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反派竹马后》 1. 第 1 章 日薄西山,晚风习习。 归云山下的万全村,刚用过晚饭的几名妇人,正聚在村头树下纳凉闲谈。 “你们留意没?山脚下那间荒废很久的屋子,好像住人了。昨日我陪家里丫头去那边摘野果,无意间靠近,看见那屋里五花大绑关着一个俊秀男人!” 一人挑起话头,刻意压低了声线,引得其他人往前,凑近耳朵细听。 谁也没有察觉到,身侧的晚风里,多了一道灵动的身影。 “男人?” “可不是嘛!那男人昏迷躺在床上,被白绫绑死了,屋子里四周还挂满了奇怪的铃铛,门窗皆被从外锁死,进不去出不来,看着怪可怜的。” 大家听了面色各异,其中一位年长妇人捂着嘴,也压低了声音:“寻常绑人求财,都是直接粗布麻绳,哪有用白绫绑在我们这犄角旮旯,还挂着什么铃铛?依我看……怕不是外头什么富贵人家藏的私事。” 这话一出,众人瞬间会意。 “啧啧……难怪藏在我们这。我早听说那些城里有钱的大户老爷心思古怪的很,寻常女子看不上,偏偏喜欢养些俊俏男子。” “难不成那男人就是被某个城里老爷掳来的?” “八九不离十。”年长妇人笃定点头:“这就是那些城里人所谓的,养的什么禁……脔?” 这两个字轻轻落地,顿时一片抽气声。 乡下循规蹈矩的日常生活平淡无趣,偶然发现了这么一个风月秘事,妇人们一个个眼睛发亮,凑得更近了。 “冒昧,打断诸位一句。”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之际,一道清亮温润的女声淡淡插了进来。 平缓的声音轻飘飘落在晚风里,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嘈杂的私语。 众人猛地抬头,这才惊觉身边竟不知不觉站了一个姑娘。 说不清她何时来的,立了多久,听了多少。 她一身水墨青白色外衫,腰间束着墨绿腰封,上面别着一把素鞘宝剑,身姿轻盈。 如今世间不太平,妖魔作乱,常有修士下山巡行山野、除祟安民。 看她这副装扮,明显就是修行之人。 年长妇人连忙拱手:“这位仙长,不知有何事?” 只见修士少女眼睫轻垂,略一思忖,方才开口:“你们刚刚所说的,有没有可能不是囚禁,而是在救人?” 话音一落,妇人们神色不明,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后,才纷纷开口。 “若是救人,应该好生安置,递衣送食,哪有这般捆着人的?” “是啊,我们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样救人的,定是那大户人家的变态癖好!” “仙长你很少接触这些凡俗琐事,不懂外头那些富贵人的龌龊。” “……” 面对众人的反驳,少女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细细听去,耳边妇人们细碎的谈论声中还夹杂着一些其他声音,是窸窣的轻响。 少女神色一凛,一阵银光闪过。 只见她倏然抬手,宝剑出鞘,精准钉进旁边的树干上。 剑下,一条没了气息的毒蛇软了身子。 晚风掠过树梢,一时只能听见枝叶簌簌轻响。 少女拔下剑,利落地收回剑鞘中,动作间,剑柄上一条显眼的红色剑穗在风中轻荡。 她温声提醒:“天色渐黑,山间虫蛇出没多,还是早些回去歇息为好。” 被这变故惊呆了的众人,视线从掉在地上凄惨的死蛇身上,慢慢挪到少女黑白分明的眼眸上,身子一抖。 “多……多谢仙长。” “不用谢。对了——”少女摆摆手后,微微一笑,“忘记说了,我就是那间屋子的新主人,初来乍到,以后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说完,在众人的默默注视下,少女步履轻盈,朝着自己的屋子方向走去。 一阵微风拂过,年长妇人回过神,赶紧提议:“大家散了吧,回家后注意关紧门窗。” 众人连忙匆匆离去。 无人发现那地上的死蛇,竟化作一缕轻烟,随风飘去。 * 许寸微抬起手腕,五指张开,轻烟化作一条红色发带,稳稳落入手中。 将两股自然垂落的乌发拢在身前,她边走边将发带系在脑后一侧的发髻上,这下终于与另一侧小巧圆润发髻上的红色蝴蝶结对称了。 许寸微本来没有打算与村民们接触的。 她刚忙完一处的任务调查,回来路过时,无意间听到妇人们提起她的屋子。 只听她们胡乱揣测,越说越是离谱,她才不得已现身打断。 没办法靠交流阻止八卦,许寸微只好用其他方式打断,顺便亮明自己的身份,让她们少好奇山脚的新住户,传些流言蜚语,给她惹上麻烦。 虽然她们讨论的男人确实存在,还是她关起来的。 但可不是她们口中说的什么囚禁。 另外,她也没和她们说谎话。 她向来真诚,真的是在救人。 不对,准确来说。 是复活。 复活她那曾经的竹马兼同门师兄,后来坠入魔道,成了十恶不赦、人人喊打的大魔头谢既明。 想当初还是她不念私情,靠着对他手段的了解,亲手杀死的他。 所有人都赞她大义灭亲、心怀正道。 一时间,上清宗许寸微的名头在九州变得响亮,在成功突破金丹后,她更是成了继陈逾白后最有望飞升的第二人。 如今九州灵气匮乏,魔气遍野,天门尘封,千百年间再无一人飞升成功,金丹已是修行可达的最高境界了。 所有人都盼着能有人再度飞升,重开天门,引本源清气重新垂落九州,消解世间漫天魔秽。 众宗派中,唯有上清宗陈逾白天赋冠绝古今,二十五岁凝结金丹,周身道韵隐隐与九天呼应,是大家寄予厚望,最能飞升之人。 而今,又多了一个许寸微。 看出她也是一个好苗子后,宗门开始对她也倾尽资源努力栽培。 许寸微也没有辜负所托,努力修行,很快便突破了金丹,但这之后再任她如何昼夜无休地炼体吐纳,都无法再突破。 冥冥之中,许寸微有一种感觉,她要不断变强,去对抗着什么强大的存在,可停滞不前的修为,又让她陷入巨大的恐慌。 她不懂这些情绪具体从何而来。 可她就是怕。 这莫名的恐慌,渐渐化作了一种执念,疯狂啃噬着她,只有晨昏不辍,不停地修行才能让她感到安心。 似乎是看出她对于修行的焦急,陈逾白好心劝解她不要心急,九州的重担不会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他还特意找长老给了她一个轻松的历练任务,让她下山好好散下心,休息一下。 许寸微没有拒绝,她也确实需要给自己放一个假了,同时也好去处理自己的私事。 这个私事就是复活大魔头谢既明,解决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另一种不安。 如今,距离谢既明死后已经三年了。 自他死后,她忙于修行,其实很少有空想起他。 只不过最近,在她修行遇阻时,他总会出现在她的梦中。 梦中是满地血色,是他面色苍白,望向她最后的眼神。 还有其他具体内容,许寸微记不清了,只记得每次惊醒后心脏都会不停地狂跳,带来阵阵窒息般的刺痛。 她明明应当无愧,却日夜梦到一个祸乱苍生的大魔头。 为什么? 许寸微试着去忽视,可他总是夜夜烦她,什么清心咒都不好用,逼得她本就进入瓶颈期的修行更加艰难。 无数个挣扎的梦魇后,许寸微明白了。 这是她的劫。 身为正道修士,未择无情之道的她,被私念裹挟。 她与谢既明一同长大,相伴修行,除去父母亲人,他们算是天底下最懂得对方的人。 她知他本性绝非邪恶之人,还有回头余地。 若还有机会,她不会杀他,而是带他改邪归正,不让他再堕魔。 她想要渡化他,也是渡化自己。 可谢既明已经死了,难道还能让他活过来,让她再重新选择吗? 但是话又说回来…… 为什么不可以? 只要在她的控制范围内,为什么不可以呢? 这个想法一经浮现,便在心底扎了根。 幸亏她早年间爱看一些市井方术的闲书,上面记有一灵骨招魂复生之法。 书上记载,清浊颠倒,大道失衡时,身死之后,魂魄离体不入轮回,而是归于天地间,可通过唤魂之法回归。 如今的九州不正是清浊颠倒,大道失衡的状态吗? 只不过,复活他人可不是那么容易,此方法有两个前提,一是需要上古灵骨玉为载体,重塑躯体,吸引散落的残魂。 上古灵骨玉是只存在于传说中,本源之气转化时孕育的产物,如本源清气化作灵力时产生。 可这世间哪还有什么本源清气,想到此,许寸微浑身气力一瞬散尽,肩头垂落。 但片刻后,她又缓缓吐出一口气,挺起了肩头。 本源之气除了清气,还有浊气啊。 天地初开,自混沌中生出清浊二气。 清气上腾,形成天界,又化为灵气融入地脉;浊气下降,藏于九幽魔界,沾染众生贪婪恶念生成魔气。 因此,还可以去九幽寻找上古灵骨玉。 九幽魔界,是所有生灵不愿踏入的地界,众生皆有 欲念,一入此地便会助纣魔气滋生,魔气会侵蚀一切生灵,可引修士走火入魔堕为可怕魔物。 在其中无法使用任何灵力,被无数魔物围绕,人一旦踏入此中,就很难再回来了。 但也不是说不能回来不是吗? 谢既明曾经就从里面回来过,许寸微不觉得自己比他差。 因此,她克服本能恐惧,一往无前地踏入了九幽魔界。 事实证明,她真的成功回来了。 只不过,刚回来那阵,她精神错乱,浑浑噩噩,记忆也变得不清晰。 她只隐约记得,受九幽影响的她出现了幻觉,谢既明又可恶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充满怨恨不停念叨着。 “我们之间的恩怨还未了结,你别想将我甩开,就这么忘了我!”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对了,你知道讨债鬼吗?” “要不然,你把我生下来好不好?” “我做你的孩子,从此骨肉相连,密不可分,谁也逃不掉。” “……” 好恶毒的诅咒,许寸微被吓清醒了。 彻底清醒后她发现,她已经用上古灵骨玉为谢既明雕刻好了躯体。 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复生之法的第二个条件是,在复生之人死后的三年内,魂魄还没有完全融入天地时,进行招魂。 许寸微以自身神魂为引,收集他散落的残魂。 好在谢既明是个记仇的人,以她为饵,很容易就吸引到了他的残魂。 残魂收集后便是放入躯体中温养。 不能让其他人发现谢既明的存在,到时引发慌乱就不好了。 因此,许寸微特意找了一个偏远宁静的小山村,买下一座荒屋,将人放了进去。 只要不出什么意外,这九州就只有她一人知道谢既明的存在。 按理来说,温养了残魂这么久,谢既明也该活过来了。 * 不知不觉间,许寸微已经走到了山腰下的屋子处。 这是一间简陋土房子,木架支的屋顶上铺着茅草,还附带一个院落,院中杂草肆意生长。 买下这座房子后,她一直没有腾出时间整理。 踏入院落之中,许寸微抬眼一扫,目光忽然顿住。 窗户紧闭的窗檐之下,地面上躺着两个东西,是不该出现在这院中的,同时旁边还有着明显的小号脚印。 许寸微向前几步,俯身捡起。 是两个红彤彤的野果。 抬眼看了一眼破旧得无法严丝合缝的窗户,许寸微收起野果,环绕房屋四周一圈,加固了此处结界。 再次回到房门前,刚将手放到门把上,忽听屋内传来轻微的声响。 下一刻,又变得寂静,仿佛刚刚的都是幻觉。 许寸微动作一顿,默默收回了手。 她翻出一张幻化符,变作一个老婆婆模样,沉默片刻后,才伸手慢慢推开了房门。 万一谢既明醒来了,一睁眼就见到自己的杀身仇人,做些激动的事情就不好了,她还是伪装一下为好。 随着房门打开,月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入,与她手中的烛光交织,昏黄烛光铺洒开来,照亮了眼前一方。 屋内红线纵横交错,织成密不透风的禁锢法阵,根根红线上悬着细碎银铃,而红线尽头连接的那本该规规矩矩躺在床榻上的人,此刻已坐起了身,他身上的白绫部分松散开来,凌乱散落下来。 少年身姿挺拔清瘦,慵懒地倚在床榻内侧,他一腿曲起,一腿舒展伸直,正拾起一截散落的白绫,修长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复杂的符文,动作缓慢,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他始终低垂着眼眸,长睫垂落,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叫人无法窥探。 直到推门声响起,有人进入屋内,他才骤然抬起双眸,深邃锐利的眸光牢牢锁定来人,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许寸微脚步一顿,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慢慢上前将手中烛台放到一旁桌子上,才抬眼对上谢既明的眼睛:“小伙子,你可算醒了,身子可有哪里不适?” 嗓音是刻意揉出的苍老沙哑质感,满是关切之意。 屋内明暗交错,谢既明半边面容隐在阴影里,脸部轮廓朦胧,他不言不语,只静静凝望着眼前的老婆婆,目光沉沉。 “前几日我在村边河畔捡到昏迷的你,你身子刚愈,尚且虚弱,不妨在此安心休养,若是有什么想要……” 许寸微边思考边编织着说辞,语气真切,可话还未说完,却被一声冷笑突然打断。 “呵。” 谢既明唇角轻轻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语气冰冷,充满了嘲讽。 “别装了,许寸微。” 即使她化成灰,他也能认出她。 2. 第 2 章 一复活醒来就面对自己的杀身仇人,会是什么反应? 是满腔愤懑,不断厉声唾骂,然后直接发疯冲向对方要将之碎尸万段吗? 许寸微以为会是如此,可面前的谢既明却是完全她意料之外的状态。 他在戳穿许寸微的伪装后,没有表现出半分对复生的喜悦,也没有表现出面对仇人目眦欲裂的失控癫狂,只冷冷看向她,周身弥漫着一层淡漠疏离的寒意。 默默与他对视片刻,许寸微轻声发问:“你不恨我吗?” 话音刚落,只听得谢既明冷笑一声,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一字一顿答道: “恨,怎么不恨?” “哦。”在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后,许寸微点点头。 她就说嘛,面对自己的杀身仇人,怎能不恨。 再加上谢既明可是很记仇的一个人,她过去就不小心惹了他一次,就被他记仇报复了好久。 比如一起执行任务行走林间时,许寸微随手摘了野果分享给他。 他接过后直接咬下一大口,被酸得呲牙咧嘴,就自顾自认为是她故意整他。 他便会在不知什么时候,笑眯眯捧着好几个红彤彤的野果还给她。 许寸微一咬下去,直酸得牙齿发软。 但好在她比较能吃酸的,面无表情将他给的野果都解决后,回以一个微笑。 可能这在谢既明看来是一种挑衅,她的好意再次被曲解了。 这之后一有摘野果的机会,他总是兴致最高,这个尝尝那个试试,直到吃到足够酸度的果子时,才会满意收入囊中,然后不怀好意地给她。 许寸微在他似有似无的关注目光下,咔嚓啃完一个果子后,嘴角轻轻扬起:“很好吃,谢谢你。” 而谢既明则好似被气得满脸涨红,死死盯着她的嘴唇查看,确认她真的吃下去后,便恶狠狠来上一句:“酸死你!” 此后,更加五花八门、稀奇古怪的酸涩野果被送到她的面前。 谢既明就是这种不成功报仇便不罢休的性格。 在许寸微亲手杀了他后,他肯定记恨死了,未来必会千方百计讨回来。 许寸微也不是怕他报仇,要是怕她也就不会选择复活他了,她做好了准备应对他的愤怒。 只是在真的听到他亲口说出对她的恨意时,许寸微只觉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情绪堵满胸腔,让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四目相对,室内一时寂静无声。 唯有两人绵长又紧绷的呼吸交错冲撞,所有恩怨尽敛在这片死寂的对峙之中,不断沉积,总感觉下一刻就要冲破这一室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预想中的爆发没有到来,反而是谢既明凉飕飕的声音先传来。 “不先给我一件衣服吗?” 他微微眯起双眼,敛去眼中戾色,看似散漫地看着她:“怎么,怕我现在就报仇,就先不给我穿衣服限制我行动?” 许寸微闻言一顿,这才将视线从他的眼眸挪到身上,待看清眼前一切后,倏地睁大双眼。 束缚着谢既明的白绫不是捆人的绑法,而是围绕着他的身躯一圈圈缠紧,就像是包扎伤口那般。 此刻,他四肢缠绕的白绫被尽数解开,大片冷白光洁的皮肉毫无保留袒露出来,似乎是发现自己不着寸缕,胸膛处的白绫只解开了一半,松松垮垮垂落在腰腹间,浅浅遮去要害部位。 他曲着一条腿,倚靠着床榻内侧的墙壁,正对着许寸微,因此他此时的样子就被她尽数收入眼底。 他露出的手臂胸膛部分肌肉紧实,胸膛之下,还被层层白绫紧紧缠绕的腰腹被勒出清晰流畅的线条,劲瘦腰线清晰,两相对比下,一拘一放,冷感与野□□织,极具魅惑张力。 许寸微的视线不受控地掠过他裸露的肌肤,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袖,方才胸腔的酸涩混杂上几分无措。 甚至还有一些怀念。 她记得她在给他缠绕白绫时完全不是这样的,那时候这具身体还只是简单雕刻出人形的人偶形态。如今在谢既明的魂魄温养补全后,人偶的身体也随之渐渐变换成血肉之躯。 他那未被束缚的黑发散落下来,在微弱的烛光下,将肌肤衬得更加细腻温润。 许寸微眼睫微动,定了片刻后,忙别开眼,从储物袋中仓皇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衣物,上前递过去。 谢既明手臂微一挪动想要去接,却牵动了同样缠绕在他身上的红线。 一串清脆铃音即刻在寂静屋中响起。 谢既明望着周围盘绕的红线,听着耳畔不绝的铃响,忽然低低嗤笑一声。 他视线慢悠悠挪回许寸微身上,静静盯着她,眼底的寒意中掺了几分戏谑的嘲弄。 许寸微没有对视回去,将衣物成功递过去后,便直接退出了房间。 来到院内,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伪装成老婆婆的操作是多么的拙劣。 哪有乡下淳朴的老人家救人,会将人这般束着的! 红线加白绫缠绕,还有银铃做搭配,不了解阵法布置的人,可能还真以为这是什么隐秘的兴趣爱好了。 这般想着,她连忙撤去幻化伪装,恢复了自身样貌。 夜风清浅微凉,缓缓拂过她的眉间发梢。 胸中郁结的酸涩缓缓化开,方才纷乱紧绷的心绪被这微凉抚平,许寸微的神智也渐渐恢复清明。 待心绪完全平静后,她才再次开门来到室内。 此时谢既明也换好了衣物,是一整套素白交领宽袖道袍,衣料轻薄柔软,线条干净。 可能是嫌头发披散着碍事,他还用红线将头发低低拢在脑后扎了起来,红线剩余的部分隐约在发间露出,是他这一身打扮中唯一的亮色。 他穿上了衣服后,就斜斜倚在床侧围,一条长腿半垂落着踩在地面,另一条腿屈膝落在榻上,双手随意摆弄着一截白绫。 听到推门的声音后,他动作一顿,将视线缓缓挪到进来之人身上。 许寸微看着换了一副新模样的谢既明,缓缓开口:“你现在感觉身体如何?” 谢既明没有回答,他望着面前刻入骨髓的熟悉面容,目光渐渐变得幽深,临死前的记忆更加清晰涌入脑海。 他还记得那日,他甩开了追杀他的众修士,躲到了一树林中。 难得获得半日清闲,他正躺在树干上准备小憩。 “谢既明,终于找到你了。” 熟悉的女声自林间传来,他烦闷地转了个身,背对那声音的方向,只留给对方一个后脑勺。 他现在还并不想搭理她。 而她身后的许寸微,却像是感受不到他的抗拒般,又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啧。”他吐出口中衔着吮吸甜蜜的花朵,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烦躁开口:“如果你是诚心来赔罪的,语气起码好一些,而不是……” 话音戛然而止。 他转头看向许寸微和她身后众人的瞬间,所有散漫尽数褪去,眼底迅速覆上一层阴冷沉郁。 “谢既明,你私藏魔物,残害同门,为祸苍生,今我代表正道诸宗,清算你之罪孽,肃正道纲。” 许寸微字字掷地有声。 “你是认真的?”谢既明脸上最后一点情绪消散无踪,神情沉得吓人。 这种话从谁口中说出都没问题,就是不能从许寸微的口中说出! 她明明知道他为何会沦落于此,还不都是因为…… 谢既明目光落在面无表情的许寸微身上,死死盯着她,等着她的反应。 只见她下一瞬从腰间拔出宝剑,剑锋直直对准他,冷声道:“受死吧。” 少顷,谢既明突然仰头放声大笑,笑声癫狂。 “哈哈——” 转瞬又猛地截断,他此时的模样,就同那些受到魔气侵蚀的疯人别无二致。 他垂眸看向许寸微,眼眸中戾气翻涌:“好,有本事那便亲自来取我性命!若我不敌,算我认栽,算我有眼无珠,半辈子看不清一个人!” 更算他可笑,竟还对她抱有希望,竟觉得她会有良心! 见谢既明状 若疯魔,许寸微身后的陈逾白上前一步,伸手拦在面前:“师妹,需要我帮忙吗?” 许寸微五指紧握剑柄,语气笃定:“不用,说了我一人足矣。” 话音未落,她便持剑径直朝谢既明直冲而来,剑气凌厉,带着无边的杀意,逼得谢既明眼底寒意更盛,立刻凝神提力,全力迎战。 他们一个为了杀死对方,一个为了活下去,都拼尽了全力,不要命一般,手下的招式一点都不留情面。 一时之间,打得难舍难分,就如过往无数次对打切磋时,他们都太过熟悉对方的招式。 最后,不知缠斗了多久,谢既明旧伤未愈,终是有片刻的灵力松懈。 许寸微便是趁着这个机会,一瞬闪到了他的面前,与之而来的是一股梅花香气,寒香沁骨。 但这次,这抹过去让人熟悉的香气中,却混着了难闻的甜腥味,污染了其通透。 谢既明似有所感,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锐利的剑刃已经牢牢刺入,剑的另一端握在许寸微手中,轻轻颤抖着。 