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亡云烟事第二部》 一 风虎从云龙 1 陈国显德二年元月初三,河东大地正是千里冰封之时,又值大雪纷飞,举目望去,满眼皆是冰雪塞川,白茫茫一片,更无一丝杂色。这雪已下了足足两日,道路尽被积雪覆盖,河东道路本便崎岖,以此愈加难行。 虽是才交申时,但北方冬天里本黑得早,更兼是雪天,天光已是暗了下来。却因雪地映衬,才不显十分昏暗。太岳山南北关下南关镇外,一众人站在雪中,搓手跺脚,不时举目张望。一面青色号旗迎风猎猎,旗下立着一人,裹着厚重狐裘,大风帽下一张脸已冻得泛红,看面容大约将近四十岁年纪。这人乃是镇守河东南北关的禁军将领,龙骧军神武卫中军长史管信。 忽见远处雪地中跑来一匹马,渐渐由远及近。那马虽放蹄,然在雪中却也不敢疾走,只缓缓行来,一人一马如一个墨点,在皑皑白雪中渐行渐近,渐行渐大。有眼快的早看见,遂呼道:“来了来了,可算来了。”管信闻言望去,却见只有一骑,知是岗哨传报,便斥道:“轻着些,大呼小叫,成甚样子?” 不一时那马行近,马上骑士滚鞍落马,跪地施礼。管信急道:“还有多远?” 那兵士道:“禀长史,只不足三里了。” 管信道:“却也恁煞慢了。”又转头向身旁一人道:“早知他如此慢,便该晚些出来才是。这大冷的天儿,又是年下,却教我等等这许久。”又喝那兵士道:“你且去,再迎迎去。” 那兵士领命去了,身旁那人道:“可说的是。他虽是钦差,却也不过从六品,怎的却教长史大驾在此候他?只该在营门外迎一迎便是了。”这人却是镇守这南关镇的神武卫麾下观察使李通。 管信将笼在袖中的手抽出,送到口边呵了几口气,道:“若是依我,也是如此,自来也无如此大规矩。怎奈潘制司敬他是程太尉得用之人,偏要我远迎。我虽知他是个无军功的武职,然潘制司的将令却怎敢不遵?” 又等一时,才见簇白雪地上升起一面红旗,随见一队人马簇拥而来,将那平净如镜的雪地踏得杂乱不堪。走得近了,管信率众又迎上几步,只见那队人马当中那人已下了马,便停了步,躬身施礼道:“下官龙骧军神武卫中军长史管信等恭迎钦差。” 那钦差上前两步,扶住管信,笑道:“管宜纯切勿多礼。这冰天雪地的,劳你久候了。” 管信这才细细看那钦差,只见他穿着素白狐裘衬里织锦大红色大氅,头戴狐皮风帽,一张脸甚是白净,几无血色,蓄着五绺长须,也有三十六七年纪。正是钦差河东南北关大营特使,现任着禁军都宣抚使司典军司马都尉的刘冲。 管信拱手道:“刘都尉远来劳苦,我等等这一时又算得什么?刘都尉勤劳王事,下官等都是极敬佩的。若论及下官等这些人,这天儿里哪里还要赶路?只顾寻一个安生去处向火去了。” 刘冲微笑道:“受命而来,岂敢言苦?国事为重,也不敢轻慢。”说罢举目向后望去,又道:“这里距军营还有多远?” 管信道:“也有五里多路,是以望不到军营。” 刘冲惊道:“呀,怎的劳管宜纯这般远迎。这大冷的天儿,又扰了管宜纯过年,罪过,罪过。” 管信笑道:“戍边守土,哪有年节?刘都尉奉圣命与程太尉之托而来,远迎亦是理所应当。况且潘制司与下官都十分钦敬刘都尉,又岂敢畏寒避远?” 刘冲道:“如此,多承潘制司与管长史盛情。” 管信遂为刘冲引见李通,二人又寒暄几句,一众人才启程去往南关镇军营。 这南关镇距南北关之阳地南关尚有四五十里,若是平日里平坦大道也需走上一日才得到,如今大雪封路,道路难辨,只怕起早摸黑,一整日也难到了。刘冲遂在南关镇军营中歇了一夜,次日一早才及卯时,天尚未亮,便启程上路。 天虽未亮,然大雪地衬着天光,反十分亮堂,也不误赶路。管信与二十个神武卫兵士老马识途,引着刘冲一众人冒雪疾行,终于在申酉之交时赶到了阳地南关之下。时夕阳已没,天地已是一片漆黑。 神武卫都统制使潘缙也早在关外迎候,与刘冲相见,各自欢喜。寒暄几句,才携手入关。进到关内,又走数里,才到中军大营。原来自秦玉得了南北关,陈封遣将驻守,是为防范北方的代国,是以中军大营已是临近阳地北关。然关内代人遗下的高宅大屋却皆临近南关,是以潘缙平日里也不住在军营中,只在后方拣了最大一处宅院居住。 因关内经年驻军,营中也并非军帐,却皆是房舍。又因晋地苦寒,这些营房也皆是以厚重砖石构筑,并非简陋房屋可比。潘缙引着刘冲进了中军大堂,却不停留,又穿堂而过,直入二堂。 这二堂内仍旧空阔寒冷。潘缙道:“公达可是要宣旨?依我之见,今日天色已晚,又这等冷,若无急事,不若便明日再宣旨也不迟。不知公达意下如何?” 刘冲道:“圣上的旨意不是前几日便已送到了?再无旨意,又宣得什么旨?” 潘缙笑道:“既是如此,最好不过。走,走。”说着,拉住刘冲手臂便向后走。 出了二堂,已是后宅,便是潘缙平日里歇息之所。只见迎面一座五间大屋,进了屋,立时便觉热气扑面。潘缙也不在正厅停留,拉着刘冲进了东屋,这屋内更加暖意熏人。原来这屋子非但烧了火炕,还有地龙取暖,因此竟无一丝寒意,与屋外竟如两个世界一般。 屋内放了一张八仙桌,桌上已摆满酒菜,正热气蒸腾。早有亲兵服侍几人脱去大衣裳,他几个便分宾主落座。刘冲品级虽低,却是钦差,众人推他坐了上首,潘缙便坐左首相陪。右首坐的是神武卫中军司马都尉西门节,管信陪坐末席。 一 风虎从云龙 2 座上便只这四人,其余刘冲所带从属,自有潘缙安排了人款待。 潘缙道:“公达,军中不比家里,不得时新瓜菜,只得勉强吃些罢了。公达万勿见怪才是。倒是这酒,乃是河东特产,唤作杏花村酿,极是香醇,公达可尽兴一醉。哈哈哈。” 刘冲看一眼桌上菜色,见虽是满满当当,却果然无一盘菜蔬,不禁皱了皱眉。又见一尾大鱼颇为难得,这时节却是哪里寻来?定是凿冰所得了。料想潘缙已是极为用心了,便道:“世辅说哪里话?这时节,便是在梁都,也难得时蔬,又岂在你军中?天寒地冻赶路,若得一盏热酒吃便已足矣。嗯,牧童遥指杏花村,却不想这杏花村竟是在河东。哈哈哈。” 昔年郑国之时,军中禁酒之令极严,非但主将严查,便是法曹参军也是铁面无私。因此军中极少有人敢犯禁饮酒。那是因彼时郑国粮食所产不足,若多以谷米酿酒,百姓更难得饱食。况郑国严禁私自酿酒,酒税极高,国家税赋也多倚仗此等。若军中酒禁大开,便要少收许多税钱了。 然自陈封登基称帝,改国号为陈,便少提此令。原来陈封经年征战,知军中禁酒,虽能省却许多麻烦,然厮杀时却也少了许多锐气。更兼河北、河东这等苦寒之地,将士皆不饮酒,便御寒也是难事。昔日军中多少冻死冻伤,便是为此。若是有酒,也可免去许多麻烦。 陈封有感于此,便有开酒禁之意。然国中才经大旱,粮产不足,开不得酒禁。虽如此,却也再不提军中禁酒之令。军中将士岂能不察?因此才只不足半年,军中便有开酒禁之风。却因朝廷不运酒,酒价又极高,便只有官员才得买酒来吃了。 众人安坐,顷刻间推杯换盏,不一时,便皆眼花耳热,不觉放浪形骸起来。然潘缙心中有事,却不得尽兴。他自得知朝廷遣使至军前巡察,不知是何用意,便自心中惴惴。此时见是话缝,便道:“公达,公达,我久慕你大名,今日才得一见,实是恨晚。我只恨不能将公达留在我军中,日日相见才好。然公达前程远大,我这区区一卫之军,又岂敢教公达屈尊在此。想必此番公达出使我河东,回到梁都便可一路高升了。” 刘冲乜斜着眼,笑道:“我也不须瞒世辅,我是有福之人。昔时当今圣上在都宣抚使衙门之时,我也是时时得见的。下官恩相程太尉更是圣上驾前第一等得力的人物。程太尉对我青眼有加,我岂能不舍命以报?又岂是贪图富贵?此番来至河东军前,算不得甚功劳。然程太尉赏识,才命我赍圣命巡察河东边防,此等恩差,便无升赏,也是无上荣光。便吃些苦累,受些寒冻,总归不能白白遭受。” 西门节道:“这是自然。程太尉遣公达为使,便是为公达积些功劳,日后必然大用的。我听闻公达非但是程太尉麾下的红人,便是圣上,也是知晓公达大名的。景曜年间圣上夜入宫禁,据闻公达也是随从众将士之一,圣上岂有不重用之理?如此,来日我等还要仰仗公达护佑呐。” 景曜宫变刘冲实则并未扈从入宫,事先谋划也未得出谋划策,但他却不分辩,只哈哈大笑。却听管信也道:“正是如此。况且公达此番来河东,也是我神武卫的缘法。否则天下诸多兵马戍边,如何公达偏偏来了河东?天下诸多卫兵马制司,公达如何与我神武卫潘制司一见如故?哈哈哈。” 众人齐声大笑。潘缙道:“正是正是,正该为此痛饮一碗。”说罢举杯,众人皆仰头而尽。潘缙又道:“适才公达说再无意旨,却不知圣上与程太尉此番命公达来我河东,却是所为何事?公达不妨在此明言,我也好教守平与宜纯襄助。不分是何事,只须在我太岳山一线,我定教公达往来无阻便是。” 刘冲又瞥潘缙一眼,道:“如此多谢了。此番巡边,各地各卫兵马皆有钦使,世辅莫非不知?” 潘缙岂能不知?但刘冲却是程备心腹之人,在各地钦使之中,品阶虽不高,身份却甚是显要。偏偏是他来河东,潘缙心中岂能不犯疑?因此才有此一问。闻言便道:“正要请公达赐教。” 刘冲哈哈笑道:“世辅莫疑,我此来,只为巡边,并无他事。”刘冲敛去笑意,略定了定神,又道:“世辅,当今天子受禅登基,传诏天下。各地各边牧守漕帅,无不上表朝贺,以示我陈国乃天命所归,民心所向,甘愿为我陈国臣子。”刘冲看向潘缙,轻笑道:“世辅,河东距梁都甚近,若我所记不差,当今天子九月初一登基称帝,改国号为陈,世辅的贺表该是九月初十前后便送到了梁都。如此之快,便是圣上也要夸赞几句,又能有甚事?” 潘缙额上本已见了汗,此时更是大汗淋漓,听闻此言,方才吁了口气,以袖揩汗,笑道:“若当真如此,我便放心了,多谢公达直言相告。公达此番巡边,潘某定鼎力相助,定教公达的差事不出半点差错便是。”话说至此,忽想起一事,又道:“公达,你我同属禁军,本便是一家人,潘某便也不说两家话...” 刘冲道:“正是如此。若说起禁军,我虽是虎贲军出身,当今天子却是起自龙骧。世辅升制司虽晚了几年,却与当今天子份属同僚,又同以师礼以待石节帅,若细究起来,竟系出同门。有此一重,还有何事劳世辅挂心?世辅亦万不可自外于朝廷。” 刘冲如此一说,潘缙不由得兴头大起,笑道:“正是正是。圣上升制司时,我是神武卫一员统制,每常也能得见圣上。圣上果然天日之表,龙凤之姿,又极是平易礼贤。当日我便说,圣上日后必非我等常人所能及。却不想,竟有今日...”忽觉有些失言,急住口,又转而笑道:“圣上顾念旧情,自然不会难为我等这些旧日僚属。” 一 风虎从云龙 3 刘冲道:“圣上何等心胸,便是有些嫌隙的,也早已抛诸脑后,何况世辅这等同袍?有甚话世辅只管说便是,圣上定不会怪罪。” 潘缙道:“公达,当日我得知圣上得了大位,立时便上贺表称臣。然我却听闻...”潘缙看看四下,下人亲兵皆已屏退,只西门节与管信一脸庄肃,便又接道:“我听闻本郡徐使君的贺表,要到十月才送到梁都,不知可有其事?” 刘冲本已眯缝起来的双眼突地睁开,道:“世辅怎的问起这个?” 潘缙拉住刘冲一只手道:“公达,我等皆是一家人,若有事,公达万不可瞒我。我戍守南北关,麾下两万五千将士。然我之后路,全在徐使君手上。徐使君若断了我粮草,我若不投北代,便死无葬身之地也。” 刘冲微微点头,道:“世辅担心也不无道理。然世辅也知晓,我供职于禁军都宣抚使衙门,各地往来奏表,却是通政银台司来管,我如何能知晓?” 潘缙急道:“哎呀,公达万勿戏言。公达纵然先前不知,然既出使河东,又岂可不知?否则如何知晓我贺表何时到的梁都?” 刘冲哈哈笑道:“世辅莫急,适才我有意出言相戏耳。实不瞒世辅,徐使君的贺表是十月二十前后才送到梁都。”见潘缙惊怔,刘冲又笑道:“适才我不愿说,便是恐世辅起疑,实则此事并无可虑之处。” “徐玄远镇河东已近十年,素来不甚兜搭朝廷,然于河东百姓却是有大功的。听闻此人素以百姓为重,河东难得安宁几年,他又怎会轻易起乱?河东北接代国,若生乱,岂不拱手将河东土地百姓送与代人?徐玄远断不肯为此。况有你神武卫镇守南北关,他若生事,岂非要腹背受敌?纵然他断你粮草,我河南河北禁军却也不是吃素的。徐玄远素怀韬略,岂会不虑及此?” “圣上受禅得国,徐玄远有些不服只怕是有的,但若说旁的心思,是定没有的。他思来想去,有些难安,贺表上的晚了些,也是寻常。程太尉并无疑忌之心,我所受之命也非为徐玄远。程太尉命我无须途经隆德府,也无须拜会徐使君,我到此来,是走的晋州,并未走上党。世辅无须担心。” 潘缙道:“原来如此。唉,倘若有事,公达务要及早知会我,有潘某在此,定不教河东乱了去。待公达还都之时,代潘某向圣上、程太尉表明心迹,潘某先行谢过,过后还有些许程仪奉上。”说罢举起杯来。 刘冲举杯吃了,笑道:“这有何难?世辅是忠臣,天下哪个不知?我等奉了圣命巡边,自然不能教忠臣良将吃了亏去。” 西门节与管信亦陪了一盏,管信道:“公达,我等在河东戍边已有四年有余了,眼见耳闻的,也知晓些徐使君底细。潘制司是主将,轻易不离关城,我却是一卫长史,管的便是钱粮。是以平日里若有事去往隆德府,多半都是我去。” 刘冲点头道:“说的也是,宜纯不妨细说。” 管信道:“因军中钱粮之事,我每常去隆德府,多是寻河东漕司裴复业裴方伯,于徐使君,也只拜望过三二遭而已。然听得多了,便也知晓一二。据闻徐使君极是勤于政事,便说宵衣旰食,亦不为过,河东上下官民无不敬服。然适才公达说的极是,徐使君是极重民生的,其主政河东十年,所作所为皆为河东百姓。这一条,在河东是有口皆碑的。是以若说徐使君有生事之心,致百姓于战乱,是断不可信的。幸得当今天子圣明,朝廷亦有海纳百川之意,否则若无端生出嫌隙,只怕于朝廷于河东皆非幸事。” 刘冲点点头,却未言语。只听西门节道:“于徐使君我也有所耳闻,确是个贤德之人。然念徐使君好处的,多半是无家无着的寻常百姓,河东的官员们却都是又恨又怕。概因其宽于待民,却严于待官,河东贪墨官员死于其手的,只怕也有百十个了。朝中待选官员多不愿来河东,便是朝廷也是有苦难言。这样的人,怎会有官员拥戴其起事?若无官员推戴,只靠那些平民百姓,济得甚事?朝廷想必也知晓其中之事,才未生出疑忌之心。” 潘缙道:“徐使君我也曾见了几遭,毕竟我戍守河东,是在他帐下听命。他麾下只八千厢军,若无事也还罢了,他若有心生事,无须朝廷派兵遣将,只我神武卫便可将其平定。”说罢哈哈大笑起来,似已忘了粮草大事还捏在徐慎手中。 刘冲亦笑道:“正是,有潘制司在此,朝廷还有何疑虑。” 四人又再痛饮。此一番酒,直吃到亥时方休。酒意已阑,潘缙道:“公达今晚便歇在此间,便连同公达的众伴当,此间也皆可安顿。公达安心歇息便是,明日也不必急于巡察。这几日正下大雪,道路难行,待雪住了,清出路来,公达再四处巡视也便是了,定不误事。” 刘冲却道:“这却使不得。我奉圣命而来,如何敢怠慢?若因下雪便歇息,我心何安?” 潘缙只得道:“公达这份忠心,实教人敬服。也罢,既是如此,明日我遣人随公达且巡视南北关城便是。至于旁的去处,却务要待雪停了才去得,否则道路着实走不得。” 刘冲不知此间地势,只得依从。众人这才散席,潘缙、西门节、管信各自回下处安歇,刘冲便在这中军大营的后堂中歇了。 三人在河东日久,已在关内安了家宅,因此出了大营同路向南行。雪地骑马难行,三人便步行,正可散散酒气,自有亲兵牵着马跟随。因是年下,路上偶有几处挂了彩灯,更添了喜气。 走了一时,已近南关,距三人家宅已不远,忽见前方来了几人,皆打着灯笼。走近看时,却是潘缙家中管家。见来人施礼,潘缙道:“只是在关内吃酒,怎的迎出来了?夫人还不放心?” 一 风虎从云龙 4 那管家躬身禀道:“禀官人,家中来了贵客,是贵客命小人来迎一迎官人。” “贵客?”潘缙奇道:“是什么人?现在家中?” 管家向潘缙身后望望,见除西门节与管信外,几个亲兵也皆是潘缙心腹,却仍不敢怠慢,上前两步,靠近潘缙,低声道:“官人,是漕司裴方伯到了,现在家中等候官人。” 潘缙一惊,酒已醒了大半,亦压低声音道:“他如何来了?来的是几个人,是何时到的,怎的却到了家里?” 管家道:“裴方伯大约是酉时末叩关,守关将士虽看不甚清,但他只五个人,便放了进关,却果然便是裴方伯。裴方伯吩咐底下人,不得禀与官人,只说在官人家中等候便是。如今已坐了有时辰了。适才裴方伯忽唤了小人去,说官人大约该散席了,命小人出来迎一迎官人。又吩咐小人说,若官人仍未散席,不得惊扰,只在大营外等候便是。小人领命出来,却不想只走几步,便撞见了官人。” 潘缙心中不免犯疑,裴绍断没有夤夜前来的道理。然如今人既已到了,却也不敢不见。是以只略一踌躇,便道:“也罢,便见一见这位裴方伯,领路。”说罢又回身向西门节、管信道:“他既来了,你二位便也不得清闲了,便随我一同去会一会罢。” 潘缙所选的宅子是一处三进宅院,却是当年代将李敢的私宅,甚是宏阔。潘缙是关内守军主将,自然由得他选,便在此处住下。初时阖宅也不过三五口人,然只住了不到半年,潘缙孤寂难耐,便在南关镇寻了一个良家女子,厚赠财礼,娶作如夫人,又添置了几个使女小厮。如今家中已有了十几口人。 进了大门,家人将马牵去栓了,管家引着潘缙、西门节、管信三人到了正堂东侧耳房,此为潘缙的外书房。只见房门外分两边站了四个武士,个个高大魁梧,手按腰刀。虽是在大雪寒天里,却仍姿容挺拔,目不斜视。 潘缙走近,轻咳一声道:“这大冷的天儿,几位兄弟何苦在此站规矩,此间是关内,定无差错的。”说罢又向管家道:“带这几位兄弟去厢房歇息,烫几壶好酒暖暖身子。” 管家应了声“是”,便上前道:“请四位大哥随小人来。” 哪知那四人却仍一动不动,直如未闻未见一般。 管家愣住,潘缙又咳两声,笑道:“裴方伯是文官,军纪竟也这般严明。裴方伯若做了武将,我等只怕便混不得饭吃了。嘿嘿嘿。”西门节、管信亦陪着干笑几声。只听潘缙又道:“罢了,我去向裴方伯请命便是。” 忽听屋内一个声音响起:“罢了,听从潘制司之命便是。” 四个武士听了,这才齐应一声“是”,随着管家去了厢房。潘缙看他几个去了,方才拾阶而上,进了东耳房。 东耳房是两间,皆已燃起灯烛。外间却无人,三人进了里间,屋内只燃着一枝高烛,甚是昏暗。只见一人坐在灯影下,一时却看不清。然除河东转运使兼领隆德府太守裴绍更有何人?三人便即躬身施礼,口中道:“下官参见裴方伯。” 座中那人轻笑两声道:“罢了,不必多礼。三位将军请坐便是。”果然便是裴绍声音。 三人谢了座,在裴绍左近椅上坐了。潘缙陪笑道:“不知裴方伯驾临,劳裴方伯久候了。下人也恁煞作怪,灯烛也不知多点几枝,便这般黑黢黢的。这般晚了,却只上了茶,连酒菜也知不预备。这等杀才当真该打,我定好生开导他们几鞭子。裴方伯勿怪,便请稍坐,下官这便去命人预备酒菜。”说罢直身欲起。 却见裴绍举手虚按两下,道:“世辅不必怪罪他们,这些都是我吩咐的。他们不敢违拗,自然便只得如此了。也不必预备什么,茶也不必上了,只我四人说事便是。”裴绍看看三人,又道:“想必你三位都是有酒的了?” 潘缙道:“裴方伯想必已是得知了,今日来的是钦差,圣上喜怒全在钦差一言之间,我三人哪敢不舍命相陪?不瞒裴方伯,我三个确是吃了许多酒,然我等厮杀汉,轻易哪得便醉了?况回来路上风雪一激,也早醒了大半了。有事裴方伯只管吩咐,下官等定不敢误事。” 裴绍点头道:“潘世辅是志诚君子,否则我也不肯夤夜前来了。” 潘缙拱手道:“请裴方伯赐教。” 裴绍目光扫过三人,缓缓道:“我此来,实是为救你三人性命而来。” 三人都是一惊,潘缙道:“这...这是从何说起?” 裴绍冷笑一声道:“你道坐纛梁州那人遣出这许多巡边使,踏遍各边各镇,所为何来?他统率禁军多年,军中之事有何不知,何必定要遣使巡边?各边各卫皆已上贺表称臣,天下安定,他又何必闹这一出?” 潘缙三人面面相觑,皆是满腹狐疑,看了一遭又皆看向裴绍。裴绍道:“世辅、守平、宜纯,你三个不是他心腹,亦非他旧部,便连在他麾下听令也不曾有过,又如何知晓他心意?只怕你三个便见他也是极少的罢?” 潘缙点点头,他在出征陇右之前曾与陈封有过数面之缘,还都后也曾见过几面,确是未曾深交。西门节、管信二人皆是他升任神武卫都统制使后提拔起来的,却是连陈封面也未曾见过。 裴绍道:“正是如此。郑国禁军皆出自他手,若非他旧部,便曾在他麾下征战。倘若有一二卫兵马非他之属,你道他可能睡得安稳么?纵是你上了贺表又能如何,他须时时提防你,不敢稍有大意。如今他得了郑国江山,还能由得你么?”裴绍直视潘缙,一字一字道:“况世辅守这南北关,乃是极要紧去处。” 潘缙虽有些惊心,却也知裴绍此来定有他意,他岂肯轻易为裴绍左右,遂呵呵笑道:“裴方伯,圣上初得天下,正要天下安稳,民心归附。如今河东无事,圣上如何会使出手段来...” 一 风虎从云龙 5 裴绍道:“世辅定要说我是危言耸听了。世辅所言却也不错,他初得天下,确是要天下安稳,民心归附。然你却不知他是个心急之人。如今他正位已有四个月,天下并未生乱,他岂肯安分?自要腾出手来排除异己了。天下边镇只你神武卫非他腹心,天下牧守亦只我徐使君要与他论短长。偏你我两家皆在河东,偏你太岳山一线北接代国,代国后方更有北燕数十万大军。这南北关在世辅你手中,河东在我徐使君手中,他寝食如何能安?当此时,他亦不敢下旨换防,是恐你生出疑心,立时便要生乱。因此他才使出这个绝户的手段来。” “天下边镇皆遣巡边使,便是要去你的疑心,否则如何只命刘冲来我河东?刘冲是何人?是在程无患之前最为得用之人,偏要他来河东,莫非只是胡乱指派?依我推想,刘冲在河东定不会生事,然他还都之后如何上奏,你却是全然不知了。他只任意捏造几个罪名,朝廷再要问你的罪便是名正言顺了。而后他仍不明传诏旨,只暗中安抚我徐使君,再阴调兵马进入河东,只瞒住世辅你一人便可。他再设计命徐使君召你去隆德府议事,徐使君亦只得从命。你不疑有他,孤身进了隆德府,这一条性命便是交予他人手中了。