哦我没有那个意思,”虞文瑰赶紧保证,“你跟你爸不一样,我当然也不会用那种方式对你。我保证,只要你一直老老实实的,我就一直只喜欢你一个人。” 岑闵之纠正:“那个不是我爸,只是我妈的前男友。” “哦哦对,阿姨的前男友。” “就这样,”岑闵之往后靠到沙发背上,顺势把虞文瑰揽在怀里,“我妈去巴黎之后,我就一直是大姨在带。她虽然很少回国看我们,但一直在给大姨打钱。岑嘉之去英国留学的钱是她出的,我买房的钱也是她出的。除此之外还有她从那个男人那里给我搞来的一笔钱,我过得很自在。” “对哦,”虞文瑰忽然反应过来,“你居然有信托!天呐……岑闵之,你可不可以偷偷告诉我那笔钱有多少,我对那种豪门大族的生活好奇得不得了呢。” 岑闵之哪里经得住她撒娇,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个数字。虞文瑰“啊”了一声,激动地环抱住他的腰:“岑闵之你居然这么有钱!比我有钱多了!” 一个拥抱让岑闵之爽得头皮发麻,在他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一张储蓄卡就被递到了虞文瑰手里。 “密码已经改成了你生日,里面的钱都是你的。” “什么?给我吗?”虞文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可我还不是你女朋友呢。” “早晚的事,先拿着有什么要紧?况且我物欲不高,如果你不帮着我把它花掉,可能这笔钱会永远烂在银行里。” “嘿嘿那真是太好了,岑闵之你知道吗?都说男人有钱就变坏,我把你的钱花光你就不会变坏了。” “嗯,你困不困?” “有一点,现在是不是已经凌晨了?” “对,今晚我只喝了半杯酒,应该已经挥发得差不多了,现在我开车送你回去?” “可是我好累哦,一点都不想动,今天我可以不回去吗?我想住在你这里。” “……你家里怎么交代?” “妈妈爸爸都不在家呢。” “你确定要睡我这?” “可以吗?我好困了。” “……求之不得。” 34. 狗狗会面 这个晚上当然什么都没发生,虞文瑰困得不得了,匆匆洗了个澡就开始呼呼大睡。岑闵之一整夜都辗转难眠,起来冲了两个凉水澡还是睡不着,烦躁地将此归因于空调制冷出了问题,否则他怎么会如此燥热。 第二天中午,虞文瑰精神饱满地起床,发现她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田螺小伙岑闵之洗了又烘干,而小伙本人正顶着两个黑眼圈昏昏欲睡。 “岑闵之岑闵之,我要去上班了,你要不要给我一个早安吻?” 岑闵之困得睁不开眼睛。 “居然敢拒绝本小姐的早安吻!”虞文瑰佯装生气,扑到岑闵之胸口假哭,顺便偷偷咬了两口。 “别闹……” “小气,岑闵之你根本一点都不好。” “玫玫好,”岑闵之抓住她动来动去的手,轻轻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吻,“早安,我再睡会儿,你开我的车去上班。” “偶像剧里不是这样演的,”虞文瑰叹气,但看到岑闵之青黑的眼圈还是软了语气,“好了,我上班去了,晚上见哦。诶对了,肉松去哪里了?怎么没见到它?” “鱼肉松?在岑嘉之家里,你想见的话晚上我带出来。” “嘿嘿,”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虞文瑰心里暗爽,大度地摆手,“好啦你睡吧,我起来刷个牙,然后真的要去上班了,虽然我是老板但也不能睡到大中午才去上班呀……” 一边碎碎念一边起床换衣服,洗漱完回来的时候岑闵之还是一副眯着眼睛半睡不睡的样子,大约在等着和她告别吧。 虞文瑰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一把抓起自己的包包手机还有岑闵之的车钥匙,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趴在他耳边小声说“岑闵之你身材好好下次能不能再让我看点别的”,然后便一溜烟地跑了。 岑闵之蓦地睁开双眼,再也睡不着了。 …… 穿着昨天的衣服出门,聪明的虞文瑰选择先回家换一身新的,免得被人误以为她不洗澡。