杀了他,就让她这么兴奋开心? 利剑穿过胸膛,无边的剧痛过后,便是沉重的窒息感,他目光死死锁着兴奋到颤抖的许寸微,只觉得自己可笑。 他死后,世人只会知道那些恶事全由他一人所为,他是罪大恶极的恶人,而她却是一身正道的仙者。 他不知道,她竟会这般狡猾、虚伪、背信弃义! 视线渐渐模糊,他凝着她那张平静到冷漠的面容,无边的怨毒啃噬心肺。 记忆里少女决绝的面孔,与眼前茫然的许寸微缓缓重合。 谢既明好像感觉到心口又传来熟悉的窒息感,在提醒着他。 他应该杀了她,杀了这个可恨的人,以报杀身之仇。 只不过刚刚他细细感受过,现在这个复活了的身体没有丝毫灵力,就像是一个普通人,想要杀死一个修士,可谓是做梦。 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手背上面青筋暴起,只有死死咬紧牙关,才能勉强抑制住想要冲上去将人生吞活剥的冲动。 再看许寸微此刻的模样,她看似关心询问他的身体状况,可神色平静,竟一丝一毫的愧疚都没有,这让谢既明只觉更加可恨。 他扔下手中的白绫,手指叩击着床沿,姿态状似松弛,目光却直直盯着许寸微的眼睛:“当初是你亲手杀了我,如今又要这般费尽心思复活我,是为了什么?” 现在他终于展现出了“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状态了。 不想看他这种眼神,许寸微沉默片刻,准备先说出另一个原因,缓和一下气氛。 她对上谢既明的视线,神色坦然开口。 “我想你了,想见你。” 谢既明闻言一怔,手上的动作蓦然顿住。 “想我?” 他嗤笑一声,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嘲讽,仿佛许寸微说的这个理由多么的荒唐可笑般:“你当我还信……” 还不等他话说完,一股熟悉的清甜梅花香气突然扑面而来,硬生生截断他余下的字句。 只见许寸微没等他话说完,直接快步上前,动作流畅又迅速,径直伸手环住他的肩头,将人牢牢抱住,而后脑袋轻轻靠在他肩头。 谢既明浑身僵硬。 此时他怀中人姿态全然放松,毫无防备之意。 他心底戾气骤起,她当他是什么?! 竟还能如此状若无事与他这般亲昵…… 当真以为他毫无杀意?就不怕他趁她卸下心防的瞬间,直接出手了结她? 谢既明周身紧绷,他慢慢抬起双手,指尖停留在那纤细脆弱的脖颈只差寸许处。 这时,他怀中的人突然像只寻到温暖小窝的猫一般,满意地在他肩头蹭了蹭。 谢既明呼吸一窒。 良久,他指尖缓缓下移,堪堪停在她后背处,终究没能再往上一分。 他神色变得平静,心脏却跳得剧烈,重重撞击胸膛,叫他呼吸也变得沉重。 他果然恨死她了。 3. 第 3 章 “许寸微!” 满是戾气的呵斥声在室内骤然响起。 许寸微手上动作一顿,片刻后又继续着。 她在感受到谢既明越来越僵硬的身体后,便默默放开了怀抱。 退开时她还顺手取过了一旁的白绫,想要将谢既明重新束缚起来,当即引来了他的强烈抗拒。 奈何他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实力,许寸微略微使用灵力就能将人老老实实按住。 她迎着谢既明冰冷的目光,有条不紊地,一层层将白绫缠紧。 “你现在神魂还不稳定,这白绫能帮你稳固神魂。”许寸微解释。 “那也不必这般绑着!”谢既明试着挣扎了番,没挣开,语气变得十分不好。 这回的缠绕变成了束缚着双臂的捆绑,他不再可以任意活动手臂了。 “哦。”许寸微坦然点头:“顺便让你安分冷静一下,我怕你刚醒过来一时情绪上头作出冲动之事。” 毕竟她是他的杀身仇人,他醒来肯定想要报仇。 她还抱了他,抱着时她能感觉到他的僵硬抗拒,谁知道他会不会反应过来后突然出手。 虽然即使他真要发难,以他现在的实力,许寸微也能轻松应对就是了。 只不过将人这么捆起来,她心里更踏实。 听着许寸微的解释,谢既明被气笑了,醒来见到了自己杀身仇人,还不能激动了?还让他冷静,他如何冷静? 他又试着挣脱了几下,还是挣脱不开,最后只能阴沉着脸,死死盯着对面这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人。 许寸微将人绑好后,看着渐渐平静下来不再挣扎的谢既明,心中满足。 她仿佛看不到他那好似要将她碎尸万段的眼神,问出了心里一直在意的问题。 “你想我了吗?” “想——” 谢既明瞪着眼前的人,咬牙切齿说道:“想得要死。” 虽然表面是想要得回答,但许寸微听懂了其中得深意。 他想要她死。 许寸微静默片刻后,重新抬眼看向对方,神色平静说道:“杀你是我不对,如今我复活你,也算相抵了。你有了新身体不再受魔气影响后,可以用新身份活下去,也可以试着重新修行。” “呵——” 谢既明嗤笑一声,语气满是讥讽:“这样看来,我是不是还要多谢你,好心赠予我一个重来的机会?” “能重新修行你不开心吗?”许寸微感到一丝茫然,歪头看向他:“这难道不是你的心愿吗?” 谢既明微微一怔。 修成正道确是他当初拜入仙门时秉承着的愿望。 那时,他与许寸微在加入上清宗时,年少轻狂立下豪言壮志,要一起斩妖除魔维护天下安宁,修得正道,飞升上天。 不过,这之后发生的一切……都让他显得那么的可笑。 谢既明望着一脸正经的许寸微,只感到十分荒谬,她凭什么能说出这些话。 “你为什么认为我还想走正道?经历过魔修的那段日子,我反倒觉得那样更适合我,并且——”谢既明紧紧盯着她,语气漠然:“你凭什么认为我们之间的仇恨,能因为你复活了我就可以相抵消掉了,你欠我的还多着呢?” “除了杀了你,我们之间还有什么矛盾吗?” 许寸微微微蹙眉,她不记得他们之间还有什么不和,在他叛逃仙门之前,除了一些小打小闹,他们就如所有普通和谐的同门一般相处。 见她一副茫然模样,谢既明冷哼一声:“装模做样,你别说你不记得你所作的那一切?” 叫他这么一说,反倒是让许寸微反应了过来。 她开口解释说:“抱歉,我失忆了,有些事情确实不记得了。” “失忆?” 谢既明一愣,随即晒笑出声,只觉得她又再耍什么骗人的手段,他语气冰冷,略带讥讽询问:“你忘了什么?” 许寸微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无妨,我来帮你好好回忆回忆。”谢既明一字一顿,清晰道出过往,“你我八岁相识,那时你非要缠着我当我跟班,我好心带着你,十六岁一起从魔物手下死里逃生,共同拜入上清宗,相安无事修行三年后,我便被你一剑送入黄泉。” “我哪里有主动缠着你要当跟班,明明是……” 许寸微想要反驳他话语中的不准确,可话还没说完,就被谢既明给打断了。 “你这不是记得挺清楚?”只听他冷哼一声,寒意更甚。 “我确实不记得了。虽说是失忆,我也只是忘记了一些细碎琐事,大体事情我还是记得的,所以你别想编瞎话骗我。” 见谢既明表情阴沉,许寸微解释,并再次开口询问:“你我之间除了杀身之仇外,还有其他的矛盾吗?” “呵,细碎琐事。”谢既明眸光寒冷,没有回答,而是抛出另一个问题。 “那你可还记得,前往云梦大泽除魔的前一日,发生了什么?” 许寸微认真垂眸回想半晌,迟疑开口:“那日……我们是在演武场一同练剑吗?” 谢既明望着她一脸真切茫然的神色,瞧着倒不似刻意伪装,讽刺一笑。 她难道还真失忆了不成? “不对吗?那天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吗?”许寸微确认道。 谢既明压下翻涌的戾气,语气淡漠开口:“你没记错,我们是在练剑,剩下的……”他冷哼一声:“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罢了。” 许寸微皱紧眉头,看他充满怨气的样子,怎么样都不像是无关痛痒的样子,不过她也确实记不起来了。 她的记忆自三年前与他一战,昏迷半年醒来后就无缘无故受损了。 起初并不容易被察觉,因为她没有忘记任何人,还清晰记得过往的轨迹,直到陈逾白向她确认是否要跟他结为道侣时,她才发现了不对劲。 她并不记得自己和陈逾白有什么情感上的交流,以陈逾白的性格,也不会突兀找别人谈论道侣的事情。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之间有什么误会,或是谁记忆产生了偏差。 联想到自己醒来后总是有头疼的毛病,许寸微觉得应该是自己的问题。 她将自己失忆的猜测告诉了陈逾白。 只见陈逾白安静了许久,才温声开口:“既然你不记得那些事,现在还要与我结道侣吗?” 许寸微下意识摇摇头。 虽然陈逾白是人人敬仰的大师兄,但她并不喜他。 得了她的回答后,陈逾白微微一笑:“无妨,等你哪日想起来了,有了其他想法可以再来找我。” 说罢,他便离开了,只留许寸微愣在原地,慢慢整理着自己的回忆。 陈逾白为人坦荡正直,自她拒绝后也没有来纠缠,他们互不打扰,各自努力修行。 自那之后,许寸微也没有再发现自己记忆有出现问题的地方,直到现在,面对谢既明无边的恨意。 她不喜欢他人莫名的怨怼,又怕谢继明不信她所说,以为她是在逃避,许寸微思索片刻,觉得自己有必要再次强调一遍。 “不管你信不信,当年与你 决战过后,我昏睡半年方才苏醒,自那之后,我的记忆确实出现了一些问题。” “昏迷半年?”谢既明眉心一皱,反问道。 “是的。”许寸微轻轻颔首:“可能是你当初打我的哪下伤到脑袋了。” 谢既明:“……” 他一阵失语,片刻后,才从喉间溢出一声浓重的冷哼。 “你这是要把你这所谓的失忆怪到我头上了?” 好不讲道理。 可看着一脸从容的许寸微,他面上的戾气一点点褪去,冷寂下来。 现在他可以确定了,她真的失忆了,忘掉了他们之间那些被她称作细碎琐事的过往记忆。 一抹自嘲的冷笑不受控制地攀上谢既明嘴角,他在笑自己。 她忘记了昔日所有所作所为,忘了自己的虚伪与绝情,他的所有恨意突然没了宣泄的理由,失去了落点,到头来满腔怨愤,只显得自己滑稽可笑。 “你还是不信吗?” 见谢既明还是一副冷笑模样,许寸微撇撇嘴,闷闷问道。 “我信。” 谢既明锐利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牢牢锁着许寸微的双眼,视线沉甸甸地压过去:“那你,想不想知道你忘掉的那些记忆是什么?” 就让他帮她好好回忆起一切,回忆起那些她对他做的背叛之事,那些将他当狗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之事! 到时,他再同她清算所有恩怨。 许寸微看着一脸深思的谢既明,开口向其确认:“你真的会告诉我吗?” “当然。”谢既明语气晦暗不明:“但凡你想了解的,我都会一字不差,细细讲给你听。” 许寸微心底生起几分疑虑,但他既然都这么说了,她也便直接问出了口。 “当年的那个魔物被你藏到了何处?” 那魔物是他们在云梦大泽除魔时发现的,也可以称之为魔茧。 因为那魔物的整体状似一个巨大虫茧,约莫一人大小,表面是一层灰黑色茧膜,其下密布更深颜色的脉络,像是交错的血管,其正中心是一团不成形状且不断涌动的暗影。 普通魔物都是魔气侵染自然生灵变化而成,皆与生灵本来的样貌相近,眼前的这个魔物他们从没见过类似的,且无法用常规的方法杀死,十分诡异。 在确保无威胁时,她们将这奇怪的魔茧暂且保存起来,准备带回宗门让长老们看看。 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始料未及,谢既明没有将其上报给长老们,而是私藏起来,事情败露后更是伤了同门,携着魔茧叛逃了。 那魔茧的下落至今未明,只有谢既明知道它的真实去处。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告诉你?” 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谢既明鼻间轻哼,眼底尽是嘲弄。 说了那么多空话,到头来,她复活他的目的竟是为了那个魔茧。 到如今她还以为是他偷走了魔茧。 “哦。”许寸微淡淡应了一声,平静指出破绽:“方才是你亲口说的,我想问什么,你都会如实回答。现在这般,是你自己出言无信了。” 谢既明一愣,没想到反倒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坑。 周遭陷入短暂的死寂,须臾,他唇角突然扯开一抹诡谲的笑意:“好啊,那我就告诉你,你不是想知道那魔茧的下落吗,那就不应该问我,而是问你自己。” “我自己?”许寸微紧皱眉头。 “毕竟当初是你将那魔茧私自藏下来的。” 谢既明嘴角弧度愈发冷冽:“这么说来,其实我们是一伙的。” 4. 第 4 章 “不可能……” 许寸微立刻摇头反驳:“若是我私藏魔茧,当初被抓的怎么是你而不是我?” “因为你骗了我。” 谢既明脸色变得阴沉。 “私藏魔茧的行为被发现后,你哄骗我出面顶替罪名,许诺之后会找机会带我一同逃离。可最后你却背弃约定,站在宗门那边,装作一身正气的模样。为了彻底掩埋你的罪孽,杜绝后患,你最终选择痛下杀手灭口。我身死之后,世间便再无人知晓,真正的恶人其实是你。” “……” “你说的这人不是我。”许寸微不住摇头,嗓音微微发颤,只感到一片茫然。 谢既明口中这些阴险凉薄的行径,字字句句都陌生得离谱,可偏偏又有几分熟悉,似真似幻,就好像她遗忘记忆里真切发生过一般,让她心绪纷乱。 她真的是恶人吗? 许寸微眉心骤然紧锁,她用力回想,想从残缺的记忆中努力找出线索,可越是深究,脑海深处便越是胀痛难忍,像是有无数根细密的针,狠狠刺向她的大脑深处。那些破碎的记忆非但无法拼凑完整,反倒愈发混乱,让她几近失神。 良久,刺骨的疼痛才渐渐褪去,纷乱的心绪也慢慢沉静下来。 她缓缓抬眸望向谢既明,语气平稳,没有半分迟疑:“那不是我,我虽遗失部分记忆,但我绝不是你口中背信弃义的卑劣之徒。况且,若你口中所说的是真,你会那么乖乖替我顶罪,一点都不辩解?你不会的,你又不是傻瓜。” 面对许寸微的这一连串反应,谢既明神色微动,转瞬又归于平静。 “你倒也不算傻。”他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冷笑,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与讥讽:“也是,我又不是什么痴愚之人,怎会对你言听计从,任你拿捏。” 听到谢既明这么说,许寸微的心才彻底放下,也确定了刚刚那些都是他诓骗她的谎话。 “你不必再说谎骗我,我不会信的,缺失的记忆我会自己找回。” 许寸微能确定自己不是那般卑劣之徒,她向来乖巧懂事,唯一叛逆的时候还在幼时,但那也是她伪装的。 就像谢既明一样,他也善于伪装。 在宗门上下所有师兄弟眼中,他永远都是一副风光霁月、温和有礼的好师兄形象。 殊不知那都是他伪装的样子,他内里藏着顽劣跳脱的性子。 这份真面目,唯有和他一起长大的许寸微知晓,直至他身死之后,世间再无第二人清楚真实的谢既明是什么样子。 其实最初,她也被他完美的表象蒙骗过。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那时他们分别是扬州修仙世家谢家与许家的小辈,他们两家素来交好,每逢宴席,必会互相邀约。 初次见谢既明,正是在许家老宗主五百岁寿宴上。如今时代,修仙之人能延长的寿命有限,许老宗主五百多岁已经是高龄了。 寿宴当天,宾客满堂,许家亲友连同世交尽数前来赴宴,谢既明一家当然也在其中。 只不过,那天的许寸微其实并没有老实参加。 她讨厌那些宴席间虚与委蛇的客套,众人闲谈总免不了品评各家小辈,反正话题素来落不到她身上,不如逃出去落个清闲。 她独自在街上无聊转悠了许久,觉得宴会差不多该结束了后,才慢悠悠回到府上。 可当她回去后,却发现宴席还没散。 宴席举办在主院,周围假山花木环绕,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好不热闹。许老宗主被人轮番敬酒,攀谈话语从吹嘘她老人家慢慢转移到了许家小辈上。 “不愧是许宗主,扬州各家中也属你家小辈最为出彩,日后可有打算?” 这个小辈当然指的是许寸微的妹妹许知灵,她天资聪颖,有着极高的修行天赋,在灵力匮乏的今天,只有像许知灵这样的天资才有资格获得家族的关注和栽培。 不像她,无论怎么闹腾都引不来一丝关注。 “世道落寞至此,固守一地终究不是办法,我有意送小妹前往豫州,拜入其中仙门。”许老宗主说道。 “豫州仙门门槛极高,想要拜入可不容易。” 这时传来一声爽朗笑声:“以知灵天资,定然能顺利入选。” 许老宗主笑着回应:“谢家主过誉了,你家既明实力也不容小觑,待到年岁合适,不妨让两个孩子结伴通行,也可彼此扶持修行。” “既然如此,既明,上前见过许家妹妹,往后你们一同修炼,互相照应。” 顺着声音望去,小小少年身姿端正,礼数周全,朝着许老宗主席旁的少女微微颔首:“知灵妹妹安好。” 许知灵含笑回应。 有了这个开头,后续的谈话就围绕着他们二人进行了,众人轮番夸赞。 繁杂恭维不绝于耳,许知灵渐渐疲于应对,目光无意间扫过假山后,捕捉到熟悉的身影,眼睛一亮。 许寸微心中暗叫不好,转身便想开溜,却不想慌乱间一脚踢飞了脚边的一个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动,先是擦过谢父鞋履,最后停在少年脚边。 谢父抬头望去,看到许寸微的身影,疑惑道:“这位是?” 许父同时也看到了这个小差错,赶紧回应。 “这是我家小女,生性顽劣,让诸位见笑了。寸微,今日长辈寿辰,还不过来道贺,安分落座。” 众人视线随之齐齐落了过来,许寸微避无可避,只能缓步走出,姿态吊儿郎当,将父亲口中的顽劣表现得淋漓尽致。 就在经过谢父的桌前时,平坦的脚下突然多了一个小石子,让她身形一晃,险些摔倒。 再怎么随意也不能在众人面前摔倒,那就太丢脸了。 许寸微稳住重心后,加快了脚步,为长辈祝贺后,规规矩矩来到座位上坐好。 妹妹许知灵亲密地往她身边贴了贴,许寸微不自在拿起杯茶,喝下一口茶压压惊,然后抬头恰好对上对面谢既明的视线。 她刚刚的一切举动,都被他看在眼里。 谢既明察觉到许寸微的目光,朝她露出一个温和得体的笑容。 许寸微没搭理他,她的视线下移。 此时,他的脚边干干净净。 方才绊她的石子从何而来,答案不言而喻。 许寸微忍不住狠狠瞪他一眼,对方又回她一个温和笑容。 自那时起,许寸微便明白了,谢既明远没有看上去那般谦和温良。 往后相处,见识到他更多真实模样,她就更加笃定了。 即使这样,许寸微也始终清楚,那些顽劣手段也只是他的性格问题,他的本心还是向善的,若 非如此,他便不会叫她安心修炼,走上正轨了。 自宴席后,两家的往来更加密切,有一段时日,谢既明甚至还暂住许府,许寸微与他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他对外表情谦和有礼,许父很喜爱他,见到许寸微懒散的样子,还叮嘱谢既明多多引导,让她多和谢既明学学。 许寸微当场不屑轻哼:“我不需要。” 虽是这么说,但她那次没有像以前一样往外跑,而是老老实实在府中待了一阵。 在父母的视线又很少落在她身上后,她才知道那些关照只是随口而出的。许寸微自觉没趣,便又开始和城中的官家子弟厮混。 而那时候的谢既明像是将她父亲话真的听进去一般,来了兴致,摆出一副老师姿态,开始抓她好好修习。 许寸微见识过他的表里不一,弄不清他这番行为是安了什么心思。 在又一次拒绝他的提议后,谢既明慢悠悠开口:“胆小鬼做派。” 许寸微白了他一眼后,就跑出去寻自己的狐朋狗友们去了。 她毕竟出生修仙世家,还是会一些简单术法的,那些纨绔子弟也乐意同她结伴。 这日,他们带许寸微来到了一家独立院落,里面住了一个盲眼老人,院里拴了一只狗看家,那狗性情凶猛,警觉好吠。 趁着老人不在,许寸微跟着他们溜入院内,狗见了陌生人闯入开始狂吠。 同行的公子哥撺掇众人拿石头砸狗,还推季月上前:“你会法术,能不能一石头将这臭狗砸死。” “这样……不好吧。”许寸微心中不愿。 “有什么不好的,这狗叫着烦死人了,早看它不爽了。”见许寸微犹豫,公子哥不耐烦催促:“还当不当我们是朋友了?这都不愿意做。” 其他同伴也纷纷附和,一块石子被塞进了她的掌心。 许寸微望着那尽职尽责看家的狗,它狂吠的声音与伙伴们的怂恿声此起彼伏,让她的心脏砰砰直跳。 她只觉得那握着石头的手有千斤重,艰难抬起后,无助颤抖,怎么也执行不了下一步。 “真是磨磨蹭蹭!”一旁的公子哥心急,伸手就要握住她的手腕,强行要她扔出手中石头。 就在石头就要脱手时,只见公子哥突然捂着头痛呼一声。 “欺负弱小,小人所为。” 谢既明的声音自身后突兀响起,只见他指尖催动着法术,数颗石子浮在空中,朝着他们射来。 许寸微周围的同伴纷纷捂头痛呼,石子密密麻麻,她们自知不是来人的对手,慌乱四散逃窜,只留下许寸微愣愣立在原地,她手里的那颗石头也终于是脱了手,掉落到了地上。 谢既明缓步走入院中,指尖微动,那颗掉落的石子就来到了他的手上,他边走边漫不经心抛着这颗石子。 许寸微想到刚刚同伴们的下场,瞥见他嘴角噙着的意味不明笑容,视线又落到那上上下下的石头上,下意识闭上双眼,做好被砸的准备。 脚步声靠得越来越近,下一刻她只觉得脑袋一痛,但不是那种石头砸来的剧痛。 许寸微缓缓睁开眼,只见谢既明抬起另一只手悬在她的额头前。 见她睁开眼,谢既明屈指又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整天在外鬼混做些这般行径,好玩吗?” 5. 第 5 章 谢既明弹她的时候没使大力,但长年练剑的实力,也是实打实的疼,许寸微没忍住疼得红了眼眶。 她噙着一颗泪珠,脑袋还是懵懵的,看着谢既明揉着脑门。 谢既明收回手,望着公子哥一群人逃离的方向:“你整日就和这些人混一起,真是没趣。” 许寸微从疼痛中缓了过来,也觉得自己和那群人混起来没趣了,但嘴上不认输:“总比在家修习有趣。” “你不喜欢修炼?” “不喜欢。” “哦——”谢既明嘴边扯起一抹坏笑:“没想到你除了胆小鬼之外还是个撒谎精。” 