那时神武卫群龙无首,岂不任凭他摆布。旁的人若归顺于他,自可活命,然守平、宜纯二位,乃是世辅心腹之人,哪还有活命之望?至此,河东尽在掌握,他才可高枕无忧。世辅,可是如此?” 潘缙目瞪口呆,豆大汗珠自额上滚落。愣怔片刻,潘缙道:“裴方伯这话却也不过猜测而已,全无实据,如何作得数?我与当今天子同属禁军,更同出于龙骧军,便无统属,也有三分情谊。况我是石节帅门下,又是石节帅力荐才出任这神武卫都统制使的。天子亦是出自石节帅门下,纵我无颜面,也须看石节帅三分情面。石节帅虽已致仕,却仍健在,天子若平白使出这等手段,岂不教人齿冷,更平添祸乱。我以为,天子断不致如此。” 裴绍摇头冷笑道:“世辅何痴心妄想也?昔年郑国一十六卫兵马,如今是二十卫五十万大军。若细究起来,也不过右武卫之唐绍风、罡风卫之田慕远、长生卫之展自同与世辅之神武卫这区区四卫兵马非他旧属。然他那几卫兵马所驻之地,皆非要害,右武卫更在梁州他治下,是以并不急切。偏世辅是在河东我徐使君治下,如何能不急?昔日世辅与徐使君各司一职,互无来往,但若是你二人联起手来,河东立时便可割据山河,保此怀民。他岂能不急?世辅若仍不信,只看他如何待徐使君胞弟虎贲军都指挥使徐毅节便是。” “昔年他统兵伐蜀,徐毅节在他麾下为将,立下赫赫之功。他无以赏功,不得已,荐举徐毅节升任虎贲军都指挥使。然徐毅节做了都司,原该统兵镇守成都才是,他却力陈使徐毅节坐守汉中,偏教他心腹爱将杨继先镇守成都,挡住徐毅节进路。而后他又先使长生卫镇守关中,挡住徐毅节退路。为因长生卫非他心腹,前年又换天翼卫来守汉中,此皆为防范徐毅节也。” “只因徐毅节是将门虎子,又有大功于国。偏徐少保尚在,徐毅节长兄又为朝廷重臣,他不敢轻易罢黜,便只得处处设防。然徐毅节虽贵为一军都司,麾下兵马却不过一卫两万五千,所守之地也不过汉中一隅,更十数年不得还都,何等凄惶?再者此番陈封篡位,本有诏旨命杨继先入梁都接任熊飞军都指挥使。然杨继先启程在即,却又忽地上疏称病,请旨缓行。这是为何?不过是怕杨继先入都,继任成都的挡不住徐毅节,恐徐毅节借机起事,攻占成都自立而已。待他与杨继先安排下妥当人选,再布下层层防御,杨继先便可放心入都了。” “徐毅节尚且如此,世辅以什么与徐毅节相比?世辅朝中之人,无非是石太尉而已。然石太尉毕竟已致仕,虽威望仍隆,却难再照拂世辅。不论他捏造世辅何等罪名,只须事后知会石太尉,石太尉又能有何话说?石太尉纵然要为世辅说话,只怕那时世辅却已人头落地了。” 潘缙只一味蹙眉摇头,口中道:“裴方伯这话殊不可解,某家只是不信。” 管信道:“制司,裴方伯所言处处成理,何为不解?裴方伯冒雪夤夜前来,一片心全为制司。制司若不信也还罢了,倘若只信那刘冲,莫非要束手待毙么?” 西门节道:“制司,节与宜纯这两条性命皆交予制司了,便送了也不值什么。节只为制司不值耳。制司拳拳忠君报国之心,若为君王所算,岂不贻笑天下?” 潘缙原本只是不信,然听他二人之言,却又不禁犯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听管信又道:“裴方伯,倘若此事是实,当以何策应之?不知裴方伯有何计较?” 裴绍还未开口,潘缙已怒道:“还有何可问?此不过是徐使君欲反,使裴方伯为说客耳。我若信了此言,便为乱臣贼子,满门危矣。” 西门节道:“制司不察,徐使君如何肯反?先时徐使君上贺表,以大衙内为使进都。圣上封大衙内为朝奉郎,留在都中。徐使君如何能反?此皆是徐使君与裴方伯为制司计较也。” 潘缙不怒反笑,目视裴绍道:“裴方伯,如今我已尽知矣。先时徐使君便有反心,为因河东兵马且少,又准备不足,便使大衙内入都,以消朝廷疑虑。此番借朝廷遣使之机,便欲说我同反。若有我神武卫兵马相助,徐使君足可保河东自立。然潘某从戎守土,皆为国为民,不敢有私意,亦不敢奉徐使君与裴方伯之命。”说罢站起身来,喝道:“裴方伯...” 一 风虎从云龙 6 话音未落,只见裴绍倏地站起。先时他面目皆在灯影之下,看不甚清,此时站起,火光照在脸上,一双眼眸竟是精光四射,教人胆寒。潘缙见了,竟噤了声。只听裴绍道:“怎么,潘制司要拿我么?” 潘缙语滞。裴绍道:“我只带了这四个人来,潘制司若要拿我,定无阻碍。”略一顿,裴绍又道:“然我若不回隆德府,徐使君立时便要将潘制司的退路尽皆封死。潘制司军中粮草大约只可三五日罢,至多不过十日。到粮尽之时,潘制司只管以冰雪充饥便是。那时,潘制司便可以神武卫两万余将士死守南北关了。或者,潘制司军中粮尽之时,也可率军去投北代,这才是陈国的忠臣。” 潘缙怔住,迟疑片刻方道:“裴方伯说哪里话,我并无此意。此事容潘某细细思量,从长计议如何?今日天色已晚,裴方伯也是一路劳累,不如早些歇息,明日再议如何?” 裴绍道:“也罢,事起仓促,也须得三思而行。然今夜你只细细想去,除随徐使君起兵还有何出路。我也不敢宿在你宅中,只怕你半夜起意,一刀了结了我,岂非冤枉?西门守平。” 西门节忙应道:“下官在。” 裴绍道:“你为我安排下处,我随你去。” 西门节道:“左近也有几处将官宅子,定能腾出几间热和屋子来。裴方伯只随下官来便是。”说罢向潘缙施礼,便引着裴绍开门去了。 潘缙也不去送,只眼看他二人出了屋子,方才颓然坐下。又看管信怔立当地,道:“宜纯请坐,且为我谋。”说罢又一连声喝道:“管家、管家,上茶来。” 潘缙早已口渴,见茶上来,便即抓起茶盏,一饮而尽,已顾不得茶汤滚烫。一盏茶吃尽,方才透一口气,道:“宜纯,这事该如何处,你有何计较?” 管信道:“制司,我已思量再三,徐使君必是已算定制司别无出路,才命裴方伯来此做说客。制司若不从他言,只怕当真只有北投代国一条出路。” 潘缙道:“若是平日里也还罢了。徐玄远麾下虽只八千厢军,但若封我退路,这大雪天我确是难寻出路。这等天儿,便是往辽州与灵石传令,也须三五日,哪里赶得及?关内粮草也只够七八日,若断了粮,便危矣。我若统兵杀向晋州,只怕五日之内也难以赶到,这却如何是好?我若即刻遣精壮之士阴寻小路过大河禀报,又能如何?” 管信道:“制司所说的,我已尽数想过,确无出路。这雪已下了整整三日,看天色,仍无停下之意。纵然现下雪便停了,要寻小路也绝非易事。纵然万事顺遂,三日内将此事禀与了朝廷,朝廷又如何能在三五日内调兵谴将,杀入河东?制司,徐使君若反,我神武卫便是孤军。南北两方,只得寻一方去投了。” 潘缙一震,侧过脸来看管信,道:“宜纯,你以为徐使君起兵,有几分胜算?” 管信道:“这几年代国国力不振,除乐平外,太岳山一线已尽在我手中,他已无力南顾。因此北边可不去管他,只三五千兵马守住这几个关隘便足矣。徐使君麾下虽只八千厢军,然这厢军战力不弱于我禁军。况河东父老奉徐使君如神明,倘有徐使君竖起反旗,要募多少兵马不可得?倘若再有我神武卫相助,徐使君之事可成。” 见潘缙眼中有狐疑之色,管信忙道:“当今天子威名谁个不知?圣上用兵,当世无人能及。便是与前朝李卫公、郭令公相比,也未必便输了。徐使君虽是将门虎子,素怀韬略,然要出河东而争天下,只怕有力所难及之处。若只以守住山川险峻之河东为事,却只怕圣上也难与其争锋。” 管信又看潘缙,见他面露迟疑之色,遂又接道:“制司,信以为,倘若徐使君安定河东,一二年间得一良机,或可北吞代国,尽占晋地也未可知。那时,方是徐使君北结燕国,逐鹿中原之时。” 潘缙又是一惊,道:“宜纯以为,徐使君或可争雄天下?” 管信道:“徐使君雄才大略,足以为天下之主。” 潘缙道:“然我家中妻儿老小尽在宛城,却如何是好?” 管信道:“徐使君大衙内亦在梁都,徐使君也未必便舍得大衙内这条性命。同要往都畿取人,便将制司家小一并取来也非难事。况徐使君要制司一心归顺,怎能不顾制司家小?” 潘缙仍是难决,道:“这等天气道路,要取那许多老弱妇孺来也非易事。” 管信微微笑道:“制司请听信一言。如今陈国有二十卫兵马,便有二十个都统制使。制司虽是及早纳表称臣,然与那许多都统制使相比,能比得过几个?制司为陈国臣子,日后前程如何,何时能升到那都指挥使之位?” 潘缙怔住。管信又道:“然制司若随徐使君起兵,便算徐使君不能南出以争天下,亦不能北进吞并代国,只困守河东之地,为一小朝廷。制司却也是开国元勋,做一个大司马、都太尉,岂非轻而易举?” 潘缙怔怔看着管信,终究事关重大,难下决断。忽地烦躁起来,挥一挥手,道:“罢了,罢了,想得我头疼欲裂。今日不去想他,且去歇息,待明日再议。”说罢站起身来,忽又回身道:“西门守平这厮怎的还不回来?我不命他回来,他便不回?当真讨死。罢了,你莫回家了,便在此间歇息,只两个时辰天便要亮了。”说罢径直掀帘推门去了。 卯时正,天色灰白,雪已是见小了,潘缙仍到外书房与管信相会。因昨夜有了酒,潘缙命家人煮了粳米粥,二人就着腌萝卜,美美饱餐一顿。才抹了嘴,便见管家进屋禀报,言裴方伯与西门都尉已到了门外。 潘缙无奈,只得传命请进。顷刻裴绍等人进来,潘缙迎进了屋,四个亲随仍守在门外。 一 风虎从云龙 7 潘缙施礼毕,指指桌上残粥道:“下官不知裴方伯起得也这般早,未及预备,便凑合吃些如何?” 裴绍冷笑一声道:“我一夜未睡,不似你这般好胃口。这一夜可想得如何了?” 潘缙道:“裴方伯如何一夜未睡?守平,你将裴方伯安排到哪里歇息,却如何不能得睡?” 裴绍截口道:“罢了,我也不与你啰唣。来人。” 门外一个亲随闻言闪身进屋,将一个包裹呈与裴绍,又转身出屋。裴绍接过,随手抛在潘缙身旁几上。那包裹圆滚滚,冻得梆硬,落在几上砰然作响。潘缙大惊,见那包裹上有殷红之色,却是冻得干了。 裴绍道:“我昨夜是在世辅军营中歇息的。世辅也不必怪罪守平,是我定要如此的。这包袱中之物,便是从世辅军营中取来的,世辅一看便知。” 潘缙惊骇莫名,已说不出话来,只颤颤巍巍解那包袱。然一来包袱结得甚死,二来冻得硬了,竟解了半晌方才解开。包袱摊开,一颗头颅赫然现出,只见发髻凌乱,血迹干结于面上颈间。却也不必细看,正是钦差刘冲的首级。 潘缙是武将,见惯此物,此时却也是惊得变了颜色,以手指那头颅,喉间有“呜嗬”之声,却不能说话。 裴绍道:“非但这刘冲,便是他二十个随从,也一并杀了,断了潘制司的念想,也绝了潘制司的退路。他们的首级,世辅可要过目么?” 潘缙这才醒过神来,手指裴绍,道:“他二十几人,你只四个随从,如何一时杀尽?”忽又指西门节道:“是你,是你杀的。” 西门节躬身施礼道:“制司,裴方伯是下官等的上宪,亲传徐使君钧命,下官不敢不遵。” 潘缙戟指怒喝:“守平,你...你怎敢不请命,便擅作主张...” 西门节忽撩袍跪地,道:“西门节本不过随军小吏,是制司一手提拔,数年间竟升到了六品官,节怎不感制司大恩?节如此,便是为报制司大恩。制司困于此地,舍投效徐使君,别无他路。然制司迟疑不决,若错失良机,遗恨万年矣。况那陈封又算得甚天子?他篡我大郑江山,我等便反不得?郑国江山虽失了,郑国天子尚存,现在尉氏县永宁乡的便是。我等竖起郑国大旗,恢复郑室河山,便拥立天子复位,有何不好?那时制司才是郑国中兴的大功臣。制司若以为不然,便请立时杀了西门节,以正军法。” 潘缙举起的手臂无力垂下,呆立当地,不知所措。只听裴绍厉喝一声“潘世辅”,方才惊醒,转头看向裴绍。 裴绍道:“你决是不决?你还陈国退路已绝,若仍不愿追随徐使君,便请传令,杀了我这几人,转头去投北代罢。” 潘缙急怒攻心,忽挥袖将几上碗碟尽数扫落,碗碟碎了一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门外裴绍四个亲随听闻,急进屋来看,便是在门外侍候的管家,也探出头来。 裴绍厉喝一声道:“退下。”四个亲随便不言声,又退了回去。那管家也一个寒颤,便缩回头去。 潘缙只顾垂头看满地狼藉,全不理会旁人。忽地哀叹一声,伸手扶住裴绍,请裴绍在椅上坐了,口中道:“裴方伯且请宽坐,稍安勿躁。”而后又看西门节,见残粥已溅了西门节一身,便又将西门节扶起,道:“守平起来,你我兄弟,岂有怪罪之说。”说罢转身向管信虚按两下,示意管信也坐,随即便胡乱寻了一张椅子坐了。 众人都看潘缙,只见他已没了半分怒意,竟好整以暇道:“裴方伯,这是何苦来哉?我昨夜与宜纯商议半夜,本已有从命之意,却何苦要闹这一出?那刘冲本无足轻重,但他若不能传信回朝廷,却只怕打草惊蛇,反误了徐使君大事。” 裴绍微笑道:“世辅不必多虑,这天气道路,便一月无信,朝廷定也不疑有他。有世辅为弼,徐使君大事成矣,些许小事,也不必自寻烦恼。” 潘缙道:“裴方伯,潘某虽有意追随,却也有一顾虑,却不知裴方伯可有良策。潘某在梁都虽有一处小宅院,却也只三两个家丁看家而已。潘某家小却尽在宛城...裴方伯若能为潘某取来家小,潘某方能全心追随,不存二意。” 裴绍笑道:“此乃人之常情,裴某自当效劳。世辅放心,此事尽在裴绍身上。兄之父母,便是裴绍之父母;兄之子侄,便是裴绍之子侄。若有差错,但凭世辅去留,潘某绝不敢强留。” 潘缙笑道:“定无差错,定无差错。徐使君要去梁都取还大衙内,如虎口拔牙一般,潘某一家老小又岂在话下?” 裴绍忽地冷了脸,道:“世辅以为徐使君是何人?若是去梁都取还大衙内,方是打草惊蛇,徐使君岂能如此不顾大局?为郑国江山,徐使君嫡长子一条性命已可舍弃不顾,此等胸襟胆魄,才是我等追随徐使君之要。” 潘缙陪笑道:“正是正是,徐使君胸怀天下...什么?大衙内的性命便不顾了?这如何是好?潘某家小却...什么?徐使君是为...是为郑国江山?徐使君莫非并无自立之意?” 裴绍长身而起,哈哈大笑道:“我何曾说徐使君有自立之意?我观此处非说话之地,世辅,不若仍旧去你军营之中。那里方是杀人灭口、密谋造反之最佳去处。” 四人出了东耳房,潘缙吩咐管家道:“传我的令下去,此间事,但有传出去一个字者,个个人头落地,一个不留。” 那管家一惊,急缩头应是,退了下去。裴绍笑道:“世辅处事谨慎,定能成大事。却也不必过虑,我河东去往梁都的道路隘口尽已封死,自前几日起便已是只进不出了。世辅放心,我河东的事,传不到梁都去。” 一 风虎从云龙 8 仍旧是昨夜饮酒的那间屋子,屋内一切如常,不见半点凌乱,亦不见一丝血迹。然潘缙踏进这屋子,便如见满地鲜血、尸首分离一般。不由得一阵目眩,闭了眼,方才定住神。见裴绍已脱了靴子,在炕上坐了,正招呼他也一同上炕坐。 潘缙却不愿上炕,便拣离炕最近的椅子坐了。裴绍见了,只一笑作罢。 四人俱都坐了,亲兵上了热茶,裴绍方开口道:“适才世辅所问之事,裴某未及相告,如今我等已是一家人,裴某自然不得相瞒。我河东徐使君素来是郑国之臣,从未有不臣之心,亦从未有自立之意。先时陈封篡郑,徐使君便有举郑旗之意,只兵马钱粮皆不足,只得作罢。又恐陈贼起疑,只得遣大衙内入都,以安陈贼之心。此番起兵,只怕大衙内性命不保。然徐使君为保郑国江山,却也顾不得这许多。” “然西门守平适才之言却也有不是之处。徐使君所奉之君是何人?绝非郑国废帝,现今的永宁乡公,实是昔日的许王、许公,现今的鄢侯是也。徐使君为何决意即刻起事?一来是这场大雪难得。大雪封路,梁都得知消息便慢,待梁都得知我等起兵消息,河东已尽在掌中矣。二来自去年九月徐使君便密遣人联络鄢侯。陈贼防范不可谓不严,然徐使君所遣之人却也尽是精锐斥候。年前终于传回信来,鄢侯亲书诏旨,封徐使君为晋王、尚书令、大将军、讨逆大元戎,率天下兵马,讨伐陈逆。有了这道诏旨,徐使君这才决意即刻起兵,遥尊鄢侯为郑国天子。潘世辅既是郑国忠臣,徐使君已有命,加封潘世辅为郑国太保、骠骑将军、天下兵马都招讨使、唐国公。” 裴绍顿住,目视潘缙,只等潘缙谢恩。却见潘缙只顾愣神,全未理会。原来潘缙已起了疑,只顾思忖,竟忘了谢恩? 徐慎为何要打起鄢侯旗号?自是要得郑室忠臣追随。徐家自徐慎之父徐云便是鄢侯近臣忠臣,奉鄢侯为正朔也是理所当然。但鄢侯还在陈国治下,轻易哪能逃出?如此,岂非逼陈封置鄢侯于死地?徐慎自是不能救出鄢侯,不得已出此下策。若不如此,师出无名,此事易败。陈封若杀鄢侯,徐慎起兵愈加名正言顺。此一举,便是为江山,非但嫡亲儿子性命不顾,君王性命也不能顾了。 徐慎当真联络上了鄢侯?当真有这份诏旨?若当真有这份诏旨,只怕不必如此大张旗鼓。正为并无诏旨,才要虚张声势,示天下以正大光明之举也。事起,鄢侯必死,天下郑国忠臣必有响应,更显徐慎光明正大。待到事成,寻一郑室子孙另立为帝也便是了。如此,郑国江山可复,大权却尽在徐氏也。 见潘缙只顾沉思,管信急道:“原来如此,裴方伯此言如醍醐灌顶也。先前我等皆以为徐使君以民为重,定不会不顾生民涂炭。原来徐使君却是郑国忠臣,那便是了。徐少保尚健在,却便是鄢侯之师,素来忠心不二,便是致仕亦不忘旧主。徐使君于河东竖起郑国大旗,徐毅节徐都司于汉中必有响应,不愁天下不震荡。徐氏正可谓满门忠烈也。” 潘缙闻言方才省过神来,拱手作礼道:“原来如此。徐使君如此忠心,又如此重情重义,末将怎敢不追随左右,执鞭坠镫?重做郑国臣子,尊奉郑国天子,中兴郑国社稷,正是潘缙心中所愿。徐使君如此封赏,末将愧领。谢过徐使君,谢过裴方伯。”顷刻之间各样念头又过了一遭,陈国是定回不得了,戕害钦差的罪名他无论如何也承当不起;若非穷途末路,又实不愿去投北代;如今身在河东矮檐之下,也不得不低头了。 “好。”裴绍大喝一声,又道:“得潘世辅,徐使君如得半壁江山。徐使君亲口言道:徐氏与世辅一为相一为将,共辅郑室。若得天下,共享太平。”说罢又看西门节、管信道:“守平与宜纯也请放心,你二人追随潘世辅,功名富贵自也不能少。至于你三位的家眷,我自当禀明徐使君,全力周旋。” 三人本已不敢作此想,听闻此言,齐拱手称谢。 潘缙忽道:“裴方伯恕我无礼冲撞,敢问裴方伯,河东裴氏本世家大族,虽家道中落,却也有数百人口。裴方伯随徐使君起兵,便不怕累及裴氏么?” 裴绍闻言默然,久久不肯作声。潘缙道:“我言语无状,裴方伯勿罪。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想来裴方伯是为尽忠,便顾不得家门了。如此,便与徐使君一般无二。河东有你二位为首,何愁大事不成?” 忽听裴绍叹一口气道:“世辅过誉了,我哪里及得徐使君百中之一?也罢,世辅既问及,我也无可隐瞒,便说与世辅也无妨。”裴绍将盘久了的腿伸直,略抻一抻,又捶了捶,方道:“若说忠义,徐使君方是。徐使君是为郑国社稷不顾后果,我却是反复思量,才誓死追随徐使君。世辅想必不知,我虽是出身河东裴氏,却是旁枝。我自幼家贫,世族的好处,不过是族中按四时送些米面,不致饿死;族中子弟自开蒙时便有家塾,读书不必使钱罢了。现如今身在梁都的那位裴桑鼎裴相公,才是河东裴氏正系子孙,近枝嫡脉。他才是自幼出身钟鸣鼎食之家、诗礼簪缨之族,是我等万不敢企及的。” “因此纵然事败,有裴桑鼎在,陈封也定不会灭裴氏九族,只是裴绍满门是定保不住了。然人有所不为,而后可以有为。蜀国偏狭暗弱,尚有张竑为国死节。郑国堂堂中原大国,亡国之际,竟无一个臣子死节,岂不哀哉?那纪清素称是永宁乡公之忠臣,竟也苟且偷生。今日举事,事若败,徐使君便做第一个死节的郑臣,我裴绍便做第二个罢。” 一 风虎从云龙 9 裴绍忽地一笑道:“世辅莫怪我出言不吉,这些话,不过是徐使君与我商议大事时,做最坏打算罢了。我河东有山川之险,又有神武卫这等精兵,再师出有名,天下景从,断无不成的道理。” 潘缙三人皆附和道:“正是如此,徐使君更有经天纬地之才,大事何以不成?” 然潘缙却又有一番想头,只不敢表露出来罢了。潘缙细听裴绍所言,忽地一个念头闪过:这裴氏莫不是两头下注?陈国势大,便以嫡系子孙裴绪押注;郑国势微,只不过河东一地,便以远枝子弟裴绍押注。到时不论谁胜谁败,裴氏宗族皆可攀附权贵,复兴有望。况且乱起河东,若无裴氏子弟参与,只怕裴氏立时便有灭族之危。如此说,裴氏这一番算计,当真深沉。 忽地又有一个念头:若如此说,只怕徐慷也未必景从徐慎举事。且不说徐慷所处之地,举事原本便难,便是徐家兄弟两个,亦可两头下注。不论谁胜谁败,徐氏宗族可保。 但此时却也无路可退,便也只得孤注一掷,跟随徐慎、裴绍起兵了。一念至此,潘缙道:“我兄弟几人与神武卫两万五千将士性命,便尽交与徐使君、裴方伯之手了,何去何从,但请吩咐便是。” 裴绍哈哈笑道:“潘世辅不愧名将,行事果然爽快,杀伐果决。世辅,且传令与辽州、汾州众将士,只等号令,便率兵马入关即可。北代兵弱,无力来犯,只留些许兵马守住三处隘口便是,其余兵马,尽可入关。至于留守兵马如何排布,悉听世辅之命便是。世辅,辽州、汾州守将,可能传书而定否?” 潘缙哂笑道:“守辽州的是邓营统制韩尉,守汾州的是辛营统制周群,皆是潘某过命的兄弟。我一纸书信传下,必能与我赴汤蹈火。再烦守平与宜纯分赴二地,断无不成之理。只是为大事计,这些兄弟的家眷皆不可不顾,神武卫众将的亲眷,还要劳烦裴方伯顾念一二。” 裴绍道:“此事世辅不必挂心,今日我便遣两个亲兵回隆德府。一来将世辅之事禀与徐使君,二来便是请徐使君尽快遣人往河南取众将亲眷。世辅可使人详细列出众将亲眷所在之地,裴某必不负所托。” 潘缙三人闻言齐起身拜谢。裴绍摆手道:“此分所当为,不必如此。”说罢又道:“至于神武卫兵马南下,驻守于何处,又如何排布,今日我便不与世辅商议了。于兵事,我实是不通,然徐使君却是家学渊源。便请世辅亲至隆德府,与徐使君共议大事。” 潘缙闻言却又大惊,道:“裴方伯这是何意?莫非要我孤身入隆德府?” 裴绍哈哈大笑道:“世辅何必心惊?我等共举大事,岂能相疑?世辅与徐使君为我郑国将相,若不会面,如何共谋大事?世辅,纵然徐使君有心相害,岂能不顾忌这两万五千大军?