整理一番后到达工厂,正是大家的午休时间。有人调侃说小老板睡到中午才起来啊,虞文瑰也只是笑笑,什么都没说。 奇怪的是,一向爱挤兑她的姑妈白丽君今天却安静异常,竟然完全没有要奚落她的意思。 不过虞文瑰现在没时间搭理她,龚熹灵正在版房等着汇报进度。吕筝虽然看她们不顺眼,却也承认龚熹灵确实有两把刷子,在她俩讨论的时候,吕筝假装低头玩手机,实则偷偷竖起耳朵听这两人的对话。 “之前老板说面料辅料都只能从她指定的那几款里面选,我看了一下,现货是够的,不需要额外采购。几条主道工序上的人选我也列了个名单,你可以挑一下,裁片那边我会亲自盯着。现在的问题就是这批货做出来拿到哪里出售,我们一般有几个主要渠道:档口、网红店、一些固定合作的批发商,还有自己的网店。我个人是觉得可以供给网红店看看,她们的顾客群体比我们广,利润也高一些。” 虞文瑰摇头:“第一批小货不给网红店,也不给档口,就放在我们自己的网店售卖。” 龚熹灵皱着张脸有些焦虑:“如果卖不出去怎么办?这条裤子工序精细一点,用料也比之前我们参考的那条好很多,价格自然也高。我们家网店走的都是平价风格,这条可能不好卖,至少老顾客不会买单。” 虞文瑰闻言也抿着唇陷入沉思,她的顾虑不比龚熹灵少,如果这条线做不出成绩,虞茵女士可能会让她继续“历练”,她真的还有这么多时间和机会吗? 一边的吕筝突然嗤笑一声,虞文瑰听到这熟悉的嘲笑声,嘴角向下撇了撇,语气不善地问:“吕老师,您又怎么了?” “你们两个到底有没有脑子啊,”吕筝鄙夷地开口,“传统平台做不了,换个平台不就行了?难道你们没有用小地瓜买过东西吗?” “哦?”龚熹灵突然被点醒,恍然大悟道,“对啊,小地瓜有专门的商城,虽然没有正规平台完善,但流量更好,而且新店定价的范围也比较灵活,还是很可行的!” 虞文瑰没有急着同意或否认,她沉吟片刻,抛出了一个问题:“如果从新店开始做,和别人相比我们有什么优势呢?小地瓜上流量惨淡的店铺也是不计其数。” “我知道怎么引流!”龚熹灵头头是道地举例,“你抄袭的速度赶不上我出新的速度,做出这条裤子顾客祝我永远不死,善良使我定价多少多少,和妈妈商量了一下决定如何如何,大家催了很久的裤子终于来啦……” “什么乱七八糟的,”虞文瑰很嫌弃,“博眼球的话术。” “哎呀,你就说引流效果怎么样吧?” 虞文瑰紧缩眉毛思考片刻,叹了口气:“先做着,等我妈回来跟她具体商量一下,我自己也再想一想。” 虽然吕筝的态度不怎么样,但这个建议确实有几分道理。虞文瑰甚至在想,她或许可以以自己个人的名义做一个品牌,但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不是仅有几件好的产品就能做到的。 一整个下午她都在思考这件事,一直到下班的点,龚熹灵问她要不要回家吃饭,她才如梦初醒。 “我今天有约不能跟你一起吃饭了。给你打一笔钱当作额外的餐补,之后如果没有特别说明的话你不用等自己去吃,或者想回家吃饭也可以,给阿姨打个电话她就会来做饭的。” 交代完相关的事情,虞文瑰先开车回家接葵葵,然后才前往岑闵之发的地点。葵葵也好久没见肉松了,短短一个多月小狗的体型长了不少,不知道它俩会不会生疏。 怕虞文瑰尴尬,岑闵之特意带着肉松先离开了岑嘉之家,到隔着两条街的地方等她。虞文瑰刚把车停下,葵葵就拼命扒拉后车窗,迫不及待要和它的好朋狗叙旧。 肉松也长大了不少,虽然大家都说小金毛长大之后没有幼崽时期那么可爱,但虞文瑰还是觉得它很漂亮。它俩不像那两个别扭的人类,完全没有生疏感,一见面就摇摇尾巴扑到一起,无视岑闵之的警告在彼此身上舔来舔去。 和虞小葵交流完感情,肉松大概意识到自己只顾着跟狗玩忽略了人,又弥补性地扑到虞文瑰裤腿上舔了舔,摇摇尾巴表示见到她很高兴。 “行了行了,”岑闵之颇为头痛,“到地方了再玩。” 他挑的餐厅是一 家新开的宠物友好餐厅,岑嘉之带她家的狗狗去过,评价很高。虞文瑰了解了一下,那里有专门的狗狗社交娱乐区和用餐区,跟人类的用餐区是分开的。主人用餐的时候可以把狗狗交给工作人员,有专业的训导师陪伴,还能引导狗狗正确社交。 “好高级啊,”虞文瑰边开车边感叹,“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很多地方的宠物友好其实只对狗狗友好。” “可能因为狗的社交属性比较能贴合人类的需求,有需求就会有市场。” “养狗狗真幸福。” “……给狗捡屎的时候你不是这么说的。” “哎呀岑闵之你真粗鲁,不要在吃饭之前说这个好不好,真是的。” 宠物友好餐厅卖的是服务,论菜品的质量虞文瑰实在难以恭维。好在岑闵之订的包厢位置不错,坐在窗户就能看到娱乐区的狗狗们。虞文瑰眯着眼睛找葵葵和肉松,竟然看到肉松在和其他小狗打架,被训导员制止后还闷闷不乐地耷拉着耳朵。 “……”岑闵之很无语,“这个鱼肉松,除了葵葵我没见它对任何小狗表示过友好。” 虞文瑰拉长音调“哦~”了一声:“天选好朋狗。” “嗯,今天过得怎么样?” “还行吧,还是在处理那些事情,岑闵之,我预感我的事业即将起步了。” “那我提前祝你好运?虞厂长。” 虞文瑰嘿嘿笑着,三言两语跟他解释了目前的情况,问他有什么看法。 “我比较支持你做独立品牌,”岑闵之一番思考后回答,“尤其是在你的理念和你妈妈不一样的情况下,或许可以探索一种迎合当下女装潮流的新风格。” “但是做个人品牌就要考虑很多东西,比如加工费怎么算,我这边的收入要怎么分配,面辅料拿货怎么记账……这些都是我顾虑的。” “看你现在想走什么方向,是仅用工厂加工、做一个完全独立的品牌,还是只开辟一条自己的独立生产线、财务方面内部核算,其实两种模式都可以,后者的风险小一点,但得说服你妈妈。” “第二种应该没问题,因为我妈妈的意思也是这样,”虞文瑰戳了戳牛排,叹气,“算了不说了,等她回来我再跟她商量。” “好,先吃饭吧。” 吃完饭,岑闵之开车送她和葵葵回家,车停在小区外面。虞文瑰忍住了索要一个告别吻的冲动,矜持表示自己要先进去了。 岑闵之的视线从她撅起又快速恢复原样的嘴唇上扫过,忍着笑意跟她告别。 “明天见。” 虞文瑰带着葵葵回到家里,龚熹灵大概已经回了房间,虞茵和白家明也已经提前回到了家,正坐在客厅等她。虞文瑰暗暗庆幸他们没有再提前半天回来,否则自己夜不归宿的事情就要被发现了。 “小玫,你过来,妈妈有事跟你说。” 虞茵的表情十分凝重,虞文瑰吓了一跳,试探地问:“怎么了妈妈?发生什么事了吗?” 白家明坐在旁边没有说话,虞茵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儿,叹了口气。 “你姑丈去世了,就在今天早上。” 35. 姑妈往事 虞文瑰有点反应不过来。 虞茵说的姑丈应该是白丽君的丈夫,大概十几年前她去广城拜年的时候见过一次,后来听说白丽君跟他离婚了,没要儿子的抚养权,独自一人来到文安投奔白家明。虞文瑰对这个姑丈几乎没有任何印象,此时听说他去世的消息,除了觉得有些突然,倒也没有什么伤感的情绪。 “怪不得今天姑妈都不怎么说话,”虞文瑰挠头,“她心里应该很复杂吧?” “这就是我想跟你说的事,”虞茵叹了口气,“我们今天提早回来是因为,你姑妈打电话来说她要辞职。” “辞职?”虞文瑰很不解,“但是她不是已经在厂里干了好多年了吗?而且她学历不高,回去也找不到什么好工作,还不如待在这里呢。” 虞文瑰虽然不喜欢白丽君,但毕竟她是爸爸的亲姐姐,也没有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像虞茵说的,很多无伤大雅的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了。 白家明忽然重重地咳嗽起来,虞文瑰吓了一跳,忙上前轻拍他的背给他顺气。他确实老了,身体机能大不如前,呼出的气都给人一种苍老浑浊的感觉。虞文瑰扫过他头顶冒出的白色发根,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虞茵含笑看着这对父女俩,慈爱地拉过女儿的手拍了拍,问她:“小玫,妈妈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又有故事听了。虞文瑰想起昨天晚上听的那个精彩的上一辈故事,点了点头。 虞茵却不讲自己,而是先提起别人的故事。 很多年前,广城一对贫穷的夫妇婚后第五年生了一个女儿,男方的父母对此十分不满,认为女方身体不行,结婚这么多年居然只憋出一个女孩。