许寸微反驳:“你才是撒谎精!” “真是笨,连骂人都不会,不知道你是怎么骗得众人觉得你是个顽劣家伙的。” 谢既明散漫的话语下,许寸微只觉得面红耳赤。 她被看穿了,她的顽劣叛逆、不服管教都是拙劣的伪装。 许寸微小时候其实很老实,父母喜爱,也总是夸奖她。只不过到了六岁开始适合修炼的时候,许寸微就远远比不上妹妹了。她资质平庸,在资源有限的前提下,父母很快就将精力倾向给了妹妹,她怎么样就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任她怎么努力挥剑练习,没有人提点帮助,进步总是缓慢。 好久好久,都没有见过父母投放到她身上的目光了。 许寸微心里焦急,听到别人说会哭会闹的孩子有糖吃,她便努力学着其他孩子淘气的样子,想要吸引大家的注意力,想要提醒他们。 她也是他们的孩子,请多看看她,她很乖的,也会努力。 但最终结果却是,无论她怎么表现得顽劣都没用。 灵力匮乏的时期,修仙世家的地位大幅下降,若想立足脚跟,就得拿出实力或攀附仙门,但想入仙门也是要看具体实力的。在此情景下,各家资源紧张,只能集中到天资较好的后辈,其他的孩子便被忽略了。 渐渐的,许寸微也明白了这个道理,她在心中安慰自己,但无边的不甘又充斥着她的内心。 凭什么她的乖巧努力在天赋面前一文不值,真不公平。 可这世间又有什么是公平的呢? 这时候,许寸微顽劣的名声已经出去了,她开始变得自暴自弃,那后面就好好继续扮演下去吧。 可没想到她的这份伪装,却被谢既明给轻易看穿了去。 她觉得自己表演的非常好了,可是连最亲近的父母都没看穿。 一定是因为谢既明这家伙也是一个装货,才能识别出来。 这般想着,许寸微抬头直直望着谢既明:“你才是顽劣的家伙!” 看着许寸微红着眼眶,一本正经地反驳他,谢既明只觉得她怎么呆呆的,比他身边的那些家伙有趣多了。 “你只会这一种反驳句式吗?不过,这句话倒没说错。” 话音未落,又是一记脑瓜崩弹在许寸微头上,这次他下手更轻了一些。 “走,我带你做些真正有意思的事。” 许寸微刚想拒绝,余光却瞟到那位盲眼老人的身影,他就快要走到院子里了,便只好闭口跟着谢既明一同离开。 谢既明将院内他扔来的石头都清除后,看到跟着自己的许寸微,心情大好,他成功收下了一个小跟班。 许寸微愿意跟着谢既明,纯粹是出于好奇,想看看他能有啥有趣的事情。 只是最后她没想到,他口中有趣的事情竟是拉着她切磋练剑。 许寸微想逃,他却不停追着她,毫不留情地磨练她的招式。 那段时日,她经常被打得浑身酸痛,但却学会了很多骂谢既明的新词。 如今回想起那段时光,许寸微心里升起的不是对谢既明的讨厌,反倒是感激。 感谢他将她带回正轨,走上修行之路。 如今谢既明误入歧途,她便要像他当年那样,引他回归正路。 而谢既明之所以会误入魔道,她想大概还是因为那魔茧。 既然他现在不愿意说,她也不急,只要魔茧不在他身边就不会有影响,待他悔过后,自然就会交代出来。 谢既明没有就许寸微对他谎言的质疑作出回应,而后就见她突然陷入沉思不再言语,正当他疑惑其在算计什么时,却只见许寸微忽然起身,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 谢既明冷眼直视着她,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暗自戒备,猜不透她想要做什么。 下一刻,他只感觉到额头处传来清晰的痛感。 谢既明瞳孔微缩,满脸错愕地看向许寸微。 许寸微收回手,眉眼荡开浅浅的得意的笑容:“你不说也没事,但你要乖乖听话,随我重回正道,如若不然,我便会惩罚你。” 惩罚? 谢既明实在捉摸不透许寸微的思绪。 她能想到的那些惩罚,以为能吓得了他? 谢既明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我倒看你要怎么惩罚,再杀我一次不成?” “你不会再死了。”许寸微不满反驳。 话音未落,谢既明只觉得额头又是一痛。 他看着表情严肃的许寸微,气笑了。 “就凭弹脑门这点不痛不痒的法子,也配称作惩罚?许寸微,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许寸微倾身,往前又凑了半步,二人的距离骤然拉近,烛火将她的面容映得柔和,眼底藏着几分执拗:“不只这个,惩罚轻重全看你的表现,你若听我话重回正道便无事,可若你还想着回到魔道,我也不会客气。” “哦?”谢既明眉峰轻挑,身子往后微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那我倒要见识一下,你还有什么新奇手段。” 许寸微思索片刻,好似想到了什么。 谢既明眼底玩味未散,正好整以暇等待她能搞出什么名堂时,突然袭来一阵微风。 不等他反应,许寸微已经上前抬手稳稳扣住他的下颌。他被白绫牢牢束缚着,一时无法反抗。 许寸微另一只手伸入储物袋中,慢慢摸索着,拿到想要的东西后,便不由分说捏开谢既明的双唇,将那东西径直塞入他的口中。 谢既明眸色骤沉,下意识想要吐掉,下颌却被许寸微牢牢扣住,动弹不得。 他被迫咬下入口 的物件,极致的酸涩瞬间在口腔中蔓延,还带着轻微的涩感,直酸得他牙尖发麻。 原来是个酸果子。 他面上未露反应,硬生生压下不适,将酸涩果肉慢慢咽下去,即便如此那酸涩的感觉也还是留在口腔中久久不散。 谢既明看向面前露出略有些得意表情的许寸微,胸中郁气翻涌,他感到极致的荒谬与无奈,终是气极反笑。 “净是些孩童玩闹的粗浅伎俩。” 他话音未落,许寸微恢复面无表情,抬手再度捏开他的唇,第二颗果子精准落入他的口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松开手:“既然重新活了过来,你好好想一想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 说罢,她不再看他复杂的神色,默默转身退开,来到屋中的木桌旁落座。 她安静垂眸,不言不语,就这般静静守在那里。 谢既明靠在床边,静静回味口中的酸涩,那酸涩慢慢退去,竟还会带出一丝极淡的甘甜。 他垂眸低笑一声,她这点笨拙惩罚,实在无趣。 今夜,他懒得再招惹试探。 这具重塑的肉身,还比较虚弱,紧绷了半天的神经突然松弛,浓浓的疲倦感便向他袭来,他望着桌边的那抹身影,眼皮渐渐发沉,最终睡了过去。 待他醒来,已是第二天清晨。 阳光穿过窗棂洒入室内,驱散了整夜幽暗。 谢既明缓缓睁开眼眸,视线聚焦的刹那,睡前最后看着的身影赫然就在自己眼前。 许寸微此刻正俯身立在床边,垂眸安静看着他。晨光落在她的脸上,她柔和的面容比夜晚看得更加真切,睫毛纤长,眼神澄澈宁静。 谢既明眸色微动,片刻后才清醒过来,回忆起如今的处境。 “你要做什么?” 许寸微见他醒来,直起身收回目光,语气坦然:“帮你把白绫松一松。” 说着她伸手去解白绫,放松了束缚,却没有完全取下。 做完这一切,许寸微淡淡开口交代:“今日我要去追查铲除魔物,你安分待在家中。” 话音落下瞬间,许寸微自己先是一愣。 她方才的口吻,太过自然,就像寻常家人般,晨起出门前的叮嘱。 屋内一时安静,晨光流淌在二人之间。 谢既明慢悠悠开口,优先打破了平静,他晨起沙哑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你是怕我偷偷跑了?” “嗯,怕你跑了。”许寸微抬眼,目光直接:“但你也跑不了,以你现在的状态,安心在此修养。” “若我不听话呢?” “那我回来,会有惩罚。” 谢既明抬了抬被白绫松松系住的手臂,轻轻挥了挥手。 “行,我等你回来惩罚。” 他面带微笑,语气松弛,不考虑他说的话,还真有安分等候的模样。 许寸微轻轻颔首,推门离去。 屋内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谢既明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唇边笑意慢慢退去。 既然她失去了那些记忆,还好笑地想让他改邪归正,他便陪她玩玩。 6. 第 6 章 谢既明没想到许寸微的惩罚会来得这么快。 自许寸微离开,已经过去了一整日,如今已经来到了第二日晌午,他躺了一天也实在是待不住了。 身上白绫系得不紧,他很轻松就能解开。 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发现什么都没有后,他便静坐慢慢感受这具新身体。骨架根基扎实,只不过完全没有修炼过的痕迹,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谢既明盘膝落座,闭目凝神,借用灵石尝试吐纳灵气,直至日落西山,昏黄霞光落入屋内,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这时,他才发现一件十分不妙的事情。 这具身体没有修炼过,那就是普通人,有着饥乏困顿等基本俗念需求。但他现在被困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什么都办不成。 谢既明的眸色一沉。 许寸微的惩罚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 正当他思考要怎么打破这尴尬处境时,窗外突然传来细碎的声响。 “谁?” 谢既明神色一凛,瞬间警觉。 窗外的声音突然中断,变得安静,仿佛刚刚的声响只是风声错觉。 正当他不耐起身,想要凑近窗边查看时,一道稚嫩软糯的童声怯怯响起:“你……你是醒了吗?” “嗯,醒了。” 谢既明敛去眼中冷冽,语调放缓,饶有兴趣地回道。 “你还好吗?我叫阿瑶,就住在山下,我看你一直被关在这里,心里放不下,就偷偷过来看看。” 谢既明没有急着回答,他慢悠悠晃到窗边,抬手试着推一下木窗,窗扇顺利敞开。 只见窗沿下探出一个小小身影,是个八九岁的孩童,眼珠乌黑透亮。她仰着小脸,看到谢既明的样子后,眼睛骤然一亮:“哥哥,你自由啦?!” “并未。”谢既明叹了一口气,指了指旁边紧锁的房门。 阿瑶会意,立刻小跑过去试着从外拽了拽房门,可大门纹丝不动,她只能垂着脑袋折返,回到窗前她挠了挠头:“对不起哥哥,我打不开门。” 谢既明环视了一圈院外场景,眼底掠过一抹了然,温声道:“阿瑶,可否帮我一个忙。” “可以!哥哥你说!” “你去房子的四周转转,看地面有没有松软的泥土,将其挖开,把里面埋着的石头拿给我。” “好!” 阿瑶应答干脆,立刻行动起来,转身蹦蹦跳跳前去探寻。 谢既明斜倚在窗边,静静等待,目光远眺远处的连绵群山,他心中已确定。 观其山貌,此地应为扬州地界。 扬州地界的地脉灵力均已耗尽,此处已不适合修仙,如今还留在这里的就只有普通人了。若想在此处设下囚人结界,须得以灵石供能,只要取出阵眼灵石,结界自然就能破开。 不过这阵眼皆布于院落中,他出不去房屋,无从触及,恰好跑来了不知情的阿瑶,正好能帮他破局。 暮色侵染山脉,谢既明眼底眸光幽深晦暗,他没想到许寸微会将他安置在扬州。 不多时,外面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我找到了!” 阿瑶握着一枚莹白灵石,兴冲冲跑过来,与此同时,院落周围萦绕的结界瞬间消散。 而这时,她好像才意识到自己声音过大,又连忙缩着脖子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才回到窗前,将灵石小心翼翼递进来。 谢既明接过,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随后便轻松推开房门踏入院中。 阿瑶瞪圆双眼,满脸惊讶:“哥哥,你可以出来啦!” “多亏阿瑶相助。”谢既明垂眸,轻柔抚了抚阿瑶的发顶,语气柔和。 阿瑶心头雀跃,为谢既明能出来感到开心,下一刻却又故作老成,满脸严肃开口:“哥哥你快走,趁着那妖女没回来,赶紧逃走。” 谢既明本已抬脚准备头也不回离开,听见“妖女”二字,脚步突然顿住。 他眸光微转,低声问道:“妖女?” “就是将你关在这里的人呀!”阿瑶认真解释:“阿娘说,你是被妖怪看上抓起来要吸食精气的。” 谢既明闻此来了几分兴致,戏谑一笑:“并非如此。” 阿瑶疑惑:“抓哥哥的人不是妖女吗?那她为何要关你?” “抓我的确是邪恶的妖女,但她抓我的原因并不如阿瑶娘亲所讲。” 谢既明勾唇,深色坦然耐心解释:“我本是邻村的书生,日日上山采药为生,苦读诗书,只求一朝金榜题名。一次上山,我好心救了一只受伤狐狸,谁知那狐狸能化作人形,贪图我的样貌,执意要将我留在身边,我宁死不从,她便强行将我囚于此处。” 阿瑶虽年纪小小,但也听得明白。 这和说书先生讲过的故事一模一样! 阿瑶深信不疑,望着谢既明的眼神愈发同情,同时痛斥妖女的可恶。 “那妖女真是大坏蛋!” 阿瑶年纪小,不会什么骂人的话,只能说出一个大坏蛋。 谢既明被这熟悉的笨拙骂人方式弄得一笑,随口附和:“是啊,真是个大坏蛋。” 说完他只觉心情舒畅,慢悠悠走出这间困了他多日的院落。 * 扬州地脉灵力枯竭后,少了修仙人士居住约束,这里的魔物便肆意作祟。 应该说,如今除了豫州还相安无事,其他州都身处这样的处境,豫州几大仙门作为代表,会定期派人来清理其余各州的魔物。 许寸微这次出来也是要办正事的。 扬州地界,水泽灵秀,洞天密布,以前是散修聚集地,如今修士们都走了,剩下的洞天便成了魔物的家园,特别是水源地区,聚集着很多阴煞。 水是人们赖以生存的资源,可近日南山周边的百姓却因为水出了大问题,他们在饮用了溪流的水源后,都染上了怪病。 病患肚子会不断肿胀,终日绞痛难忍,无法抑制,直至肚腹被撑裂爆开,下场惨烈。 许寸微先前去探查过身体,死者那混杂着断裂肠子、食物残渣的残骸中,还布满了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奇怪类似鱼卵的东西。 这些卵应是随着饮水到了死者的肚中,不知为何,这些卵入腹不死,反倒寄宿人体之内,靠着宿主的养分存活壮大,直至最终撑破宿主肚皮,落了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许寸微用灵力探查了一番,确认了这些卵是受了魔气的影响。 循着百姓饮水的溪流溯源追查,最终来到了南山深处的一处巨大湖泊。 许寸微立在湖边,眸光沉沉锁住湖面,湖面死寂无波,湖水墨绿幽深,隐隐透露出阴寒之气。 古怪就出在这里。 她没有轻易下水,而是御剑沿着湖面巡视一周。剑光掠影划过湖面,水下两道庞大暗影悄然随行。 许寸微凝神看去,更应该说是这两道暗影是一个整体。 它们是一个拖着另一个移动的,前面暗影庞大修长,形似一条巨大的鱼,影子更深;后面的暗影则轮廓不定,形态扭曲,诡异莫测。 从湖面不断传来寒气,顺着下肢攀上她的全身,许寸微后颈泛起一阵凉意。感觉到不太舒适,她迅速落回岸边。 望着幽深的湖面,许寸微心中也有了判断。 那湖中暗影应是修行多年的鱼妖,受了魔气的侵蚀,摒弃了修行为人之道,泯灭灵智,一味放纵本能贪欲,贪食繁衍,滋生魔卵,借着溪流传播,影响了下流的百姓。 后面那道暗影可能就是它不断产下的卵群,被它带着移动。 有了推断后,许寸微没有贸然下水抓捕,反而转身步入林间,寻得两根笔直青竹后,复又进入树林中。 再次回到湖边时,她拖着一头猎来的野猪,野猪身形壮硕,足有两个人那么大。 许寸微将野猪放在岸边,随后便盘腿坐下,慢慢将一根青竹削尖,随后直直贯穿进野猪身体中。接着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三丈白绫,一头将野猪牢牢系住,一头系在另一根青竹一端。 一个简易的放大版钓鱼竿便做好了。 她用灵力将鱼竿加固,而后双手握住青竹的另一头,扎稳马步,腰腹蓄力,手臂猛地发力,野猪在空中划出一个饱满的弧度,之后落入湖中。 落水声巨大,水花溅出三尺高,林间飞鸟惊起四散。巨大的下坠牵引力下,许寸微身形纹丝不动,稳稳立在岸边。 她将青竹用灵力固定在湖边巨石上,盘膝静坐石上,静待大鱼上钩。 微风吹过湖面,带来一丝凉意。许寸微支着下巴,望着沉沉湖面,思绪慢慢飘远。 她忘记的那些到底是什么呢? 那些遗忘 的记忆看似毫无影响,若不细想,她甚至都不知道她失忆过,可看谢既明的反应,那些被抹去的,又似乎关系重大。 还有,她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呢? 真让人头疼啊。 除此之外,她总觉得除了谢既明,冥冥之中,还有一个什么人离了她而去,但她却将那人完全忘记了。 那人是谁呢?宗门里也没人说过她身边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呀? 纷乱思绪萦绕心头间,水面突然传来剧烈响动。 许寸微瞬间回神,她飞速抓紧竹竿。 鱼上钩了。 鱼妖咬住野猪,被野猪身上的尖锐竹竿贯穿口腔,痛苦翻身甩尾想要挣脱,湖面掀起巨大水花。 感受到许寸微这边拖拽的力道,鱼妖开始往深水处逃窜,白绫被飞速往水里拖,一路拖出长条水浪,直拖着许寸微也跟着滑出一长段距离。 眼看就要被拽着跌入湖中,许寸微腰身下沉,双脚扣进泥地稳扎,手臂绷成一道硬线,整个人向后仰,腰腹发力,一点点将那水中巨物往岸边拖拽。 好在她平时精于练体,身体素质一流,与鱼妖僵持片刻,水下鱼妖力气渐衰,终究是被她拽上了岸。 鱼妖上了岸还能呼吸,却失了水中优势,它滑腻的鳞片在地面上摩擦,艰难翻身蠕动,士气大减。 许寸微趁机拔出剑刃,注入灵力,以巧妙的角度透过鱼妖巨大的鳞片间,直插入它的头部。 鱼妖身躯剧烈挣扎数番,最后渐渐瘫软,没了生机。 金丹实力对付一个鱼妖还算轻轻松松。 处理完大头,余下善后事宜也更为关键。 许寸微绕过鱼妖身体,来到它的尾根处。 只见它的尾部缠绕着一整条半透明的巨大长条胶质长带,里面嵌着一串密密麻麻排列的黑色鱼卵,像是规整串起的佛珠。因为长带太长,杂乱缠绕在鱼尾上,才不容易挣开,一直被鱼妖拖拽着浮动。 许寸微用长剑将那长条鱼卵长带一点点尽数归拢到岸上,祭出火灵符咒,将之与大鱼的尸体一起焚烧殆尽。 处理完一切,许寸微松了口气。她蹲在湖边,细细清洗擦拭佩剑,洗去上面沾染的鲜血腥臭。 就在她清洗之际,岸边浅水处,几道黑色暗影悄然浮动,落入她眼中。 许寸微心头一凛,剑锋轻挑,将暗影挑出水面。 只见是几只尚未长成青蛙的蝌蚪,通体漆黑,身形短圆,尾巴很短,初生的脚掌已经成型,它们个头硕大,足有婴儿头颅大小。 许寸微心中生寒,直让她感觉诡异,不只是因为它们的大小,而是因为它们长得竟是完全一样的。 所有的蝌蚪,大小、形状分毫不差,就像是分身一般。 这世间生灵,向来没有完全一样的存在,这般诡异相同的东西,到底是怎么形成的? 许寸微将这几只被魔气侵染的蝌蚪弄死后,望着幽深湖面,面色沉重。 里面还有东西。 只是她如今已经消耗了太多灵力,强行深究不是明智之举。 她收敛心神,取来了这些蝌蚪的尸体,将其装入特殊储物袋中,便准备先返回。 在灵气枯竭的地方赶路很是麻烦,御剑遁术都会急速透支自身灵力,因此都是靠着缩地符行动,但缩地符稀少,价格昂贵,平时许寸微用着都很省,只应急时候才用。 不过这次许寸微没省,她直接用了一张,转瞬间便回到了十里之外的万全村。 落地村头,许寸微脚步匆匆往山下屋子赶去。 因为修士身体素质不一般,许寸微隐去气息前进,普通人很难察觉。 在经过那棵熟悉的老树时,还见那几位妇人在闲谈,让她不自觉又放慢了脚步。 只听得她们谈论得更加离谱了,不再说什么城里老爷囚了男宠,而是说什么狐妖囚禁了白嫩书生。 许寸微眉头微蹙,但因为有更要紧的事,她没做停留细想,直奔山下小屋。 远远看见小屋轮廓,见其大开的房门,许寸微心中一滞。 她加快脚步直奔向院内,只见屋内空空荡荡,院内亦如此,不见一个人影。 因为剧烈的运动,许寸微剧烈喘息着,但此刻她却只感到手足冰冷,脑海一片嗡鸣。 谢既明逃走了。 7. 第 7 章 山路隐蔽,是逃走的最佳选择。 来不及调息恢复灵力,许寸微纵身御剑而起,低空掠过周边山林,不放过每一处角落,疯狂搜寻那道身影。 灵力肆意外泄,飞速透支,渐渐许寸微只感觉经脉阵阵灼痛,双手控制不住微微颤抖,身体愈发沉重。 即使这样,她也像没感觉般,不肯停下分毫。 从日暮西山,寻至黑夜,山林被黑暗笼罩,始终不见半分人影。 此时灵力近乎枯竭,身体异常沉重,极致的慌乱过后,许寸微反倒渐渐变得平静,甚至感到一丝死寂。 以他们如今的关系,谢既明一定恨透了她,他离开了还会回来找她吗? 会回来报仇杀她的吧? 只是不知道那要到什么时候了。 而且他现在没有修为的状态,若被人认出来魔头身份,恐怕…… 许寸微心头泛起一阵慌乱。 还有什么办法能找到他? 她大脑飞速思考,想要寻得一线生机。 纷乱之际,还真叫她想起一个办法。 许寸微眼眸一亮,她怎么将寻物术法忘记了。 只要寻得贴身之物,便可释法追踪,寻到其踪迹! 但下一瞬,许寸微的眼睛又变得暗淡。 谢既明刚醒,哪有什么贴身之物,他与这天地,与她,都毫无半点联系,根本无从借力。 即使这样,她也要试一试,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用尽最后一丝灵力御剑回到院落,落地时许寸微双腿发软,险些一个踉跄,栽倒在地。她强撑着稳住身形,向着屋内奔去,却猝不及防撞上一道温热坚实的身影。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许寸微猛地抬眸,涣散的视线慢慢聚焦,暗沉的眼底忽地亮起一抹细碎的光亮。 月下,谢既明斜靠着房门,神色散漫。 “呦,斩妖除魔的许仙君终于回来了。” 心终于落了地,紧绷的神经得以放松。 许寸微对着面前的人扬起一抹浅淡温柔笑意。 “我回来了。” 