若没了世辅,神武卫兵马谁能摆布,只怕我河东立时便有萧墙之祸了。哈哈哈。” 潘缙细思,确有其理,便道:“也罢,我便随复业一同去隆德府拜见徐使君便是。只不知何时成行?” 裴绍道:“依我之见,现下大雪封路,大军开拔十分艰难,是以也不必急在一时。今日我便遣人回隆德府禀报此间之事,明日守平与宜纯分赴辽州、汾州传令,世辅再亲自晓谕南北关内诸军,以观众将士心性。若有不愿从者,也可当机立断处置。再等上两日,若关内无变,我便与世辅一同上路。纵然路上艰难些,也不过二百里路,我们人少些,马快些,三日也可赶到隆德府。至于何时进兵,便待世辅与徐使君商议后再决,世辅以为如何?” 潘缙点头道:“依复业之意便是。复业,我心中尚有一事百思不解,不知复业能否见告?” 裴绍道:“世辅但说无妨。” 潘缙道:“去年天下大旱,诸郡皆无雨,河东尤甚,竟致颗粒无收。幸得徐使君与朝廷诸多纠缠拉扯,才争得许多赈灾钱粮,助河东百姓渡过灾荒。今年才是正月,虽有这场瑞雪,但苗还未种到田里,仍有不知多少百姓衣食无着,徐使君便要起事?那时朝廷的钱粮也断了,河东却用何处钱粮支撑大军与百姓过活?依我想来,朝廷不疑河东有变,只怕也是虑及此处。” 裴绍道:“不瞒世辅,徐使君原也有等到秋后之意,但自陈封派出钦差巡查边地,便知等不得了。” 潘缙道:“却为何等不得了?” 裴绍道:“徐使君根基深厚,陈封一时动他不得,却是万不能将世辅留在河东的。河东要地,南北关地处要冲,世辅非他心腹,他定不放心。纵然他开恩不杀世辅,也定要换他心腹爱将来守南北关方才放心。世辅素怀忠义,若换了旁人,如何还能心怀故国,为郑国效死沙场?因此等不得了。” 裴绍话未说透,潘缙却听得明白。陈封未必有杀他之心,不过是要换将戍守南北关而已。不由得心下一阵懊悔,若是昨晚便将裴绍与他四个亲随拿下,便无这等事。又想西门节或与裴绍早有勾结,昨晚又在家中,只五六个亲兵在门外,未必拿得下那四个亲随。若贸然下令,身陷囹圄的或是自己也未可知。然徐慎、裴绍步步紧逼,却也无可奈何,自刘冲身首异处,他便再无路可选。念及此处,心下又升起阵阵恨意。 裴绍又道:“然世辅却也不必担心,河东钱粮自能自足。” 潘缙三人又是一惊,裴绍所言自足,便是不求助于燕代两国,却是从何处得来。只听裴绍道:“你等不知,徐使君主政河东这些年,河东存粮几何。经年战乱,河东人口稀少,然地却还是那些,只无人耕种罢了。自徐使君主政,便鼓励百姓开垦耕种,但垦出无主荒田,便归到百姓名下,只税粮要比寻常田地重些罢了。这项政令未出河东,朝廷也不知,河东百姓却是人人争先。这些年,河东上报的税粮只是那些寻常田地,或有新添丁口,便加些,这荒田收成却从未上报朝廷。便是那秦璧城在河东那许久,也是一无所觉。” 一 风虎从云龙 10 “去年旱灾,纵无朝廷拨粮赈济,河东也可保安稳渡过。你只看去年受灾郡府,可有未饿死人的?我河东去年这一年,却并无一人饿死。此,皆是徐使君功德。这样灾年,便是再有三个,河东也可自足。河东这些存粮,朝廷不知,百姓也不知,你道这些年徐使君存了多少粮?” 潘缙三人面面相觑,不由得齐声赞叹:“徐使君深谋远虑,人所不及。” 三日之后,正月初八,天已放晴,冷风吹在脸上却仍如刀割一般。这日一早,裴绍便与潘缙出阳地南关,赶往隆德府。裴绍四个亲随已走了两个,便是两个亲随跟随,潘缙因想纵是再多兵马跟随也无用处,便只点了六个精干识途亲兵同行。一行十个人,十匹马,在雪地上排成一条黑线,逶迤向南疾行。 路上极是难行,却也在初十酉时赶到隆德府。裴绍叫开城门,先遣人赶往刺史衙门禀报,众人随后赶去。到得刺史衙门大门外,天已黑透,门上灯笼已高高悬起,大门却是半开半闭。 门前卫兵接过马匹,又请几个亲兵至门房歇息,一个亲兵打着灯笼,引着裴绍、潘缙拾阶而上,进入大门。 前院内黢黑一片,空无一人,三人转过正堂东侧仪门,进入后院。后院内挂着几盏灯笼,也只能看清路而已,正房与东西两侧厢房有几间房燃着灯烛,想是屋内有人。院内仍是空无一人,便连一个守卫兵丁也不见。 那亲兵引着二人到了二堂门外,说声:“府君自便,小人告退。”原来这亲兵原是隆德府太守衙门兵丁,跟随裴绍日久,只因裴绍仍兼着隆德府太守,是以便仍以“府君”相称。 “吱呀”一声,裴绍推开二堂大门,与潘缙迈入二堂,又回手掩上门。明厅内点着四枝蜡烛,但这明厅空旷,便仍显昏暗,厅内仍是无人。 潘缙早已心中起疑,此时更是疑窦丛生,竟不觉有些慌乱。然身陷险地,身边却一个帮手也没有,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转念又想裴绍毕竟是文官,自家却是武将,腰间还有腰刀。若是骤生不意,只须挟住裴绍,便尚有转圜之地。是以他一手悄悄按住腰刀,紧紧跟在裴绍身旁,一步也不敢远离。 裴绍却似不知他心思,在堂上站住了脚,四下看看,因不见人,便轻轻咳了一声。咳声才落,便见堂上屏风后转出一人,光头未戴幞头,身上穿着似是朱紫色官袍,灯影下却看不甚清,腰间松松系着革带。这人身躯甚是魁梧宽大,转过一枝蜡烛,挡住火光,便见一个十分巨大身影压来,潘缙顿觉心慌意乱,手足无措。 那人打开一把折扇,轻轻摇动,灯影便也摇曳起来。只听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是复业么?这位定是潘世辅了。”说着那人走上前来,边走边道:“底下州县呈报极多,灾年还未过,大年下又下这大的雪,须不能冻死饿死了人。因急着批复呈报,才未迎你,世辅莫要见怪才是。” 说话间那人已到了潘缙面前,虽烛光甚暗,却也看清果是河东刺史徐慎。潘缙竟觉松了口气,急躬身施礼,道:“下官潘缙参见使君。”忽想起徐慎已被“郑国天子”加封为晋王,一时却不知以何相称为好。 徐慎似已看出,举手虚扶一下,道:“世辅不必多礼。我虽加了许多虚衔,却仍是郑国的河东刺史,底下人也仍唤我为使君。世辅也加了太保、唐国公、骠骑将军,日后我也要唤世辅一声‘潘骠骑’了。哈哈哈,坐、坐,坐了说话。” 三人分宾主落座。这屋里非但未生火,便连炭盆也没有一个,极是寒冷。裴绍开口道:“世辅一路赶来想是早已口渴了,且着人上了热茶来罢。” 徐慎收住折扇,轻拍额头道:“正是正是,我却忘了。”裴绍便唤人上茶。徐慎又道:“世辅在河东也有四五个年头了,是素知我的。我这里素无酒饭,便连热茶也没有,却是慢待了。想来世辅也不致见怪。” 一路之上潘缙原本已想好如何应对徐慎。河东兵少,徐慎起兵皆要仰仗他神武卫兵马,因此他潘缙足可与徐慎分庭抗礼。哪知一见徐慎之下,却不知为何,竟不觉便矮了三分。听闻徐慎此言,潘缙已不及细思,便道:“使君言重了,下官如何敢当?使君素来以大事为重,余则为细枝末节,何必介怀?” 徐慎点头道:“如此便好,那便说事。待说过了事,世辅自去吃喝歇息便是。”有家人上了热茶来,潘缙早又冷又渴,端起茶盏便将一盏茶吃尽。一盏热茶下肚,方觉身子有了一丝热气,人也似才活了过来。 徐慎却不理会,只顾道:“世辅既到了这里,便是我大郑的忠臣。我天子得了世辅,便是保住了江山社稷,此皆是世辅之功也。世辅放心,前日我便得了信,已遣人渡河去取世辅与众将弁家眷,旬日之内,定皆取回河东。我已着人便在这上党城内腾出房屋,安置众位将士家小。那时世辅与众将也可在上党安个家,征战之余便可回上党稍歇。”屋内极冷,徐慎说话间口中有热气升腾,但他仍轻摇折扇,额头也似有微汗渗出。 潘缙心中却又是一凉。家小纵然出了陈国虎穴,也要落入上党这狼口。日后神武卫众将满门老小皆握在徐慎手中,神武卫上下皆要悉听其命。但若不去取家眷,待神武卫起事消息传到梁都,也定是满门不保。如今虽落了把柄在徐慎之手,却终强似孤伶伶一个。 潘缙道:“使君,非是潘缙忠心有二,实是此事若出了差错,神武卫不免军心大乱,却又如何能战?因此才要紧。否则妻儿老小与国家天子比起来,又算得什么?” 一 风虎从云龙 11 徐慎笑道:“自是如此,我自然知晓世辅心意。世辅放心,自刘冲渡过大河,进入我河东地界,我便命人将南边出入隘口尽皆封了。自今年正月初一起,河东便是只可进不可出了,梁都如何能得知我河东消息?他纵然起了疑心,也不敢轻易断言。待他得知确实,世辅与众将家小早已到了上党了。哈哈哈。” 潘缙道:“幸得使君睿断,才得如此,多谢使君。众将家小得保,神武卫上下全凭使君吩咐便是。却不知郑国旗号复起,我大军兵锋指向何处?” 徐慎道:“要复我郑国基业,先要迎天子入上党。我早已遣人去迎天子,只还未得消息。若天子入上党,我郑国旧臣必四方响应,陈国必乱。那时世辅可领兵出泽州,渡大河,直杀梁州,复我旧都。” “倘若陈封防范严密,天子不能出,便看他如何?他若敢于天子稍有不敬,郑臣仍要四起,陈国仍旧难安。世辅仍可觅得良机,直杀梁州,杀尽乱臣贼子,复我郑国江山。倘若陈封谨慎,我也当以谨慎对之。陈国不乱,我便固守河东疆土,待他来犯。世辅可以守代攻,尽灭来敌。陈国初立,又才经灾荒,存粮必不多。世辅只须挡住他来犯,陈国日久必乱,方是我复兴郑国之机。” 潘缙正欲开口,徐慎却摆手止住他,又接道:“大河不可守,我当据太行、王屋、中条三山固守。中条山处道路最险,大河水流最急,陈封必不敢从此处来犯,我只以两千兵马,定能守住。因此我兵马只守泽州、绛州两处便可。我已遣了泽州团练使朱易去守天井关,晋州团练使史安去守析城山,隆德府兵马都监施铨镇守晋城与阳城。陈封自以为将吕永年调入禁军便是去了我臂膀,却不知我河东厢军诸将皆能征惯战,与他麾下那些禁军将领相比,也是不遑多让。” 潘缙叹道:“使君虽以文名,却毕竟是将门之后。论及识人用人、治军练军的本事,我这个惯经战阵的老丘八,也是只有敬服。” 徐慎又是摆摆手,道:“说这些作甚?我一个人,终究不能两头都顾着。日后我是相,世辅才是将。上阵厮杀,全看世辅了。”说罢略一顿,又接道:“世辅在太岳山留多少兵马镇守?” 潘缙道:“阳地北关留一营三千五百兵马,阳凉北关与辽州各留一镇八百兵马,大约便够了。谅北代也不敢来犯。” 徐慎点点头,道:“嗯,也罢。如此一来,你神武卫还有两万兵马,再加我厢军八千,守太行山、王屋山几处隘口也够了。我再募五千兵马为后备,河东便守上三年也足矣。” 潘缙惊道:“使君只募区区五千兵马?大战在即,兵马自是多多益善,使君如何只召这些许兵马?” 徐慎手中折扇轻点一下,道:“若说募兵,我便募两万大军,河东百姓也定无怨言。但募得这许多兵,我河东荒田谁来种?我河东有山川之险,兵马便并非多多益善,钱粮才是要紧。只须我仓粮充足,世辅在前方打多少年仗都由得你,那陈封却不能以举国之力与我河东虚耗。世辅你只拖住他,便是胜了。” 潘缙叹道:“使君算无遗策,潘缙拜服。” 徐慎道:“好,既如此,世辅可手写一道军令,命神武卫三日后起兵南行,那时路也能走了。世辅便在上党歇息几日,待大军开到,可与大军一道赴晋城。前方以世辅为主,世辅便坐镇晋城即可,命施象平去阳城守着也便是了。至于前方天井关与析城山两处隘口,朱复生与史易世两个也还可用,且由他两个把守,若有差错,再调换也不迟。” 潘缙不敢辩驳,只得应了声“是”。心中暗暗将泽州、绛州地图过了一遭,徐慎兵马排布并无舛错,况他是一郡之主,便只得听命。又想厢军两枝兵马守在要冲关隘,固然接战时不必神武卫送命,但他若有阵前投陈之意,却也是不能了。 只听徐慎又道:“世辅,我军阵前兵马排布,与陈军兵马排布,每三五日写手本报我。我虽在后方,军前之事却也不能不问。” 潘缙不敢不从,只得应道:“是,下官遵命。” 徐慎道:“世辅,你是知道我的,我素来公私分明,军法更是无情。我坐镇后方,钱粮军需之事尽在我身;你却是前方主将,两军交战,是你一人之责。倘若是有粮草运送不及,将士冻饿情事,世辅尽可问我之罪;然若是有阵前失机,临阵妄战等诸情事,莫怪徐某没了情面。” 潘缙心下一懔,听徐慎言语冰冷,愈觉寒意彻骨,却也只得起身躬身施礼道:“是,末将记下了。” 徐慎又摆手道:“罢了罢了,不必多礼,日后在我面前,这些虚礼尽可免了。今日事说完了,世辅快去歇息。想必世辅早已冻饿难耐,这却是我的罪过了。” 潘缙连道“不敢”,却也不愿逗留,便就此告辞。他原有要看鄢侯手诏之意,然徐慎却绝口不提,潘缙思来想去,终究未敢索看。 二 勍敌两崖开 1 新朝初立,梁州城中气象却与昔日郑国并无不同,便是宫城也并未修整装饰,一如郑国时一般。唯因郑国得土德,尚黄色,是以昔日凡有旌旗处皆为黄旗。如今陈国立国,为得郑国禅让,以五行相生推之,陈国得金德,尚白色。是以现今梁州宫城四处皆张挂以金丝滚边之白旗,是为与郑国不同之处。 早春二月,冰雪已消融殆尽,风中虽仍有寒意,城中百姓却皆是春风满面。为因正月这一场好雪,今年必是丰年。 宫城之中四处皆有人往来穿梭,似较往日忙碌许多,只东宫因无人居住,冷清了下来。位于东宫之后的政事堂,却是官员役使往来不绝,较郑国之时多了许多生气。然今日进出者皆蹑手蹑脚,轻声细语,再没了恣意挥洒之情,却是为陈封驾临政事堂之故。 陈封登基之后,新设枢密院,为两府议事近便,便将紧靠政事堂北边的一处小院开辟出来,只略加修葺,便充作了枢密院。今日陈封驾临政事堂,便将枢密院两位主官程备、秦玉唤至政事堂,一同议事。 政事堂内格局也是一如郑国之时。陈封登基,北屋空了出来,陈封原有意以此为枢密院,两府在一处坐堂,愈加近便。然程备与秦玉却因昔日陈封于此视事,不敢僭越,遂三番数次叩辞,抵死不从。陈封无奈,只得依他二人,换了北边一处院子为枢密院。这北屋便仍旧空置,政事堂中也无人敢去使他。是以这北屋内陈设仍如昔日陈封坐堂时一般无二。陈封勤政,时至政事堂议事,每至政事堂,便于北屋升座,旁人愈加不敢轻至了。 这屋子久无人居,虽每日打扫不辍,却终究有些清冷。地上摆放了四个炭盆,却仍无暖意。陈封高坐上首,左首两席坐的是崔言、裴绪,右首两席坐的是程备、秦玉,左侧下首坐的是尚书左丞苏淮、尚书右丞曾骞两个。陈封身侧又站了一个内侍,身穿六品服色,却是新近升任内侍省紫宸殿押班的赵竖。 陈封端起茶盏轻呷两口,口中呼出一口热气,道:“昨日才是大朝会,今日便召集诸卿议事,实是新朝初立,政事繁杂,朕也懈怠不得。唉,这几个月我...我寝食难安。每常便想,天下人都要争这位置,可有什么好?每日家只睁开眼,便是无休无止的事,便是做到二更天去,也做不完。过年我歇了一天,你几个却连个整日也未歇过,也仍是落不到好名声去。罢了罢了,我不过发几句怨,说过了也便舒坦了,这便议事罢。崔相公,昨日说的事怎样了?” 崔言道:“禀陛下,臣算计着时日,这一二日间便可收到吴承礼的奏疏,臣之意,是待看过吴承礼的奏疏后再写信的。却不想今日一早便收到吴承礼的奏疏,臣已细细看过了,却便听闻陛下召唤,这信,便还未写。” 陈封点点头,道:“嗯。昨日大朝会人多耳杂,你们说话也有顾忌。今日只我君臣这几人,再没了外人,便都放开说说罢。” 崔言道:“是。河北刺史陈绩明与大名府太守侯政举皆上疏奏报灾情,臣以为,若说此事皆是无中生有,他二人定然不敢,但若是言过其实,却只怕未必没有。他二人奏疏中皆言道:冀、德、沧、恩、博诸州皆遭雪灾,大雪压塌房屋不知凡几,百姓冻饿,衣食无着者更是不可胜数。陈绩明举大名、开德两府存粮赈济灾民。河北知朝廷去年赈灾,钱粮不丰,原不欲累及朝廷,但眼下存粮将尽,这才上奏朝廷,请朝廷尽速拨粮,赈济灾民。此事若是实,朝廷自然要赈济,哪有君父眼看着子民冻饿而死的道理?但此事却颇有可疑之处,河北数州受灾,却为何大河南岸之齐州、郓州竟无半点灾情?况受灾诸府皆在南,论理北方受灾应更重才是,却为何不见河东与真定上报灾情?是以臣要等一等河东转运使吴承礼的奏疏再做定夺。” 却听曾骞插言道:“然河东自年下刘公达奉旨巡边以来,竟没有半点音信传来,可煞作怪。想来河东纵有灾情,徐玄远也不须劳烦朝廷了。” 崔言道:“曾绩升说的是,河东确无消息,臣也未敢指望河东。但今日一早,河北转运使吴承礼与真定府太守彭克仁的奏疏都到了。” 陈封道:“他两个是如何奏报的?” 崔言道:“据吴承礼奏疏中言,非但真定,便是北疆雄霸诸州,也并未见雪大成灾。年下河北确是下了数日大雪,也有民宅被积雪压塌,却也只寥寥数家而已,并未成灾。官府略有施救,便也安稳渡过了。去年旱了一整年,百姓早已盼着这场雪,如今这雪虽大,百姓却是苦中作乐,并无怨言。些许房屋倒塌、衣食无着百姓,州县里便安置了,并未惊动府里,遑论郡守?因此大名府周遭这场灾情,确有可疑之处。” 陈封点点头,沉吟道:“依卿等说,陈绩明与侯政举这是何意?” 堂下众臣皆举目看看,却又低下头去,默不作声。曾骞本有开口之意,但看看崔言、裴绪二人,见两位宰相皆不说话,终不敢僭越,只作欲言又止状。 陈封也已看到,却不问曾骞,只道:“崔相公素来老成持重,那便桑鼎来说。这里皆是朝廷重臣,有话但说无妨,不必顾忌。” 裴绪道:“是。禀陛下,臣以为崔相公言之有理。大名府北边无灾,南边也无灾,偏偏他这里成了灾,确是可疑。陈绩明是旧朝老臣,受郑昭帝之恩甚重,只怕有...只怕有...臣不敢妄自揣测,只朝廷不可轻易拨粮便是。”他是君子,虽是朝堂议政,却也不愿无端指摘大臣。然他虽不愿说明,话中之意却是再明白不过。 陈封道:“虽是如此,我却也不知他妄报灾异,于他又有什么好处?” 二 勍敌两崖开 2 苏淮道:“陛下,河北虽广大,大名府却不远。陈绩明呈奏灾异,陛下便遣人暗中去大名府查上一查,立时便清楚了。到那时再做决断也无不可。” 裴绪摇摇头道:“不可不可,一来赈灾不可拖延,否则天下人必要说陛下不以民为重,这却如何赶得及?二来暗中去查有失朝廷施政光明正大之举。陛下初登大宝,不可授人以柄。” 曾骞位在苏淮之后,苏淮不开口,他不敢抢先。朝堂议政,也不敢驳斥上官。此时见裴绪出言反驳,这才接口道:“陛下,臣亦以为不宜暗查。陛下若有疑臣子处,便该光明正大去查,此为取信天下之道。若是暗查,不免为人所诟病。” 苏淮面色一红,道:“裴相公与曾右丞说的是,是臣浅薄了。现今天下人有疑陛下之心,确是不该行晦暗不明之事。” 陈封道:“江川,朝堂议事,不分对错。你一心为朕,为朝廷,便是说错了,朕也包容。日后仍须如此,不可心存顾忌。” 苏淮俯首道:“是。臣谢陛下宽宥。” 陈封又看曾骞,道:“绩升,说下去。” 曾骞得了兴头,却仍不动声色,道:“是。裴相公不愿以君子之心去度小人之腹,那臣便以小人之心度之。陈绩明入仕三十年,一路做到一郡牧守,受郑之恩不可谓不深重。陛下受禅于郑,只怕他心中必有不服。然一来他麾下兵少,又有我禁军在左近驻守,二来便是河北一郡,也分作两处郡治,他治下官、民、钱、粮皆不足,他却不敢不服。然他这心思却也并不难猜,时值大雪,他不过欲借此时机,要朝廷难堪罢了。若说旁的事,他纵有心,也是无能为力。” 陈封心中暗叹。这番话崔言与裴绪必然都已想到了,但他二人身为宰相,断然不能无凭无据论朝廷命官之罪。况陈陟又是朝廷三品大员,一郡刺史,岂能妄论?至于尚书左丞苏淮,乃是前朝状元,正是书生心性,性子刚直却无谋无断。此等人,朝廷用之以笼络天下读书人。偏是曾骞,虽也是进士出身,却看似无端无行,正可用之以祛魑魅。 只听曾骞又道:“去岁天下大旱,朝廷拨粮赈灾,已将天下府库存粮用尽,陛下不得已调拨军粮以解燃眉之急。此天下谁人不知?谁不赞颂陛下如天之德?偏是那陈绩明,欲借此难为朝廷。户部存粮堪堪够梁都使用,各地军仓也已入不敷出,却教朝廷到哪里调粮去赈济河北?此等鬼蜮伎俩,正是要陛下尽失天下人心。此人若不除,何以对天下百姓?” 崔言轻叱道:“绩升慎言。陈绩明乃朝廷重臣,岂可一言以决之?” 曾骞道:“是。然请陛下留意,只看他奏疏中所言,便知其心性。他奏疏中言道,大雪是去岁腊月三十开始下,直下到年后正月初五,此言与真定府奏报相符,想来是实。然他却说初时他倾尽大名、开德两府之力赈灾,直至现下粮尽方才呈奏朝廷。这却要朝廷如何去查?这十余二十几日,纵有破绽,也皆被他抹去了,朝廷如何能查得明白?陛下,大名府在陈绩明与侯政举治下,陛下纵遣人去查,不分明查暗访,臣断言定查不出他错处去。到那时,陛下反落得一身骂名,这才是陈绩明此举之意。” “其心可诛。”陈封截口道:“依卿说,该如何处置陈绩明?” 曾骞未及答话,却听崔言道:“陛下,曾绩升所言虽有些道理,然终究是凭空猜测之词,并无实据,陛下不可以此处置朝廷重臣。” 陈封一怔,叹口气道:“朕自然知晓,崔相公放心便是。” 程备、秦玉坐在右首边久未出言,此时秦玉忽道:“陛下,臣有一言。” 陈封道:“陛下,虎贲军云冲卫便驻守在大河两岸与真定府。冯止水坐镇齐州,他麾下也有兵马驻扎在博州、恩州诸处。这几处灾情如何,只须写信一问便知,又何必明查暗访?谅冯止水不敢欺瞒陛下。” 陈封拍案道:“正是。璧城不说,我险些忘了。此虽是政事,却也有用到禁军之处。璧城,你便亲自写信去问冯止水,着他明白回话。”说罢又转头向崔言道:“崔相公,如此可好?” 崔言道:“陛下,如此并无不妥之处。只是纵问出陈绩明不是之处,只怕也不能据此治陈绩明之罪。” 陈封皱眉道:“这却是为何?” 崔言道:“禁军终究是军政,所食也是军粮,府库存粮如何开销,并不能知晓底细。纵然耳闻目睹大名府并无灾异,也不过与百姓供述无异,陈绩明一郡刺史,总能找出由头推脱。要定他罪,却是难做凭据。” 陈封道:“纵然如此,也得知了陈陟心意。若要处置他,再寻旁的由头便是。” 崔言道:“陛下得国不久,根基不稳,正是取信于天下之时。陛下施政,正要处处示人以光明正大,至公无私。若如此处置陈绩明,只恐陛下失了人心。” 陈封默然,良久方道:“依崔相公说,朕便就此罢休不成?莫不是还要朕想方设法拨粮给河北赈灾?” 