虽然夫妻俩对女儿的到来还算欢喜,但他们经济上非常拮据,很多时候不得不依靠男方父母那边偶尔的接济生活,因此当他们打算送女儿上学的想法被男方父母否决后,不得不暂时放弃了这个决定。 女孩从记事开始就在帮家里干活,四岁那年她迎来了一个弟弟,于是开始学着大人的样子帮弟弟换尿布、擦屁股,给他喂饭、洗衣服。妈妈还教她,爷爷奶奶来家里的时候要格外勤快一点,想办法讨他们喜欢。或许这个方法确实有效果,随着弟弟的长大,爷爷奶奶开始松口,同意送她去上学。当然这一切都是有条件的,她必须一直在班里名列前茅,做尖子生。老人给出的理由是,这样她才能辅导弟弟的功课。 女孩很争气,从小到大一直是班里的前三名,也很乐意辅导弟弟学习。弟弟性格乖巧,很听姐姐的话,姐弟俩关系一直很好。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多东西会慢慢变质。女孩逐渐发现爸爸的脾气开始变得暴躁,虽然他从不打人,但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会耐心听她说话、陪她做游戏、偷偷给她买玩具。妈妈倒是没怎么变,但她总是看起来很累,说的话也越来越少。 一切变故发生在她初中毕业那年,白韦迪——对,这是她的名字,爷爷取的,谐音“为弟”,她以优异的成绩升入高中。但就在学校催交学费那天,爸爸告诉她,爷爷不同意她继续上学,“女孩有个初中学历已经很了不得了,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啊”,她只能辍学了。 白韦迪像条死鱼一样在家里躺了一个星期,脑海里翻来覆去闪过很多事情。上学的时候女同学问她为什么从来不穿花裙子,她说不喜欢,但家里再苦弟弟每年也会有两套新衣服;家里每次煲鸡汤,能吃到鸡腿的人总是弟弟;爷爷奶奶过年的时候只给弟弟包压岁钱,有一次弟弟把一半的钱分给了她,被发现之后她遭了一顿毒打……过去种种,无一不在告诉她,这不公平。 如果考上高中的人是弟弟,他们一定会让他继续读书的。 怀着一腔冲动的恨意,白韦迪在一天夜里收拾好自己的包裹,逃了。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逃的去了哪里,那五年她杳无音讯,就像人间蒸发。五年后爸爸在隔壁市的一家工厂里见到了她,强行将她带回。如她所料,弟弟确实考上了高中,甚至有望考上大学。年迈的爷爷大动肝火,逼她和邻村一个养虾的小伙结婚,换取了一万块彩礼,并当着她的面将这一万块“奖励”给了弟弟,毫无愧色地说这是给孙子迟来的升学奖金。 白韦迪彻底绝望了,她和那个养虾的男人结了婚,生下一个男孩。生完孩子不久,弟弟考上了大学,爸爸让他们小两口“意思意思”,她的丈夫舍不得这个钱,又不好驳老丈人的面子,偷偷拿了白韦迪的私房钱,将她仅剩的三千块给了弟弟。 在之后的一年里,白韦迪承受着繁重的家务劳动、来自丈夫的言语与肢体暴力、街坊邻里对她失踪那五年的指指点点和恶意猜测,但她已经全然麻木。她不在乎任何事,活下来还是立刻就去死,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第二年,弟弟从学校回来,偷偷塞给她两万块钱,跟她说这是他这么多年攒下来的,让她拿着这些钱快跑,要比上一次跑得更远,永远不要回来。 白韦迪心里五味杂陈。她恨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也恨弟弟,恨自己这么多年来的痛苦全是因为他,可也是因为他,她现在又有了重获自由的机会。她没有时间细想,匆匆收拾好东西,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再次逃出了广城。 虞文瑰听完这个故事,愣愣地问:“白韦迪,就是姑妈,那个弟弟就是爸爸,对吗?” 虞茵点点头,一旁的白家明颓然弯下脊背,双手捂脸撑在膝盖上,肩膀微微耸动着。 “可是,姑妈不是叫白丽君吗?这是她自己改的名字吗?她逃出来了吗?那为什么我小时候你们还带我去看过姑丈?而且我记得是那之后不久姑妈才来文安的。” 