谢既明望着她眼底暖意,微微一愣,心绪微动。 未等他细想,眼前的人身形一软,直直朝着地面倒去。 谢既明心头一惊,下意识抬手揽住她的腰肢,稳稳将人接住。 他看着昏迷的许寸微,神色不明。 * 应该是灵力耗尽的短暂影响,许寸微失去意识了片刻,便醒了过来。 她撑着身子从床榻坐起,心神一紧,快步来到屋外,望见院中那道熟悉身影时,方才堪堪驻足。 这时候她才想起来追问,声音僵硬质问道:“你是怎么出来的?” “我若再不出来,等你归来见到的,怕是一具活活饿死的尸首。”谢既明玩味道:“我纵然身负魔头之名,也不至于十恶不赦到要被你复活了再弄死反复鞭尸,再用这般磋磨的法子慢慢折磨的地步吧?” 如果叫宗门长老抓到你,可能还真的会是被反复鞭尸的结果,到时候休想留个全尸。 许寸微听着谢既明的讽刺,也有了心情发散思维。 她这么想着,但没说出来。 见谢既明在院内升起了火堆,自顾自烤着应是他自己抓来的野鸡,许寸微才慢慢开口:“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 她忘记了,用灵骨玉做的人偶身体复活后,谢既明就是个普通人,还需要一日三餐维持生命。不像他们之前常年修行淬炼身体那时,可以靠着体内灵气维系肉身所需,不必受制于三餐琐事,减少吃食。 谢既明没有回许寸微的话,他专心烤自己的野鸡,待外皮烤得焦黄,油珠滴落,浓郁的肉香四溢,才满意地停下动作。 许寸微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静静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她发现他因为袖子太长耽误行动,竟用那白绫当作护腕带分别缠在了双腕间,将衣袖束缚起来,方便了行动。 这具用来盛放灵魂的人偶躯体,随着神魂日渐稳固,早已化作真实血肉之躯。谢既明身上衣衫是她早先根据过往他的喜好为他备好的,火光摇曳映着他的模样,恍惚之间,竟让她觉得她们还是一起在外执行宗门任务的时候。 谢既明抬头,看见许寸微兀自立在那里失神凝望篝火,跳动的火光铺洒在她脸上,才让他看到她面容异常苍白。 他眉头不自觉蹙起,心底涌上一阵莫名的烦闷。 “怎么这么多年你一点长进没有,出门除了一趟妖,还能弄个灵力亏损。” “我已经金丹修为了。”许寸微反驳解释:“还不是因为你擅自摧毁结界逃走,怕你出去惹事,我这才透支灵力去寻你。” 谢既明冷哼一声,掏出那颗灵石抛过去:“你不用费劲设结界关我,杀身仇人还在这里,大仇未报之前,我不会离开。” 许寸微下意识伸手接过灵石,这时候她才回神,听了谢既明的话,她淡淡“哦”了一声,算作回应。 反应过来他说的不会离开后,又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谢既明啧了一声,感到无趣,不再管她,熄灭了火堆,掰下一个大大的鸡腿回了屋里准备享用。 吃着的时候,他也像是被许寸微传染了似的,不知不觉也开始发起了呆。 不知道她那家伙怎么回事,变得这么呆愣,魂不守舍的样子完全没有之前的活力。虽说之前许寸微也是一副老实呆傻样子,但起码是活泼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周身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颓寂,死气沉沉,情绪变化也分外怪异。 他心不在焉地咀嚼着,一不留神竟狠狠咬到内侧颊肉,一阵刺痛传来,谢既明低嘶一声,脸色瞬时沉了几分。 许寸微变成了什么样子,又关他什么事? 他强行挥去心头纷乱杂念,压下无端滋生的烦躁,专心填饱肚子。 对面忽然落下一道身影,是许寸微坐到对面,闭目凝神,专心吸收灵石。 谢既明没做出什么反应,她们二人就这么安静地各干各事,氛围反倒十分和谐。 过了片刻,谢既明咽下最后一口肉,抬眸看向对面调息的许寸微,才漫不经心地开口问询:“魔物除干净了吗?” 许寸微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慢慢地睁眼摇头:“没有。” “明日还要去?” “暂且先不去了,这次的魔物有点棘手,要等灵力恢复,做好准备再去。” 话音落下,许寸微心底生出一丝揣测,抬眼看向谢既明,问道:“你不希望我出去?” 谢既明:“我希望你天天出去,最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许寸微疑惑:“你不想报仇了?” 前面还说要报仇才会离开呢,她走了,他就没办法报仇了。 “当然想。”肉啃光了,谢既明也不放过剩下的脆骨,咬得嘎吱作响,咽下去后才又强调:“但不是现在,你最好不要总出现在我面前刺激我,惹我提前出手。” “那可能不如你的意了,接下来几天,不,是之后你都要天天看到我,我既然复活了你,也要负起责任,好好看着你。”许寸微也强调:“你即使想报仇也杀不了我,你现在太弱了。” “谢谢你好心提醒。”谢既明语带嘲讽,留下这么一句后,就转身翻到床上,闭眼休憩,不再搭理许寸微了。 屋内一时变得十分安静,空气中还残留着烤肉的焦香。 许寸微盯着桌子上被啃的干干净净的骨头,对着床上的身影问道:“你吃饱了吗?” 那边没有回应。 睡着了? 许寸微转头看过去,谢既明背对着她侧躺着,呼吸均匀。 等了半晌,见谢既明确实没反应,许寸微小声谴责:“不能浪费食物。” 说完她放轻动作起身来到院中。 熄灭的火堆上,完好的整个鸡身还架在上面,微风拂过,烤鸡的香味只往鼻子里钻。 她已经好久没吃过谢既明的手艺了。 今日她不仅耗费了大量灵力,体力也是基本耗尽,此时她也感觉到了饥饿。 许寸微咽了一口口水,皱眉盯着那个烤鸡。 放到之前她肯定不客气就直接上手享用了,可是现在以她与谢既明的关系,他恨死她了,与她说话总是充满了冷意,她再吃他烤得肉,总是带着那么一丝不自在。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放过了那烤鸡,默默回到屋内。 许寸微又调息了一会,时间已经来到深夜。 修士还没有脱离凡胎,也是需要休息的,可紧绷了一天的许寸微却没半点睡意,她还如第一日那样,静静坐在那里盯着床上的方向,直至天明。 晨光初露,许寸微看了眼还未醒来的谢既明,悄无声息出了门。 在房门关上的瞬间,床上的谢既明缓缓睁开了双眸。 山脚独屋环境安静,屋外鸟鸣清脆,衬得院落愈发冷清。 谢既明坐起望着紧闭的房门,目光沉敛,在确认外面确实无人后,便起身晃到院内。 目光落在院中已经完全凉掉的烤鸡上,谢既明的神色冷了下来,沉默片刻,只淡淡移开视线。 端详了一番杂草丛生、杂乱无章的院落,他顿觉无趣,转身就要回到屋内补觉。 回身间余光扫过院外小路,望见那抹熟悉的身影,又让他脚步一顿。 阿瑶远远看见谢既明望向自己的视线,眼睛大睁,他小跑起来想要靠近,还抬起小手想要打个招呼,却在下一刻,猛地顿住脚步。 只见她面露惊恐,小手也放了下来,不知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竟让她直接调转了方向,原路返回灰溜溜跑走了。 刚踏入院门的许寸微,瞥见那个惊慌逃走的小小身影,长睫轻垂,露出几分沉思。 在阿瑶的身影彻底跑不见后,她才将目光落到怀抱双臂立在院中的谢既明身上。 “给你。” 许寸微抬手,将特意跑到小镇上买来的包子递过去。 谢既明微抬双眸,视线落在她水润饱满,泛着一层柔和透亮柔光的双唇上,却突然轻哼一声。 “好吃吗?” 许寸微下意识轻轻抿着双唇,回味了一番后答道:“还不错,是猪肉大葱的。” 谢既明没有接过,而是没来由地开口发问。 “都身为金丹修士了,还要进凡食?” “地脉灵力稀少支撑不了辟谷,还是要靠五谷维持身体,这你也是知道的。” 许寸微歪了下头,表示疑惑。 却只见她话音刚落,谢既明的脸色突然一沉,语气冰冷。 “原来还要吃东西呀,我还以为你已经习得了靠空气辟谷的能力了呢。” 许寸微被他阴阳怪气的语气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应该是还在埋怨她将他关着,忘记给他食物的事情。 许寸微直接上前几步,将手上的包子强硬递到他的怀中。 “以后你的三餐我会负责,不会忘记的,放心吧。” 许寸微说到做到。 午饭她其实也一起为他准备好了,是晨时一起买来的,鱼虾陷的包子。 晚上是荠菜馅的,清淡一些。 谢既明低头狠狠咬下一大口包子,齿间用力碾过馅料,抬眼时目光沉沉锁着许寸微。 许寸微也咬下一口包子,对他扯起一个笑容,谢既明神色一愣,接着直接转过头不再看她,安静啃着包子。 不过,连着啃了两天包子后,谢既明的脸色一日比一日沉,周身气场冷得吓人。 许寸微当然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但她一时也没办法改善二人伙食。 她下山前只带了一人吃食住行的钱财,买了这件屋子已经花了大半,剩下的为了维持温饱,只能买最划算的包子。 谢既明好似看出了她的贫穷,也没指望她能照顾好他的吃食,便又打起烤野味的主意。 “你要去哪?” 他一站起身,许寸微就警惕地问道。 “去弄点吃的,我怕再这样下去就被你弄得气血耗尽了。” 许寸微伸长脖子,咽下一口干巴巴的包子,也确实有些单调了,她随即站起身。 “我跟你一起去。” “不劳烦您费心……” 谢既明阴阳怪气的话语尚未说完,院外突然来了一群村民,瞬间将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手中拿着点燃的艾草,刺鼻的烟味弥漫过来,嘴里喊着什么“大胆妖魔束手就擒”,声势浩大。 见此架势,许寸微眉头微蹙,站起身上前几步,站到谢既明前面。 领头的大汉见状下意识向后撤退一步,撞到身后人的胳膊后,又生生忍住,壮着胆子大声喊道:“你这狐狸精,今日我们就代表正道铲除你。” 视线转向许寸微身后的谢既明,他的语气变得温柔,带着安抚意味:“公子莫慌,我们请了得道大师,定能救你脱身。” 狐狸精?她吗? 许寸微感到一丝荒诞。 8. 第 8 章 面对如此混乱场面,谢既明安静立在许寸微身后,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一切。 许寸微目光扫过人群,瞥见其间一个小小身影,正是之前在院落瞧见的小女孩,这小女孩好似与谢既明比较熟络的样子,那时她没来得及追究,如今一看,反倒叫她察觉出一丝苗头。 许寸微转头看向身后的谢既明,眼神带着询问。谢既明神色坦荡,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见他事不关己的样子,许寸微彻底确定。 联想到他之前能无故打破结界出来,定是有其他人帮助,如今看来大概率就是那单纯的小女孩。 只是村民为何把她当作妖怪,应该是谢既明说了什么,被这小女孩误解回到村里传话,传成了她是掳人的狐妖,才有了今天这么一出。 望着面前村民警惕的样子,许寸微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语气平静开口:“诸位怕不是误会了。” “狐狸精最会迷惑他人了,大家不要上当!”一村民立马大声提醒。 警惕是好事,但她真的不是啥狐狸精。 许寸微还想再解释,上前了几步。 只见围着她的村民见状通通后退一大步,警惕地看着她,他们那拿着棍棒的手还在忍不住颤抖。 许寸微忍不住一乐,这些村民还算淳朴仗义,明明害怕妖怪还聚在一起冲了过来。 若她真是妖怪,这些村民怕要遭了殃,这么想着,她便说了出来。 “以你们的实力是打不过狐妖的。” 听她这话,领头的村民手臂猛地一抖,险些握不住手中武器。 但他这次却没有后退,而是悄声对着身后确认道:“大……大师,你准备好了吗?这狐狸精还挑衅我们,还请大师快快出手!” “纯阳金尊坐下大弟子在此,大胆狐妖,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只听得人群后一声嘹亮呵斥,人群让开一条道路,从后冲出一修士装扮男子,衣衫规则,但却不是许寸微见过的任何门派服饰,让人无法辨认来路。 男子语气凛然,冲出人群后,手握一把长剑,径直朝着许寸微刺过来,带着大气凛然,又带着一点视死如归的架势。 不等他剑锋靠近,许寸微手腕一抬,指尖点在他的手腕,轻松让长剑从他手中脱落,未等剑落地,许寸微身形腰身一弯,便将长剑接入手中。 她立起身,身姿挺直,握着长剑轻巧地挽出一个利落剑花,而后剑锋瞬间抵上那男子脖颈。 只见那男子双目紧闭,浑身颤抖,下巴一下下磕在长剑上,冰凉的触感,让他颤抖更甚。 许寸微轻轻一笑,不知何时他腰间的剑鞘已落入她的手中。她将长剑利落归鞘,手腕微送,轻轻一推,便将人推回人群,其剑也被一起掷了出去。 男子踉跄后退数步,险些仰面摔倒在地,幸亏身后的村民及时扶住。他慌忙接住扔过来的佩剑,掌心沁出汗水,差点让他没握住。 这狐妖修为竟如此高深,难道他要因为自己一时的贪财命丧于此了吗! 他闭上眼睛,欺骗自己不去面对就好像能逃过一劫一般。 接住他的村民也都噤了声,望着许寸微的眼神满是惊惧,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许寸微轻轻叹了一口气,收了周身的锐利,语气放缓,温声解释:“大家不要怕,我不是狐妖,乃是正道修士。”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不敢贸然作出反应。 反倒是那闭眼自称纯阳金尊坐下大弟子的男子,在紧闭双眼中,听觉更加敏锐,直觉地面前这所谓的狐妖声音分外温和动听,还带着一丝丝熟悉。 他缓缓睁开眼睛,为了探究自己的猜测,才强忍着恐惧第一次直视“狐妖”的面容。 待他看清一切后,只见他眼睛大睁,满脸不可思议,惊喜喊道:“许仙长,居然是你!” 许寸微一愣,这人认识她? 谢既明视线落在这男子身上,眉头一皱,倒是从记忆中搜寻出了他的模样,不过并未张口喊人。 男子见许寸微一脸漠然地看着他,心中暗叫不好,怕是刚刚的操作惹了她不快。 他连忙向着周围傻愣看着一切的村民解释:“误会误会,都是误会!这是豫州仙门的修士,实力高强,曾救过我的命,不是什么妖怪坏人。” 然后他又看向许寸微:“仙长还记得我吗?我是云梦林家林玄道!” 林玄道? 看着男子圆圆的脸庞,许寸微一点印象都没有。 村民们还记得男子说的狐妖会迷惑人的操作,眼看着请来的大师和狐妖开始认亲了,你看我我看你,又惊又惧,一时拿不准情况。 见大家这般,许寸微无奈开口,再次重申:“我确实是修士,不是什么狐妖,来此也是是为了除魔。” 领头的壮汉村民闻言,终是开了口回应,只不过语气仍带着几分谨慎:“既然你是仙长,为何会关着那位公子?” “此是我们师兄妹之间的私事,闹了误会。”许寸微坦然出声:“我师兄此前身受重伤,才在此静养,其间我二人闹了矛盾,才有了后续的所作所为,都是我二人赌气的行为,让大家误解了。” 听到许寸微口中“师兄妹之间私事”的解释,谢既明才有了动作。 他也不想事情闹大,误了自己搞吃的时间,便主动接话:“是我交代不全,说了误会的话,惊扰了大家,还望诸位海涵。” 他语气温和诚恳,脸上带着一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容。 他们二人孑然而立,细细看去,容貌皆是清绝出众,气质出尘,看着全然不像是恶人。 村民们静下心来观察,这才消除了疑虑。 其中一老妇人反倒出声开始劝慰:“同门便是至亲,是修行路上的家人,有什么误会都应好好沟通,莫要做些伤害对方的事。” 谢既明:“是,您说的对。” 许寸微闻言一愣,侧头看了看温和应声的谢既明,他的状态是如此的坦然,就像以前在宗门时,他带她做了错事,总会先站出来接受长老们的训诫时那样。 谢既明感受到她的目光后,温和的表情迅速冷了下来,让许寸微也回了神,她看向老妇人,也轻声附和:“是,多些婆婆提点。” 误会彻底解开,村民们淳朴,也道了歉寒暄过后,便纷纷散去,小院重归安静,只留那位自称林玄道的人。 许寸微凝着他,问道:“你是修士?师出何门?” 林玄道大张嘴巴:“许仙长你真不记得我啦?” 许寸微微微皱眉,还不等她回答,谢既明突然阴阳怪气开口:“许仙长贵人多忘事,自然不记得你了。” “这……”林玄道神色一暗,看着一脸淡漠的谢既明,又面露疑惑:“这位仙长是?”见林玄道对谢既明产生好奇,许寸微本想设法转移他的注意力,却不想谢既明主动对林玄道开口:“我是谢既明,你我也曾经见过。” 许寸微心口骤然一紧,但见林玄道反应,他好像并不知道谢既明是人人喊打的大魔头,意识到这点后她才渐渐放松下来。 “你是谢……谢仙长!”只见林玄道闻言惊讶地睁大双眼:“谢仙长和我记忆中的样子变化太大,我一时没有认出来,还望谢仙长见谅。” 谢既明闻言微微皱眉,许寸微见状直接出声打断,就自己记不起林玄道解释:“抱歉林道友,我的记忆出现了一些差错,不是故意要忘记你的。” 林玄道连忙摆手:“没事没事,能再见到许仙长就是我的荣幸。” 说完他看着面前二人立着之间足有一人的距离,显得分外生疏,忍不住开口:“望仙长们能尽快解开矛盾,还是之前和谐有爱的样子好。” 林玄道还记得那时候见到二人时的样子,他们虽然也有一些拌嘴,但之间的氛围分外和谐,少男少女打打闹闹,嬉笑漫过山道,转瞬便又并肩同行,他们下意识彼此照拂,是不加掩饰的热忱与亲昵。 那时候林玄道默默跟在他们身后,十分羡慕他们的关系,想要插话又不知该如何加入。 再次见到他们,他们关系成了这般,林玄道想要叙旧,更加不知道如何开口了,他话语说完,只能愣愣看着二人。 许寸微实在是记不起来林玄道,只能尴尬应着。 谢既明沉着面容,默默注视着许寸微的一举一动,眸色慢慢变得暗沉。 林玄道见谢既明脸色不好,以为是自己哪里说得不对,连忙开口转移话题。 “这次怎么没见陈仙长身影。” 只见林玄道话音刚落,谢既明的脸色更暗了,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是说陈逾白? 一直在努力回忆的许寸微听到林玄道提到陈仙长,思索问道。 林玄道在谢既明阴沉的目光下僵硬点点头。 “陈逾白在宗门没有出来,不过,你提到他我就有点记忆了,我们是不是在云梦大泽见到你的,你是那时候受妖魔威胁的丹修世家林家的人?” “对对对!”林玄道点头:“是仙长们救了我,可惜林家只剩我一人,与你们分别后,我便只能投奔其他亲戚,赶路过程中我只好除道为生赚点盘缠,途经此地接了村民的狐妖委托,没想到竟遇到了仙长。” “你除妖?”谢既明突然冷笑一声:“我这实力,我劝你之后还是以其他方式谋生为好。” “是……哈哈,多谢谢仙长提点,我就不多打扰了哈。” 不知为何,谢既明的语气突然那么冷,林玄道敏锐察觉到他对自己的不悦,干笑两声后,也不好再寒暄,便告了别,想要溜走。 在他就要溜走前,许寸微突然开口叮嘱:“离开后,不要将见过我们的事情说出去。” 林玄道猛地点点头后,便灰溜溜离开了。 这下院落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许寸微与谢既明。 许寸微见谢既明沉着一张脸,很是诧异。 谢既明斜她一眼,语气嘲讽:“不是失忆了,怎么一提到陈逾白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那陈逾白有什么好的,一提到他,她的注意力就会落到其身上,那般姿态十分可恨。 9. 第 9 章 “我们和陈逾白同行的次数少之又少,林玄道提起他,我自然就能联想到。” 许寸微泰然解释,说完她看向谢既明,语气略带不悦谴责:“之前是那小女孩救你出来的吧?然后你和那女孩说我是狐妖囚禁了你?” 谢既明冷声回怼:“是又如何?不是你将我关起来的?” 确实是她关了他没错,但骗人是狐妖的是谢既明,还惹来了村民们的讨伐。 许寸微回忆起好像还在村头听妇人说过什么狐妖掳走了白面书生,那时大概说的就是他们吧。 许寸微神色不悦反驳:“你也不是什么白面书生,下次不要乱说,引起别人注意到我们的关系就不好了。” 谢既明沉着眸直视过来:“我们什么关系?友善的同门师兄妹?还是——” 他嘴角噙着讽刺笑意,尾音拖得很长,透着不明意味。 许寸微心中微沉,帮他接过后面的内容:“仇人。” 谢既明眼底假笑瞬间退去,语气冰冷:“看来你也清楚,我们早就算不上什么是兄妹了。” 许寸微眼神也一暗,心中微涩。 空气一时变得凝滞,二人之间的氛围变得冷硬。 沉默片刻,却见许寸微突然抬眸。 她目光坚定,说道:“不过,我并没有觉得你不是我的师兄,如果你还愿意,我们可以继续做同门,只要你不再接触魔道。” 谢既明一愣。 “哦?” 他的神色晦暗难以辨认,漫不经心扯开视线,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疏离:“谁稀罕再和你做师兄妹了。” 听到他这么说,许寸微嘴角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容,淡淡“哦”了一声。 谢既明见她一副失落模样,心中不屑,惯会装模作样,他冷冷看向她,见她半晌呆楞不说话,又心生烦闷。 许寸微正默默思考着,想要捋清自己复活谢既明后,到底想要做什么,她现在陷入了一种迷茫矛盾中。 一边觉得他是坏人,想要弄清楚魔茧下落,但遭遇他的冷淡又感到十分难受,一边又不那么急切弄清楚魔茧位置,而是想要带他慢慢改邪归正。 她好奇怪,她之前也不是这般矛盾性子啊。 正当她因为弄不清楚,心绪低落时,谢既明的声音缓缓响起。 “不过,我也不想再做什么魔头,实在无趣。” 许寸微猛地抬眸,眼睛一亮,她看着他道:“那可否告诉我那魔茧的下落。” 谢既明挑眉,嘲讽一笑:“不做魔头,又不证明我要与你一边,我为什么要告诉我的仇人魔茧的下落,有能耐自己找。” 这些时日,许寸微始终怀着杀了他的愧疚,对他耐心相待。可他总是句句嘲讽,将她是仇人挂在嘴边。 