崔言俯首道:“臣一时也无良策,陛下恕罪。” 陈封又看曾骞,道:“曾绩升,你可有良策?” 曾骞道:“陛下,臣以为,不若陛下便明言疑心河北有诈,遣出钦差查访此事。再请秦枢相暗中知会冯止水,请冯止水使人为证,岂有拿不住陈绩明罪证之理?钦差到时,三二日内,拿住陈绩明罪证,而后请天子黄钺,便于大名府斩杀陈绩明。如此,可安天下人心。”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曾骞话中之意,便是捏造罪名也要速杀陈陟了。速杀陈陟确可安定人心,但若有谣言传扬开去,便于陈封名声大为不利。众人惊骇之余,皆看向陈封,只等陈封定夺。 二 勍敌两崖开 3 陈封亦是惊疑不定,继而一笑道:“如此便杀了我这位本家,朕还当真有些不舍。”他初掌大位,也知要如崔言所言,光明正大行事,是以并不愿行此阴谋诡计。 陈封目光四望,口中道:“众卿皆是人中之杰,难道舍此便无良策了么?” 只听一人道:“陛下,臣有一策,或可解此局。”众人循声望去,正是裴绪。 陈封喜道:“桑鼎既有良谋,何不早说?速速说来。” 裴绪道:“陛下,说来此事与臣思谋已久一事相关,只因臣思谋尚未周全,这才未及禀与陛下。今日既逢此事,不妨便以此解之。” “哦?”陈封侧目道:“桑鼎身为宰相,心怀天下,卿权衡再三之事,必是事关天下的大事。事已至此,今日桑鼎便将这事说个明白,若有尚未完备之处,也请诸位宰辅一同参详。” 裴绪道:“臣也正有此意。陛下,我陈国承郑国之制,以郡、府、县三级抚有华夏。一郡之地,便如古之一州也。现我陈国得天下之六七,共分一十一郡,为:都畿、都东、都西、河北、河东、永兴、秦凤、利州、成都府、梓州、夔州郡。巴蜀四郡乃是陛下亲征旧蜀收得,其余七郡是郑国旧土。其中便有都东、都西、河北三郡地域广大,人口繁盛,治下州县众多。正因此,便有治理繁难之弊。” 众人听裴绪忽地说起郡县划分之政,一时不知为何。却也无人出言相扰,只任由裴绪娓娓道来。 “此三郡初时划分,却也各有情由。都东、都西两郡是为距梁都极近,虽说划在两郡之下,却也多由朝廷径直统属,一来免去了许多冗官杂吏,二来也算省时省力。至于河北,却是为地接北燕。” “自北燕得了燕山、云中诸州,我中原北方无险可守,河北便陷连年战乱,以致北疆赤地千里、鸡犬不闻。河北人口稀少,官员不愿去北疆为官,前郑朝廷也为调拨粮秣民夫近便,统属划一,这才将偌大一个河北划为一郡。四十余年皆是如此。直至延佑年间,陛下于河北统兵数胜北燕,北燕多年不敢进犯,北疆人口渐增,田耕日盛,百废待兴。又到景曜年间,因河北郡治大名府距北疆极远,往来不便。北疆若战事再起,粮草辎重运送也是极为不便。前郑朝廷遂命河北转运使移驻真定府,与大名府将河北分而治之。自此,河北一郡名虽一郡,实则二郡也。” “彼时臣与崔相公、苏江川皆在郑廷政事堂中,是以知晓根底。”众人看向崔言、苏淮,见他二人微微点头,却不言语。 “如今我陈国政治清明、民生复盛,士农工商,往来繁忙。此三郡若再依郑国体制,却是迟误了。因此臣以为,宜将此三郡各个一分为二。都东可分为都东东郡、都东西郡;都西可分为都西南郡、都西北郡。至于河北,便分为河北东郡与河北西郡。如此一来,三郡不过增些官吏,却可使百姓有官府可依,不误民生。” 陈封道:“嗯,此乃善政,当可施行。你政事堂细细议来,朕无不照准的。”然众人仍未想明此事与河北灾报又有何干系。 裴绪道:“谢陛下。适才臣说未完备之处,便是都东、都西两处府县如何划分为好。两郡各府县相隔甚近,往来纠葛甚众,若不仔细分隔,只怕日后少不得啰唣。此事待臣请崔相公与政事堂诸公细细商议再做定夺,只怕还要问两郡官员诸般细账,要教各府县不能相互推诿,才好划分。” 陈封笑道:“嗯,也有道理。桑鼎虑事极为周全,果然不愧我大陈真宰相。” 裴绪道:“陛下过誉了,臣不敢当。陛下,至于河北,却无都东、都西这般难处。只因河北早已一分为二,着河北刺史陈绩明与河北转运使吴承礼分而治之。府县也早已一分为二,二人各自治理。因此河北郡分为河北东郡与河北西郡之事,只需陛下一道圣旨,将吴承礼升为河北西郡刺史,再选两个能臣,分为河北东西两郡转运使,便可办成。此事说来繁复,却只需一日便可。” 陈封道:“桑鼎说的不错,河北易办,便先办河北,以为都东、都西之例可也。吴承礼为政清明,军政民政皆使得,朕在河北之时便知晓,原也该升一升了。正四品升为从三品,虽只升了一级,却也可着紫袍了。哈哈哈。” 裴绪道:“陛下,选官只一日便可齐备,再配齐所属官吏,至多两日便可。再三日,河北东郡转运使便可赶至大名府。转运使执掌一郡钱粮,查账查库乃是名正言顺之事。纵然陈绩明手眼通天,也须有迹可循,又怎能瞒过转运使去?此事自可迎刃而解。” “妙计,妙计。”陈封连连击节赞叹,“此可谓一石二鸟,既办了分郡大事,又解了朕烦难,桑鼎果然好计谋。此事朕再不必问,皆交与桑鼎处置便是。” 裴绪拱手道:“是,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陈封指尖叩案三声,忽道:“罢了,昨日大朝会,也只这一桩事有些棘手,旁的事,政事堂斟酌着处置也就是了,待有了结果,再禀与朕罢。然若只为这一桩,朕今日也不必巴巴到政事堂来。诸卿想来也定要问,既是议政,如何将两位枢相也一并唤来。嗯,枢密院主掌军政,唤他二人来,自然是为兵事了。你等不知,昨夜宫门下钥之后,裴相公竟去而复返,只凭肉嗓子便叫开了宫门。朕命他入宫,他却直闯入朕的寝宫,将朕从床榻上唤起。依裴相公之意,昨晚便要连夜唤诸卿入宫会商,却是朕不忍惊动诸卿,强压下了。此事纵急,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朕一生征讨杀伐,岂会被区区宵小惊了心?裴桑鼎,你将此事说与众人听,请诸卿一同参详便是。” 二 勍敌两崖开 4 裴绪道:“是。诸公,昨夜天黑,我收到一封自河东闻喜县送来的信,却是一封家书。信中说,河东刺史徐玄远已起兵造反。” 众人闻言皆是大惊,然御前议事皆极为小心,是以个个张目结舌,却未出声。只听裴绪又道:“徐玄远张打郑国旗号,奉鄢侯为郑帝,自号为郑国晋王,已是河东百姓尽知之事,只未传出河东来。如今河东南北两面皆已封锁,外来之人皆是只入不出,我裴氏子弟也是翻山越岭、历尽艰险方才将信送到梁都。我父辈又说,正月时河东境内有大军行进,却是自北向南。以此来看,想必是神武卫已归顺了徐玄远,否则如何能不透半点风声?再者,我族中一位族兄在徐玄远属下为官,也已随徐玄远举兵,便是河东转运使、权领隆德府太守裴复业。”说罢站起身来,向陈封恭施一礼,随即撩袍跪地,叩首道:“陛下,此乃灭族之罪,臣不敢辩,请陛下重重治罪。” 陈封颔首道:“起兵谋逆,确是株连九族,不赦之罪。若论起来,桑鼎的罪过只怕也确不能免。然桑鼎之忠,诸卿皆知,满朝皆知。况桑鼎文武全才,身为宰相,通晓兵事,我若诛杀桑鼎,岂非遂了贼子心意?”陈封微微一笑,道:“桑鼎,你那族兄裴绍,我亦略知一二。他官居四品,又与当朝宰相同族,我岂能不加留意?桑鼎族中数百口人,这裴绍,只怕桑鼎一世也未曾见过。他升官,与桑鼎无干,我又岂能因他获罪而问桑鼎?桑鼎平身,坐回你的位置去。” 裴绪又恭恭敬敬叩了一个头,道:“臣谢陛下宽仁。”这才起身后退两步,坐回椅上。 陈封又道:“况且裴氏族人深明大义,并未因族人随了贼子而生二心,反遣人入都禀报。此也算大功一件。桑鼎,裴氏族人的功劳暂且记下,待朕平定了祸乱,再为河东裴氏贺功。” 裴绪又再起身恭施一礼,道:“臣代裴氏族人谢陛下恩德。” 陈封摆摆手,命裴绪坐下,道:“朕受禅于郑,天下归心,海内宾服。岂知宵小徐慎,竟不顾天下思定,民心思安,而起兵反朕。他徐氏又是甚郑国忠臣?他父徐冲,受郑昭帝之恩,竟欲连结鄢侯行逼宫之事。因事败而致仕,实是郑昭帝之仁也。如今他徐慎倒行逆施,起兵谋逆,此等祸患,朕必欲除之而后快。诸卿说说,该如何从速剪除逆贼?” 崔言是群臣之首,此时众人自然皆看向崔言。崔言亦自知,遂道:“陛下,臣是文臣,不通兵事。骤闻此事,一时尚理不出头绪,不知从何说起,臣亦不敢妄言。臣以为,程无患为枢密使,又是禁军左都承宣使,且昔年多随陛下出兵,深谙兵事,韬略熟稔。不如便请程枢相先说说如何?” 陈封点头道:“也好。无患,崔相公请你先说,你便说说罢。” “是。”程备应声道。陈封得国之先,程备军功甚着,是以锋芒毕露,天下皆知其为陈封谋主,洋洋而不肯居于人下。然自陈封登基为帝,程备自知昔日盛气太过,必为他人所嫉。况他为陈封出谋划策多年,深知陈封不为他人所知之事。此等事,便是交深如秦玉,亦是多有不知。程备深恐为陈封所忌,乃韬光养晦,深藏功名。平日里便不肯多言,御前议事亦是非不得不说之时不肯开口。今日议事,他便未曾说话,此时陈封问起,方才答话。 “陛下,臣以为裴相公所言不差。裴氏族人并不知内情,然以情理论,神武卫潘世辅必已归顺贼人。潘世辅虽非陛下旧属,却也并非不忠不义之辈,臣料他不敢行悖逆之事。此番从贼,只怕是为贼人所挟制。刘冲入晋已一月有余,却无半点音信传回,虽是徐玄远封锁河东之故,臣却也料刘冲必已无幸。只怕潘世辅从贼,便是为此。若是臣所料不差,便见贼子并非无隙可乘。异日两军对垒,陛下可亲书诏旨一份,赦免潘世辅戕害钦差之罪,潘世辅必不肯再一心从贼。然此事已过一月,若是潘世辅家小亦为贼人取入河东,便难破矣。然纵如此,也可教潘世辅与徐玄远生出二心。” 秦玉道:“程无患果然不愧智囊之名,只一语,便道出贼子缺失之处。异日大军讨逆,或要在此处胜了贼人。” 陈封笑道:“你这厮久未出兵,必是静极思动了。却须定下心来,莫要插言,且听程无患说下去。” 程备道:“陛下,此番河东不服王化,起兵讨逆必矣。至于以何人为将,起如许兵马,从哪路进军,在何处决战,此等事臣不及璧城,便请璧城容后再说。然起兵之先诸事,容臣为陛下分解,或可为陛下补阙拾遗,稍资绵薄。” 陈封道:“无患尽管说便是。” 程备道:“贼子张打郑国旗号,遥尊鄢侯为郑帝,此为师出有名也。然此事鄢侯知是不知?以臣想来,鄢侯多半不知。自陛下登基,永宁乡公、鄢侯、密侯三处看管极为严密,把守之人皆是忠信诚实之人,贼子断难轻易过得。纵然贼子过得,得见鄢侯,若要陛下不知,却是难比登天。因此臣以为,鄢侯断难知晓外间之事,此刻只怕仍旧蒙在鼓里。然此也不过是臣推测,做得不准,却也不必深究。臣以为,陛下当断者,鄢侯若知晓该当如何;鄢侯若不知晓,又该当如何。” 陈封不置可否,只淡淡道:“无患以为该当如何?” 程备道:“臣以为,鄢侯若知晓,不可杀之。徐玄远起兵谋逆,他所尊奉之郑帝却在陛下手中,此乃奇货可居,岂可轻易杀之?鄢侯若不知晓,亦不可杀之。鄢侯若不知,便是无罪,岂可无罪擅杀前朝宗室?此有碍陛下仁德之名。况且纵然杀了鄢侯也是无益。郑昭帝之子尚有永宁乡公、密侯存世,陛下能将此三人杀尽么?陛下受禅于郑,若杀尽郑昭帝子嗣,只怕失了人心。因此臣以为,我陈国起兵平叛,先要留鄢侯性命。” 二 勍敌两崖开 5 陈封仍旧不置一词,却转向崔言等人道:“诸卿以为程无患所言如何?” 崔言道:“陛下,臣以为程无患所言乃是至理。陛下以武功征伐天下,却以仁孝治理天下,擅杀即是不仁,此陛下不可为也。徐玄远以鄢侯之名起兵,非是忠于郑室,忠于鄢侯,实是欲借陛下之手除去鄢侯也。鄢侯若除,徐氏不为郑室之臣,遂可拥兵自立,却仍得忠臣之名,得郑国旧臣拥戴。陛下诛杀鄢侯,郑国旧臣或生异心,陛下却失仁德之名,反致师出无名,实一举而两失也。臣请陛下细思之。” 陈封仍旧不语,却向崔言身后看去。裴绪却不言语,苏淮也只顾沉思,有如未见陈封目光。曾骞见了,急举头道:“陛下,臣以为,鄢侯当杀。” 堂下众臣闻言皆是一惊,齐转头看向曾骞。曾骞却神色自若,自顾自道:“陛下,请恕臣直言。前朝宗室,不杀终为祸患,乱臣贼子正欲借前朝宗室之名而举谋逆之旗。陛下不杀永宁乡公、鄢侯、密侯三人,是为如天之德。而如今徐玄远起兵,正将此三人送至陛下刀下,陛下若仍不杀之,是为...是为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曾骞踌躇片刻,终将“妇人之仁”四字吞下,“因此臣以为,非但鄢侯该杀,陛下便当借此时机,将永宁乡公、密侯一并诛杀。陛下为君,余者皆是臣。诛杀乱臣贼子名正言顺,谁敢说陛下不仁?” 满堂沉寂,众人皆垂头不语。陈封亦一时难决,忽转头向秦玉道:“璧城,你以为该当如何?” 秦玉如梦方醒,道:“臣...臣在。臣想住了,请陛下恕臣失礼。”见陈封不语,方才又接道:“陛下是知晓臣的,臣虽是文官出身,然这些年出兵放马,早已是一个厮杀汉了。因此臣不说那些文官话,只以武将论之。臣以为,若以征讨逆贼而论,当杀之。” 话一出口,秦玉便知堂内众人目光皆已转到自家身上,遂打个哈哈,笑道:“陛下才是当世第一名将,这世上谁人能比陛下更知晓将士心意?那些厮杀汉子只一条直肚肠,只说这人是贼子的皇帝,如何不杀?若杀了此人,贼子的军心士气,也是有些干碍的。然若说干系胜败,这鄢侯却是无足轻重了。杀与不杀,皆在陛下一念之间。” 陈封微微点头,道:“若是往日,我也与你一般。这人杀与不杀,与沙场胜败有何干系?只由文官们去拿主意便是,我却只管战阵杀伐。如今却不同了,如今我做了皇帝,这事便不能不想了。非但要想,更要想得周全,想得细致,否则,便要给贼子可乘之机。璧城,你也是一般。如今你虽仍是武将,却也是枢密副使,人皆尊你一声‘枢相’,你便也是朝廷宰相,岂可仍旧怠惰?我知你自得了刘退之与那...便自有人为你谋划操劳,你便生了懈怠之心。今后却不可如此了。” 陈封一句还未说完,秦玉早已警醒,急起身恭肃聆听。听陈封说完,急深施一礼,道:“是,臣恭聆圣训。臣惶愧无地,陛下所言句句是实,臣确是心生懒惰。陛下今日一言,如当头棒喝,臣定恭领圣命,痛改前非,定不负陛下厚望。” 陈封摆摆手,道:“罢了,你也不必请罪,朕也并非罪你。朕说你懒惰,是说你朝政上懒惰,却是你将心思皆用到战事上,这也是你屡战不殆之故。朕出身行伍,见过多少将军,却从未见出身进士之人如此尽心兵事。你有今日之功,并非无因。去坐罢。” 秦玉又施一礼,嬉笑道:“陛下才责臣之过,却又赞臣之功,却教臣无所适从。臣谢陛下赞誉,臣愧领。”说罢退后几步,坐了回去。 陈封也不禁破颜一笑,却又立时敛住笑意,道:“罢了,诸卿各有其理,此事便且议到此,容朕细细思量再作道理。无患,你只说了这一条,继续说罢。” “是。”程备道:“陛下受禅之时,天下牧守以徐玄远上贺表最迟,想来彼时其便有不臣之心。臣想来,徐玄远此时起兵,必是为这场大雪之故也。若是无雪,河东只须十日无消息,朝廷必起疑心。然有了这场雪,便是一月无音讯,臣等也不疑有他。若非裴相公家书,臣等仍在鼓中。然此事却颇为可疑。去年一年全国除巴蜀四郡皆遭旱灾,仓廪皆无余粮。河东亦受灾极重,全仗朝廷拨粮才渡此时艰,如今才不过初春,徐玄远此时起兵,粮秣从何处来?” “去岁调粮,朝廷也是极有算计的,河东赈灾粮断不会多了。若说徐玄远克扣赈灾粮,却又殊不可信。徐玄远在河东极得民望,一呼百应,断不肯克扣百姓果腹之粮。否则,也不会有今日登高一呼,举郡皆应之象。河东原有大军粮仓太平仓,然去年赈灾加供应神武卫,也所剩无几。如此,河东数万大军,百余万人口,活命之粮却从何处来?徐玄远非无谋之辈,他敢此时起兵,必有存粮,然粮从何处来,此臣之不可解。” “贼子有粮,朝廷反无粮,此贼人之所以敢举反旗者也。去年一场大灾,朝廷军粮、户部存粮皆已殆尽,各地州府仓廪空虚,倘若起兵平叛,军粮却要从何处筹集?此臣之忧也。现下才只二月,要到五月各地才收早麦。巴蜀虽早些,相距却远,运到梁都更需一月之久,与旁的郡府相差也不多些。大军一动钱粮便如火烧水泼一般,若是无粮可用,何敢轻言出兵?” 陈封冷哼一声道:“无患之意,朝廷若是无粮,便要眼看他徐慎自立为王么?” 程备欠身道:“臣不敢,臣并无此意。然兵凶战危,须谋定而后动。兵家有言,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陛下久历战阵,一条马槊平南定北,岂能不知?臣不过为陛下分说而已。” 二 勍敌两崖开 6 陈封岂能不知粮草要紧,此也正是他心系之事,不过一时难解,迁怒于程备而已。闻程备阿谀之言便不理会,忽转头向崔言道:“今日议事未唤户部堂官来,户部的事崔相公熟些,崔相公可知户部粮仓中还有多少存粮?” 崔言道:“禀陛下,户部于都畿共有四处大仓,分置于阳武、长垣、中牟、陈留四县。去岁拨粮之后,四仓之中还各有万余石粮。然梁都用粮随用随取,这才过了年,去年底才为在都勋官发放禄米,虽减免了许多,却也要梁都勋官们平稳过了年,又不失体面才是。是以如今四仓之中还有多少存粮,臣也不知底细。去岁拨粮之时,臣只听闻陆部堂言及,户部粮仓中只留够梁都到今年五月底用度,其余粮米,尽数拨出赈灾,以为朝廷省下军粮。是以臣以为,户部粮仓已无余粮,纵有也不多,远不够大军使用。陛下若要知底细,还要问陆部堂。” 陈封面色不豫,又看程备道:“无患,军粮还有多少?” 程备道:“禀陛下,各处大仓存粮皆已不多。兵马若不动,用到五月定是够了。然若是大军开动,征民夫运粮,再有路途损耗,则存粮远远不够。远的不说,只河东左近,大河两岸几处粮仓,存粮皆不过数千石。若是伐晋使用了,到各地夏粮送到还要三四个月,却要如何得过?到那时,军中无粮,只怕...只怕军心生变,后患无穷。” 陈封心生烦躁,只强压住,道:“罢了,这事也容后再议,纵然饿着肚子,逆贼也不能不讨。无患,你可还有话要说?” 程备道:“陛下,徐玄远既起兵谋逆,其亲族却仍遍布朝中,却要如何处置?其父徐冲之虽是前朝少保,现仍居于齐州;其二弟徐毅节现为我朝虎贲军都指挥使,驻节汉中;其...其长子徐珏,陛下钦封朝奉郎,现便在梁都。”他原本要说徐慎三弟徐恒也在梁都,忽想到徐恒并无官身,又不愿开罪秦玉,便略过不提。 陈封道:“你以为该如何处置?” 程备道:“依我大陈律法,谋逆乃是诛九族之罪,十恶不赦。若以此论,这三人都难逃罪责。然徐毅节为我朝五大都司之一,统率长林卫两万五千大军,若依律论罪,只恐横生不测。徐毅节先为长林卫都统制使,统率长林卫至今已有十年,长林卫兵将唯徐毅节之命是从,几为徐氏私军。现下徐慎据晋自立,又有神武卫为助,实不宜再逼反长林卫。因此臣以为,不若便援引裴复业之例,只罪逆贼满门,不罪其族。如此,徐冲之、徐毅节皆可无罪。徐毅节困居汉中,前后皆有我大军把守,又有朝廷新征之玄武军在利州练兵,十数万大军虎伺在侧,万不敢景从徐玄远造逆。如此,朝廷可不必两面受敌。待到平定河东叛乱,再徐图汉中可也。” 陈封睨了秦玉一眼,又看裴绪一眼,道:“徐氏如何与河东裴氏相比?徐慎谋逆,裴氏冒灭族之险给朝廷传信,立下如此大功,方得脱罪。徐氏于我大陈有何功劳?谋逆不罪全族,岂不遂了乱臣贼子心意?” 崔言道:“陛下,臣以为程无患所言有理。陛下初登大宝,天下宜稳不宜乱。如今先反了河东,倘若行事不慎,再反了汉中,于我大陈实有万般不利。且先稳住汉中方是上策。” 陈封虽心有不甘,却也无奈,只得挥挥手,道:“罢了罢了,崔相公谋国之言,纵然是朕也不得不依。程无患,你再说。” 程备道:“是。徐冲之与徐毅节虽可脱罪,那徐秉璋却是罪不容诛。然臣以为,徐秉璋亦不可杀。” “什么?”陈封大怒,“说来说去,河东造逆,朕竟一个人都杀不得?朕留徐珏在梁都是为何?便是要以他为质,教徐慎心存顾忌,不敢违逆朝廷。如今徐慎全不顾徐珏性命,执意举兵造反,朕留这徐珏还有何用处?朕若不杀徐珏,岂非教天下人说朕怕了徐慎?” 程备道:“陛下,名声意气事小,江山社稷事大。徐玄远为在天下人面前搏一个忠心的名声,这才将徐秉璋性命舍弃不顾。但那徐秉璋毕竟是徐玄远嫡长子,若能苟活性命,徐玄远焉能不顾?杀了徐秉璋,陛下固然出了一口恶气,那徐玄远却也再没了顾忌。然倘若事有不利,留得徐秉璋性命在,终教徐玄远投鼠忌器,朝廷也终有回旋余地。再者徐玄远不顾徐秉璋性命起兵谋逆,父子二人必已心存芥蒂,只怕这徐秉璋日后有可用之处。臣伏请陛下圣察。” 陈封冷笑道:“徐玄远是何人,所占不过河东区区半郡之地,麾下兵马不足五万,莫非我大陈以堂堂中原大国讨伐于他,还要留有退步之地么?程无患,你打了半辈子仗,怎的如今做了太尉,胆子反倒小了?” 程备道:“陛下,臣胆子确是小了。然臣胆子变小,所为却非臣一身,实是为陛下这陈国江山。”陈封正待说话,程备却又接道:“陛下征战半生,何曾小视敌手?如何今日坐了江山,便不将徐玄远放在眼中?那徐玄远将门之后,素有文韬武略之名。人皆谓徐玄远文能定乾坤,武能安天下,非是等闲之辈。只看河东,本是战乱之地,徐玄远当政,能解百姓衣食之忧,能拒北代国门之外。河东百姓无不视若父母,奉若神明,此等人,岂可轻视?再者河东百余万人口,若到夏收,便养五万大军也无不可。况河东地势险峻,易守不易攻,徐玄远据太行天险,岂是轻易可下?臣请陛下万不可掉以轻心。此战虽只一郡之战,却事关天下,陛下切不可意气用事,须有备而无患。” 陈封忽放声大笑起来,笑罢方道:“程无患,有备而无患,果然不愧你名字。”忽又断喝一声道:“秦璧城,你戍守河东多时,也见过徐玄远数面,你以为,徐玄远是何等样人?” 二 勍敌两崖开 7 秦玉应道:“禀陛下,臣戍河东,徐玄远待臣甚近,言辞谦和,礼数甚周。然臣观其言行,闻其处事,却知此人貌和而心狠、言慈而手辣、面软而志坚、体宽而谋深,万万不可小觑。