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游戏bug后我刷新世界了》 1. 穿进游戏 刚进入六月,天气闷热得让人心慌。 姜然摞了摞手里一挞资料,疲惫地靠在地铁最里的一个角落睡觉。 她刚大学毕业参加实习,拿着微薄的薪资在这个城市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回去估计还得加班到深夜。 估计才眯了十几分钟,兜里的电话响了起来,姜然这才被惊醒,迷迷糊糊地接通,以为是合租的室友打来的。 “喂?我快到家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诡异的安静,然后响起滋滋的电流声。 姜然觉得奇怪,以为是信号不好,一看界面竟然是一串连阿拉伯数字都称不上的乱码来电。 什么情况?手机中病毒了? 她刚想挂断,对面突然响起一个机械女声。 “尊敬的玩家,您已进入高维投影服游戏,当前关卡——燃料管道已加载完毕,身份代码3286号,难度指数三颗星,回收率70%。” “游戏背景介绍,一,这是一个地上与地下分明的……” 姜然没等对方说完就把电话挂了,小声嘟囔了两句:“什么啊……骗子这年头都搞些这种开场白。” 头顶广播正在播放到站的声音,姜然跟随人流下了车,可走到闸机那儿,地铁卡却怎么也刷不开。 而且平时这一站下车的人很多,竟然也没人刷卡出站。 姜然以为是卡出了问题,旁边刚好有个票务亭,她走过去将卡递进窗口:“你好,能帮我处理下吗?” 背对着她的工作人员听到声音缓缓转过头来,看清他面容的姜然暗自吓了一跳。 面前的人整张脸泛着一股青黑,形容枯槁嘴唇发白,眼睛无神地瞪着前方,瞳孔的黑放大到占据了眼白的三分之二。 他歪着头看了看姜然,将卡拿来贴在旁边一个机子上,发出“滴——”的一声。 “今日燃料值剩余72点,已收取298点,符合领取低档物资要求。” 工作人员将卡从窗口递回给她:“左转直走300米到物资领取处。” 姜然疑惑地接过,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等她一转身,更是直接愣在了原地。 周围的光景不知道什么时候完全变了,原本停靠列车的地方变成了一条长长的黑色管道,整个管道外壁泛着冷光,好像钢铁在熔炉中锻造了成千上万次的质感,原本的屏蔽门变成了一道厚重的双扇门,旁边还有个类似于人脸识别的机器。 而随她一起下车的乘客都齐齐往一个方向走去——左转直走300米。 守在出口闸机处的保安也换成了一身蓝黑相间的制服,直挺挺地站在一边,手里拿着类似于狙击枪一般的武器,偶尔转过头看向人群。 姜然能感觉到那两个保安从自己身上扫过时漠然的眼神。 这到底怎么回事? 她只能跟着人群走,来到工作人员所说的“物资领取处”,乌泱泱一群人排了老半天,姜然偶尔看到旁边人的样子还是会感到不适。 所有人都是这样,面色发黑形销骨立,活像只有一口气吊着了,稍微好一点的也双眼无神嘴唇苍白。 而且大多都是年轻人。 虽然平时下班地铁上也都是一群无精打采的社畜,但今天也太夸张了吧? “哎请问……” 她拍了拍旁边一个中年人的肩膀,想问问这是什么情况,结果那人猛的瑟缩一下,像受到什么刺激一样后退两步,身体剧烈颤抖过后,朝姜然大声吼:“别碰我!” 姜然直接被吼得愣在原地。 她下意识地道歉:“不好意思啊我只是想问问……” 话还没说完,那中年人突然像气球被针戳了一样干瘪了下去,轻飘飘倒在地上。 姜然吓了一跳:“喂你没事吧喂?!” 可周围人只是冷漠地瞟了一眼这边,然后见怪不怪地转过头去。 “又报废了一个。” “活到这年纪已经算能扛的了,可惜,之前还被评为了优质燃料。” 紧接着过来了几个穿着蓝黑制服的人,手脚利落地将已经干瘪的中年人抬走了。 姜然眼尖,看到他们的制服上挂了块牌子,上头写着“地下城秩序管理”。 “哎,3286,愣什么呢?”一个声音喊过来,“还要不要了?” 这是一个类似于民国年代邮寄信件的窗口,建筑风格比较老旧,关键是并没有进去的门,只看到一个人坐在玻璃窗后分发物资。 姜然的思绪被这声音拉了回来,她学着刚刚别人那样,将卡递了过去。 然后从窗口传送了两个面包,一瓶水,还有一个红色小圆球。 面包是黑麦做的,很硬,被包在一层油纸里,已经隐隐有些发霉了。 姜然好奇地拿起小圆球问:“这是什么?” 窗口的人不耐烦地回答:“季度贡献燃料值达到36000点,能奖励这么个稀罕东西,偷着乐吧就,赶紧走,别搁这儿挡着,下一个。” 姜然转身离开,她安静地站在旁边许久,从包里拿出手机,将那个被自己挂断的电话号码拨了回去。 手机那头传来一阵滋滋的电流声。 突然传来“嘟”的一声,姜然连珠炮一般发问:“你是谁?人还是鬼?这是哪儿?为什么把我弄到这儿?” 对面静寂了两秒,突然传来一阵平稳到没有感情起伏的电子机械女声:“读档中断……读档恢复中……读档已恢复。” “这是一个地上与地下分明的世界,人类来到科技发展至巅峰的超级未来,由于贫富差距极端问题爆发,金融垄断扩张走向终点,全球经历了共计2238次大规模战争后,人类重建秩序与规则,胜者将败者及他们的后代流放至地下城,输送燃料为地面科技终端提供能源。” 姜然感觉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说这是游戏?那我需要做什么?我还能回到现实吗?” 肯定是遇着鬼打墙了! 这么邪门儿。 她今天出门应该看黄历的,回头得请个道士弄点咚咚锵了。 对面的女声像个人机,依旧没有起伏地回答着:“您目前登入的是高维投影第73象界,身份代码3286号,地下城A15区的一名普通员工,评级为中等品质燃料。” “您的主线任务为,夺取地面城的科技终端控制权,成为新一代人类话事人。” 姜然:“……” 你怎么不直接叫我去做高空垂直落体运动呢? 姜然深呼吸了一口气:“这和让我拿着一块石头攻打全球有什么区别?外挂呢?外挂总有吧?” 说完,她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微弱的光点,然后那个光点变化成一个水波纹一样的屏幕。 “hello!我是您的游戏专属灵宠,小咪!” 一个巴掌大小 的黑猫蹦蹦跳跳出现在屏幕上:“您的初始金币为200,初始精神力加成为0,初始打击域面值为0,初始灵魂载体值加成为0。” “当前灵魂载体值(燃料值)72点,当前精神力……正在估算中……正在估算精神力……后台出现错误,暂判定为低档精神力,当前智力值……正在估算中……后台出现错误,暂判定为低档智力,当前打击域面值31点——注明:足够击倒一名10岁人类。” 姜然:…… 低档智力是什么鬼? 她可是正儿八经本科大学毕业的好吗? 姜然又问:“那我通过这个游戏,是不是就能回到现实了?” 电子女声回复:“可以,通过游戏后,您的所在空间将与当前现实世界重叠,也就是您口中的回到现实,并且通过游戏还有一系列奖励可领取。” “向着那个终点进发吧!祝您游戏愉快。” 姜然愣怔着挂了电话。 半晌,她苦笑着摇摇头,甩了甩自己手里那一沓本来今晚回去准备加班核对的资料。 真是有够倒霉的。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一直不回去,室友可能该着急了吧,本来约好了要出去搓一顿火锅的。 结果要在这儿啃过期发霉面包。 好在手机和充电宝都在包里,还有点小零食,不至于太无趣。 “小咪,你是人工智能还是人工智障啊?” 姜然在心内默默出声,想尝试看这智能灵宠能不能用意念沟通。 结果黑猫在她脑子里蹦了有两丈高,哼哼唧唧道:“我是比人工智能还要更高个十级的超级智能数据体!您每通关一个副本,就可以解锁我的一项新技能哟!” 看来可以用意念沟通。 既然黑猫是用意念交流的,那么那块内容繁多的屏幕想来也可以用意念操作。 姜然点开了商店,大多都是一切奇奇怪怪的工具和技能,而且大部分显示灰色,她初始金币才200,能买的东西并不多。 看来外挂也是指望不上了。 姜然手里原本用来刷车费的地铁卡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地下城的专属工作卡,上面显示着她的居住地址。 姜然顺着指引来到了居民区,看到面前的场景,不由得心内哀叹三声。 她实习期间没钱,合租的城中村都比面前的要好得多。 居民区仍旧保留了她现实世界中看到过的老式居民楼风格,十几栋楼相互错落伫立,只是砖瓦看上去很久没刷新了,往下大片大片掉落着墙皮,窗户大大小小有无数个,右上方充当着“天空”角色的高耸石壁上,两盏巨大到可以堪比月亮的白炽灯固定在上方。 是的,地下城常年见不到阳光,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提供照明。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从上方接入的两根七八人合抱那么粗的污水管道盘旋而下,将泛着恶臭的废水排入地面。 很显然是从地上城排下来的各种混合着工业加生活污水。 以至于姜然刚踏进这片区域,差点被污水的臭味熏吐。 她真是不敢相信一群人竟然就住在这种地方,而这里的居民好像习以为常,面不改色地来来往往——虽然说他们的面色本来也就不太像正常人了。 姜然原本想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想到空气中弥漫的臭味,又忍住了呼吸的冲动,捏着鼻子快步走进了居民楼。 2. 燃料管道1 姜然走进了13栋,卡的信息显示她住在6楼的608号。 虽然游戏背景是未来,但这地下城的建筑风格以及各种生活信息都停留在很古早的年代。 姜然一路上撞到了不少人的肩膀,道歉了一路,没办法,人实在太多太挤,空间就显得极为狭窄。 一进楼梯,姜然便感觉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混合着某种发霉的味道,因为缺乏阳光晾晒,地下通常都是用一种大型温度制造仪来调整温湿度,但这也仅仅只是维持一种还能生存的范围。 楼梯间不少地方都是黑的,上头挂着摇摇晃晃的白炽灯,仿佛下一秒就会掉下来。 姜然乘坐电梯上了13楼,她不由得感慨游戏好歹还有点微弱到可忽略不计的良心,知道设置个电梯,没让她真的爬13楼。 13楼有数百个房间号,密密麻麻全是门,608在电梯出口左转拐弯处的尽头,姜然找了老半天,终于停留在一扇漆都掉了大半的绿色铁门前。 姜然刚想寻找开门的办法,她没有钥匙,这时有人从里头打开了门。 姜然看到这人神情一愣,突然激动地抱住对方大喊:“青青真的是你!” 对方显然被她的动作吓了一大跳,姜然抱住对方肩膀:“你怎么也在这儿?是不小心进来的吗?我本来打算下班买菜回家跟你一起吃火锅的,结果来了这么个地方!” 对面的“青青”一脸疑惑地歪头看她:“3286,你怎么了?” 姜然神色一僵。 她缓缓松开了这个人,谨慎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跟室友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并不是青青。 眼前的女生更瘦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脸色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没什么……”姜然勉强勾起一个笑,“你也住这儿?” “我当然住这儿,”女生皱起眉头,“你今天怎么了?快进来吧。” 叮咚一声提示。 女生的头上突然显现出一段小字:【9327号,角色:与玩家同住的舍友,中下评级燃料】 姜然踏进了门,有点无语。 608竟然只是一个独立的小房间,里头只够放一张床和两个凳子,看样子平时还是两个人一起挤在床上睡,根本没什么能多余下脚的地方。 而卫生间和洗澡室都在楼层中间的公共厅。 姜然把包放在凳子上,身后9327号传来声音:“你今天拿到了两个面包吗?” 9327号的声音有点晦涩,姜然转过头去,看到她用一种恋恋不舍的目光盯了会儿面包,然后强行挪开了视线。 姜然叹了口气,将其中一个面包塞到了她手里:“吃吧。” 虽然这玩意儿看上去并不适合下咽。 想了下,她又从包里拿出一支巧克力:“还有这个,要不要尝尝?” 她有随身携带零食的习惯,主要是刚开始参加实习时候,曾在地铁上因为低血糖差点晕倒过。 9327号站在原地没动,许久,她才缓慢接过巧克力:“这是什么?” “巧克力,很好吃的,”姜然笑了笑,“不过剩得不多了,你一口我一口,把它消灭正合适。” 虽然看样子巧克力在地下城是珍贵物资,面对一张和自己室友长得一模一样的脸,姜然还是不太忍心。 明知道她只是个npc。 不知道9327号在想什么,她紧了紧手心,将巧克力和面包都递了回来:“你吃吧,我不吃。” “我的燃料值已经不足以应对接下来一周的抽取了,随时会被回收。” 回收?什么意思? 姜然疑惑地问:“回收到哪儿?” “燃料回收处理站,”9327号用一种平淡到极致的声音回答,“掉到30点燃料值以下,又没办法用更多的燃料值换取物资,就会变得更糟糕,直到……燃料值为0。” 姜然坐在凳子上,感觉屁股底下的木板凳吱呀作响,像随时要散架。 “那你赶紧吃啊,”姜然皱了眉头,“抓紧恢复一下。” “不了,”9327摇了摇头,“对每个人而言,食物都是非常宝贵的,轻易让渡只会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 她静静地看着姜然:“你忘了吗?3286,我们从小学习的第一课——不要对别人施以无用的同情心。” 姜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9327不知道有什么事,打开门转身出去了。 居民区外的两盏模拟日光的灯开始变得昏暗,姜然猜这或许是在模仿地面的日落。 屋里开始变得昏暗,姜然躺在床上,打开手机无聊地刷着相册——因为没有网络,所以玩不了其他的。 过了会儿,9327回来了,还拿了瓶水,只是那水看上去有些浑浊。 姜然想起那两根巨大的废水管道,不由得问:“你上哪儿接的水?” 9327看她一眼:“当然是过滤口那儿,我今天没有拿到物资,只能接这个水。” 过滤口? “你不会是上那两根废水管道接的吧?”姜然问。 “废水管道?”9327低头想了想,“很新奇的称呼,我从出生开始,那两根管道就在那儿了,不过不是废水,是我们平时的生活用水,中间有几道过滤器,一般从过滤口那里接。” 姜然狠狠拍了下脑门儿。 这也太凄惨了,并且她发现这里的人们都没有正常的生活认知。 也是,原本就是在扭曲的日常里生活,指不定她认为的正常对他们而言才是异常。 姜然拧开自己的那瓶水喝了两口,然后拧紧瓶盖扔给了9327:“喝不完,你喝掉。” 9327刚想拒绝,姜然阻止了她:“我明天还会拿到新的物资,今天反正也喝不完,给你喝,别浪费了。” 9327顿了顿,许久后终于抿了一小口。 甘甜的,清新的滋味,9327有些不自在地坐在了床的另一边,半晌后说了句:“谢谢你。” “不客气,你要是真想谢谢我,就多陪我说说话,”姜然有些烦闷地关掉手机,“你的脸长得像我朋友,这会让我不那么……” 害怕。 9327觉得今天的3286有些奇怪,她也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就点了点头:“你想说什么?” 姜然随机撕开了一袋黑麦面包,忍着霉味咬了一口,然后面部表情僵硬了。 味道像隔夜潲水泡过两宿的臭鸡蛋,还干巴。 她本能地想吐出来,想起这里的人都很珍视食物,硬是闭上了嘴,将面包递给了9327。 “我吃不下,你吃吧,我没胃口。” 9327觉得她真是奇怪极了,但3286面上烦躁又没有食欲的表情不像作伪,好像手里的是什么烫手山芋一般。 她便接了过来,小口小口地啃着。 过了会儿又扔了半边巧克力过来,9327好奇地拿起来端详,她从没见过这个食物,看来今天地上发放下来的物资很丰盛。 她忍不住抿了一口。 很甜,很美妙的口感。 姜然嘴里咀嚼着另外半边巧克力:“我今天磕到头,很多以前的事情突然都忘了,你给我讲讲吧,比如……你为什么叫我3286?我没有自己的名字吗?” 9327疑惑地看她:“名字?这就是你的名字啊,我们每个人出生那一刻起,地下城总署会给我们分发一个编号,这个编号就是我们的名字,也是我们的工号 。” 姜然绝望地躺在床上。 她在公司拥有牛马工号也就算了,到游戏里居然是工号终身伴随制度,这也太恐怖了。 9327抬头看到姜然一脸沉重地倒床上捂着心口:“你怎么了?燃料值要归0了吗?” 姜然一脸麻木地坐起来:“暂时没有。” 她又问:“那你们的父母呢?” “父母?”9327茫然地反问,“那是什么?” “……就是你出生的来源。” “我们都是基因编辑的产物,从一台机器孕育而来。” 经过大半个小时的交流,姜然基本摸清了这个世界的运转逻辑。 地下城建立伊始,仍旧发动了几次反抗战争,因不占天时地利均以失败告终,随后面临的是更加残酷的手段。 地面人类在地下建造了无数管道,管道核心机制便是定时抽取地下人类的生命值——即被他们定义为燃料值的东西,用来维持地面世界的运转。 久而久之,地下人类无法忍受这样日复一日的生活,便停止了繁衍,不让自己的后代继续忍受这样的生活。 于是地面人类开始了基因编辑工程,他们建造了人造孕育厂,在里边批量生产婴儿。 不过即使科技发展到如日中天的地步,人造基因编辑的产物依旧无法媲美大自然的创作,大量的失败品出现,每一次都只有极少数成功品。 “这些极少数的成功品可以留在地面工作,他们结合了最好的样貌、智商、健康和抵御疾病的一切基因,而有瑕疵的基因编辑产物,便被流放到了地下城。” “比如我天生就有严重的心血管疾病,而且体格瘦弱,完全达不到他们想要的标准,所以从出生开始就在这儿了。” “阳光,新鲜空气,干净的水,都是我们一生无法得到的奢侈品。” 9327没有起伏的声音落在姜然耳朵里。 沉默良久,姜然靠在床头的板子上闷声道:“难道没有办法去地面吗?” “有,”9327点点头,“不过很困难。” “什么?” “每年会开放两个上去的名额,条件是年度燃料值达到二十八万八千点,也就是每天贡献八百点,拿到特优燃料资格,可以升入地面。” 叮咚一声,姜然脑子里出现了电子女声。 【玩家触发当前主要任务:成为特优燃料,进入地面。】 姜然无语地望着天花板。 就每天领的这点劣质物资,根本不足以支撑八百点的抽取。 9327摇摇头:“不过至今没人能达到,因为试图达到的人中途都因为燃料值归0而被回收了。” “算了,事已至此,睡一觉再说。” 姜然闭上眼,想了想,又从包里拿出来那个小圆球:“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9327接过,端详了下:“好像是录制球。” 录制球? 姜然找了找,发现底下有个不起眼的小按钮,一按,圆球的壳便从外面缓缓展开,露出里边一个圆环。 圆环往上呈圆锥形投射出影像:一片广阔无垠的草原上,大把阳光洒落到地面,云层堆积在天边,软得像棉花,风里静静飘浮着。 画面一转,野餐布上摆了堆西瓜葡萄之类的水果,还有远山氤氲成墨色的一线,画外传来清脆的笑声,有男有女。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fighting! 姜然表情一哂。 谁的旅游vlog录里头了。 房间里格外昏暗,9327一眨不眨看了很久,好像要把每一个画面都刻进脑子里。 许久,她眼里浮现出一丝微弱的泪光:“真好啊。” 3. 燃料管道2 姜然睡到一半,突然睁开眼睛。 她睡眠浅,耳朵接收到一些奇怪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在门外爬行,黑暗中,缓慢的摩擦声越发清晰。 姜然屏住了呼吸。 旁边9327睡熟了,姜然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门口。 铁门有一个类似于猫眼的小洞,姜然顺着那个洞往外看,只看了一眼,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门外地上密密麻麻爬满了人,呈四肢抓地状,像某种正在捕猎的野兽,并且过程中还伴随着左右嗅闻的动作。 应该是白天她看到过的楼里的居民。 这时,脑子里响起了声音。 【当资源贫瘠度达到阙值,即将落入燃烧值危险线以及危险线以下的人,在这个安静的夜晚异化成为强大的怪物。他们寻找并吞噬着富裕的燃料,在第二日的清晨醒来,回归正常的一天。】 【嘘……请你保持安静,在这个美丽的夜晚,不要被怪物吃掉哦!】 姜然心里无声地爆了句粗口。 这也太阴了吧?合并同类项? 而这时,其中一只爬行在地上,已经不能称为“人”的怪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一双绿色的细线瞳孔瞬间扭头看向了铁门这边。 姜然几乎是同时间就转身靠在了墙壁上。 她将呼吸屏到了极致,还是听见了离门口越来越近的声音。 姜然唤出小咪,点开商城,快速在里边浏览。 声音已经逼近门口,不过分秒之间,门从外头被大力击打开,发出“嘭”的一声。 整扇铁门都快报废了,数十个“人”形怪物朝这个狭窄的小房间涌入,然而它们疯狂嗅闻和寻找,却并没有发现目标,只能迷茫地挤在门口。 黑夜里,姜然的鼻尖离怪物的獠牙只有两厘米的距离。 她的身旁,9327吓得瑟瑟发抖地抓着她的胳膊,连呼吸都不敢。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的时间,这群怪物因为没有感知到目标,快速往回退去了。 一群四脚兽浩浩荡荡地爬向了别的楼层,等完全看不见它们的身影后,姜然狠狠松了口气,起身将那扇摇摇欲坠的铁门合上。 姜然看了9327一眼,心道还好白天给她吃了巧克力和面包,不然按她那个数值,很可能会给姜然造成腹背受敌的局面。 看来巧克力的热量是真顶啊。 【叮咚,您花费50金币购买的拟态晶石已生效100秒,进入冷却期,冷却期12小时。】 刚刚救了她的就是这么个玩意儿。 姜然打开商店,发现并没有多少能买的东西,只有手工电锤、临时燃料补充剂、普通级3技能手枪、美工刀、一些简易创可贴和绷带,另外就是这个拟态晶石了。 姜然危急之下只来得及扫一眼拟态晶石的效用——模拟自己正在触摸的一样物体,能将用户与该物体气息融合。 姜然只能赌一把,在怪物进门的时候,使用拟态晶石摸上旁边的凳子,于是在怪物眼里,她们和冷板凳没什么两样。 好在半分钟那群怪物就离开了,不然拟态晶石效用只有100秒,再拖延都得玩儿完。 “之前这种情况,你是怎么处理的?”姜然问9327。 结果9327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我没有这方面的记忆。” 姜然沉默了会儿,突然有了个猜测。 如果每天晚上都会发生这样的事,那么说明现在楼里的居民都是经过无数次夜里“养蛊”之后存活下来的,低燃料异化后吞噬高燃料,高燃料跌入危险线重复异化,互相吞噬。 无数人死去的同时,又有无数人在第二日的清晨获得新的一天,永无止境。 那么9327很可能也是吞噬了别人之后的又一轮产物了,所以她没有记忆。 想到这里,姜然摸了摸手臂上泛起的一层鸡皮疙瘩。 既然游戏这样设置,那就肯定有解法,不可能每晚都靠拟态晶石撑100秒。 就像竞技游戏,玩家在低血量值被敌方追击时,一定会有一个能让玩家免除伤害的回血安全区域。 不然这根本没法玩,除非把她拉进游戏的“设计者”是纯把人拉进来杀的。 不至于那么无聊吧? 姜然躺在床上想,为什么是第二日的清晨恢复正常,这里没有太阳,到达清晨的标志就是外头那两盏像月亮一样巨大的白炽灯重新亮起。 究竟是概念上的时间设定,还是有什么能让他们变异或者恢复正常的引导因素? “夜里能开灯吗?我说外头的那个。”姜然问。 9327有点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什么,回答:“晚上持续6个小时都是断电状态,不能开灯。” “平时这里是靠什么发电的?” “我们的生活用电都依靠一台连接着管道中央区域的大型发电机,在电力中转站,那儿有管理员专门守着。” “和那些管道的用电一起的?” “不,分隔开的,管道不断电运转,因为晚上也排了抽取燃料值的班。” 真黑啊。 姜然双臂枕在脑后:“……算了,睡觉吧。” 她刚翻了个身没两分钟,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又来了,只是从楼下传来的,并且那群东西离楼上越来越近。 姜然猛地睁开眼。 她坐起身,和同样听到声音后惊觉的9327对视一眼。 “怎么办?”9327问。 “跑。”姜然一把抓住她往门口跑。 跑到门口突然停住了。 她们目前在6楼,而她听到的声音是自下而上的,也就是说这个时间点,6楼以下目前很可能正处于“养蛊”混战中。 拟态晶石正在冷却期不能使用,姜然又快速扫了一眼商店。 她咬了咬牙:“你那时候说只有管道是24小时长期供电,也就是说那里是现在唯一一个还有照明的地方?” “是!”9327猛猛点头。 “我们去那儿,但是在这之前……”姜然皱着眉头,看着手里突然出现的一把美工刀,“可能得先痛一痛了。” 她哀叹一声,苦大仇深地闭上了眼。 大概过了一分钟,姜然脑中终于响起提示。 【警告!!玩家当前燃料值迅速下降至29点,落入危险线以下,请尽快提升燃料值!】 姜然嘴唇苍白地给自己手腕上正在流血的伤口绑上了一层厚厚的绷带,旁边同样面色青白的9327好像没有痛觉一样一脸平静。 “这样真的有用吗?” “应该有,”姜然疼得额角冒出了冷汗,“你的燃料值应该也到危险线以下了,我们得赶紧出去。” 那群怪物只会攻击高燃料值的人,打不过,就只能选择主动放血降低燃料值,变成他们的同类。 只不过姜然还不想被异化,她买美工刀、拟态晶石和绷带一共花费了70金币,还剩下130金币,可以买燃料补充剂,得在异化之 前到达管道安全区域。 姜然打开门,果然,楼道里聚集了一帮血口獠牙的四脚怪物,其中还夹杂了不少正在异化的人,地上一片狼藉,断肢丛生。 姜然强行忍住了自己想要呕吐的冲动。 血液的气味引来了它们的注意,姜然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那群怪物正围向了她们,然而在距离还有一米的地方停住了。 可能是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高数值燃料,它们把这两个蔫儿了吧唧的低值燃料当成了同类,又迅速散去寻找其他目标了。 姜然松了口气,晚上电梯也不供电,便和9327一层层下了楼,中间还差点踩到某些残存的肢体。 等出了居民区,姜然终于忍不住趴在路边大口呕吐了起来。 她一个刚毕业的脆皮实习生,哪里受得了这种场景? 9327脸色也很差,她本来想上去看看姜然的情况,发现自己的手臂正在快速地变成青黑色。 姜然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快速下单了50金币的临时燃料补充剂,自己喝了一瓶,扔了一瓶给9327,还揣了两瓶进包里备用。 “喝了它,补充营养的。” 9327一脸不理解地问:“为什么?” “什么?”姜然没明白。 “为什么要帮助我,”9327捏紧了瓶子,“你可以不管我的。” 姜然喝了点补充剂,感觉舒服了很多,燃料值也提高了30点。 她朝9327笑了笑:“我不是因为同情心泛滥,只是在这种地方,我需要一个伙伴,来帮助我,给我提供信息和便利。” 哪怕只是个npc。 9327沉默了会儿:“我不知道你说的伙伴是什么,但是我会帮助你。” 她接受了这个理由,仰头喝下了那瓶补充剂。 姜然让9327带路,过了一段时间,终于看到了前方一排明亮的灯光。 四通八达的管道错落交接,黑色外壁反射着一层冷光,机器处理燃料的声音有条不紊地传来,上方巨大的屏幕显示着每一分秒燃料的转化效率和输送频次,像一台永不会停止转动的冰冷齿轮。 “就在这儿吧。” 姜然找了个地方随意坐下。 果然,出了居民区,连路边都有些被异化了的人,到这里却一个都看不到了,安静得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声音。 能遏制异化的果然是这里模拟白昼的灯光。 姜然感到疲惫,她面色苍白,一瓶补充剂并不能弥补她割手放血的伤害:“这里应该是安全的,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我们先休息。” 9327点点头:“还有4个小时就要开始工作了。” 姜然听这话恨不得两眼一黑过去。 她困倦得很,打了个哈欠不再说什么,就这么靠着墙壁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9327用一种冷静的表情告诉她:“因为你多睡了一个小时,我们迟到了一个小时,今天的物资领取会减半。” 什么??!! 还会扣工资??!! 姜然一个鲤鱼打挺起来,她睡了好几个小时,感觉恢复了精力,看了下数值,燃料值恢复到了259。 竟然一个小时睡眠能恢复40点数值? 果然,年轻人就得不熬夜,多睡觉才能身体倍儿棒。 姜然跟着9327赶过去,学着将工牌贴到了门口的机器上,门这时缓缓打开,姜然感觉迎面而来一股凉意,随即进了管道。 4. 燃料管道3 管道内部布设了很多流水线一样的工位,分为左右两排,有点像她平时坐地铁的座位设计,只不过这里的座位是两排相互背对着的,正对一个个小屏幕。 每一个位置的上方都飘浮着一台“电子眼”,形状是一个篮球那么大的红色眼球左右滚动着。 工位上已经差不多坐满了人,只有两个位置还空着,姜然跟着9327过去坐下,她看了看周围,问9327:“没有监工?” 9327指了指头顶的“电子眼”:“这不就是。” 姜然位置上方的“眼球”往下动了动,无机质的视线直直落在她身上。 电子眼突然发出声音。 【锁定:3286,扫描检测当前燃料值259点,进行燃料值评估……选定今日抽取比例70%,计算为181.3点。】 【因迟到一小时零六分钟三十二秒,为达到固定抽取比例,由每小时30.217点速率提升至每小时36点速率。】 话音刚落,凳子下方便有机器手强行将姜然的两只手臂抬起固定在桌板上的一个套筒里,有点类似于现实世界的量血压仪器,姜然感觉有电线缠绕在了自己手腕上。 接着一阵轻微电流穿过身体的感觉传来,姜然眼前瞬间黑了一下,觉得酥酥麻麻的,倒是不痛。 电子眼中间突然出现几行大字,与此同时头顶的语音开始大声播报。 【全体注意,三日后地面视察小组将莅临地下城,全方位检查工作转化进度及地下城文化建设,请各位员工注意仪容仪表,遵守规则,按时到岗,积极奉献,入夜前回到居住区,以保证街道整洁,避免被清洁专员打扫回收,行动起来,让我们共同为地下城创造一份美好明天吧!】 姜然等看清字后嘴角抽了抽。 过了约摸两个小时,她明显地感觉到身体开始进入乏力状态,那股电流顺着血液循环逐渐进入到自己的大脑内部,像有条细小的虫子在里头窜动似的,引起了轻微的头痛。 过了四个小时,她整个人已经乏力到昏昏欲睡,一种莫名的疲惫袭来,而且那股电流也不知不觉增大了,身体呈现出一种麻木的反应。 旁边9327也是同样地越发无精打采,姜然额头出了些冷汗,问:“啥时候结束啊?” 9327回答:“应该还有2个小时左右。” 也就是说一天工作6个小时? 姜然脑子里开始混沌,迷迷糊糊想到她毕业后实习加班的日子,一天只6个小时简直是天方夜谭。 结果很快她就知道生活不可能不抽打一条咸鱼。 6个小时过去的钟声敲响,姜然被解除了桎梏,整个人乏力到撑着墙出了管道大门。 她看着已经居民区已经越来越暗的灯光:“我记得才过了6个小时吧,这天怎么就要黑了?” “当然,”9327回答,“白天6个小时,晚上6个小时。” 居然是这样! 这里的环境模拟竟然不是24小时制,而是一天12小时。 也就是6个小时过后,她又要开始来这里被抽生命值了。 她现在数值还剩下77点,维持在一个不至于被回收但也没力气做其他的低能量状态。 9327犹豫了一下,问:“我们还要回住的地方吗?” 姜然拿手拍了拍脸,好让自己清醒些:“回。” “你没看通知吗?夜里再待在这地方,会被什么清洁专员打扫回收的。” 9327好像想到了昨夜的情景,皱起眉头:“可是……可是晚上会有……” 怪物。 姜然咬牙吞下了一口面包,好在今天发的没有昨天那么难吃,就是量更少了。 她严重怀疑这些分发的物资是地面吃不完的过期食品。 “回去之前,你先带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电力中转站。” 管道轰鸣的声音夹杂着齿轮缓慢转动的咔咔声,在这一隅空间回荡。 两个持了枪械的守卫在门口站着,身后大门紧紧关闭,门口同样设置有身份识别机器。 电力中转站在管道中央控制区域的边缘,这里只负责很小一部分管道和居民区的电力输送,属于“次级电力中转”,绝大部分的管道电力都由中央区域的核心电力站提供,看管严格数倍。 姜然躲在墙壁后,看了眼守卫手里明晃晃的枪支,摸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 “3286,”9327突然面色严肃地喊了她一声,“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我们就这样硬闯是非常危险的,而且,违反地下城规则的燃料,会比直接回收的下场还惨。” 姜然露出一丝笑意:“放心,不会让你被回收的,你只需要等会儿帮我做件事就行。” 还有三分钟时间就要换班轮守,两个守卫盯着头顶上正在一分一秒走动的钟表,伸长脖子等待着来替自己换班的人。 这时不远处突然跑过来一个人,气喘吁吁地大喊着:“不好了!” 是个看上去低等级的燃料,头发乱七八糟的,遮住了一半的脸。 守卫不悦地吼了一声:“发生什么了?” 来人是9327,她满脸焦急地说:“不好了,A18区的管道停电了,发生了大故障。” 两个守卫惊恐地对视一眼。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管道运输的可是为地面人维持科技运转的燃料,就算停工那么一分一秒,也是难以挽救的损失,到时可能会承受来自地面可怕的怒火。 9327急忙道:“你们快跟我去看看吧,督察系统发了警示,让电力系统排查,可是电力系统没有查出来问题。” 说完两个守卫急忙同时都要跟着她一起过去查看情况。 他俩可是花了大代价才搞到的守卫工作,这在地下城都是一等一的极少数的好差事,不用去天天奉献燃料值。 整不好,这差事搞丢了怎么办? 9327顿了一下,想起姜然对她嘱咐的,脱口而出:“一起过去吗?不再看下是不是里头的总控系统出没出问题?” 因为事情太大,两人没有多想,其中一个守卫对另一个说:“我过去看看具体什么情况,你进去查看下设备。” 说完骂骂咧咧了几句“还有五分钟换班给老子搞这事儿”,跟在9327后边走了。 剩下的守卫拿出胸口处的工牌,往旁边的身份识别机器一贴,面前厚重的蒙着一层能量屏障的推拉门便缓缓打开。 守卫不由分说走了进去,在即将关门的前一秒,一个身影也跟着快速消失在门后。 门里边是一个宽阔的夹层,刚进去看到的是一条长长的走廊,无数楼梯电梯盘旋而下,夹层大概有五六层楼那么高,每一层布满了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房间。 姜然放慢脚步屏住呼吸,脸上还戴了个黑口罩,不着痕迹地跟在守卫后边,弯来绕去好一会儿,看着他停在了一个房间面前。 守卫照例将工牌贴在了门口的某一个识别器上,门推开后守卫进去,姜然赶紧跟上一道进去。 门里边是个空旷的大厅,大大小小一堆仪器,占据空间最多的是中间一块大 的操作屏,上边滚动着不少实时信息。 五分钟,现在起码过去两分钟了,她要在三分钟之内解决所有事情。 可是一进门,守卫却不见了。 “你是谁?” 姜然转头,黑洞似的枪口对着她脑门,守卫出现在她身后,面露凶狠:“竟然敢闯进禁地。” 姜然不由得握紧了拳头,头脑飞速运转。 【当前触发电力站npc信息,角色:守卫;技能:枪械打击;智力:低等级;精神力:低等级;域面打击值:配备枪械打击428点,单人搏斗打击153点。】 而她的域面打击值才仅仅32点…… 姜然双手高举做投降状,极其缓慢地转身,朝守卫眯眼睛笑了笑,突然指着门口大喊:“小心!” 守卫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趁这一秒极其短暂的间隙,姜然双手使力扔出一把刚从商店购买的手工电锤,往守卫持枪的手猛地砸过去。 声东击西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么好用。 电锤是实心的,足足有十几斤重,刚好砸到守卫的手腕,枪支掉落在地上。 姜然眼疾手快一脚将枪支踢飞到一边,守卫反应过来,迅速进入战斗姿态一拳砸向姜然的面门。 姜然头一偏堪堪躲过,差点碰倒旁边的仪器,吓得心都要跳出来,紧接着又是一拳砸过来,她手里出现一把美工刀,往上乱挥了两下。 结果拳头倒是挡下来了,对方手臂被割伤还流了血,姜然猝不及防肚子上被狠狠踹了一脚。 脆皮实习生不出意外立马被狠狠击倒在地,心中懊悔为什么不早点花钱学学格斗术之类的。 【警告!警告!玩家被npc击中,当前燃料值下降为43点,请迅速离开打击范围!请迅速离开打击范围!】 她平时上班都没时间锻炼身体,哪里受得了这么重的一脚。 守卫走过去捡起了枪支,转身将枪口对准了姜然。 然而在他扣动扳手之前,姜然手中突然多了把造型奇异的黑色手枪,早已对准他的额头。 【您已购买普通级三技能枪械,花费金币100,启动一技能——凝滞,固定时间,6s。】 一颗将近透明的子弹划破空气,在零点几秒的时间内贯穿了守卫的额头。 不过这不足以致命。 就是现在! 姜然从包里掏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绳子,几秒钟之内将人捆了好几圈。 等守卫从凝滞技能中恢复后,早已经被五花大绑还打了个死结,眼睛和嘴巴都被绷带捆住了,看不见也不能出声。 