她也知道站在他的立场上他生气是对的,但他可是大魔头,她已经做得够仁善了,可她也不是一直好脾气的。 许寸微心中升起不满,语气不好反驳回去:“不说就不说,你不用强调仇人,反正你现在也杀不了我。” “这么嚣张?”谢既明眼一冷,嘴上嘲讽的笑继续:“怎么,后悔复活我了?” “那倒没有。”许寸微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少了你在身边烦我,我都没动力修炼了,还得多谢你的督促,让我能努力提升,我等着你来找我报仇再次一决胜负。” “好啊。”谢既明一字一顿语气冰冷答道。 这句话落后,小院重归寂静,只剩微风拂过杂草,发出细碎的声响。 谢既明不想再待在这里,起身便要前去树林中,准备捕些猎物。 许寸微见状,什么也没说,默默起身跟上。 谢既明也没再说拒绝的话,也不回头看她,默默走在前面。 林中有很多野兔野鸡,谢既明身手依旧矫健,可新的身躯终究没有完全磨合,还没到完全利落的地步。 一只肥美野兔从他的手中完美闪避溜走,谢既明身形慢了一步,就没能追上,他眉头一皱,满脸不悦。 许寸微站他身后沉默不语,她指尖微动,长剑出鞘,寒光一闪,精准击中那野兔。 谢既明低头看向那被长剑牢牢钉在地上的兔子,正在痛苦地挣扎着,带动着长剑上的剑穗一起颤动。 直至那兔子彻底不动,谢既明才抬起头来,阴沉木着一路的脸上突然露出一抹坏笑,他看向一脸平静的许寸微,故作惋惜轻叹。 “好残忍啊,正道修士,竟这般残害生灵。” 许寸微上前几步收剑入鞘,淡淡反问:“你吃不吃?” 谢既明上前拎起兔子:“谁说我不吃的。” 说完他看向许寸微重新别回腰间的佩剑,素净的长剑上却系着一个鲜艳的红色剑穗,做工粗陋不堪,松紧不一,细碎红线乱糟糟地翘在外面,没有半点规整垂坠的美感。 唯一能让剑穗提升一点质感的,就是上面串着的一颗碧绿翡翠。 但又因为大胆的红绿撞色,显得另类清新脱俗。 “堂堂修士,竟为本命剑佩这般丑陋剑穗,审美堪忧。”谢既明语气讥讽。 许寸微闻言,轻抚那个红色剑穗,不悦反驳:“关你何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这剑穗……” “我喜欢就够了。” 许寸微以为谢既明又要埋汰这个剑穗,直接出口打断。 这剑穗可是我做的。 谢既明这后半句话就这么被咽回了口中,他看着许寸微小心翼翼似十分珍爱地抚摸着剑穗,没再说出口,转而问道:“这剑穗谁送给你的?” 许寸微动作一顿,陷入沉思。 是啊,这剑穗谁送的呢?这种审美,完全不像是她自己买的。 谢既明见她愣然模样,心中已了然是又不记得了,冷哼一声:“不知道哪来的,还这么带着。” “我虽然记不得是谁送的了。”许寸微小心将剑穗放好:“但我知道它对我十分重要。” “不记得谁送的还这么宝贝。” 谢既明微微一怔,随即冷嗤一声,不再理会。 他拎起兔子转身就往回走,此时心情倒是好上许多,不知是因为可以改善了吃食,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 许寸微撇撇嘴,再次确认了剑穗是否牢固后,才慢慢跟了上去。 回到院落后,谢既明手脚麻利地升起了火堆,娴熟地烤起了兔子。不到多时,浓郁的烤肉香气便层层漫开,充满了小院。 他掰下一截油润的兔腿凑至鼻尖轻嗅,满足喟叹一声,张口咬下,滚烫丰富的油脂瞬间在舌尖化开。 许寸微无意再观赏这番景象,转身便欲回屋打坐,却被谢既明出声唤住。 “喂,吃点?” “我不饿。” “浪费食物可耻,宗门早有戒律,莫非也被你都抛在脑后了?” 谢既明又咬下一口肉,烤得酥脆的表皮被他嚼得咔咔作响,满足咽下后,才继续说:“这么多,我吃不完,可不想到时候再被你说什么浪费。” “浪费食物可耻”这条宗门戒律过去许谢既明记得最牢,与他一起吃饭时,他总能以不能浪费的理由,美名其曰说她胃口小,帮她分担,将桌上的大部分美食收入自己口中,害得许寸微每次都要与他斗智斗勇。 往日被他占了那么多便宜,如今分他一口兔肉,本就是理所应当。 再说了,这兔子本就是她帮忙抓到的。 这么说服了自己后,许寸微也来到火堆旁,蹲在谢既明身边:“好吧,我就帮帮你。” 谢既明挑眉,习惯性将最嫩的前腿给许寸微,然后自己收拾剩下的部分,保证不浪费一点食物。 他们二人之间没再搭话,表面看起来很僵硬冷淡,却又分外默契地分食完一整只兔子。 吃完各自收拾规整后,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许寸微好心分了一个灵石给谢既明,谢既明还是冷着脸,但也没拒绝,二人各自盘膝打坐调息。 到了夜晚休息时,谢既明坐在床沿,看着手上缠着的白绫,好像在发呆,在感受到屋内另一人的动作后,才慢悠悠将视线挪过去。 这两日,许寸微灵力恢复得已经差不多了,难得感受到了睡意。 她没有调息太久,收了灵石后,双臂交叠放在桌上,脑袋在手臂间寻觅了一个舒服的动作,便准备睡觉歇息。 谢既明低低嗤哼一声。 既然她那么爱睡硬木桌,他也乐得自在可以睡舒服的床榻。 他别开视线,自然径直躺进舒服的被窝中,听着静谧夜晚窗外断断续续的虫鸣,竟让他感觉到难得的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谢既明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竟然失眠了。 视线透过夜色落在安静伏在桌上的许寸微身上,又让他心情更加烦躁。 她竟睡得这么安心,不设一点防备。 自复活后她对他的态度太过奇怪,奇怪到他竟觉得他们只是闹了一个小别扭,和好后还会像以前一样互相嬉笑打闹。 可事实并非如此,他们之间隔着仇恨,不该如此平静。 可能是因为她那莫名其妙的失忆吧,让她变傻了,傻到还觉得他的剑穗是什么宝贝,与她最后对他作出的事情对比,显得那么的讽刺。 待她能想起来她所做之事后,恢复了那份虚伪无情,不知会是个什么反应? 想到那时她决绝冷酷的态度,他心中的恨意不断汹涌,待她想起来一切后,他便会不留情面向她讨回一切。 现在嘛,就当陪这失忆的傻子玩玩吧。 这么想明白一切,烦躁的情绪也渐渐退去,听着许寸微均匀的呼吸声,他再度闭眼酝酿睡意。 10. 第 10 章 后半夜,窗外的虫鸣变得急促,黑暗挤没了落入屋内的月光。 毫无征兆间,天象骤变,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转瞬化作瓢泼大雨,将整个院落笼罩在茫茫雨幕之中。 一记震耳雷声,将许寸微从睡梦中模糊唤醒。 这间屋子年久失修,屋顶被暴雨浸透漏水,水珠不偏不倚,刚刚好正对着她的头顶滴落,还没从惊雷中回过神来的许寸微被这水珠一惊,猛地站了起来, 这时候床榻上突然传来不耐烦的咂舌声。 许寸微下意识放轻动作,以为是自己吵醒了对方。 却见谢既明猛地从床上坐起,视线落在许寸微身上,过了片刻后,才听他烦躁抱怨:“热死了。” 雨天会让屋内变得湿热,但如今还未入夏,并没有热到难以入睡的地步。 许寸微一脸疑惑看过去。 谢既明抬眼看向愣愣伫立在一旁的许寸微,又被桌子上滴答滴答落下的水滴吸引了视线,复又将视线挪回许寸微的脸上,见她还带着一副刚被惊醒的昏沉状态。 他冷淡开口:“挪开些。” 许寸微懵懵地向旁边避让半步。 却听谢既明还是不耐烦啧了一声:“你去床上别占地,这块地方归我了。” 许寸微“哦”了一声,依言坐到床上,双手拄着床边,抬起双脚给他让位置,也好奇他要干什么。 只见谢既明直接在床边打了地铺,自然而然坐下,察觉到了许寸微好奇的目光,他瞪来一眼:“把脚拿上去,别妨碍我睡觉。” 在许寸微整个人挪到床上后,他直接躺下,然后大声感叹:“这下总算凉快了。” 许寸微:“啊?” 似乎察觉到刚刚那句话有些刻意,谢既明语气僵硬,对着床上的许寸微命令:“看什么?还不睡觉?” 说完他便闭上眼睛不动了。 许寸微感受着身下柔软的床铺,困意袭来,也不管这个谢既明莫名其妙搞什么,直接往后一躺。 床榻上还留着几分余温,浅浅暖意裹着许寸微。 明明很温暖,一点都不热。 在再次进入睡眠中,许寸微模模糊糊想着。 第二日随着天亮,雨也停了下来。 难得睡得舒服的许寸微缓缓睁开眼睛,却见旁边立着一个阴森人影,从人影身上不停往下滴着水,乍一看,像是水鬼一般充满怨恨地盯着她。 许寸微心中一惊,待视线聚焦后,才看清这人是谢既明。 他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一样,半边身子衣服都湿了,头发也湿漉漉粘在脸上。 他面色阴郁满是怨气,还真如水鬼一般,对着许寸微发出阴沉的声音。 “你找的这是什么破房子?” 大雨下了一夜,屋内地面已经积了一层水,谢既明睡在地上,就遭了殃。 许寸微瞧了瞧地上湿透的被子,也只能无奈道:“我没钱找别的地方了,只能将就将就。” “你这破房子花了多少找的?” “十……十两凡银。” 许寸微回答的声音渐渐微弱。 她当时着急,保存的谢既明残魂越来越微弱,需要尽快启动复活阵法,因此听到什么依山傍水、独门独户、坐享巨大后花园的介绍后,她想也没想就同意了,只希望尽快安顿下来。 只不过最后到地方一看…… 但那时情况紧急,没时间再去追究了,这房子最后不行也得行了。 “行。” 谢既明瞧着回答得理所当然的许寸微,咬牙吐出这么一个字后,就气冲冲出了门。 正常修士帮忙斩杀妖魔,一次也就二三两银子,寻常农户一年开销也就一二两,因此十两银子已经是一笔不小的凡俗钱财了,而她却用这些换了个这么破的房子,真是蠢笨! 谢既明越想越气,她就这么老实,这么容易被奸人蒙骗。 这么想着,谢既明默默放慢了脚步,眼神一暗。 是啊,许寸微向来老实,唯一的叛逆也只有他儿时第一次见她那阵,被他戳穿后,她又老老实实变成一个乖巧孩子了,被有心引导后,她更是一心向善的正直得很。 那么之前那些她做出得那些是否也是…… 受了奸人蒙骗。 但一想到自己真真切切被她杀死,谢既明神色又一冷。 他怎么又在这里为她找理由。 明明之前都确认过她那时候并没有什么不正常,没有可疑的人与她来往,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他还试着确认过,她更没有被他人夺舍。 因此她所做的那些,完全是因为自己蠢笨,为了利益,暴露了本性。 虽说他也不是什么完全正直的人,但对于她的背叛,他仍无法饶恕。 在谢既明离开后,许寸微坐了一会,这时也清醒了过来,她整理了一番后,也出了门。 院内不见谢既明的身影,许寸微环顾四周后似有所觉,她抬头看向屋顶,果然看到了他的身影。 此时谢既明正在上面捣鼓着,修缮房屋漏雨的地方。 清晨太阳初升,将他湿漉漉的衣服照着半干,但晨时的微风还是带有凉意,吹在人身上凉飕飕的。 许寸微皱眉望向谢既明:“你怎么没换衣服?不冷吗?” “没有你在下面说风凉话冷。”谢既明冷冷抛来一句。 许寸微没有和他计较,手指间灵力微动,随着微风送去一丝暖意,将谢既明的衣物与头发吹干。 谢既明动作一顿,下一刻又继续着动作了。 雨后空气凉润净透,空气中带着浅浅草木清香,许寸微深吸一口空气,心情也随之好了起来,转身开始清理院内的杂草。 谢既明修完屋顶后,轻巧跳下来,也没用许寸微交代,转手也开始整理院落。 二人忙活了大半日,荒芜破败的小院总算有了居住的模样,原本被荒草掩住的偏屋与厨房也露了出来。 厨房内灶台和一些厨具还保存的比较完好,许寸微去林中捡了一些蘑菇,猎来新的野鸡野兔,便直接交给谢既明。 他看着许寸微摆满了一地的成果,轻笑一声:“你倒是好意思让我处理这些。” 许寸微微笑:“我负责弄食材,你负责做,很公平。” 谢既明也早已饿了,他没再多计较,拿了这些食材在厨房忙活了一阵后,端出来简单的鸡肉炖蘑菇。 许寸微眼睛一亮,也没了之前的犹豫,直接开动。 谢既明冷着脸坐下来喝了一口汤后,才问出心中的疑问:“你何时会分辨毒蘑菇和正常蘑菇了?” 许寸微将一颗鲜红的蘑菇咽下去后,坦然回答:“我不会分辨啊,你是知道的。” 谢既明动作一僵,他也分辨不出。 他们小时候一起玩过家家游戏时,许寸微曾一脸自信端着蘑菇汤让他喝,他推脱了半天,见她泰然自若地自己喝下后,才跟着尝试,而结果就是二人双双中毒,躺了几天才缓过来。 不过现在许寸微已经金丹了,被不怕什么毒蘑菇了,她安慰道:“没事放心吃。” “你没事我有事。” 谢既明直接放下筷子。 忙活了半天后唯一的一顿吃食还打水漂了后,他也懒得再做什么,转身去拿还剩下的几个包子,就这么将就着解决了。 而这满满的鸡肉炖蘑菇就全归许寸微一个人享用了。 好久没尝到谢既明的手艺了,还是有些怀念的,许寸微竟难得好胃口给全部解决了。 吃完后,她发出满足的叹喟。 一抬头看见谢既明正倚在门边,黑着脸一口一口啃着冰凉包子时,许寸微动作一顿,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 我不是故意摘蘑菇的,忘记你现在还没有修为了。” 许寸微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她可不是故意的。 只是习惯了,忘记普通人不能随便乱吃毒蘑菇了。 其实在她与谢既明小时候中招后,他们也想着学习过如何辨认,但蘑菇种类实在太多,总会遇到那几个常规可食用之外的陌生蘑菇,这时候还要拿出册子一点点对照就显得麻烦。 后面他们修为提上来,熟练了吐纳排除自身污秽,他们也便懒得辨认了,直接全都摘回来,也更满足了! 许寸微便是习惯性全都要。 谢既明也习惯性了一股脑全都做熟。 但忘记现在自己没办法吐纳排毒,只能先用剩包子垫一下。 包子放久了,外皮不是那么柔软,得梗着脖子伸直了才好咽下去。 他艰难咽下最后一口包子,看着嘴唇油润,明显吃得很香的许寸微,脸色变得更差了。 许寸微接收到对方的不满,思索了片刻,提议:“一会一起去隔壁镇上转转吧。” 谢既明:“为何?” 许寸微:“屋子收拾好了,正好去采买些必需用品。” 谢既明好似一点也不感兴趣,他慢悠悠晃到床边,倚靠着床侧懒洋洋坐下,然后瞟过来一眼。 “还是你自己去吧,我这个没修为的人可走不动那么远。” “那好吧。”许寸微语气略带遗憾:“还想着给你买件新衣服好换洗,你不去的话,那就算了吧。” 说着她站起身,就要转身出门。 “等等。” 谢既明突然出声打断,而后问道:“有缩地符吗?” 还是有的,但…… 许寸微摇摇头:“没有,只能走着去。” “金丹修士还步行赶路,叫别人知道不得笑死。”谢既明嗤笑。 许寸微不满:“也可以御剑,但是你现在又不行。” “谁说不行的。”谢既明站起身向外走去,路过许寸微后见她不动又回头看她:“你御剑,我搭个方便。” 许寸微一愣,见他一副自然而然的样子,最终还是没拒绝。 镇上距离这里也不算太远,御剑不会耗费太多体力。 过去他们二人经常互相偷懒,借着对方御剑自己不耗费灵力搭个方便的,她没想到以他们现在这种关系,他还愿意这样。 他就这么想买新衣服? 是自己准备的不好吗? 一身白色道袍,仙姿飘逸,很有感觉啊。 过去他也是爱这么穿的,说更能衬托出高冷师兄的清冷感。 难道经过入魔的经历,他现在口味变了。 来到了镇上后,许寸微知道他的口味还真的是变了。 谢既明被店家热情地迎着,大摇大摆进了一家店铺,待他再出来,就完全换了一副模样。 只见他一身红色外袍,加蓝绿内搭,之前被他用来缠手腕的白绫,这次被他用来当作腰带,鲜艳的色彩冲击下,让许寸微幻视年画娃娃。 他此时的头发也从新整理过,束起了高高的马尾,用蓝色发带固定着。 谢既明这一身太过鲜艳,许寸微一时花了眼,但静下心整体看去,衣服整体版型宽松飘逸,鲜明的撞色搭配他那张俊秀面容又分外和谐,别有一番氛围。 许寸微眨了眨眼:“你怎么穿成这样?” “穿成这样如何?”谢既明微抬下巴,不屑回道:“我现在又不是什么上清宗修士,在乎什么外观,不如按照自己心意来。” 过去那一身暗淡规则的装束实在无趣,再怎么穿也不还是一样夺不来想要的关注。 “不是不能穿成这样。”许寸微略带迟疑解释:“是你这一身吧,不便宜,我买不起……” 谢既明一愣。 他忘记她现在是个穷人了。 11. 第 11 章 “你给我买下这件衣服,我就听话随你改邪归正,如何?” 看出许寸微钱袋的窘迫,谢既明嘴角扯起一抹坏笑。 他知道对方买不起,调侃过后,也便打算换回前面那套白色道服。 却在这时,突然听许寸微豪爽道:“好,这件衣服我要了!” 谢既明动作一顿,回头望她:“你有钱?” “还是可以有的。” 只见她说完,摘下她那很宝贝的剑穗,抬头看了看一身艳丽的谢既明,又低头端详着剑穗细细抚摸,几番犹豫下,终于是一咬牙递到了店家面前。 “这剑穗虽然丑,但上面的翡翠还算值钱,可以用来抵他的衣服了。” 谢既明面色一僵。 她怎么舍得这个剑穗了?难道想起来是他送的了? 紧接着在听到许寸微主动说出这剑穗丑时,谢既明脸色又是一沉,冷冷望着那边正与店家沟通的许寸微。 店家拿过翡翠,对着阳光看了看,惊道:“诶呀,这可是上好的翡翠啊,姑娘舍得吗?” 许寸微有点迟疑。 她心中不知这个剑穗是谁送的,也不知其上面的翡翠这么价值连城。 按往常,她肯定是不愿意舍弃剑穗的,但现在能用它换得谢既明改邪归正,跟着她走,外加给他换一身鲜艳衣服。 许寸微想了想,还是挺值的。 她对着店家点点头:“就用这个换。” “好嘞,姑娘你等我一会,我给你找零。” 店家说完就上了楼,留许寸微他们等待。 这时,谢既明阴阳怪气道:“这剑穗不是挺宝贝的吗?现在怎么又舍得了。” 许寸微从容抬眼对上谢既明的目光,认真道:“一个不知谁人送的丑剑穗换一个大魔头改邪归正不是很赚吗?” 说着她微微一笑:“况且,你穿这身衣服很好看。” 谢既明身形微顿,眸底的嘲弄瞬间僵住,片刻后,他才开口:“我也不会白白收了你的东西,后面再还你一个剑穗。” 许寸微不知道谢既明为什么看起来比她还要在意这个剑穗,但既然对方愿意回赠她一个,她当然满意。 她点点头,应道:“好啊。” 谢既明视线在许寸微身上转了一圈:“你不买一身新的?” 许寸微摇头:“不用,我穿这身习惯了。” 经她这么回答,谢既明淡淡移开视线。 等店家找来了钱后,许寸微他们也有了多余的钱,买了一床新被子以及一些食材等零碎物品后,便慢悠悠返回了院落。 再经过一下午的布置,整个屋子更加有了生气。 偏房也被收拾出来,为里面的旧床榻铺上了新被子。 这样他们二人晚上也都有了歇息的地方。 他们收拾期间,林玄道还过来溜了一圈。 他表示狐妖都是误会,他的除妖任务也就泡汤了,这下正准备继续赶路,过来是与他们道别的。 许寸微边整理床铺边抽空与他挥了挥手。 林玄道恋恋不舍,又找了话题问道:“仙长们什么时候回豫州啊?” 许寸微:“解决了作祟的魔物便离开。” “以许仙长的实力,肯定轻松解决。”林玄道马屁拍完,看着忙碌整理院落的二人,又心生疑惑:“仙长们待不久的话,为什么还要费心收拾这里?” 理论上修士过去除魔,都是找了客栈住下,很少有特意弄来一处房屋的。 林玄道表示不解。 许寸微动作一顿,随后一本正经回答:“除魔任务需要如此。” 林玄道似懂非懂点头,见两位仙长都各做各的,不太爱搭理他,也只能苦兮兮告别离开了。 在林玄道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院,那边正在处理食材的谢既明突然开口询问。 “我也很好奇,许仙长为什么要亲自动手收拾这里,你也并不打算久住吧。” 许寸微停下动作,看向谢既明:“你今后生活在这里,难道不要收拾好吗?” 谢既明反问:“我也没说我要一直住在这里,而且你不是要带我改邪归正吗?你放心把我这么曾经的一个大魔头独自留在这里?” 许寸微点点头:“也是,不过事情没解决之前我们还是要住在这里的,收拾好了住得更舒服不是吗?” 谢既明没再回答。 许寸微也不再多解释,专心整理好新房间。 等一切收拾妥当后,许寸微来到院中伸了伸腰,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掠过鼻尖。 许寸微转头看去,谢既明那边已经主动做好了晚饭,摆在了主屋的桌子上。 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的谢既明看到许寸微瞅向桌上饭菜的视线,什么都没说,冷漠从其身边经过。 许寸微也没用他招呼,自然而然落座。 谢既明冷哼一声后,也没再出声。 许寸微拿起筷子,看向桌上的饭菜。 一共三菜一汤,笋干肉片、清蒸鲈鱼再加一盘清炒青菜,以及一碗青菜豆腐汤。 都是她爱吃的! 她也没客气,忙碌了半天早已肚子空空。 夹上一筷子鱼肉送入口中,许寸微细细咀嚼,满意地咽下,然后评价:“你的厨艺有一点退步了。” 谢既明脸色一黑:“又不是给你吃的。” 许寸微躲过他筷子的拦截,又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微微一笑:“但还是很好吃。” 谢既明轻哼一声,也懒得再阻拦她,开始吃自己的。 解决了两碗米饭后,许寸微满足放下碗筷。 她看了看对面不紧不慢进食的谢既明,说道:“我明天要去处理任务了,回来你会给我留饭吗?” “不会。”谢既明冷冷拒绝。 她凭什么觉得他能任劳任怨为自己的仇人准备一日三餐! “好吧。”许寸微失落道。 听了这个回答,好像是很难过,许寸微神色恹恹的:“那好吧,我先去休息了,你慢慢吃。” 说完她便晃出屋子,来到了刚收拾好的偏房,沉重地关上了门。 留在原处的谢既明鼻腔溢出一丝闷哼。 她当他们还是以前相处时,他还会好心分她吃食吗? 谢既明暂时不打算搭理她,继续吃自己的,待吃完看着桌上的残羹,他才反应过来。 她根本就不是情绪低落,反倒是感觉庆幸,能轻松逃了收拾碗筷的责任! 弄清楚这点,谢既明气急了反倒轻笑出声。 她就这点小聪明伎俩。 他本来也没期待她能收拾,往常哪一次不是她逃得最快。 谢既明端着碗筷正要送往院中的井边清洗,刚走出几步,忽然动作一顿。 他转而来到许寸微门前,重重敲门。 “出来洗碗。”他冷声道。 屋内没动静。 他又加重了力道敲了几下门。 屋内还是没反应。 