臣也曾与其麾下厢军兵将共处,知其极有治军练军之能,其麾下厢军,并不弱于我禁军。其麾下原有厢军八千,再得神武卫两万五千兵马,便是三万三千。他若再征两万兵马,乃是轻而易举之事。自我梁都入河东,必要经太行、王屋、中条三山,地势由低入高,要攻入河东腹地绝非易事。因此臣以为程无患所言不差,我陈国初立,四方虽臣服,却皆是观望之辈,陛下万不可掉以轻心。” 陈封微微点头道:“嗯,璧城大有长进了。想的虽还是征伐之事,却也有全局之念了,难得难得。也罢,此事也不急于定论。程无患,你可还有话说?” 程备道:“禀陛下,臣还有话说。”见陈封点头,程备接道:“臣所思及的,还有最后一条,便是北代。” 众人闻言又是一惊。代国自经南北关一战,大败于郑国,失了南北关,便再不敢南望,群臣几将其忘却了。此时程备说起,众人才想起,河东北方相接的便是代国。 只听程备道:“北方燕代两国,燕国与河东相距甚远,太行山西有代国阻隔,太行山东也有我北疆边军截断,可不必在意。然代国却不可不防。北代与河东相接,只隔一座太岳山而已。南北关先为北代所有,后为朝廷所得,如今却在徐玄远手中。北代自失了南北关,无时不想重夺了回去,只因他国小兵弱,才不得不罢手。如今徐玄远据河东造逆,只怕北代便要觊觎南北关了。” “徐玄远心性甚傲,又素与北代有仇,因此必不肯与北代勾结,但朝廷却不可不防。一是要防北代趁徐玄远只顾南向之机,奇兵突起取下南北关。若如此,徐玄远没了退路,军心必乱,便也必不能阻挡我天兵攻伐。但朝廷纵平定徐玄远之乱,却也失了南北关,再要夺回,却要费多少气力。” “二是要防徐玄远战事不利,退兵至太岳山,据南北关而北投代国。若如此,北代有徐玄远为爪牙,又有南北关为屏障,朝廷便再难北进了。秦璧城先时费尽心机气力取下的南北关,也再难为朝廷所有。” 秦玉忽插言道:“陛下,臣以为程无患所言之一可不必挂心。南北关是臣率兵马打下的,臣却是从北关打上的关城,最知北关之险。只须守将不得轻忽大意,便只一二千兵马,也定可守住那关城。那北代纵起三二万大军,也难攻克。再者臣亦深知徐玄远深谋远虑,那南北关是他退路,他岂敢轻慢?又岂会轻易失于北代之手?况北代虽主暗臣昏,却也知坐山观虎斗之理。徐玄远与朝廷争斗,若得胜,他便不敢去攻南北关;徐玄远若败,他便只等徐玄远携南北关来投便是,又何须妄动刀兵?因此臣以为,北代必不肯起兵去攻南北关。然程无患所言之二却是有理,徐玄远若兵败,走投无路之下,必投北代,遂为朝廷大患,不得不防。” 陈封思忖有顷,方才道:“言之有理。依你二人所言,却要如何防范才是。” 程备却不答话,只转头看秦玉。秦玉道:“陛下先时便曾得遇此事,如何又来问臣?” 陈封不解,却也未怪秦玉无礼,嗔道:“你这厮,只管胡言,我何曾遇此等事?你若有成算,便只管道来,休得啰唣。” 秦玉笑道:“利州之战,陛下莫非忘了么?利州之时,陛下率军战夏侯蹇,便是防他兵败退守剑阁,与河东何其相似?” 秦玉说到“利州”二字,陈封便已想起。此战是他生平得意之战,如何能忘?遂呵呵笑道:“不错,我却忘了利州也。璧城,如何防徐慎退走南北关,你细细说来。” 秦玉道:“此等事说来甚难,却是不难,只须全数效仿陛下昔年利州之战即可;然若说不难,做起来却又极难,否则自古至今,如何只陛下一人可正面攻克剑阁?若细说起来,要防徐玄远退走南北关,便要断了他退路。若能乘势偷取南北关最好,若不能,便只得将徐玄远团团围住,全歼其兵马。而后乘夜袭取南北关,则可必下。其间关节时机,须战阵之时审时度势,却非现下可以预料,陛下自然深知。此战,务须一击必中,若是迟疑不决,或是轻忽大意,则南北关不为我陈国所有矣。” 陈封又是沉思半晌,方才道:“不错,璧城果然大有进益了。人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璧城却非吕蒙可比。璧城本便是文武全才,如今料敌于先,已有三分神似诸葛了。” 秦玉笑道:“陛下盛赞,臣却不敢当。诸葛大名垂宇宙,谁敢妄自尊大?若非有陛下昔日利州之战,臣便是想破了头,也想不到此处去。利州之战精彩绝伦,神妙独到秋毫颠,臣不过思慕已久,时常斟酌其间枝节罢了。” 听秦玉拍起马屁,陈封却不过微微一哂,便不理会秦玉,道:“嗯,说了半日,已尽是说些兵事了,却耽搁崔相公在此。外间多少官员等着参见,多少朝政等着处置。罢了,枢密院四位枢相随朕至枢密院再继续议兵事便是,崔相公与曾绩升自去见人说事罢。军国大事虽要紧,朝政却也不可须臾耽搁,便烦劳崔相公了。”说罢站起身来。 崔言急起身施礼逊谢,群臣亦起身恭送。 陈封忽又转头,向秦玉道:“璧城,你遣人去请户部陆锦言至枢密院议事。” 秦玉应了,陈封才又向房门走去。赵竖紧随身后,裴绪、程备、秦玉、苏淮亦跟在身后,一同出门,门外四个羽林卫兵士与两个内侍侍候,奉着陈封出院去了。崔言、曾骞在后躬身施礼相送。 二 勍敌两崖开 8 枢密院紧邻政事堂,只出了政事堂院门向北二十余步,再向西转过便到了。这里也是一座四合小院,然与政事堂略有不同,却是坐北朝南,也小了许多。门前自有羽林卫兵士与内侍守候,见他一行人过来,急躬身闪在一旁。 三间门房,中间开有一门,门上悬有一面赤地金匾,上书三个大字“枢密院”,却是陈封亲笔所书。进了门房,便见一座小小院子,也无影壁,也无山石,只院中两株粗大槐树,却尚未萌芽,无半点绿叶。正房只三间,两侧各有一间耳房,厢房也是各有三间,与门房一并将院子团团围住,院内只能窥得一方天而已。院子虽小,往来官员差役却甚杂乱,不知哪个瞥见陈封,急躬身山呼“恭迎陛下圣驾”。众人这才见到陈封,亦纷纷躬身施礼,口中呼喊各自有差,因此只听得乱哄哄一阵叫嚷,却听不清说的是甚。 陈封面带笑意,不住微微点头,口中道:“众卿免礼。”穿过众人,登上台阶,进入正房。 正房内是枢密院书办办事之所,只见众人皆已起身恭迎。却连西间内一众枢密院属官也迎了出来,在屋内挨挨擦擦,只顾偷眼去觑陈封面容。陈封也知到了此间,必有这一出,是以只得吩咐免礼,脚下却只略停留,便进了东间。 东屋是四位枢密使处置公务之所,只是裴绪与苏淮多半在政事堂,秦玉也多往都宣抚使司,是以平日里只程备一人在此。屋内陈设大致与政事堂相当,只略小了些,北侧火炕是程备命拆掉了,换了一溜八张官帽椅,与窗下花梨木椅相对。正对门书案上方悬了一块匾,上书“秉钧持衡”四个颜体楷书大字,也是陈封御笔亲书。 屋内炭盆尚未熄,是以并不冷,然因门窗皆欠着缝,是以也并不十分暖。陈封素来喜坐窗下,便在窗下第一张椅上坐了,吩咐赵竖在外间侍候。众人自然不敢与他并坐,裴绪便坐了北侧次席,程备、秦玉顺次坐了。苏淮正要坐,忽见陈封看他,又指指靠墙书案,便知陈封是要他草诏,便在书案后坐了。 众人才坐定,早有内侍上了热茶来。陈封端起茶盏,轻轻吹吹浮沫,呷了两口,便将茶盏放下。笑道:“你枢密院这茶便不如政事堂了。” 程备笑道:“是。臣与璧城是出兵放马的,不讲究这些,有一口热汤吃便足矣。若有茶,便是美事,也不分良莠了。” 陈封道:“你与璧城哪里是不分良莠?分明是不愿分心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然我来吃这样茶也便罢了,若是各部堂官来了,也吃这等茶?便不怕陆锦言将茶泼到你两个脸上去?”一语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陈封又道:“今年春茶还未进上来,待进上来了,赏与你枢密院十斤。你这里是新衙门,莫慢待了来客,否则还有哪个愿意登门?” 众人又是笑个不休,却听陈封叹一口气,接道:“说起来,我陈国乃是堂堂中原大国,竟无一处产有好茶。那信阳毗邻我都西郡,却是楚国所有。每一年要吃好茶,却要等到与南楚互市方能进上来。江南士人已吃了许久的新茶,要迟半月方能摆到朕的案上。” 秦玉道:“此乃臣等之过。陛下勿忧,终有一日,臣为陛下取下南楚。江南物产,任陛下取舍。” “哈哈哈,璧城莫要夸口。”陈封却又正色道:“此事急不得。朕不急,璧城也莫要急。” “是,臣谨遵陛下教诲。” 见众人皆已屏气凝神,陈封又道:“适才程无患所言的几条,这一路朕已细细思量了,皆甚是有理。这几件事,朕暂且依你,不做决断便是,待日后看徐慎如何再作道理。陆锦言一时半刻到不得,我君臣几个便先议如何进兵。桑鼎,你以为该如何进兵?” 裴绪与程备同是枢密使,但在枢密院,裴绪名在程备之后。然在朝堂之上,裴绪却是次相,名在程备之先。因此陈封先问裴绪。 裴绪道:“陛下,陆部堂未到,不知能调多少粮,如何定出兵多寡。不能定出兵多寡,便不能定如何进兵。不如等陆部堂到了再议如何?” 陈封道:“莫不成在此痴等?无妨,我等君臣议事,便说错也无妨。桑鼎只管说便是。” 裴绪道:“臣遵命。程无患与秦璧城皆是兵事大家,臣便先献丑了。”见陈封笑而不语,遂又道:“河东造逆,陛下初登大宝,天下未定,岂容此等宵小猖狂?纵然朝廷百事艰难,终须出兵平叛,一来可安黎庶之心,二来可儆观望之辈,三来可消贼子不臣之念。” 陈封道:“桑鼎豪言正合我意,不如此不足以震慑逆贼。桑鼎以为,当遣何人为将?” 裴绪道:“河东地势险要,徐玄远深通韬略,朝廷更须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因此臣以为朝廷当拨大军,遣一位都司为将。如今朝廷五位都司,除虎贲军都指挥使徐毅节驻军汉中,凤翔军都指挥使孙翼腾戍守河北,玄武军都指挥使乐辨章于利州练兵外,其余两位都司皆可为将。龙骧军都指挥使岳东悬镇守徐州,圣旨降下,只需十数日便可还都;熊飞军都指挥使杨继先在还都途中,也只需十数日便可抵都。陛下若以此二人为将,必不误出兵。” 陈封微微点头,却未接言,只听裴绪又道:“然臣以为,此五位都司,皆不如一人。陛下若以此人为将,必可一战而定河东,一鼓而擒贼首。此人便是禁军右都承宣使、权领熊飞军都指挥使秦璧城。” 陈封道:“哦?桑鼎是要荐秦璧城了,却是为何?” 裴绪道:“陛下,秦璧城功高望重,十余年未尝败绩,乃是我陈国统率大军不二之选。陛下或曰平定晋乱用秦璧城乃是牛刀割鸡,然此乃陛下立国第一战,须示天下以雷霆之威,秦璧城正当其用。况秦璧城曾戍守河东,于河东山川地理极为熟稔;更兼曾在徐玄远麾下效力,正可谓知己知彼。因此臣以为,此战非秦璧城不能得完胜。” 二 勍敌两崖开 9 陈封瞥一眼秦玉,却不答话,忽向程备道:“无患以为如何?” 程备道:“禀陛下,臣以为,秦太尉与岳、杨二位都司皆可为将,至于选何人,陛下圣心独断便是。” 陈封冷笑道:“哦?程无患是枢密使,主兵戎征伐。如今朝廷出兵这等大事,便连荐将也不肯么?” 程备一噤,慌忙起身控背道:“臣不敢。只是此三人各擅胜场,臣一时难以抉择,是以不敢妄言。请陛下恕罪。” 陈封道:“无患并非是难以抉择,只是将心思用到别处去了。却将难题抛给了朕。”见程备僵立当地,开口欲言,又道:“罢了,你也不必说了,且坐了回去。” 程备不敢再说,只得后退几步,跌坐椅上。只听陈封接道:“璧城,裴相公荐了你,你以为如何?” 秦玉闻言挺胸昂然道:“臣当仁不让,愿领兵出征。若不能平定晋乱,甘领军法。” 陈封点头道:“你有这片忠君报国之心,是不负朕。举朝皆知讨晋璧城乃是最佳人选,岳东悬与杨继先却未到过河东,更不曾在河东征战,自然不及秦璧城多矣。程无患这等老成之人却为何不肯荐璧城?也确如他所言,是难以抉择。然秦璧城也知此难处,却仍要为国请缨,便是忠心。” 陈封转过头,向裴绪道:“桑鼎只怕不知,程无患为何犹豫不肯荐秦璧城,自然也不知徐玄远胞弟徐永业便在秦璧城幕中为宾。” 裴绪大惊,抬头看看秦玉,又看陈封,道:“原来...这,臣确是不知。徐恒徐永业,臣几已忘却此人了。” 陈封道:“这不是大事,桑鼎身为宰相,自然无暇顾及。适才论及徐氏族人的罪过,既是徐冲之与徐毅节无罪,徐永业自然也是无罪了。徐永业虽是白身,然在秦璧城幕中,也立下许多功劳。虽说这些功劳皆是前郑的,然朕承前郑江山,便也认下他的功劳了。” 陈封看向秦玉,缓缓说道:“然朕也要问问璧城,那徐永业向为你谋主,片刻不离左右。若朕以你为将讨晋,你要如何处置徐永业?” 秦玉抬头,面露难色,迟疑道:“臣...臣只不带徐永业讨晋便是。终不成臣离了他便不能得胜了。” 陈封哈哈大笑道:“今日既提及徐永业,朕忽想起,徐永业论罪永不叙用乃是前郑的事。如今已是陈国,璧城何不为他讨一个官来?以徐永业的功劳,便做个五六品官也是当得的。” 秦玉道:“陛下最知臣的心。臣先时便有此心,然与徐永业商议,徐永业固辞。臣无奈,这才作罢。陛下体恤臣下,臣感激不尽。然陛下若降旨加封徐永业,只怕他不辞而别。” 陈封道:“既是如此,那也罢了。他若是一心辅佐你,虽不求高官,你便以厚禄留住便是。只若你统兵讨晋,当真能不将他带在身边?纵然不带,他焉能不为他兄长求情?璧城素来情义深重,又焉能不为徐玄远留三分情面?” 秦玉起身施礼,朗声道:“陛下,臣是陛下的臣子,忠义不能两全,自然以忠为先。臣若奉诏讨晋,倘有半分私情,请陛下立斩秦玉。臣不敢有怨。” 陈封哈哈大笑,举手虚按,道:“朕自然知你忠心,不过戏言耳。然为免你两难之境,朕已决意亲征。” 屋内四人闻言皆是一怔,又皆以为自己听错了,相互看看,又齐看向陈封。陈封方才又一字一字道:“卿等不必存疑,朕已决意亲征。” 众人皆大惊失色,裴绪急起身,不及施礼,便失声道:“陛下万万不可。” 忽听又一个声音道:“陛下万万不可。”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屋门开处,一人大步而入。此人虽是须发皆白,声音却仍铿锵,步履亦仍稳健,正是当朝户部尚书陆纶。 陈封呵呵笑道:“原来是陆尚书到了。” 陆纶向陈封深施一礼,道:“陛下恕臣失礼。臣陆纶拜见陛下。” 陈封笑道:“陆部堂免礼,坐了说话便是。” “谢陛下。”陆纶回身看看,见秦玉站着,程备身下空有一座,知是秦玉席位,便要在下首落座。秦玉如何肯坐于恩师之上,急扶住陆纶,在自己椅上坐了,自己却坐了陆纶下首。 才刚坐下,陆纶便开口道:“陛下如何生出亲征之意?请陛下恕臣直言,陛下受禅登基尚不足半年,社稷不稳,人心未附,如何能轻易出都,御驾亲征?陛下若离了梁都,这偌大梁都却要交予何人?陛下恕臣愚钝,适才臣在门外只听得陛下欲亲征,却不知陛下要亲征何处?” 陈封道:“朕若亲征,自然有秦璧城代朕留守梁都。文有裴桑鼎,武有秦璧城,朕又何须担心?”说罢又向秦玉道:“陆部堂尚不知今日所议之事,璧城,与你恩师细细说来。” 秦玉应道:“是。”便将河东徐慎举兵之事细细说了。 陆纶一言不发,默默听了,才向陈封道:“陛下,臣以为此事虽大,却不能动摇我陈国根本,陛下不必亲征。满朝皆是前朝旧臣,此正人心未定而思动之时,陛下在梁都,自然无人敢生事。陛下若离了梁都,裴相公与秦璧城虽是一相一将,只怕也难以压住满朝勋贵。况且...”陆纶略一迟疑,终于未说出崔言名字,只道:“况且裴相公与秦璧城虽位极人臣,却难抵陛下之万一,朝中若生乱,于前方战事亦是大为不利。此事非同小可,请陛下慎之又慎。” 陈封迟疑道:“朕受禅得国,承继中原正统,却有宵小作乱,妄图割据以拒朕。朕若不能亲率天兵一举剿除,岂非教天下人争相效之?” 陆纶道:“陛下也说徐玄远乃是宵小,又何用陛下御驾亲征?河东不过一郡之地,数万之兵,鼠辈作乱,不值一哂。陛下若亲自统兵出征,是视徐玄远为一国之敌,岂非使其价增一顾?陛下若胜,人谓天经地义,理所当然;若有半分不利,且不论陛下半世声名受损,却是反长了徐玄远声势,岂非得不偿失?请陛下思之。” 二 勍敌两崖开 10 陈封默然有顷,忽道:“陆部堂老成谋国之言,是朕失之操切了。罢了,便依陆卿之言,朕不擅离梁都便是。” 陆纶道:“陛下从谏如流,善莫大焉。此陈国兴盛之本也。” 陈封道:“陆部堂,今日召陆部堂至此,是为商议出兵粮草之事。朝廷出兵河东,这粮草还要着落在户部。” 陆纶道:“却不知出兵多少?” 陈封看向秦玉道:“璧城以为当出兵多少讨晋?” 秦玉道:“禀陛下,徐玄远麾下已有三万三千兵马,如今他起兵谋逆,定要再招募新军。臣不知他钱粮如何,然以臣之见,徐玄远再募两万兵马却也并非难事。以此臣以为,河东叛军,只怕不少于五万大军。更兼河东地势险峻,朝廷若要速胜,只怕要调拨十万大军方才使得。” “十万大军?”陈封皱眉道:“河东山势连绵,地势逼仄,十万大军如何施展得开?” 秦玉道:“臣是以常势论之。河东叛军以五万取守势,非十万不足以胜之。臣不知陛下欲遣何人为主将,还要看主将战法,方能定兵马多寡。” 陈封道:“倘若以你为将,你欲起多少兵马?” 秦玉道:“请陛下与臣五万兵马,臣定取隆德府以报陛下。” 陈封一笑,转向陆纶道:“陆部堂,倘若出十万兵马,粮草可使得?” 陆纶道:“禀陛下,都畿共有户部四处粮仓,是为宫内用度,梁都城内勋戚与都畿官员俸禄预备的。如今虽已改朝换代,然梁都城内前朝勋贵的俸禄陛下却并未免去,因此每年所耗也甚是靡费。去年赈灾之时,臣已将这些钱粮预留了,不足的是陛下调拨军粮补上的,各地郡府才未出乱子。如今陛下要调这些粮,臣自然奉诏,但只怕要供应十万大军,却是不能。” 陈封道:“这几处粮仓还存有多少粮?” 陆纶道:“阳武仓存粮三千二百余石,长垣仓存粮四千余石,中牟仓存粮五千余石,陈留仓存粮也有五千余石。这些粮也只够都畿使用到六月的。” 陈封点点头,又向程备道:“无患,军粮如何?” 程备道:“禀陛下,临近河东,大河南岸有两处大仓,分为兴仁府广济仓,河南府永安仓,这两处粮仓是为大河沿岸驻军预备的。如今大河沿岸驻有一万五千兵马,两处粮仓存粮合在一处却也不足四千石,万万不足以支应大军。若要从别处运粮,别处军仓存粮也已不足。陛下也知晓,军中是万万不能缺粮的,否则,定会生出乱子来。” 陈封端起茶呷了两口,凝神细思起来,半晌忽道:“苏江川,草诏。” 苏淮忙不迭应道:“是。”遂提笔蘸墨,手腕悬空,以目视纸,屏气凝神。 陈封起身,在地中缓缓踱步,口中徐徐说道:“朝廷要出兵平叛,正是艰难之时,诸勋戚官员应体察朝廷难处,与朝廷共度时艰。自今日起,都畿勋戚官员俸禄一概停发,到六月底七月初时再补发。都畿勋贵,为朝廷用兵乐输钱粮,有粮的输粮,无粮的输钱。这些钱粮是朝廷向他们借的,到朝廷钱粮充裕时,自然还他。”忽顿住脚步,目视裴绪道:“桑鼎,拟定一个尺度,勋贵依品级高低、俸禄多寡乐输,一文一厘也不得少了。” 听裴绪应了,陈封又踱起步来,接道:“便是这样,江川拟了朕看。”说话间已停在苏淮案旁立等。 苏淮如何敢耽搁,立时刷刷点点书将起来。不一时书毕,落笔提纸,轻轻吹了吹墨迹,起身双手奉与陈封。陈封接过,顷刻看完,道:“罢了,朕看也不必改了。江川的才学,朕是极放心的。”便将诏书递还苏淮,又道:“江川再拟。” 陈封又再踱步,道:“自今日起,宫中除太上皇、皇太后外,自朕以降,一切供给悉数减半。自朕以降,每日只吃两餐,每餐只一饭一菜,不得多费。所省出钱粮,悉数供应战事。宫外诸官差吏役,一概照此处置。若有干犯,着御史台会同梁州府拿办。” 苏淮顷刻书毕,陈封看过,又向陆纶道:“陆部堂,朕下这两道圣旨,陆部堂为朕省出一万石粮来,运往永安、广济两仓,如何?” 陆纶迟疑道:“陛下,非是臣抗旨不遵,实是这一万石粮万万省不下来。都畿万万乱不得,都畿若乱,天下必乱。” 陈封立在当地,咬咬牙道:“陆部堂说可省下多少粮?” 陆纶道:“陛下,不如且先运五千石至大河南岸,如何?” 五千石送至河东,路上损耗,只怕只剩四千石不到,陈封如何甘心?乃道:“这如何够?七千石,陆部堂,不能再少了。” “好。”陆纶断喝一声道:“七千便七千,臣奉旨便是。” 然若是十万大军,七千石粮便连十日也支撑不住。陈封索性站立不动,目视程备道:“七千石远远不够,余下的便要从军仓中出了。程无患,全国十余处军仓,你要设法再调粮出来。前方不能缺粮,后方也不能乱,你是禁军左都承宣使,这担子自然要你来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程备起身施礼道:“是,臣遵旨。臣勉力为之。” 陈封又看裴绪,道:“天下郡府仓廪存粮,必有不尽不实之处,此事便着落在桑鼎身上。” 裴绪道:“是。责有所归,臣不敢辞。陛下,都畿官员俸禄停发,自陛下以降供给皆减半,臣以为,天下亦当效之。如此,方有钱粮支应战事。” 陈封迟疑道:“如此,天下可不乱否?” 裴绪斩铁截钉道:“天下若乱,请枭臣首以谢天下。” “好。”陈封道:“皆依卿便是。” 裴绪又道:“陛下,去岁赈灾,巴蜀四州输粮最多。然蜀地自古为天府之国,粮米之富,天下难匹。臣以为,巴蜀必有存粮。”裴绪目视陈封,接道:“臣请陛下遣钦差入蜀巡粮,所得必丰。巴蜀至河东路程虽远,然都畿粮草足可支撑些时日,必不致误了战事。” 陈封沉吟道:“蜀地归附未久,不可勒掯过甚,只恐生出祸患。纵是征粮,也须徐徐来做。此事要紧,寻常人做不得,朕看新晋中书舍人齐膺望甚是精干,可使其出巡巴蜀。此事首尾便劳烦桑鼎一力操办,朕也可安心。” 裴绪道:“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陈封这才长出一口气,缓缓踱至椅旁,坐回椅上。说道:“还有几桩事。着云冲卫冯止水严防大河南岸,以防逆贼乘我调兵之时渡过大河,犯我河南;再着凤翔军都司孙翼腾严防北疆,以防燕人乘我河东乱起来犯我河北。此事程无患以禁军都宣抚使司下钧命,经枢密院复核再发到军前便是。” 程备应道:“是,臣遵旨。” 