姜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手脚没这么麻利过,她来不及松一口气,抬头看向上空的计时器。 还剩一分半就到换班时间了,她看向中央的那块大的操作屏,不由得头大。 上面有各种英文,还有各个区域的地图图示,一大段数字不断滚动播放着。 到底怎么操作才能把居民区的电全天接入呢? 大量滚动信息投射在她的眼中,姜然静止在原地,抬头看的动作像一座雕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等离一分半还有十秒的时候,姜然终于动了。 她找到了。 送电信息每十轮循环一次,与地图区域代码形成一个矩阵,居民区代码为C256-C293,只要将该对应区域矩阵转换为与管道全天接电一致的矩阵就行。 姜然找到了面前的操作键盘一按,结果屏幕上出现一个提示。 【请输入操作权限密码。】 什么??? 5. 燃料管道4 计时器走动的速率并没有因为这突发的情况而变慢,姜然的面部表情缓缓扭曲成一个“?”。 这狗游戏##%+;:_!"!?"-!. 密码需要输入4位数字,4位数字…… 她的工号代码不就刚好是四位数? 难道她就是传说中的命定之子,注定要来拯救这芸芸众生? 姜然怀着激动的心情输入了3286。 【密码错误!您还有一次机会!】 她竟然不是命!运!之!子!吗! 姜然凝重地抚额思考。 时间不多了。 只要是游戏,总会有提示或者破解的办法,不可能让玩家走投无路的。 她到底在哪里看到或者听到过已知相关信息…… 姜然苦思冥想的同时,没注意到后方的npc逐渐蠕动着靠近了墙上的报警按钮。 过了大概十几秒,姜然揉了揉额头,边念叨着“总不可能简单到这么弱智”,边输入了四个数字:0001。 【密码输入正确,您已拥有操作权限。】 “电力中转站乃至整个电力运输系统,最开始都是由一位地下城的祖先建造的,据说是一位很卓越的工程师和军事家,并且设计出来也是为了方便地下城更好地生活,我听说在发起反抗战争的时候,这座电力系统曾提供了很大的支撑,让地面头疼不已……只不过后来输了,被征用来建造管道,那位工程师也消失了。” “他的名字被抹去,只留下代号0001。” 9327来的路上曾给她简短地介绍过一些电力站的来源。 也是在那之后,地下城只被允许进行小范围的基础教育,很多人连字都不认识,科技和人文知识几乎呈现一种垄断状态,这样的条件下,地下城人类与地面的差距只会越发增大。 已经到换班时间了,如果换班的人发现接班异常或者9327那边没有拖住,让另一个守卫去而复返,就会很危险。 姜然迅速将居民区电力矩阵转换为全天接入,手指在虚影键盘上敲的速度快到出现残影。 得亏她上学时候数学不错,对数字很敏感,高考数学还差点拿了满分。 但因为消耗过大,姜然脸色苍白,额头上也开始冒出冷汗,她腹部被踹的还隐隐作痛,不晓得是不是伤到内脏了。 突然,巨大的报警声传来,姜然敲完了最后一个数字,紧接着听到门外走廊传来电梯启动和人的脚步声。 门从外边被打开,接着涌入了一群持着武器的人。 他们一进来就看到被捆在地上的守卫,然而大厅里却没有别人的影子。 守卫嘴巴被捆住,听到有人进来,整个像一条蹦跶的鱼在地上跃动,等绳子和绷带被解开,他着急地吼:“快!有燃料袭击我!” 然而众人遍寻也没找到姜然的影子。 “用红外探测找。” 有人拿出了红外探测仪,只要是活体生物都逃不过红外线的勘察,机器开机发出“滴——”的一声,无法用肉眼看见的红外线扫描了整个大厅。 过了会儿,机器发出“查找无信息”的提示。 “有可能是跑出去了,”守卫指了指眼睛,“我当时看不见,她有可能在你们来之前就跑了。” “长什么样?” “没看清,她蒙着脸。” 其中另一个当时跟着9327去管道的守卫抓狂地捶了下墙:“靠!老子被耍了!我被那低级燃料带过去,结果她中途溜了,也是特地把脸遮住,看不清长什么样。” “得赶快报告给上级部门。” 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地出去了,临走还带上了门。 过了大概两分钟,门又被打开了,有人探头进来,看见大厅里依旧是空荡荡的,狐疑的脸色这才放松了下来。 “看来的确已经跑出去了,我们走吧。” 门又被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过了会儿,姜然才从天花板的一角下来。 她已经累得满头大汗了,脸色白得不像话,给自己灌了瓶燃料临时补充剂才好了点,燃料值升到了40左右,刚一度险些降到危险值以下。 在那群人进来前,她就顺着仪器的铁杆爬到了天花板的一个横梁那里,刚好有一个细管可以借力攀住。距离昨晚12个小时过去,拟态晶石又可以使用100秒,因此红外线探测并没有检测到她的生命信息。 好在她多留了个心眼,那些人果然假装离开后又回头查看。 姜然看了看屏幕上正在疯狂滚动的大屏,终于松了口气,从兜里拿出那时候从守卫身上拽下来的工牌,一路畅通无阻拿卡识别机器出了大门。 等回到居民区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本来“天”这时候是要黑的,因为转换成了全天接电,所以现在也是亮的状态。 刚一进门,9327就站起来,问她:“怎么样?” 姜然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突然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等过了两个小时,姜然才醒了过来,燃料值显示升到了80。 居然每小时才升了20点? 看来她的消耗程度还会影响睡眠对身体的恢复。 “你醒了,”9327在边上嚼面包,“再不醒我都要报回收了。” 姜然觉得这人有种冷幽默。 她现实生活中的室友是个热情开朗的人,游戏里这npc虽然和室友长得一样,性子倒是完全不同。 姜然爬起来面无表情地啃了两口面包,她原本包里的零食已经吃完了,再怎么不喜欢也只能忍耐这个面包的味道。 作为一个日常恩格尔系数极高的美食鉴赏家,姜然塞完最后一口面包后闷闷地呈“大”字状躺在床上。 好想念火锅烤串鸡公煲螺蛳粉奶茶…… 原本应该是“夜深”时刻,9327打开破破烂烂的铁门往外看了一眼,一切正常,不由得松了口气:“竟然真的没事。” 姜然问:“那个人没看到你的脸吧?” “没有,”9327摇摇头,“我按照你说的特地多穿了好几件衣服掩盖身形,脸也遮住了,工牌没带在身上。” “3286,”9327突然看向她,“你不怕我告发你吗?” 姜然正在拿手机打单机游戏,闻言头都没抬一下:“你不会。” “为什么?” “你要是想告发我,就不会和我一起去了。” 9327沉默了会儿,她觉得3286变了,变得……说不清楚。 “3286。” “嗯?” “你真奇怪。” 姜然往外看了看,昏黄的灯光透过生了锈的栅栏铁窗,洒在她脸上。 她看向这个瘦弱到单薄的女孩,许久,轻微地笑了下:“想不想上去晒晒太阳?” “什么?” “地面的太阳。” 【警告!警告!地下城出现恶劣事件,两件燃料袭击守卫闯入电力中转站,定性为恶劣事件,启动二级通缉,全城搜捕!】 公告栏上的红字加粗,快速滚动播放着。 姜然困得打了个哈欠,她不过才待了两天,睡眠能带来的恢复效果越来越差了,今天燃料值只剩下150左右,而最低抽取限度是120。 两人一同站在管 道前,9327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灰白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我的燃料值已经不够今天抽取了,你也很快会降到危险值以下。” 姜然又打了个哈欠:“是啊,每天吃这么点儿低热量食物,又消耗体力,还要当燃料供上头那群家伙潇洒,谁也撑不了多久吧。” 还有三分钟就是管道开启的交班时间,夜里供给燃料值的人会陆续出来,包括被抽干了的,也会被一同抬出来扔进回收站,而他们作为交接的燃料,会鱼贯而入,进行下一轮的供给。 四通八达的管道仍旧泛着冷光,白惨惨的照明下这座城犹如一只不停吞噬生命的钢铁饕餮。 “你不怕吗?”姜然问她,“你只剩下100出头的燃料值,已经不够抽取了。” 9327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尽管她的手微微颤抖,但很好地掩饰在了衣袖下。 “这就是我们的命运,我早就接受了。” “你也可以选择不进去。”姜然说。 9327终于苦笑了一下:“不进去就没有食物,并且逃避工作的燃料会受到很严厉的惩罚,比直接被扔进回收站还惨。” 交接的时钟敲响,管道大门缓缓打开,一帮人从里面陆陆续续走出来,脸色青白得像电视里被吸干了阳气的僵尸,偶尔有几个是被秩序管理员抬出来的。 9327深呼吸了一口气:“走吧。” 没想到姜然站在原地不动。 下一秒,剧烈的警报声在头顶响起,从远处传来齿轮卡壳的声音,伴随着电子女声没有起伏的播报。 【警告!A15区至A21区电力中断,判定为一级故障,正在检查原因……】 【天眼系统故障中,正在试图重启备用电源……】 【输送系统故障中,正在试图重启备用电源……】 【转化系统故障中,正在试图重启备用电源……】 【备用电源启动失败,功率暂无法支持全面区域。】 【A15区至A21区尝试接入中央控制枢纽中……正在重新转换矩阵……全面接入中……预计10小时……】 “故障了!快去看看!” “这么多年第一次故障!” 现场乱作一团,负责管理秩序的人员已经慌到不行,手忙脚乱往电力站跑去了,而刚被抽取了燃料值的人好像从僵尸状态一下活了过来。 “故障了?故障了!哈哈哈哈!” “终于烂掉了哈哈哈!该死的,老天终于开眼了!” 9327傻愣着站在原地,周围闹哄哄的,她只看到姜然满脸困倦地揉了揉眼睛。 “10个小时,比我想象的要长,”她拍了下9324,“愣着做什么?先回去休息。” “你做了什么?” 直觉告诉9327,这事和姜然有关。 姜然不以为然地摸了摸鼻子:“那天进去中转站,我还给他们留了点小惊喜。” 比如在将居民区的电力矩阵转换为全天接入后,她又在管道区域轮到今天的电力循环矩阵里加入了一些不易察觉的小小乱码。 Bug这种东西有着蝴蝶效应,只需要将小小的几个数字或者字母插在某些看似不起眼的位置,就可以让原本精密运行的系统在循环中瞬间崩溃。 通缉她们的事固然重要,但有什么是比管道中断运行更有优先处理级的? 而她正在等待的那群人还能坐得住吗? 9327惊讶地微微张着嘴巴,然后立马紧紧闭上了。 姜然叉腰比了个大拇指:“喂,可不要小瞧一个四轮笔试三轮压力面一轮终极面的实习生啊!” 6. 燃料管道5 听不懂在叽哩哇啦什么…… 9327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 好奇怪的人。 因为这一次的故障,地下城隐约有乱起来的苗头,只不过很快被重型武力全方面压制了。 姜然路过的时候,只看到一群秩序管理员在冲刷地面,已经看不出来什么,只有一些被酸水腐蚀过的痕迹。 “好饿……”姜然无语望“天”。 每天领的那点食物根本不够吃,只是摇摇欲坠地维持一下生命体征而已,她感觉自己这几天起码瘦了两斤。 而且皮肤也白了两度,进来游戏之前,现实世界正是炎热的夏天,她每天出门上班晒黑了不少,这里不见天日,黑色素无所遁形。 地下城的人肤色普遍呈现出惨白的状态,9327夜里还会因为骨头酸痛而艰难地翻来覆去,姜然猜这应该是他们的共性,因为长期晒不到太阳出现维D无法合成的情况,身体免疫极差和情绪暴躁抑郁。 最后伴随着这样的情绪草草了却自己的一生。 周围布设的广播突然开始播放声音: 【因发生电力系统重大故障,影响管道运行,原定两日后到达的地面视察组将提前于明日到达,请大家遵守秩序,做好迎检准备。】 9327听到这里,焦虑地皱起了眉头。 姜然捕捉到了她的表情变化,问:“怎么了?” 9327回答:“往年视察组下来,都会组织一个大型的游园会活动。” “游园会?”姜然本能地觉得不简单,“内容是什么?” “我不知道,”9327说,“因为没有见到过参加游园会的燃料活着回来。” “所有人都要去?” “不,它有严格的年龄限制,根据某种抽签方式,选取年轻的燃料参加游园会,名义上是地面与地下城的一次欢乐交流活动。” 姜然微微张大嘴巴,这摆明了是个大坑,要是不抽到玩家,她名字倒着写。 “不能不去?” 9327摇头:“跟你想的相反,被选中的燃料是以此为荣的,甚至大家争先恐后都要去参加,因为被选中的人会得到一笔丰厚的物资,还有希望获得一个升入地面的名额,这是除了每天贡献八百点之外唯一的途径,不过,究竟有没有人得到这个名额,就不得而知了。” 毕竟,那些去了的人,都如同彻底蒸发在了世界上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良久,姜然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尽管这样也要去参加吗? 在无尽的麻木和黑暗中,只要能获得一点点看到光亮的希望,哪怕粉身碎骨也会趋之若鹜。 她挥了挥手:“算了,走吧走吧,珍惜休息时间,明天那什么视察组要来了。” 9327看向她:“我们今天没有抽取燃料值,不能领取物资。” 姜然的肚子很合时宜地咕噜了两声,她木着脸一下朝两边勒紧了裤腰带:“走,睡觉去。” 管道的故障都还没修复,那群秩序管理员没心思注意到居民区的灯光为什么全天都亮着。 因为光太亮,姜然觉得自己的褪黑素合成岌岌可危,就拿一块破布把窗户挡上了,这才好了很多。 尽管也有肚子饿得睡不着的原因。 床狭窄,她侧着身睡,9327躺在旁边,翻身时背碰到了姜然的手,分明而瘦削的背脊骨有些硌人。 姜然睡不着,睁着眼睛望天花板:“吃过饱饭没?” 旁边没有传来声音。 她又问:“没想过反抗吗?” 过了会儿,9327的声音才闷闷地传过来:“那是什么?” “啊?” “你说的反抗。” “哦就是……”姜然皱起眉头,“就是,有人抢了你的面包,你心里不服,就用拳头上去把他打跑。” “太软了,”9327伸出手,手腕瘦得好像只有一层皮包着骨头,“挥不动。” 然后她顿了顿:“不过也有拳头硬的,就是你说的反抗,那些都被回收了,很惨的,还有他们的后代,被评定为基因携带不稳定危险因素,一起被回收。” “服从,才能活得更久一些。” 姜然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吧嗒一声,温暖的昏黄色的灯光呈圆锥状从她手里那个小球发射出来,轻柔的音符好像在人的心尖上跳跃,在这一隅小小的空间中显得尤为安宁柔和。 9327翻过身来,灯光在黑色的瞳孔里闪动,她罕见地勾起嘴角。 “你说带我见地面上的太阳,是真的吗?” “是真的。” 姜然静静地凝视她,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变成了琥珀色,像一潭有魔力的深水。 “好,我信你。”9327道。 姜然睡了勉强算好的一觉,10个小时过去,她的燃料值升到了320点左右,9327也升到了250点。 虽然一度怀疑睡到这会儿是因为饿晕了过去。 “难道心情好坏也会影响燃料值的涨幅……”姜然摇摇头,觉得脑子成了一滩浆糊,“好饿,我不想得胃病。” 这游戏真的不是极限求生吗? 70%的回收率怕是虚报了吧?起码98%! 管道故障已经修复好了,大屏公示管道已经全面接入中央电力区域,也就是A15区到A21区已经不再单独供电,与其余管道完全一致。 如果再想搞破坏,难度会呈指数性上升。 姜然一度思考过,假如这群npc有自主行为能力,电力中转站就大剌剌地暴露在那儿,长期只有两个守卫守着,为什么没有人去破坏?而且只是输入个密码的事情,密码还设计得没什么逼格。 然后仔细想想就发现了问题的答案。 据她观察,9327已经算是人造基因产物里智商较高的人,大概率是特地被游戏安排为给她提供信息的npc,接受的基础教育都少得可怜,字也认不全,更别提改造什么数学矩阵,其余人的基础认知只会更糟。 他们的“拳头”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被软化成一滩烂泥。 【今日燃料抽取时间控制为3小时整,地面视察组将于12点准时到达,全体准备到中央广场朝见。】 今天的3小时抽取加快了速率,硬生生抽满了120点,姜然和9327去物资发放处领取了今天的食物和水,就跟随人群到了中央广场。 所有人都被强制排列整齐,姜然偷偷啃了两口吃的,露出感动到泪奔的表情:“今天居然发的是汉堡,我天哪真是良心发现,虽说生菜有点黄了面包有点发霉牛排也腥了,但还是好难得啊。” “确实,”9327同样大口吞咽着,“快吃,等下电子眼全场监控,就不能吃了。” 姜然三口并作两口把汉堡塞了进去,差点哽到背过气,喝了口水才稍微好了点。 中央广场放置了一个巨大的台面,布置得金碧辉煌,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地面甚至还专门铺了红毯。 过了会儿,12点的钟声敲响,几个秩序管理员和地下城地位较高的管理人员才点头哈腰地迎了三个人进来。 是两男一女,看上去都比较年轻,二十八九岁左右,女人穿了件样式精美的丝绸旗袍,显得身材凹 凸有致,面容姣好红唇烈焰,踩着红色的高跟鞋,好像找不到下脚地一般,嫌弃地往下左顾右盼。 而她身旁两个男人同样西装革履,模样都很俊秀,五官有点混血感,同样面上是一副挥之不去的厌恶表情。 旁边负责接引他们的人腰都快弯到地里去。 “真是……怎么今年就抽到我来这个鬼地方?”女人叫曼莎,嫌恶地眯着一双画了精致妆容的眼睛,拿丝帕挡了鼻子,“空气污浊度都快高到爆炸了。” “你以为就你不乐意?”她的同伴里叫瑞尔的开了口,“老子还觉得憋闷呢。” “行了,”边上另一个男人冷冷地瞥他们一眼,“回头游园会放松一下,不要吵得我耳朵疼。” 提到游园会,曼莎和瑞尔对视一眼,同时露出微妙的笑意,都不说话了。 “时光飞逝,万物向新,转眼又是新的一年,在这充满希望的日子里,我们欢聚在此,共同迎来……” “行了别废话,”瑞尔居高临下在台上往下看了一眼乌泱泱的人群,“有两个不知死活的燃料竟敢袭击电力中转站,影响我们伟大的运输事业,究竟是谁?在这里站出来,还能让他死得痛快点。” 他蓝色的眼睛扫过人群时,像看着一群死物,带着轻微的厌恶和不耐烦。 全场寂静,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呵,浪费时间,”瑞尔轻轻敲击着桌面,“既然没有站出来的,那就抽调出来当天的工作日志,凡是当天没有在管道进行工作的燃料,都进行回收处理。” 姜然一下捏紧了拳头。 一石激起千层浪,底下站着的人逐渐像开水一样沸腾开来,不断有着争议声。 “喂,你疯了吗?”曼莎不满地看向瑞尔,“浪费这么多燃料,我们的游园会怎么办?” 她看向一旁没有说话,始终安静的冰山一般的男人:“克莱恩,你的决定是什么?” 克莱恩眼底的那一丝冰冷的不耐烦一闪而过,他轻微皱了下眉,开口道:“A15到A21已经恢复正常,一些小小的危险因素翻不起什么浪,不用急于一时,今晚就正式开始游园会。” 瑞尔冷哼一声,不过他也不想管那么多,这地方又潮又湿臭得要命,还是抓紧开办了游园会为好。 今晚就开始,看来克莱恩也一样迫不及待了。 说完,克莱恩往下瞥了一眼,拿了个扩音器在嘴边说道:“为了感谢各位的贡献,我们地面诚心举办一年一度的大型游园会,将有幸运儿在这场游园会中获得一生无忧的丰厚物资,更为幸运的还将获取进入地面的名额。” “阳光,草地,新鲜的空气,永恒的自由,就在其中,期待你们的参与。” 他的模样实在俊美,像完美基因捏造的产物,声音又有磁性,以至于让人忽视他脸上不加掩饰的高傲和冷漠,只留下看似动听的真诚。 姜然闻言,轻蔑地勾了下嘴角,敷衍又虚伪的家伙。 “好的好的,”边上的秩序管理员连忙应和,“这次依旧是23岁以下的燃料进行抽选吗?” “嗯,”曼莎红唇轻启,“越年轻越好,老的不要。” 底下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都看向了中央显示抽签的大屏。 所有人的代码开始在大屏上滚动了起来,过了大概五秒,自动暂停在了一个界面。 密密麻麻的数字里,3286和9327赫然在列。 【提示,玩家已触发支线任务——华丽游园会,请您尽情体验美好的夜晚吧!】 姜然连表情都没怎么变化一下。 抽到她的名字,真是让人意内呢。 7. 燃料管道6 游园会设置在今晚八点开始,要求所有人提前一个小时到场。 他们被勒令穿上各式各样华丽的礼服,因为营养不良,大多数人干瘦的身体被套在宽大的礼服里,松松垮垮显得不伦不类。 9327看了眼在旁边抬着手臂左右扭腰的姜然:“这是做什么?” “锻炼,”姜然活动了下肩颈,“有助于提高身体的运动机能。” 9327表情欲言又止,终于还是问出了口:“你……腿真的没事吗?” 姜然一把拍住自己正微微颤抖的腿,扯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没事啊。” 死腿,抖什么。 不就是刷新个游戏地图。 头顶昏暗得一闪一闪的灯光,周围刷满黑漆的墙逐渐融进暗夜,差不多有上千个被选中的人排列成方队站在一扇大门前,安静到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像上千座被凝滞的雕塑。 姜然从小到大都有个毛病,考试前容易紧张焦虑,并且老想上厕所,虽然她读了n本书去解析这种行为心理,但是仍旧改变不了。 最后她想出了一个法子,在考试前尽可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把关注点从考试本身转移到任意事物上。 姜然把关注点放在了面前这扇门,门呈半扇形,像某种坚硬的花岗岩制成,上面雕刻了繁复花纹,姜然眯眼观察了下上面的花纹,线条组合成了某种抽象的符号,有点像半成品的五线谱,盯久了会有种花纹在动的错觉。 八点的钟声敲响,门缓缓打开了。 叮咚。 【恭喜玩家点亮“隐秘之地”地图——月光洒下的静谧夜晚,尊贵的客人们来到主人为他们精心准备的宴会,聆听世上最美妙的音乐,享受最美味的佳肴,当激昂的交响乐到达最后一个旋律,舞蹈的步伐将终止,黑与白的界限即将陷入混沌。】 【当音乐再次响起,你是否还能分得清点与线中的自己,是真实,还是虚幻?】 穿着礼服的人们鱼贯而入,等最后一个人进去后,厚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砰的一声响。 空中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形状奇异的纯黑色圆环瓶,足足有一座小岛那么大,由螺旋而下的百级阶梯接入地面。 皎洁月光洒落在大理石质感的地面,折射出清冷的光,大片玫瑰花田绵延而去,风情摇曳地绽放在两旁,无数张摆满了美味佳肴和鲜花的餐桌整齐地放置在众人面前。 食物的香气在风中飘至鼻尖,众人先是一愣,五秒后如同一锅煮沸的开水一样沸腾开来,尖叫着冲向了餐桌。 鲜美的,热腾腾的,没有任何发霉味道的食物。 人们不要命地哄抢着,有人为一块鸡腿打了起来,头破血流,尖叫声划破了长空,不知道是终年饥饿的压抑得到释放,还是有人在争抢中被踩在了脚底。 桌子被掀翻了,他们趴在地上舔舐着残渣。 “天堂!这就是传说中的天堂!” “感谢上帝让我被选来这个地方!” 一阵密集的咀嚼声里,姜然抬头看向了天边高悬的那轮月亮。 月亮旁边,土星宽大明亮的光环静静闪烁着,陨石、流星与尘埃云清晰可见,地球看向宇宙的一切都呈无数倍放大。 9327瞪大了眼睛,食物的香气是世上最无法抵抗的诱惑,长了钩子一般刺向她的感官。 好饿啊,她饿了十几年了。 难道这世上还有除去黑面包和发霉鸡排外其余的食物吗? 9327不受控制地往前迈出一步,下一秒被姜然拉住了。 “别去。”姜然笃定地说。 “为什么?”9327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餐桌上的一切,“他们都在吃啊。” 姜然皱了眉头:“有问题,不要去,相信我。” 9327机械地转过头来看着她,姜然的眼睛在朦胧的月光下亮得惊人。 可是她让自己相信她…… 9327又转过头去,她急切地咽了两下口水,然后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走到旁边摘了一朵玫瑰花。 浅淡的花香味暂时冲淡了食物的诱惑,9327竟然罕见地笑了下:“这是我第一次真实地看见花。” “他们说,因为地下城的水太糟糕了,又没有太阳,所以小花和小草都不愿意来这里,它们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喜欢阳光和干净的水。” “只有糟糕的我才生长在这里……”9327眼睛盯着玫瑰花一眨不眨,好像得到了什么珍贵的宝贝,“3286,我竟然看到花了,还触碰了它。” “你以后还会看到更多,”姜然的注意力全在观察周围的一切动向,“前提是你得相信我。” 奇怪的天空和瓶子岛屿、乱作一团的餐桌、玫瑰花田中央的一架三角钢琴……还有什么? 人呢?那三个举办游园会的人呢? 一群人已经吃饱了,因为肚子塞了太多东西进去,乱七八糟地躺在椅子和地上——至于地上有些闭着眼睛的,分不清是晕碳还是已经没了。 打嗝声此起彼伏,常年饿着的胃一下塞进很多超出容量的食物,很多人的肚子都开始胀起来,有人觉得束腰的礼服太紧了,想将礼服松一下。 突然一声尖叫炸开,像在开水中倒入了一锅热油。 “好勒,我要……喘不过气……” 玫瑰花田中央的钢琴在没有弹奏者的情况下,黑白琴键突然自己跳动起来,发出了第一声音响。 众人发现自己身上的礼服像有呼吸一般越缠越紧,直勒得人脸色发红发紫,礼服长长的拖尾裙像刚蜕皮的蛇,自己开始摆动起来。 礼服活了。 原本寻常的布料逐渐变化成某种蠕动的肉类生物,将人紧紧地包裹在自己的身体里,食物吃得越多的,被这种生物包裹的速度越快。 姜然看得头皮发麻,几乎是下一秒就抽出了美工刀:“快!把礼服脱掉!” 她三下五除二划烂了自己身上正在开始异变的礼服,又把9327身上的礼服用相同的方式划破,远远扔在一旁。 还好她们穿礼服的时候,里边保留了自己的衣服。 不然这下就要裸奔了。 钢琴奏乐进入流水一般的低缓开头,一个女子从圆环瓶岛屿盘旋而下的阶梯阴影里缓缓走下来,红色长裙包裹着她曼妙婀娜的身躯,月色下,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居高临下地看过来。 曼莎弹了下指尖的烟头:“我最不喜欢客人不讲究用餐礼仪了……粗鄙。” 因为餐食根本没有准备全部人的量,所以有将近三分之二的人没有吃到足够多的食物,被礼服吞噬的速度也就没那么快,很多人趁机将正在异变的礼服脱下来了。 只不过……不是所有人里头都穿了衣服的。 一大片白花花的躯体在夜风里凌乱,不远处走到钢琴旁的曼莎扫了一眼后嫌恶地别开视线。 她微微勾起红唇:“尽管你们低贱不堪,但这首曲子是地面一位很伟大的钢琴家所创作,就让这高贵的乐曲,来洗涤你们的卑贱和罪恶。” 话音刚落,变奏曲突然由缓转急,密集的音符倾泻而出,姜然突然感觉脑子一疼。 那些音符像有实质一般砸在脑神经上,让人不自觉紧绷。 耳朵好疼,心跳也开始加快了,看来是急速的奏乐与心跳产生了某种共振。 玫瑰花的香味开始变得浓烈,姜然的视 线模糊了一瞬,面前的画面扭曲成线条状,类似于梵高的油画,有时候又闪烁成待机的雪花状。 【警告,玩家当前受到中枢神经攻击,精神力下降中……精神力下降20点,精神力余额计算中……】 手心轻微的疼痛传来,姜然脑子清醒了一瞬,手掌心被美工刀的刀尖戳了一滴血出来,痛感让她保持了暂时的清醒。 玫瑰花的香味是致幻的。 旁边的所有人都已经开始进入一种恍惚的状态,包括9327。 还好她提早给自己做了心理暗示,在意识到不对的一瞬间,要立刻自我刺激保持警醒。 姜然拿美工刀快速割了点衣角下来,捏成小块把耳朵和鼻子塞住,又捏了两小块塞住了9327的耳朵鼻子,拿美工刀往她手心划了个小口子。 材料有限,人又太多,她顾不上其他人了,只能先保住自己的游戏室友。 9327因为痛觉清醒了过来,她看到姜然指了指脚下。 原本铺满了大理石砖的地面缓缓变成了黑白琴键的模样,像一道长桥,延伸至天空中悬浮的岛。 那些被未知生物包裹缠绕的人们已经完全被吞噬了,变成一个个蠕动的冒着热气的肉球,最后跳到餐桌上。 而另一部分好像还没吃饱的肉球,左右跳动,好像正在寻找目标,最后齐齐向站在琴键桥起点的所有人滚过来。 曼莎走到餐桌旁坐下,拿刀叉切下一块肉球,慢条斯理地放到嘴里。 她倒了杯红酒,喝下去时嘴角溢出一丝猩红的液体,分不清是红酒还是鲜血。 钢琴的乐曲还在进行,马上就要进入到高潮部分。 曼莎脸上的皮肤变得更年轻了,她瞥了眼远处的燃料们,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宴会怎么能没有舞蹈?伴随着音乐起舞才能让客人感到愉快,希望你们……” 她话还没说完,突然点开了一个虚拟面板,瑞尔不耐烦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喂,我说,你别自己享用完了,上一次你吃完了所有货,保养你那张美丽的皮子,我倒无所谓,克莱恩可不会容忍你。” 曼莎依旧慢悠悠地进食:“放心,给你们留了一半多呢。” 瑞尔冷哼一声挂断了。 曼莎冷冷地笑了一下,拿起玫瑰花轻嗅。 她这次可是加了狠料,瑞尔就别想轻易吃上了。 而克莱恩那个人,挑剔到极致,只要最好最顶尖的货。 这批次里边,究竟会不会有呢? 旋律经过短暂的两秒停留,骤然提速进入密集又猛烈的节奏。 而另一边,上百个肉球张着血盆大口,已经快要滚到众人跟前了。 还剩下大概五六百人,在致幻作用下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吓得屁滚尿流,手忙脚乱地往琴键桥上跑。 9327也准备跑,被姜然拉住:“你看。” 每一个琴键都显示出了阿拉伯数字,有点像直接把音符标识出来的意思,而往上慌乱踩的一群人,踩到琴键的同时,也像真正弹钢琴那样发出了响声。 于是现场形成了魔声交响的场景。 肉球滚到琴键桥下方就不动了,好像在畏惧什么,又贪婪地望着所有人。 它们的目光盯上了起点处一直没动弹的两个女生。 9327强行忍着内心的恐慌:“我们在等什么?” 那些怪物球离她们越来越近了! 姜然闭着眼睛苦思冥想。 她也不知道在等什么,但是一定不是这样简单。 那个岛真的是安全区域? 游戏一定在某些方面有信息提示,究竟是哪里? 前方一声惨叫传来。 8. 燃料管道7 “1234567” “doremifasolxi” “小朋友们,这是学习音乐的最基础知识,来跟老师念一遍~” 姜然坐在教室里,偶尔看向窗外绿色的树叶。 这是个从城里来的音乐女老师,年轻美丽,教他们这些小孩子也很有耐心。 她在黑板上画了几条线,又画了一些姜然看不懂的弯弯曲曲的符号和方块。 “这叫音符,长得像黑色的小蝌蚪对不对?这些线条就是溪流,不同大小的蝌蚪在溪流里欢快地游呀游呀,就发出了世界上各式各样最美妙的声音。” 接着她又在黑板上画了五种音符和各自代表的含义,对小小的姜然而言,那些弯曲的空心或实心的符号都太复杂了,没有外面一阵风吹落的树叶有意思。 她那一年面临休学的境地,收养她的老人身体变差,已无力供养她继续读书。 “老师刚说的这些东西太复杂了对不对?没关系,”女老师笑了笑,“还记得刚刚和老师一起念的吗?1234567,世界上的很多事物都可以用数字来表示,包括音乐,于是简谱就诞生了。” 那些晦涩难懂的符号变成了一个个熟悉的阿拉伯数字,姜然终于有了点兴趣,她静静聆听着老师在电子琴上弹奏出来的乐曲。 “可是乐曲不是永不间断的,就像你们之后的人生,会谱写出各种各样的故事,但是人不可能一直不停歇地往前走,我们会偶尔停下来看看风景,”女老师莞尔地笑,“短暂的停留是为了蓄力走向更好的未来,乐曲的停滞也是为了迎接下一个高潮,有没有同学知道每首曲子不发声的间隔是用什么数字表示的?为什么要这样表示?” 提问后,全班陷入了短暂的静寂,每个人因为不确定而不敢开口。 “0。”一个声音传来。 女老师看向姜然,问她:“为什么你觉得是0?” 姜然看着她的眼睛:“因为0代表什么都没有。” “是的,然然同学答对了,0,即休止符。” 女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个“0”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对应的符号。 “0的确代表空无一物,因此0到1的距离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比1到10000的距离还要长。” 女老师指着黑板上的数字,“可是它也代表一切的起点,从无到有,从有到无,音乐的魅力恰恰就在这个看似不发音的数字里,同学们,无论将来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去寻找那个从0到1的可能性。” “我的脸!啊啊啊我的脸好疼!!” 数不清多少人脸上的面皮像熔浆表面的岩石层一样裂开好几道缝隙,裂痕从脸部往下向脖子蔓延,血液从里边渗漏出来,开出小朵小朵的红色玫瑰花。 有几个在琴键桥上跑得最远的,裂痕已经向下延伸到脚底,他们痛到面目狰狞,同时皮肤伴随着一种无法忍受的痒意,跪在地上用开始长出刺的双手将已经开裂的表皮抓得血肉横飞。 皮子一块块脱落下来,里头的血肉开始蠕动成红色花瓣的形状,最后四肢变成叶子,躯干变为花枝,头部变成大朵大朵绽开的玫瑰花。 难道……难道那些玫瑰花都是…… 9327忍不住打呕,她们一直站在原地不动,身后那些怪物肉球发现了什么,疯狂向她们这里滚来。 姜然还是一动不动,闭着眼睛不知道在回忆什么,仔细看可以发现她额角已经冒出了冷汗。 “3286!3286!走啊!”9327眼睁睁看着怪球已经快要到身前。 她咬牙拖着姜然的衣领往前拽,怪球张着血口往她们的方向腾空扑来,9327发了狠,把姜然硬生生拽出两三个琴键的位置。 肉球的尖牙离姜然的衣角只有那么分毫的距离,它们生气地在原地一缩一胀,好像在憎恨即将到口的食物就这么飞了。 于是不甘心地守在琴键桥起点那里。 9327也发现了这些怪物害怕上琴键桥的事情,她松了口气,抹了一把脸。 血,她手上有血。 脸上的痛意传来,9327愣怔着看向旁边的姜然。 姜然从额头到脸颊已经开始裂开了一道轻微的口子,还不算严重,血丝慢慢往外溢出来。 9327愣了好几秒,有些绝望地闭上眼睛。 往前走就会被撕裂变成玫瑰花,往后走又会落入怪物的口成为食物。 难道她们真的要这样结束在这里了吗? 曼莎依旧优雅地拿刀叉进食,热气腾腾的肉球排好队等她享用,她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你们应该感谢我,生来低贱的你们,与其作为燃料在回收站默默无闻地成为一堆废料,不如成为一朵玫瑰装点我的花园。这是,我对你们的仁慈。” 姜然感觉自己的思绪被困在一个地方,无数个记忆碎片飞速闪过。 而她要从里边寻找出唯一的答案。 “当激昂的交响乐到达最后一个旋律,舞蹈的步伐将中止,黑与白的界限即将陷入混沌。” 音律?她完全不懂音律。 在小时候上完那节音乐课过后,她第二天再没去学校。 收养她的老人是个孤单又善良的人,靠捡废品为生,把她从冬天的雪地里捡回去养大,后来生了重病,回光返照时给姜然做了顿肉吃,自己躺在床上默默离开了人世。 临死前把自己所有的积蓄留给了她,只留下8个字的遗言。 【好好读书,好好吃饭。】 班主任老师给她申请了政策补助,姜然又重新回去上学,她开始疯狂学习,从山村的小学考到城里,又一路考上重高保送大学。 那笔钱她没怎么动过,留个念想。 就像世界上还有人在爱她。 音乐?这种悠闲又烧钱的艺术不是她这样的人会去了解的。 可是游戏不可能单纯想搞死没专门学习过音乐的玩家吧? 石门上刻着的五线谱画面开始清晰起来,随着回忆的深入,那些音符好像在线条上跳跃起来了一般。 实心或空心的音符、阿拉伯数字、琴键、简谱…… 钢琴正在弹奏的乐曲应该就是石门上的五线谱。 这是唯一的信息提示,如果将音符与数字一一对应,简化成简谱…… 那么从一开始就是245……多少来着? 该死的,经年岁月淡忘,她早都忘了那些不同高低和谱号的音符对应的是数字几,完全就是门外汉。 姜然闭着眼睛将耳塞取下来,感官放大到了极致。 她不是没听见9327的呼喊,可是那声音被钢琴的乐曲淹没了,每一个旋律都清晰地穿过她的脑海。 “1234567” “doremifasolxi” 琴键与乐曲肯定有某种对应关系,这种情况下桥绝不能乱走,钢琴乐曲本身有精神力攻击和异化作用,什么情况下这种作用才会消失呢? 曲子一个高潮过去,人们挣扎的呐喊声突破天际,诡异地静寂了几秒。 “最后一个旋律……步伐终止……” 所有碎片中的点终于串成一条清晰的线,姜然猛地睁开眼睛。 她知道了! “乐曲不是永不间断的。” “0,即休止符。” 姜然一把拉住旁边颓丧的9327的手:“快,听我的,等会儿你跟着我往前跑,我踩哪个琴键你就跟着我踩。” 这首钢琴曲早在进门时候就告诉过所有人了。 而她的思路曾一度将问题复杂化,其实只需要去关注曲子的休止符——也就是数字0在哪个位置就可以。 “0到1的距离,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0到1的距离,是生与死的距离。 她们需要在乐曲停留的短暂间隙里奔跑,这一段空间是完全的安全区域,如果想不被攻击和异化,就要在这间隙里从第一个0键奔跑到下一个0键。 9327一脸严肃地点头。 姜然进来前做热身运动是对的。 而她们目前离得最近的一个0键,其实就是刚刚的起点。 数不清的怪物肉球正在起点外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们。 姜然开始渗出鼻血,乐曲还在继续,她们脸上的裂痕也在缓慢地往下蔓延。 “我们往回退到起点,”姜然拿出一把电锤,递给9327两把美工刀,“它们冲上来的话,先用这个挡一挡,等到乐曲的停留时间。” 而根据她的记忆,还有约摸两分钟才能到达下一个静寂的几秒。 