面对虞文瑰一串连珠炮似的问题,虞茵叹了口气。 “当年你姑妈从广城逃到文安隔壁的婺城,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叫白丽君,据说是取自清代才女陈端生写的《再生缘》,里面的女状元就叫孟丽君。后来你爸跟着我来文安创业,偶尔会去婺城看你姑妈,那时候你还很小,没什么印象。再后来你上了小学,姑妈看着你想起了她儿子,就想去广城看一眼,也就是你去广城拜年的那次。不过,你那个表哥像他爸爸,烂泥扶不上墙,你姑妈见到之后就死了心,想办法办了离婚手续,然后才跟着我们来到文安定居。” “原来是这样……”虞文瑰忽然觉得一切都有迹可循,“怪不得姑妈对爸爸的态度这么差,但对你会稍微客气一点。我看你们从来都不生气,还觉得奇怪呢。” “所以不要怪你姑妈,”虞茵摸摸她的头,“如果是你,你也不会对这个弟弟有好脸色的,对吧?” 虞文瑰讷讷点头:“对,对……唉。” 太苦了。虞文瑰叹气,虽然在这个故事里白家明好像没有做错什么,但她莫名对这个三好父亲生出一股恨意,她就是觉得他有“原罪”。 温柔慈爱的父亲背后竟然有这样一段往事,虞文瑰觉得很别扭,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 她强行让自己回到正题:“可是,爸爸对不起姑妈,他自己补偿姑妈就好了,干嘛要扯到别人身上?工厂里那些被她欺负的阿姨也很惨啊。” 虞茵忍不住笑了:“这个啊,这个妈妈就不跟你仔细解释了,你以后当了老板,得自己学着观察这些事情。” “好吧。那你们呢?你和爸爸是怎么认识的?我也想听听你的故事。” “我没什么故事,”虞茵想了想,“我和你一样,是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虽然没有你条件那么好,但比同龄人还是要幸福很多。我跟你爸是大学同学,看他老实肯干才挑他当老公的,谁知道他家里情况这么复杂。” “哦?”虞文瑰顾不上别的,连忙假装不经意地问道,“那我说不定会走你的老路,也找个家庭情况复杂的男朋友。” “我才不管你这些呢,只要自己机灵点别被男人骗就行。看你这古灵精怪的,也没几个男的能骗得了你。”虞茵戳了戳她额头。 “哎呀好吧好吧,说回正题,那个姑丈死了不是好事吗?姑妈为什么要辞职啊?” “这就是我今天要跟你说的正事了,”虞茵又叹了口气,“你那个表哥老大不小了,不知道人品怎么样。你姑妈怕他盯上我们一家,打算自己回去看着他,不让他有机会纠缠我们。还有,当时你姑妈还说,她知道你不喜欢她,现在离开也免得碍你的眼。” “啊?” “所以,妈妈想问问你,你希不希望姑妈留下来呢?如果你没有她以为的那个意思,妈妈想请你去跟姑妈说一说,劝她留下来。” “我当然不能让她回去啦!”虞文瑰急了,“我之前……那是因为我不知道真相,她态度又那么差,我才……哎呀哎呀,反正她不能回去。三十好几不务正业的男的最可怕了,她回去能看住什么啊?还不如留在我们这边,那个男的要是真敢来,我就找人把他揍一顿!” “好了好了,”虞茵哭笑不得地拍她肩膀,“凡事不要老想着用暴力解决好不好?我们是文明社会,当然有正经的方法了。你别担心这个,你那个表哥有工作,不是不务正业,就算他真找上门来,你妈我也不是吃素的。现在你的任务就一个,去打消你姑妈的顾虑,让她安心留在这里,能做到吗?” “我明天就去!” 晚上,虞文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事儿,一边想着姑妈曾经的惨痛经历,一边想着白家明这个“既得利益者”,心情复杂。 她想她知道那次姑妈听到她要去“相亲”的时候那么大反应的原因了,一个有学历有家庭条件有工作能力的女孩年纪轻轻就想着踏入婚姻,在她看来这是一件多么堕落的事。 为什么,为什么爸爸的家庭是这样的呢?为什么到了今天还是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呢?她还怎么面对记忆里那个“全世界最好的爸爸”?虞文瑰心里面堵堵的,很不舒服。 虞文瑰就这样难过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