陈封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忽转头看秦玉,厉声道:“秦璧城,以五万兵马你能平定河东?” 秦玉闻言一怔,随即倏地从椅上弹起,叉腿抱拳,恭施军礼道:“臣若不胜,提头来见陛下。” 三 牙璋辞凤阙 1 未时二刻,阳光正盛,寒意虽未消,却也可喜天晴日好。城北厢通天门内旧酸枣街,两个十五六岁的青衣小厮各自提着一个硕大红木食盒,在一条巷子内挨门挨户仔细寻找。 这条巷子内住户虽非贵门高宅,却也皆是商贾富户,家家皆是深门大院,只外墙一片灰墙灰瓦,看不出底细罢了。不一时两个小厮在一处院子外停下,细看了看,见这院子虽也是灰黑陈旧,瓦片破落,唯独两扇朱漆大门却是新漆的,红彤彤闪着油光。一个小厮换了一手提盒,一手揉揉肩膀,喃喃道:“该是这里了。”便上阶扣动铺首。另一个便在阶下等候,唯恐脏了手中食盒,却不敢放在地下。 不一时院门开了一道缝,一个才总角的小厮从门内向外张望,两只漆黑的眼珠满是疑惑。门外小厮忙道:“小伴当,敢问此处可是徐三官人府上。” 门内小厮道:“正是。你是哪里来的?” 门外小厮道:“我两个是樊楼的店伙。一位客官要了些菜,账已是会过了,命送到徐三官人府上。小伴当开了门来。” 门内小厮白了一眼,道:“等着便是。”竟“砰”的一声将门关了。门外小厮一愣,与阶下小厮对视一眼,却是敢怒不敢言。 等得一时,只听“吱呀”声响,门扇大开。仍旧是那个小厮站在门内,道:“随我来罢。”便转身踢踢踏踏向院内走去。门外两个小厮听了,只得随他进了院子。 正院垂花门外阶上,站着一个人,只二十出头年纪,才蓄髭须,却身着华贵锦缎襕袍,头戴交脚幞头,背手扬首,目不下觑。神态倨傲,却似个管家模样。见了两个小厮,也不言声,只向前支出下颌,点点倒座房方向。两个小厮也不敢言声,随着那总角小厮进了倒座房,将两个食盒放在一张大八仙桌上,便即退出房来。 二人站在垂花门前却不肯便去,也不敢言声,只垂手恭立。那管家道:“贵客还未到,饭菜不能取出来。你两个不必等食盒,待贵客到了,自然送还。”说罢从怀中摸出铜钱来,两个小厮各赏了十个制钱。 两个小厮接了,喜不自胜,千恩万谢去了。原来梁都城规矩,在酒楼食肆点了外送餐食,须多付银钱,店家于此中赏钱与跑腿送餐小厮,却也只视远近赏一二文钱而已,收餐之人却不须另赏。若是送餐食到朱门贵户或还可领到些许赏钱,这些商贾之家,纵然豪富,也是悭吝,从无赏钱。因此这两个小厮才如此欢喜,便也顾不得争辩食盒之事了。 见两个小厮去了,那管家又进了垂花门,掩上二门,总角小厮关了院门,寻了一张板凳,坐在日阳儿下打盹。又过一时,忽听门环声响,小厮惊起,急起身拨动门闩,打开院门,只见门外站了一个亲随打扮的汉子,一条手臂横在胸前,臂弯中却抱了两坛酒。 那人道:“小哥,此间可是徐三官人府上。” 小厮道:“是又如何?你却是哪里来的?” 那人并不恼怒,笑道:“我是秦太尉府上的,请你家都管说话。” 小厮自顾喃喃道:“秦太尉却又是哪个?”回身便去寻管家,却并未关门。 小厮入院禀报,那管家快步出门,到了门口,拱手作礼道:“原来是秦太尉府上贵伴当,失迎了,请坐了奉茶。”又回头嗔那小厮道:“还不接过酒来?” 小厮上前接过了酒,那随从道:“不必了,小人还要回禀太尉,不敢多耽搁。小人不敢请见徐三官人,只请都管禀告徐三官人,秦太尉少时便到。这酒是前些时日新供上来的金华酒,是圣上赏了秦太尉的。” 管家道:“既是如此,小人也不敢多留,这便禀明官人。”说着又伸手入怀,取出一串钱来,足有百十文之多,递与那随从道:“大哥不肯吃茶,便请收了打些酒来吃。” 那随从也不推却,收了钱又施一礼道:“多谢了。”便即拜辞。管家送了出门,见那随从身影远去,方才回身进院,关了院门。 忽听一个声音道:“我才歇晌,怎么只听有人叫门。锄药,是何人来了?”只见一人从垂花门内缓步走出,大约四十岁年纪,蓄着三绺长髯,披一件月白棉布长袍,飘飘然有神仙之姿。正是徐恒。 原来这宅子是徐恒去年才置办的,也不甚大,只三进正院。年前徐恒才搬进来,也并未装饰,只漆了大门,又添了几个家丁使女而已。 直到申时初刻,秦玉才到。管家锄药迎进院来,徐恒却只在正房阶上等候。他二人熟不拘礼,只相视一笑便各自进屋。这正堂是五间大屋,徐恒日常便住在此。徐恒并未娶妻,只纳了两房妾。两位如夫人却并不住在正房,却是在后院安置,前院尽是男丁居住往来。 酒席便设在明厅内,两个使女正往桌上布菜。只见四个冷盘,八道热菜,又四道果品布齐,桌上便已满满当当了,只是热菜也已没了热气。酒坛泥封已拍开,两个使女将酒慢慢倾入两个莲瓣银壶之中,那酒香早四溢开来。 二人并无多话,分宾主落座。两个使女将二人面前酒杯斟满,徐恒便命其退下。 秦玉笑道:“这两坛酒是金华酒,是年前越国进贡来的。越国素来依附我中原大国,去年圣上称帝,遣使送国书至越国。越国接了国书,片刻也未敢耽搁,便上贺表称臣。又遣使臣到梁都朝贺,随使臣同来的,便是越国进贡的满满三船贡品。越国恐南楚不容他通行,只得从海路上来。三条船从越国杭州启程,到我登州登陆,在海上足足走了二十余日。终于在年前将贡品送到了梁都。” 徐恒道:“这事我也有耳闻。闻说圣上龙颜大悦,赏了数倍金珠与越国。越国这一趟可也不亏。” 三 牙璋辞凤阙 2 秦玉道:“正是。那三船贡品之中,便有一百坛金华酒,这却是平日里吃不到的了。圣上也只赏了我十坛而已。” 徐恒笑道:“我也听闻了。我还听闻你一向不舍得拿出来吃,只元旦那日阖家吃了一坛。我本想何时到了你府上,定要吃你两坛,却不想今日竟当真要吃上两坛了。” 秦玉也是一笑道:“莫说我不舍得吃,我听闻便是后宫也是不舍多吃。后宫吃这酒,要兑上双料茉莉酒,一坛直做三坛吃才好。只是这酒虽香甜,酒力却弱,我两个男儿丈夫,若再兑茉莉酒,便太过寡淡了。因此今日只吃这金华酒。这两坛金华酒乃是十斤,足够我二人吃了。” 徐恒道:“因此我也十分疑心,你今日肯拿出这两坛酒来,却是为何?” 秦玉道:“人皆说你足智多谋,世间更有传闻,说你有未卜先知之能。今日你不妨也猜上一猜,若是还能猜得出,我便服你。” 徐恒笑道:“也好,我便猜上一猜,然我却也要与你赌上一赌。若是猜得中,我也不多求,只这酒,同样再送来两坛便足矣。如何?” 秦玉笑道:“你这厮,酒还未吃便要再要,还说不多求。也罢,皆依你便是。”说罢举起杯来,二人碰了一碰,各自一饮而尽。 徐恒咂舌道:“这酒果然香甜,却是无甚力道,这十斤酒只怕未必够吃。嗯,我今日一早到了都宣抚使司,刘退之说你未到衙门。只命人传了信来,说是圣上唤你入政事堂议事,可是如此?又是到了午时方散,可是实否?” 秦玉拾箸夹起一条糟鹌子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道:“皆是实情。” 徐恒道:“散了朝议,只怕你未及回衙,便遣人至樊楼要了菜送来,又遣人回府取酒,而后你便到了。可见今日朝议之事,只怕是与我相关了。” 秦玉口中肉还未嚼烂便停住,道:“如何不是战事,我特来与你相商?” 徐恒道:“若是战事,你定要回衙。要与我相商,也是遣人唤我回衙商议,如何会亲自到我寒舍来?你纵然要与我饮酒议事,也定要唤刘退之同来。如今只你我二人,如何说不是与我相关?” 秦玉叹道:“永业果然妙算。可还能再猜否?” 徐恒道:“我一介布衣,与朝堂官员素无往来,朝廷能有何事与我相关?纵有,也不值圣上亲临政事堂与众位相公会商。但我二位兄长却皆是朝廷重臣,因此只怕这事是与我二位兄长相关了。” 秦玉道:“永业能猜到此处,我已是服了。也不必再猜了,我愿赌服输,再遣人送两坛酒来便是。” 徐恒却不理会,自顾道:“我两位兄长,一在河东,一在汉中。然汉中四面十数万大军团团围住,能有甚事?我二兄纵然生了熊心豹胆,也不敢妄动。想是河东出了事了,可是么?” 秦玉已呆住,半晌方道:“亏我与你相交十年,若换了旁人,定不信你能猜到此处。只怕还要说不知是何人走漏了风声。然听你款款说来,却又觉能猜到此处也并非难事。只是旁人再难想到而已。” 徐恒道:“此事确是不难猜,只是你自有了我,便再懒动心思了。否则以你之才智,这又有何难?战阵之上数万大军一举一动皆在你算中,些许小事又算得什么?” 二人又对饮一杯,秦玉笑道:“你也不必虚言逢迎,每临战阵,我皆是诚惶诚恐,战战兢兢,何曾敢有一丝一毫懈怠大意?若如你所言,倒似我羽扇纶巾,谈笑破敌一般。我哪有这等儒雅?” 徐恒道:“这才是你每战皆有所获之故也。” 秦玉微笑摆手,又饮一杯酒,道:“永业所料不差,确是河东出了事。河东...” 徐恒忽截口道:“璧城且住。只怕你输我两坛酒仍心有不服,我代你说下去如何?”见秦玉惊愣,徐恒微笑接道:“我长兄河东刺史徐玄远举兵造反,只怕神武卫潘世辅亦举全卫兵马附逆。两府会商,圣上亦有意要以璧城为将讨伐河东。只是圣上虑及我在璧城身旁多年,璧城每战亦少不得我参赞,因此恐璧城与我有意留三分情面与我长兄徐玄远。璧城亦心有所惑,这才得闲便来见我,便是要与我商议此事,可是如此?然河东消息封锁,朝廷如何得知此事,却是难猜了。” 秦玉目瞪口呆,忽又疑窦丛生,不由得脱口问道:“永业如何知晓底细,莫不是早已得知?” 徐恒举杯一饮而尽,继而哈哈大笑道:“璧城勿疑,并无人与我通风报信,此皆是我猜测而已。” 秦玉道:“永业如何能猜得如此详细?若说不通,我却不信。” 徐恒道:“这有何难?璧城,我父亲仕前郑四十余年,任太子太保八年,于郑国,于前郑废太子、如今的鄢侯可说是赤胆忠心,矢忠不二。我兄弟三人自幼受家父教诲,这片忠心与家父也无甚差别。我也不瞒璧城,便是我,如今也仍有这份忠心。只是璧城以国士待我,我不能不以国士报之罢了。” 此事秦玉早已察觉,只是与徐恒相交多年,不忍提及而已。此时见徐恒提起,便不肯插言,只任由徐恒自说。只听徐恒又道:“先时郑昭帝在位,鄢侯被废,家父致仕,时势已不容我兄弟三人为鄢侯谋划以争天下,便只得忍耐一时,伺机而动。如今郑国已灭,陈国初立,鄢侯却仍在世,正是我徐氏保鄢侯争天下之时也。因此我料我长兄徐玄远必不肯久居于陈,若得时机,必举反旗。” 秦玉忽触动心肠,长叹一声道:“当今天下,兵强马壮者王之。若得时机,何人不反?只是纵然如此,你缘何能猜出令兄于此时谋反?” 三 牙璋辞凤阙 3 徐恒睨一眼秦玉,道:“璧城如何忘了,你虽未必日日到衙视事,我却是每日到都宣抚使司的。各地往来书信公文,刘退之多半与我一同参详。那刘公达去年岁末出巡河东,自进了河东地界,便没了消息。到如今已一月有余,竟是杳无音讯,这还不能猜出么?河东若出事,能出甚事?去年荒年已安稳渡过,今年初一场瑞雪,于百姓乃是天大的喜事。况且我于我长兄理政之能也还略知一二,纵然有些许雪灾也闹不到朝廷去。如此一来,河东出的甚事,岂非一目了然?” “河东若反,神武卫必已投效我长兄,否则消息如何能瞒到如今?我长兄谋反,若连坐全族,我二兄亦难脱其罪。朝廷恐逼反长林卫,只得免去连坐,如此,我便又得侥幸脱罪。陈国初立,岂能坐视河东割据,然出兵却要以何人为将?陈国虽武将众多,然若说名将,除当今天子外,也不过秦璧城、杨继先等寥寥几人而已。天下未稳,当今不宜亲征,则舍璧城更有何人可堪此任?璧城曾戍守河东,于河东山川地理烂熟于心;璧城曾在我长兄麾下任事,与徐玄远、裴复业皆甚熟稔,亦知其行事之风;更有甚者,秦璧城自弃笔从戎,所历战事,未尝一败,可谓当世名将。如此,若不以璧城为将,还用何人?” 徐恒目视秦玉,缓缓道:“当今犹豫不决者,唯忌恒一人耳。” 秦玉叹服道:“永业所猜无一不中,秦玉拜服。明日我遣人将家中所剩七坛金华酒尽数送来。” 徐恒哈哈笑道:“这我如何敢当?” 秦玉道:“令兄徐玄远打郑国旗号,遥尊鄢侯为郑国天子,永业以为,此可是忠心否?” 徐恒敛去笑意,正色道:“若是我举兵,只怕也要如此,才能师出有名。然这忠心,只怕便顾不得了。只待事成之后,再立一位鄢侯子嗣为帝,以全忠名罢。” 秦玉默然有顷,方道:“令昆仲心意相通至此,永业能助我讨晋否?” 徐恒自饮一杯,以手把杯,良久方道:“圣上可已降旨以璧城为将?” 秦玉道:“还不曾。陛下言中虽有此意,却仍犹疑。我意今日与永业商议后,明日一早便入宫见驾,力争统兵出征。” 徐恒道:“还好还好,这金华酒酒力确弱,璧城口中还未有酒气。却也要少吃些,少后璧城便入宫见驾,何须等到明日,夜长梦多。” 秦玉疑道:“少后便入宫?” 徐恒道:“不错。天色尚早,还未到酉时,赶得及见驾。军国大事如何等得?况今日入宫,才见你为国效力之心急切。” 秦玉恍然道:“不错,何必等到明日。但不知永业可愿随我入晋?我又该如何与圣上分说?” 徐恒不再为秦玉斟酒,自顾自斟自饮起来。两壶酒尽,又唤使女来添酒,不一时便有些微醺。秦玉知他正自筹谋,便不去扰他,只闲夹几箸菜慢慢品尝。 良久,忽听徐恒透一口气,开口道:“璧城,你可记得前郑景曜三年在淮南,你我二人,还有张鹤霄,曾有一番促膝长谈?” 秦玉微一凝神,便接道:“如何不记得?永业堪为我师,鹤霄亦堪为我师。” 徐恒道:“自那时起,我才有保定璧城之心。璧城悲天悯人之心,实是徐恒遍览天下人之仅见。当今天下,帝王将相、公侯勋贵,哪一个不是只顾自家权势富贵,不管他人死活?纵是陈封,又有何异哉?” 秦玉急道:“永业慎言,须防隔墙有耳。” 徐恒一笑道:“今日你我所言,纵是不犯他名讳,也是死罪,又岂在一名耳?璧城放心,我这宅子里,定无人敢偷听的。也罢,便唤他当今如何?当今与先时郑昭帝,方今天下各国君主,或是各国凭兵强马壮篡位登基的开国之君又有何不同?人皆谓当今胸怀天下,却不过只想成就霸业而已,又何曾将黎庶苍生放在心中片刻?徐恒目之所见,耳之所闻,能救天下苍生于水火者,唯璧城一人耳。” 秦玉语塞道:“这...永业如此厚望,却教秦玉如何承当?” 徐恒道:“璧城,昔日我便说过,天下百姓受战乱之苦已六十余年,要解百姓倒悬,唯有璧城当政,平定天下,总揽朝政,方能如愿。是以我要助璧城建功立业,甚或有朝一日,时机到时,助璧城效仿陈...效仿当今,也并非不可。璧城若为帝王,君临天下,百姓方可安居乐业,丰衣足食。” 秦玉闻言大惊失色,慌道:“永业何出此言?圣上待我恩重,如何...如何能做此想?此事...此事我万不敢与闻,永业不可再说。” 徐恒冷笑一声道:“璧城,我祖辈不过是前郑昭帝殿下一个区区七品钤辖使,彼时我父亲不过是一小卒耳。是昭帝亲征之时,见家父忠勇,悍不畏死,遂拔擢家父为帐下亲卫,又一步一步累功升至禁军都太尉,太子太保。昭帝待家父之恩,不及当今待璧城之恩乎?家父缘何意欲逼宫昭帝,欲使他传位于鄢侯?不过是见昭帝晚年朝政荒废,边疆军务废弛,百姓水深火热,民不聊生。欲使鄢侯登基,重振朝纲而已。人或谓家父非忠臣,我必斥之。家父之忠,非忠于昭帝,实忠于郑国,忠于天下耳。” 秦玉肃然道:“原来如此。世人之误,以致如此。” 徐恒道:“此等事原也寻常,不过是胜者王侯败者贼罢了。璧城,如今家兄于河东举事,我却为何不去助他,只愿助璧城?兄弟虽疏远,却终是骨肉至亲。” 秦玉道:“正要请永业赐教。” 徐恒一笑道:“河东地狭民贫,若得明主贤臣或可自保,兵马钱粮却皆不足以出而争天下。家兄徐玄远,其志其德其能皆堪称一时之选,却因在河东,实无望霸天下。他今日此举,于一统天下毫无益处,不过徒增祸乱耳。然若非在河东,朝廷又如何能容得他如此专横跋扈?因此家兄能有今日,成也河东,败也河东。” 三 牙璋辞凤阙 4 “徐恒此生若非得遇璧城,自然也要效忠鄢侯,全力襄助家兄。至于是非成败,便任由后人评说。然徐恒既遇璧城,天下苍生有幸,恒敢不效死?至于郑国、鄢侯、父亲、兄长,便皆在其次了。” 秦玉起身避席,一揖到地,口中道:“永业此番心意,秦玉感激不尽。秦玉原与永业一道,救苍生于水火,解百姓倒悬之苦。然不臣之念,大逆之言,还请永业万勿再提及。秦玉拜谢。” 徐恒起身上前扶起秦玉,笑道:“你我相交莫逆,无话不谈,然此等言语,时候未到我便不再提及就是。” 二人重又落座,秦玉道:“如此说,永业是愿随我出征河东了,然如何才能教圣上允准,请永业教我。” 徐恒笑道:“此事原也不难,说辞璧城何用我来教?齐威王若不得孙膑何能胜庞涓?汉高祖若不得韩信何能败项王?天下间还有何人能比我更知徐玄远?璧城虽曾在他麾下为将,却也不过数面之缘,能比我知之更深?河东虽小,地势却险;潘世辅虽寻常,徐玄远却不可等闲视之。倘若战事迟延,天下定然烽烟四起。他若不信我时,只怕悔之晚矣。” 秦玉起身拜谢道:“多谢永业。我这便入宫见驾,不能再陪永业吃酒,永业只得自饮了。明日我定将那七坛金华酒尽数奉上。” 徐恒却不起身,只笑道:“既是如此,我便不虚辞了。璧城只管去,我只等出征便是。”说罢又高喝一声道:“锄药,送秦太尉。” 只听锄药远远在二门边懒洋洋应道:“来了。” 出了徐恒府邸大门,秦玉看看天色,见日已西沉,该是酉时初了,大约还有一个时辰宫门便要下钥,秦玉遂打马疾驰。徐恒府邸距宫城北门拱宸门最近,但这道门等闲不开,若要叫门,又要多费时辰,况且纵进了宫,到紫宸殿也要走甚远的路。秦玉遂进内城景龙门,绕到东侧自东华门进了宫城。 到了紫宸殿御阶之下,秦玉报名请见。不一时只见赵竖出殿下阶,恭请秦玉进殿见驾。 紫宸殿内与前郑之时并无二致,陈封仍住在东寝殿内。只殿内匾额换了陈封亲书的“履尊六合”四字金匾,北侧隔开暖阁的帷幕也已撤去,便显得殿内极是敞亮。窗纸已透不进许多日光,殿内却尚未掌灯,只见陈封坐在南窗下榻上,就着残阳余晖,挥笔疾书。 秦玉每日见陈封,因此不必施以大礼,便深揖一揖,道:“臣秦玉拜见陛下。” 只听陈封道:“免礼。你且坐了,待我就着这天光,将这几道奏疏批了再与你说话。”口中说话,手上却丝毫未停。 秦玉听了,只轻应一声“是”,便不敢再出声,在榻旁一张椅上坐了。 等得一时,天光又暗了几分,只怕陈封已实是看不清,这才放下笔,揉了揉眼,说道:“今日晌午才下旨要裁减宫内用度,我便只得省着些了。这一二根蜡烛算不得什么,然我若不身体力行,这班杀才却不知要糟践多少东西。” 秦玉道:“虽是如此说,然陛下却也太过俭省了些。一根蜡烛而已,却不强似累坏了眼?哪个杀才敢攀比陛下,乱棍打死便是。打死一个,余下的便也不敢妄为了。” 陈封叹道:“你哪里知晓‘仁’之一字,人命终究不比蝼蚁,岂可轻易打杀?我自以身作则,若再有人犯戒,打杀了方才不违天道。若得饶人处,还须饶人方是圣人所说的忠恕之道。” 秦玉道:“臣枉自十年寒窗,于‘仁’之一字所解,却不及陛下多矣。” 陈封笑道:“我也是坐到这张龙椅上方才有所悟的,这却不是你十年寒窗所能学到的了。”笑罢又道:“我原想你今日定是不来了,这时辰宫门将要下钥了,你又来做甚?” 秦玉道:“今日这事,臣心里头急煞,本要早来的,然有一事不得开解,终未敢来见陛下。” 陈封道:“哦?如此说来,你已将烦难事都开解了?” 秦玉拱手作礼道:“回禀陛下,正是如此。臣这才敢来请圣命出兵征讨河东,已等不得到明日了。” 陈封哈哈笑道:“璧城,急得何来?想来你是去见了徐恒了?” 秦玉道:“臣的心意自然瞒不过陛下去,臣确是去见了徐恒。徐恒跟随臣多年,立下多少功劳。只因他是白身,又不肯为官,臣只得厚赏财帛而已。今日之事,若不与他分说明白,臣实不敢面见陛下请命。” 陈封道:“你顾虑的甚是,我也恐你一时离他不得,这才难决。你既来见我,也不必多说,只说是否带徐恒入晋便是。” 秦玉道:“禀陛下,徐恒愿助臣讨晋。这些年,臣待徐恒甚厚,徐恒亦不愿背臣。况徐恒素与其兄徐玄远疏远,其流落江湖之时,尚不愿投效,况此时乎?徐恒谋略过人,臣帐下无人能及,且其深知其兄徐玄远,因此臣以为,带徐恒入晋讨徐,更添胜算。” 陈封道:“若是寻常人,便是在你身旁有十个,我也不担心。正为此人谋略,我才不得放心。进了河东,若他与徐慎暗通款曲,只怕你难以防范。”见秦玉开口欲言,陈封摆摆手止住,又接道:“我与这徐恒素未谋面,然毕竟当年做过对手,便也略知一二。此人心机深沉,足智多谋,若是在朝为官,便是程无患一流人物。但一朝之中如何容得下两个程无患?因此我才未强他出仕我大陈。他在你帐下,并无牵绊,自能一心为你效力,却也算为我大陈效力。但徐玄远终究是他嫡亲兄长,你待他虽厚,却毕竟骨肉相连。寻常时候也还罢了,若到了徐玄远生死攸关之时,难保他仍不顾念兄弟之情。璧城,你须三思而行。” 秦玉咬咬牙道:“陛下,臣保徐恒不肯背臣而行。” 三 牙璋辞凤阙 5 陈封面带微笑,目视秦玉,道:“如此说,你是定要带上徐恒了?若是因此朕不准你统兵讨晋,你又如何说?” 秦玉急忙起身,跪地伏首道:“徐恒之能,足以助臣平定河东,臣伏请陛下恩准。倘若有变,请陛下以国法军法治臣之罪。” 陈封面上笑意更盛,却是纹丝未动,只道:“璧城这是做什么,怎的与我闹起这些虚礼来了?快快起来说话。” 秦玉却不起身,道:“臣随陛下多年,陛下最是知臣。臣要用徐恒,也定会防徐恒。臣麾下数万大军,定不会为一人左右,臣亦不会为一人而误了军国大事。” 陈封道:“璧城,且起来说话,莫不是要朕亲自去扶么?” 秦玉这才抬起头来,见陈封神情端肃,只得起身,道:“谢陛下。”说罢缓缓退回坐下。 此时屋内已暗了下来,两人相距五尺,面目几不可见。陈封遂唤道:“赵竖,掌上灯来。” 只听赵竖在外屋远远应了一声“是”,不一时,便见赵竖进屋,先用火绒将书案旁一个落地烛台点燃,又点燃一支烛台,轻轻放在榻上书案上,便即轻声退了出去。虽点了两枝蜡烛,但这偌大殿宇内却仍显昏暗,但陈封与秦玉之间点了火烛,便能看清二人面色了。 只见陈封叹了口气,道:“人皆说程无患是我的智囊,却不知满朝文武,我最信之人,便是璧城。”