谢既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戾气,大声喊道:“你洗碗,要不明天不给你留饭了。” 话音未落,面前的门忽然打开,许寸微探出脑袋,露出得逞的笑容:“就这么说好啦。” 说完,她很有眼力见地接过谢既明手中的空碗,轻快跑到井边刷洗。 谢既明沉着脸,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去收拾剩下的部分了。 等到二人都收拾好一切,谢既明才漠然凝视着许寸微。 他问道:“你当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她竟还能没心没肺与他这般打闹玩笑。 “什么关系?” 许寸微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反问。 只听谢既明冷冷吐出两个字:“仇人。” 许寸微长睫垂落掩住眸中神色,片刻后才慢慢开口:“我以为你同意改邪归正后,我们的关系可以缓和下来。” “做梦,你不记得你对我做了什么,并不代表那些事情没有发生过,我们之间的恩怨没那么容易抵消。” 谢既明冷冷看着她。 许寸微不解:“我对你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记恨这么久?难道是始乱终弃还是——” “自己想。” 还没等许寸微说完就被谢既明给冷声打断,这之后他便寒着眸静静凝视着她,不再作声。 许寸微想要再沟通的心情,也在他的注视下没了。 每当她以为他们可以和谐相处时,谢既明总会跳出来,强调他们之间的血海深仇。 可她真的记不起来了。 以他们从小到大的交情,她怎么会做对不起他的事情呢? 这其中肯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许寸微紧紧攥着双手,她心底焦灼翻涌,拼命调动记忆,却还是徒劳。 她也想知道自己到底忘记了什么。 她与谢既明之间的气氛一时又变得凝滞,许寸微不再看他,转身回了房间。 躺在床榻上,她凝望着窗外的夜色发呆,直到不知不觉间天边泛起了光亮。 许寸微这才回过神,她简单收拾整理了一番便起了身。 来到院内她看着主屋紧闭的门,犹豫片刻,还是打消了和谢既明交代的想法,直接出了门。 在听到院内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消失后,谢既明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看着还未彻底亮起的天色,烦躁地“啧”了一声。 他为自己这几天的行为感到烦躁,他也觉得自己情绪变化有点太过夸张。 都怪许寸微,她什么都不记得。 让他表达恨意不是,正常相处更不是。 他郁闷地下了床,不打算再睡了,也不打算再想这些。 推开房门来到院中,望着整洁的小院,他深吸一口气。 还是想想今天做什么吃吧。 他要证明他的厨艺没有退步! 12. 第 12 章 再次来到南山深处那处巨大的湖泊,许寸微迟疑片刻,便迅速调整了状态,准备专心处理魔物异常。 可能是因为前几日的暴雨,湖面的水位上涨了许多,让湖的颜色更深了几许。 不对。 也不仅仅因为水位的影响。 许寸微凝眸向水中探去,只见湖中又聚集了巨大的无规则的暗影,这次又多了很多,粗略看去一共有好几处。 理论上那鱼妖除掉了,就不会再产生魔卵了。 为何还会多出这么多? 许寸微皱眉沉思。 那就唯有一个原因。 她上次判断的湖内还有其他东西没有错。 这次不再打算再用钓鱼的方式了,许寸微准备直接下水。 经过上次与鱼妖的交手,她已经大致摸清了这里生灵被魔气影响的程度,也有了把握。 许寸微褪去外袍,提剑踏入冰冷湖水。 湖水浸到腰腹,刺骨的寒意顺着衣料迅速爬遍全身,此刻周围水面已经漂浮着一团团密密麻麻丑陋的黑卵。 她抬手引动灵气,挥剑斩出剑气,将附近的连片卵带斩断。 接着再往前几步,许寸微屏住呼吸,整个人潜入水中,想要寻找生出这些魔卵的家伙。 水中水草杂乱生长,很是遮挡视线,许寸微边用灵力清理漂浮的魔卵,边在其中搜寻。 双臂滑动间,她只觉得手指突然触碰到了什么陌生冰凉的东西。 那触感绝非水草,而是异常的阴冷,粘腻,甚至凹凸不平,更不像是正常的鱼类。 许寸微心中一紧,她划水调转方向,想要去追上那奇怪的东西。 而就在这时,水底骤然翻涌,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搅动扰乱,水中变得浑浊不清。 视线受到阻挠,许寸微艰难搜寻片刻,尝试了几番后便谨慎地先游出水面。 待水底再次变得平静后,她运用灵力遮掩掉自己气息再次潜入水中搜寻。 可这次,无论她将水底怎么搜遍,也再看不到任何东西,甚至她将卵带全部清除掉了,也什么也没有看见。 第三次将水底探查一遍无果后,许寸微只能从水中出来。 她眉间紧锁盯着湖面,心底疑窦丛生。 但此时天色已经渐渐变暗,不再适合调查了,许寸微只好先折返。 当熟悉的小院渐渐出现在视野中,许寸微收起了琢磨湖中蹊跷的思绪,转而想到了她与谢既明昨天的对话。 他应该不会留饭给她了。 许寸微这么想着。 可当她一踏入院中,却先是闻到了饭菜的香气。 远远看去,谢既明一身红衣鲜艳明显,他正揣着手臂静静坐在桌前,脸上一副冷冷的表情。 看到迈进屋内的许寸微,他瞟过来一眼冷漠道:“你可总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死外面去了。” 许寸微一顿,随后露出一抹笑容:“那你放心,我都金丹修为了,没什么怕的。” 谢既明:“你不用在我面前炫耀修为。” “我没有炫耀。” 许寸微进行解释,然后直接来到桌前坐下,她拿起筷子,看着还是冷着一张脸的谢既明:“你这个身体资质很好的,重新修炼起来修为增长会很快的。” 谢既明没做回应,只淡淡道一句“吃饭”后就不再言语。 许寸微也闭了嘴,安心吃饭。 辛苦除妖回来,还能吃到温暖的饭菜,这让她感到十分愉悦。 她准备再大度一些,再容忍一些谢既明的情绪,毕竟她可是大方的人。 吃完饭二人默契地一起收拾了残局,这期间谁都没有和谁说话。 直到他们各自要回到屋内休息时,谢既明先开口叫住了许寸微。 他状似随意开口问道:“明天还去?” “嗯。”许寸微点头。 “什么魔物竟让你这么费心。” “一些受了魔气影响的水生妖怪,只是它们正值繁衍期,产生了很多魔卵,需要仔细清除,另外那魔物有点会躲藏,还要花时间找找,不过,我感觉明天再一趟就差不多了。” 谢既明没再说什么,好似只是随口一问,也并没有那么关心。 许寸微也没多讲,回去休息好,第二日与谢既明简单打了招呼就再次出门了。 这次出门她的心情好上了许多,也更有劲头去处理魔物异常。 来到湖泊处,许寸微潜入水中,再次仔细搜寻了一遍。 可最终还是无果。 湖底的泥土也没有明显的翻动痕迹,那个魔物到底能藏到哪里呢? 衣衫湿透,许寸微静静立在湖边,长眉拧作一团。 微凉的风掠过湖面又吹过她的发间,带来异样的阴冷,许寸微没忍住打了个寒战,也让她心念骤沉。 她即刻御剑而起,绕着湖边打转,仔细观察着。 果然,她在湖边北侧的岸边看到了几道湿漉漉,附带着白色粘液的水痕,笔直一路延伸到山下。 她被常识误导了,认为水生妖怪就一定会在湖中,而没有考虑它上岸的可能! 许寸微心中暗道不好,立刻顺着水痕追过去。 一路御剑疾驰而下,好在那道水痕并没有伸向山下的村落,而是一路向北,绵延向前。 但那个方向…… 许寸微心中一紧,也没再节省灵力,追着痕迹向前,可越前进她心底的寒意越是层层堆积。 这个路线太过熟悉。 她先前从山腰小屋赶去湖边便是这么走的。 待熟悉的小屋映入眼帘时,许寸微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停滞。 面前原本完好的栅栏尽数被撞击倒塌,碎屑散落满地。 再往前看,整座小院、房屋尽数被层层叠叠的半透明卵带缠绕包裹,密密麻麻黑色的卵在上面浮动,一张一缩,就好似在呼吸般。 院落中间蹲着两只硕大无比的蟾蜍,它们长得一模一样,动作也完全一致,正鼓动着臃肿的身躯不断吐出绵长粘腻的卵带,将整间小院包裹的越来越紧。 望着面前这副景象,极致的恐慌瞬间涌上心头。 谢既明! 他现在的的身体就是一个普通人,根本无法抵抗被魔气影响的妖怪。 许寸微只觉得心底空落落的发慌,密密麻麻的惧意攀爬上来。 无暇顾及那两个正在肆虐的蟾蜍妖,许寸微直奔小屋所在的地方。 她提剑一点点小心翼翼破开缠绕的卵带。 一剑接着一剑。 但她并不敢使出太大力气,而是像对待什么易碎之物,每一下都很小心。 不知道拨开多少层,昏暗拥堵的屋内,终于露出一抹熟悉的红色衣角。 许寸微心中一喜,但心中的恐慌却没有半点褪去,两种情绪交织,让她的双手控制不住颤抖。 她干脆扔下长剑,转而直接用双手,不顾粘腻的恶心感,分外小心将周边的卵带扯开。 终于,谢既明苍白的面容显露出来。 他被层层卵带禁锢在屋内,气息微弱。 许寸微心中一松,伸手用力将人一把拽出,紧紧拥入怀中。 还好……还好来得及。 下意识将手臂收紧,只有清晰感受到怀中人的心跳,才能让她感到 安心。 谢既明是被这种极致的挤压弄醒的,感受到抱着他人的身躯在不断地轻颤,甚至还有越收越紧的趋势。 他轻咳两声,唇间溢出一声低唤:“许寸微……” 听到他的声音,怀抱的双臂有片刻的松懈,随即更紧地将他禁锢在怀中。 “你没事就好。”许寸微喃喃着,语气中带着一丝庆幸。 感受到更紧的怀抱,谢既明一双眼中蒙上沉沉晦色,他没有挣动,任由她将他抱着。 她竟对他的生死表现得这么看重,那她当初的一剑…… 思绪纷乱难平,兀自思量间,又被眼前的声音吸引去了注意。 那两只蟾蜍妖魔还在院中肆意作乱呢。 它们的目标好像是他,从闯入院中开始,它们口中的卵带便不断朝他袭来。 盯着它们的动作,他的眸色变得更加暗沉,随即开口好心提醒。 “我劝你还是先处理一下那两只丑家伙。” 谢既明话音刚落,许寸微就感受到身后有急速的风刃袭来,她神色一凛,带着谢既明就地一滚,轻松躲开了身后的攻击。 就在她稳住身形后,她只感觉肩头一重。 谢既明头无意识垂在她的肩上,被她刚刚动作一带,竟直接晕了过去。 许寸微身子一僵,指尖抬到他的鼻尖,感受到微弱的呼吸时,那悬着的心才落下。 身下的地面还算干净,她将谢既明稳稳放平躺下,随后立刻转身直面这两只魔物,动作间抬手挥剑斩断不断射向他们的卵带。 视线死死锁住这两个还在不断对他们吐出卵带的魔物 一股滔天的怒火从她心中升起炸开,瞬间吞噬了所有理智。 该死的魔物。 会将一切都毁灭的魔物,就该碎尸万段! 许寸微双眸中覆上凛冽寒霜,她面色冷厉,周身灵气躁动,提着长剑直冲它们。 凌厉剑光破空而出,一下一下如细雨密集砸向那两只魔物,精准斩断它们的四肢。 失去支撑的蟾蜍魔物瞬间倒地,痛苦地在地面上蠕动挣扎,污秽粘液铺满了它们身下的地面。 区区两个小妖,竟还敢这么放肆。 许寸微看着无助翻滚的魔物,眼中戾气丝毫未消,她高举起长剑,将全身残余凌厉尽数灌注其中,剑身嗡鸣响动,凝出一道磅礴金色剑气。 她手臂猛地向前劈下,凌厉的剑气也随之落下,横扫整片院落。 面前挣扎的响动戛然而止。 两只蟾蜍魔物瞬间化为数万碎片,剑气磅礴绵长,连带着院外的连片树木都崩裂破碎,地面上也划出一条长长的剑痕。 风静沉落。 许寸微立在原地,剑尖垂落,周身凛冽的杀气久久未散。 就在这时,一道虚弱又带着几分戏谑无奈的声音,自身后轻轻响起。 “区区两只蟾蜍小妖,竟让你动用了金丹修为。” 听到熟悉的声音,许寸微才骤然回神。 她愣愣望着面前的满目狼藉,整个人彻底愣住,大脑也一片茫然呆滞。 半晌,只听得许寸微嗓音干涩,带着极致的绝望艰难吐出三个字。 “我的家……” 苏醒过来默默站起身立在一边的谢既明,目睹了全程。 他将视线落在已经倒塌成了一堆残梁断壁的房屋处,淡淡点头。 “嗯,没了。” 说完,他又将视线移到一旁已经表情呆滞的许寸微身上,默默问道:“你还有钱吗?” 见许寸微还是呆愣在原地,他又好心开口解释:“这关系到今晚我们睡在哪里。” 13. 第 13 章 “你们这些只够租一间的,还是最小的一间。” 客栈掌柜瞟了眼面前二人,他们穿着倒是有模有样,可掏出来的银子却是抠扣扣嗖嗖。 见他们半天没给答复,掌柜不耐烦地敲击着柜台木板:“你们住不住?” “住……住吧。” 许寸微迟疑回答。 她们也没有更多的选择了,如今所剩凡银无几,考虑到后续的安排,只能节省着用。 余光瞥向身侧的谢既明,他一脸平静,也没表达出反对。 许寸微咬了咬牙,将一枚碎银重重拍在木桌之上。 “我们住!” 被带到了房间后,许寸微才体会到掌柜所介绍的小是个什么概念。 屋内只有一床一桌,余下的空间再也放不下任何东西了。 想要擦洗身子,只能前往后院公用的洗浴室。 好在只是偏远小镇的客栈,人不多,公用的洗浴室此时也没人,许寸微抓紧时间洗完身子后才回到房间。 谢既明也早已经将自己清理干净,换回了原来的白色道袍,半干的头发披散在身后,正懒洋洋坐在凳子上,倚着桌边。 但他的表情不太好,许寸微觉得可能是因为他刚买的新衣服享受了一天就泡汤了,亦或者是今天晚上这个憋屈的睡觉环境。 许寸微视线在房间仅有的两个家具上转来转去,而后看向他发出疑问。 “我们晚上怎么睡?” “还能怎么睡?”谢既明坐直了身子:“你睡床,或者我睡床,另一人守着桌边便是。” 这房间的地盘也没有给另一个人打地铺的机会。 “那我睡床。”许寸微给出建议并给出合理解释:“你昏迷那阵也算睡了,而我除妖操劳半天,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可能是今日透支了太多灵力,许寸微感到异常的疲惫,浓重的困意袭来,害得她方才泡在浴桶里时就直接睡过去。 不等谢既明的反应,许寸微晃晃悠悠来到床边,和衣往上一躺。 听到谢既明一声不屑的冷哼,她也没了精力回应,眼睛一闭就要睡去。 意识坠入混沌,她终于能好好休息一下了。 可是下一刻,却有不断清晰的画面充斥在她的眼前,让她无法安宁。 面前是谢既明染血的身躯,锋利的剑刃穿透他的胸膛,温热赤红的鲜血顺着衣料漫开,像是在胸口绽开的一朵鲜艳的血色繁花,越开越大,不断延伸蔓延。 她神色漠然立于其中,眼睁睁看着他的身躯瘫倒在地,然后径直转过身,踏着血色花瓣铺就的地面步履平稳地前进。 耳畔响起同门弟子迟疑怯懦的问话:“这谢师……魔头的尸身要如何处置?” 另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终究同门一场,寻一副棺材,好生下葬吧。” “要什么棺材?任由他曝尸此处便好。” 她突然出声,冷冷打断他们的抉择。 只有死人才用棺材。 她继续平静地向前走去,想要远离这片血色之地。 可她没走一步,脚边都会绽放出新的血色花朵,那一个个妖冶血花朵的根系,竟全是牢牢扎在一个个谢既明的尸身上,以他的躯体为养料,源源不断生长。 破败的身躯,惨白的面容,他的这副样子不断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起初他的眉眼还算平静,不见怨怼,可转瞬之间,那双往日总是带着散漫笑意的眼底翻涌滔天恨意,唇瓣开合,吐出冰冷的字眼:“许寸微,你真狠心,真该死!” 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狰狞怨毒面孔层层叠叠围拢过来,他们身上的血花也在不断生长摇曳,枝蔓扭曲,朝着她包裹而来。 无数只沾满鲜血的手从花根下伸出,死死拽着她的裙摆、衣角,力道沉重,不断将她向深处拖去。 怨毒的低语萦绕在耳边:“说好要一起的,是你违弃誓言,那便留下来,永远陪着我们吧。” 那些血手温柔地拂上她的面庞,摩擦着她的眉眼、唇瓣。 甜腥的血气堵满她的口鼻,视野被无尽的血色吞噬,一声声怨声变得模糊。 她将坠入无边无际的深渊,无论怎么挣扎都逃脱不出,只能与他们为伴,行漫长的偿还罪孽。 床榻上传来细碎痛苦的呓语,将谢既明从纷乱的思绪中拉扯出来。 他转头望去,只见床上的许寸微似乎是做了什么梦,不断摇着头,睡得很不安稳。 “对不起……” 细碎破碎的呢喃一遍遍从齿缝间溢出。 “你还知道说对不起。” 谢既明冷哼一声,随即起身走到床边,俯身凝视床上人的状态,而后又瞬间眉头紧锁。 此时床上的许寸微面色惨白,脸上碎发尽数被汗液濡湿,紧紧贴在肌肤上。躯体无意识地蜷缩发抖,十指死死攥紧身下被褥,整张脸上写满了煎熬的苦痛。 而她眉心的位置,正凝聚着一抹淡淡的墨色,不断晕染加深。 这是被魔气影响,走火入魔的前兆。 被影响的修士先是会被困于无边噩梦中,梦中会将人的所愿所惧不断放大,让其在无尽的欲望与绝望中挣扎,走上极端。 许寸微怎么会走火入魔? 她修行向来恪守本心,修炼步法稳妥扎实,再加上如今她已经金丹修为,即使被魔气影响也不至于走火入魔。 谢既明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静静凝视着床上不断承受梦魇折磨的许寸微,半晌扯出一抹凉薄的苦笑,低声吐出一句:“就当还了白日你救我一命之恩。” 说完他抬手将掌心轻轻覆在许寸微的额心,墨色化作丝丝缕缕黑气溢出,又尽数被吸收进他的掌心。 只见许寸微脸上痛苦的神情缓缓褪去,整个人也放松了下来,随着呼吸变得平稳,脸上露出柔和恬静。 谢既明的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转瞬又迅速不见。 他转身坐回桌边,一脸淡漠,端起茶水慢慢抿上一口。 恰在这时,喉间突然涌上一阵腥甜,又被他用茶水强行压下。 放下茶杯后,谢既明垂眸静静看向自己的掌心。 一缕漆黑暗影在皮肉之下隐隐游走,又转瞬消失不见。 片刻后,他眼中露出一抹自嘲。 怎么一朝入魔,他便被这魔气给缠上了,换了身体也不放过他。 他还能吸收魔气,这是在被那蟾蜍妖怪困在卵带里他就察觉到的。 那时在他无意识的时刻,身体在不自觉吸收魔气,但这具身体毕竟还是太弱,没办法承接太多的魔气,因此才引发一些负面反应。 谢既明收起掌心,抬手将茶杯中的茶水尽数饮下,便不再理会,撑着一只手臂闭目养神。 第二日。 许寸微醒来后就见谢既明一脸阴沉地坐在那里,神色十分不善地盯着自己。 被她注视的瞬间,谢既明的神色再度覆上一层冰冷。 许寸微起身的动作一顿:“你没休息好?” “不然呢。”谢既明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许寸微揉了揉眼睛,看向他:“其实我也没睡好。” 虽然她睡了一整晚,但期间噩梦不断。 虽然她已经记不清那些梦是什么了,但整晚她的精神都在高度紧绷,就没能安稳下来。 说完许寸微起身坐到桌边,听见谢既明的冷嗤,她也没在意。 许寸微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整杯饮下,感到喉咙的干燥得到缓解,她放下茶杯,撑着手静静看着谢既明。 “接下来,你和我回上清宗吧。”她提议道。 谢既明一愣,随即轻呵一声:“怎么?后悔将我复活,要将我带回去受罚?” “当然不是。”许寸微神色认真说道:“我既然复活了你,就有责任看着你。与其留你在外面让我整日挂记,不如直接让你和我回宗门。” 说着许寸微从上到下将谢既明整个端详了一遍,又接着说:“而且宗门大家都知道曾经的大魔头谢既明已经死了,如今你用这副新身体复活,经过我的观察,不会被轻易认出来的。所以,你安心和我回去。” “什么意思?”谢既明眉头一皱。 许寸微没回答,站起身转身推门出去,离开前还不忘提醒道:“收拾一下,我们今日就出发。” 等她洗漱回来后,只见谢既明背对着她站在房间内一动不动。 许寸微问道:“怎么了?” 听到她的声音后,谢既明慢慢转身,脸色阴沉得吓人。 许寸微这才看到他手中拿着一面铜镜,不知道哪里弄来的。 他转过身后,目光就死死落在她的身上,咬牙切齿问:“我在你印象中就是这个样子?” 这是他醒来第一次仔细看这副身体的样貌,他也终于知道许寸微为什么笃定宗门人不会认出他了。 铜镜中映出他的模样,整体看过去还算俊秀,但一仔细观摩,就能看出其两个眼睛大小不一,脸也不对称,和他原本的英俊容貌相差巨大! 他一口气憋在胸口,被气得甚至冷笑出声。 许寸微瞧了瞧他这张已经被她看顺眼了的面容,疑惑道:“怎么了,很像啊。” 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 他的这幅身体是她找着记忆中的模样,用上古灵骨玉雕刻出来的。 见他脸色越来越不好,许寸微无奈解释: “时隔三年,我中间还昏迷了半年,能凭着记忆把你外貌基本还原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谢既明咬着牙放下铜镜,没再说什么。 事情已成定局,肉身无法更改,再怎么气恼也没用。 静默片刻,他转而开口问道:“我之前的身体呢?” 许寸微身子骤然一僵,不想回忆那时候的场景,她语气含糊:“不知道,可能在很远的地方,也可能就在你身边。” 谢既明:“什么意思?” 许寸微:“那个你已经回归自然了。” 谢既明听懂了,意思就是随处一扔,现在不知道烂在哪里了。 他再度被气得失笑,只沉沉吐出一字:“行。” < p>* 上清宗在豫州地界,如今他们在扬州,两地之间距离不近。 考虑到谢既明如今的状态,她也没那么多灵力能一直御剑带着他,许寸微便用剩余的所有钱财换来了一头毛驴和一些干粮,就这么简单上路了。 临近入夏,草木茂盛,山间微风凉爽舒适。 许寸微脚步轻快,不多时便走出了好远。 走一会她便会停下来,盯着路边的花花草草看着,数着其中黄色小花的数量。 不多时,身后就传来清脆的铃声,接着是蹄子踩在泥土上的哒哒声响。 山路间,谢既明骑着毛驴的悠闲身影渐渐出现。 慢悠悠路过许寸微身边,谢既明淡淡瞟她一眼,她便会起身跟上毛驴的步伐。 但走着走着,就又超过了颠颠的毛驴。 二人路上交流不多,谢既明不会着急,许寸微也不去催。 就这么走走停停,花了七日的时间就到了豫州的地界。 一踏进豫州,许寸微就感受到地脉中充盈的灵力。 