姜然和9327谨慎地往后退了3步,刚回到起点,好几个怪物肉球飞扑了上来。 【玩家开始使用电锤——击打功能,当前域面打击值上升至单人配械73点。】 【检测到玩家受伤,当前燃料值由380点下降至300点。】 【检测到玩家受伤,当前燃料值由300点下降至260点】 …… 【检测到玩家受伤,当前燃料值由220点下降至190点。】 姜然手酸痛到不行,这怪东西一个接一个地飞扑上来,才两分钟就降了她190点的生命值。 乐曲的声音渐渐微弱了下去,姜然收回电锤,等最后一个音落下的一瞬间,朝9327吼了句:“跑!” 9327也没好到哪儿去,胳膊被怪物咬掉一块肉,听到姜然的指令,迅速转身朝前跑去。 下一个0在离她们大概有二十个键位距离的地方。 脚下的琴键发出响声,好像在用生命谱写空白处的篇章,她们用尽了此生最大的力气奔跑。 姜然感觉自己的五官在风里扭曲。 她当年跑八百米都没现在的一半拼。 果然体育想出好成绩还是得放条狗在后边追啊! 9. 燃料管道8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姜然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承认她很后悔,当年为了分数死命读书,什么体育课之类的都不带去的,就拿个破卷子在那儿写写写。 早知道有今天,就应该勤上体育课,每天早起晨练十公里,月月不落健身房! 曲子陷入了短暂的静寂,这一隅空间只剩下怦怦的心跳声替代奏章。 姜然没法把石门上无线谱全部翻译成数字,因此无法判定间隔长短。 0键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一瞬间,姜然一个飞扑踩到了绑定她是人还是朵玫瑰花的0键上。 “停!” 姜然一把拽住险些刹不住车的9327,硬生生将她拽了回来。 旋律重新响起,这次进入的是舒缓一些的旋律。 姜然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声大得好似里头承载了太多压力的发动机要跳出胸腔。 9327也没好到哪儿去,她身子素质本来就差,况且还有先天的心血管疾病。 “是从0到下一个0对不对?”9327也反应过来。 她们脸上的裂痕竟然真的没有再加深。 “对,来不及解释那么多了,”姜然擦了下额头上的冷汗,“准备。” 这一次,目测是32个键位,比上一段距离更远。 姜然做出起跑的姿势,抹了把脸,眼神变得专注。 “准备好了吗?” “好了。” 乐曲声逐渐弱下去,直到彻底消失的一瞬间。 “跑!” 就这样连续跑了好几段,离终点越来越近。 中间有一次时间间隔短,姜然跑的中途被路上已经变成玫瑰花的人绊倒了,在还没到达0键时乐曲就已经响起。 9327掉头回来,硬生生给她拖到了距离不远的0键上。 两人脸上的裂痕此时已经蔓延到下巴。 姜然脸上的缝隙已经开始开出小朵小朵的玫瑰花,让她感觉又痛又痒。 她们已经跑了三分之二的距离。 “哎?你们看那两个!” “她们看上去还没有很严重,我们跟着她们跑!” 人群里已经有眼尖的发现了姜然和9327,一窝蜂向她们追去。 琴键桥上已经开出了数百朵玫瑰花,在月色下轻轻摇曳。 姜然也注意到了一群人向她们涌来,节点即将进入下一个休止符,她与9327对视一眼。 生死只在几秒间,做好人也要看场合。 她没空去解释那么多。 “准备。” “跑!” 身后一群已经快异化成半边玫瑰的“人”紧紧向她们追去。 眼看着终点越来越近,身后的人也蜂拥而来。 只是他们毫无章法,在乐曲声里每多跑几步,异变成玫瑰的特征就越严重。 姜然和9327这时已经累得大喘气,姜然直接站不住,跌坐在地上干咳。 因为吸入太多冷空气,她鼻子和喉咙都干痛到不行,直接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这样!” 那群人已经涌了过来,但现场的情形变得更为混乱,有些聪明一点的跟着姜然停在原地,另外的前后左右乱窜,一大堆人一股脑挤在一起,打架的打架,尖叫的尖叫,还有的踩到了姜然的手。 离终点就还有两段音乐休止的距离了。 好挤,好吵,好疲惫。 为什么要这样乱作一团。 “不想死的就跟着我一起。”她艰难地哑着嗓子出声。 只是这声音被淹没在了无尽的痛喊和骂声里。 旋律骤然停止。 姜然和9327起步却晚了,因为太多人挤着。 等她俩挤出人形玫瑰堆,脸上的裂痕已经蔓延到脖子。 姜然感觉像有人拿一把刀划开了自己的喉咙,冰冰凉凉的,有血液冒出来长成鲜艳的花朵,9327的情形与她相差无几。 跑! 她已经没有力气,身体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只是在强行机械地奔跑,速度也越来越慢。 玫瑰花的香味越来越浓烈,眼前越来越模糊。 有好多人超过了她俩,疯狂地往前跑去,中间还有人把姜然和9327故意狠狠撞开。 只是他们不知道规律,以为跑得更快就能安全到达终点,在0键也根本不做停留,在即将到达终点前完全裂开,异变成了巨大的玫瑰。 姜然感觉四肢已经没有知觉,她眼前又开始出现扭曲闪动的画面。 【警告!玩家受到异物玫瑰强力精神值攻击,精神值下降150点,燃料值经过大量消耗,当前为63点,精神值结算中……】 【精神值持续下降20、45、60点……精神值当前下降427点!已超出人类玩家500点精神力极限,精神值判定清0!】 月光暗沉了下去。 “3286!!” 姜然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条深海里的鱼。 这里是海底一万米,因为没人看见所以随便长长,她往前游呀游,游成了一条接近两米长的无脊椎动物,经历一场捕猎后睡了一觉,起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草履虫。 她失去了脑子。 没有脑子的草履虫姜然漂浮在海水里,往前蠕动了几下,看到了没有任何生命的地球。 火山喷发,熔岩横流,天空电闪雷鸣,只有海洋、大气和陆地。 再往前游,她看到了一场历经38万年的宇宙大爆炸,无数星系和物质在那场爆炸中产生。 “再往前看看吧,一切的起点。”一个声音告诉她。 姜然觉得无聊极了,这空旷又黑暗的空间。 草履虫姜然并没有往前走,她开始往后游,这一次她终于游上了岸,变成了一只奇形怪状的爬行动物,最后长成一只威风凛凛的恐龙。 姜然很满意,她喜欢自己高大威猛的身躯和身前的小爪爪,每天哒哒哒地奔跑在森林里,偶尔捕下猎,然后就是睡觉。 到处都是她的同类,可是她并不用上班。 上班?哪里来的莫名其妙的词语? 姜然在森林里跑呀跑呀,慢慢她变成了一只猿猴,为了省力,借着树藤在森林里荡来荡去。 她往前不停地跑,天空开始下雨,猿猴姜然找了个温暖的山洞睡觉。 醒来的时候,睡觉的山洞变成了包裹她的襁褓,雪花冰冰凉凉落在脸上,她张开嘴,发出了“哇”的一声啼哭。 “这里有个孩子。” 一个老年人类抱起了她,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她的脸:“没良心的,怎么大冷天扔孩子。” 感受到温暖,她把手指含在嘴里,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于是姜然变成了姜然。 比起46亿年的时间跨度,一个普通女孩的二十年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贫穷交织着爱伴随了她的整个童年,同学嘲笑她是个孤儿,被个 脏兮兮的老人捡回家,当脏兮兮的小孩儿。 姜然觉得无所谓,她不在意那些话,每天放学跟着老人挨家挨户收废品是她小时候最开心的事。 后来这种开心被命运无情打散。 老人给她做了平时最爱吃的炒菜,还炖了只猪蹄。 “好好吃饭,好好活着。” 她摸了摸她的头,像平时一样安静地睡着了。 葬礼上姜然也没有哭,跟没事儿人一样还吃得下去饭,同村的大人们说她没良心,好歹养了好几年,人死了一滴眼泪都不掉。 活着,活下去。 无论如何。 姜然揉了把脸,她觉得愤怒的时候就很想笑。 什么鬼东西。 “我的人生,你觉得很可笑的人生,”她抬头,望向黑暗的不知名的远方,“拢共就这么一件事要办成,拢共就那么点东西你都要夺走。” “你有什么资格支配我的一切?想让我死?” “老子偏偏就是不死!” 【滴!系统检测玩家发生精神值强力波动异常,精神力为0判定失效,重新检测中……】 【精神力0点,精神力上升0.8点,精神力降低20点,精神力上升52点,精神力降低16点,精神力上升120点,精神力上升260点。】 【精神力持续上升中……精神力突破人类玩家原有极限记录500点!精神力正在结算中……】 【精神力源检测异常,需重新判定维度生命。当前灵魂载体无法承受精神力,即将崩裂。】 【精神力值增长过快,以指数级增长,检测可能会对当前副本产生震动级辐射。系统当前版本过载无法进行计算,需接入数据大后台。】 遥远的星空中,维护者被警报声叫醒。 他点了脑力接入信号,然后点开虚影面板开始汇报:“后台报警,游戏73——76象界区域显示,玩家精神力出现系统超载波峰值,数值在10的1000次方,不……还要往上。” “能否确定具体方位?” 维护者又检测了一下:“不能……数值只短暂出现了0.00002秒,又恢复到了正常界限以下。” “终结者。” 这三个字一出,两边都沉默了会儿,说:“诺尔星系和波斯顿星系这次要在kbc空洞进行文明试验投放,近期注意虫桥星际跳跃稳定性。” “是。”维护者切断了信号。 他的面前大大小小数万个透明光点,每一个都是一次投影游戏。 而身后,不断翻滚着各个星系序列名单,有些排名最靠后的,已经显示成红色,被一条横杠叉去,代表已经在宇宙中被消除。 “下一个会是谁呢?”维护者看向光点。 “3286!” 姜然一下子清醒过来。 9327用美工刀在她的手上划了一道,姜然听见系统传来提示。 【当前精神值下降为可检测186点,界面恢复正常。】 所有的一切都只发生在一瞬间,她刚刚被精神攻击了,而离0键还有好几个键位的距离。 “快走!”姜然哑着嗓子说。 她和9327脖子上的玫瑰花愈开俞艳,手掌也开始变成叶子的形状。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这一次的时间间隔好像更长了些,仿佛知道玩家多半没法走到这里而多少有些敷衍。 所以姜然和9327稳稳当当停在了0键。 就只剩最后一段距离了。 10. 燃料管道9 逐渐进入尾声的音乐开始温柔起来。 除她们以外的所有人差不多都异变成玫瑰了,有些残存意识的还在风里挣扎四肢。 裂痕流出的血液将她们脸上的花瓣滋养得越来越鲜红。 姜然张开嘴,想喊一声“准备”,喉间腥气往上涌,哇地吐了口血出来。 【警告!当前燃料值下降40点,现23点,进入危险值范围,请玩家及时补充。】 有人抓住了她的胳膊。 对方很瘦,面目全非,抓住她的手却如此有力。 9327盯着她,用唇形说了句无声的话。 准备。 旋律骤然停止。 姜然爆发出了浑身最后一丝吃奶般的力量。 她不断给自己心理暗示,我是一头神奇的天马,是一头浑身充满力量的肌肉健壮永不停歇的天马! 不远处的终点就是挂在头顶的红苹果! 脸上和脖领长满玫瑰的两人花枝乱颤地奔跑了起来。 终点越来越近了! 姜然听到了自己快要蹦出胸腔的心跳声。 快,再快点。 突然脚底被什么东西绊住,前进的步伐被强行阻止,她低头,两旁越来越多的玫瑰花枝缠上了她们的脚。 而已经享用得差不多的曼莎慢条斯理站起来,发出冷嘲的笑:“在即将抵达胜利的终点时,阻挡你们的,往往是同类,他们可以忍受自己的失败和痛苦,却绝对无法忍受你们得到成功和欢乐。” “从没听说过升上天宫的人记得带上自己的同伴,却多的自己身陷囹圄,也要把其他人拉下地狱的人。” 这些是还有残存意识的人! 枝叶还保留着手臂和五指的形状,青筋变成叶脉,头已经完全炸裂成一丛丛花瓣了,眼睛在花瓣上睁开,带着或迷茫或怨毒的眼神看向她们。 枝叶越缠越紧,将皮肤累出了血痕,隐隐有向后拖的趋势。 一时间,数百双红色花瓣上的眼睛齐刷刷扫向她们,让人不寒而栗。 姜然的目光瞬间冷了下去。 她嘴角绷紧,拿出一把美工刀手起刀落。 咔嚓。 缠住腿脚的枝叶齐齐断裂,那些玫瑰好像有痛觉一般乱颤。 姜然快速扔了另一把给9327:“动手,快!” 可9327却犹豫了一瞬。 姜然捕捉到了这一刹那的犹疑:“你觉得他们可怜,觉得不忍心?不要对别人施以无谓的同情,这可是你教我的。” 何况这些,已经不再是人了。 9327闭上眼,再睁开时目光变得坚定,再不留手。 快速清理完,她们继续朝终点奔去。 那些玫瑰的枝叶疯了一样扑向她们! 为什么? 凭什么? 她们就该和自己一样葬身在这诡谲的地方,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啊! 怨气促使它们疯长起来,枝叶颤动,猛地伸长如一条条毒蛇在后面猛追她们。 快点!再快点! 姜然与9327心中呐喊。 还有十个键位了! 快点!再快点! 追赶她们的玫瑰触手也在呐喊! 要把这两个人一起拉来陪葬!所有人一起才是公平!好不甘心,好不甘心啊…… 还有三秒,乐曲就要重新响起。 三。 姜然拉住了9327的手往前拽,9327明显跑不动了,腿打颤得厉害。 二。 玫瑰触手追赶到了背后,经过一番激烈抗争,痛失美工刀两把,外加伤痕无数,姜然脑子里提醒她燃料值降低的警报声不断响起。 一! 触手离她们仅有分毫距离的刹那,姜然与9327同时踏入了象征着终点的圆瓶岛屿黑色大门。 一切都静寂了。 她们同时瘫倒在地上。 衣服都被汗和血水浸透了,姜然浑身脱力,肋骨部位还隐隐约约抽得疼,也不知道断没断。 转过头一看,9327捂着胸口喘气,脸色白得和纸没什么分别。 她们的脸和身体竟然全都恢复了正常,没有任何长出玫瑰花的迹象,仿佛刚才只是一场幻觉。 【提醒,当前您的燃料值为5点,处于危险值以下,光照条件不充足的情况下有50%概率异变。】 姜然拿出怀里早就备好的燃料临时补充剂,狠狠灌了两口,又扔了一瓶给9327。 “这什么?” 9327缓了好久,声音沙哑地问。 “补充燃料值的,我忘了之前给你喝过没,”姜然有气无力地回答,“喝就对了。” 9327也没犹豫,拧开盖子就往嘴里灌。 感觉稍微好了点,姜然坐起来打量四周的光景。 这里光线非常昏暗,是一个空旷的大厅,里头什么都没有。 那道门是一道水波状的门,淡黑色的液体在浮动,让姜然想起87版西游记唐僧被抓进妖怪洞里的古早特效。 据她多年看剧的经验,这种门里头,不是妖魔鬼怪,就是魑魅魍魉。 “你有没感觉身体好受了很多?”姜然摸了下脖子,“可能是这个地方的主人不想让我们过快 死去。” 9327躺地上好一会儿没说话,姜然一顿,拿手颤颤巍巍过去探她鼻息,得到还有气的结论后狠狠松了口气。 “干嘛不说话?”姜然拍了拍被吓到的胸口,“我以为你没了。” “我没事,”9327缓慢地坐起来,“就是累。” “曼莎那个biao子,就给老子留两个……” 姜然听到点动静,往右边看过去,墙上装了幅人物肖像油画,姜然凑近想仔细看看,那副画里的人眼珠突然转过来盯着她,嘴角扯起来露出一口森森的大白牙。 靠! 姜然往后退了两步。 这不是油画,是扇窗户! 一束光打下来,瑞尔站在光束下,他蓝色的眼睛露出戏谑意味,看到两人,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刻意又虚伪的假笑。 “尊贵的客人,欢迎你们来到第二场——我的无限空间。” “我跟曼莎那个女人不一样,我不会这么粗鲁地对待我的客人,”瑞尔端正了下领带,笑意盈盈,“我也不喜欢吃人,只喜欢玩游戏。” “打打杀杀对我来说太低俗了,所以游戏规则很简单,这是钥匙,”瑞尔拿出一块拼图,上头画着一个圆环被扭转了180°的图像,“我会把它分成五块,放置在游戏地图不同的位置,找齐它,开启终点的那扇门,就代表你们通过游戏,如果输了,可是要接受惩罚哦。” “赢了有什么奖励吗?”姜然问。 瑞尔像模像样地假笑起来:“等你赢了再说吧。” 姜然一只手背在背后,食指在冰冷的黑色枪身上摩挲。 如果一二三技能齐发,有没有把握一击毙命呢? 她并不能确定眼前这个男人和这个鬼地方是绑定的,也不确定这装货版npc的实力。 并且那天最后在台上讲话的男人还没出现,她无法得知那人是不是躲在暗处随时准备“狩猎”她们。 思及此,姜然把枪默默藏进了袖子:“不是要玩游戏吗?还不开始?” 瑞尔打了个响指,一扇同样的黑色水波门出现在她们面前。 “游戏开始。” 她们同时跨过了那扇门。 眼前的景象让姜然愣了会儿。 飘浮在空中的电子眼,整齐又密集的座位,皮肤感受到的冰冷凉意。 这不是地下城的管道吗?她们又回到了这里? 9327呢? 突然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传来,管道的顶部开始掉下渣块和灰尘,电子眼无机质的眼球快速颤动。 【第32次高等强度轰炸,一级戒备!一级戒备!】 11. 燃料管道10 “你怎么在这儿?快走!” 一个女人跑过来,一把将她搂起来抱在怀里。 姜然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突然短了一截的胖乎乎的手臂。 她居然变成了小孩儿! 外面的轰炸持续不断,管道还在震动中不断往下掉块,女人带着她快速朝前跑去。 外面的广播声在炮火中响起。 【对地作战已到达白热化阶段,今日死亡人数32894人,受伤人数43856人,请居民尽快到达安全区域。】 【现在播报剩余安全区域:北部管道A37区至A50区,南部管道C7区至C21区,东部管道A115区至A119区,西部管道C268至C279区,中央区域管道5区至8区。】 【其余未播报区域已标记为高强度轰炸区,基础设施与防空设备毁坏,人员伤亡持续累计中。】 她感觉手臂凉凉的,是女人的泪,外面的轰炸还在持续,她拿一件褐色毛衣把姜然的头和耳朵遮住,紧紧搂在怀里,仿佛隔绝声音就能减少恐惧。 姜然感觉女人中途摔了一跤,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 顶部的电子屏显示着“A38区”,联想到刚才的广播,想来这里就是暂时没被轰炸的安全区域。 密密麻麻的人聚集在这里,每个人脸上都沉重而悲痛,女人蹲下来摸了摸姜然的头,努力扯出个笑来:“不要害怕,你妈妈暂时去了很远的地方,把你交给了叔叔阿姨。” 姜然脑子转动得都快冒烟了。 怎么没有任何背景提示? 难道因为这是瑞尔自己做的小游戏,所以不正规吗? 她装作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静静地待在一堆人旁边,听他们交谈,过了会儿捕捉到一些“第三次”“后勤输送”和“对地作战”之类的字眼。 神奇的是,他们的交谈中互相喊的是姓名,完整的姓名,而不是3286或者9327这样的编号。 姜然看出来区别在哪儿了,如果说刚进来游戏时,每个身处管道中的人都冷漠而麻木,眼前的这群人虽然同样表现出着急而沉痛的情绪,给人的感觉却是温热的。 “阿姨,我们为什么要打仗?”姜然一开口,脆生生的小孩音飘了出来。 整得她自己先一个激灵。 女人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因为大人里有坏人,把我们所有人关在地下,每天不停地劳作,还不给你这样可爱的小朋友零食吃,所以我们要打坏蛋。” 姜然心想,她果然猜得没错。 这些人是刚战败被关到地下城的初代人类,他们还在试图反抗,是没有被定义为燃料的一代。 目前看来战况非常惨烈。 “我们绝不认输,”人群里,一个看上去有学者气质的女人开口,“没有什么比自由更重要。” “包括我们的生命。” 沉寂两秒后,有人忍不住哭出了声:“博士,可是我们已经没有食物了,这里的土地根本种不出粮食。” 女博士皱了皱眉头:“其实种子作物研究已经初具成效,这里的土壤经过改善是可以种出来粮食的。” “只是……只是样本都被炸坏了。” 并且地面往地下土壤喷洒高浓度酸性物质,彻底断了他们自给自足的后路。 坐在姜然旁边的一个大婶挥挥手:“人是蒲公英,飘到哪儿活到哪儿,大家别气馁。” 女博士开口说道:“其实,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人们赶紧问。 “第一次战败后,总局提出了一个战略,叫对地隔绝战略,联合军工方和我们几大研究所一起建造出来一个保护层,可以拦截绝大部分热武器攻击甚至辐射,同样也就是和外界彻底隔绝,用玄幻一点的说法,我们叫它结界。” “只是当时地下没有完全不依赖地面输送物质的条件,所以这个结界没有启用。” “怎么启用?”有人激动地问,“他们这攻打强度,很明显是要赶尽杀绝,我们如果启用了,还能先保住命,再想接下来的办法啊。” 女博士叹了口气:“结界的启动条件很复杂,需要的能量巨大,所以分成了五把钥匙,分别放置在东西南北中五个区域,钥匙的位置地图在中央管道4区,总局的保险柜里。” 姜然打起了精神。 来了,拼图关键信息。 众人沉默了,中央管道4区,已经不在安全区。 也就是说,多半也被轰没了。 “在战争升级前,总局提出要正式启用结界,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就……” 姜然默默举起了手臂:“这么重要的东西,应该有备份的吧?” 女博士有些惊讶地看她一眼:“是,不过这个备份很特别,因为是最高机密,所以备份不是以直观的地图形式呈现,而是一串数字代码,需要破译。” “这个备份现在在我的脑子里。” “那串数字代码是什么?”大家着急地问。 女博士顿了顿:“我的级别不够,这种重大决策按流程需要请示研究院和军方上级领导。” “都什么时候了还流程,”一个中年男人抱头吼出了声,“领导能不能拜托你,这是在打仗,上级没空看你的OA审批。” “对啊所以究竟是什么?现在也找不到地方给你抄送公文啊!” 女博士垂眼想了会儿,从口袋里抽出纸笔,写下了一串数字。 一堆人凑过去看。 姜然使劲往人堆里钻,终于挤到了最前边。 纸上写了一串数字:π,-·59847,68659,286,32574,5035,932,·--5797,361,64575,548……一共183位数字。 “这就是全部的数字,我研究过,数与数之间并没有任何规律可言,并且中间还带有摩尔斯电码的符号,”女博士将纸张铺开在桌上,“π至今为止都没有被算尽,如果将它取到小数点后10位,再将这些数字和五个管道的区代码数做成四象限表关联到函数里,也没有找到任何的相关性。” 一堆人围着一张纸埋头苦思了半天。 姜然也蹲在前边冥思苦想。 摩斯密码?电报?乱码? 快一个小时过去,一群人依旧毫无头绪。 姜然趁这个时间,利用自己小孩子的身份,将那些数字原原本本又拿了张纸誊抄下来,女博士只当这小姑娘正是好奇掰十个指头数数的时候,便由她去了。 不少人此时被抽调去前方做后勤,包括救了姜然的那个女人,等她走后,姜然才想起来还没问她名字。 就这样又过了一晚上,姜然几乎没怎么睡,拿着那张纸反复研究。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熟悉的轰炸声又来了,姜然不知道是谁把她拎起来就跑,外面的广播声又响起,安全区域进行了更新,一堆人又开始了新的奔逃。 安全区域越来越少了。 姜然愣愣地问那个拎着她逃命的男子:“昨天他们去做后勤的区域, 是不是A37区?” “是啊,”男子大声喊,“已经被炸光了!” 姜然愣了一下,然后没说话了。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C7区,现在要去C20区。 更糟糕的情况是,唯一担任解析密码的女博士在奔逃的途中被埋在了坍塌的管道,再也没醒过来。 姜然觉得自己在短时间内得了ptsd(创伤后应激症状),不然怎么会明明停下来了还是幻听有炸药随时要落到头顶。 尽管无数次提醒自己这是游戏,可是她觉得,自己以后再也无法为烟花升空的声音而感到欣喜。 人们的情绪更低沉了,歪七扭八地坐躺在管道的角落里,大家都不说话,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我们真的还能活下去吗?”有人目光呆滞地望着上空,“要不投降吧?大不了就是给他们干活被他们折磨,可是还有条活路。” “不行!不可以认输!”也有反对的人激动着哭出来,“你忘了他们是怎么对待我们的吗?如果一直被奴役,我宁愿去死。” “那怎么办?我们又打不赢!他们有最先进的武器,还有地面优势,我们就像老鼠一样整天缩在这个下水道被人敲骨吸髓!” “反正不可以!”一个女人紧紧抱着孩子,“我不能让我的孩子过和我一样被人驱使的生活。” 无尽的吵闹声里,姜然拿着一张揉皱的纸:“我好像已经破译这串数字代码了。” 尽管小女孩的声音微弱,却让空气都静默了两秒。 不过没人理她,大家都没心情理一个胡言乱语的小丫头。 “除了π以外的182个数字,都和管道区域号没有直接的关联,它们代表的是π无穷从数字3开始的排名,前面的摩尔斯电码符号代表的是东南西北方向,位置用区域代码没办法锁定,但是用经纬度的十进制度来表示就完全符合。” “排名对应的那个数字,和代表方向的NSEW摩尔斯符号组合起来,就是五把钥匙的经纬度所在地。” 人群这下彻底陷入了沉默,然后轰地爆发开来。 里头有不少读过书的高学历分子,激动地涌过来围在姜然身边。 有人随身带着纸笔,趴在地上写写算算。 “可是……我们怎么知道π后面的数字?” 一个人拿出手机:“这里有中央区信号余波,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搜出来。” 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生激动地拿着宣纸说道:“算出来了……算出来了五个具体的经纬度位置!” “我们之前陷入了思维惯性,在地下城待久了习惯用区域号来表示地理位置,实际上我们最常用的是已经被遗忘的经纬度表示法。” 有人把姜然上抛又接住,激动到无以言表:“小姑娘,你简直是天才!” 姜然吓得心脏都要出来了。 虽然进来后莫名其妙被塞进一个幼年版身体里,但她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成年人啊喂! 并且这还是她研究了一晚上,用不同表示位置的坐标换算出来得到的结果。 “可是……我们没有经纬度对应的地下区域图。” 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话,就好像油锅泼了盆冷水。 “我有,”人群里,一个女生扶了扶眼镜,从她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我是学国际地质勘测的,刚被赶下来时候做了这张经纬度和管道区域岩层表,没想到能派上用处。” 姜然抬手努力压下自己上扬的嘴角,还得是大学生啊! 12. 燃料管道11 五把钥匙的位置坐标已经标出来,分别在北部A43区,南部C26区,西部C268区,东部A142区,中央区域8区。 这里边就只剩下北部和西部还处在安全区域,距离他们最近的是北部A43区。 “可是我们不知道钥匙长什么样……”戴眼镜的男生有些沮丧地开口。 姜然想起那时候瑞尔手里的那块拼图——一个中间被180°扭曲的圆环。 “也许长这样,”姜然拿笔在纸上简单画了一下,“我家里有人以前在研究所,刚好看到过钥匙的形状。” 她张口就来,一群人缓缓看向这个不过才六七岁的小孩。 “小姑娘你是神童来的吧?” 能解读出代码不说,还能记得钥匙画像并且清晰描绘。 姜然双手淡定环臂,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装的机会:“是吗?我觉得像我一样大的孩子都可以办到吧。” 不远处另一个和她外表差不多大的小孩:??? 外面的广播传来最新战况,局势有所缓和,地下部队调整军备后开始反击,对面的攻势正在减弱。 听到这消息,每个人心里的大石头都稍微放下了一点点。 “走吧,出发A43区。” 姜然起身的瞬间双眼一黑,她从昨天到现在就只吃了一块土豆,战时物资紧缺,很多人不是被炸死就是饿死在了逃命的中途。 有人给了她一块软糖,吃下去才稍微好点。 他们大概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才到A43区,路上还搭乘了专门为难民设置的临时接送车。 安全区越来越少的情况下,难民的密度也越来越高,管道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当有人提出集齐钥匙开启结界的想法时,里头刚好有之前军工所的研究人员。 * “我只知道结界的启用地在中央管道8区,需要输入大规模地壳深层的能量,所以钥匙的放置地点一般就是地壳活动能量最集中波动也最大的地方。” “可是能量探测仪都在研究院,研究院被炸毁了,我们都是好容易才逃出来,没能带走仪器。”研究人员懊恼地垂下头。 “我这里可以看出来,”之前提供经纬度图纸的勘测系女生又开了口,“地壳能量波动一定会带来不同的地质变化,这些年我一直在做记录。” 她又从包里拿出了一本已经泛黄的笔记:“这上面有我这两年观察到的地质变化数据,如果哪里有比较大的峰值波动,大概就是我们要找的位置了。” 姜然好奇地走到勘测姐旁边,抬头用崇拜的眼神看向她和她身后的背包。 这里头到底还装了多少好东西啊? 勘测姐察觉到有人在看她,顺便摸了下姜然的头。 过了大概两个小时,终于锁定了地质变化速率最快的三个位置。 “那玩意儿当时是埋在地下二层的,”研究人员拿出一把铲子,“得靠挖。” 一大堆人拿工具甚至用手挖了大半天,把那三个位置硬生生刨出个大洞,当看到土里露出半截巴掌大的透明玻璃状圆环时,所有人高兴得欢呼起来。 那是一个只有五分之一的残缺圆环,外圈泛着蓝色的光。 研究人员把它放在一个黑色的箱子里保存。 “哎,你说我们要是和地面彻底隔绝,能活下来吗?”有人在忐忑。 “肯定能的,当初我们种的马铃薯不都发芽了嘛。” “没错,我会种水稻和玉米。” “我懂滤水原理,我能做滤水器。” “我是木匠,我能做家具。” “我会修公路和铁路。”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起来,心情明显轻松了不少,姜然也被这种情绪感染,忍不住嘴角上扬。 “好,那我们出发下一个地点吧,西部C268区。” * C268区很远,姜然感觉自己在去的路上睡了一觉。 再次醒来,她眼前的画面从模糊到清晰。 没有了满地的废墟和炸药碎片,也没有挤满的人群。 有人推了她一把:“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你的位置上。” 姜然傻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身体。 她变成了少年时期的模样。 管道又恢复成冷冰冰的样子,人们手伸进燃料抽取器时露出痛苦又疲惫的表情。 没有集齐五块碎片吗? 姜然一时间分不清她有没有通关游戏,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个时空。 一切又恢复成了最开始的模样。 她像刚进来时候那样被抽取燃料值,然后领取发了霉的物资回到居民区。 居民区没有9327,她变成了一个人。 然而晚上没有发生燃料异变,因为居民区完全没有电力接入,一切都那么平静,姜然躺在床上呆滞地看天花板,她翻了个身,突然碰到个什么东西。 一个五分之一的透明蓝色圆环静静躺在那里,旁边还有一本泛黄的地质数据记录册。 * 第二天“上完班”,姜然抓住一个人问:“很久之前的那场对地作战……输了吗?” 那人不耐烦地打开她的手:“这不废话?赢了我们会是今天这个样子吗?” 姜然怔了会儿,边上有人看她一脸茫然,叹了口气:“小少年,也许那时候你太小了。” “当时我们的确撑了很久,久到几乎没什么希望的时候,地面突然撤退,不再攻打我们,要求让我们交出一个什么钥匙给他们。” 姜然喉咙干涩了下:“然后呢?” “没人知道是什么钥匙,但是当时高层出现了叛徒,他们要把一份地图交给地面,作为投降的诚意。” “一群年轻人拼着命去把那份地图拦截了下来,他们全部死在了那场争斗里。” “最重要的是,最重要的是……那群孩子,到死也分不清自己是死在敌人的子弹里,还是自己人的枪下。” 那人摇摇头刚要走,被姜然喊住:“你很早以前,是干什么的?” “什么?”那人一愣,想了很久后回答,“哦你问这个,我都快忘了,我是个电工。” 姜然拍了拍他肩膀:“那就永远不要忘记做电工时候的感觉。” “你们呢?”她问旁边在的其他人。 “哎提这个干什么,通下水道的。” “种地啊,我们家都农民。” “男模。” 姜然忍不住震惊地瞟了眼“男模”因脱发而显得锃光瓦亮的脑门儿:“这儿水质确实对头发不是很……咳咳我是说,你们会做的,喜欢做的事情,总有一天能再用上。” 几人不理解她在说什么,摇摇头说“又疯了一个”,然后径直走了。 * 姜然依旧每天循环这样的生活,久到好像她本来就是这里的人。 “喂,你今天的面包。” 发放物资的人扔给她一小块黑面包,姜然面色苍白地接过。 她像往常一样回到居民区,等世界彻底暗下来后,拎着包裹到了一个地方。 是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这些天已经被她挖出了一个深深的大洞。 原本的C268区在经过战后重建变成了居民区,这还是 姜然经过好长时间的信息搜集才确定的,然后按照那份手册上的地质记录进行范围缩小。 她每天吃得少消耗大,等到累得快要站不住时,泛着蓝色光芒的圆环终于露出了一角。 姜然蹲下身,将它轻轻地拿在手心。 回去后,她将这块和另一个残缺圆环试着拼了一下,一瞬间,拼接的地方竟然完美融合到了一起。 已经收集到两块。 姜然没有任何犹豫,随便收拾了一下就出发了,还带了把铲子。 她的下一个目的地是,原本的南部C26区,现在的西南C98区。 * 姜然这一次没有睡觉,不停地赶路,累了就灌一瓶燃料补充剂。 等终于到达C98区,她感觉面前的空间像一张纸被折叠一般扭曲了一瞬。 就像那个圆环被180°弯折的异常感。 低头,自己果然变成了本来的青年模样。 真有意思,按照这规律,下一个区域她将提前看到自己人生的中年长相,甚至领到老年极速版体验卡。 她站在原地,有人从那个被扭曲的空间里隐隐约约地走出来。 姜然愣怔了一下,她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看到从一开始就消失了的人。 9327也一愣,随即脸色复杂地看着她。 9327快速朝她走过来,好像面上蒙着一层悲伤和坚决,姜然还没说什么,9327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质感冰冰凉凉的。 是第三块圆环。 “我没时间说更多了,3286,”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知道自己原本是谁。” 她往她的身后走去,不带一丝犹疑。 9327消失了。 * 姜然来到了原本的东部A142区。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更为成熟的面容发愣。 “姜工,您来啦?” 有人经过她身边时打了个招呼。 一个穿着黑色衬衫戴眼镜的男人走过来:“姜工,您跟我来一下。” 姜然跟在他后边到了一个大厅,好几个人坐在一张长长的办公桌旁,看到她后都齐齐起身迎接。 姜然:??? 什么情况啊这是。 她变成功人士啦? 大厅中央投屏播放着地下电力系统建设的完成进度,领她进来的男人恭敬又礼貌地笑了笑:“中央区域电力系统已经快完工了,我们征用了许多从前有电力维护经验的人员,按您的要求,我们只给地面报送了一小部分工程量,其余都是隐秘进行,他们原本不同意用作我们的生活用电,但是能提高燃料转化效率,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姜然cpu都快被这几句话整烧了。 她看向投屏上高精度的电力系统运行图,有点不敢相信地指向自己:“这是,我设计的?” 男人回答:“当然啊,从项目设计到落地都是您一手办理。” “您那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法子真是好用,地面没发现我们的粮食作物已经在稳定生产,电力系统也带来了很多方便,今年您是成为高层话事人的热门人选呢。” 姜然愣了半天,她出了大厅,站在管道外久久不能回神。 “姜工您好呀,吃晚饭了没有?” 路过的人都对她和颜悦色地打招呼,每个人脸上相比之前看到的气色都好了很多,或许是过得更安稳,让他们有了精气神。 只是他们不知道,每天夜里,成功人士“姜工”都会偷摸拿着把锄头,在某个不知名的墙角疯狂锄地。 13. 燃料管道12 这天“夜里”,姜然像惯常一样拿着铲子到某个墙角使劲挖土。 直到看到那个泛着蓝光的圆环边缘,她终于停下来松了口气,改用手把那东西刨出来。 姜然手上沾了泥,冰冷的触感握在手心时,她突然觉得圆环的弧度充满了设计感。 “姜老师,”一个声音传过来,“您这是在?” 糟了。 姜然赶紧将东西收进袖子,脸上扬起一个干巴的笑容:“我在……试验土壤的肥沃度。” 路人顿时投来崇敬的目光,竟然朝她鞠了个躬:“辛苦姜老师,您真是一心为着我们这些人着想,这么晚了还在看土壤能不能种植。” 这话说得姜然更加心虚了,她连忙摆手:“不不不,这没什么的,哈哈哈。” 又攀谈了几句过后,路人才终于走了。 结果第二天一早,姜然竟然收到了一堆人送来的瓜果蔬菜。 有番茄土豆玉米甚至西瓜…… 姜然愣怔着接过,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她觉得喉咙微涩,说不出话来:“我……” “哎呀您就拿着吧,要不是您和其他研究员这么多年的辛苦,我们还在啃上头送来的烂面包呢。” “就是,多亏您的办法,才瞒过了地面,让我们过得起码像个人,能吃饱饭用上电了。” “虽说还是每天得去抽生命值吧,起码没那么难受了不是?” 