见秦玉举目看来,陈封正色道:“若非我有意你统兵讨晋,又怎会与你说这许多?我也知你的心意,你一心要为我陈国打好这开国第一战,这才执意要用徐恒。也罢,你信徐恒,我却信你,便由得你。璧城,你也知晓,此一战若打不好,我大陈社稷不稳,只怕我这帝位也坐不稳了。我命你统兵去征讨河东,是将我大陈的江山社稷都交在你手上了,璧城万万不可轻忽大意。” 秦玉又再起身,跪地泣道:“陛下如此信重,教臣如何报答陛下大恩?陛下重托,臣万死不敢有负。臣倘若轻慢,枉自为人,请陛下放心。” 陈封笑道:“罢了罢了,又闹这一出。你自号泣,莫来招我。起来说话。” 秦玉谢恩起身,陈封又道:“你既来请战,想必已想过这一战要如何打了?不妨说说。” 秦玉道:“臣还不及细思,只有粗略想头罢了。朝廷缺粮,这一战不能拖延。徐玄远既举反旗,却又瞒住消息,不肯出河东来犯我河南,必是也知晓朝廷难处,有意与我久战。因此此番讨晋只宜速战。” “然自古以来自南入河东只三条路而已。一是走轵关陉入垣曲临王屋山。然此路极险,轵关陉道路狭窄难行,贼人只须千余兵马守住出口,我大军便难通过;二是走东路壶关直入隆德府。此路与轵关陉相类,山路险峻难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这第三条路方可过得,那便是走太行陉直叩天井关,此朱全忠围太原之路也。” “臣昔日率军入河东便是走这条路。太行陉虽也逼仄崎岖,却毕竟尚能走得,我大军行进,贼人要阻拦却也不易。至于天井关虽险峻,却也比不得剑阁、南北关、潼关。况我终须与贼子一战,这一关是定要强攻了。只须过得天井关,便可直逼隆德府。因此要紧之处,便是在这天井关。徐玄远也必要布重兵严防此处。” 陈封道:“河东我还未去过,也不知地势如何,只这两日看地图方略知一二。你统兵多年,我既用了你,便也不必细问了。待你到了天井关,再写手本细细禀与我罢。嗯,璧城,今日你说统兵五万便可平定河东,可是当真?” 秦玉道:“君前无戏言,自然当真。臣岂敢虚言诓骗陛下?” 陈封笑道:“还有何事是你这厮做不出的?”笑罢又道:“如今梁都四卫十万兵马,你要点哪一卫随你出兵?” 秦玉道:“陛下也知晓,梁都四卫,左骁卫臣是必要带上的;熊飞军天枢卫是必要留下拱卫梁都的。那便在龙骧军右武卫与凤翔军青鸾卫之中挑选一卫了。然臣却有一个想头,只是尚未想得周全,不知当讲否?” 陈封道:“你我君臣二人还有何顾忌,只管说来便是。” 秦玉道:“是,谢陛下。臣以为,河东造逆之事,只中枢数人知晓,暂且不宜宣扬开去。梁都必有贼人细作,如此,一来是以免徐玄远知晓河东裴氏与朝廷暗通音讯,二来臣调兵遣将缓和些,也可使河东逆贼生出怠惰之心。因此臣以为,不若朝廷从戍边各卫兵马之中调一卫还都,再随臣出兵。” 陈封道:“你有出奇兵之意?” 秦玉道:“是。只是臣一时尚未得良策,只缓缓做来便是。朝廷只做不知河东之事,天下臣民自然也不知晓。如此一来,朝廷调粮也可宽裕些。” 陈封道:“你想何时出兵?” 秦玉道:“臣以为,再等一个月,待四月初再出兵,犹未晚也。” 陈封沉吟片刻,道:“你想调哪一卫兵马还都?” 秦玉道:“江淮一线如今驻有我禁军三卫兵马,熊飞军天权卫驻荆襄,天璇卫驻两淮,天玑卫驻徐州,南楚无事,确是略有些冗余了。却也是前郑时,陛下不欲这许多兵马留在梁都,徒增烦扰,这才调遣出去。如今改朝换代,陛下初登大宝,梁都多些守军,便非坏事了。” “这三处距梁都都不远,臣以为,便调王亭仪率天权卫还都,随臣出征河东最好。从荆襄至梁都不过半月便可赶到,天权卫再歇息数日,便随臣出兵,也正赶得及。至于荆襄,便命天璇卫移驻即可。可再命天璇卫留一营兵马守淮南,天玑卫分一营兵马守淮北,则江淮一线庶可无虞也。” 陈封几个旧将,除周严在梁都外,其余皆在外戍边。陈封早有意将王凤、王焕、杨显调回梁都,只是登基未久,不及调换。如今杨显已在路上,又听秦玉如此说,如何不应?乃道:“王亭仪有大将之风,只是这些年只顾戍边,功劳却少了。调他还都,随你去河东历练一番,也未尝不可。嗯,明日你便以都宣抚使司之命调他回来便是。” 三 牙璋辞凤阙 6 秦玉道:“谢陛下。左骁卫是陛下旧部,王亭仪是陛下旧将,有如此佐助,河东如何不一鼓而定?” 陈封却道:“左骁卫与天权卫皆是精兵强将,然神武卫乃是石太尉部伍,也不可小觑了。还有那徐玄远,素有能军之名,璧城万不可大意了。” 秦玉道:“陛下放心,臣不敢。” 陈封看看窗外,见天已黑透了,又看更漏,已是起更了,便道:“天色不早了,你便去罢。待明日与你恩师,还有程无患好生议一议粮草之事。这些事有你几个,我也可少操些心。” 秦玉应道:“是。”便即起身拜辞。 陈封道:“宫门必是已下钥了。”遂又唤赵竖道:“赵竖,你送秦太尉出宫。再走一趟政事堂与枢密院,看有哪个在,与今日议事的几个人打个招呼。你亲自去说,今日所议之事,不可走漏了一丝风声。嗯,若是不当值的,你便出宫去挨家传旨。再去一趟陆尚书府上,与陆尚书也说一声。去罢。” 说罢又向秦玉道:“这几个都是口严的,定不会说出去的,你放心就是。去罢。” 秦玉回到府中已近二更天了,却见府内除大门外两盏灯笼外,竟是漆黑一片。原来府里今日也得知了圣旨,便将火烛尽皆撤去了。家人见秦玉回来,一个管家急打一个灯笼,引着秦玉往后宅去。 那管家边走边道:“禀官人,今日下晚岳翁遣人送了五十斤京兆府银丝面来,说是有学生送的,因吃着甚好,便送与官人与夫人一同品尝。” 秦玉岳丈乃是林律,原是秘书省少监。陈封得国登位,因看秦玉情分,升了入政事堂做中书舍人。然翁婿两人每日厮见,礼数甚繁,多有不便,林律便上疏推说体弱多病,难以胜任中枢之职,请旨辞去。陈封亦知此间情事,便将林律调去做了国子监祭酒。 秦玉听了却也不甚理会,他每日忙于朝政,甚少与岳家往来。岳丈林律却因念及爱女,每常送些吃用之物来。因此秦玉也不在意,便直入了后宅。后宅之中有嬷嬷接了,提着灯笼引着秦玉进了西跨院一处小院之中。这院内只一座二层小楼,楼上乃是秦玉妾室霁儿居处,楼下却是一间小厨房。 那霁儿原是秦玉夫人林氏陪房,嫁过来不几年被秦玉收了通房,又立为妾室。为因其厨艺甚是精湛,每常秦玉回家晚了,便到此处来,只为吃霁儿所做的饭菜。 进了院来,又有霁儿使女接住,引着秦玉往楼上去。屋内霁儿早在等候,见了礼,为秦玉宽去大衣裳,又打水来擦洗。秦玉见屋内点了两枝火烛,皆有儿臂粗细,遂道:“今儿圣旨你不曾听见,连宫里都裁撤了用度,你怎还如此?有一枝蜡烛还不够照着?” 霁儿闻言低了头,细声道:“官人不来时我连一盏油灯也不曾点,是下人来说官人朝这里来了,我恐官人嫌弃不亮堂,这才点了两枝。今后再不敢了。” 秦玉遂揽住霁儿肩头,笑道:“是我冤屈你了,莫要置气。只一枝蜡烛便够了,我再不嫌弃的。” 霁儿破颜而笑,道:“官人冤屈我也不是今日这一事,我如何敢回嘴?”使女便上前吹熄了一枝蜡烛。 秦玉又道:“我有些饿了,可有甚吃的,整治些来。” 霁儿笑道:“自你进门,便有人飞报我了,我早捅开火,做上了。可巧今日老爹遣人送了些银丝面来,我整治了些,再有片刻便能吃了。官人可要吃酒,若要吃,我再去治些下酒菜来。”霁儿本出自林家,是以依从旧例唤林律为“老爹”。 秦玉道:“罢了,今日乏了,不吃酒了。吃了面,便早些安歇罢。” 不一时热面上来,果然丝细如须,鲜香扑鼻。却是满满一大碗,有些多了。秦玉便道:“这许多我如何吃得完,不如你陪我吃些。” 霁儿道:“我却不耐烦吃他,倒要睡不安稳。你若吃不完,只管打发下人吃了便是,何必定要我陪?” 秦玉无奈,只得自吃。因道:“你今日可到你姑娘屋里去了,娘子的病如何了?”原来秦玉夫人林氏,自嫁与秦玉,诞有一女一子,近年来却身子虚弱,时常患病。秦玉延请多少名医,总不见好。为因年下时贪看焰火着了风寒,一病到如今仍未痊可。 霁儿微嗔道:“你白日里不在家时,我何曾有一时半刻离了姑娘?姑娘身子仍旧不好,今日又未起床。晚饭时我亲下厨熬了燕窝粥,姑娘却也只吃了两口便放下了。尚未起更时,我见姑娘精神不济,便与云儿打发姑娘睡下了。唉,姑娘这病,也不知何时能好。” 秦玉道:“我自然知你尽心,不过白问问。今日天晚,我不问你,还能去问哪个?” 霁儿道:“我们一起嫁过来八个,只我与云儿是打小便服侍姑娘,如何能不尽心?若从我这里论起,姑娘比你还要近些呐。只你既选了我服侍,姑娘也恐旁人不能得力,我便只得与云儿分了开来。她去服侍姑娘,我便来服侍你了。” 秦玉道:“罢了罢了,我不过多问一句,倒引来你一番宏篇大论,日后我再不敢问了。你不说我也知晓,你的心思,全在你家姑娘身上。若不是看在娘子面上,你必是不肯服侍我的。可是么?” 霁儿愠怒道:“你如此说,可知你素来看错了人了。我心思何曾不在你身上了?只今日如何这般冤屈人?”说罢别过脸去,不去看秦玉。 虽因灯光昏暗,看不清霁儿神色,秦玉也知霁儿生了怒气,遂一把拉住霁儿手臂,将霁儿拉入怀中。手上抚弄,口中道:“我不过戏言,你却当了真。我与娘子情意如何,你岂能不知?又岂会为这事怪你?” 霁儿只顾闭上眼,却不言语。秦玉道:“娘子这病若再不好,我却如何能放心...”忽想到出征之事不能透出风去,便住了口。霁儿如未闻一般,也不再问。 三 牙璋辞凤阙 7 秦玉因想到不久便要出兵,却又不知何时才能回梁都,不免挂念林氏。遂住了手,道:“娘子可是已睡下了么?我原该去看她一看。” 霁儿坐直了身子,斥道:“你快打消了这念头才是正经,姑娘早睡下了,岂能打扰?你若要去看,何时不能去,偏要这深更半夜的去看?”却不知秦玉为出兵之事每日早出晚归,当真不知哪一日才能去看林氏。 秦玉自然也知此时不能扰了林氏,便只得作罢。却又揽住霁儿,道:“既不能去看娘子,便只得劳烦你了。”遂命人撤去桌子,又再烧了热水来洗漱了,才熄去火烛安歇不提。 一连数日,秦玉自枢密院、禁军都宣抚使司,至兵部、户部,与一应相关官员商议筹备出兵诸事。事繁人杂,却皆是朝廷大臣,消息也未曾走漏。直至五日之后,才于天黑之前回到府中,见了林氏一面。林氏病情已有好转,已可下地缓行,吃饭也能吃下一小碗粳米粥。秦玉遂安心。 二月十四,这一日风轻日暖,秦玉与徐恒、张羽、刘逊聚在都宣抚使司签押房内议事。 只听张羽道:“太尉,圣命既已选定了我左骁卫出征,又何必定要等天权卫还都?却给了逆贼喘息之机。不如便由我左骁卫做个先锋,先去打天井关,太尉便等天权卫到了再去接应我就是。到那时,我或已将天井关攻下了也未可知。” 秦玉道:“鹤霄且莫心急,梁都距天井关四百余里,那太行陉便有四十余里,何其难行?太行陉道路狭窄,我大军一同行走,才不惧贼人设伏。这时节,也不知那太行陉上积雪可融化了,再等些时日,路也好走些。” 刘逊道:“徐玄远确是有些手段,河东的消息竟一丝一毫也传不出来。到如今,我等竟也不知他布下多少兵马镇守天井关。鹤霄,不能知彼,这一战不可大意了。” 张羽道:“太尉与长史却是太过谨慎了,却只怕误了战机。区区神武卫,虽同是龙骧军旗下,却如何与我左骁卫相比?” 徐恒道:“鹤霄,神武卫虽不比左骁卫,却终究要知己知彼,方可一战。虽不知确实,但以我对我这兄长所知,倒可猜上一猜。天井关位于太行陉末端,于群山之间夹一通道,地势之险,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此处守军倒不必过多,多反不得施展,只三千兵马足以守关。若能攻克天井关,便可直逼晋城。然晋城右后方有一城池名唤阳城,徐玄远必于此地设一枝兵马,使我不敢直进晋城。阳城西南四十里又有一险地名唤析城山,便在王屋山上。此地关隘险峻不亚于天井关。若于此地再驻一枝兵马,我大军便也不敢强攻阳城。” 近几日秦玉已不知看了多少次河东地图,河东地势已尽在心中。听闻徐恒之言,立时便了然于胸,却不禁皱起眉头道:“呀,不错,徐玄远若如此布兵,我确是难以攻他。纵然我攻克天井关,却要攻哪一处?不论攻哪一处,都是三面受敌。他兵马虽不及我多,然三面来攻,终究难以抵挡。” 徐恒道:“璧城不必迟疑,徐玄远必如此布阵,绝无差错。他若不如此,愧为徐氏。” 秦玉道:“永业以为我该如何应对?” 徐恒笑道:“若非事到临头,如何能有急智?此事不急去想他,现下只想如何攻下天井关才是。” 秦玉失笑道:“不错,天井关已是天大的难处,如何还想其他?” 张羽道:“诚如徐先生所言,若逆贼只三千兵马镇守天井关,我左骁卫两万五千大军,如何怕他设伏?不若便依我先前之言,请太尉允张羽率左骁卫先行。有张羽为先锋,太尉后军进兵也稳妥些。” 刘逊道:“鹤霄不知,太尉缓进兵之意,自有其道理。如今朝廷钱粮不济,收早麦要到五月,缓些出兵便可少耗些钱粮。这也是太尉不得已而为之。” 张羽闻言垂头不语。秦玉忽道:“退之,天权卫要何时能到梁都?” 刘逊道:“今日一早我亲去兵部问过了。天权卫再有七八日,大约二十一二前后便能回到梁都。依太尉之意,天权卫再歇息七八日,定不误四月初一发兵。” 秦玉点点头,只听刘逊又道:“今日在兵部又听了一个消息,说是杨继先这一二日内便可到梁都了。” 秦玉道:“杨继先回来,便可接这熊飞军都指挥使之任,我便可放心出兵了。”忽地身子一震,道:“昔日圣上伐蜀之时,杨继先乘雪夜夜袭剑阁,一举得手。今日我何不效仿杨继先?” 徐恒也是一震,道:“璧城之意,乘天权卫未还都之时,河东定不提防,我便可突袭天井关?” 刘逊抚额道:“不错不错,此计大妙。河东不通消息,但徐玄远必有细作在梁都。朝廷调兵遣将,定瞒不过他耳目去。如今天权卫未到梁都,他定不防我奇兵突袭。太尉此计必成。” 众人听了“必成”二字,齐放声大笑。张羽也听得明白,笑道:“若如此,这事自然是张羽去了。” 徐恒道:“若能取下天井关,也是奇功一件,与杨继先雪夜袭剑阁想比,也是不遑多让。然此事却是极险,鹤霄莫非当真要以身犯险?” 秦玉急道:“不可不可,此事太险,如今鹤霄乃是一卫主将,岂可亲自犯险?左骁卫麾下猛将如云,如马卫疆、杜铁枪一干人皆可当此任,鹤霄何必亲去?” 张羽正色道:“正为此事极险,我才不能不去。此事若成,自是大功,然若不成,性命也必然难保。众将士为朝廷舍弃性命不顾,我身为主将,如何能惜身?况且我若不亲自上阵,只怕将士们不肯拼命。” 秦玉一怔,看看刘逊,又看看徐恒,一时踌躇难决。 徐恒道:“鹤霄所言,也是一分道理。况且此事若是旁人去,只怕难成。唯有鹤霄亲去,方有五成胜算。” 三 牙璋辞凤阙 8 张羽亢声道:“正是如此。五成胜算,足可拼上一批。” 秦玉略一沉吟,便即断然道:“如此,便依你。鹤霄,昔日攻下南北关,便全赖你之功,如今你可仿效杨继先,率房营骑军星夜进兵。骤出不意,贼人定然不防。若能再立此奇功,鹤霄大名必为世人传颂。” 张羽道:“太尉,我却以为,不宜全盘效仿杨继先。河东与剑阁地势不同,天时也有不同。如今没了大雪遮掩,我若以骑兵突袭,快则快矣,却难掩人耳目。要教贼人不察,不若我只率一千步兵,昼伏夜行,十日之内也定能赶到天井关。那时逆贼全不知晓,我定可一举拿下天井关。至于副将,便命李汜那厮随我同去便可。其余将领,统率大军在后徐行可也。” 秦玉愕然,随即哈哈大笑道:“鹤霄已知天时地利,当真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鹤霄有谋,鹤霄有谋,我心足矣,我心足矣。” 徐恒道:“此计可行。然虽如此,鹤霄只率一千兵马,却也不可孤军深入。否则纵然取下天井关,只怕也难守住。何不再遣一枝兵马,在鹤霄身后缓缓而行。待鹤霄取下天井关后,你两军合在一处,便不惧贼人再来抢关。” 张羽道:“正该如此,多谢徐先生指教。” 秦玉大悦道:“甚好,不想今日竟议出这一等大事来,也去了我一块心病。若能得了天井关,河东十停中便去了三停了。鹤霄不必心急,回营后妥善筹备,三日后悄悄出兵即可。如何调兵遣将你自思量,明日我面圣请了虎符,你便是师出有名了。嗯,这些事皆勿要声张,莫要为贼人细作察觉了去。退之,大军出征之事尽交与你了,也要缓缓来做,方是正理。” 刘逊、张羽应了。众人又再闲话一时,忽听有人禀报,却原来是程备遣人来唤秦玉入枢密院议事。秦玉只得命人备马,整肃了冠带袍服,匆匆去了。到了枢密院,方知也无他事,只是陈封得了禀报,杨显明晚便能赶到新郑驿,传旨命秦玉代圣驾去迎一迎。 秦玉已是从三品高官,杨显先前却不过是正五品都统制使,如今虽升了熊飞军都指挥使,却也尚未到任。纵如此,也较秦玉低了一级,却如何命秦玉亲自去迎?秦玉心中纳闷,却也只得奉命。转念又想请虎符也不必等到明日,便去紫宸殿见驾,不免又向陈封细细陈奏了奇袭天井关之计。 翌日正是二月十五日。秦玉早得了禀报,杨显连日赶路,本该明日才到。然因陈封连番追问,虽未催促,杨显却也不敢耽搁,遂日夜兼程,催马疾行。如此便可早一日赶到,却也要到戌亥之交方能到新郑驿。秦玉便也不急,直到酉时正,方命于适率二十个亲兵,一同出了都宣抚使司。此时城门虽早已关闭,但凭借都宣抚使司腰牌,又有哪个金吾卫兵士敢阻拦? 正是月圆之夜,明月高悬中天,照得夜白如昼,地上如撒了一层细盐一般。一行二十余匹马,便踏着这细白月色,一路向西驰去。新郑驿距梁都外城西门南顺天门三十余里,众人快马加鞭,赶到新郑驿时,正是亥时初。只见驿站外灯火通明,四下插着火把,驿丞率着四个驿卒早在大门外迎候。 一问之下,才知杨显尚未到,秦玉遂率众人进了驿站。上房也早腾了出来,秦玉便至上房歇息等候。 却原来杨显早便该到了。他今日披星戴月赶路,又知陈封命秦玉代圣驾来迎,恐秦玉久等,愈加不肯歇息。连番催马之下,本该戌时初便可赶到驿站。然驿丞得知圣命,要两方讨好,又不敢误了圣命,遂遣人探问两方行程。只因秦玉是奉圣命来迎,恐杨显到得早了,秦玉面上不好看,遂知会杨显,请杨显等些时辰,只比秦玉稍晚些到便好。 杨显是厢军出身,从未在梁都为官,不知梁都官场风气。听驿丞遣人来说,虽甚不耐烦,却也只得应了。秦玉到驿站之时,杨显正在三里外路旁歇马。他一行有五十个亲兵,本是齐打火把赶路,此时恐秦玉知觉,也将火把熄了。等了许久,正自烦躁,忽遥见驿站门前火光大盛,知是秦玉到了。遂一声呼喝,众亲兵齐点起火把,上马赶路。只走出不远,便见一个驿卒打火把骑马赶来,正是赶来禀报请杨显速至驿站。 秦玉在上房坐定,一盏热茶尚未吃尽,便有驿丞前来禀报,杨显一行已到了驿站门外。秦玉却不理会,又吃两口茶,才放下茶盏,却仍不起身。驿丞悄声退了出去,于适看看秦玉,见秦玉并无起身之意,只得安下心来,按刀守候。 只见窗外火光冲天,映得窗纸一片火红。又听院外人嚷马嘶之声不绝,大门声响,一个甚是雄壮声音响起:“秦太尉可是在此间么?”却并非报名请见。 只听驿丞应道:“秦太尉正是在这上房等候,杨制司请进。” 听得这一声,秦玉方才徐徐起身,于适在前打开房门,秦玉缓步迈出,站在台阶上,面带微笑,望着阶下之人。 阶下齐齐整整站着秦玉二十个亲兵,从院门外进来的却只有两人,一个是驿丞,另一个便是杨显了。 秦玉在十年前初见杨显,是在陈封帐下左骁卫军中。而后两人一同随陈封出征淮南,各建功勋。淮南之战后两人各分东西,再未相见。十年之后又再重逢,秦玉于火光明灭之间细看杨显,只见他身形甚是高大,较十年前似是粗壮了许多,一个肚子也已微微腆起,身上新换了簇新五品绯色袍服,却难掩面上风尘之色。虽只四十多岁,须发间却已见了白,三绺长须飘洒胸前,顾盼之间虎视熊威,神情却颇有急切之意。 杨显站住,问道:“敢问这位便是秦太尉么?” 三 牙璋辞凤阙 9 秦玉仍旧站在阶上,道:“正是秦某。十年未见,继先不识秦玉了么?” 杨显急撩袍跪地,三叩首道:“臣虎贲军天雄卫都统制使杨显拜见圣上,臣叩问圣上御体康泰,吾皇万岁。”他还未接掌熊飞军,是以仍报旧时官职。 秦玉道:“圣上御体康泰。杨制司请起。”说罢这才笑盈盈走下阶来,伸手扶起杨显。 杨显就势站起,又恭施一礼,再单膝跪地行军中庭参礼,道:“末将杨显参见秦太尉。” 秦玉呵呵笑道:“继先怎的如此多礼,此非军中,何必行此礼?快快起来。”又再扶起杨显,道:“继先无恙否?一别十年,继先雄风不减当年。” 杨显道:“太尉谬赞了。末将戍边多年,风刀霜剑,怎比得太尉雄姿英发,春风得意。我陈国武将皆久慕太尉英名,十年之后杨显得此一晤,何其幸也?” 秦玉笑道:“我有何英名?纵有些许微功,又怎比得继先雪夜袭剑阁之功。攻克剑阁,继先千古一人耳。” 杨显惶恐道:“此功杨显如何敢当?此乃圣上之功,杨显不过奉命而行罢了。” 二人言笑晏晏,携手进屋,各自落座。那驿丞见无人理会,便退了出去,不一时又捧着两盏茶返回奉上。 秦玉道:“继先一路辛苦,我原不该扰继先歇息的。然我奉了圣命,却又不得不来。圣上也是渴念继先久矣,这才命我到此来迎。今日天已这般晚了,明日一早还要入宫面圣,只怕继先歇不得几个时辰了。” 杨显道:“太尉说哪里话?杨显也如太尉一般,经年出兵,赶些许路何敢言苦?便是连日赶路,三日三夜不睡,又算得什么?犹记得昔年杨显与太尉随圣上出兵淮南,一日一夜疾行一百六十里,且多是崎岖山路。南楚蚁聚之兵见了,以为神兵天降也。哈哈哈。” 秦玉笑道:“继先说的甚是。那时我初随圣上出兵,确也是吃了许多苦头。而后经年征战,便再不惧怕奔波。前年我率兵马在北代境内横冲直撞,代人却连我踪影也寻不到,便皆是仰赖圣上昔日治军之功。若非左骁卫,禁军之中又有哪一卫兵马能如此?唉,你我征战半生,却终于两鬓斑白之时会于梁都,也算不枉了。” 杨显道:“太尉何出此言?杨显虽已见了华发,太尉却正值鼎盛之年,青春韶华,如何也这般说?便是圣上昔日升任都司之时,也不及太尉年少。太尉少年英才,率孤军深入代地,一战定南北关,教代贼再不敢南顾。