上清宗在豫州的最北面,再以这样的速度走下去,还要再来一个七日。 许寸微倒是不介意,一路上放松走走停停还挺舒心,但身上的食物却不给他们闲逛的机会了。 许寸微寻到城中商人,准备将陪伴了一路的小毛驴卖出,接下来换另一种方式赶路。 意识到许寸微的意图,谢既明抬手抚摸毛驴的脖子。 “你没了用处,便只有被抛弃的下场,可怜的家伙。” 许寸微没管他突然阴阳怪气的话语,她也不可能带着一只毛驴回宗门。 卖下毛驴后,许寸微带着谢既明走出一段路后,便掏出了缩地符。 “之前不是说没有缩地符吗?”谢既明出言冷嘲。 许寸微干咳两声:“我又翻了翻储物袋,找出来的。” 谢既明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两人同时触发缩地符,转瞬间便来到了上清宗山下。 仰头望着云雾缭绕的连绵山峰,琼楼玉宇依山而建,大气磅礴。 谢既明静静立在原地,神色晦暗不明。 “你也不想暴露身份被认出来吧,上去后你便什么都听我的,不要惹事,我会保护你的。”看着突然停下来发愣的谢既明,许寸微出声道。 谢既明将视线落在她身上:“好啊,还劳烦你费心帮我这个魔修打入你们正道宗门内部了。” “你不可以惹事,回去后好好修炼,重新做人。” 许寸微又强调一句,便带着谢既明顺着绵长石阶拾级而上。她凭着如今自己在宗门的身份,一路顺畅地带着谢既明进入了宗门。 门内弟子见到许寸微纷纷热情问好,她也微笑着回应,期间有好奇的目光落在谢既明的身上,但没人出声发出其他声音。 谢既明也一副轻松姿态,随着许寸微,走着熟悉的路线,来到青云峰。 立在峰顶院落门前,一抹熟悉的碧绿身影快步迎了上来。 “姐姐,你总算回来了!外出历练休息的怎么样?身子有没有好些?” 许知灵叽叽喳喳语气关心问个不停,目光对着许寸微左看看右看看仔细查看,视线落在她她身旁陌生的身影后,面露诧异。 “这位是?” 许知灵打量着面前陌生的男人,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面前这个男人的眉眼轮廓很像那个人,可细看下去,他的整体气质和样貌细节都与她熟悉的那人对不上,面前之人看上去更加散漫随意。 许知灵眼底不自觉浮现几分担忧。 姐姐怎么会带这么一个人回来? 许寸微轻咳两声,神色端正,一本正经介绍:“这是王明,我下山历练意外遇险之时,承蒙他出手相救,但他也因此受了伤,无处可去,我便将他带回宗门暂且安置。” 许知灵听了面上担忧更甚:“姐姐以你的实力怎么还会遇险,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要不要通知师傅和掌门?” 许寸微淡定安抚:“不用担心,只是我一时大意中了妖魔的埋伏,如今已经解决好了,也幸亏王公子的帮助。” “多谢王公子。”许知灵连忙对谢既明拱手道谢,同时关心问道:“公子身上何处受了伤?” “脑子。” 未等谢既明反应,许寸微就帮他回答道:“他伤到了脑袋,什么都不记得了,也因为这个原因,我不好将他一个人扔下。” “啊这……” 许知灵看着这位时而神色平和,又时而面露不悦的王明公子,确信了姐姐的话语。 可随意将外人带入宗门不合规矩,姐姐也太乱来了! 许知灵:“等一会问过师傅,让她帮忙安排一下这位公子的去处吧。” “好。”许寸微点点头,她也正打算带着谢既明去见师傅。 下山这么久,她也很想师傅了。 见谢既明站在原地不动,许寸微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强硬地带着人往前:“走吧,见见师傅。” 你应该也想师傅了吧。 14. 第 14 章 当初家中准备送往上清宗的人,只有许知灵一个。 虽然后来许寸微的实力也渐渐展露出来,家里人也看到了她的变化,但名额难得且有限,家中只能选择最有可能被上清宗接收的人过去。 “抱歉啊,寸微。”父亲对此也感到愧疚:“若下一次名额到来,爹再送你过去。” 许寸微指尖紧紧攥着衣角,静默伫立许久,才缓缓抬起头,挤出一个笑脸:“没事的,爹爹。” 她此时已经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了,不会再表现出来不满。 知道这个消息后,许寸微也没有松懈自己的日常修习。 她不停挥着剑,想着要在下一次名额到来时,将自己的实力更提升一截,能成功被上清宗选中。 哪怕下一次再有名额可能是在五年后、十年后、甚至更久。 许寸微不停挥剑,直到手臂的酸涩盖过了心中滋味。 她收起剑,望着面前剑痕累累的木桩发呆,片刻后又转头看向旁边同样满是剑痕的木桩。 谢既明这次也要跟着一起去上清宗吧,他也因此早早被叫回家里去做准备了。 没了他在一旁可恶地凭着比她实力强,欺负她,她的训练也变得轻松了。 不用再被他称呼小跟班,不用再被他叫着偷跑出去玩,做了错事后还要给他当替罪羊,他还美名其曰,大家会更相信这些事是顽固的她做的,而不是温润有礼的谢家郎君所为。 那时,许寸微胸中憋着一股闷气,她要为自己正名! 她开始敛去纷乱心绪,听话修习,重新变回之前安分老实的模样。 只可惜这时候大家只道是她改邪归正了,而不知道她许寸微本来就是听话好孩子! 等谢既明与许知灵动都走了,扬州一众年轻世家子弟之中,她的修为便是顶尖,届时所有人定会对她刮目相看。 在他们出发之前,许知灵还找了她来,苦着脸说她不想去上清宗了。 而许寸微瞪着眼,直接戳穿她的谎言。 许知灵都努力成什么样子了,渴望的眼神掩都掩不住,说不想去上清宗,当她又傻又瞎? 许寸微难得地展示了一下长姐的威风,将她赶走了。 许知灵这人也烦人的很! 她总是爱凑到她身边,叽叽喳喳说着烦心事,什么长辈们的阿谀奉承很烦啊,其他人都拿她比较让她感到烦恼啊诸如此类的无聊牢骚。 许寸微很想把她赶走,但在许知灵的话语中,她感受不到任何的炫耀,只有对她的信任和依赖,许寸微没有理由赶走她。 她也只好敷衍回应许知灵,并回击吐槽谢既明以及大家对她的诽谤,让许知灵也感到厌烦。 把许知灵赶走后,许寸微准备给自己放个小假。 她独自跑去城中茶楼,静坐听了整日的说书。 “话说那上古大能归元道祖飞升之时,天门大开,天际炸开漫天奇光,坠入万里河山。流彩散尽,道祖自此功成得道,飞升天界,留作千古佳话。” “只可惜如今天门紧闭,竟再无一人能复现当时宏伟之姿,唉……” 许寸微面前的茶饮分毫未动,她怔怔望向前方,说不清是被说书先生的故事吸引,还是兀自陷入了沉思。 “躲在这里偷懒,不去勤修剑法?” 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抬头望去,便看见谢既明散漫落座在她对面的茶凳上。 许寸微反驳:“你才偷懒呢!” “躲着修炼跑来茶楼,莫不是想我陪你一起?”谢既明随口调侃,径自拿起茶壶给自己斟满一杯凉茶,仰头饮下。 “想个屁,你不在我才难得落个清闲。” “这句反驳倒不像方才那种无脑的顶嘴,逻辑和气度总算像样几分。”谢既明慢悠悠点评。 许寸微不耐地横了他一眼,索性扭过头不再搭理他。 谢既明倒也自得其乐,翘着二郎腿悠然品茶,跟着说书人的故事听得津津有味。 许寸微瞥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吐槽。 瞧瞧谢既明现在的样子,哪还有大家口中温润小公子的样子,他真的很会装模作样 上面说书先生口中的故事作罢,谢既明侧头看向神色郁郁的许寸微,突然语气认真道:“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上清宗?” 许寸微闻言一愣。 她定定看着谢既明清亮的眸光,随即想到了什么,眸色一暗,摇头回复:“没兴趣,去那里当末尾不如在家里当霸主。” “没出息!”谢既明面露几分嫌弃,而后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你拒绝也没有,身为好老大,怎么能落下自己的小跟班独自离开呢?” 话音落下,他屈指轻轻一弹,正中许寸微的额头。 许寸微吃痛猛地起身想要反击反击,而谢既明早已敏捷地溜出了茶楼,她只能握紧拳头追上去,两人一路追打嬉闹,不知不觉奔回了许府大门之外。 谢既明脚步陡然定住,转瞬收敛了一身跳脱顽劣,摆出端方儒雅的模样。 紧随其后的许寸微来不及收住张牙舞爪的架势,余光瞥见许老宗主的身影,才默默收回动作,站直了身子。 “寸微,不可这般胡闹失仪。”许宗主沉声叮嘱。 “知道了。”许寸微闷闷回应。 随后趁着老宗主看不见斜了谢既明一眼,鼻腔里溢出一声闷哼 这家伙肯定是早看见了老宗主的身影,才迅速装作端正的样子。 真是可恶! 一路追赶打闹,突然到了许府,谢既明突然停下,一副端庄样子。 接收到许寸微幽怨的目光,谢既明扬起一脸温和友善的笑意,摆出如同宽厚兄长一般包容的姿态,抬手温柔揉了揉她的头顶。 下一瞬,他直面许老宗主躬身开口:“宗主好,晚辈斗胆恳请,能否准许寸微随同我们一同前往上清宗修行?” 许寸微瞳孔骤然睁大,满心错愕地望向他。 同时她的心底悄然升起一缕微弱的期许,还没有人帮她这么争取,她紧张地注视着老宗主的神色。 只见许老宗主缓缓摇头,面露无可奈何之色:“我又何尝不不想小辈都能过去?只是上清宗的入门名额管控严苛,寸微前去也只会被拒之门外。我知晓你二人情谊深厚,不必为此挂怀,往后你入了宗门,得空时常回来探望寸微便是,并非就此彻底别离。” “可是我……” 谢既明还想说什么,却被宗主出言打断:“天色已晚,既明快些归家,莫要让家中长辈挂念。寸微,随我入府。” 许寸微眸色一暗,还是强撑着笑容看向谢既明:“谢谢你,我先回去了,拜拜。” 说完便跑着跟上老宗主的脚步,回了府中。 谢既明立在原地,看着紧关的大门,握紧了双拳。 她是他的跟班,他不允许她离开他。 他会想到其他办法的。 少年脸上覆上一层郁色,沉默片刻后,才转身离去。 从这之后,许家刻意减少了许寸微与谢既明的往来。 许寸微知道,家里人怕惹出一些事。 她也老实待在府邸,日复一日埋头苦修剑法,谢既明与许知灵也已经动身奔赴豫州了。 她慢慢接受了既定的结局,以为生活就要这么平稳地度过时。 一场意外突然发生。 扬州突然下起了暴雨,一场诡异的暴雨。 雨水是黑色的,具有强烈的腐蚀性,渗入地脉中,将其中灵力尽数侵蚀。 暴雨下三天三夜。 雨停之后,普通人继续劳作恢复了生产,但修仙世家却是翻了天。 他们赖以依靠的灵脉灵气,自这一场雨后消失了,一些修士得以延长的寿命迅速终结。 再见到许老宗主时,她艰难喘着气,呼吸如破旧风箱一般,拼尽最后气力艰难吐出一句“离开扬州”,便彻底驾鹤西去。 整片扬州失去灵气滋养,一众修仙世家走投无路,只得收拾全部家财,结伴一同前往豫州寻一线生机。 若非被逼至绝境,这些盘踞扬州多年的世家绝不会舍弃世代扎根的故土。 能去豫州了,许寸微心底竟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侥幸欢喜。去了豫州就离上清宗更近了,离谢既明和知灵更近了。 她怀揣着不可告人的喜悦上路,可这份欢愉仅仅维持半日,便被彻骨的惊惧击碎。 灵气散尽之后,魔气开始肆虐。 正赶路的他们,突然感觉头上有着巨大的暗影笼罩。 仓皇抬头,只见一只通体漆黑的巨型鸩鸟盘旋高空,巨大羽翼扇动带动厚重黑云,坚硬如箭矢的翎羽如雨一般朝下射去,密密麻麻,根本无处躲藏。 那黑色的翎羽落入水中,顷刻间水便变得暗沉。 这本是附近洞府修行千年的神鸟,人们还多去祭拜,祈求它的保佑,却不想它被魔气入侵,如今失去了理智。 想来那三天三夜的诡异暴雨,就是它的影响。 此时它贪婪吸收着扬州地界的所有灵气,待地脉吸尽后,便 是这里大大小小的修士。 许寸微和母亲搀扶着受伤的父亲艰难在箭雨中躲避,慌乱间一个不注意,许寸微被一块石头倒在地上。 许寸微心中一窒。 她这一下摔倒再爬起的瞬间,恐怕就会被密集的翎羽射穿。 而这时,却听得父亲母亲的一声惊呼,下一刻,还没等她爬起来,她只觉得身上一重,被两人牢牢压在身下。 但她并没有感觉到重量,甚至感觉到灵力的温暖,如专门为她创造的一个小窝。 外面是刺耳的鸟鸣,以及簌簌的羽毛落地声。 不知过了多久,外界的声音渐渐平息,围绕着她周身的灵力也已消散,周遭变得一片死寂。 巨大的重量突然压在身上,许寸微的胸膛艰难起伏,呼吸都感到困难。 她没想着推开身上的重压,而是紧紧回抱着身上的二人,眼中的泪水已经不知道流了多久。 身上的重量带给了她无限安心踏实感,以及温暖,她闭上眼。 想着,就这样在父母温暖的怀抱中安眠也很好。 不知过去多久,许寸微是被剧烈的哭声所唤醒。 知灵? 她回过神,感受到手上传来的触感,下一刻她整个人便被拽了出来,拉进一个怀抱。 “姐……姐姐……爹娘……” 许知灵埋在她肩头,崩溃无助地哭喊。 感受着妹妹浑身剧烈的颤抖,许寸微视线蒙上一层水雾,沙哑破碎的嗓音艰难响起:“对不起……知灵……是我拖累了爹娘,都怪我……” “不是的,不是的!”许知灵泣不成声,她摇着头,话语凌乱毫无条理:“要怪就怪这场灾祸,爹娘是为了护住我们……我只剩下姐姐了,你千万不要有事,不要离开我。” 二人紧紧相拥,拥抱着世间仅剩的亲人,想要把对方融进身体中,就不会再失去对方。 “对不起……我没有早点想出办法带你一起走。”让你留在这里,经历了这场磨难,体会这般剧痛。 听到熟悉的声音,许寸微愣愣抬头看向对方。 是谢既明。 他正红着眼睛,定定望着狼狈不堪的她。 下一刻却见他突然起身走向一个方向,又径直双膝跪地。 他脊背绷得笔直,肩头不住发颤,眼角噙着泪水却未滴下,正对着身前一位气质出尘、神态温婉的女君重重叩首,声声哀求恳切真挚。 “青霄师尊,求您收下寸微。她修行刻苦,天赋卓绝,恳请您破例收她为徒!” 这场浩劫之中,谢家同样没能幸免于难,谢既明也同样处在痛失亲人的绝望里,即使这样他还在为她求着出路。 许寸微抬起手伸向他的方向,嘴唇微微翕动,可漫天悲恸下,她一时发不出半点声响。 “都起来吧。” 一道温润柔和的嗓音自头顶缓缓落下,抚平人心中的苦楚:“你们皆是心性坚韧的好孩子,都随我回上清宗,和我回家吧。” “叫寸微是吧,今后你便是我的徒弟了。” 温暖柔软的手掌拭去她眼角的泪水,而后轻轻落在她的头顶安抚。 许寸微怔怔凝望眼前眉眼温柔的青霄君。 三名满心疮痍的少男少女噙着泪水,一同仰头望着这位共同的新师长。 刚失去家的他们又都有了新的归处,新的家人。 青霄君怕自己的三个弟子刚刚经历了那般事,一直沉浸在痛苦中出不来,所以将他们带回住处后就特意做了一桌子家常菜,温柔地看向她们。 “快吃饭吧。” 恰似如今这般,许知灵带着许寸微刚进到院落就听到了师傅的呼唤。 许寸微心中一暖,拉着谢既明加快了几步。 桌前的青霄看到陌生的身影,眼中掠过一丝诧异:“这是?” “师傅,他是下山历练时救下我的恩人,名叫王明。” 青霄君细细打量了谢既明片刻,眸中漾开一抹温和浅笑:“既是寸微的救命恩人,便是贵客,一同坐下用餐吧。” “多谢师傅!” 许寸微也随之眼中露出笑意,她的师傅青霄君是最好的师傅! 谢既明愣愣看着桌前温柔的女人,还有两个笑容明媚的少女,心绪复杂,视线微微泛起潮热的模糊。 静默片刻,他移步至桌边落座。 “多谢师……” 他动作一顿,随即抬眼扬起一抹浅笑,眼底露出几分清明淡然。 “多谢仙长。” 15. 第 15 章 “姐姐,好久没见你笑得这么开心了。”许知灵突然说道。 许寸微吃饭的动作一顿,随即夹起一筷子炒肉送入口中:“那是因为吃到了师傅亲手做的饭菜,心里开心。” “那你可得多吃点!”许知灵闻言,立刻殷勤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到她碗里。 许寸微依言放入口中,咀嚼了两口,神色一变。 “许知灵,你又私自下厨折腾!” “怎么不行?我练练手艺有错吗!” 许知灵不服气地回嘴,夹起一整块炒鸡蛋送进嘴里,下一秒便连连皱眉,“呸呸”两声吐了出来。 她早前收到姐姐下山归来的传音,本想着亲手做一道菜,给许寸微瞧瞧的,谁知终究高估了自己的厨艺。 师傅的厨艺很好,但她们两姐妹却完全继承不到,只有谢既明那人能将师傅的手艺学到精髓。 想到那人,许知灵抬头看了看自己姐姐,又看了看自己对面这个叫作“王明”的男人。 方才因姐姐归来而生出的欣喜,悄然沉下去几分。 “姐姐,你接下来打算如何安置王公子?” 许寸微闻言,咽下口中饭菜,突然站起身,端正了身姿,对着师傅郑重合手一拜。 “王明家人遭惨遭魔物残害,现在只余下他一人,他又于危难中救我性命,对我有恩,我观他灵根奇佳,是难得的修行料子,所以将他带回来,恳请师傅能破例收他入门下。” 谢既明手夹菜的动作突然停滞。 青霄轻轻叹了口气:“怎么,当我这清修之地是收容流离之人的养济院?” “师傅……”许寸微神色一暗,还想继续恳求。 却听青霄话锋一转:“吃完饭,你带他过来,我亲自测一测他的灵根。” “好!” 许寸微一愣,随即乖巧点头。 她心中急切,一吃完饭就拽着沉默不语的谢既明给师傅查看。 她对他现在用上古灵骨塑造的身体很是自信。 果然,师傅在查看了谢既明的周身经脉后,满意开口: “确实是一副极佳的修行身子,百年难得一遇。” 许寸微连忙追问:“那师傅是否能将人收下?” “哪是那么容易的,你当上清宗是那么好进的?”青霄淡淡回绝。 许寸微心头不由得一沉。 “不过,有一个条件,要看他满不满足。” 许寸微猛地抬头,眼中重燃光亮。 “师傅您请讲。” “可会下厨做饭?”青霄看着自己的两个徒弟,唉声叹气:“我偏爱一口家常热食,偏偏我这两个徒弟半点指望不上唯一的能顶事的那一个还……” 青霄话音一顿,神色黯然,但很快便收回心绪看向谢既明:“所以,你可会?” 没等谢既明回答,许寸微先是抢着回答:“他会!手艺极好!” “既然如此,那便好办。” 青霄满意点点头,看着面前的二人却又一皱眉:“都是寸微在回答,还不知小明是否愿意当我的徒弟?” 听到“小明”的称呼,谢既明微微一愣,这时胳膊突然被许寸微悄悄碰了一下。 “还不快拜见师傅!” 她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谢既明目光沉沉落在青霄身上,沉寂许久,他喉间滚动,才终于唤出那个熟悉的称呼:“师傅……” 许寸微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连日来与谢既明在山下相处时的矛盾纠结都烟消云散,将他带到宗门,有了师傅一起看管,看他还敢不敢接触魔道了。 “你以后就住那间吧,那是我之前一个徒弟的住处,希望你别嫌弃。”青霄细心安排着新徒弟的住处。 “不会,多谢师傅。” “话说,还真是巧合,你和我之前那个徒弟的名字里都有一个明字,我喊你小明可以吧?” “可以。”谢既明垂着眼,低声作答。 “真是让人感慨啊……” 青霄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转身缓步走入屋内,进门之前不忘回头叮嘱:“你们洗碗。” “知灵你洗!” 留下这么一句后,没等许知灵抗议,许寸微便追上师傅的步伐,进了屋子。 许知灵看了看沉默立在一旁的谢既明,也不能欺负一个新人,她只好认命收拾起了碗筷。 许寸微找师傅不单单是为了逃避刷碗,也还是有正事的。 她从储物袋中拿出那两只诡异的一模一样的蝌蚪魔物,给师傅查看。 “天地万物,各有其形,世间绝无全然一模一样的生灵,除非——”师傅眉头紧锁,语气变得严肃:“除非是人为炼制。” 说完师傅面色变得凝重,她沉思良久,谨慎开口:“能够造出这般魔物,绝非寻常修士。这两具魔物躯体暂且交由我保管,我会召集长老们一同追查魔气源头。” 许寸微点点头,依言将魔物残躯交由了师傅处置。 交代完了这个事宜,许寸微便不好多打扰师傅休息,告退后出了门。 一推开门,她就看到谢既明一脸深思,静静立在原处,一直没动。 “走,带你去看看新家。” 回到了宗门,许寸微也变得更加自在,她非常自然地一把抓住谢既明的手臂。 谢既明没有抗拒,任由她牵着,一路行至西侧院落的房间。 进入房中,谢既明故作初见模样,慢悠悠环视一圈,然后便自然坐到了案几旁的蒲团上。 “这屋子倒是干净,先前住在这里的人,离开没多久?” “师傅会定期派人清理。”许寸微看着屋内又出现熟悉的身影,轻声道:“师傅一直很想你。” 谢既明眼神一暗,嘴角扯出一抹轻笑:“多谢师傅还会记挂着我这个叛逃宗门之人。” 许寸微:“师傅待我们如同亲骨肉,你这次回来了,不要再想着魔修了,就安心做师傅的弟子。” 谢既明轻轻翻动案几上熟悉的书册,漫不经心开口:“好不容易回来了,我当然不会再入魔,我可以好好当师傅的徒弟,但——” 他话锋一转,眼底浮起几分戏谑与较劲:“我可不会好好当你的师弟。” 许寸微微微一怔。 听他提到“师弟”的称呼才想到此事,如今他以王明的身份拜青霄君为师,可不就是她的师弟了嘛。 若这般想着,当初她在许知灵之后拜师的,理论上也应该称呼许知灵一声师姐,只不过她们姐妹称呼习惯了,就没在乎什么称谓。 只不过身份大小的问题,没想到谢既明竟会在乎这个? 只听谢既明又继续道:“你我之间恩怨纠葛不消,便不可能安稳和睦。再者,我又不是真的王明。论身份,我本该是你的师兄。” 许寸微神色平静,仿佛全然不在意他言语里暗藏的锋芒:“那可以我叫你师弟,你叫我师妹,我们各论各的,只要你在宗门之内不暴露身份,万事好说。” 谢既明嗤了一声,视线重新落回她身上,语气带着嫌弃:“王明——” “你这倒是给我取了个好名字。” 土里土气。 “我临时想的,能不露馅就不错了。”许寸微话音落下,忽然歪头打趣,“你不满意的话,要不,往后我也跟着师傅喊你小明?” 谢既明面色一沉,冷声道:“你敢叫一声试试。” “小明小师弟。” 话音未落,许寸微不等他反应,身形一闪退到门外,扬声叮嘱:“你好好休整,往后每日清早按时修习,切莫懈怠。” 说完“砰”地合上房门,将他独自留在屋内。 今日,四个人再一起围桌吃饭,是很久不见的场景了,这让许寸微心情好了很多,也有了开玩笑的心思。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往昔,她还能同谢既明拌嘴,做些无伤大雅的小打闹。 