可是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姜然没说话,半晌后她说了句“谢谢”。 * 明明在这个区域已经拿到碎片,姜然却没有急着离开。 她开始像一个真正的“姜工”,参与每天建设电力系统的会议,跟着其他研究员和电工一起到现场查看情况。 姜然学东西快,虽然大学专业不是电力相关的,但是她上学时候物理学得不错,每天熬大夜啃书本,多少还是能触类旁通一点。 偶尔还会和别人一起去地里插水稻。 他们在地下二层建造了一个庞大的农作物基地,利用光照模拟阳光,修建大型过滤器将地面引下来的废水净化后引到地里,调节土地酸碱性和空气温湿度,种植各种粮食作物。 学校就开设在农作物基地的旁边,虽然战后大量基础设施损坏,但是各种专业书籍和技术资料却保留了下来,专门存放在这个学校,姜然偶尔会去给小孩子教点语文和数学。 “地面好像已经研究出了一种芯片,储存知识后植入人的大脑,可以一天内拥有学习半个世纪的知识量,”旁边一个教化学的老师感慨,“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把我们现在的学习速度类比成自行车在泥路上跑,要怎么去和天上的火箭相比呢?” 姜然沉默了。 她不知道怎么去回答这个问题。 第二天,她提交上去一份议题,题目叫——增强军事基地建设的初步规划及隐蔽方针。 很多东西每一分每一秒的差距都在无限拉大,一扇门隔绝两边的世界,唯一能打破这扇门的办法,只能是硬砸。 那些薄薄的纸张和文字、数字,在未来的某一天会长成炮火和拳头,轰向它。 * 提交完议题后,姜然收拾行囊,走向了最终的目的地——中央区域8区。 远远的,她听到熟悉的呐喊和炮火声。 姜然捏紧拳头,深呼吸了一口气,还是走向了那里。 可是她走得很慢,步履蹒跚。 姜然看向旁边玻璃墙反射出她的影子,白发苍苍,满脸皱纹,不出所料地变成了一个年迈的老人。 “您怎么过来了?这里很危险!” 一个年轻人跑过来扶着她:“地面打击目标这次锁定了中央区域的学校和军事基地,对地防空系统最多也就只能撑一天了。” 姜然在他的搀扶下来到一个大厅,里头布设了各种操作显示屏和一线对战监控,每个显示屏前边都坐满了人。 “现在是什么情况?”姜然问。 年轻人忧愁地皱起了眉头:“今天的伤亡人数比昨天整整增加了一倍,武器弹药也只剩下三天的支撑量了,地面研发了一种太阳能武器,只要有阳光供给,就能源源不断产生辐射能量消耗我们。” “这已经是第四十二次对地作战,虽然对面也没讨到好,再这样下去,这一次恐怕是……” 姜然看着显示屏右下角,一个士兵被红色的光束一秒内砍成了两半,血肉像被酸水腐蚀过后一样快速融化在沙堆里,只剩下了一滩水。 她胃酸上涌,忍不住干呕起来。 年轻人见状将她扶到了离得比较远的一个休息厅,还有很多平民也待在那里。 姜然在和他们的聊天中得知,开办的学校和对地防控基地被地面发现了,他们要求彻底毁坏所有建筑和材料,引来了以姜然为首的强烈抗议。 而她自己则被地面定义为了“一级战犯”,长期研究危险杀伤性武器以及开采地壳深层能量,蓄意发动反抗战争。 至于地下城的人,对她的态度也是褒贬不一。 有人觉得她为地下城做出了很多贡献,有人觉得她是吃饱了没事做非要和上头那帮子作对,见不见得到太阳有什么关系? 外面的广播声传来。 【现在播报今日战况,我军击溃敌军空中飞行器78架,歼敌4532人,敌军使用重型核武器打击北部65区军事基地,伤亡人数共计18634人,对地防空系统……】 姜然起身,喊了旁边两个人:“能不能,帮我找一个地方?” * 这是电力中转站的一处夹层。 姜然让人敲碎了两块地砖,缓慢地在那里挖。 他们觉得她老糊涂了:“姜教授,这是在打仗,您还有心情种菜吗?” 姜然不回答,只是沉默地重复着动作,其余人也没心情一直守在这里,干脆离开了。 她挖了很久,直到熟悉的圆环碎片冒出了头,才终于停了下来。 一颗炮弹落在了她屋子的正上方,姜然飞速躲进一个三角区域,奈何腿脚不便利,被掉落的碎渣打到了身上。 有人及时过来接她,才捡回一条命。 好险。 她心扑通扑通跳,大家都紧张兮兮地注意着下一秒会不会有炸弹落下来,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姜然拼上了最后一块碎片。 碎片自动融合,一个完整的圆环彻底出现在面前。 曾经搀扶她的年轻人过来找她:“姜教授,地面暂停了进攻,他们要求与您进行一次对话。” 姜然把圆环放进怀里,跟着年轻人去了大厅,大屏上显示着和地面一个军官的实时通话状态。 是个中年人,穿着军装,看上去地位很高,冷漠又犀利的目光穿过屏幕,投在姜然身上。 “我没想到一个给我们造成这么多麻烦的人,竟然是一个垂垂老矣的女人。” 军官接着说:“我们对你进行了专门的分析研究,得到的结论是,你这个人的脑子,足够顶三 个师,而危险性,更是堪比大当量的炸药。” “不过战局优势始终在我们,你们没有对地优势,自己也清楚,与其打消耗战,不如投降,我们会停止进攻。” “条件呢?”姜然问。 “彻底炸掉你们所有的学校、研究院和军事基地,直到我们评估你们的危险性不足以对我们产生威胁。” 姜然发出一声冷笑:“看来是真的产生了不小的威胁。” 军官同样发出了一声嘲笑:“你没得选,现在我们才是可以提条件的一方。” 过了会儿,姜然回答:“这件事等我们研讨做出决定,自然会告诉你。” “一天时间。一天之后如果我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将发起一次全面进攻。”军官扔下这句话,就切断了通话。 * “姜教授,我们还有一个办法,不是吗?” 一个高层军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有一个连接地壳深层能量铸造成的保护层,可以让我们至少三十年内不遭受地面侵扰。” “如果启用结界,我们至少还能保住地下城人类的火种,最多不过是退回到农耕文明。” 这话一出,一群人兴奋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讨论。 “真的吗?真的还有这种东西吗?” “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而这把启用结界的钥匙,如果猜得不错,是在你这里吧,姜教授?” 一时间,所有视线都聚集到她身上。 这些目光带着浓烈的希冀、探究和炙热的求生欲,汇成一股洪流冲向她。 “……是。”姜然回答。 突然,她的眼前凭空出现了两个只有她能看到的选项,这么久以来,脑子里第一次出现了熟悉的电子女声。 【恭喜玩家集齐碎片获得“隐秘之地”关键道具——圆环钥匙,由于钥匙只有一次使用机会,目前您有两个选项可供选择。】 【1、使用圆环钥匙开启地壳能量保护层,帮助地下城人类获得为期三十年的安宁与幸福。2.寻找那扇通往您心中世界的大门,并开启它。】 * 姜然在原地站了很久。 周围充满了喧嚣,可那些声音都逐渐远去,她感觉自己出现了耳鸣症状,各种画面像散落的胶卷般在她脑海里一帧帧扯开。 那个救了她又在战场上死去的女人。 不幸被埋在坍塌管道的博士。 戴着眼镜计算坐标的男生。 热爱勘测事业喜欢记笔记的女大学生。 为了阻止地图被送到地面而死去的年轻人。 计划着以后要开启幸福生活的路人。 带着温度的褐色毛衣,甜甜的番茄和西瓜。 和此刻身边一张张恐惧战争但又不得不站出来面对的陌生面孔。 姜然觉得神经绷得像一根线,只需要轻轻一拨,就会断掉。 她听见有人在哭:“姜教授,你快拿出来吧,我们做的这一切,不就是为了更好的未来吗?” 更好的未来。 ——“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知道自己原本是谁。” 各种声音回荡在耳边。 她感觉自己好像很老了,回想起很多年以前,一个没有任何感情起伏的电子女声——当音乐再次响起,你是否还能分得清点与线中的自己,是真实,还是虚幻?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然终于开口。 “我选2,开启那扇门。” 14. 燃料管道13 身边场景快速变幻,各种激烈爆炸交织着无尽的痛哭声远去后来到了长久的静寂。 带着希冀的目光扭曲成怨毒的视线汇聚到她身上,直到将她整个人淹没。 电子广播声再次响起。 【第四十二次对地作战以失败告终,全体拒绝投降,地下城人类从此被褫夺包括姓名在内的所有人类权利,仅作为燃料生存于世间。】 【现在开始宣读编号,姜然,0001号,一级战犯,电力系统总工程师,军事家,地下城高级研究员,第三十次至第四十二次反抗战争发起者……】 “姜然,你为什么这么自私?” “你为什么置我们于死地不顾?” “你为什么总是想着自己?” “你为什么给了我们希望又让我们去送死?” “不是你说的未来会好吗?这就是你承诺的未来吗?” “你背叛了所有人!” “你是叛徒。” “0001号,你是不被敌人接纳,又被自己人所厌弃的叛徒。” 所有画面都定格了,那些面孔都逐渐远去和模糊。 姜然转身往后走。 当路过又一张被怨恨与痛苦扭曲的面孔时,她轻声说:“我从没说过要拯救世界。” 然后不带一丝犹豫地朝前走去。 如果时间真的是一条永远向前的线—— 过去的事情是无法改变的,只有未来才能。 * 门是需要寻找的。 姜然往前走的同时,管道好像变成了一个大型投影厅,两侧全是她从老年逐渐往中年方向的生活片段记录。 深夜挑灯趴在桌上看书,被抽取燃料值,地里栽作物,接拉电线,吃饭领物资…… 每一个不同的她定格在胶卷上,就好像真的在地下城生活了好多年。 姜然按照记忆直接去了她刚进来时候的管道地点,然而那扇黑色的水波门完全消失了,并不存在。 “点与线……真实,虚幻……高维投影游戏……”姜然喃喃。 她想到了什么,突然停住脚步,将怀里的圆环拿出来。 姜然用手指夹住圆环,将它平放在灯光下。 果然,被扭曲了180°的圆环在光下的投影,就像是一个数学中代表无穷尽的无限符号“??”。 无限,无穷…… 姜然抬头看着那些像是凝滞在某个时空的画面,如果这些“她”是“点”,那么正在移动的她就能汇聚成“线”,这条线是放在哪里的?又将延伸到哪里? 她闭眼,试图在脑中搜索一切可能与此有关的信息碎片,回忆起了刚进来时那个形状奇异的圆瓶黑色岛屿。 难怪,从一开始就给了她游戏提示。 圆瓶黑色岛屿,完全就是一个克莱因瓶的形状。 她一开始只是觉得这是游戏的设计感,纯属巧合,现在看来并不是。 她曾对物理很感兴趣,高中时特地了解过这个传说中不存在于三维空间的神奇构造——一个无边界的全闭合曲面,瓶身没有内外之分,如果将一只蚂蚁放到克莱因瓶中,它可以不越过任何边缘穿越内外瓶身。 然而一个不可定向的连续曲面意味着,它没有任何起点与终点。 她现在就作为一只蚂蚁进入了克莱因瓶,永远被困在“无限”的循环里。 可是真的没有起点与终点吗? 姜然不由得陷入苦恼地蹲在墙角,开始拿铅笔写写画画。 克莱因瓶是一种拓扑学里面的四维概念,根本不存在于地球三维世界——除非她现在不在地球。 她不在地球了? 姜然感到烦躁,摇摇头将莫名其妙的念头甩了出去。 投影游戏……如果这一切是高维投影的话,假设从四维投影到三维,那么现在的这个岛屿就是三维物体,也就是有边界的。 * 姜然皱着眉头无意识地盯着手中被扭曲的圆环。 好好的为什么要在中间扭一道呢…… 她想起进来后,青年时期的她看到9327从一个明显被扭曲过的透明空间里出来。 就好像一瞬间大脑褶皱被一双手捏得更皱了点,姜然隐隐有了些猜测。 除非她现在被扔到了不知名外太空,如果还是在地球上的话,克莱因瓶确实是不可能存在,然而还有一种东西在拓扑学中与它同源,被称为克莱因瓶的“低维基础”,能够被制造出来。 她从加班材料中撕下了一张长长的纸条(没错姜同学就是这么热爱工作随时携带加班资料),用铅笔在上面分别写下“幼年、少年、青年、中年、老年”的字眼,以及在上方标记对应每个时期分别找到圆环碎片的管道区域。 她将这张纸条从青年区域那里进行了一个180°的翻转折叠,然后将头尾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单面单边界的圆环——莫比乌斯环。 姜然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如果所料不错,她从一进来就在一个类似莫比乌斯环的曲面时空里行走。 如果这管道中的时空是两点一线,没道理她回到起点看不见“门”。 如果是一个圆圈,那么起点即终点,她到达老年时期应该与幼年时期重合,“门”应该出现在中央8区,然而也没有。 唯一的可能就是她处在一个莫比乌斯环中,要沿着老年→中年→青年→少年→幼年的原路径返回,那扇门才有可能在曲面的另一侧出现。 * 想清楚一切后,姜然迅速起身往前走去。 她的脸越来越年轻,步伐也越来越稳健,返回的过程中,姜然快速回溯了来路的每一个时期。 平静,炮火,再到平静。 中途赶着逃命还差点崴到了脚。 终于,她在青年时期见到了等待在那里的9327。 她好像更瘦小憔悴了,眼底悲伤。 “我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就在相遇的地方等你。” 姜然心底一软,她看着这张和室友一模一样的脸笑了笑:“没关系,我集齐钥匙了,你就按照你过来时候原有的路径走到终点,我们很快会在那里再见面。” 9327点点头,她们擦肩而过各自朝前走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然终于来到了曾经的起点。 这里依旧炮火喧天,她变成了一个小孩,黑色水波状的门静静地悬浮在面前。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走了过来,她异常瘦小,背佝偻着,有些不敢确定地看向姜然。 幼年版姜然费了老半天劲才敢试探性地喊一声:“9327?” 9327浑浊的双眼露出一丝惊讶:“看来我们走的路是相反的。” 外头的广播声交织着轰炸声越来越密集了,姜然拿出圆环钥匙:“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快走。” 9327却一动不动。 “你走吧,我走不了了。” * “什么意思?”姜然一愣。 9327平静地说:“我看到了那个未来。” “3286,我在这里度过了整整七十年,”她笑了笑,“你没听错,直到我在青年期与你相遇的时候,我才恢复记忆。” 9327娓娓道来:“我进门的时候没看见你,只看到自己变成一个老人,我忘了自己是谁。” “那 时候正在和地面打仗,我在管道里捡到一个被人遗弃的女婴,我带走了她,并将她一起带上逃亡的路程。” “我养育了那个小孩,悉心照料,可奇怪的是,随着她一天天长大,我的身体竟然在逐渐变年轻。” “我很害怕这样异于常人的变化,与此同时,那个孩子展现出了惊人的学习天赋和智慧,她开始通过各种渠道学习我根本听不懂也看不懂的知识。” “后来战败,我怕逆向的身体变化会引来地面的抓捕和研究,于是各种躲藏,那个女孩也开始了被每天抽取生命值换取物资的生活。我偶尔会去看她,给她送吃的,可是,她却走向了另一条不一样的道路。” “由于出色的头脑和知识储备,这孩子得到了地下城高层的关注,她提议在地下二层开挖大型的农业基地和创办技术学校,以及利用离地心更近便于采取能量的优势建造隔绝地面的保护层,得到了民众的不少支持和拥护。” 姜然喉咙干咽了一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尽管有所预料,还是只能听9327说接下来的故事。 “我再次见到那女孩时候,她已经是一名顶尖的青年研究员,她和我说那天要进行最后的一把钥匙埋藏,等物资条件足够,如果能隔绝成功,那么地下城会有一个截然不同的未来。” “恰巧那天地下城出现了叛徒,有人试图用这把钥匙换取一个可以升入地面的机会,为了安全,情急之下她把还没有成功埋藏的钥匙碎片交给了我。” “……于是你就在那天遇到了我,”姜然有些艰难地开口,“并且给了我那把钥匙碎片。” “是的,3286,那一瞬间我想起了所有,”9327眼底隐约有泪光,“我因为你,而背叛了另一个你对我的信任。” * “他们怎么追问我钥匙碎片的下落我都没有说,再后来,我因为故意丢失的罪名被关押了十年,她偶尔会来看我,但是什么也不说。” “在这之后又过了十几年,那个你已经变成了高层数一数二的决策者,你开始不断发动对地面的反抗战争。” “我到这时已经变成一个孩子的模样了,而那个你已经垂垂老矣,终于在那天,我再一次亲眼见到你又出现在了我所在的这个世界,我的第一直觉告诉我,那一定是你。” “3286,我是很高兴的,我终于再次见到了你。” 姜然沉默了。 许久,她扯起一个苦笑:“可是,你看到我放弃了所有人。” 9327静静看着她:“是的,你带着钥匙消失了,我看到你成为了被千万人唾弃的罪人。” “地下城的大半人都死在了炮火之下,剩余的也因为不肯投降而受尽折磨,包括他们的后代,永远无法解脱。” 姜然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索性捂上了自己的胸口,感受心脏的跳动。 她无法想象整整七十年,9327竟然在这里度过了一生,她如何还能去分别虚幻和真实。 “你不忍心怪罪我,可你又无法原谅偷走钥匙的自己,所以想留在这里一同受罚,对吗?” 她突然明白,自己作为游离于这个世界的玩家,也许几天就能刷完副本,可对于本身就是游戏一部分的9327来说,那是她真切的一生,她无法脱离在外。 9327没说话,她浑浊的泪眼微微垂下,好像在回忆这些年深湖一般静默的苦痛。 结果下一秒,姜然一把拉住她的手,眼神坚决:“真实和虚幻或许很难鉴定,但是能把握的只有当下,我们还有很多路要走,9327,伤春悲秋的时间已到,我们该出去晒太阳了。” 被拉住手腕的9327眼睛微微睁大。 15. 燃料管道14 瑞尔百无聊赖地翘着二郎腿坐在那里。 当看到两个人影从门内出现时,他的眼底终于露出一丝戏谑又兴奋的笑意。 他缓慢地鼓起了掌:“真是令人感到惊喜。” 姜然和9327都没说话,她们的身体都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沉默是因为感官还在适应从一个战火纷飞的小世界突然走到另一个世界的感觉。 瑞尔手里把玩着一个小瓶子,里边装着蓝黑色的液体。 他打开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瓶子,几乎带着沉醉一般的深情细嗅,仿佛那是一瓶醇香的好酒:“很纯粹的痛苦情绪……哦不对,让我品尝一下,说不定还有一些绝望中的期盼或者恨意。” 瑞尔仰头全部喝了下去,闭眼回味了很久,终于满意地大笑出声:“真是太美味了……可是,这瓶美味的酒,是你们当中谁的情绪酿成的呢?” 姜然闻言,手指微微蜷缩,最后在袖子里握成一个拳头。 “你这种恶趣味,还真是不怎么样。” 瑞尔并不在意这种话,他慢条斯理地坐回凳子里,舒适地靠上去:“啊……恶趣味吗?对,也可以这么说,怎么样?我为你们特制的小游戏是不是很有体验感?我可是一名出色的设计者呢。” “每一个进入游戏的燃料都会随机抽到一个角色卡,上一个让我品尝到这种滋味的燃料,我在游戏里赐予了他穷奢极欲的一生,最后当他醒来时候,发现这一切不过都是假的,他只不过是一个底层的任人摆布的玩具,那一瞬间产生的情绪真是世上最美妙的体验。” “不过,你一直待在那个地方不好么?众人拥簇,成为拯救那些燃料的大英雄,哈哈哈,多么飘飘欲仙的感觉,还能做一个打倒地面的翻身梦,你竟然拒绝了。” “你还有一个朋友呢?他在哪里?”姜然直接问。 瑞尔一怔,随机古怪地笑起来:“你真的很有意思,克莱恩一定会很喜欢你……的灵魂。” “曼莎那女人喜欢食用血肉,我挑剔,只喜欢食用精心烹饪过后的情绪,那种如同烈酒的辛辣……克莱恩?他在下一个地方等你。” 姜然竟然微笑了一下:“你还怪好心的,我很感动。” 瑞尔轻微一怔,他刚想回应下这句阴阳怪气的话语,下一秒,一发子弹穿透了他的眉心。 * 【玩家使用普通三技能手枪,启动一技能——凝滞,固定时间,6s。】 【启动二技能——穿透,削弱目标防御值400点,物理降低目标血量600点。】 【启动三技能——破裂,增强攻击强度,物理降低目标血量1500点,附带2s眩晕效果。】 【提示,一、二技能半小时内可再次使用一次,三技能进入冷却时间24小时。】 三枪齐发。 瑞尔目眦欲裂,不甘心地瞪着那个黑洞般对准自己的枪口。 他倒了下去。 【玩家击毙隐秘之地npc角色——无限空间关卡设计者,请拾取地面公民身份卡一张。】 姜然就这样维持举着手枪的姿势没动,像一尊雕塑。 9327握住她抖得像筛子般藏在袖子底下的左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慢地放下来,走过去捡起突然掉在瑞尔旁边的一张黑色卡片。 卡面写着“身份登记号码:E8346599,第13陆区公民”。 看来拿着这东西可以进入地面拥有合理身份。 果然,哪儿有什么靠每天贡献800点燃料值的办法,想拿到进入地面的名额,只有靠吃人才是真理。 “我那时候就不该犹豫。” 应该直接就杀了他。 姜然心头一股无名火涌起,她用手指夹着那张身份卡,朝9327说:“走吧,再搞到一张,我们就能达成目标了。” 她隐隐有个猜测,这个所谓的“隐秘之地”地图,很可能就是去往地面的通道。 整个大厅光线都非常昏暗,只有通往一道铁门的地方投射着清晰的光束,好像是游戏生怕她们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而专门做的设计。 姜然边走边腹诽,还真是怪贴心的。 她们推开那扇门,姜然往上抬头望了望,内心无声地发出超级震撼的嚎叫。 靠! 足足有十几层楼的楼梯要爬! 她们像处在一栋大楼的夹层里边,一眼望去楼层绵延不断,无数阶梯盘旋而上,直通往最上方的一个房间。 在瑞尔小游戏里活了好多年的“百岁老人”9327也有点汗颜:“早知道应该在那时候多吃点东西的。” 姜然苦着张脸。 能有什么办法?爬呗。 她都怀疑这游戏是不是她上学时候看她体考老不及格的体育老师创建的。 等爬了大概有十一二层楼时候,姜然摆烂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爬了,爬不动了,累死我了。” 她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旁边9327更是感觉累得连呼吸都困难,突然9327看到什么,指着旁边一个东西拍了拍姜然:“你看。” “什么?”姜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串小字,姜然读出了声:“至顶楼请乘坐电梯……” 电梯??? 姜然看向旁边完全和墙一个颜色,长得融为一体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电梯。 “……” 这天杀的破游戏*:#*+_~*#+%·:@% * 无数根线缆连接着绵延无尽的地下矿物质,用大型盾构机钻出来的管道正有条不紊朝另一个世界运转着矿料。 这是管道尽头的一个控制厅,无数机器和显示屏正在飞速运转,管道弯折将近90°的五十米高的上方有一扇厚重的全封闭式门,中间有一个扭曲圆环的空缺痕迹,门下方垂落着一个吊梯,数不清的线缆隐入两侧的灰色墙体中,源源不断给地面输送能量。 克莱恩正坐在大厅一个桌子的后面,察觉到有人进来,他弯了弯嘴角:“这次竟然没让我失望。” 姜然左右观察了一下,像是来做客一样自然地开口:“这就是那扇通往地面世界的大门?” 克莱恩竟然也从善如流地回答:“不错。” 他顿了顿:“就你一个?” 姜然笃定点头:“当然,不然还有谁?” 克莱恩不着痕迹地看了眼红外检测显示屏。 确实,没有探测到除姜然外的任何陌生生物气息。 他这才饶有兴趣地起身打量这个瘦弱的女生,他面孔英俊,看人时很专注,给人以深情的错觉:“看来你已经拿到了瑞尔的公民卡。” “公民卡?那是什么东西?”姜然装作不知,转移了话题:“那扇门看样子不是很牢固,怎么他们之前没想过说用炸药把它炸开。” 克莱恩竟然也跟她闲聊了起来:“那只是一层钢铁外皮,里面是一种特殊物质,比曾经号称世界上最坚固的金刚石还坚硬,大当量的炸弹根本炸不开。” 姜然点点头:“哦,那我可以上去吗?” 克莱恩还没回答,旁边一个女人从角落里踩着高跟鞋出来,她夹着根烟,妩媚的面庞在烟雾缭绕下显得神秘。 “克莱恩,她杀死了瑞尔。” 是曼莎,她吃饱喝足后,竟然也出现在了这里。 “是吗?”克莱恩有点无所谓地反问了一句,他似乎对姜然有种莫名的兴味,眼底闪烁着微妙的光。 “让我猜猜,”姜然指了指曼莎,“她喜欢吃血肉,瑞尔喜欢吃情绪,那你呢?喜欢吃什么?” 克莱恩轻笑,整理了下袖口和腕表。 他挑剔到极致,一定要这些人替他重重筛选过后才有资格进入他的餐桌。 但是能通过筛选的人太少了,少到他如此饥饿。 克莱恩嘴角的笑意加深,却回答的是她另一个问题:“你刚才问我,你可不可以上去,我的回答是,当然可以。” 一旁的曼莎震惊地瞪大眼:“你疯了?克莱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克莱恩却并不理会她,眼睛盯着姜然:“只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把你的灵魂完全、自愿地献祭给我。” 姜然挑了挑眉:“怎么献祭?” 克莱恩专注地看她:“我不是他们那样的野蛮种族,我会给你一个去往地面的名额,你会在那里度过一段非常完美的时光……等合适的时间,我会来收取你的灵魂。” 高贵、坚韧而美丽的灵魂,包裹在这样一具瘦弱的身躯里。 他似乎感到很饥饿了,红色的舌尖划了下牙齿。 * 一旁的曼莎这时面色已经不太好看了,她往后退了两步,怒斥克莱恩:“地面公民的名额都是绝对固定的,只能少不能多,你想为了吃一口好的让这低贱的燃料上去?高庭不可能通过。” 姜然心道,原来是这样,地面的名额 有严格限制,有人要上去,就必定会有人下来或者消失。 克莱恩没说话,他静默了会儿,突然偏头看向曼莎:“用你的不就好了?” 下一秒,他突然掐住了曼莎的脖子。 曼莎被他一只手掐住,脚尖脱离地面疯狂挣扎,然后克莱恩连脸色都没变一下,眼看着面前的曼莎脸色涨红到极致后,咔嚓一下拧断了她的脖子。 他像扔垃圾一样随手扔开,指尖突然多了张公民卡。 “实际上,这个游园会确实可以得到通往地面的名额,贵族从不用谎言哗众取宠,”克莱恩一步步走向姜然,“我们签订契约,你要完全自愿地将灵魂献祭给我。” 姜然笑了笑,点头:“好,我愿意将灵魂献祭给你。” “前提是,你还能活着的情况下。” 克莱恩脸色一变,几乎是一瞬间,姜然眼疾手快夺走了他手中曼莎的公民卡,一颗子弹划破长空,穿过了他的太阳穴。 不到一秒的时间,紧接着又是一颗子弹从门口的位置飞来击中了他的眉心。 姜然将倒下的克莱恩狠狠一脚踹飞了老远:“想吃姐的灵魂?给你美的。” 姜然下意识想补刀,结果想起来美工刀早就在过琴键桥时候壮烈牺牲了。 9327拿着普通技能手枪快速从门口跑过来,在进来之前,姜然给了她一块拟态晶石,隐藏气息等待射击克莱恩的时机。 “快,我们走。” 姜然拉着9327跑向吊梯,她们离自由的距离仅仅只有五十米了。 “9327,到地面后你想做什么?” 姜然快速地往上爬,她心情激动得像有一只鸟儿在心里欢快地飞,爬了那么多层楼也丝毫不觉得累了。 “我想闻闻花香,看一下他们说的大海是什么样子,然后……然后吃好多好吃的!我要每天都看太阳和月亮星星。” “好,我们去吃好多好吃的,这个时代不知道还有火锅串串什么的没,哎?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吃辣……” 姜然几乎是怀着兴奋的心情将圆环钥匙放置在门的空缺痕迹上。 【隔绝门即将打开,请玩家在30s内通过。】 * 电光火石间,姜然想到什么,整个人身体一僵。 不对,为什么系统没有报击毙npc的消息。 砰的一声,下方9327被人狠狠拽住了腿往下拉了好一段距离。 克莱恩抬起一张带血的脸,他竟然在笑,眼里有一种疯狂的怒意。 “你们……竟敢耍我。” 他一把拉开了9327,抬手要将上方的姜然也拉下去,被又爬上来的9327拦住,狠狠一起拖了下去! 两个人一起砸到了地上! “快走!”9327喊。 吊梯摇晃得厉害,头顶的门这时缓缓打开,姜然快速往下爬,想将9327拉上来。 她将电锤扔了下去:“快!用电锤砸他!” 可是晚了,她看到克莱恩掏出一把刀狠狠捅进了9327的身体。 鲜血缓缓流出,9327因为疼痛而瞪大眼,她使劲拿头撞向了克莱恩。 对方一时间被撞得头晕目眩,趁这时,那把还留在她身体里的短刀被她从腹部艰难抽出,几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把刺向了克莱恩的胸口! “不……不……”姜然四肢如坠冰窟,脑子里系统的提示声还在不断响起。 【门开启时间还剩15秒,请玩家尽快通过!】 头顶的门已经打开一半了。 东方现出鱼肚白,天光如潮水缓缓漫开,万丈金芒洒向群山原野,辽阔而沉静。 姜然感觉自己什么都听不到,也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她只看到9327朝她温柔地笑了笑。 阳光洒在9327身上,照得她脸庞异常温暖,好像要把那些冰冷都一同驱散。 【门开启时间还剩10秒,请玩家尽快通过!】 “3286,你没有食言,”她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享受这一刻,“我真的看见太阳了。”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很高兴认识你,3286。” 她闭上了眼睛。 系统的提示音还在脑中不断响起。 最后五秒,姜然终于动身爬了出来,门缓缓关闭,9327的脸一点点消失在底下。 日光笼罩山河彻底褪去了暗夜的沉郁。 太阳出来了。 16. 燃料管道15 【恭喜玩家刷新本关卡“隐秘之地”地图,系统正在为您结算地图奖励。】 【一,您已获得地面公民——编号E8346599,第13陆区公民身份,游戏内可选择与当前不同建模与姓名。】 【二,系统奖励2000金币已发送至商店“钱袋”,您可购买更多工具及材料,或置换不同价值技能。】 【提示,您的主线任务进度已进入最终节点,请击败boss,夺取地面科技终端控制权,成为新一代人类话事人——欢迎来到地面世界,祝您游戏愉快。】 * “尊敬的主人,当前空气温度与湿度都为您调整至最佳状态,测试您当前血压与静息心率正常,代谢、体能状态指标评级优等。小管家已为您准备好早餐,请前往用餐厅,期待您拥有愉快的一天。” 姜然足足睡了三天。 睁开眼时,头顶透明的氧气舱玻璃罩缓缓打开,她起身,睡眼惺忪呆坐好久,准备收拾洗漱去二环路上班,直到机器人把热腾腾的一杯牛奶递到面前时才反应过来。 哦,她还在游戏里。 不用动手做饭,精致美味的食物就能摆到桌上,衣柜里永远有干净整洁的衣裙,浴缸里永远有热度最适宜的温水。 只需要喊一声,智能管家就能给她送来无数打发时间的娱乐玩意,那几个看上去极其老实的居家机器人甚至还能来段打腰鼓。 什么都不用做,就能享受到最优质的一切。 连透进来的阳光都被计算在不厚不薄的最适宜范围。 趁这时间,姜然把加班资料拿出来,找了个虚拟电脑准备把当时没填完的表格做了,结果输入法复杂到根本看不懂,字都打不上。 她干脆把资料一扔:“喂,那啥系统,这日子这么舒服,我可不打算通关了。” “你给我安排这房子起码得有好几大百平?这物质水平,按我那工资,回去打两百年工也没办法实现吧?” 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只蹦蹦跳跳的黑猫,摇头晃脑地说:“当然可以,尊贵的玩家可以在这里度过美好的一生哟。” 姜然不明所以地笑笑,点开“商店”开始翻有了2000金币后新点亮的一些技能和道具。 还没看完,突然窗户传来“咚咚”的响声,一个棕色短发的女生踩着滑板样式的飞行器在窗外喊她:“喂!然,我们该出发了!” 姜然走过去,看向这个面容年轻姣好的帅气女孩子:“”去哪儿?” 突然女生的头上出现一行小字:【亭亭,角色:玩家当前身份同学,定位:芯片输入考评A级,强竞争水平。】 “当然是去终考啦!” 中考? 姜然愣了下,不是吧,她都多大了还中考啊? “那我需要带什么吗?”姜然问。 “什么也不用带,”女生按了下耳边像一颗耳钉的装备,“快,骑上你的飞行器走,不然快迟到了。” 飞行器? 姜然看向了旁边一块长得像滑板一样的玩意。 她表情空白了一瞬,觉得这好比要求一个还在古代耕地的人马上就学会用智能手机。 * 在同学npc诡异的目光中,古人姜然终于学会了如何使用飞行器。 她们正在距离地面一百米的高空滑行,姜然一脸铁青,整个人呈“大”字状趴在滑板上,旁边亭亭欲言又止:“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做□□质检测?” “不用,我……yue……不用了。”姜然艰难地忍住自己干呕的冲动。 她故作镇定地看了眼地面,然后闭着眼缩了回来。 她恐高啊! “呜呼!!” 疾风掀起衣角,又是两块空中飞行滑板以至少50km/h的速度从她身旁快速掠过,发出自由的叫喊,仿佛在嘲笑姜然的怂样。 各式各样载人飞行器与军用掠影机、飞梭分别在不同的空中航线灵活穿梭,如点点浪花形成交错的河流,监测电子眼随时跟踪把控每架飞行器的速度,天际的云被拖出无数道纵横交错的尾线。 蓝天之下,绵延数十公里的巨型巡逻舰体犹如横亘长空的金属巨兽,环状轨道嵌套在舰身缓缓轮转,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推进。 无数庞大的圆形玻璃球悬浮在空中,这便是每个公民的住所,每个玻璃球的体积大概能达到现代一座十层高楼的大小,外部闪烁着冰冷的光泽,无法看见的强引力等同于一条条细线,将这些玻璃球与万米高空的一座“巨物”连接起来,使得它们看上去像这座“巨物”从天际垂落至地面散开的尾羽珍珠。 那是一座大到足以遮天蔽日的双轨重力环空间站,搭建了无数子飞行器,桁架四面八方向外延伸出泊位和天线。 姜然猜测它也许已经有数百公里,连巨型巡逻舰体在它面前也晓得如此小巧。 “那是什么?”姜然指着那座空间站问。 “你今天怎么了?”亭亭异常不解地看着她,“那是地面科技终端,我们所有的一切都由它而来。” 原来这就是源源不断制造生活物资和整个地下城为之输送能量的科技终端。 姜然抬头仔细看了会儿,直到脖子都有点发酸了:“有没办法进去?” 她朝上竖起一根手指头:“科技终端。” “有啊,我们今天不就是为了筛选进入终端工作的资格吗?”亭亭笑着说,“这次是最后一次大考,如果我们的身体机能和脑容量能通过考验,就都可以去终端工作了。” 说完,亭亭抬头看向上空:“那可是所有人的终极目标。” * 姜然飞久了,感觉稍微好了点,问:“意思今天的考试,需要很努力才能通过吗?” “努力?”亭亭脸色划过一丝怪异,然后突然大笑起来,“然,我们的人生中,从不存在什么需要我们努力去做的事。” “我们生来就是最高等的地面公民,完美基因的筛选者,世上的一切都为我们所有,”亭亭加快了飞行速度,“考试结果早已经写明在每个螺旋编码里,努力是最没用的东西。” 空中传来中央广播的声音。 【月球军事基地“白玉山”已于今日竣工,对地打击与太空防御力量迈入新台阶;无人星际探测器“开明兽一号”已飞出太阳系,它正离我们远去,却逐渐走近我们好奇而无比期待的宇宙深处;机械意识化工程“玄股”计划将于下月正式开启。】 【世界的主人们,人类的目标是征服脚下的土地与远方的星辰,让我们共同迈向群星闪耀之时。】 姜然清晰地听见每一个字,心头涌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割裂感。 她看向周围的那些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意气风发,自由而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上天赐予的一切。 “你读过神话吗?”姜然突然说,“只有神仙才能飞,月亮上只住着嫦娥和她的兔子。” 可是神明从不肯怜悯凡人。 亭亭打了个响指:“那我们就是神话的缔造者。” “还有多久才到?” “已经到了。” * 考场中央大厅已经站满了人。 头顶一块大屏滚动着上千个红色姓名,有些已经标绿,代表通过了考试,然而 没有通过考试的占绝大多数。 “本场共有一千名考生参加,考试分三场,分别是体能、意志和物竞天择测试,积分前一百名者,可获得进入科技终端的工作机会,其余人调剂至其他区域进行再分配。” 姜然扫了一眼场内的其他考生,不由得腹诽,难怪系统让她重新选择建模。 这群人也许是经过基因筛选和融合的原因,不管男女,长相一个个都出奇端正漂亮。 系统还怪贴心的……怕她心里不平衡给了个重新捏脸的机会。 此时大厅进来个人,全场出奇安静了一瞬。 原因无他,此人长得实在是…… 姜然找不到词来形容,翻来覆去也只有四个字。 天工造物。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材修长气质冷淡,只穿了身简单的衬衫和休闲裤。 场内的这些年轻人已经算个顶个的貌美,竟然在卷到逆天的美役下依旧展现出了如此独树一帜的容貌与气质。 但很奇怪的是,她总觉得有种若有似无的熟悉感。 直到他走到跟前站定,姜然依旧是一副呆愣盯着人家看的模样。 她脑子里突然自动响起了音乐。 “春暖的花开,带走冬天的感伤,微风吹来……” “喂,喂姜然。”旁边亭亭扒拉了一下她。 “浪漫的气息……每一首情歌忽然充满意义……” 或许是一直被毫不掩饰的目光直愣愣地盯着,青年也觉得有些怪异了,朝姜然淡淡地瞥过来一眼。 “有事吗?” “我就在此刻突然见到你……” 姜然突然回神,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跟个登徒子似的,眼都不眨盯着人家看,不由得闹了个大红脸:“哈哈不好意思,我没事,没事。” 然后立马唤出了脑海里的黑猫:“小咪,十分钟内给我这个人的建模数据,我也想要这种脸蛋。” 过了会儿,小咪的声音传来:“该角色无法查询任何数据,为高级保密状态。” 高级保密? 姜然直觉系统花这么多心思捏的人,不可能是路人甲,很可能是某个重要角色,她又装作不经意间看了眼青年,再一次被对方的容色惊艳到后强行别开了眼。 就是气场太强太冷淡了,双手懒懒地插在兜里,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来者即杀”的气息。 然而姜然无视了这种气息。 “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 姜然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后鼓起勇气问。 游戏嘛,和npc搭下讪无所谓的。 旁边的亭亭已经惊呆了,她疯狂扒拉姜然:“喂你疯了嘛他可是……” “阿萌,”没想到青年竟然回答了她,“我叫阿萌。” 姜然怔了一瞬,她没想到浑身散发着清冷疏离气质的大帅哥竟然叫一个这么……萌萌哒的名字。 “我叫姜然。”尽管觉得对方并不感兴趣,姜然还是强行自我介绍了一句。 亭亭把她拉到一边:“你刚刚什么情况?阿萌你不知道吗,这么多年全陆区记录的断层第一,他是唯一一个直接保送到科技终端的,以后很可能就是终端掌管权的继承人选,不知道为什么也来参加考试。” 提起终端掌管权,姜然嘴角的弧度一僵。 【第一场考试,体能测试即将开始,请考生依次入场。】 【考试时间为三天,72小时,坚持时间越久的考生,可获得更高积分,坚持72小时的考生可获得满分。积分实时排名可观看,若有想中途结束考试者,请按手表“中止”红键。】 17. 燃料管道16 姜然随人群陆续进入了考场。 身后的大门关闭,每个人都被隐入了独立的空间,各自看不见了。 这是个空旷的屋子,只有墙上挂了从72小时开始倒计时的钟表。 下一秒,她感觉周围的温度急速升到了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程度。 【考试开始,本场考试为——零度之界,空气温度将在每小时由零上七十度切换至零下七十度,期间禁止任何场外物资支持与信号联系。】 【提示,考生阿萌不计入排名。】 姜然感觉自己突然被丢进了一个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炉,血液正在炙烤下沸腾,她开始疯狂翻找商店。 工具:拟态晶石,三技能手枪(加强版),原始火种,增速滑轮鞋,临时生命值补充剂,七杀之刃(一次性),蝎尾刺,中等防护甲。 技能:冻结领域,眩晕效果,烈火矢(一次性) 姜然已经满头大汗了,她感觉体内的血液在快速蒸发,迅速浏览后选了个“冻结领域”的技能。 【玩家花费150金币,购买“冻结领域”,该技能为攻击性技能,令命中目标周围空间处于温度零下60度状态,技能持续时间20分钟,检测到周围无攻击目标,是否确定购买?】 姜然选了“确定”,她手心出现一个很小的冰球光点,然后果断用光点砸向了自己。 【警告!玩家当前受到技能“冻结领域”攻击,生命值由450点下降至350点!】 冰火相冲的一瞬间,层层包裹到窒息的热浪才终于缓和了很多,姜然擦了擦额头的汗,掏出一瓶生命值补充剂给自己喝了。 还好前几天过了点舒坦日子,把身体恢复得不错,不然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她又在商店买了好多瓶补充剂,直接扔在自己身上。 “喂,这考试根本筛选的就已经不是人类了好吧?”姜然靠在墙角,“我又不是孙悟空,你把我烧成灰也炼不出来火眼金睛。” 脑海中的黑猫回答:“除玩家以外的其余所有考生已经进行了多次相对应的抗热抗寒基因编码,本次考试对他们而言仅作为基因融合性判断。” 姜然沉默了两秒,突然气笑了。 合着别人都已经开了科技外挂,就她一个人带着纯天然无添加的绿色原始基因,经历生存挑战来了? 这游戏故意整她的吧? 难怪那么大方中途给了2000金币,再不给点她能当场变成人形烧烤。 尽管冻结技能抵消了很多高温伤害,但一波又一波的热浪仍旧令人感到冲击。 很快20分钟过去,冻结领域的效果消失,层层热气袭卷而来,姜然拿起旁边早就冻成冰块的十多瓶营养剂全部扔到自己身上。 冻结技能一次要100金币,时间才20分钟,每次都用的话把金币用完都撑不到考试结束。 但营养液便宜,一瓶才15金币,冻成冰块来降温,等到一小时过后的零下七十度低温,再多买些来自然冰冻,以预备过后的高温。 尽管如此,瓶装降温的效果还是比不上技能效果,只是能维持着一个勉强存活的状态,姜然蔫了吧唧地翻看商店,又买了十几瓶营养液放在旁边自然加热。 终于一小时过去,气温急转直下来到了零下七十度,姜然购买了工具“原始火种”——一根点燃的柴火。 跟普通点燃的柴火没什么两样,只是在低温下不熄灭而已,姜然照例把前一个小时加热了的二十瓶营养液全部扔自己身上,散发的热量传来,她才感觉手脚不至于冻成冰棍。 本来考虑了下烈火矢,但那是一次性技能,而且具有高攻击性,姜然怕把自己玩儿没了,索性没用。 * 空中出现一块电子面板,不断滚动着实时积分和排名。 一天一夜的时间过去,已经有接近两三百人撑不下去,退出了考场结算积分。 尽管可以利用液体吸热和散热的特性不断循环,中间还有技能偶尔加持,姜然也觉得自己很难支撑了。 不断交替的极端温度让她整个人面色红肿里夹杂着青白如纸,嘴唇干到起皮,长时间缺失睡眠,生命值一度降低到80点,躺在地上翻来覆去,像一条濒死的鱼,靠补充剂才勉强缓了过来。 红色计时器不断走秒,每一分都度日如年,她已经意识模糊,皮肤被热浪烧灼过后呈现出大面积脱水褶皱状态,高温过后持续冷冻,姜然模模糊糊地想象自己是一条在冰箱里冷藏的风干海鲜鱼。 如果再来点盐,想必风味十足。 终于坚持到最后一天,离考试结束还有15小时时间,姜然已经意识不清了,她眼前出现各种幻视画面,脑海中不断传来系统提示她生命值已经进入极度危险区域的声音。 没办法继续了。 “狗游戏,”姜然按下了手表“中止”键,艰难抬手往空气比了个不友好手势,气若游丝地开口,“我是恁爹。” 【考生姜然结束考试,结算积分78.3分,坚持时长57小时49分33秒,排名132位。】 姜然被专门的医疗团队抬走,足足在床上缓了一天才稍微恢复正常。 她看了眼排行榜,第一名阿萌断层领先,足足撑到了考试最后一刻,亭亭则在62位次。 勉强撑了这么久,竟然只排在132位,进入终端需要综合积分前一百名,如果想稳进,那么接下来两场考试都要尽量拿到满分才行。 很快第二场考试到来。 【本场考试为——绝对静寂,该空间隔绝外界一切光线、声音、信号,考试时长为7天,16时,若申请结束考试请按手表“中止”键,请各位考生做好准备。】 * 姜然进了一个小黑屋。 是真正的小黑屋,没有任何光线,也没有任何声音,与外界彻底隔绝的一个空间,连计时器也没有。 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她往旁边摸了摸,摸到冰冷光滑的墙壁后顺着坐了下来。 脑子里浮现出六个字——感官剥离实验。 检测人在绝对隔离外界输入的情况下能坚持多久不出现精神崩坏。 姜然起身走了走,用手往前触碰,不断探索这个空间,有床,厕所,桌上还有食物。 她躺在床上发愣,微弱到0分贝的环境里,只能听见自己心跳和呼吸的声音。 干脆睡觉。 姜然开始闭眼休息,睡了一觉起来 后也不知道多久了,周围黑漆漆的,寂静的野兽会不断侵蚀心智,人与无尽的黑暗融为一体。 这种长时间的感官缺失确实会带来精神的崩溃。 不过…… “小咪,”姜然弯起嘴角,“你说你是智能数据体?” “是超级智能数据体哟。”黑猫回答。 “行,给我找部柯南来看看。” 小咪:……??? “怎么,这都找不到?”姜然嘲讽,“你又不是考官,管人家怎么考我呢,听我的不就完了。” 她上一轮被折腾得那么惨,在一群科技挂里用脆皮□□硬扛到前150名,这一轮怎么就不能做做弊了? 小咪找不到理由反驳,它确实不是考官,给玩家找个动画片也确实不属于什么超范围的事。 于是姜然开了包薯片,躺床上开始刷起了动画片。 看累了就睡觉,起来吃饭上厕所过后接着看,就这么无限循环。 直到刷完了一千多集,姜然还津津有味地看破案情节时候,很久都没有听到过的声音终于响起了。 【本轮考试结束,请剩余考生退出考场。】 小黑屋的门开启,姜然走出去的一刻被外头的光线晃得睁不开眼,所有感官都被无限放大了,嘈杂声涌入耳朵,她觉得很吵闹,吵得心脏砰砰直跳。 坚持到最后的有56个人,考官依次给这56个人进行了精神测算,姜然排在第34位。 前边的33个逆天选手真的还能算作人类吗…… 姜然腹诽。 很快来到了最后一轮考试。 * 【欢迎各位考生来到最后一场大考——物竞天择,你们可以任意选择一种动物的基因编码与自己融合,融合过后,你们会拥有该种动物的某种特性,人类从每时每刻伴随着残酷杀戮的原始森林走来,作为世界主人的你们,能否经受住来自远古的呼啸?】 【考试规则为:不禁止任何手段夺取红色晶石,晶石越多代表积分越多,时长为一天一夜。本次考试禁止融合植物基因或细菌性基因序列。】 可供选择的动物基因没有想象中那么多,大多是哺乳类或者冷血类动物,姜然翻来覆去选择了融合猫的基因。 猫多好啊,猫可爱。 所有考生陆续进了一扇门,姜然感觉那应该是某个传送通道,否则怎么会下一秒她就出现在了热带雨林。 空气潮湿粘稠,交织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细碎的光柱透过树冠缝隙洒下来,头顶林木参天,大半浸在幽暗的阴翳之中。 姜然看到空中悬浮着两块小小的红色晶石,她跑过去,感觉自己速度变快了,细微声响在耳中清晰放大。 果然,这都是猫科动物的特性,她拥有了猫的敏捷。 在即将接触到晶石的一刹那,一只坚硬的爪子打开了她的手,提前抢到了晶石。 是一个男考生,他选择了融合蜥蜴的基因,浑身长满了麟甲,背后还长出了长长的尾巴。 “这是我的。”他不屑地盯着姜然。 姜然两只手逐渐变成了毛茸茸的猫爪,她瞳孔在光线下缩成一条细线,挟着凌厉的风朝那人的脸和脖子猛扑上去。 18. 燃料管道17 姜然鼻青脸肿地忙活了一天,兜里只抢到四十来颗晶石。 这些考生经过基因重重改造的身体过于强悍,又加上有动物特性的加持,她根本不是对手。 最重要的是,工具栏全部被禁用了,这场考试不同于前两场,一但电子眼监测到考生使用非考场内本身所有的攻击性武器,直接判负。 空中的实时排名榜还在不断滚动变化,最上面的人已经拿到了两百多颗。 她的实时排名在三百名开外。 偌大的雨林中正进行着新一轮抢夺晶石的厮杀,姜然改变策略,直接找了个树杈子窝着睡觉,等天色完全暗去,森林里的一切都隐入无尽的暗夜与危险之中。 她开始行动了。 多亏于猫科动物的夜视能力,视线范围清晰可见,姜然快速在森林中四脚着地奔走——还好考试视频不对外开放得以保留体面,厚厚的肉垫完全吸音,她瞄准了白天那只“男蜥蜴”,那人正躲在石缝里一动不动。 姜然上去就是一个飞踢,爪子一勾夺走了晶石袋,无视身后传来的骂骂咧咧,蜥蜴在夜里视觉和行动能力大幅减弱,和睁眼瞎没什么区别。 她专门瞄准一些白天战斗能力很强晚上感官大打折扣的“动物”下手,那些人藏匿的地方都很刁钻,好在猫寻找猎物的能力一流,被抢之后,由于跟不上她的速度或者看不清楚,硬生生在原地打转,而姜然一溜烟隐入黑暗中不见了。 就这样连续好几轮下来,姜然已经排到了第98名。 她跑累了,刚松口气,一只尖利巨大的鹰爪从上方袭来狠狠抓了一道胳膊。 血流泊泊冒出,空中一个长着巨大鹰翅的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还没等姜然反应过来,“鹰人”快速朝她俯冲下来。 看来所有夜视“动物”都出动了。 姜然飞速转身逃跑,然而猫的速度始终没有鹰快,很快她被追上,翻滚跳跃躲过袭击后依旧被抓了两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提示!玩家生命值下降150点,目前剩余210点!】 姜然发了狠,转身直接对峙,猫科动物嗜血好战的天性被激发,等对方又一次高空俯冲下来,她蓄力一爪拍过去,直接抓瞎了鹰人的一只眼睛。 然而她被鹰利刃般的翅膀削去了一条胳膊。 【警告!玩家生命值持续下降160点,目前剩余50点!】 剧痛袭来,又是一番激烈缠斗,姜然始终提防被对方拖到空中,那样就只有死路一条,然而过程中还是被抢去了不少晶石,排名下降到了109位。 这时空中斜冲过来一个展翅两米的“游隼”加入了战斗。 是亭亭! 她朝姜然吼了一声:“走!” 游隼和鹰缠斗了起来,两只顶级巨型禽类在空中相互厮杀,风中传来赫赫呼啸,攻击力恐怖到漫天都是羽毛。 姜然感动到都快泪目了,刚转身,一条巨大的蛇尾缠了上来,刹那间收紧。 靠! 姜然肌肉力量爆发,蓄力挥爪砸向蛇尾,直接抓出一道极深的血口,然而那尾巴还是不要命一样越缠越紧。 这条蛇刚才一直在暗处观察,就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她感觉快要不能呼吸,狠狠一口咬进“蛇”的肉,张开利爪疯狂攻击。 “蛇”吃痛得厉害,面前这个女人总是试图攻击他的七寸! * 天就快亮了。 离考试结束还有十分钟。 蛇拼了命也要搞死亡缠绕,一点点用尾尖勾走了姜然袋子里的晶石。姜然咬死了不撒口,她看了眼排行榜,自己已经掉到了135名。 按照前两轮的综合积分,她本轮只有拿到前120名的积分才能进入综合前100。 缠绕力度在减小,她能感觉到蛇的体力下降。 蛇尾被她抓得血肉横飞,姜然露出一个咬牙切齿的笑:“我发现你扔掉了装晶石的袋子,那你的晶石,是放在哪里呢?” 对方一愣。 姜然急速翻滚让蛇身缠绕自己更多,然而离腹部却近了。 果然,对方竟然甩开了她,想立马跑路,被姜然一脚踩住尾巴,爪子直接划拉开了腹部。 红色的晶石闪耀,姜然跟从蛇皮袋翻东西一样一整个拎起来往自己兜里倒。 “感谢你送来的积分。” 【考试结束。】 【本场考试,考生姜然排名99位,获得红色晶石672块。】 【现进行三场考试综合排名……测算结束,考生姜然综合积分排名第86位次,恭喜获得科技终端工作名额。】 * 舷窗外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靛蓝,像一块染了渐深色的布料,越往上越接近暗紫,一道平缓的圆弧线勾勒出星球的轮廓,透过裂开的云层,可以窥见地表大片起伏的灰黑色褶皱。 那是不规则的山脉和河流,从两万米的高空往下俯瞰,只能看见这颗星球局部的一角纹理和明暗色块,不一会儿被涌上来的对流层云海遮挡,什么也看不见了。 姜然站在窗前,握了握新长出来的手臂。 她被分到了科技终端的能量转化部门。 医疗团队给她注入了蜥蜴的再生基因,那条被砍去的胳膊又长了出来,避免了成为独臂大侠的结局。 这是一个占地上千平米的调度大厅,整个空间都是哑光金属质感,墙面和顶部安装了高密度的设备板块,中央悬浮着两座全息控制台,星图和各种参数缓慢滚动在上方,设备的低频响动偶尔回荡在空气里。除了仪器、管线和错落陈列的工位,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 姜然回到工位上,她其实多数时候并不需要做什么,科技终端已经是一座完全可以自行运转的封闭城市,除非有什么参数需要调整或者设备维修的时候,才需要人类。 比如现在。 “这个月要启动玄股计划,需要加大燃料的转化速率,”同事周凌走过来,“姜然,你那边帮接下端口。” 玄股计划? 姜然想起那时广播里提起的,叫什么机械意识化工程,然后问周凌:“为什么需要加大转化速率?” “中央核心厅传过来的指令,没有为什么,”周凌表情冷冷的,“执行就可以。” 她听说过这个人,万年老二,视打败阿萌为毕生目标,结果每次见到阿萌,对方都会脸盲症突发地来一句“请问你是?” 据说给周凌气得不轻,然后下次又锲而不舍接着给人家打招呼,如此循环。 姜然走到核心控制大屏的位置,上面显示着一条条复杂交错的曲线,和地下城管道完全重合,整个地下世界都以数据的形式呈现出来,包括每个“燃料”的当前和剩余“燃料值”,实时抽取速率,以及通过身体电流的大小,最后以划分区域的参数传送至终端,成为眼前的 一份监测报告。 电流……姜然突然明白了那时被抽取燃料值带来的麻痹感是什么。 每个人都是一个微小的晶体管,管道就是连接他们的金属导线,亿万个人形晶体管作为开关被导线连接起来形成密如蛛网的集成电路。 整个地下城就是一块巨大的芯片。 “要提高到多少?”她问。 “每小时100燃料值吧。” 姜然看向那块载满了数据的大屏,她皱起眉头:“太高了,会加速他们的死亡。” 旁边有同事轻轻地笑出来:“姜女士,你是在开玩笑吗?燃料只有回收没有死亡,光你一个人每天的生活就要消耗五千个燃料,耗材而已,五千个,一万个,还是一千万个,都没有区别。” “基因工程可以为我们源源不断地制造燃料。” 姜然的手指微微蜷起。 * 她深呼吸一口气,转移了话题:“机械意识化又是什么?” “你今天是十万个为什么吗?”周凌还是那副面瘫表情,“燃料回收后虽然身体可以被二次焚烧转化成电力,但是他们的意识留存,不能浪费,所以要捕捉利用起来,输入到设备机械上,让他们自行开始工作,方便降低消耗地面资源。” 姜然感觉喉咙有些干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还是不知道说什么,索性喝了口水。 这时亭亭来找她一起吃饭,她站在整面透明玻璃舷窗前伸了个懒腰:“还是你这里风景好。” 其实什么也没有,两万米高空,多数是深蓝色的天空和偶尔底下的云海,静寂到除了舱内人说话的声音,什么也听不见。 姜然也一起站在旁边,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些人热衷于争取这里的名额,因为可以站很高。 高到往下看时,会觉得地面的一切都很渺小,人像蚂蚁,在钢铁巨兽下显得微不足道。 “我们终于真正可以掌控世界了,”亭亭眼底迸发着意气风发的光芒,“一切都在掌心,军备,工业,科技,甚至天气,连哪天打雷下雨都由我们说了算。” 姜然笑了笑:“原来雷公电母是这么来的。” “可以这么说,”亭亭拉着她去吃饭,“生物部门正在研究让线粒体不衰老的药物,如果成功,我们或许可以见证更接近星空的未来。” 科技终端并不是一个纯粹的近地空间站,更像是一座空中城市。 除了工作部门,餐厅、娱乐设施和绿色生态一应俱全,整个顶部被一层半透明的能量护罩包裹,完全隔绝了外部的低温压强和高速气流。 食物都很鲜美,是各个陆区从清晨精心挑选送上来的,姜然吃饱喝足后问亭亭:“这里的所有决策都是由谁下发的?终端的掌权者吗?” 亭亭摇摇头:“不知道,所有重大决策都是从中央核心厅发出的,没有人进去过,那里是绝对的禁地,据说最高决策者确实是一个人,他拥有掌控整个星球的能力,可是没人见过他。” 姜然垂眼思考了会儿,等和亭亭分别后,她来到了专门获取知识的学习室。 只不过这个学习室比较独特,是直接将压缩了知识的芯片连接脑部端口进行输送。 显示屏静静闪烁,姜然坐进一个智能座椅里。 【请问您需要输入哪些方面的知识?】 “我要获取科技终端各部门的所有知识,”姜然面无表情地说,“全部。” 19. 燃料管道18 【终端共计1639个部门,涉及到约等于8670个专业及领域,强行输入超过脑容量限制,可能会造成大脑崩坏及精神失常,是否确认继续输入?】 姜然问:“中途是否可以暂停?” 【可以。】 “那开始吧。” 【现在开始接入脑部端口,提示,总量受脑容量限制。】 如果人可以比作一个容器,那一刻姜然感觉自己受到了海啸的冲击。 铺天盖地的文字、数字以及图像汇成一股滔天巨浪席卷而来,根本没有任何缓冲。 姜然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她的大脑像一个不断往里边吹气的气球,气球越来越大,里头塞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时刻在试探那个快要被撑破的边界。 终于,气球表面出现了极细的裂纹,额头密密麻麻像被针戳,姜然感觉脑子里一根绷紧的神经即将断裂。 【目前专业输入达总量20%进度,即将到达危险边界,是否停止?】 “停!”姜然猛地吐出一口气。 她头疼欲裂,眼睛都睁不开,短短的时间内被输入几辈子才能学完的知识,容器中的水溢到最后一丝边界,再多一分就会崩裂。 才20%就这样了吗? 一万只蚂蚁在脑神经上啃噬的感觉不好受,姜然缓了好久,睁开眼时一双黑色休闲鞋映入眼帘,再往上看,阿萌双手抱臂,懒懒地靠在墙上看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表情淡淡的,长睫垂下时眸子显得漆黑:“你在干什么?” 姜然甩甩头,试图把那些因为信息过载而出现的幻视感甩出去。 过了会儿她才回答:“能干什么?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你怎么在这儿?”她反问。 阿萌把手放下,像是扫了眼她周围的空气,扔下一句:“你动静太大。” 然后转身就走了。 姜然一脸茫然地看向他消失的方向。 这人真的很奇怪,出现的时候跟鬼一样悄无声息,消失得也特别迅速。 帅哥是不是脑子都有点病啊? 带着这种疑问,第二天她问了旁边平时某个消息比较灵通的同事:“阿萌分到哪个部门了?” “哦他啊,”同事把一块薯片扔进嘴里,“好像是轮岗?他没在任何一个部门的固定名单里,总之会到处都转一下。” * 姜然不再追问,中心全息屏持续滚动,她看向数据栏,曲线亮度不断闪烁,代表管道正在不间断地抽取燃料值,抽取速率明显增快,与此同时,燃料回收站数据的滚动也越来越快。 短时间内有大量的人死去了。 她一下站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同事问。 姜然心道自己明明已经把转化速率只增加了35点,维持在一个能应付任务又不至于让他们毁灭的状态,为什么每小时抽取值依旧还是100点?并且还有隐隐往上增加的趋势。 “哦你说那个,”同事不怎么在意地看了眼,“昨天我们复核的时候发现你把端口接错了,给改了过来。” 这时周凌过来了,姜然走到他面前不悦地开口:“这件事并没有经过所有人的商榷,贸然提高燃料转化率会浪费很多……” “不需要商榷,结果才是最重要的,”周凌不为所动地看她一眼,“我记得你是第86名进来的?” “是。” 周凌罕见地笑了一下:“按理来说,你应该已经完全剔除了不精于团队合作的基因,还有那种莫名其妙惹人招笑的……同情心,姜然,你没有作为人类精英该有的理智和果断。” “是吗?”姜然冷笑,“看来我的确不够果断。” 周凌没有和她说下去的兴趣,和其他人说了句:“年轻品质燃料有点不够接续了,回收率比预想的高,我去联系基因工程部门,让他们加大投入。” 说完和姜然擦肩而过。 空气中传来通讯的提示音,姜然快速走到另一座全息控制台前,把画面切到基因工程厂实时影像。 无数陈列的流水线机床上,一个个透明的人造子宫机器装满了模拟羊水的液体,无数个蜷缩的小婴儿浸泡其中,他们对接下来即将迎接的命运一无所知。 “本来是要用女性燃料来作为孕育容器的,之前这样做过,可是引起了大面积的自毁,”旁边有人说,“所以就放弃了这种办法,如果她们愿意的话,倒是可以节省很多机器,毕竟设备保养也需要花费精力。” 姜然一下握紧拳头,指尖捏到发白。 她心头一缕复杂到极致的火苗悄然而生,然后又被强行按下去。 然而这里都是经过层层筛选的人精,有人盯着她的微表情,露出嘲讽的笑:“你反应真的挺奇怪,该不会……” 姜然平静地转过头来,学着他们露出那种既嘲讽又不屑的奇怪表情:“该不会什么?我也只是在关心我们的工作能不能最大利益化,收起你无谓的猜测。” “ok。”对方耸肩摊手。 她接着查看屏幕,这些人造婴儿被送到一个检测站挨个进行筛选,绝大多数都被当做有基因缺陷的残次品,依次放到传送带运往地下城。极少数幸运儿才能留下来送到地面,然而这些幸运儿可以说十万里挑一,甚至大部分批次根本没有。 而那些被送到地下城的婴儿,会被打专门的生长素,促使他们尽快生长,等到有基本的行动思考能力,就要每天贡献燃料值换取生存物资。 循环往复,终此一生。 姜然听到一个婴儿因为基因缺陷带来的病痛而发出微弱的哭喊,他小小的手指往上张开,似乎想触碰母亲的拥抱,然而迎来的却是冰冷机械的触手。 * 画面从监控切换到数据显示,这些生命再一次以数据的形式呈现在姜然面前。 她深呼吸一口气,尽量让眼底的酸涩褪去。 当我站在万米高空俯瞰世界,我竟再也无法感知来自血肉的苦痛和凝视。 人类精英? 她只是个普通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个实习生。 可普通人未必不能改变什么。 只要有一丝机会,只要有那么一丝。 姜然转身离开,她每天都会去学习室,芯片输入并不是无限的,完全取决于每个人不同的大脑开发程度,那些所谓的“精英”也就骄傲于此,他们的大脑开发异于常人,能大幅度接受知识储存量。 经过连续两周的试探,姜然确定自己的极限在芯片输入总量的25%左右,再进一步就会引起精神的全面崩溃。 奇怪的是,每次她从“知识的海洋”中醒来,都能随机刷新一枚阿萌。 他总是撑着下巴静静地在那儿看着她面目扭曲地接受知识洗礼,然后神龙见首不见尾地离开。 终于有一次,姜然忍不住 了,问他:“你到底在看什么?” 这儿的人不都是这么学习的吗? 哪怕对方长得再惊为天人,她也觉得有点诡异了。 “你每次这样,”阿萌抬手在空中划了一下,“周围的脑电波都会发生很强烈的波动。” 姜然:??? “我就会觉得很有意思,”阿萌嘴角竟然露出一丝笑意,“感觉像在用羸弱的躯体承载什么超出极限的东西。” 姜然微不可见地一滞。 她有点不知道阿萌是有意还是无意了,毕竟除了初见时的惊艳,这人给她的感觉就像一层捉摸不透的云雾。 淡淡的,什么也不在乎,偶尔会流露出一丝寂寥。 算了,断层第一不是可以用常理判断的。 姜然懒得理他,她申请了各部门轮岗,今天还要去气象部报道。 投影屏上正显示着各大陆区的实时天气情况,在科技的调控作用下,各地已经很少会有极端天气的产生。 比起那些会产生实际效益的部门,气象部是不怎么忙碌也不太受重视的,只要不出现火山喷发和大幅度地震,就没什么需要关注的地方。 姜然每天这里看看那里瞅瞅,趴在投息屏前敲敲打打,别人也懒得搭理她。 * 大半个月后,她终于轮到了离中央核心禁地最近的军备部门。 那两扇金属门紧紧关闭着,门口没有设置任何识别机器,也没有开锁或者解密码的位置,好像不存在任何能进去的地方。 同事看她盯着核心厅的位置一动不动,催促了下姜然:“走吧,大家都对里面很好奇,但是没有人进去过。” “没有人进去过的地方,是怎么发出让所有人都信服的指令的?” “它不发出指令,但是只有它通过部门的指令申请,一个项目才有落地实施的资格。” 姜然不再停留,过了段时间,她加入了亭亭所在的部门,亭亭加入了“玄股”计划,当可以瞬间推平一座山的巨大机械臂高扬在天空时,所有人发出了热烈的呼喊。 【本世纪最伟大发明——玄股计划,即机械意识化工程迈出成功的第一步,曾经号称不可能被创造出来的永动机也在人类的不断钻研下成为了实体,让我们为这一建树给予最高荣誉!】 广播声激动地呐喊。 亭亭给姜然指机械臂的图纸构造:“看到没?燃料的意识在回收站被保留抽取,哦也就是俗称的灵魂——不过一个耗材也称不上灵魂,我们把它注入到代码堆,最后传输到电脑终端,这个意识就能自行进行机械操作。” “那他还知道自己是谁吗?”姜然皱起眉头。 “应该知道,”亭亭回答,“意识是被完整抽取的,不过它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重复动作。” “燃料转化率加大后,我们的研发进程也快了,报废回收的意识再利用来开发世界和加大燃料燃烧,如此循环,怎么不算永动机呢?”亭亭扬起了眉。 姜然看向那个不断重复动作的机械臂。 也就是明明知道自己是个人,却在困在一个冰冷的钢铁机械里逃不出去,这样永远。 姜然扯了扯嘴角,她看向亭亭:“那我的意识能被抽取注入代码堆吗?” “什么意思?”亭亭一愣。 “我的意思是,”姜然笑了笑,“如果把我的意识完整抽取,注入到整个科技终端的代码堆,会不会很好玩?” 20. 燃料管道19 亭亭发出奇怪的笑声,她摸了摸姜然额头:“姜大工程师,你发烧了?真是够疯狂的,竟然想到这种玩法。” “不行吗?”姜然表情有一丝认真,“脱离□□的束缚,体验下在代码堆里没有任何限制是什么感觉,不比任何事物都来得新奇?” 亭亭怔了下,她竟然觉得姜然说得有一丝道理。 “也不是不行,只不过人的意识太渺小,如果在代码堆里找不到出来的路,现实就会变成植物人,”亭亭摊手,“更何况是整个科技终端这样的海量代码。” 姜然不置可否,她又看了眼那个机械吊臂,里边有一个灵魂,在经历了漫长的地下城生活后,又被禁锢到了这里。 不敢去细想,姜然认真扮演着自己“精英”的角色:“真是恭喜你们有了这么大的突破,能给我介绍下你们抽取意识的机器吗?” 都是共同合作的同事,各个研究员很热情地向姜然介绍了一台插着很多电线的两人高的机子,姜然静静听着。 多亏大量的芯片输入,姜然记下了每一个原理和操作方法,等到夜深人静,舷窗外的天空变得幽黑,所有人都睡下,姜然来到了这台花费大量心血的机器面前。 她按下了开机键。 很多事情只能赌一把,尽管这只是个游戏。 可游戏太真实,真实到她忍不住为此去付出点什么。 姜然把两根抽取意识的线口放在了太阳穴,将另一头插入了科技终端的其中一个端口,然后躺在旁边的椅子上:“设置唤醒时间为明早六点。” 七点是所有人来到大厅的时间,她必须要在那之前醒来。 当然了,如果醒不来…… 没有什么如果,姜然想。 【好的,正在抽取已开发区域意识及潜意识。】 那种感觉很奇怪,姜然感觉陷入了一片黑暗,有什么东西冰冰凉凉的,像一双手探进她的脑子里,然后强行将她拉了出来。 她的眼界突然变得开阔,整个科技终端的构造一览无余,身边是无数流动的数字和英文代码,汇成一股浪潮,裹挟她这朵浪花一起涌向前方的海洋。 这里没有时间,也不存在空间的概念,脱离□□束缚后轻飘飘的,姜然觉得自己在浪潮中飞舞,她在海量的代码中漫无目的四处寻找着什么。 终于,她来到了一个地方,这里的代码是黑色的模糊的,所有代码如同漩涡一般围着这个地方流动,但是没有任何浪花敢靠近,像隔了一层屏障,只是虔诚地围绕着。 * 姜然感到好奇,她试图靠近那个地方,却怎么也无法前进一步。 看来那里就是中央核心区域。 屡战屡败后姜然放弃了继续尝试,她开始转向别的目标,在其余地方快速遨游。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然得到一个令人惋惜的结论。 这座科技终端的代码运行是完美的,完美到找不出一丝漏洞。 而且它具有极度强悍的自我修复能力,哪怕运行过程中出现小小的漏洞或者缺口,也 能立刻被修复。 人类费尽心血的科技巅峰之物,果然不是区区一个她学习几天就能堪破弱点的。 姜然依旧漫无目的地寻找着,她在试图找一个不那么完美的地方,然而并没有,这个地方根本不存在。 姜然不知道停顿了多久。 终于,她缓慢地动起来,亿万个代码数字中,勉强形成个人形的姜然伸手掏出了自己正在跳动的心脏,然后将那串即将散开的心脏形状的代码插入了这世界原本的一截流动代码中。 它们像水一般很自然地融合了。 如果不是脱离了躯壳,姜然应该很想笑。 没有弱点,那就制造弱点。 没有bug,就人为插入bug。 哪怕这个bug是她自己。 与此同时,正在沉睡的阿萌睁开了眼睛。 这里是绝对静寂的空间,没有一丝光和声音,他抚上额头,那里刚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 尽管这丝异样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仍旧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闭上眼,整个科技终端的信息穿过冷而干燥的空气传入脑海。 玄股计划,D256大厅。 阿萌起身迅速朝那里走去。 自挖了心脏的姜然打算撤退了,连她自己都找不到刚才那串代码的位置,刚打算游回去时,整个代码世界突然消失,变成一片浓重的黑。 亭亭手指停留在关机键上,盯着椅子上熟睡的姜然,眼底划过微妙的冷意。 21. 燃料管道20 “本来以为你和我是同一阵营,能省点力气,没想到并不是,”亭亭露出一抹嘲讽笑意,“我对于目标不一致的玩家向来没什么耐心,你就永远留在那儿吧。” 她单手抓住姜然的脚踝,毫不费力将她整个人往外拖。 走廊冷清清的,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 亭亭走到一个房间前输入了密码,房间里没什么东西,应该是某个临时休息室,一整面玻璃窗映照着外面深黑色的夜空,偶尔有星辰闪烁。 她打开窗,强劲的狂风涌进来,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再见咯。” 亭亭将姜然的身体举起来,利落地往外一抛,眼看着她往下坠落消失在无尽的暗夜里。 她没什么表情地将窗户关上,脑子里响起系统的声音。 【玩家当前目标:维护科技终端辉煌,缔造顶级人类文明进度已达80%,请玩家再接再厉。】 亭亭心情愉悦地扬了下眉毛。 “本来还以为只是一个能提供信息的npc,没想到演技这么拙劣,蠢货一个,”亭亭关上身后的门,“这次游戏真有意思,等把那些燃料的意识全部挪到终端的机身上,就有足够的能量逃离太阳系,我这次的评分一定会很高。” 她脚步轻快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 几十米高的熔炉正熊熊燃烧,前方的工业流水线连接着抽取意识的机器线缆。 等又送来几十具躯体,负责回收的秩序管理员皱了皱眉头:“怎么这段时间全是自毁的?快要赶上自然报废的了。” “哎电流加大了承受不住,居民区那边晚上闹腾得很,一个接一个跳。” 昏暗的空间里,所有人静默了几秒,秩序管理员擦了擦额头上的热汗,不耐烦地挥挥手:“送去抽了后扔炉子里烧了吧,上面不知道最近在搞什么把戏。” 熔炉的火焰熊熊燃烧,这是为地面提供热能和电力的重要来源之一,所有人都沉默而机械地运转着,偶尔会出现几秒的呆滞,思考这种事什么时候会轮到自己身上。 可他们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 与此同时,地面新闻部正为全陆区播报着科技终端的最新进展。 【重磅消息!“玄股计划”进程已实现重大突破,机械意识化与科技终端融入进展飞速,太阳能面板、生态位与动力牵引站等关键地段实现完美融合,有力解决因星球资源有限而无法飞离太阳系难题,人类因科技而美好,我们正在走向更璀璨的未来!】 玻璃球上闪烁着各种画面,空中飞行的人们为此而欢呼起来。 “等我征服外星球,我要把那里开拓成一个美丽的王国!我要让外星人也为我们臣服。” “得了吧,还不知道外星人有没有我们的文明程度高级呢。” “强强对决呗,我们有什么事情是办不成的?” 每个人都在讨论着那个飞出太阳系之后的未来。 这时画面雪花状了一下,突然从那个梦幻科技王国切成了数万个躺在流水线上的冰冷躯体,无数缕死亡后的意识被抽出的瞬间,空气中的磁场紊乱扭曲,人们好像幻听了来自灵魂深处痛苦的呐喊。 “诅咒你们,永生永世,永生永世——” 层层叠叠,尖锐刺耳。 所有看到这画面的人愣了一瞬。 “什么东西?新闻部疯了吧?” 然而这画面只维持了两秒,又切换成了正常的新闻播报,美丽的主持人依旧在优雅播报今日的成果。 仿佛那只是一个小小的失误。 刚刚还兴高采烈讨论着要征服外星球的人咽了下口水:“应该只是恶趣味而已。” “是啊哈哈……应该是吧。” * 蔚蓝而静寂的天空下,阿萌百无聊赖地站在甲板上,独自倚着栏杆看地面。 有同事想过来约他一起吃午饭,都被他周身那种格外疏离的气场所隔绝了。 阿萌很少吃饭,换种说法,他其实根本不用进食。 他曾经对自己做了个实验,十天没有喝水进食,也没有补充任何营养剂品,依旧好端端活着,身体指标没有任何变化。 而那些就算经过基因重重改变的人,也没办法做到。 他不爱吃饭,时常肚皮空空,脑袋也空空。 很少有什么东西能引起他的兴致,他醒来后莫名其妙出现在这个地方,又莫名其妙开始承担一些责任。 比如,掌握科技终端最高控制权。 他的大脑连接着科技终端每一寸脉络。 而他对自己是怎么来的,究竟是谁,一无所知。 人类? 阿萌看着云层下露出来的地表纹路和起伏变化的色块,那是山川河流,以及海洋,无数生命藏在其中,而人类自诩为地表主宰,像蚂蚁一般在纹路上爬行,每天研究着一些东西。 所以他也学着其他人那样每天假装忙碌地做一些事情——比如假扮考生去参加考试,每天在科技终端到处转悠,假装和其他人是同事。 干燥而冷冽的风里,他脑子里一闪而过那个女人的脸。 她每次“学习”,都会引发周围磁场强烈的波动。 很凶猛的精神意志,小心翼翼地包裹在一具脆弱不堪的身体里。 只有他看见了。 她对他的皮囊总是欣赏,却在过一段时间后用略微嫌弃的表情低声喃喃“脑子是不是有病”。 阿萌觉得有点好笑,今天的发呆指标已经完成,他开始往回走,一转身,风中传来什么东西划破长空的声音,挟带着尖锐的呼啸。 砰! 他所在的位置被一颗导弹轰炸了! 巨大的爆破声引发了周围猛烈的骚动,不断有报警声传来。 此时,一架军用战斗机停在不远处的高空中,因为刚刚发射出去一颗导弹,机身微微震颤。 还没一秒的间隙,战斗机紧接着又对那个位置发射出了一颗高威力导弹。 * 姜然紧盯着前方被导弹轰炸了的地方。 她额头布满热汗,右手握在操作杆上,因为用力而指尖发白。 头盔的遮光罩向上翻起,显示屏反射出她现在的面容——一半是年轻姣好的女子模样,另一半竟然长满了绿色的角质鳞片,一直延伸到脖领,眼睛变成了狭长的金黄色竖瞳。 那天因为机器在外界被人动了手脚,她迷失在了海一样的代码里。 没有光,没有时间,没有出口。 系统不断提醒她“玩家当前灵魂载体值已归零”的消息,周围的代码疯狂涌来想要吞噬她,姜然就只剩下一缕孤单的“魂魄”,在这样不断被吞噬又不断自我重组的煎熬里反复循环。 不能就这样消失,她还有很重要的事没完成。