只不过如今他们的关系却无法再恢复到过往的融洽了。 但,能再相聚就是好的。 * 许寸微刚从谢既明的房间出来,便看见许知灵守在外面等候。 “姐姐,此番下山历练,当真没有遇上凶险吗?” “真的无事。”许寸微有些诧异,“为什么这么问?” 许知灵面露迟疑,斟酌半晌:“那个王明……真的是没有什么问题吗?” 许寸微:“不用担心,我有分寸,分得清善恶,何况他确实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总不能知恩不报。” 报恩又不用将人带回上清宗,还恳求师傅将人收入门下,之后日日相处。 许知灵嘴唇翕动,还有许多疑虑盘旋心底,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她其实更想问的是,这个王明长得好像谢师兄,姐姐带他回来真的没问题吗?但又看姐姐难得开心起来,她又不太好提起那个名字,惹姐姐陷入伤痛之中。 不想再提这个,许知灵突然想到另一件事:“你下山后,陈师兄曾来找过你几次,想来是有什么事情,姐姐得空可以去找他看看。” 听许知灵提到陈逾白,许寸微神色一顿。 自陈逾白跟她提过结为道侣,被她拒绝后,她有点不知道怎么和这个宗门大师兄相处。 但陈师兄他人也确实坦荡知分寸,她主动躲避反倒不成样子,这般想着,许寸微点头应着。 “好的,我知道了。” “姐姐,今晚我能不能同你……” 最后一个字尚且没有说出口,一股阴冷的视线自许寸微身后传来,许知灵似有所感抬头看去,猛地一惊:“王……王明师弟,你怎么悄无声息站在那里?” 看到许知灵的反应,许寸微转身看去,只见谢既明竟然不知何时开了门,静静站在她们身后,将她们刚刚的对话全听了进去。 许寸微:“有事吗?” 谢既明阴沉着一张脸:“无事。” 说完他径直转身关上了房门,留下许寸微站在原地,感到莫名。 谢既明退回屋内,后背抵着门板,抬眼望着房中似曾相识的陈设,眼底阴翳一片。 陈逾白…… 这个他之前特意不会想起的名字,果然一回到宗门就无法忽视。 不知道许寸微与他的关系发展到了哪一步? 修真界第一人,风头无两的翘楚,何等耀眼的身份,任谁都想要刻意与陈逾白交好。 许寸微亦是如此,她抛弃了他,转而对着这位大师兄谄媚,露出讨好的笑容。 回忆起昔日种种,心底深藏的妒火便又重新燃起,与当年被她背叛,一剑穿心的恨意交织在一起,反复在胸腔中煎熬。 16. 第 16 章 谢既明以“王明”这个新身份,拜入上清宗的过程十分顺利,他凭借着上一身的经历,可谓是十分自然地适应了身份。 在如今的形势下,上清宗一年都收不到一个弟子,谢既明能如此顺利,这得益于他新身体的天赋。 修行之人的天赋主要看其对于灵力的接纳与掌控,上古灵骨玉本就自灵脉中而生,与灵气的契合极佳。 不管如何,她这次回宗门还算顺利。 尘虚长老听说她执行任务时出现了“意外”,还特意前来关心她的身体。 实则是来查看她修行的进展。 尘虚长老是个急性子,整日为九州未来会灵力枯竭的结局所担忧,盼着望着能尽快有一人能重开天门,因此格外关注许寸微与陈逾白两人的修行进度。 许寸微还好一些,她的师傅是青霄长老,不用每天面对尘虚的唠叨。 而陈逾白就惨了很多,他的师傅就是尘虚长老,许寸微很佩服他能在那样的氛围压力下,还能保持着温润平和的性格。 虽说许寸微这边没有人在对她时刻施压,但她自己心中的声音在告诫她,她懈怠的太久了。 许寸微便将自己的精力放回到修炼上,虽不像之前的昼夜不倦,但也是早出晚归,她每天待在青云峰上的时间很少。 许寸微修炼的地方是在青云峰的后山处,那里很少有人来打扰,安静隐秘,是她当初与谢既明找到的宝藏地点。 只不过谢既明现在是重新引气入体阶段,还无法自如御剑而行,来到这里便困难许多,他就只能待在青云峰上修行。 许寸微会时不时查看一下他的进度,确保他是在老实修炼,而不是搞些其他的事情,便放心了。 这日她正在后山专心习剑,一式停下,突然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陈师兄?” 陈逾白一袭白衣,正一脸温和地静静站在一旁的空地上,他没有随意出声打断许寸微的修炼,只是默默等待她注意到他。 看到陈逾白的身影,许寸微也才想起许知灵交代过的,他曾多次来找她的事情,遂在唤他一声后又补充问道。 “陈师兄找我是有什么要事吗?” “并无要紧事。” 陈逾白开口,温润的声音传来:“我只是想来看看师妹的记忆是否有所恢复?” “对不起师兄,我并不能违背自己的本心欺骗你,我确实都忘记了。” 沉默片刻,许寸微略带愧疚回道。 许寸微之所以会感到愧疚,是她曾从其他弟子的口中得知,她曾有一段时间很积极地往陈逾白身边凑,并开启了狂热地追求。 而一身霁月风骨、清心寡欲的大师兄,还真的被她给撬动了似的,给出了一些回应。 说是他们曾多次一起下山执行任务,成双成对相处了很久。 这个事情当初还传到尘虚长老耳中,遭到了他的强烈反对,只因为那时候的许寸微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弟子,尘虚怕她会影响陈逾白的修行。 听到这些的时候,许寸微满脸不可置信。 直到后来陈逾白本人找到她后,她才不得不接受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容貌冠绝、性情又谦和温柔的大师兄,引得很多女弟子倾心爱慕很合理。可许寸微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心跳,是当真对他无感觉。 所以那时面对陈逾白温柔的询问,许寸微不想骗自己,也不想骗他,只能拒绝他的情感。 但若说在她失去记忆的那些时期,她曾真的喜欢过他…… 不对,这么想着,她更感到迷惑。 那时候,她明明和谢既明…… 想到谢既明,许寸微眉头一皱,这时候她才反应过来。 若那些事迹是真的,谢既明也应该目睹了她追求陈逾白的过程,那他是如何看待的?又是怎么想的? “师妹?” 陈逾白温声叫她,许寸微才将视线重新落回他身上。 “是否需要叫长老们帮忙?”他面露担忧。 “还是不用麻烦长老们了,又不是什么重要事情。”许寸微连忙拒绝。 面对她的拒绝,陈逾白低低“嗯”了一声。 两人一时无话,周围陷入寂静。 许寸微感到气氛有一丝尴尬,正想着要不要找借口离开时,却听陈逾白那边先出了声。 “师妹,我还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师兄尽管说。” 陈逾白:“并无大事,只是我近日修行遭遇瓶颈,想请师妹得空与我切磋交流一番,我也好借此补足自身短板。” 许寸微迟疑了片刻,见陈逾白神色坦荡,她也不好拒绝。 “当然可以,我正好也可以借此精进修为。” 陈逾白莞尔一笑,但那笑容没在脸上停留太久,他目光倏然落向许寸微身后,唇角的笑意敛去,眉峰微微蹙起。 “这位师弟很是眼生?来此所谓何事?”他抬眼望向那处,沉静开口。 许寸微只听得身后传来一声轻笑,随即一道散漫的声音响起。 “我是青霄长老新收的弟子,师傅有事不在,我有些修行上的困惑,想来找师姐提点一二。” 说罢,他目光牢牢锁着那道背向自己的身影,又故作体贴地扬声:“师姐若是不得空,我便不多打扰,只好另寻他人了。” “我有空!” 怕身后的人再说什么,许寸微没有转身,径直应声。 然后她看向自己面前的陈逾白,帮忙解释:“我这位新师弟才入宗门,还有很多不熟悉的地方,我先解决好他的问题,等之后得了空再亲自拜访师兄。” 陈逾白没说什么,只微笑颔首。 就在许寸微转身,预备带着突然出现在这里的谢既明离开时,陈逾白再度开口:“还不知这位新师弟叫什么?” 没等许寸微反应,谢既明已先开了口,含笑望着陈逾白:“说来惭愧,我失了忆,如今唤作王明,是师姐为我取的。” 陈逾白回应笑道:“王师弟好,欢迎加入上清宗。” “师弟拜见陈师兄,还望师兄日后多加关照,现在就不多做打扰了。” 谢既明礼貌回复,说完转头看向许寸微,笑意浅浅:“师姐,我们走吧。” 那一声“师姐”唤得温温柔柔,可许寸微却从中听出一丝压在底下的咬牙切齿。 怕谢既明再说什么引起陈逾白的怀疑,许寸微与陈逾白告了别,赶紧带着谢既明离开。 别看谢既明对着陈逾白一副友善模样,可许寸微知道这都是假象! 谢既明从前就和陈逾白不对付,说讨厌陈逾白总是装作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许寸微记得自己当时反驳了他,还说着风凉话。 “我看你才是最会装的,宗门上下谁人不知,论温润如玉的君子,除了陈逾白,便数你谢既明。” 说罢,她斜睨了一眼只在无外人时站姿随意的谢既明,带着几分揶揄,又重重重复一遍:“真是温润如玉的公子~” “我怎么不温润如玉了,你不就喜欢温润如玉的人吗?就爱与这样的人相处。”谢既明不悦反问。 “谁喜欢了?” “呵。”谢既明低低嗤了声:“人人都说许师妹为人坦诚 ,依我看,你才最会说谎话了,一点也不老实。” 四下无人,被谢既明嘲讽了,许寸微也不打算忍让,当即放话要和他切磋,好好教训他一顿。 那时候经过刻苦的修行,她已经能和谢既明打个有来有回了,有时还能占得一点上峰。 谢既明也不惧怕她,一脸期待地向她招招手。 “来吧,出剑!” 一如此刻,谢既明站在青云峰的练习场上对着她道,只是他此时的面色是冷着的。 见她没反应,他嘴角扬起一抹嗤笑:“我的好师姐,不是说好了要提点我?” 许寸微从记忆中回神,对上他的目光应了他的愿:“好。” 长剑出鞘,一如往日无数次交手,她微微抬首,眼底荡开一丝桀骜:“那你可要小心些。” 话音刚落,许寸微便提剑而上,对上谢既明的招式。 许寸微刻意收敛了一些力道,可几次和谢既明交锋下来,却让她皱起了眉头。 他成长的也太快了! 许寸微开始变得认真。 出剑的招式变得凌厉,可没想到谢既明也都能一一接下来。 许寸微神色一凛,突然从下向上劈去一剑,角度刁钻。 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剑鸣,谢既明手中的普通长剑应声碎裂两半,前半段剑划过空中落到地上,发出同样清脆的声音,后半段剑柄的那一侧还好好被谢既明握在了手中。 他接下来了这一剑。 二人停下动作。 许寸微凝视着他,眉头皱得更紧,她声音冷肃,厉声质问:你何时又接触的魔气?!” 只见谢既明握剑的那只手上隐隐有黑色的暗纹溢出,如流动的血液,正顺着手臂一点点向上攀爬涌动。 见被对方识破了异常,谢既明轻笑一声:“我这不想着快点提升修为,好能与我的好师姐切磋。” 有他这魔修交手不更有助提升修为,还用找什么宗门首座的大师兄对练。 谢既明说着随意扔下了手中只剩一半的废剑,下一瞬,锐利剑刃已经抵至他颈前,只差分毫,便要割破皮肉。 “是你主动引狼入室,如今知道害怕了,又要杀掉我?” 谢既明眸色一暗,说着他也不惧怕剑刃,反倒往前走了几步。 许寸微神色几番变幻,随着他的逼近不由自主往后退,握剑的手掌微微颤抖。 她只感觉自己心口气血翻涌,仿佛又看见谢既明被自己一剑洞穿的模样。 下一刻,她猛地撤开长剑。 “是我疏忽了,都是我的错。”许寸微垂下头,沉默片刻,淡淡道。 话音落下,许寸微抬剑,突然刺破自己的指尖。 谢既明神色微顿,就见许寸微用指尖涌出的鲜血凌空画符,口中低声诵念咒诀,接着指尖一点,那道血色符箓便飞掠而出,缠上谢既明一直绑在双腕的白绫,血色缓缓晕开,与白绫上原有符文相融。 不过片刻,爬在谢既明手臂上的暗纹便消失不见。 谢既明抬起手,低头望着腕上的白绫,神色不明。 “原来这白绫上的符文都是你用鲜血所画,还真是花了心思对我啊。”说着他突然抬起头对她轻笑:“看样子你还打算包庇我,怎么要背叛你坚持的正道了吗?” “我从未说过要背弃正道,但你绝不可再触碰魔气。”许寸微正色,“我已经加固了白绫上的禁制,你休想轻易挣脱。往后我会日日前来加持,将你体内的魔气除尽。” 谢既明轻轻摩挲腕间白绫,指尖随着符文游走:“那便有劳师姐,辛苦你日日看住我了。” 17. 第 17 章 许寸微说到做到,这之后的每天她便留在青云峰修炼,并时刻监管着谢既明。 许知灵看到她天天待在青云峰,惊讶询问:“姐姐,怎么不见你去后山修行?” 没等她回答,一旁的谢既明噙着虚伪的笑容,替她找了理由:“师傅近日不在,是我劳烦师姐教我修行之道。” 许寸微没说啥,顺着他的回答点点头,许知灵也没再多问,皱着眉头深思着离开了。 待许知灵走后,许寸微便习惯性地割了指尖。 谢既明这段时日倒也是老实,没再动用魔气,还乖乖任她动作。 这让许寸微也松了一口气,若他再为非作歹,她也只好采用更严重的手段了。 符咒画好,许寸微收回手,只听得谢既明啧了一声:“血腥味越来越重,叫他人闻去,别以为我做了什么坏事。” “你不出青云峰就不会被人发现。” “你是打算将我以这种方式困在这里?” “你能老实不碰魔气我就不会看着你了。” 许寸微谴责了他一句便不再搭理,一边去修炼了。 另一边的谢既明轻哼一声,也在一旁认真吸纳灵气修行。 不知道是不是不想被一直监禁在青云峰,谢既明修炼的也越发认真,在许寸微的帮助下,他运用灵力很快便将体内的魔气中和,化为浊气排出体外。 只要他不再主动接触魔气并进行修行,便没有问题了。 许寸微也就不用再浪费自己的血液加固禁制了。 可能是困在青云峰无聊,谢既明表现得很老实,获准可以出青云峰在宗门内转悠,许寸微跟了几日,见他没什么异常也便没那么紧盯着了。 与谢既明在青云峰大眼瞪小眼了半月,许寸微收到了陈逾白的传音。 不是叫她履行切磋的约定,而是说尘虚长老有事找她。 尘虚长老找她? 许寸微皱着眉,有点不想去,但毕竟那是宗门长老,她不能置之不理。 到了观云峰,陈逾白也在一旁。 许寸微对着尘虚长恭谨行过礼,便直接询问传唤缘由。 只听得尘虚长老叹了一口气:“唤你过来,不过是想问问你们二人的修行进展。” 许寸微心道果然,尘虚长老每次叫她总是这个事,不知这次又要整出什么秘境让他们历练了。 她静静等候长老下文,没成想对方话锋一转:“寸微,我记得从前你与逾白情谊匪浅,是有结为道侣的打算?” 许寸微闻言一怔,他老人家不是反对她和陈逾白的关系吗?怎么主动提起此事? 收起了表情,许寸微如实回答:“长老你误会了,我与师兄只是是兄妹关系,并无其他想法。” 尘虚长老意味深长“是吗?你们同为上清宗弟子表率,经常一起修行历练,就未曾生出半分情愫?” 许寸微皱眉:“长老此话何意?” 尘虚长老视线在他们二人之间巡视,自顾自点了点头,慢慢道出。 “依我看,你们二人性情修为皆相契合,不妨试着结为道侣,共修双身法,彼此互为补益,也好助推修为早日突破。” “师傅!” 这时一时安静的陈逾白突然出声打断:“我与师妹并无这般念头,只想一心向道,潜心修行。” “我也只想专心修炼,并无此打算。”许寸微神色郑重,也出声拒绝。 她就知道这个尘虚长老只在乎他们的修为,以及何时能飞升。 见他们这么拒绝,尘虚略带尴尬,他也不好强硬要求两个小辈行双身法,那就显得他冥顽不灵了。 “是我多言了,你们有心潜心修行就好。”尘虚长老转回话题:“这次我自雍州阐教处求得一处清心秘境,可助修士排解修行路上的迷茫心结,你们二人便一同入内体悟一番吧。” “多谢师傅。” “多谢尘虚长老。” 许寸微与陈逾白两人这次没拒绝。 从前尘虚长老没少给他们整秘境,什么凶险的诡异的都有,这次清心的还算轻松的。不想再被尘虚长老唠叨,他们二人同意后,便直接进入了秘境。 一入秘境,许寸微与陈逾白双双蹙起眉头。 目之所及,不是什么自然景色或是专属修炼空间,而是间密不透风的房间,艳红纱幔自上垂落,层层叠叠,遮掩了周围景象。 * 青云峰。 谢既明收起手中的剑,抬眼望向天边沉沉斜坠的落日,眉头紧锁。 整座青云峰此刻只有他一人。 许知灵白日向来去往主峰的公用演武场修炼,不在此处实属寻常。 可许寸微向来不爱去那里凑热闹,后山也不见人,那她人能去了哪里? 她竟越来越放心将他一人留在宗门,不是说要好好盯着看管他吗? 真是三心二意的家伙。 不过,没了她盯着他也乐得自在,不如去宗门内转转,寻一寻旧日记忆。 不少弟同门见他这张生面孔,露出惊讶好奇之色,有开朗的弟子主动上前来搭话。 “你就是青霄长老收下的新弟子!” 大家兴趣更甚,三两个弟子好奇地凑过来。 “你……你长得好像一个人?” 一少年突然开口,语气惊讶。 谢既明笑问:“哦?像谁?” “一位昔年叛出宗门的师兄。” “是吗?”谢既明摆出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 “不对不对,细看又不尽相同。” 那少年又出言否定,自顾喃喃,语气满是惋惜怀念。 “谢师兄从前为人谦和端方,实在想不通那般温润之人,最后为何会……” “你与这位谢师兄很熟?”谢既明问道。 他并不记得,自己从前见过眼前这名同门。 少年摇了摇头:“算不上相熟,只是当年我是坚定的竹马派,故而对谢师兄多有关注。” 谢既明:“竹马派?” “你新来的怕是不知,我说的与你容貌相似的那位谢师兄,也是青霄长老座下弟子,论辈分,他也算得你的师兄。” “这谢师兄与许师姐关系不浅,二人是青梅竹马,自小朝夕相伴,一同修行,拜入我们上清宗后也是形影不离,我们这些同门全都默认,他们是早晚要结为道侣的。 可谁能想到,向来清心寡欲的大师兄骤然入局,直接变成了刺激的三角纠葛。” 少年越说越激动。 “大家都在猜,许师姐最后会选谁。我可是坚定不移的青梅竹马党,力挺谢师兄!只可惜……” “嗯,挺有品味。”谢既明突然打断点评。 “什么品味?” 被插话打断,少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谢既明:“我也是坚定的竹马派。” “师弟,你也品味不错!”少年露出找到知己的喜悦,但转瞬又露出伤心的表情:“害,只可惜竹马终究敌不过天降。” 谢既明眸光微微沉下:“她如今与大师兄在一起了?” “倒还没有。当年尘虚长老很是反对,他们二人便一直未能进展。只是后来尘虚长老态度早已松动,大家心中早已默认他们的关系,只差一个公开的机会。” 随着少年的说明,谢既明面上的表情慢慢褪去。 “不提这些。师弟能拜入青霄长老门下,定是修为不凡,可有兴致与我切磋一番?”少年心性,满是热忱地发出邀约。 “好啊——” 谢既明脸上又恢复笑容,答应了下来。 在青云峰闷了那么久,他也很需要排解一下心中郁结。 切磋结束,一众少年并肩坐在草地上歇息。 谢既明慵懒地斜倚在树干旁。 众人还在商量约着下次切磋时间,却听见谢既明忽然开口问道:“你们可曾见过许寸微?” “许师姐?今晌午看到好像去观云峰了。你找师姐有事?”</ p>听见“观云峰”三个字,谢既明周身温度骤然冷了几分。 他淡淡丢下一句:“无事。”便面色阴冷转身离去。 这份沉郁,一直延续到第二日清晨。 “小明,你怎么一大早站在外面?” 刚处理完事务回到宗门的青霄长老,看到自己这个新徒弟一大早就站在院内,一脸阴沉地望着山门方向。 “师傅你回来啦?”推开门的许知灵看到师傅的身影开心喊道,然后视线也落到了奇怪的谢既明身上。 “王……王师弟,这是怎么了?” 许知灵还不太习惯称呼这个新师弟。 “你姐姐昨夜可有回来?”谢既明看向许知灵。 许知灵下意识摇摇头,随即反应过来:“我姐怎么了?” “去了观云峰一夜未归,直到现在。”谢既明说着在最后一句加重了语气。 “我正好要去观云峰一趟,我过去看看情况。”青霄听闻,倒并未太过惊慌。 “师傅,我和你一起去。”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青霄看了看两个徒弟,他们一人面色明显,一人面色不露,但都能看出其中隐藏的担忧。 青霄笑了一下,也便同意了两个徒弟的同行。正好也能带着出去,给尘虚长老看看她新收的好苗子。 三人赶到观云峰,只见尘虚长老,不见其他人的身影。 跟在青霄身后的谢既明,眸色再度一暗。 尘虚长老正在那里一脸忧愁翻动着书册,哀声叹气,听到有人来,还被惊得浑身一震,看清来人后惊讶问:“青霄,你怎么来了?” “与你商量一下雍州那边的请求,该派谁过去处理。”说着青霄问道:“寸微呢?我听她昨日来这里找你了,与逾白在一起吗?” 尘虚长老回答:“他们进了秘境历练,只是——” 见他支支吾吾,青霄神色变得严肃:“只是什么?” “只是我不小心搞错了秘境,才让他们困在里面,到现在都没出来。” “什么秘境?” “就是最近流行的那种……不XX就出不来的秘境……” “……” “你这糊涂家伙!”青霄气得不轻:“快带我到秘境入口看看!” 尘虚很是心虚,乖乖听话将他们带到了入口。 “这秘境也没什么危害,只要他们按照方法行事,便能安全出来了,无非……” 尘虚还想解释挽救一下,却被青霄直接打断。 “闭嘴吧你,你犯了这种错,别想轻易逃脱责任。” 话音刚落,青霄气不过,还想再说点什么,却感觉身侧突然一道疾风掠过。 只见她刚收的小徒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径直冲入了秘境之中。 尘虚目瞪口呆:“这秘境还能再进人的?” 没来得及拦下人,青霄皱眉问:“三个人在里面会如何?” “不……不知。” 从来没听过这种秘境能进去三个人的情况啊,还是两男一女…… 尘虚焦急看向青霄,只见青霄瞪他一眼。 “你死定了!” “对了,你刚刚说的雍州的委托。”尘虚赶紧转移话题。 “本来打算让寸微与逾白去的,叫你这么一整就不好说了!” “雍州皇室那边与掌门关系密切,此事备受重视,原约定好今日就派人加急赶过去的。” “师父,不如由我前去,向雍州那边说明变故。”许知灵主动开口。 许知灵也担忧姐姐的状况,但现在情况如此,她着急也没有,不如先帮着解决一下问题。 “也只能这样了。” 青霄迟疑片刻,也便同意了。 许知灵走后,两位长老便守在秘境入口。 秘境没办法强行打断,他们只能焦头烂额在外面等待,心底都打定主意,无论里面结果如何,都要将这件事彻底遮掩,当作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