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找到那个地方——当时因断臂接入了蜥蜴的再生基因,医疗团队保留了一份她完整的基因信息在生物站。 姜然在编码里找到了属于她的基因信息,然后推动编码将这份信息与蜥蜴的细胞融合。 最后,一个半人半蜥蜴的“怪物”诞生在了世上。 她亲手为自己创造了一个载体。 然而融合得并不完美,她时不时都要忍受着排异的痛苦。 厚重的浓烟散去,空中飘浮着细碎的尘灰,那个位置被炸出了一个巨大黑坑,一个人影从烟雾中缓缓走 出。 阿萌竟然毫发无损,冷着脸看向那架战斗机里坐的人。 等看清后,他眉间微蹙了一下:“是你。” 姜然没有给他闲聊的机会,左手使劲往前推动油门杆打到最大,发动机的轰鸣声瞬间暴涨,整架战斗机朝着阿萌的方向弹射而出! 砰! 一阵巨大的阻力传来,姜然震了一下,后背死死贴在座椅上。 面前的一幕让她瞳孔微微放大。 阿萌神色冷淡,单手轻松地拦下了整架冲向他的重型战斗机,甚至都没后退一步,他脸上连愤怒都没有,更多是不解:“你这是做什么?” 就好像她不小心踩到他脚一样。 姜然咬紧了后槽牙。 这个逆天数值怪,连导弹都打不死,这不是boss是什么! 系统从始至终都没告诉过她boss是谁,意思让她自己找,想来想去,只有这个阿萌最奇怪最诡异,还是高级保密角色。 姜然脱下头盔走出舱门,她穿着一身迷彩和军靴,眼底隐忍着巨大的愤怒,从背后抽出一把枪对准阿萌砰砰砰就是三发子弹。 “干什么?当然是杀你!” 【玩家连续使用加强版三技能手枪一技能、二技能、三技能,持续叠加物理伤害7000点,削弱防御5000点,附带眩晕效果4s。】 * 阿萌低头看着贯穿了他胸口的一个血洞。 两秒内,那个血洞竟然快速愈合,直到什么痕迹都看不见。 他抬头有些茫然地看向姜然:“为什么?” 姜然就这样维持着射击的姿势,整个人都要崩溃了。 这什么逆天设置啊! 这boss要是能打死才真见了鬼,系统你把我骗进来杀的吧? 【目标完全免疫物理伤害,请玩家重新思考其余对策。】 系统传出来的提示音更是炸裂。 “呵呵呵,”姜然紧了紧拳头,“为什么?老子莫名其妙被弄到这地方来,莫名其妙吃了一顿苦头,你问我为什么?” 她猛冲上去,挥拳轰向阿萌的面门。 “我要回家,杀了你,我才能回家!” 砰! 然而这一拳被阿萌反手轻松接住,姜然融合了蜥蜴基因后身体素质比以前好上不少,快速和阿萌缠斗起来。 两人开启了一场拳风呼啸的近身肉搏,只不过阿萌多数是闪避,在他眼里,这个脆弱的人类只需要一根手指头就能摁死。 他觉得莫名有趣起来,对方明显是拼了命来杀他,这种感觉很不错,有人专门为他来的,他愿意陪她多玩一会儿。 哪怕用导弹打人是很不礼貌的一件事。 两人脚下不断换位,姜然拳风凌冽,狠狠砸在对方身上,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好像她在拼命锤打的是一坨棉花。 这种感觉让她不爽到了极点。 难怪系统肯大方地给她2000金币,打boss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姜然攻防之间丝滑地抽出了一把长刀,狠狠砍向阿萌,一刀砍在他肩膀上时发现根本砍不进去。 【玩家当前已花费800金币购买七杀之刃。】 阿萌两根手指夹住了那柄长刀,嘴角露出了一丝轻笑:“很不错。” “是吗?”姜然笑了笑,“还有更不错的。” 她一个侧身双手握刀飞速横切,砍向他的腹部,再次被阿萌将刀身拦在手里。 “没有用的,你这样只是浪费时间。” 不对。 掌心突然传来轻微的痛意,刀刃被他握住的地方竟然流出了红色血液。 阿萌瞳孔微缩。 22. 燃料管道20 【严重警示!科技终端代码序列发生严重紊乱,正在修复中……】 【严重警示!动力牵引站发生故障,判定为特大级别,正在尝试自我修复……】 【严重警示!电力系统发生故障,判定一级,正在尝试自我修复……】 【严重警示!循环系统发生故障,判定一级,正在尝试自我修复……】 …… 【估算结束,各系统预计30分钟内完成代码修正。】 三十分钟,这是她能得到的最大极限。 接连不断的警报声响起,周围躲在一旁看戏的人终于开始慌了,四散奔走回去各自的部门查看故障的设备。 阿萌愣怔看向自己手心的伤口,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痛感,并且伤口没有愈合的趋势。 趁他愣神的短暂间隙,姜然侧身拧腰,一记飞踢横扫而出直接砸在他腰腹上,阿萌一米八几的个头直接被踹飞出去,重重摔落在甲板上。 姜然心口突然传来一阵猛烈的钝痛。 又开始了。 这种基因无法彻底融合的排异反应,没有任何征兆就会给她来上几下万蚁噬心的滋味。 唯一的好处就是骨骼和肌肉相较于从前的身体强悍了几个量级。 全世界都乱哄哄的,姜然隐忍得满头是汗:“你确实很强,这地方也固若金汤,几乎没有办法从外部来毁坏它,但有时候击败一个强大的对手并不需要多么庞大的力量。” 只需要一个点。 一只蝴蝶轻轻振动翅膀,西伯利亚就掀起一场凛冽的卷风。 她的心脏在数以亿计的代码中跳动,微弱的干扰便成为击溃千里之堤的致命一击。 为了找到这个点,她辗转各个部门做了很久很久的准备,经历了无数场濒临精神失常边缘的“学习”。 科技终端核心能量连接了boss的身体,当这一切溃散,不可战胜的神话也就坠落。 阿萌眼神冷了下去,背上传来鲜明而火辣的痛感,他缓慢直起身,看向姜然的目光像覆了一层薄冰。 他终于开始正视面前的对手。 那种平静而微妙的怒意让周围的气压瞬间低了好几度,姜然肌肉绷紧,握紧手中的刀起了一个势:“开始了?” 话音刚落,两人同时弹射而起,长刃划过锐利的冷光直直朝阿萌的心口砍去,被他一拳震开,右手顺势抓住姜然的手腕反向一拧,骨节发出脆响。 姜然吃痛,抬腿踢他膝盖,趁对方侧身躲开的同时,左手紧握成拳狠狠砸在了阿萌的颧骨上,直接砸出了一块淤青。 阿萌的眼神微微闪烁着杀意,他处于战斗状态时,感觉身体的血液都在沸腾。 姜然迅速将长刀从还在吃痛的右手切换到左手,这时阿萌已经欺身而上,他速度快得惊人,在已经切断了终端联系的情况下依旧爆发出了超乎寻常的身体素质,手肘狠狠捶在姜然肩膀,几乎要把人的骨头都击碎,姜然被他撞得往后踉跄了几步,迅速稳住身体凌空反手几个横切。 空气被割出呼啸的风声,刀刃擦着耳廓掠过,阿萌后退撤步躲避攻势,不等刃势收尽,他冒着被砍伤的风险抬手扣住姜然手腕,掌心死死摁住刀背。 姜然猛力将刀刃的一边对准他往前压,寒光一点点逼近脖领,阿萌刹那间侧身沉臂,手肘狠狠砸在姜然的肘关节处。 一阵刺痛传来,姜然手腕脱力,眼睁睁看着七杀之刃落地的瞬间被对方踢飞了出去。 * 她迅速后撤拉开距离,阿萌却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像一头盯紧猎物的雪豹飞速欺近,两人缠身搏斗起来,拳脚相撞的闷响接连不断。 心口一阵刺痛袭来,排异反应再次发作,姜然回击的动作慢了一秒。 阿萌逮住这个契机一记横扫踢在了姜然腰窝,姜然直接被他踹飞了好几米远,嘴角渗出血迹,阿萌快速将她两只手桎梏到背后,膝盖顶在腰腹处,确保她完全动弹不得。 靠! 姜然心内骂骂咧咧,这什么变态的反应能力和身体素质。 每次跟他打都感觉打在一块钢铁上,痛得要命。 她试图挣扎,却被对方牢牢控制在身下。 阿萌垂眼看她,眼底兴奋的杀意还未褪去,俯身在她耳边说:“我能感觉到,你的愤怒。” “或者说,迁怒。” 姜然一怔。 迁怒? 某种意义上,他没说错,阿萌本身与她无冤无仇,只是姜然为这游戏吃了太多苦头,通通把情绪发泄在了杀死boss这件事上。 他们缠斗了将近十分钟,姜然心里数着时间,转头看向阿萌:“那你现在是要杀了我?” 阿萌挑了挑眉,他开始仔细思考这个问题。 杀她?太容易了,女孩脆弱的脖颈现在就展露在他面前,他只需轻轻一捏,骨头就碎掉了。 可不杀她? 不,他没有理由不杀她。 思及此,阿萌手指搭上了她的后颈,然后缓缓收紧:“当然。” 姜然闻言轻叹了口气:“真是可惜……你长得这么标致,我还挺喜欢你的。” 阿萌轻微一愣,他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趁这个极其短暂的间隙,一股剧烈的热流凭空出现飞向了他的面门。 姜然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右手出现一个冰色光点直接朝阿萌扔过去。 【玩家当前花费150金币,购买技能“冻结领域”。】 【玩家当前花费270金币,购买技能“烈火矢。】 【玩家当前花费200金币,购买增速滑轮鞋,移动速度可提升100点。】 【玩家当前花费120金币,购买“蝎尾刺”,技能融合毒性200点。】 姜然疯狂地往阿萌身上砸技能,她捡起被踢到一边的七杀之刃,一个冲刺过去直接刺向他的心口。 【玩家使用七杀之刃一至四技能,削弱,格挡,碎裂,一气集中。】 可惜被阿萌反应迅速地躲过了,对方显得很狼狈,衣裳也破了,远不如之前从容,谁能想到姜然还有这么多后手,那些攻击技能加上长刀乱舞一个劲儿往他身上招呼。 阿萌聚精会神地防御闪躲,火焰落到身上会燃烧,他罕见地有些吃力了,眼底浸了寒意想要速战速决。 * 姜然也有些不耐烦了,还有十七分钟,十七分钟过后,这强悍到打不死的怪胎又会重新开挂,谁能打得过一个全技能免疫的终极boss? 两人同时发了狠,打得天昏地暗,姜然一个拳头砸在阿萌的鼻梁骨上,同时被对方踹到心口,断了根肋骨。 阿萌也气喘吁吁,对面这女人纯粹是不要命的打法,鼻尖一股热流涌出,他下意识摸了下,竟然是鼻血。 姜然精疲力尽,撑着长刀站起来,她看到阿萌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真是对不住啊大美人,让你破相了,只不过,你看我都这么喜欢你了……你就不能为我去死一死吗?” 喜欢? 阿萌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他摸了下几乎断了的鼻梁骨,皮笑肉不笑地回答:“如果这就是喜欢……那我也很喜欢你。” 说完,两人同时飞身上前,全往致命的地方招呼,开始新一轮不要命的搏斗。 姜然烦得快要爆炸。 她直接拿头使劲撞阿萌的头,两人同时喜提了几秒的头晕目眩。 关了挂之后,这数值怪还是这么难杀! 她只有花光金币才能勉强跟他打个平手。 “终端控制权在哪儿?” 两人在地上近身翻滚缠打在一起,手臂互相架着来回角力。 控制权? 阿萌鼻青脸肿地回答:“我凭什么告诉你?” 姜然直接上口咬他的耳朵,阿萌瞪大眼疼得面目扭曲。 她是狗吗! “说不说!” “你要控制权干什么?”阿萌一把推开她的脸。 “我有一百种理由要拿到它。”姜然使劲踹了他一脚。 阿萌安静了一瞬。 拿到控制权唯一的办法,的确只有……杀了他。 “我不能给你控制权,”阿萌神情冰冷,“你也没这个本事拿到。” 虽然日常很无聊,但他又不是活够了。 * 此时整个地板狠狠震颤起来。 一盏水晶吊灯坠落至地面碎成无数块玻璃,舷窗外乌云堆积电闪雷鸣,中央广播再度响起。 【检测到科技终端当前高度正在持续下降,悬浮支撑减弱,当前高度已下降至对流层,检测到大型风暴与雷电天气,请注意保持平稳。】 对流层不同于平流层,整个空间内充满了极端天气,龙卷风、雷暴和闪电密布,整个科技终端被卷入气流漩涡中不断摇晃,并且还在持续下坠。 这时一颗子弹刚好擦过姜然的耳边,如果不是整个地面倾斜了下,这颗子弹刚才打中的就是她的头。 紧接着又是两枪,姜然一个翻身跃到阿萌身后,直接把对方当肉盾使。 阿萌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他傻了才会看不出来这女人什么企图。 对面棕色短发的女生冷着脸,手里的枪还在冒烟。 阿萌是终端载体,她不能杀他。 亭亭面色不悦:“你可真能活。” “竟然是你,”姜然原本有些意外,但很快平静了下来,“是你把我身体毁了吧?” “不错,谁让你没藏好自己的身份,”亭亭再次把枪口对准了她,“我猜你接到的游戏任务与我并不一致,甚至刚好相反。” 这个游戏竟然还有第二个玩家! 姜然小小吃惊了一下,她这次完全吃亏在信息差,面前的阿萌趁两人还在对峙,竟然找了个间隙一个翻滚闪到旁边的柱子后了。 阿萌低头看了眼时间,还有十分钟,等代码自动稳定,他重新掌管控制权,就可以将整个机身重新升回两万米高空。 姜然用尽浑身力气往战斗机的方向跑。 紧接着又是一阵射击,此时整个科技终端卷进了雷暴云中,一整个地动天摇,得益于方向的倾斜,姜然躲过了子弹,飞速躲到了战斗机身后。 两发子弹从战斗机的方向射来,亭亭凭借超级敏锐的反应能力快速躲过,她嘴角提起一抹不屑的笑:“虽然你确实给我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但我实在没什么兴趣浪费时间杀你了,过来之前,我把地下城全区域的转化率提到了绝对值100%,所有燃料会在十五分钟后一次性燃烧殆尽,哦,包括地面所有住在玻璃球的居民,他们的意识会被抽取附着到终端上,很快科技终端就能飞出太阳系,走向星际文明,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说完,她愉快地打了个响指,很快消失在了电梯口。 * 姜然来不及去追她了。 时间还剩八分钟,她往阿萌消失的方向追去。 长长的走廊内,阿萌停在了中央核心厅的门前。 他将手随意放在门上,两扇门自动打开,他走进去,身后门即将关闭的一刹那,一个身影飞速扑了进来。 厅内什么都看不见,一阵疾风划过,阿萌一个转身飞踢和对方相撞。 真是阴魂不散。 空间扭曲了一瞬,姜然感觉心脏突然开始急速跳动,有 什么高频次的攻击性武器和她的心跳产生了共鸣。 “共振器,”阿萌看了眼疼到单膝跪地的姜然,“这里是我的主场。”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执着于杀我,”阿萌走到她跟前蹲下,“地球是个牢笼,我是被囚禁在这里的,人类发展科技飞出太阳系与我目标一致,我要离开。” 什么意思? 姜然觉得不明所以,她心脏疼得不行,大喘气回答:“可是你和他们伤害了很多人,多少无辜的人为你们的欲望付出生命。” 阿萌轻微蹙了下眉头。 他无法感知人类的痛苦,也不在意,他甚至和人类不是同一物种。 “或许吧,”阿萌手里出现一个灵魂提取器,蹲下身直视她,“你很有趣,等你死后,我会让你的灵魂待在这里,永远陪伴我。” 靠,这死变态。 姜然面具嘲讽地看向他:“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砰! 两发子弹从黑暗中击透了阿萌的心脏。 他缓缓瞪大眼睛。 姜然手里出现一根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细线,而大厅另一边的角落,扳手连接了细线的技能手枪固定在磁吸器上附着于墙壁。 在进来的一瞬间,她就利用黑暗环境完成了武器的布置,同时对阿萌发起进攻转移他的注意力。 “我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姜然眼神闪过凌厉,她手里出现一把短刀,一下插进阿萌的心口。 对方浑身一滞,血液流出浸透了白衬衫。 阿萌一双漂亮的眼睛充满了迷惘,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刀贯穿的地方,又看向姜然。 意识开始变得迷迷糊糊,跨越时间长河的宇宙静寂在他脑子里一一浮现,逐渐变得清晰。 原来是这样。 姜然望向那双漆黑又美丽的眼睛时,手突然颤抖了一下。 这真的只是个游戏吗?为什么杀人的感觉如此真实? 为什么她不敢直视一双与她没有仇怨的双眼? 从头到尾都是她为了完成一个任务而下狠手。 姜然感到一阵难以呼吸的沉重。 阿萌的头缓缓靠过去,他们的距离拉得很近,姜然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阿萌的额头与她相贴。 “原来离开的方式是这样,”阿萌轻松地笑了,“我很高兴,你要的东西,我给你。” 一瞬间,整个科技终端的数据涌向了姜然的大脑,她像是整个人被扔进了海里,如同那时意识被抽取后进入终端信息的感觉。 这次不同的是,阿萌将核心数据一并传给了她,姜然被无尽的数据淹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信息撕扯着她的大脑,一个无机质的女声响起。 【终端数据传输中,正在计算当前进度。】 阿萌感到乏力,头靠在姜然肩上,他眼前模糊了,感官却变得清晰,喃喃道:“我是一抹意志,被困在这里,终于,终于可以解脱……” “我好像在等待一个人。” “等谁?”姜然的脑子痛到快要炸裂。 “……记不得了。”他闭上了眼。 * 【数据传输完成,您已掌管科技终端控制权。】 一张蓝图在她脑海中缓缓展开,小到每一个设备细节都清晰无比。 姜然睁开眼。 与此同时,系统的声音也在脑海中响起。 【恭喜玩家已获取地面科技终端控制权,通过“燃料管道”关卡,成为人类文明话事人,您可随时选择退出游戏。】 【退出游戏后,您可回到现实世界。】 地板还在不停晃动中,外面的风暴持续击打着金属面板。 姜然坐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意念一动,正在疯狂转化燃料和抽取意识的程序突然停止了。 她都能想象到亭亭现在是什么抓狂的表情。 唯一难办的是,整个科技终端还在不停下坠,悬浮支撑的系统被彻底毁坏了无法修复。 姜然打开了上万架子飞行器的权限。 于是所有站内惊慌失措的人们都听到了来自中央广播的声音。 【所有人听着,等科技终端下降到八千米,风暴和雷雨会变小,你们可各自乘坐飞行器离开,这座空间站已经不能再继续容纳你们的生命,请回到地面吧。】 一时间,所有人都立在原地没有说话,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事实。 亭亭脸都快绿了,狠狠一拳砸在桌面上。 她竟然输了。 等坠落到八千米,气流颠簸明显减少,无数架子飞行器脱离了母舰,齐齐飞向地面。 姜然接着打开了地面与地下城隔绝的通道大门。 她已经无法阻止这座钢铁巨兽的下坠了,要是落到地面,无异于一颗陨石冲向地球,八千米的高度刚刚好。 “启动自爆程序。” 厚重而沉闷的一声巨响犹如猛兽垂死的轰鸣,炽白光球瞬间映亮整片舷窗,机身发出巨大震颤,滚滚浓烟裹挟着燃烧的碎片向上翻滚。 无数附着在机身上的灵魂开始震颤。 他们终于能够摆脱这永恒的诅咒。 高空中炸开一团耀眼的火球,轰鸣遥遥传至地面,只剩下爆炸过后遗留的巨大烟团,诉说着它曾经的辉煌。 一个想要冲向宇宙的文明帝国落幕了。 落日把天际染成一片熔金,夕阳的余晖洒落给世间蒙上一层柔和的橘色轻纱。 一道大门缓缓开启,无数人影奔涌至地面山川,他们欢呼雀跃,在落日下享受温柔的绚烂。 太阳落下了。 它会在明天照常升起。 23. 回到现实 【欢迎登入线上大厅,您当前所在位置为“C级文明游戏”内测区服,请前往结算办理处领取通关奖励。】 姜然眨眼间就出现在这里。 非常宽阔的一个大厅,光线明亮,四周布满了各种语言的全息屏,来来往往全是穿奇装异服的人。 她有些茫然地寻找结算办理处,中途路过一个叫投诉区的地方。 “老子是个男的!男的!你非得让老子当妃子勾引皇帝?还要达成什么倾国倾城任务?我呸,刚进去就被赏了一丈红!” “你这算啥?我刚进古代区,都说了想玩和平朝代种种田,一进去就是五代十国打仗,每天饭都吃不饱光逃命,差点被人当两脚羊宰了。” “拜托我想玩恋爱游戏,你把我扔去末日求生干嘛?为什么关我金手指啊?” “都闪开!我要投诉!”有人捶桌子,“光速飞船材料造假,工程队吃回扣,拧个螺丝的活儿外包外包又外包,我刚出太阳系就被吸进太空里了!你们知道周围黑漆漆冷冰冰什么滋味吗!!” 熙熙攘攘一群人挤在柜台吵闹,有穿古装的,有穿旗袍的,还有穿赛博紧身衣的,那张桌子差点要被掀翻。 业务员一脸淡然地扶了扶眼镜,丝毫不受影响地在纸上奋笔疾书:“以上玩家反馈的游戏体验均已收到,后台会及时做更新修复处理,三个工作日内回复。” 姜然感觉大脑已经宕机。 旁边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好,麻烦让让。” 一个上半身鲸鱼下半身人腿的奇怪生物从她面前飘了过去。 后边还挂了块“进化失败”的牌子。 …… 她应该是出现精神失常了。 大屏上很多个陌生星球的实时游戏排名,还有相对应参加游戏的线上人数。 姜然不明所以,跟着指示牌走到“结算办理处”的位置。 “999号玩家姜然。” 业务员叫了下号,通过窗口递给姜然一张纸:“结算可获得现实升职加薪奖励以及为期半年的偏财运,和你绑定的后台系统会对应升级,以及本轮游戏中所使用道具均不可带到现实世界或者下一轮游戏,空白处签字即可。” 姜然皱眉:“还有下一轮?” 业务员抬头看了她一眼:“随机的,你是内测服选中玩家,再次被选中的概率相较其他人会更大些。” “有没办法不登入游戏?”姜然签字后递还回去。 业务员懒得理她,低头叫号:“下一位。” * 姜然心事重重地走到一边,有人走过来不小心撞到她,对方说了句“抱歉”。 是个俊秀的青年,长得像混血儿,姜然找到机会逮住对方问:“麻烦问下,内测服是什么意思?” “我们都是被选中的内测服玩家啊,”青年问她,“你是哪个星系的?诺尔?比利卡?创生柱?” “……我是地球的,”姜然觉得很诡异,“难道这里都是很多其他星球的?你也是?” “本土玩家?很少见,”青年有些兴奋地看她一眼,“kbc空洞太荒芜了,开发者决定来这里选个c级文明打造游戏,促进下星际交通什么的,游戏还没正式发行,我们是先行服测试玩家。” 那这里绝大部分都是外星人? 姜然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震撼。 在她的现实年代,地球还是一颗孤零零的行星,没有探测到任何地外生命。 没想到宇宙热闹成这样。 她疑惑地看向青年:“你是外星人,长得和我们地球人一个样?” “当然不,投影游戏是降维变动,”青年理了理衣袖,“任何高维物种跨越到地球这种低维度文明都要适应本土形象和语言,我们可以仿照地球人选择建模。” “……好吧谢谢,”姜然无奈地笑了下,“地球欢迎你。” “不客气,”青年朝她wink了一下,“希望下次可以进到同一个副本哦。” 姜然无声笑了笑,她跟着头顶的指示标来到“空间重叠入口”,按下了开关键。 * 周围闹哄哄的,姜然睁开眼,她站在个闸机口,旁边的人不悦地盯着她。 “你到底出不出站啊?搁这儿挡半天了。” 旁边的地铁工作人员不好意思地说:“小姐,您刚站这里很久,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手里还拿着地铁卡,姜然连忙反应过来:“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她赶紧刷卡出了站。 周围是熟悉的人潮,正是晚高峰时间,每个人急匆匆地回家。 六月盛夏的落日也带着灼人的温度,姜然穿过熟悉的高楼大厦和车流,回到了租住的城中村。 她打开门,一张正敷着面膜的脸出现在门后。 青青手里拿着个大番茄啃:“又加班了?这么迟才回来,对了买火锅料没有?” 姜然有些愣怔地看向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她幻视这张脸和另一个人的脸重叠,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谁。 青青只看见姜然跟丢了魂儿一样站在门口,然后突然嚎啕大哭朝她扑过来。 “青青,我好想你啊青青,”姜然抱着她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以为我要死了你知道吗?我以为你死了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好害怕。”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青青大为震撼,手忙脚乱地去摸她额头:“我嘞个去,没发烧啊,你是不是加班加魔怔了,狗领导简直不是人天天压榨劳动力,给我们家孩子折磨成啥样了!” 姜然不语,就一味抱着她哭。 因为回来的路上忘了买火锅料,两人出去直接找了家附近有空调的火锅店吃。 青青眼看着桌对面的姜然暴风式吸入。 “……你今儿这是怎么了?”青青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言了,“早上出门上了天班,感觉中邪了一样。” 姜然又吸入两块冰镇西瓜后满意地打了个饱嗝。 她不知道该怎么和青青解释这种离奇的非人类事件,而且说了,正常人也会觉得她是不是上班上出了精神病。 “我穿越了,碰到个大帅哥,”姜然开始自由发挥,“是个王爷,他爱我爱得死去活来非我不娶,我特深沉地拒绝了他,说不行,我闺闺还在家等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然后你就回来了?”青青翻了个白眼,递给她一张纸,“擦擦嘴吧王妃。” * 姜然笑了笑,嘴角又隐晦地垂下来。 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拿着手机疯狂搜索“地球内测游戏”、“燃料管道”等字眼,但是一无所获,那个神秘世界在她当前的时空完全消失,没有留下任何信息。 更可怕的是,她的加班资料在游戏过程中丢失了,没有带回现实。 那是要提供给客户的资料,狗领导一定会骂死她的! 姜然就在这样忐忑的心情里入睡,结果第二天传来了她实习提前转正的消息。 狗领导一反常态没有push她,还说她工作表现不错,公司决定给她这季度多发点奖金。 比起游戏,姜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如在梦中。 这就是通关奖励的威力吗? 那段时间,姜然简直感受到什么叫财运的爆发,买刮刮乐必中,走路上都能捡到钱。 虽然数额都不是很大,起码能让她和青青从城中村搬出去,租住正常的套二小公寓了。 青青感动到涕泗横流,使劲摸她的脸:“沾财运沾喜气。” 可物资奖励并不能消除心理的障碍,姜然睡梦中时常出现她在管道里被抽取燃料值的情形,亦或是在某个地方被人追杀。 这种情况爆发在某次她和室友出去吃饭,那天刚好搞活动,店家送了小礼品给她们,连带着两朵玫瑰花。 青青觉得挺高兴,回头一看姜然盯着手里的玫瑰花脸色发白。 “……你怎么了?”青青感觉到了她表情明显的异常。 “没怎么,”姜然心口一阵拥堵,慢慢感觉自己喘不上气来,“我不喜欢玫瑰。” 说完她将玫瑰扔进了垃圾桶。 姜然找心理医生做了咨询,说了自己的种种经历,心理医生盯她半晌,在诊单上写下“思维内容障碍”,开了点药让她回去按时服用。 * 又过了好一段时间,姜然已经逐渐淡忘这个事情。 每天正常上下班,吃饭睡觉,和同事朋友聚餐打羽毛球,她开始觉得那可能是工作心理压力过大产生的一种幻觉。 一场梦而已。 这天公司组织了一次团建活动,到城外五兰山进行野炊。 姜然一行人爬得气喘吁吁,还要负重各种食物和餐具,好在山顶地势平整,风景很不错,青山绿水一览无余,众人心底的怨气都小了不少。 “哎?小张哪儿去了?”一个同事刚摆好烧烤用具,“我们不会弄调料,他家里开烧烤店的,比较在行。” 姜然回头望了望:“他刚好像上那边接溪水去了,我去找找。” 五兰山经常有来旅游和爬山的人,而且地势开阔,姜然一个人也不是很害怕,她绕过一条树木幽深的小径时已经听到了水声,估计同事是在那边接水,便加快了脚步。 随着她越往里走,头顶的树木枝叶变得越发浓郁,阳光洒下来的密度越来越小,空气也变得更加潮湿。 姜然无意间发现水声不见了,周围风景快速变幻,树木高到足以遮天蔽日,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久违的电子女声再度在脑海响起。 【欢迎玩家进入高维投影游戏,当前关卡“九号黑山”已加载完成,当前身份:逃亡者,难度指数4颗星,死亡率78%。】 【这是一个由硅基文明主导的世界,燃烧数千年智慧的人类终于创造出拥有自我意识的超级数据体,当他们欢呼寻找到生命之永恒时,智能体却发起了毁灭人类的战争。历经986次碳基文明与硅基文明的大战后,硅基生命占领全球,人类来到世界上最后一片属于他们的净土。】 【您的主线任务为:不要让别人发现你的与众不同,在绝望尽头保留人类最后的火种。】 24. 九号黑山1 四下融入无尽的暗夜,只有中间一团篝火噼里啪啦响。 “就说当时悠着点儿悠着点儿不要贪图成果,”张岩脾气比较暴,摔了根树枝在地上,“搞出来个灭世大炸弹,怎么想的。” 空气沉默了一瞬,有人开口:“行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一阵夜风吹来,众人冷得打了个哆嗦。 他们这一行大概有两三百号人,基本都是研究院和军工所的,每个人轻装简行,除了食物衣物以外,就带了一些资料。 超级智能体动用核武毁灭了全球几乎90%的人类,剩下的分批次来到了这里。 “车开不进来,路太窄了只能徒步,”为首的是研究院的老领导王别,“九号黑山在任何卫星导航上都找不到地图,只能确定我们现在大概在外缘位置,天亮过后再出发。” 他们休整完,要去找先一批进山的装备军还有百姓汇合。 姜然坐在篝火旁无声烦躁。 她有说要玩吗?能不能预警一下让人稍微做点准备? 好歹让带点牛肉干烧烤料进来也行啊! 好在人比较多,夜里山林寂静得可怕,连鸟都不带叫一声,每个人心里或多或少对这种原始深山有种本能的恐惧,于是努力找话题来消除这种感觉。 “想出预留一个毫无科技污染角落的人简直是天才,”有人开口,“起码得有提前几百年的预见性。” “是个女教授,她提出要在全球留下一个完全隔绝现代社会触及的原始角落,”王别回答,“几百年前的古人,早都成灰了,让人想不到的是,力排众议提出这个的人同时也是超级智能体的开创者。” 他们又闲聊了一些东西,姜然没怎么听了,打开商店和钱包查看。 开局仍旧300金币,大多数的工具都呈现无法购买状态,点亮的只有短匕首、普攻半自动狙击枪、攀山索、合金修补材料和手电筒、绷带。 基本都是和上一轮不同的新道具,看来商店会随着游戏内容的不同而更新。 “哎,姜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记得你包里装了几片暖宝宝,借我一片呗,感觉好冷啊。” “好。”姜然打开自己身旁的黑色登山包开始翻找。 里头大概装了些食物和水,还有日用品,姜然从底下翻出来片暖宝宝,刚递过去。 砰! 一道激光毫无征兆从高空射下,面前的人还维持着刚刚的笑容,一道裂纹先从脸上出现,身体瞬间四分五裂坍塌成无数肉块。 姜然维持着递东西的姿势,就这么愣在原地,一股鲜血喷射到她脸上,黏腻而厚重,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跑!!”张岩下一秒起身果断大喊,“是信号探测飞行器,所有人扔掉身上一切电子产品,往山里跑!” 两三百号人火急火燎动身往山里跑去,很多行李都来不及拿,姜然脑子里一根弦差点绷断了,下意识跟着人群跑。 轰隆! 一声巨响撕裂黑暗,地面炸开一团炽热滚烫的火光,刹那间照亮了整座山头,炸弹的冲击波将断裂的残肢掀飞,空气中弥漫刺鼻的火药味。 银灰色战斗机从头顶低空掠过,引擎的轰鸣声沉沉撞进所有幸存者的胸腔。 “分散跑!避免被集中轰炸!”有人在人群中大声喊,“热成像仪发现我们了,往深山跑!快!” 姜然混在人群中,疯了一样地往前跑。 头顶战斗机尖锐的呼啸由远及近,再次投下了一枚炸弹。 火光迸发的瞬间,姜然感觉后背一阵热浪灼烧,被炸到的人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发不出,鲜红转眼浸透了泥土。 收割生命的恶魔飞行器呼啸而去。 天空逐渐下起了小雨。 * “一百三十六、一百三十八……一百四十二,”张岩反反复复数了两遍,红着眼低下头去,“还剩一百四十二个,拢共炸死了一百七十八个人。” 有人小声啜泣起来:“我害怕……我不想死,我想回家。” 另一个声音低低地回答:“哪儿有家?我们没有家了。” 没有人再说话,空气弥漫着悲伤的味道。 雨点淅淅沥沥打下来,他们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都聚集在一棵大树底下,旁边有倾斜岩壁,刚好可以稍微抵挡下风雨。 姜然感觉背上火辣辣的,奔跑途中她被热浪波及到,只是强忍着,伸手往后一探,果然一手血。 “你被炸弹碎片打伤了,”旁边一个叫周鱼的年轻女生发现了姜然的异样,迅速拿出背包里的绷带和小刀,“不抓紧处理的话会发炎感染。” “……谢谢,”姜然内心腹诽该死的系统怎么没提醒她,“你会处理吗?” “我是学生物医学的,”周鱼笑了笑,“放心。” 这时电子女声终于响起。 【预警,玩家当前生命值由523点下降至328点。】 姜然内心翻了个大白眼,然而系统装死,根本没有理她的意思。 周鱼喊了两个女同事来帮忙,给姜然把背上扎进肉里的细小碎片夹出来,又清洗伤口上了绷带。 等处理好,姜然露出一个感谢的笑容:“真的很谢谢,请问你的名字?” “周鱼。”女生笑起来时两颊有两个小小的梨涡。 惊魂未定时受人照料,姜然很容易就对和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周鱼产生了好感,两人闲聊起来。 “我们最终的目的地是要上哪儿去?” “不知道,”周鱼摇摇头,“九号黑山是个没有任何记载的地方,据说有个很大的天然屏蔽器,越往里走,智能体越难探测到我们,所以我猜是要往最深处去吧。” 周围漆黑一片,偶尔传来两声狼叫,姜然摸了摸手上起来的鸡皮疙瘩。 她身上穿了件冲锋衣,依旧抵挡不住寒气侵袭。 没有任何现代科技设备,山里连方向都分不清,只能依靠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方向辨别东西南北,人类在这种情况下完全回到最原始的状态。 人们已经利索地搭起了帐篷,手电筒和帐篷内搭设的暖色小灯稍微驱赶了一些深山的恐惧和寒冷。 “越往里走,越容易碰到野兽,有老虎也说不定,”王别说,“留十个人轮流守夜,剩下的休息。” “点不燃火,”有个男生苦恼地开口,“能找到的木材都是湿的,好容易点燃也很快被雨浇熄了。” “实在点不燃也没办法,”张岩回答,然后大声转告所有人,“没有取暖工具,夜里容易失温,大家尽量抱团取暖,周围有干燥枯草或者松针的就拿来垫衣服里面保温,或者保持蜷缩姿态减少热量流失!” * 所有人都把包里带的暖宝宝和更厚的衣服拿出来共享了,帐篷稍微抵御了寒风,姜然到岩层底下找了些没被雨淋湿的干草拿来垫衣服里,然后整个人在角落缩成一团。 她依旧冻得牙齿打颤,看了眼商店也没有任何取暖的工具可以 买,深刻怀疑不是来玩游戏,是进了野人训练营。 到后半夜,雨突然下得很猛,泼天水势打在帐篷上,小小的一个庇护所在风雨里凄惨飘摇。 姜然睡梦中被人摇醒,她手脚冰冷得如坠冰窟,只听见别人急急忙忙地说:“雨下大了,我们得撤离!” 这里离河道比较近,他们的很多物资被涨起来的洪水冲了,所有人又把仅剩的物资搬离原地,往地势高的地方走。 身上衣服已经全部淋湿,姜然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脚步重得抬不起来,有什么东西在耳朵里噼里啪啦烧得响,像火被浇灭一瞬间冒烟的响声。 脚下的泥土已经被雨水泡软,稍不留神就会滑倒,上百把手电的光颤巍巍戳进暗夜里,前方看不见的路无穷无尽。 旁边有个男生踩滑了,马上要摔个狗吃屎时,姜然一把拉住他:“当心。” 男生心惊胆战地看向旁边将近十米高的洼地,他要是滚下去,不死也得残,感激地朝姜然笑了笑:“谢谢。” 姜然已经顾不上什么感谢,她脑子里像被人塞了个二十斤重的铅球,完全凭着意志力在跟着大部队前进。 “是灰烬和焦炭,有人在这里生过火!”有眼尖的人惊喜地喊出声。 尽管已经被大雨淋湿了,地上依旧残留着明显的柴火迹象,旁边还有遗留的饼干碎屑和面包屑。 “说不定是先我们一批进山的装备军提前到过这里,你们看前边,还能看出点脚印来,我们顺着这个方向走,也许很快就能跟他们汇合。”一个叫廖云焉的女生提议。 “不错,他们指不定都找到栖息地了,大家再克服下,雨势看样子已经在开始减小了,大家互相帮助下,我们继续往前走。” 先行的装备军和百姓携带了不少物资和武器进山,一群人都饿得饥肠辘辘了,靠压缩饼干度过了两天,刚刚又被雨水打湿冲走了不少。 想到能快速和大部队汇合,每个人又都拼命挤了点力气出来。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个地势比较平坦的地方,雨渐渐小了,树林里漆黑一片寂静无声,参天树冠紧紧勾连在头顶。 “前边好像有人!我看到迷彩服了,”张岩遥遥往前拿手电筒探光,“肯定是大部队在这里休息,太好了!” 一群人在极尽疲惫的情况下爆发出欢呼声,他们赶紧往前走去。 张岩冲在最前边,他脸上兴高采烈的表情在手电筒照亮眼前一幕时候戛然而止。 跟在他后边的人还在问:“怎么了?” 下一秒看清楚后立刻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静止在了原地。 空旷的平地上,一座由人堆起来的巨山巍然耸立,雨水已经将“山上”的血迹冲刷干净,但躯体被水泡得腐烂发胀。 最外层都是穿着军装的装备军,他们的躯体呈现出一种极其扭曲和残破的状态,像是被什么猛兽狠狠撕咬过,而中间都是穿常服的普通老百姓,伤口看上去比最外层的撕裂程度小些,基本也都是面目全非的状态了,一道闪电在黑夜中划过,照亮了他们生前脸上最后一刻的表情。 目眦欲裂,极度惊恐。 上千个残躯层层叠叠堆在一起,被泡成一座巨人观,看样子是装备军为了保护普通人而用身体在外围成一道墙,只不过依旧没能逃脱屠戮。 有人呕吐了起来。 猛烈的视觉冲击让姜然脑子里那根弦彻底崩断。 她摇晃了两下,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25. 九号黑山2 光线透过帐篷照在脸上,姜然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一阵口干舌燥,高热的余温还没完全褪去。 旁边一个声音传来:“你醒了?” 姜然循着声音望去,和一个男生对上视线。 高高瘦瘦的,挺白净,只是五官平常,容易让人记不住的一张大众脸。 江眠拿来消炎药和一杯水:“师姐,你好些了吗?” 师姐? 姜然一团乱麻的脑子此时更像进了昨夜的雨水一样晃荡。 这人谁啊? 为了不显得奇怪,姜然缓慢起身接过药和水,假装熟稔,开口声音却沙哑:“好多了。” 江眠眉眼舒展开来:“那就好,你昨晚发高烧,昏迷了一整夜。” “我脑子好像有点烧坏了?不太记得你,”姜然表情一哂,“能不能自我介绍下。” 奇了怪,上一轮游戏系统还会提示每个人的角色身份,这一轮干脆装死到底,什么话都不讲,也不给提示。 而且主线任务也描述得模模糊糊。 真不知道是不是在趁机摸鱼。 江眠轻轻笑了下:“我叫江眠,师姐不记得我也正常,我比你晚两届进研究所,而且还是校友呢。” “……是吗哈哈,”姜然喝了两口水润了嗓子开始转移话题,“麻烦问下现在外面什么情况?” 江眠闻言,脸上的表情微顿了下:“不太好,昨晚我们发现装备军和携同的居民全军覆没,之后又往里走了一段,发现了更多死去的人。” 姜然皱眉:“一个活着的都没有?” 江眠摇头:“没有,我们因为来得最晚,很可能就是山里最后的幸存者。” 巨大的尸山明晃晃昭示山里的危险,于是所有人只能换个方向前行,直到天亮。 姜然想到自己一直是昏迷状态,问江眠:“那我是怎么到这儿的?” “我背你过来的。”江眠轻描淡写地说。 姜然沉默了下,她体重不算轻,负重一个失去意识的成年人在雨夜行走想来也十分艰难,诚恳地朝对方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江眠眉眼笑得弯弯的,“这种时候就是要互相帮助。” 姜然掀开帘子走出帐篷,阳光从树叶缝隙洒下来形成无数道光柱,暂时驱散了森林的阴翳,一望无际的参天树木绵延而去,地面铺满腐烂的枝叶,再往外可以依稀看见层层叠叠的大山。 同队的人砍了柴生火搭灶,将随身带的肉食放在石板上翻炒。 烟火将瘴气驱散,暂时让人忘却雨夜的寒冷和同类死亡带来的恐惧,姜然觉得有些好笑,她进来前也是正准备野炊的,没想到在这儿实现了。 还是逃命版的野炊。 脚突然有点刺痛,低头一看,一条肥胖的蚂蟥正蠕动着吸她的脚脖子。 ??? !!! 【玩家花费30金币购买短匕首一把。】 * 蚂蟥还在使劲往肉里钻,姜然拿刀背将虫子附在肉上的吸盘挑起,扔到一边火里。 张岩看了她一眼,开玩笑说:“哟,还给大家整烧烤呢?” 说完他就被脚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的一条小蛇咬了一口。 姜然飞速对准小蛇七寸砍下去,边抽出鞋带勒紧张岩小腿被咬伤的位置上方,边发出嘲笑:“哟,拿自己给蛇打窝呢?” 周鱼基本承担了全队的治疗任务,拿蛇清给张岩注射后打趣他:“张队,蛇清剩得可不多,你吨位重,耗费平常人两倍的量,之后我们的饭可都要由你做了。” 壮实的大块头张岩脸都憋红了:“没问题。” 姜然脚脖子被蚂蟥咬出来的伤口还在流血,旁边突然有人递过来一瓶碘伏和棉签。 是个栗色卷发的年轻男生,白净清秀,看见姜然看过来的视线,他腼腆地挠了挠头:“昨晚差点摔下去,是你拉了我一把。” 姜然好像有了点印象,她接过碘伏棉签,说了声“谢谢”。 一天感觉要说八百遍谢谢。 姜然内心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体质和生存技能有待提高,不能老是麻烦别人,于是问:“对了,你的名字是?” 一天要问八百遍别人的名字。 狗系统也不知道是不是淋雨短路了,npc信息也不介绍,只知道装糊涂。 “哦我叫四九,”男生好像很不擅长和异性打交道,耳朵都有点红,“我听周鱼说了你的名字。” 旁边周鱼拿绷带过来给姜然的伤口绑了一圈:“四九是我们院的萌新,人称纯情火烧云。” “啊?”姜然想不通怎么会有这么个外号,“为什么?” “因为他一和女孩子说话就脸红,”周鱼弯起眼睛笑,“白云变成火烧云。” 姜然忍俊不禁笑出了声,旁边四九听见周鱼打趣他,脸轰一下烧到了耳朵根,急忙找了个借口溜了。 还真的是朵火烧云。 “师姐。” 姜然听到身后由远及近的声音。 “你们在说什么?感觉很开心。” 是江眠,他走到旁边,姜然也不知道这人怎么把“师姐”喊那么顺溜,脸上笑意未尽地说:“说四九呢,感觉他很好玩。” 江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就是让人感觉笑意淡了些,他收回视线:“是吗,那挺好的。” 说完就拿着手里的食材走了。 * 姜然也没发觉有什么,她看到不远处王别拿着一本笔记在看。 等走到旁边,才发现那一页只写了两个字。 停,跑。 两个字都是红色粗体,线条歪七扭八,像手指沾了朱砂匆匆描上去,“跑”字的弯钩扭曲成长长的一条,直接划到了页面最上方。 而整个左上角都沾满了红色液体。 王别就这么捧着看,也不翻页,像入了神。 隔了好久,他才情绪低落地说:“这是昨晚收拾现场还能用的物资时候找到的。” 姜然一下就明白了。 有人在死前,用手上的血写下了这两个字,期望后面来的人能看到。 “他们让我们停下,赶紧往外跑,”王别的语气也出现了一丝迷茫,“可是还能往哪儿跑?世界上已经没有我们的栖息之地,只能先换个方向继续走,撞撞运气,看看能不能运气好当个原始人。” 他们肯定遭遇了什么很可怕的东西。 在武器精良人员充足的情况下,竟无一人生还。 姜然沉吟了会儿才开口:“那就走到哪儿算哪儿,几万年前的原始人活在山洞里,没有武器,没有尖利爪牙和猛兽的身体,不也一样壮大族群发展到了现在?” 她笑了笑:“虽说一切又退回到了原点,说不准世界就是个轮回,这里未必就不是新的起点。” 王别有些愣神。 已经掏空自己毕生哲学储蓄的姜然深沉地拍了拍王领导的肩:“酋长,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吃饱了才能有力气出去捕猎,走吧。” * 白天过得还算平静,他们找的地方地势平坦,帐篷很好搭建。 姜然还和周鱼一群人找到了一种能吃的 野果,摘了不少回来当储备粮。 幸运的是,今晚也没有下雨。 他们都感觉很困了,从前成天淹没在炮火声里,时时刻刻心惊胆战头顶会落下来一颗炸弹,或是被空中无处不在的监控锁定,好久都没有这样宁静的感觉。 沉沉的困意袭来,姜然在铺得厚厚的枯草垫子上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有什么黏糊糊湿哒哒的东西在舔自己的脸。 姜然睁眼,猛地和一双灯笼大的绿色眼睛对上。 双方静寂了一秒,四下里一声尖叫划破长夜,有人被一条长长的尾巴迅速卷起来拖走了! 靠! 刹那间姜然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手里握着匕首朝身前那怪物的眼睛扎去。 与此同时,怪物的头偏了偏,姜然感觉手心的刀像扎在了一块铁甲上,怎么都戳不进去。 她身后有一条七八米长很像鳄鱼尾巴的东西横扫过来,直接打在了背上,姜然被拍飞了好几米远,浑身骨头都要碎掉,她只听到周鱼传来一声破音的“跑!” 空中无数双灯笼大小的绿色竖瞳在暗夜里发光,有人打开了手电筒,这才看清周围起码有十几个奇形怪状的生物入侵了他们休息的地盘! 这些生物异常巨大,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有好几米高,麟甲森森獠牙尖利,黑熊的眼睛长在背后,牛长了翅膀,老虎有八条腿,体积成倍增大,像各种动物性状融合后的怪物体。 有人被一头长了六个头的鹿咬住了,露在外面的上半身被其余五个头撕咬,下半身开始被咀嚼,空中传来嚼碎骨头夹杂着猛烈惨叫的声音。 这时一直装死的系统后台终于响起。 【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土地催生出一群可爱的暗夜精灵,它们飞在天上长在水里,当远古猛兽在历史书中灭绝踪迹,黑山保留了最后一丝自然的野火,它们是最后一片领地的守卫者,决心撕碎侵略者每一寸血肉。】 【嘘,请玩家保持安静,不要触怒黑山的精灵。】 跑!快跑!! 姜然头皮发麻,有人混乱中扔了把枪给她,姜然扣动扳机疯狂往前扫射。 可是子弹也仅仅只是能稍微减速这群怪物前进的步伐,暗夜里子弹擦过麟甲闪烁出火花,却并不能真正打伤它们! 不断有残肢从十几头怪物的嘴里掉落下来。 弹夹打空了。 姜然毫不犹豫转身就跑,身体里肾上腺素急速飙升,一群人拿着手电筒在黑夜里疾行,根本分不清方向。 “救命救命啊啊啊!” 身后不断有人被拖走吃掉,风里传来浓重的血腥味,姜然感觉自己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玩家花费140金币购买普攻半自动狙击枪,一次性可发射10颗子弹,冷却时间一小时,可降低目标生命值4000点,附带3s眩晕效果。】 她止步转身,枪托在胳膊上疯狂往那群怪物扫荡。 一阵密集的炮火声掠过,那群怪物的步伐终于比先前明显减慢,有的被她打中了眼睛,爆发出强烈的怒吼。 它们一致盯紧了这个瘦弱的人类,低吼时露出咬合力恐怖的獠牙,缓慢踱步上前。 根本打不死。 怎么办?怎么办? 姜然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后座力让人虎口发麻,手几乎快要握不住枪。 弹夹全部清空,造成了刮痧般的伤害。 可是她已经退无可退了。 不只是她,所有人都绝望地停在了原地。 身后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如同死神凝视万物的双眼。 26. 九号黑山3 【玩家花费60金币购买高硬度攀山索,共3根,长度130米,单根负重1.5吨。】 “快来帮忙!” 姜然抱起攀山索快速跑向旁边的一棵大树。 张岩反映迅速:“去帮忙!其他人身上带了枪的都拿出来,阻止怪物争取时间!” 一时间所有人举枪挡在前面形成一堵墙,开始朝对面疯狂扫射,完全没打算预留一点弹药,虽然怪物明显对这种程度的攻击有很高的防御,不过大面积的扫射仍旧明显减慢了它们上前的速度。 密集的枪声回荡在耳边,姜然耳膜都要震破,手上的动作却很利索。 还不到十五秒,攀山索已经固定完成,一群人手忙脚乱沿着攀山索开始下悬崖。 因为急着下崖,原本负责殿后扫射的好多人都跑了,火力瞬间减小,怪物离他们就只有仅仅一百米的距离,又重新扑了上来。 张岩怒吼着:“跑什么?!再争取下时间!” 然而只有寥寥几个人跟着他挡在前面。 众人蜂拥去抢绳索的位置,生怕自己落后一秒变成食物,身后是青面獠牙迅速靠近的巨型生物,这3根小小的绳索成了唯一生存的契机,一时间现场无比混乱,王别喊“一个一个来”的声音被彻底淹没。 姜然在人潮里被狠狠撞了几下,她看见有两个人因为争抢位置而发生了争执,其中一个被另一个直接推了下去。 那人坠入深崖的惨叫回荡在耳边。 极端情况下,道德与秩序荡然无存,没有人在意一个人的死去。 姜然一颗心沉了下去,咬紧牙关开始往前跑,马上要摸到绳索时,她突然被一个长得高壮的男人撞到一边。 下一秒,男人被一脚狠狠踹开。 “滚后边去!不知道这是谁给你的活命机会吗?” 廖云焉出现在旁边,她五官明艳犀利,发火时总给人以威慑感。 “快上!”廖云焉朝姜然说。 姜然利索地抢占位置攀住绳索往下爬,廖云焉紧跟其后。 最后面是张岩几个人,他们的弹夹已经清空,此时怪物距离崖边还有不到二十米的距离,几人迅速俯身下崖。 张岩是最后一个,他刚抓住绳索,一条巨蟒张着血盆大口在他身后闪现。 “小心!” 竟然是四九,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把长刀,从崖下纵身一跃狠狠朝俯冲下来的蛇口刺了进去! 蛇信被刺穿,巨蟒大怒,长尾横扫过来掀起一阵狂风,眼看四九就要被打到,张岩一把将他往后拉,拽到了崖下。 四九整个人在风里摇摇晃晃,只有两只手紧紧抓着张岩,旁边几个人又使劲将他拽上来,这才找了个抓绳索的位置。 众人沿着攀山索不断往下慢慢挪,头顶十几双灯笼大的绿色竖瞳如同鬼火一般悠悠朝下望着他们。 * 银盘高悬天边,无尽的月光洒落也照不亮深渊底部。 越往下越是浓重的黑,空气里传来潮湿腐烂的味道,对未知和黑暗的恐惧仿佛一把悬在头顶的大刀,随时可能砸下来击破心理防线。 “攀山索长度只有130米,我们刚刚往下大概爬了80米,”姜然左手抽空拿手电筒朝下探了探,“这个程度光还照不见底下,悬崖深度绝对大于130米了。” “那怎么办?”有人崩溃地啜泣,“上又上不去,下又没法下。” “我有办法。”旁边廖云焉突然开口。 还没等她说完,突然几根绳索开始猛烈摇晃起来,站在崖边的怪物拿嘴撕咬攀山索,或者用爪子掏弄摆动,试图把他们从绳索上晃掉,垂直高耸的悬崖下,攀在绳索上的众人渺小得像风里飘荡紧握一丝生机的蚂蚁。 姜然也是狠狠体验了一把深渊海盗船,刺激程度绝对比花一百块钱买的票来得惊心动魄。 好在后台商店买的攀山索不是劣质产品,不管被怎么折腾,依旧□□地没断,好容易等动静消停了点,廖云焉才接着讲刚刚没说完的话:“你们看旁边是什么。” 手电筒的光打到崖壁上,粗细不一的藤蔓顺着崖壁攀附生长,廖云焉开口:“我包里有几十个机械塞和主锁,平时登山用的,就是缺绳子,这些树藤刚好可以拿来当绳索用,等差不多到120米的位置,我们就转用这个。” “但是你说只有几十个,”一个男人开口,“我们这里可是有上百号人,那其余人怎么办?” “难不成,要再杀个几十号人?” 这话一出,所有人心里一凛。 “敢这么想的,敢这么做的,”王别的声音平静地传来,“就算能活,我们的团队也绝不会容忍他再继续跟着,就自生自灭去吧。” 张岩接话:“王队说得不错,要是被我发现谁在这种关头敢害人,我上去后第一个干他。” 那男人这才没吭声。 廖云焉接着说:“没分到机械塞和主锁的人也不要着急,两两随机组队,没分到的人用树藤绑在分到的人身上,由于结实程度不确定,建议多绑几圈,优先体重高的人负重体重轻的,男生负重女生,特殊情况肢体接触在所难免,大家克服一下。” 这个办法不错,足够他们支撑到崖底。 为了避些某些情况的发生,廖云焉冷着脸补了一句:“当然,绑定的两个人生死也是绑定的,如果我们发现有人中途为了轻松甩掉了同伴,或者因为其余原因同伴死了,活下来那个人也不会被我们接纳保护,落单结局是什么,各位心里都清楚。” 没有规则约束的地界,就用强硬的手段创造规则,于是各人埋藏于心的那点小心思彻底消散。 * 姜然意外地分到了和江眠一组。 她看着低头往身上缠树藤的青年,都觉得有点过于巧合了:“不好意思,又要麻烦你背我。” 江眠绑完最后一圈,唇角弯了下:“没关系,你很轻。” 他圆圆的后脑勺上一撮头发不安分地翘起,因为离得很近,有点戳到姜然鼻尖了,她往后撤了撤,想着朝不保夕的情况下这人还把自己收拾得挺干净。 也不知道用的什么洗发水,挺好闻。 可能是这个轻微的动作让江眠发觉了,他偏头看了眼姜然:“师姐可以把手搭我肩上,这样比较方便借力。” “……哦好。” 姜然就老老实实把两只手放他肩上。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有点不自然,又想着特殊情况不用扭扭捏捏,强行把那丝莫名其妙的不自然按下去了。 “所有人一致行动,记得听招呼。”张岩喊道。 他们开始往下爬,机械塞牢牢嵌进岩缝,人绑着穿过卡扣锁腔的藤蔓慢慢往下滑移。 大概下行了八九十米左右,姜然耳朵里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水声,空气里的水汽也明显比之前更重。 她心里一紧,一个不好的猜测浮现在脑海。 “不要往下走了!”姜然喊出声,“谷底 很可能是一条河,不是平地!” 这话一出,众人一颗心顿时凉了下去。 “不会这么倒霉吧?怎么可能是……” 有什么东西破水而出的声音彻底打破平静,爬到最下方的一个人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就被一个巨型身影咬住拖拽了下去。 手电筒的光一闪而过,可以依稀看见那是一条长得很像鳄鱼,却比鳄鱼大上好几倍的不明生物。 深渊底部,一条长河奔腾翻涌,无数双兽类眼睛从黑暗中浮现。 它们逐渐汇聚到一起,紧盯着上方的猎物,随时等待拖拽一个人下来当今晚的腹中餐。 “往上爬!快!” 众人吓得后背发凉,又开始窸窸窣窣往上爬。 下面的一群巨大化鳄鱼也许是发现猎物都在往上走,开始不断往上蹦试图咬住他们。 负责攀爬的人专注往上爬,背上的人就负责拿出身上任何能拿出的武器防御抵挡。 巨大鳄鱼的弹跳力实在太恐怖,它们身上的麟甲比地面那群怪物还要坚硬,子弹打上去连火花都没有一个。 已经有好几个人被拖拽了下去,江眠攀爬得快,原本都已经脱离了危险范围,刚歇口气,嵌入机械塞的岩缝突然松动,两人猝不及防往下坠了好一段距离! 与此同时,一只鳄鱼瞄准时机张开血盆大口咬向正在下落的两人,电光火石间,江眠眼疾手快抓住岩壁上攀附的藤蔓,迅速稳住了身形,姜然抽出匕首刺向鳄鱼的眼睛,却被对方尖利的獠牙咬住了刀身。 江眠迅速往上又爬了两米,额头上冒出一层汗,有些着急地问姜然:“你没事吧?” 背后姜然的声音平稳地传来:“我没事。” “没事就好,”江眠低声说,“看来我们今晚要在这儿过夜了。” 头顶是虎视眈眈的怪物,底下是暗流涌动的长河,一群等待食物的巨型鳄鱼盘旋不散。 真是进退两难。 * 姜然没说话。 黑暗里,她看向自己刚刚被鳄鱼咬掉一个食指的手。 原本应该血肉模糊的地方,却诡异地露出了几根极细的电线,白骨取代为机械质感的合金,还在微微闪烁电流划过的细小火花。 当伪装的红色血液流完,便暴露出设计者精心制作的身体。 【不要让别人发现你的与众不同。】 姜然气到无语地笑了下,原来一开始的系统提示语是这个意思。 她还在想自己到底有什么与众不同。 等爬到中间,江眠重新将机械塞插入岩缝,反复试验了下稳固性,才松了口气。 “我们今晚可能都要维持这个姿势过夜了。”他有些无奈。 其余人也都慢慢爬了上来,江眠是最快的一个,姜然默默地想这人看着清瘦,结果身体素质这么扛造。 “撑到白天应该就好了,”姜然眼皮有点重,“师弟,介意我靠在你身上休息下吗?” 江眠轻轻笑了下:“当然不介意。” 【玩家花费10金币购买绷带。】 袖子里残缺了一根手指的手被包成木乃伊的形状,姜然有些烦闷地将头靠在江眠背上。 皮肤的温热透过衣衫传来,她心里烦躁感轻了很多,不知道为什么困意很浓,就这么沉沉睡去。 江眠头都没回,表情平静地将两只搭在他肩上的手收拢,改为圈在他脖子上,目光不经意间从那只包成一团的手上掠过。 27. 九号黑山4 雨滴打在脸上,姜然迷迷糊糊睁开眼。 天边逐渐现出鱼肚白,山里泛起大雾,视线所及的一切都化作一片混沌。 “师姐,”某人形靠垫偏了偏头,“上面那些东西刚走,我们可以上去了。” 姜然有点尴尬,对方双手反扣住自己的膝弯,整个重量基本都压在肩背上,这个姿势竟然就这么维持了一夜。 她本来只是想打个盹儿,没想到睡这么沉。 姜然默默擦去睡觉时流在别人衣服上的哈喇子,心里吐槽怎么自己都成机器人了还有睡觉流口水这个逆天设置:“哈哈师弟你衣服皱了我帮你捋捋……” 夜里湿气浸透衣衫,她只觉得手心传来的温度冷得可怕。 “谢谢,”江眠轻微蹙了下眉,“等下我们要换爬攀山索,你还有力气没?” 倒反天罡,这难道不是应该她问他? 旁边有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有两个人闭着眼睛捆绑在一起坠落了下去,过了会儿远远从底下传来打破水平面的浪花响。 所有人都没说话。 过了会儿,张岩有点虚弱地开口:“上去吧,拿点新的树藤绑紧点。” 夜里失温,加上树藤吸水变得松软,很容易掉下去。 怪不得江眠一直维持着一个反扣固定她的姿势,身上的树藤也多绑了好几圈。 绝境之下,姜然心里不免感动得冒泡泡:“谢谢啊师弟,等上去我请你吃饭……不是,打猎请你吃。” 多么乐于助人温婉善良体力持久的好青年啊! 江眠唇角弯了下:“好啊。” 众人开始齐齐往上爬,过了会儿直接解绑换了攀山索,熬了一夜,大家都没什么力气了,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才爬到崖顶。 一群人直接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周鱼勉强撑着坐起来:“都起来,找点木材生火驱寒,这么躺下去也会死的。” “好累啊好想睡觉,”有人精疲力尽地开口,“我好像看见我祖宗来接我了。” 下一秒那人就被扇了一巴掌。 “醒醒!你祖宗才找不到这鬼地方!” 轻轻一挥手,幻觉去无踪。 他们又往之前存放物资和驻扎帐篷的地方走。 姜然猜测那些怪物只有晚上才出来,这应该是游戏里的某种机制,给了他们喘息的空间,于是提议:“看来白天是安全的,不如我们白天休息,晚上赶路。” 这话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可,廖云焉自嘲般笑出声:“反正也是逃命,不如睡饱了边赶路边逃命。” 有人举手问出一个关键性问题:“所以我们到底要往哪儿去?” 王别木着脸回答:“不知道。” 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往里走是越来越多未知的危险,往外走,智能体遍布全球的武器随时准备收割他们的生命。 目的地?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于是没人再纠结这个问题。 * 一大团篝火燃起,热度传到身上众人才感觉活了过来。 “一百一十一、一十二……一百一十五个,”张岩依旧清点活下来的人数,“抓紧活吧各位,这速度,我们快成史书最后的绝唱了。” “放心吧没人给我们写史书,”廖云焉淡定地说,“除非那群硅基闲得没事做。” “是一百一十六个,”四九指了指树林深处的方向,“姜然可能有事,刚往那边走了。” 大家也没多问什么,原始人也要方便嘛,这几天不都这样。 另一头,姜然找了个远离人群的树丛待着,等到没人时,露出缺失了食指的右手。 【玩家花费30金币购买合金修补材料。】 从团队物资箱里找到的螺丝钉、小钻头和铁线开始运作,细小的火花倒映在姜然眼里。 很奇怪,她知道该怎么修复伤损的位置。 当知道自己的身体是机器后,姜然的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修补残缺的办法,就好像有人很早往她身体里注入的一道出厂程序。 如果不是还存在痛觉感应,姜然都想剖开自己的身体看看,究竟是不是真的全部机械运转,什么样的设计者才能做到方方面面精密得与人类别无二致。 如果不是这个意外,她到现在都没有发觉自己的异常。 受伤会流血,淋雨会发烧。 看来这些特质都是设计者为了隐瞒正常人类视线而特地设置的障眼法。 过了会儿,姜然重新举起恢复完毕的右手端详,冰冷质感的黑色合金食指,连接着其余地方的人类皮肤。 她看向纹理质地几乎与正常人一模一样的皮肤,又摸了摸自己臂膀的肌肉,诡异地猜想那个设计者该不会是拿人皮给她做的身体吧? 不要吧好变态啊! 姜然一想到这个,感觉自己五官都有点控制不住地乱飞了,像浑身爬满蚂蚁一样打了个激灵。 她还是拿了块绷带绑住这根奇怪的手指——因为没有皮肤可以盖上去掩饰。 身后突然传来呼喊她的声音,有人走了过来:“然然!你好了吗?过来吃东西。” 是周鱼,也许是见姜然半天没出现,过来找她了。 “好了好了!”姜然假装刚方便完的样子,“哎受凉了,肚子有点不舒服。” 她走过来后,周鱼眼尖地看到她手指上缠的绷带:“你手怎么了?” “爬悬崖时候刮伤了,小问题,”姜然笑了笑,“几天就好了。” “行,有什么不舒服你及时和我说。”周鱼说。 * 之前从装备军和市民遗留的物资箱里找到了不少食材,篝火上串烤了很多肉,香气扑鼻,一群人争先恐后大快朵颐起来。 吃出了过了这顿没下顿的悲愤感。 姜然走过去坐下,听到他们抽空闲聊。 “哎我有多久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有人感动到眼泪花都要出来,“怎么没撒盐也这么好吃,希望咱们能多活几天吃点好吃的。” “是啊,人活在世上,不就是为了吃好吃的玩好玩的,还是吃太饱了,才有空闲研究什么硅基。” “导致后面的人吃不饱,”王别也有些感叹,“最开始是为了帮人类自身突破科技瓶颈,顺带想看看能不能利用智能体发展数字生命实现永生。” “结果永生没实现,倒是线路跑偏自寻死路,”张岩无语地咬下来一大块肉,“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搞台时光穿梭机,穿越到刚开始发展AI的时候,把阿萌按死在摇篮里。” 阿萌? 姜然咀嚼的动作停滞:“为什么说阿萌?” 张岩莫名看她一眼:“就是把我们逼到这份儿上的超级智能体啊。” 姜然手里的肉串掉到地上,砸到了旁边江眠的鞋,他默默挪开脚,拿了串新的塞回姜然手里。 又是这个什么阿萌! 姜然狠狠地大口撕咬。 看来是固定反派boss了,名字都不带改一下的。 结果好像有人听到她心声一般激情吐槽:“谁给取的阿萌这名儿?好没品啊,一杀伤性超级武器,萌他大爷啊!” “哎,这家伙最开始就是个聊天小程序,”有人回答,“一博士做的毕设,还是个失败品,回收丢进代码堆里,不知道哪天有了自我意识,开始吸收数据,后面直接算力大爆炸,入侵了全球军事终端和金融体系。” “等那群科技疯子反应过来后,已经控制不住阿萌了,只要有电的地方,它都能去,”王别叹了口气,“然后全球开始极端断电,试图阻止它的 成长,没想到早就被料到了,它给自己预备了电磁波转换器,仅靠空气也能再生,地球本身就是一块大磁场,可以说,阿萌无处不在。” “不过这儿好像很特殊,”四九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它不在。” “是的,但是,”张岩叹了口气,“吃吧吃吧。” * “无处不在,听起来和鬼一样,”姜然状似无意地开口,“那有没有,把人做成机器人这种事的?” 众人沉默了一瞬。 廖云焉开口:“有啊,投降派。” 听上去不是什么好词语。 “不过我比较惊讶的是,你竟然会不知道?”廖云焉的目光扫向了姜然。 姜然微不可见地一顿,回答:“很奇怪吗?我进山后发过一场高烧,有些事情记不清了,加上这些境遇这么具有冲击力,人的精神需要慢慢缓和也不足为奇吧?” 倒是有点道理,廖云焉垂下眼去:“不好意思,是我想多了,因为投降派为了得到生存机会,甘愿作为阿萌的附庸,让自己的意识进入机器,成为阿萌毁灭人类的帮手。” “一但灵魂装进机器,就代表被同化为硅基生命的一员,被阿萌控制,他们会伪装成普通人进入我们群体,然后盗取一系列机密,包括但不限于用自爆等方式收割人命。” “失去血肉,也就失去了良心和意志,变成一坨冷冰冰的怪物,”廖云焉冷着脸说,“阿萌对人类没有怜悯之心,是个没有情绪的怪物,他创造的硅基文明和那些背叛者也同样没有,我们对投降派深恶痛绝。” 姜然静默地垂下眼去,不再探寻。 按他们这态度,要是发现她是个机器人,不得活活撕了她? 没多会儿他们又转移到了别的话题上,比如山里是不是可以打猎之类的,四九提议可以像电视剧里那样做原始的弓箭和长枪之类的。 “做个原始人在树上荡来荡去也不错啊,”某纯情火烧云撑着下巴天真地想象,“下雨了就回山洞睡觉,天晴了就出去打猎。” “问题是进化太快了没有猴子那么敏捷,”周鱼开玩笑说,“那这儿为什么叫九号黑山呢?” “因为之前的八号都被上头开发成了景区卖票。”有人翻了个白眼。 这时不远处的树丛窸窸窣窣发出响声。 一群人顿时警觉,拿出枪齐齐对准发出声音的位置,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直到钻出来几个灰头土脸的人。 “别别别,别开枪,”那人举起双手大声喊,“我们是幸存者!” 他们身上穿的衣服破破烂烂,沾了不少泥,依稀可以看得出来是迷彩服。 众人大惊,这才把枪放下。 竟然还有活着的人? 大概有五六个人的样子,好几天都没吃过东西了,把剩下的烤肉一扫而光。 “我们比你们先一批进山,碰到了不少奇怪生物,你们应该也碰到了,”那人说,“当时大部队打算往核心区域前进,我们几个是特种兵出身,先出去探路,中途不小心掉到一个溶洞,才躲过一劫,回去后发现所有人都死了。” “然后呢?”张岩问。 “我们就在山里待了好几天,靠野果为生,那些生物都是远古变异种,攻击性很强,”幸存者说,“但是它们都不敢靠近一个地方,好像很敬畏,我们在那里,无意间发现了人类活动的痕迹。” 众人面面相觑。 “难道是最先进山的人?”王别问。 “不像,准确地讲,不像是现代人类的踪迹,”幸存者皱起眉头,“倒像是一个走向了和我们截然相反发展路径的人类部落。”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极度危险神秘的黑色丛林,竟然还留存了另一个悄然生长的人类文明! 28. 九号黑山5 姜然在一边缓缓开口:“那不就野人吗?” 周鱼摊手:“现在我们才是野人,人家正儿八经土著居民。” “不管什么人,”张岩点了根烟,面露忧郁地吞云吐雾,“但凡长得是个人形的,这会儿都是地球上的珍稀物种……话说那个阿萌能不能有点保护濒危动物的意识?” “等会儿把你那烟头吞肚子里去,”廖云焉斜睨他一眼,“森林禁止火种ok?” 张岩做投降状把烟头踩灭,抬头时发现大家都屏息凝神地看着他。 准确地说,是看着他背后。 张岩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层,他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回头,直接正面迎上两片巨大的齿状叶片。 那是一棵两米高的含羞草,刹那间张大边缘布满细齿的口状叶片朝张岩扑来! 一道亮光闪过,廖云焉手起刀落,叶片边缘被完整切割下来掉在地上,剩余根茎部分好像能感到疼痛一般迅速缩回去。 她单脚踩在还没来得及成功逃脱的“含羞草”枝干上,又是利落的两刀,脚下的东西彻底没动静了。 在众人崇拜的目光里,廖云焉云淡风轻地将刀落入鞘中:“这下不仅动物变异了。” 连植物都能攻击人。 这话一出,周围林立的参天大树以及各式各样的花花草草顿时都充满了不可言说的诡异。 “按你们说的,那些生物不敢靠近的区域很可能就是原住民的大本营,大概率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变异生物的安全区域,”姜然提议,“可以尝试往那边行进,争取下原住民的接纳。” 她猜想,也许游戏的最终目的,就是让这一支现代人类进入黑山安全区域生存下来。 张岩接着她的话说:“也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反正晚上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都会出来,趁天还没黑,干脆现在就出发。” 一堆人商量过后,同意了这个提议,立马动身将物资箱里能带走的东西都挑出来放进背包,剩下实在不能带走的,就扔在了原地。 几个幸存下来的特种兵绘制了一份这几天他们经过区域的地图:“山里磁场混乱,指南针不好使,我们就以每天七点太阳升起的方向作为标点。” 姜然在旁边瞟了几眼,上头画了各种弯弯曲曲的等高线,还标注了高程距离。 看不太懂,她高中选的理科,学地理都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话说都智能机器人了,怎么没给她脑子里来点乱七八糟的知识?比如“野外求生指南”、“原始人冷兵器制作”、“如何手搓导弹”之类的,差评。 “当时我们被那些变异生物追到了一个深水湖边,到那里它们就不敢再前进了,好像在忌惮什么,”其中一个特种兵说,“我们在那里发现了人使用火的痕迹,还有一些木刻文字,看起来不像现存任何一个国家的主流语言,除此以外,还有一些动物的骨架,看样子像是拿来祭祀用的。” “祭祀?”有人疑惑,“说明他们已经有一定的文明程度了吧。”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进那块地方看一看,”张岩拿了根木头当登山棍,“出发吧!” * 幽暗寂静的丛林内,头顶密叶交织成巨大穹顶,阳光艰难洒下来一点光斑,厚重的瘴气经年不散,潮湿又闷热。 连姜然也有点受不了了,皮肤黏腻腻的,袖口和裤脚都扎紧,还戴了口罩,一路上周围蚊虫嗡嗡地围上来。 他们已经翻越了两个山谷,现在行走在一片低洼谷地。 眼前的雾气突然散开些,周鱼拿出一瓶不知道什么的喷雾往前一喷,蚊虫和瘴气都驱散了很多。 姜然看到瓶子上什么都没标注,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我自制的驱虫药水,”周鱼回答,“瘴气有毒,加上蚊虫叮咬,很容易要人命的。” 四九白净的脸上都被咬出了一个大包,可怜兮兮地说:“鱼姐,有这好东西你不早拿出来。” 周鱼无奈地耸耸肩:“准备的量太少了,只能在最要紧的地方用,你再忍忍。” 前边声音传来:“大家再坚持下,还有三公里就到了。” 姜然都走累了,她停下来往后看了下,江眠正在人群最后慢悠悠地走。 她特地停了会儿,等江眠走到旁边,才打了个招呼:“师弟,累不累?” 她喊“师弟”也开始顺溜起来,江眠的脸一大半都被口罩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还好,”江眠问,“你累了吗?” 姜然点点头:“我也还好。” 她其实只是随意找个由头跟他搭话,江眠这人挺神奇的,平时在团队里存在感极低,像个透明人,除了跟她稍微热络点以外,也不怎么和别人说话。 有一次四九凑上去找他聊天,他也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然后面无表情擦肩而过。 姜然这才无意间发现,她眼里乐于助人的热情小伙平时竟然走的高冷路线。 大概过了半小时,前方光线逐渐亮起来,地界越发开阔,一片占地极大的深水湖出现在众人面前,远方还有隐隐约约的雪山。 张岩捡了块石子扔下去:“连个响都听不见,这水都发黑了,指不定多深。” 姜然走累了,坐在地上目眺远方:“风景还不错,当旅游了。” 她眼尖地看到不远处一个木架,走过去看,地上是一摊早已凉透的灰烬,没烧透的木条刻了一些看不懂的图像。 很抽象的一些符号,半边正方体上覆盖着弯弯曲曲的折线,还有一些密密麻麻的点,另外半边木条都烧成焦炭了,木架上放着某种动物的骨架。 * 张岩没看出个由头来:“原住民也喜欢搞野炊啊。” 什么都没有,只有个湖。 廖云焉盯了湖面半天:“我猜原住民的住址很可能在湖底。” 姜然也同意她的想法:“不错,如果我是原住民,不希望外人来打扰的话,我会把连接外界的通道放在一个最隐蔽的位置。” 还有哪里比湖底更隐蔽的? 她看向平静发黑的湖面。 但也最危险。 “如果湖里有什么,热兵器肯定没什么作用,”张岩说,“每人身上应该都有刀,水性好的打头和尾,不好的排中间,大家身上拴绳一起下去。” “可我们不会水……”有人讷讷开口。 “这样吧,”廖云焉擦了擦腰间的刀,“还不知道下面有什么,一起下去风险太大,但凡碰到什么危险,一窝蜂就都没了,我带几个身手好的先下去探路,其余人在湖边等着,那些怪物也不会来这里。” 最后选出来包括特种兵在内的六七个人,连四九和周鱼也在内,姜然举手发言:“我也要去!” 玩家不刷新地图像什么样?< /p>张岩扫了眼姜然脆弱的身板儿:“你??” “对,”姜然比出一个秀肌肉的姿势,“我会游泳,四肢发达头脑聪慧,肯定能派上用场。” 游泳纯粹是小时候下河抓鱼学的,至于四肢发达,钢铁做的四肢怎么不发达? 旁边江眠平静地接话:“我也要去。” 张岩偏头看向这个平时话都不怎么说的青年。 江眠面对怀疑的目光,一脸平静地单手捏断了一块木板。 “……你可以,”张岩犹豫再三,才对姜然说,“算了,你也一起吧。” 于是九个人一起下了水。 湖水很冷,冻得姜然打了个寒颤,她深呼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沉了下去。 他们快速下潜了大概十米的深度,阳光逐渐照不到底下,水里散发出一股微弱的腐味,几乎没什么鱼虾。 再往下潜,水压明显增大,四下一片冰冷寂静,张岩在前面打头,看到了什么,回头给他们比了个手势。 几人会意,齐齐下潜往他指的方向看,铺着一层黑泥与枯木的湖底,一个圆形的巴掌大石盘隐藏其中。 那个应该就是某种开关。 几人急忙往那个方向游行,湖底水压让肺腑承担了超常压力,又憋了几分钟的气,都有点难撑了。 四九突然看到什么,瞪大眼朝廖云焉比了个“快走”的姿势。 廖云焉一愣,眼神瞬间凛冽,右手随即摸上了腰间的刀。 一双幽幽发亮的硕大瞳孔在黑暗中从她背后缓缓浮现。 几乎是同时,廖云焉反手挥刀狠狠插进那水兽的眼睛。 血液漂浮在水中,那是一头身躯庞大臃肿的水怪,目测有十米长,粗糙鳞片遍布全身,缝隙不断渗透出滑腻的黏液。这一举动惹怒了它,长尾掀起滔天巨浪狠狠甩过来。 几人瞬间被冲散,齐齐抽出刀朝那水怪挥去。 * 然而麟甲连利刃也戳不破,水怪被刺伤眼睛,对另一只眼睛更加保护,几乎近不得身,长尾配合大到离谱的鳍扫动,几乎要把几人甩翻在水底。 他们已经憋了好几分钟的气,快到极限了,一个个腮帮子憋得鼓起,正在绝望之际,水怪突然狠狠抽动几下,发出一声痛苦的惊鸣。 它庞大的身体被一股力量强行顶起来,水底光线幽暗,隐约可见水怪腹部插着一把刀。 江眠手转动刀柄,瞬间抽出,浑浊的血雾在冷水里炸开,模糊了他冷冽的眉眼。 这一幕让张岩震撼得都快哭了,一万个庆幸还好把这大兄弟带了下来。 姜然感觉自己的电子肺都要炸了,她开始思考自己到底防不防水,要是炸了能不能返厂维修,眼前的视线都开始模糊。 几人拼着最后一丝气力游向那个石盘。 周鱼使劲按了按,发现按不动,姜然比了个转动的手势,几人一起扒着石盘开始推动。 小小的石盘好像有几千斤那么重,几个人憋气加使力,个个都开始翻白眼了,千钧一发之际,石盘终于开始转动,顺着他们的力转了一圈。 什么都没发生。 正在疑惑,他们脚下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漩涡,不过两秒,漩涡越来越大,水流不停朝中心拉扯,形成一个幽深的漏斗形状。 几人同时被水流裹挟,一股蛮横的力量将他们扯进了漆黑中心。 29. 九号黑山6 “我的身体被天神掷于大地, 我被折断,我的躯体四散, 众生啊,请您将我缝起; 这里的生命只来自一个方向, 死亡却来自四面八方; 生命是病症,死亡是痊愈, 人,是一种持续死亡的状态。” …… 姜然从胸腔吐出两口水来,对上一双喜出望外的眼睛。 “你醒啦?”四九激动地抹了把脸上的水珠。 光线昏暗得看不清人脸,姜然站起来,摸了下自己的太阳穴。 “你们听到刚刚的声音了没?” 有点像提示词,不过不是系统一贯的电子女声,而是一种很朦胧的从大脑内部发出的呓语。 某种存在直接通过脑电波跟她对话了。 “听见了,”四九点头,“但是没听懂,神神叨叨的。” 这是一个昏暗的室内,大概有六七十平米,四周都是石壁,面前只有四九和一个特种兵方庆坤。 “其他人呢?”姜然左右看了看。 “不知道,”方庆坤说,“从我们醒来后就在这儿了,没看到其他人。” 看来都被分散到了不同的地方。 姜然从包里掏出手电筒,好在防水做得比较可靠,还能正常使用。 刚走出两步,脚尖踢到个什么东西,低头打光一看,竟然是个白花花的骷髅头。 姜然双眼微瞪,跟装了弹簧一样往后蹦开一大步。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另外两人无语地看着某人在那里闭眼双手合十絮絮叨叨。 “姜然,你别念了,”四九拿手电筒往地上一照,“这儿到处都是。” 电筒亮光扫过的地方,一颗颗骷髅头垒成小山堆放在墙角,两边还排排站着青灰色的纸扎人偶,大概有一米多高,以墨点睛朱砂画唇,看上去栩栩如生。 中央放着一个青铜鼎,周围石壁上刻满了浮雕,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文字,尘埃飘浮在空中,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姜然强行让自己不去看那些骷髅头和纸扎人偶,她一向惧怕那些神啊鬼的,心理暗示这就是一场大型的密室逃脱游戏,不过都是些烘托恐怖氛围的道具。 不过她眼尖地发现…… “你腿抖什么?”姜然看向四九。 “没有啊,哪儿有……”四九眼神飘忽不定,视线落到那些纸扎人偶上时又收回来。 他可是连鬼屋都不敢去的人啊! “别说他了,你手也在抖。”方庆坤无语地看着面前的两人。 他算是三人里头心理素质最强的了,忠诚的唯物主义战士,看见这些东西根本没什么感觉。 姜然无言以对,她强行让自己的视线聚集在石壁的浮雕上,一共就这么大点儿地方,这是最明显的游戏线索来源。 浮雕刻画得十分精细,四面墙都有,姜然拿着手电筒由上到下慢慢看,不一会儿就忘记了那些“道具”带来的恐怖感。 “怎么样?看出来什么没?”过了会儿四九问她。 “这上面画的,应该是一场大型的祭祀典礼,你们看这里,”姜然指向一个人身蛇尾的雕像,“传说女娲用黄土造人,又折断鳌足撑起四极,是创世神,这边画了有人在敲击石瓮,中间还有三牲宰杀的画面,应该就是专门祭祀女娲的仪式。” 她接着指向一个画了上千人跳舞的浮雕画面:“这个应该就是专门的祭祀舞蹈。” 浮雕旁边还刻画了许多符号,有点像原始的甲骨文,但三人都没有学习过这方面,除非专家来,否则一般人也看不懂。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地方应该是一个很早以前的祭祀坛,或者是某个贵族的墓室。”姜然说。 * 她无意间将手电一扫,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些纸扎人偶离他们的距离好像近了点? 四九拿手电到处照了照,不由得蹙眉:“这里根本没有门,想出去都找不到地方,难道墙上有什么机关?” 他和方庆坤分成两边开始寻找墙上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可以移动或者按的地方,然而找了半天都没看见。 姜然还在看墙上的浮雕,她试着触碰了下墙面,耳朵接收到极其细微的响声,回头一看,发现那两排纸扎人偶明明刚刚还在靠墙几公分的位置,这会儿都快离墙有半米了。 果然在朝他们靠近。 “这群纸人会动,”姜然面色严肃,“先不要触碰墙面。” 四九和方庆坤回头,果然发现纸扎人偶和刚才的位置不一样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四九老感觉有些纸人的黑色眼瞳看向了他。 等仔细看,又是看着别的方向。 四九打了个寒颤,过来和姜然一起研究墙面浮雕。 “难道出去的关键在这些字上?”四九对着一堆象形文字挠头,“这也看不懂呀,太抽象了。” 姜然没说话,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浮雕每一缕线条上。 正如四九所说,象形古文字除了专业学习过的人,像他们是看不懂的,但是游戏很大概率不会专门为一个甲骨文学者而设计,那其他人都可以收拾收拾去喂鬼了。 一定还有别的信息。 她看向中央的青铜戊鼎。 鼎身大概有一米五高,上面被一个厚重的盖子合拢,鼎身同样刻了许多繁复花纹和象形文字。 * “它们在靠近。”方庆坤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刀。 还没半分钟的时间,那些纸人已经离他们只有两米的距离了,原本死气沉沉的黑眼珠像活了一般紧紧盯着三人,嘴里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四九手中丝滑地拿出一盒火柴跟一张纸,火柴擦过盒身瞬间点燃纸张,衬得他眉眼悠悠明灭。 “喂,我可是龙虎山落榜道士!邪祟退退退!” 四九指尖夹着一团火,飞速向前扫去。 原本以为纸怕火燎是亘古不变的定律,然而那群纸人根本不怕火,它们反而更兴奋了,前进速度比之前快了更多。 “我去!”四九将手里的刀挽了个银花,“姜然你尽管研究啊,这里交给我和方哥,看我不给它们扔碎纸机里绞了!” 姜然正蹲在鼎身前仔细查看。 这些线条和文字更加错综复杂,乍一看根本理不出什么眉目。 她手摸向其中一个有点像太阳的符号,无意间感觉指尖触碰到的凸起稍稍动了下。 字符可以推动? 身后传来一阵激烈打斗的声音,偶尔传来四九的叫喊。 “我怕鬼啊啊啊!” 噼里啪啦一阵短兵相接的声音爆发,伴随着方庆坤的一句:“你踩我脚了!” 然而说再多,那些纸人也没越过他俩这道屏障。 姜然额头上汗都冒出来了一层。 她在墙上浮雕和青铜鼎两边来回跑,反复对比两 边到底有什么联系。 边跑边在脑子里滚动所有信息点。 图像,甲骨文,骷髅头,纸扎人偶。 祭祀,远古。 三个活人。 一把刀横飞过来直直插入她面前的墙壁,离姜然的头只有两公分距离。 她瞳孔微缩,眼看着四九被撞飞在了墙角,散落了一地的骷髅头。 * “靠,什么怪物,”四九擦了把嘴角的血迹,砸出去一个骷髅头,“火烧不灭刀扎不破的。” 还剩下一个方庆坤在原地苦苦支撑。 数十个纸人齐齐朝他飞扑过去,离他最近的一只手化作利刃在身后砍向了他的脖子! 唰的一下,一把刀旋转着飞过去,直接穿透了纸人的胳膊。 姜然收回扔刀的手,大声喊:“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四九趁机跑过去一顿乱砍,暂时将方庆坤从围攻中解救了出来。 “你知道啦?”四九眼睛亮了亮,“怎么破解?” 姜然迅速跑到青铜鼎旁边:“我发现这上面的文字全部都是打乱顺序的,而且每个字都可以移动,重点不在于认识它们,而在于还原文字和图像所在的位置。” “它们应有的位置,正对应在浮雕上,”姜然二话不说蹲下身开始操作,“只要我们能把它排列出正确的顺序,应该就能找到出去的办法。” “那我们快整,不对,”四九烦躁地看了眼身后的“烂摊子”,“我俩帮挡着,你来完成。” 这堆纸人麻烦得很,结果下一秒他听到姜然说:“你还不能把它们砍烂,说不定我们等会儿出去还要靠这堆纸人。” 什么??! 四九大惊:“还要让着它们?” 姜然无奈皱眉,边操作边分心回答四九:“也不用让着。毕竟看上去拼尽全力也打不赢,就先保住命好了。” 四九欲言又止,听到方庆坤在后面打得气喘吁吁的了,赶紧转身投入了战斗。 结果那堆纸人像是发现姜然在捣鼓青铜鼎,攻势更加猛烈,疯了一样往这边涌来。 四九手脚酸痛得不行,在被纸人第八十七次踹到屁股后绝望地大喊:“还有多久啊?” “快了快了,”姜然满头大汗,来回跑动,速度快得都快跑出残影,“我不认识字,只能对比样式,就慢一些。” 她手指飞速劳作,都快得腱鞘炎了。 那些纸人步步紧逼,按姜然说的要求,还不能下死手,四九和方庆坤别提挡得有多艰辛了。 很快两人身上布满伤口,纸人的目光一致全程盯着姜然,漆黑的瞳孔竟然能看出疯狂的怒意,蜂拥冲向这边。 “真的快顶不住了!” 四九和方庆坤的刀都被打掉了,剩下纯纯近身肉搏。 鏖战快半个小时,两人即将精疲力尽,在又一个纸人的利刃飞过来时,凶器堪堪停在了两人的鼻尖。 “好了!”姜然浑身脱力地坐在地上。 * 她擦了擦满额头的汗,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虽然没参与打架,可这种压力丝毫不比打架小。 那些纸人全部静止在了原地。 四九和方庆坤离开它们的攻击范围,同时瘫倒在地上。 青铜鼎的盖子在这时缓缓打开。 三个脑袋立马一起凑过去看。 覆着斑驳铜锈的鼎底,静静放置着六个样式各异的面具。 30. 九号黑山7 六块面具里,有三块是青铜面具,锈迹斑驳,分别雕刻成“牛、羊、猪”的样式,另外三块则是木雕面具,上边用矿物颜料彩绘成青灰模样,两侧脸颊位置用朱砂描出花纹和团红。 三人同时犯了难。 这什么意思? “是要我们戴上?”四九问。 “应该是,”姜然摸着下巴想,“我猜戴上不同的面具会触发不同的效果,如果选对了,应该就可以找到出去的办法,如果选错了……” 三人都没吭声。 纸扎人偶阴冷冷的视线聚集在背后,方庆坤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发现它们仍然在原地没动弹,不由得松了口气。 “真的不能趁它病要它命?”四九捡起自己掉落在地上的长刀,“要是等会儿它们又动起来咋整?” 话音刚落,青铜鼎咔嚓一声响,顶部盖子竟然开始以缓慢的速度合拢。 与此同时,身后的纸人也微微摇晃,像在挣脱某种力量的束缚,僵硬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他们这边移动。 方庆坤震惊地看向四九:“你嘴开过光吧?” 四九都不敢说话了,嘴闭得死紧。 可是姜然又说不能贸然把那些纸人毁灭。 推测盖子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会合拢,在彻底合拢的时候,他们就会受到新一轮的攻击。 四九看到姜然快速来回扫过几面墙后,静静站在一面浮雕前不动了,他走过去,顺着她的视线将手电的光打到墙面上。 那是一个雕刻得很精细的祭祀画面,顶部刻了一个二十八星宿图,日月同空,数十人在祭台中央跳舞,巫师高举手中的龟甲,像是在进行某种问天占卜仪式。 姜然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看,时间长了,那些线条在她眼里像是动起来了一样。 信息冗杂,基本都与祭祀有关,它们和面具传达的信息又有什么联系? 盖子已经合拢到一半,那些纸人躯体的灵活度明显在增加,离他们越来越近了,逐渐包围成一个圈。 四九摸了摸手上起的一层鸡皮疙瘩,他不擅长在一堆信息里进行推理,只是直觉很敏锐。 “姜然,我觉得要是这样继续下去,我们多半就要跟地上那堆骷髅头作伴了。” 电光火石间,姜然突然问:“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和骷髅头作伴……”四九愣了下。 原来是这样。 脑子里所有信息连成一个完整的脉络,姜然激动地抓住他肩膀摇晃:“你太棒了四九,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来不及解释,快把那三个木制面具拿出来,不要动旁边的青铜面具。” 这时盖子已经覆盖到三分之二,离得最近的方庆坤迅速把三个木雕面具拿了出来。 盖子一下停住了,逐渐缩小包围圈的纸人好像破除了某种桎梏,发出狰狞笑声瞬间朝他们飞扑过来! 难道选错了? “快戴上!”姜然喊。 他们迅速将面具后的麻绳捆绑到头上,都已经突到他们脸的纸人一下就退开了。 很诡异地,它们慢慢排列成一个整齐的队伍姿态。 姜然开口:“我那会儿数了下,拢共有二十五个人偶,加上我们刚好二十八个,没猜错的话,应该会有空出来的位置,我们赶紧找空子插进去。” 四九和方庆坤满头雾水,但出于三人里只有一个燃烧脑细胞的主力军,说什么也得照做。 果然像姜然说的那样,所有纸人缓缓排列成一个四列七行的方队,刚好有三个位置空出来,他们找机会站了进去。 * 四九只觉得非常神奇,看向姜然的目光里甚至带了一丝崇拜:“什么原理啊这是?” 姜然知道接下来的时间不多,嘴巴跟倒豆子一样快速解释:“祭祀最重要的就两个元素,祭祀者和祭品,而这屋子里刚好也有两个最突出的事物——纸扎人和骷髅头。” “左面的浮雕上给出了信息,祭品用的刚好是牛羊猪三牲,如果我们戴的是青铜面具,那么就会被识别成祭品,下场就是成为地上那堆骷髅头,而另外三个面具则代表祭祀人的身份,也就是说,我们戴上后会变成他们中的一员。” 另外两人恍然大悟。 这时所有纸人突然开始一致地比了个舞蹈动作。 “快!跟着他们学!”姜然喊出声。 四九和方庆坤的心脏简直在这种情况下被吓得一抽一抽的,动作僵硬地跟着纸人的动作开始比划。 “你们看右面的浮雕,”姜然将手电筒咬在嘴里打向右边那面墙,含糊地说,“顶上是二十八星宿,底下跳舞的人也是二十八个,应该对应某种四悬四维的祭天仪式,后面刻的就是具体舞蹈动作,我们跟着墙上刻的动作做。” 于是昏暗的房间内,二十五个人偶夹杂着三个戴面具的活人跳起了来自远古的祭神舞蹈,时而手臂缓慢上举,行而垂直微俯。 搭配着寂静的空间,有种无声的诡异。 然而光线实在不足,光靠手电筒的光看不清早已经年磨损的墙面,偶尔他们会做错几个动作,或者跟不上频率,每每这个时候就会收到来自周围纸人突如其来的冰冷目光。 四九看花了眼,刚做错了一个动作,冷不丁对上纸人黑漆漆的瞳孔,冷汗都快流下来了。 姜然和方庆坤也同样如此,不过好在纸人识别他们为同类,跳错了也没发生什么。 祭祀舞很难跳,脖子都有点酸痛了,姜然下意识抬了下头,屋顶一幅巨大的玄鸟壁画映入眼帘。 没有多华丽的细节,只是寥寥几笔勾勒出剪影,双翅展飞得好像要破墙而出。 为什么头顶会有一幅画? 也是祭祀象征的一环吗? 姜然走了下神,被旁边四九提醒:“你怎么了?” “没怎么。”她摇摇头清醒了下。 * 终于,在他们绕着青铜鼎转了好几圈后,厚重的石壁终于发出轰隆一声响。 墙面裂开一道缝,缓缓朝两边打开。 门终于出现了。 所有纸人都朝门的方向走去。 旁边四九的声音传来:“我感觉好冷。” 冷? 姜然有些疑惑,她没觉得冷,结果方庆坤也说觉得身上冷。 他们还在比划动作,门那边透出光线进来,姜然偏了下头,刚想找四九说话,袖子随着动作滑动的间隙,她眼尖地瞟到对方皮肤的异常。 姜然喉咙哽了一下,他们走到门口,往前跨出一步,门缓缓关闭,将所有纸人和它们“咯咯咯”的笑声彻底隔绝在身后。 它们笑得浑身都在颤抖,黑漆漆的瞳孔盯在三人身上,如有实质一般冰冷又嘲讽,直到最后一刻。 “你也看到了是吗?”四九平静地挽 起袖子,“我长出尸斑了。” 方庆坤也把袖子挽起来,原本正常的皮肤浮现出一块块青灰斑点,周围泛着冷白,就好像人死去不久的状态。 “怎么会这样?”方庆坤哪怕经受过特别的训练,这会儿也有点心态不稳了,“难道是因为动作跳错了?” 姜然抬手试探了下他们的呼吸。 没有任何反应。 【生命是病症,死亡是痊愈。 人,是一种持续死亡的状态。】 姜然突然明白了什么,或许从他们戴上面具的一刻,就成为了真正的祭祀者。 和纸人做同类的祭祀者,没有呼吸的活死人。 “难道是我选错了……”姜然心一沉,使劲掐住了自己的手臂,“确实很冷,或许等找到出口,就能变回去吧。” 她没有出现尸斑。 因为她根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血肉。 姜然垂眸,掩盖住自己的思绪。 这至少可以论证一件事情,寻找同类的进程,四九pass,方庆坤pass。 谁跟她一样没有变化,谁就是她的同类。 “应该没有选错,”方庆坤低头沉思,“如果选错,不可能出现门,说不定当场就凉了。” “姜然,你不要有心理压力,”四九朝她露出一个笑容,“不管选对选错,我们都是一起做出的抉择,往下继续走就好了。” “不过,我们得快点了,”四九脸上鼓励的笑逐渐演变成苦笑,“如果在大面积尸化前还没有找到真正的出口,以后别人见到我,都得砸点糯米和黑狗血当见面礼。” 姜然一脸严肃地拍了下他的肩膀:“我不会让你们……不对,让我们变成僵尸的。” * 四九深呼吸了一口没有呼吸的气,鼓起腮帮子无语凝噎:“我这么帅气,真的不能当僵尸。” “哎呀不会的不会的你这么帅气怎么能当僵尸呢……” 门后是另一个房间,相对来说比较简单,对面就是门。 不同的是,从门这端到另一端,地面画了有好几十个格子,姜然大概数了下,一共有六十四个。 而两边墙壁分别放置了两幅壁画,一侧是太极八卦图,另一侧的壁画就有点难理解了,像粘上去几根长短不一的木棍,然后旁边分别画了太阳和月亮的标识。 突然面前掉下来什么东西,落到地面发出哐当两声响。 三人打开光一照,发现地上躺着三枚古铜钱。 姜然弯腰将铜钱捡起来,她搞不懂这究竟什么意思,出于谨慎考虑,她没有往前跨出一步,而是先用怀里揣着的一小坨铁器扔到了格子上。 铁器咕噜噜转了几圈,停在了某个地方。 什么都没发生。 四九和方庆坤下意识觉得不对劲,经过上一个房间的洗礼,他们都觉得肯定有哪里设置了陷阱,然而根本什么也看不出来。 “难道这儿是简单模式?”四九摸着下巴苦思冥想。 “不知道。”姜然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然而这么待下去也不是办法,就在她下定决心要迈出第一步时,两边的墙壁突然动了! 左右两面墙体朝着中间缓缓移动,间距逐渐收窄。 三人的脑子同时警铃大作,他们本能地往后退,却发现身后的门早已紧闭,根本打不开了。 怎么办? 31. 九号黑山8 人在很无语的情况下大脑会宕机。 姜然有很多次面临过这种情况,比如期末周马上就要考试,晚上还有一本厚得堪比砖头的书没复习,或者垒成山的工作一小时后就是甲方验收的deadline。 又比如现在,她尝到了一种自己即将成为夹心饼干的幻痛。 如果她成为一块肉夹馍,要不要加葱花呢? “靠靠靠靠靠!”四九做出预备起跑的姿势,“快跑啊!” 照这个情形,如果他们跑的速度足够快,是可以够到对面那扇门的。 刚迈出两个格子,轰的一声,原本匀速行进的墙壁像被什么力量推了一把,一下往前滑动了不少距离。 四九默默把迈出去的脚缩了回来。 三人同时绝望地捂上了眼睛。 就知道没这么简单,格子应该存在着某种规律——如果一路都踩对,确实有希望够到那扇门,但如果踩错,这个屋子就会出现一堆机器碎屑和两个馅饼僵尸。 两面墙恢复匀速向中间靠拢的状态,方庆坤看了眼静止在原地呈发呆状的姜然,额头冒了层冷汗出来:“就这样坐以待毙吗?你们说有没有种可能,僵尸不怕被压扁?” 四九掐了把自己的手臂,还有一丝丝痛觉,他脑子里想象了下自己被压成馅饼的模样,摇了摇头:“不行,万一膨胀不回来就糟了。” 两人齐齐隐含希冀地看向姜然。 不知道为什么,她此刻平静的神情给人莫名的安全感,很胸有成竹的样子。 但其实某人只是在摆烂和挣扎之间摇摆。 她看了眼左边的八卦图。 很好,看不懂。 又看了眼右边长短不一的线条和图像。 很好,搞不懂什么含义。 姜然开始默默思考另一个问题。 她用什么合金材料做的?硬度够吗?这两边的石壁是不是用的C40混凝土?压上来的话能扛住吗?说不定两相对冲能把墙撞烂? 可是她不是纯铁,她有痛感啊! 极短的时间内,姜然想了好几种方案,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看向手心的三枚铜钱。 那是三枚外圆内方的青绿色铜钱,正面刻了两个小字,背面什么也没有。 “我们出去的办法,很可能就藏在这几枚铜钱里。” 另外两人凑上来,一人拿了个铜板翻来覆去研究。 “很古旧的铜板,”四九皱起眉头,“这东西起码好几千年了,有外廓,青铜质地,做工比较粗糙,旁边这个是铢字,样式像秦汉时期产物。” 姜然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还懂这个?” 四九摸摸鼻子:“我父亲平时有收集古玩的爱好,耳濡目染,稍微懂一点。” “我记得你说自己是龙虎山落榜道士?”姜然突然想起来,“你会不会看八卦图?” “我虚张声势的,”四九脸一热,“玄学这种东西,了解很少。” 能说出秦汉时期,还懂一些古玩知识。 姜然轻轻笑了下,她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四九的脸,垂眸将思绪掩盖下去。 还是个老乡玩家呢。 *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姜然抓紧看向旁边的八卦图。 一个正八边形的图案,中心是黑白相抱的太极阴阳鱼,八个角分别对应着各自长短不一的虚实线符号,最外圈顺时针分别写着“乾、兌、離、震、巽、坎、艮、坤”。 得亏不是磨人的甲骨文了。 难道要算卦? 可她根本不会,算卦这种事情,玄之又玄,很多人终其一生可能都没法彻底弄明白。 不对。 姜然摇摇头,甩开刚刚的念头,之前的经验都告诉她,很多问题不一定要专业人士才能解决。 再想想,还有什么联系。 “我只知道那种线条叫爻,”四九眉头紧蹙,“之前翻书扫到过一眼,八卦很复杂,三爻一组为一卦,一共六十四卦包罗宇宙万象,其中还有天卦地卦什么的,光讲它的书都有砖头那么厚,我们很难在短时间内参透出来。” “你刚刚说三爻一组为一卦?”姜然问。 “我印象里是这样,”四九揉了下太阳穴,“如果没记错的话。” 姜然又看向手心躺着的三枚铜钱。 她蹲下身将铜钱整整齐齐摆放好,看着上面的图案陷入了沉思。 旁边的方庆坤完全不懂这些,他以前多数时候训练的都是野外生存和战斗技巧,对于这些烧脑的东西是完全一窍不通,只能眼看着越来越靠近的石壁心里干着急。 三分钟。 他眼睛尖,心里默默测算了一遍墙壁彻底合拢的时间。 最多三分钟,如果还没想出办法,他们就会被夹扁在这里。 就算想出了办法,也要预留至少一分钟的时间跑到对面,这还是中间不出差错的理想情况。 也就是说,留给他们寻找答案的时间,只有两分钟。 * 姜然头顶因为过载而冒出了一缕白烟。 她看了看铜钱,又偏头看向右边画了虚实线和太阳月亮的壁画。 虚实线和八卦图上的爻是对应的,如果是三条实线,旁边就画了太阳,三条虚线,旁边画的就是月亮,而其余半虚半实的线条,对应的就是半边月亮和半边太阳的融合体。 它们和铜钱究竟有什么关系? 四九说的卦象拢共有六十四卦,刚好地上就有六十四个格子。 它们之间一定有某种精准对应的规律。 难道每算一卦,就踩一个格子? 四九迈出的第一步就踩错了,触发了加速墙壁合拢的机关,也就是有些格子是不能踩的。 可是卦到底怎么算? 时间不断流逝,四九心里也着急,他蹲下身来,绞尽脑汁试图给出一些灵感:“铜板是很多朝代用来算卦用的,刚好是三个,也许刚好和三爻一卦对应。” 这倒是个好提示,姜然抬手指向右边的壁画:“你觉不觉得,太阳和月亮,虚线和实线,这两个刚好代表了什么东西?” “……阴和阳。”四九快速思索后回答。 “不错,”姜然又指向左边八卦图中间的太极图,“一黑一白对应阴阳,太阳是阳,月亮是阴,三根实线是阳,三根虚线是阴。” 四九点点头,连语速都尽量加快:“然后呢?” 没办法,时间实在太紧张了,转眼又过去三十秒。 “我有个习惯,解决不了的难题会替换成数学去思考,”姜然指尖捻起一枚铜钱,将它翻了个面,“铜钱的基本性质,也就是正面和反面,阴阳也是两面,虚实也是两面,它们都和数字2对应上。” “而三爻一组是三根线来表示,这里有三个铜板,也刚好是3与3对应,三实为阳,三虚为阴,除以3也就是每根实线代表阳性,每根虚线代表阴性,”姜然脑海中快速思索,手指在地面上比划着数字,“为了方便理解,我们转换成二进制的0和1来理解,实为1,虚为0,也就是——” 她敛了3枚铜钱往上一抛,落地时发出清脆的响声,现出两个反面和一个正面。 “这一卦代表的含义是阴阴阳,也就是001。”姜然快速说道。 四九倒是听懂了她说的这些,他看向左手边的八卦图,皱起眉头:“对应艮。” “可是艮位关联的卦象很多,这和格子有什么关系?” 时间好像拉得很慢,这种等待的感觉很磨人,然而只是人的错觉,转眼两道墙合拢的间隙越来越近,留给他们思考的时间不足一分钟。</ p>“你说得对,关联,它就是有关联,很多事情往往没有一本砖头书那么复杂,”姜然再次抛下了三枚铜钱,“我们要做的是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001不过是其中一卦,阴阳排列组合不过也是2的3次方,也才8个卦象,64卦怎么来的?” 这次抛出的铜钱代码是101,離位。 四九一愣,他脑子飞速转动,回答:“你的意思是……卦象两两搭配,形成2的6次方,正好对应格子的数量?” 话音刚落,离他们大概十个位距离的格子突然亮起一座山和一团火焰的图像。 如果乾坤对应天地,各自都能取象的话,那么艮就是山,离也就是火。 姜然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笃定:“答对了。” 除了方庆坤仍在一旁茫然,四九的思绪也渐入佳境:“也就是说,我们每抛出一对两两组合的卦象,都会点亮一个格子,也就是安全区域?” “没错,”姜然皱眉,“我们别无选择只能赌一把,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尽可能地抛出更多的卦象,足够我们能够到对面。” 比如目前点亮的这个就太远了。 两道墙已经合拢到只有不到两米间隙的距离了,厚重石壁给人以无法撼动的威慑,仔细看两侧还有残留血迹。 也不知道曾经压扁了多少倒霉蛋。 目测只有不到三十秒的时间了。 他们要在半分钟内掷出足够多的卦象,而这是一个纯概率问题,有的组合也许会碰巧一直出现,有的组合也许时间用尽也抛不出。 拼运气的时候到了。 “开始吧。” 三枚铜钱自由落下掷地有声。 * 时间具有相对论这个事情在这个越来越狭小的空间重复上演。 三十秒在人的感官内被无限延长,并且由衷期望它能不能更长一些。 二十秒过去,他们不断重复着投掷铜板的动作,像某种工厂流水线的高速机床作业,每秒内要进行两次投掷动作,因为太过快速,三个人的手都有点抽筋。 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多的格子被点亮。 效果却不是很理想,有些点亮的格子间隔很小,一个人大概奋力能跨越三个格子的距离,无疑是浪费了投掷机会。 最后五秒,离对面那扇门最近的地方仍有七个格子没被点亮。 就算是跳远世界冠军,也没法在不借助工具的情况下跨越那么长的距离。 64种组合,要刚好投中那里的其中一个,概率太小了。 方庆坤已经有些绝望了,他抚上自己不再跳动的心脏:“真的要来这么一遭酷刑吗?” 四九没说话,只是机械地继续投掷着,他手有点抽筋了,抖了一下。 还是没点亮最后那部分。 还有三秒。 不论如何,他们必须要出发了,去拼那个极其微弱的可能性。 姜然这时却快速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你们相信上帝掷骰子吗?” 四九和方庆坤疲惫地看向她。 “关于这个事,有两个观点,”姜然拾起铜板,紧握到指尖发白,“有人觉得世界上一切都是随机的,不可预测,包括生死,有人认为一切都有定数,看似很小的概率其实早已注定。” “我一直相信前者,现在这一秒,我相信后者。” 她将铜钱高高落下。 “我要和上帝赌一次,我要赌他从没有掷骰子。” 青绿色的三枚铜板落至地面滚了几圈,有两枚铜板已经落定,最后一枚旋转了好几圈,在几人紧盯的视线中终于落定。 空气凝滞了一瞬。 无事发生。 另外两人失望地垂下头去,姜然也苦笑了一下。 突然,倒数第四个格子亮了。 32. 九号黑山9 短暂的一瞬静寂过后,屋内爆发出强烈的惊呼。 “跑!!” 姜然爆发出了这辈子最大的弹跳力,点亮的格子与格子之间的距离最大甚至有4个位距那么长,她没有另外两个一八几的男生腿长,只能当个铅球扔过去,方庆坤想把她举起来扔到下一个格子,结果诡异地发现姜然重得他根本抬不动。 不,这不可能。 方庆坤故作镇定勉强维持男性颜面,内心冷汗直流,一个看上去顶多九十几斤的女生,经常负重特训的他竟然会抬不动? 这简直有失男子汉尊严! 最后是四九帮忙,合力将她扔到了下一个格子。 砰的一声落地响,姜然甚至都来不及呼喊一声“我的老腰”,就接着爬起来往下一个格子跑。 “那啥,然啊,”四九擦了擦额头热汗,“你是不是该减……” 减肥……不!怎么能让女孩子减肥呢? 四九识趣地及时闭嘴了。 可是她看上去这么瘦,怎么感觉有两百多斤? 应该是成了僵尸自己比较虚的原因吧,嗯……一定是。 两个男生边跑边陷入了深刻的自我怀疑,姜然完全不知道他们的心理活动,不然就能推测出自己的骨骼合金密度究竟有多大。 昏暗的石室内,两面墙还在不断合拢,单边离他们的距离已经不足一米,三人才跑了大概一半,乍看上去就像三只不停蹦跶的大型蚱蜢。 门离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还有30个格子就能到达。 快,要再快点! 按这个速度下去,是可以赶上的。 几人卯足了劲儿往前飞奔,姜然头顶还在冒着细细的白烟,那是大脑在极短时间内运行过载造成的,好在光线不明朗,没人注意。 又是一个四格子距离的间隔,四九和方庆坤二话不说默契地抬起姜然往前一扔。 抛物线落地的一瞬,姜然打了个滚,忍不住拍了拍吃痛的屁股,心道这俩人还知道选厚实的一面扔,刚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地面突然一震。 两边的墙突然静止了极短的一瞬,像是一双手随机拨弄几人本就绷紧的神经,熟悉的一声“轰”传来,两边的墙竟然瞬间朝中间闪现了大概二十厘米的距离! 刹那间逼近的距离让三个人的心一下沉到了底。 有两颗本来就没跳动了的心脏更是凉到了北极。 “怎么会这样……”姜然瞪大眼看向自己脚底的格子。 后面正准备跳过来的两人也一下戛然而止,脸色难看得不比姜然好多少。 格子有问题。 这意味着点亮的格子也不是绝对的安全区域,依旧有可能触发让墙壁快速合拢的机关。 可石壁离他们只有约摸60厘米的距离了。 这个距离,人展臂就能触碰到,甚至不能完全伸展开。 也就说,剩下点亮的格子里,很有可能也存在这样的“错误”机关。 他们当然可以赌。 但只要踩错一次,按现在的距离,就没有任何机会了。 * 墙壁还在不断合拢,姜然瞪大眼盯着脚底下的图案。 那是一个圆形和一滴水的组合。 这有什么特殊? 更诡异的是,她眼睁睁看着圆形快速变换成了一个方形图案。 原来她刚刚以为的幸运竟然是命运故作的怜悯,只是为了继续戏弄人吗? 方庆坤和四九忍不住用双臂撑住墙,尽管这样无异于螳臂当车,石壁合拢的速度丝毫不会因为他们的挣扎而减缓。 不断逼仄的空间让空气也稀薄。 四九只看到姜然在前面静止成了一尊雕塑,他艰难出声:“别着急,别着急!肯定有什么联系的!要不我们用下排除法?” 话是这么说,他自己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了。 极短的时间内,姜然的思绪被拉得无限长。 对,排除法。 她朝后看,踩过的格子里都没有一个圆形和一滴水的组合。 那就只能单个排除。 在他们踩过的第三个格子和第七个格子已经有水滴图像的出现了。 也就是说,机关很可能是踩到这个圆形触发的。 他们接下来点亮的格子里,有一个图形是含有圆形的,也就是说那个格子是危险区域。 但只有圆形不能踩吗? 姜然头顶冒出的白烟一缕一缕飘。 她又回头看。 圆形……圆和方是对应的,他们踩过的格子里,也没有方形。 圆方圆方……天圆地方。 天对应乾,地对应坤。 姜然往两边看,已经离她只有半米距离的墙壁让八卦图越来越清晰。 乾是三条实线,坤是三条虚线,代表全阳和全阴。 中心的阴阳合抱图在姜然眼里好像旋转起来了一样,当足够快速的时候,黑白会相融。 相融…… 她知道了! 物极必反,阳极成阴! 如果圆形图案是危险区域,那么方形也一样!它们是互相转换的。 而他们接下来的格子里,刚好有一个圆形和一个方形。 电光火石间,姜然朝身后的两人大喊:“跟着我走,我没踩的地方不要踩!” 来不及解释了。 四九和方庆坤见状,立马知道这是找到答案的表现了,绷紧的心绪不由得缓和了一丝。 他们紧紧跟着姜然的脚步,因为前方又少了两个可以踩的格子,碰到距离长的地方,他们只能合力先把姜然扔过去,然后姜然拉着踩上两边石壁的四九给最后的方庆坤借力。 尽管这样,还有最后五个格子的时候,空间还是逼仄到他们已经无法正常行走的地步了,左右宽距只有40厘米,三个人只能侧身斜着踩到石壁上缓慢前行。 姜然已经满头是汗了,而另外两人面色比纸还白。 * 他们挪动的速度越来越慢,倒数第三个格子时候,几人明显能感觉到空间已经小于身体的宽度,腿因为长期撑在石壁上而酸痛。 间隙还在不断缩小,倒数第二个格子,他们几乎只能完全侧着挪动,连双腿都没有空间支撑了。 姜然稍微偏一下头,鼻子就会蹭到粗糙的石壁。 快,还要再快。 她是第一个,必须要尽快给后面的两人留出空间。 最后一个格子。 两面墙壁夹住前胸后背,因为有阻碍物,合拢的速度极其微弱地缩小,姜然甚至能听到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呼吸变成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不可撼动的石壁还在合拢,她抬头试图解放下自己,眼前只剩下被逼仄到极致星星点点的光晕。 一只巨大的玄鸟飞跃在头顶,在幻觉中旋转成五颜六色的圈圈。 据说人死前会看到走马灯。 姜然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但她真的不想死。 难道要这么交代在一个莫名其妙的游戏里吗? 只有最后一点距离,付出这么多精力,眼 看就要到终点了。 而且,她后边还有两个人,如果她死在这里,也会堵死其他人的生机。 不知道哪里挤出来的气力,姜然忍受着石壁磨砺挤压的疼痛,硬生生往右边挪动了一段距离。 她将腹部吸气到最小,再呼出去,双手扒在石壁上,试图用手的摩擦帮助自己挪动。 手磨出了血迹,在石壁上留下一抹鲜红,姜然大声呼喊了一声,似乎拼命到极致。 终于,在掌心磨到伤痕累累后,她从石壁中挤了出来。 当踩到最后一个格子与门之间狭窄的一块空地时,墙壁的合拢突然停止了。 来不及喘息,姜然艰难起身,双手拉住快要被挤成肉饼的四九,将他强行拖了出来。 两人又重复动作把同样快晕厥的方庆坤拉了出来。 然而空间太狭窄,三人只能缩在一起蹲地上休息。 姜然胸腔抽搐两下,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她瞪大眼睛看着手心的血迹,表情要笑不笑的。 如果可以,她真想剖开自己看看究竟是不是机器人,为什么会有痛觉,会因为不能呼吸而感到绝望。 旁边四九被挤断了两根肋骨,小半边脸也磨烂了,精疲力尽地垂头埋在膝盖上。 方庆坤因为块头比他们大,前胸后背的肉磨得不像样子,内伤更重,青白着脸靠在四九身上。 * 【检测到玩家当前生命值下降至58点,请及时补充生命值。】 【检测精神力值仍锁定在180至190区间,游戏期间请勿过度惊慌。】 许久没有听见过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姜然自嘲地笑了下,她抬手摸了下右眼,摸到一手血,不知道是脸毁了还是眼睛充血爆了,半边眼睛看东西很模糊。 “我本来以为小时候已经把苦吃遍,”姜然抹了把嘴角的血,“没想到还有这一遭,真是有够……” 算了。 没死就行。 姜然又咳嗽了两声,抹了把嘴角咳出来的血迹,拿身上剩余的绷带把半边眼睛绑了,剩下的全部给了四九和方庆坤暂时止血用。 大概休息了有二十分钟,四九顶着半边脸包得跟木乃伊似的头,虚弱地开口:“姜然,从此以后你就是我心目中仅次于林霏霏的女神。” 她听说过,林霏霏是个演过很多电视剧和电影的顶级女明星。 姜然用完好的那只眼睛斜睨他一眼,故作轻松地说:“姐都快干冒烟了,还是只能仅次于你的女神?” “哎那不一样,”提起女神,四九眼睛都亮了,“林霏霏是仙女下凡,我还要活着出去参加见面会呢。” “行吧,能和大明星并列,我也很荣幸了。” “姜然,你也是玩家吧?”四九突然认真地看她。 “……我表现得很明显吗?”姜然不是很在意地笑了下。 四九指向一旁醒了但是萎靡不振的方庆坤:“npc哪儿有解密功能的?而且,你都没问我林霏霏是谁,就知道她是大明星了。” 姜然不置可否,四九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那就要麻烦然姐带我这个菜鸟飞啦。” 姜然没回答,敷衍地扯了下嘴角。 玩家不一定都是阵营一致的。 是敌是友,还不一定,只不过在当下此刻,他们都有共同的目标——活着走出这里。 姜然起身,推开门:“走吧。” 她刚迈出一步,脚底突然踩空,整个人失重坠了下去。 一只手拽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