此等胆识谋略,怎不教人钦敬?我大陈立国,众将士私下皆说,秦太尉迟早为我禁军都太尉,统领天下兵马。杨显于十年之后回到梁都,在秦太尉帐下听命,是杨显毕生之幸才是。” 秦玉呵呵笑道:“继先太谦了。以继先的功劳,这禁军都太尉,继先也是当得的。唯因继先久不在圣上身边,许多功劳圣上不得见罢了。如今继先还都任职,责在拱卫梁都,近在圣上眼前,若论宠信,只怕旁人皆不及继先呐。” 见杨显张口欲言,秦玉摆摆手止住他,道:“今日天晚,不及多叙,来日得闲再与继先畅叙别情。先说事罢。” 杨显闻言忙正襟危坐,道:“是,太尉请说。” 秦玉又摆摆手,笑道:“继先不必如此拘谨,虽是说事,却非圣上旨意,哪里要这许多礼数?今日只做闲谈,是为你明日面圣时心中有数,君前不致失仪。” 杨显道:“虽非圣旨,太尉也是杨显上宪,此也是杨显该当的。太尉请说便是。” 秦玉只得由他,便道:“我今日来,是为两件事。头一件你想必也已知晓了,朝野也传开了。圣旨虽未下,却也早已拟就,只等你到都当你面宣读了。”昨日秦玉见驾,陈封已说明这几件事,却未命秦玉传旨问话,因此秦玉只当自家问起。 “圣命是命你还都接我之任,出任熊飞军都指挥使的。日后统领熊飞军,拱卫梁都这重任,便交与继先了。此事继先想必已得知了?” 杨显道:“此事杨显已有耳闻,却也只当传言,未敢尽信。蒙圣上如此信重,太尉交托,杨显敢不庶竭驽钝,效犬马之劳?” 秦玉点头道:“梁都交在继先手上,自然比昔日更加兴盛。圣上也安心,我也便放心了。继先,你在利州养病时,可察知虎贲军都指挥使徐毅节有何异样?” 秦玉如此问,杨显却犯了踌躇。原来陈封初登基之时,便下旨命杨显还都任职。杨显便命帐下统制使杜风权领主将事,即刻动身赶回梁都。又写一道表章,荐举杜风出任天雄卫都统制使,加急送回梁都不提。待杨显到剑阁之时,却又收到朝廷发来的密信,竟是陈封命杨显不必急于还都,佯病于利州以观徐慷有无异动。 杨显便在利州以养病之名住了三个月之久,其间奉命与在巴州、利州、龙州几处练兵的乐籍多有往来。二人多番打探,只为看徐慷可有不臣之心。然此事乃是陈封密信吩咐,旁人皆不知晓,便是与乐籍亦未言明。此时秦玉问起,又未说是奉旨来问,杨显便不知要如何作答。 此事确是陈封命秦玉来问,否则他如何敢私自问起?陈封虽未明言要他奉旨问话,然秦玉只须言语之中略加点明,杨显便可如实作答。此时言语之间暧昧不清,却是秦玉有意为之了。 踌躇片刻,杨显道:“禀太尉,杨显在利州耽搁了些时日。那徐都司是杨显虎贲军上宪,平日里自然有往来。圣上受禅登基,那徐家满门皆是前郑忠臣,杨显也恐其有不臣之心,于圣上有些不利,因此也留了心。然杨显在利州三个月有余,也未闻徐都司有何悖逆之举。据显所闻,徐都司一言一行皆谨小慎微,不敢有一丝一毫逾矩越礼。” 三 牙璋辞凤阙 10 “哦?”秦玉睨一眼杨显,道:“继先以为,徐毅节为何如此小心?” 杨显道:“杨显以为,徐氏素为前郑废太子忠臣,我大陈立国,徐毅节或惧怕朝廷疑忌,这才如此。只怕并无不臣之心。” “徐毅节若有不臣之心,只怕愈加要谨慎小心了,可是么?” “这...”杨显迟疑道:“诚如太尉斯言。杨显未察有异,是杨显之过。” 秦玉呵呵笑道:“不必不必,继先何过之有?你我皆是据理而断,并无对错。今日所言之事,明日圣上定是要问起的,继先只如实陈奏便是。” 杨显欠身作礼道:“多谢秦太尉指教。” 秦玉端起茶,轻呷两口,道:“今日第二件事,是为河东徐玄远举兵造逆之事。” 杨显悚然一惊,几欲离座而起,失声道:“什么?” 秦玉伸手虚压了压,道:“继先,日后为驾前近臣,修身养性乃是必备之功,不可大意了。” 杨显道:“是。是杨显失礼了,多谢太尉教诲。” 秦玉道:“此事朝廷已得了确实消息,只是调兵遣将尚需时日,因此才秘而不宣。继先也万勿宣扬开去。” 杨显道:“是,末将记下了。” 讨晋大计已定,此事又仅中枢几人知晓,秦玉本不愿先说与杨显知晓。然陈封定要问杨显有何计较,秦玉只得从命,却又不愿说是奉旨问起。 杨显又惶恐道:“如此说来,太尉所疑徐毅节之事并非无因。徐玄远起兵,徐毅节定然知晓,确是杨显轻忽了。” 秦玉道:“无妨。汉中北有秦岭,南有剑阁;北有天翼卫,南有鹰扬卫;更有利州玄武军十万大军,徐毅节定不敢妄动。为今之计,先定河东,再议汉中不迟。” 杨显道:“是,太尉所言极是。” 秦玉道:“而今朝廷已定下讨晋之策,不日便要发兵。恰逢继先还都,继先乃我大陈良将,秦某便要向继先讨教,不知继先可有讨晋良策?” 杨显心中自然知晓,此事必是陈封问起,明日面圣也仍旧要再问起,因此今日作答,便如明日奏对一般。然他与秦玉素无深交,便不敢贪功妄议,遂道:“杨显素闻太尉昔日曾戍守河东,更于河东立下不世之功,想来太尉于河东山川地理必是了然于胸。况太尉乃我朝名将,从戎以来未尝败绩。讨晋之计太尉心中必已有了成算,又何必问显?” 秦玉道:“积力之所举,则无不胜也;众智之所为,则无不成也。继先何必自谦?有话但说无妨。若有所成,秦某当为继先请功。” “请功却不敢当,太尉问起,杨显自当知无不言。”杨显沉吟道:“太尉,杨显是河北相州人氏,初从军时,便是在相州入了厢军,于太行之地也略知一二。太行有八陉可通,然北四陉出口皆在代国,我军却走不得。因此只得走南四陉。” “南四陉之中,白陉道路最险,出口处亦是极难行走;轵关陉道路次之,出口处道路狭窄,但有兵马驻守,便难通过。这两陉却走不得,唯有滏口陉与太行陉可走。末将以为,当用淮阴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 “哦?”秦玉一震,急问道:“如何明修栈道,又暗度哪处陈仓?” 杨显道:“那太行陉乃大道,出口处是天井关,昔年中原大国讨晋多走此道。朝廷不妨也聚大军走太行陉以攻天井关,此乃明修栈道。滏口陉道路逼仄,出口处乃是涉县。朝廷却不妨以三二千精锐兵马走此路,反贼以我大军在南,必不防此处。涉县纵有守军,也难抵挡我神兵天降。只须过了涉县,便可走黎城,直捣隆德府。此为暗度陈仓是也。” 秦玉略一思忖,忽地哈哈大笑道:“好,好,继先果然妙计,果然妙计。” 杨显不解,道:“太尉,莫非此计有不妥之处?” 秦玉笑罢方道:“继先,并无不妥之处,只是你不知河东徐玄远。那徐玄远乃是前郑少保徐冲之长子,智谋韬略更在徐毅节之上。你这计策只怕瞒不过徐玄远。” 杨显道:“太尉,杨显焉能不知徐玄远大名?然徐玄远纵是诸葛再世,也终究困守河东一隅,民疲兵少,岂能与我中原大国相抗?我但起十万大军,直叩河东南境,河东兵民必然疲于奔命,哪里还顾得上太行山东?我这枝偏师只求精不求多,只须看准时机,便可直插逆贼腹地。纵是攻不下隆德府,只须兵临城下,河东必乱,南境大军便可长驱直入。河东之乱,旦夕可定。” 钦命秦玉统兵征讨河东的圣旨虽未明宣,却已是下了,秦玉本不愿与杨显多说,不过奉陈封之命,不得不说罢了。听闻杨显此言,秦玉也觉有些道理。然他在陈封面前已夸下海口,要以五万兵马平定河东,却要从哪里点齐十万大军?若要细说此事,便要从朝廷缺钱少粮说起,却不知要说到何时去了。 因此秦玉只淡淡笑道:“继先此计确是妙计,然朝廷于河东情势所知不多,不宜过早定策,只随机应变耳,且容秦某再斟酌。倘若当真用继先之计,秦某自然为继先请功。嗯,只怕已是子时了,继先连日赶路,今日当早些歇息,养足精神明日也好见驾。”说罢站起身来。 杨显见秦玉不甚兜搭,也不好再说。见秦玉起身,也忙起身,道:“多谢太尉体恤下情。” 秦玉道:“你明日见了驾,到枢密院来,你我再好生叙谈。今日便不多说了,秦某告辞。”说罢略施一礼,便即离去。 杨显率众直送出驿站大门外去。众人目送秦玉一行火把渐行渐远,方才散去。 四 铁骑绕龙城 1 陈国显德二年二月十七日,才交子时,张羽、李汜率龙骧军左骁卫一千精锐将士,乘月色出了梁都东郊蟠石大营,向北疾行而去。那月色正明,众将士也不必打火把,顺着官道只顾北行,逶迤如长龙一般。一路之上,众将士昼伏夜行,并未惊动地方。若逢人迹罕至之处,便白日里也赶些路。所幸地处大河南岸,陈国王化之地,道路平坦宽阔,路上并无阻碍。一众人马于二月二十五在孟津渡过大河,旋即进入太行大山。 山外是早春暖阳,山内却是山高地深,时节绝晚,正是寒冬。山石之间仍有许多积雪未融,树木也尽是枯黄之色,偶见溪流,也尽被冰封,全不闻水声。左骁卫全卫兵马皆曾戍守河东,那时便走过这条路。张羽所点的兵马并无新兵,皆是昔日征战河东的老兵,是以人人识途。旧地重游,却也别有一番感慨。一众人偃旗息鼓,在山中走了半日,便到了太行陉入口。 张羽见山中阴云蔽日,难辨时辰,又见众将士疲惫,便命就地埋锅造饭,就便烤火取暖。歇了小半个时辰,天色渐暗下来。山中夜路难行,若有埋伏,殊难防范。然张羽心切,只要出其不意,遂传令命众将士连夜赶路。张羽挑选出三百精干壮士,向前方三面散出,充作斥候。每十人为一队,只打一枝火把,但遇贼军斥候,格杀勿论。又命李汜率一百兵马为先锋,只打十枝火把,贼军斥候纵然见了,也难辨虚实。张羽率其余兵马在二里外跟随,若遇伏兵,可立时接应先锋兵马。 吩咐已毕,众将士领命,各自结束停当,便相继进入太行陉。那太行陉长有四十余里,宽却只可三四人并行,两边山峰陡立,林深树密。树木之间,更有数十年生之灌木杂出,人所难行。倘有贼人设伏,伏兵难以冲到山路之下,然只须放箭投石,便极难应付。张羽遣出三百兵士为斥候,便是投入到这山林之中。众将士身穿短衣,不着片甲,口衔短刀,缘木攀石,顷刻间没入林中。 才走出不足十里,天已尽黑,料想已过了酉时。忽见前方一个兵士手举火把快步奔来,前方兵士让出路来,张羽越众而出。那兵士跪地道:“禀制司,前方两侧山上皆撞见贼人岗哨,我军斥候已与贼子交战,杀死几个贼子,却也走了几个,又生擒了两个。” 张羽皱眉道:“你这厮,说清楚些。到底杀了几个,又走了几个?生擒的两个现在何处?” 那兵士道:“禀制司,斥候来报,杀死了两个,走了几个小人却不知。生擒的两个李统制命人押解在后赶来,少时便到。” 张羽略一思忖,便即回身手指一个亲兵道:“你随他去,传令给李统制,命他加快赶往天井关。我左骁卫要与贼子拼一拼脚力,务要赶在贼子斥候之前到得天井关。” 那亲兵应声“是”,便与那兵士一同向前赶去。张羽却又不急,传令兵马停下等候。六百兵马虽不多,然在这山路之中却也逶迤近一里长。军令自中向前后传去,队伍又走出百十步,方才渐渐停下。 不一时见前方四个兵士押着两个白衣急匆匆赶来,到了近前,推倒两个白衣,一个兵士禀道:“禀制司,生擒的两个贼子在此。” 张羽点点头,问道:“你两个好生回话,我不杀你。你二人是哪里的兵?” 两个白衣伏地不起,因听兵士唤“制司”,遂连连叩头道:“制司饶命,制司饶命。小人不是贼寇,原是自家兄弟。” 张羽听他两个并非河东口音,不觉诧异,道:“你两个如实说,在何处从军?” 两个抢着道:“小人是神武卫邓营帐下斥候。原是禁军,并非厢军。” “神武卫?”张羽皱眉道:“一个一个说来。潘世辅已降了逆贼了么?” 一个道:“禀制司,小人不知。小人并不曾见着潘制司,不过观察差遣,小人听了军令,不敢不从。” 张羽道:“邓营统制该是韩从武了?原来是他镇守这天井关。你可知我是谁?” “小人不知。小人只知众兄弟必是都中来的禁军,皆是自家兄弟,因此不曾与兄弟们厮斗。”忽又想起,接道:“关内确是韩统制镇守,小人等便是韩统制帐下的兵。望制司看在韩统制面上,饶小人一命。” 张羽笑道:“哪个与你是自家兄弟,一班杀才。我且问你,你这里有几处岗哨,适才可走了几个?” “这陉中共有四处岗哨,一班岗哨是五个人。陉口这端有两处,陉尾那端也有两处,皆是两山相对。若见了...若见了众兄弟,一声唿哨,便皆听闻了。适才小的们本已睡了,只留一个值夜。忽有...忽有一众兄弟杀出,值夜的快脚驴脚滑走了,小的们猝不及防,断送了两个,小人两个便归了正。对山那一班如何小人不知,想必是知觉了,皆走了。” 张羽不觉笑道:“你两个这是归正了?泼杀的狗才。”又转头看那押解的兵士,道:“他说的可是实?” 那兵士道:“禀制司,他这一班确是走了一个。对山那一班只见有人逃散,却不知走了几个。对山一众兄弟正自搜寻。” 张羽又问道:“这天井关内除韩从武外,还有哪个将军,共有多少兵马?” “天井关主将正是我邓营韩尉韩统制,麾下有邓营两千七百余兵马。我邓营有一镇兵马留守了辽州。天井关内还有河东厢军一千,领头的是河东厢军朱易朱团练。小的们背后都唤他冷面猪。” 张羽道:“潘世辅在何处?” “潘制司在晋城。我神武卫大队兵马也在晋城。” 张羽道:“神武卫与河东厢军其余兵马如何排布,你可知晓?” 两人对视一眼,齐叩头道:“这个小人确是不知,若知晓时,定不敢欺瞒制司。小人所说句句是实,制司饶小人一命。” 四 铁骑绕龙城 2 张羽仰头看天,见天上一片混沌,也不知是阴云,还是山中雾气遮挡,却全不见星月。凝神思忖片刻,忽大喝一声道:“传令下去,众将士点起火把,大军开拔,紧随李统制之后,赶奔天井关,杀敌夺关。” 众将士齐应一声,声震山岳,回声久久不绝。顷刻间只见火把纷纷点燃,山中骤然明亮起来,只雾气氤氲,仍看不甚远。 一个亲兵凑近张羽,低声道:“制司,这两个杀才如何处置?” 张羽瞥了他两个一眼,叹口气道:“罢了,这两个杀才昔日确是同袍兄弟,今日从贼也是身不由己。况他两个也算老实,便饶了他一命。命他两个跟随,只不与他兵器便是。” 李汜早与张羽议定了战法,听闻张羽军令,便知底细,遂命众将士疾速行军。三十里山路,大约走了四个时辰,到天井关关下之时,天色仍如墨染,然算来却已该是卯时了。三百斥候之中,归入队中的只三十几人,其余人仍在山中,一时难以走出。 只因天色昏暗,李汜细看那关城,虽近在咫尺,却仍看不清轮廓。隐约间只见两边山峰高耸,中间夹着一座雄关,高四丈有余,宽却只可十余丈。关城之上又有城楼耸立,却不知高有几许了。城楼上挂着两串灯笼,然在这雾气之中,却只见数点昏黄而已,便连关城上守兵也不能照见。此时天地一色,如混沌未分,又如玄界幽冥,若非李汜昔日曾走过此路,几疑身在蜃景之中。 李汜轻声传下令去,众将士蹑足前行,潜到关下,顺着关墙根伏下,隐在黑暗之中。李汜伏在关门边上,距关门只十几步远,将长枪戳了,倚在墙上,手按在腰刀上。因恐刀刃反出光去,竟不敢抽刀出鞘。 过不多时,便见山里涌来一团黑影,时聚时散,走得近了,才隐约见是几个人没命奔来。这几个未打火把,只摸黑奔跑,不时有人跌倒,又即刻踉跄爬起,跟上众人,直奔关城大门而来。 跑到关城之下,这几个不去叫门,便朝关上呼喊起来。“守关的哥哥,陈军杀来了,已见到陈军身影,我等是神武卫斥候,回关禀报。快快打开关门。”众人齐声呼喊,声音甚响,远山竟有回音传来。 等得一时,才听关上有人答话:“怎的这早晚回来,莫不是奸细?”声音懒散,似是才从睡梦中醒来。又等片刻,才见一条长杆,挑着一盏灯笼,从关城女墙中缓缓伸将下来。然那长杆不过二三丈长,纵伸到低处,仍照不见来人面目。关上那人便道:“报上口令来。” 关下人高声道:“菊花酒。” 关上人懒洋洋道:“是了,等着。”便将长杆灯笼收了回去。 关下人又叫道:“兄弟快着些,陈军不时便要杀到了。” 关上再没了回音。又等半晌,才见关门缓缓打开,门内千斤闸亦已徐徐升至半空。关内有火光传来,关外几个人便齐向门内跑去。 突听门外一声暴喝,一片人声骤起,喊杀之声起伏不绝,更不知有多少兵马一齐杀出。几个人才跑出不远,便听身后脚步声杂乱不堪,人声如鼎沸。他几个哪敢回头,只顾没命跑开,心惊胆战之间,脚下却有些软了,竟不知身后马刀砍来,也是避无可避。 李汜杂在人群之中进入关门,有兵士看住关门,又守住千斤闸,只片刻之间,一百余人便尽数涌入关内。关内守军却不知有多少兵马杀来,他全无防备,喊杀之声骤起,便皆慌了手脚,城楼夜间守军本只三百余人,此时竟已逃了大半。 李汜分出兵马杀上关城,守夺下楼,他亲在关门内,守住关门,只等接应兵马赶到。城下守军慌不择路,只顾仓惶叫嚷,四散逃去。城上守军虽匆忙间结阵抵御,却也难以抵挡陈军冲杀,只须臾之间便败下阵去。百余陈军遂得了关城。 哪知只过不多时,接应陈军尚未赶到,便见关内围起一枝兵马,从三面围上前来,又四处张打火把,将关内照得通亮。看服色来的并非神武卫禁军,却是河东厢军。也不知有多少兵马,将几十个陈军兵士围在关城之下。只见正面远处缓步行来二十余骑,中央簇着一个将军。盖因关内营房林立,道路逼仄,骑军不能冲锋,是以只在远处观看,围上来的尽是步卒。 李汜自知进得关内已是不易,便是死也不能丢了关门,遂率着七十几个兵士,死死守住关门。众将士各自挺起手中戈矛,李汜亦接过亲兵递来长枪,各自打起精神,抱着杀身成仁之心,只等敌军来攻。 围上来的正是河东厢军,那将领正是河东泽州团练使朱易。朱易平日里便在关城下军营中居住,因他素来治军甚严,城上守军听闻回报见到陈军身影,关门尚未开时,便有守城兵丁禀报了他。而后陈军进入关内,朱易立时便得了报,遂击鼓唤起兵将,聚齐人马赶来。 然河东厢军纵然操练有素,却毕竟事起仓促,匆忙间聚起的将士也不过三百余人,且许多人甲胄不整,兵器也未带齐。朱易本传下令去,要放箭来攻。哪知众将士携带弓箭者竟只三十余人。更有匆忙间只带得弓来,却忘了带箭者。虽是如此,朱易却也要先放箭,再上前厮杀。 军令传下,守军前排兵士皆张弓搭箭,指向黑黢黢的关门门洞处。 陈军因要急速行军,是以全军出梁都时便皆未携带盾牌,又因路途遥远,李汜只随身携带轻铠,未着重甲。此时身上披着的这件铠甲,只可抵挡寻常刀剑,全不能挡住劲矢。李汜尚且如此,麾下兵士自不必说。陈军本便不能全军披甲,便是左骁卫这等精锐之师,也不过五成兵士披甲而已。况且寻常兵甲也只可遮挡前胸而已,于这二三十步外射来的箭,也是难以挡住。 四 铁骑绕龙城 3 李汜却不知守军只三十几张弓,望着火光之下锋利箭矢,忽地大喝道:“众兄弟,今日便是死在此处,也不可后退一步。便是只剩最后一人,也不可教贼子关了关门。今日我等战死于此,朝廷自然厚恤我等妻儿。报效朝廷,封妻荫子,便在此时。” 众将士闻听此言,血气上涌,齐发一声喊:“誓死守住关门。报效朝廷。” 守军号令声起,乱箭齐发。陈军避无可避,各自挺胸受箭。更有李汜亲兵数人,皆闪身于李汜身前,要为李汜挡箭。却不想来箭只寥寥数枝,黑暗中又不能觑得亲切,陈军只伤了三五人而已。余者皆愣怔不已。 一轮箭后,陈军再齐发一声喊,以示誓死不退之意。守军又再张弓搭箭,李汜推开身前几个亲兵,喝道:“你等自家避箭,不必管我。”众亲军哪里肯退,兀自挡在李汜身前不避。 正纷乱间,忽听身后马蹄声响。那入关道路以青石铺就,因此这马蹄声分外清脆。马只一匹,若非关门洞回声甚响,众人全不能闻。而后便听一声巨雷也似道:“尔等闪开。”陈军众将士听这声音极熟,也不及细思是谁到了,便即从命让开。而后便见门洞内一匹黑马如闪电般窜出,马上一位长髯将军,手持陌刀,神威凛凛,如天神临凡。正是张羽到了。 原来步卒赶路甚慢,张羽心切,便率亲兵十人骑马先行。然山路不平,马匹难行,亲兵坐骑不及张羽乌骓马神骏,便落在身后。张羽等不得,遂孤身一人闯入关来。 只见人群开处,一匹黑马自黑暗之中疾冲而出,火光之下竟难辨身形。守军不知为何物,一时无措,便见那黑马已窜至守军主将身前。那守军二十余骑措手不及,不及控马。一众马匹受了惊吓,竟慌忙退让。主将朱易也是手忙脚乱,有心拨转马头闪避,却已是不及。 陌刀寒光闪过,朱易身子一分为二,跌落马下。乌骓马收势不住,又窜出三丈远,方才缓步折回。守军众骑人喊马嘶,顷刻间逃得无影无踪。只余下三百余步兵,呆立当地,不知所措。 张羽横刀立马,大喝道:“我乃大陈禁军左骁卫张羽,谁敢来战?”连喝三声,山谷回音不绝,如千军万马齐呼一般,声彻天地,万马齐喑。 三百余守军如梦方醒,有转身逃命者,有跪地乞降者,乱乱纷纷,不一而足。 关内守军再无兵马来战,然陈军入关人马甚少,张羽亦不敢就此杀去。等得一时,陈军大队兵马方才赶到。张羽遂命李汜率先入关众将士守住关城,亲率其余兵马逐营逐房杀去。直杀得天井关内鸡飞狗跳,乱不堪言。 原来天井关守将正是神武卫邓营统制使韩尉,副将便是河东厢军泽州团练使朱易。朱易受徐慎之命,要防范神武卫通敌,是以夜间守关皆是厢军,朱易更是住在关下营房之中。韩尉也乐得躲懒,便不去与朱易争执,由得朱易日也劳累,他自在关后逍遥快活。如今朱易战死,韩尉也已听闻陈军杀入关来。韩尉是潘缙心腹爱将,与潘缙本是一心,家小也皆已接到隆德府,便有心要聚起兵马奋死抵挡。神武卫兵马皆驻扎在关城后方,因此并未波及混乱,韩尉匆忙间也聚起近千兵马,正待号令将士殊死一战,却忽有逃兵奔回。一问之下,那逃兵忙乱间也记不甚清,却只记得张羽二字。 韩尉闻言大惊。张羽之名天下哪个不知,禁军之中更风传其为关公再世。况且张羽既至,来者必是左骁卫无疑。韩尉立时便没了战意,遂传令全军掉头撤军,弃关而走。 陈军几兵不血刃便得了天井关。守军之中,厢军战死者不足百人,降者三百余,余皆逃散;禁军兵士只斥候战死数人,睡梦之中不及逃走而降者百余人,其余皆随韩尉逃往晋城去了。陈军将士无一人战死,伤者不足十人。 全关搜检已毕,天已大亮了。先时张羽命乐晟率房营骑兵在后接应,现已得了天井关,遂命快马传令给乐晟,着房营兵马急速进兵,赶来一同守关。众将士虽是连夜赶路,又攻城厮杀,早已疲累,却也不敢懈怠,仍不得歇息。张羽与李汜分拨守关兵马,轮流歇息。 关内稍定,张羽便与李汜一同巡视关城。这天井关正是在太行陉末端,因此处道路骤宽,遂于此处设立关城,前方再有五六里路便可出了太行大山。关城狭长,长二里有余,最阔处却只十五丈,南北两端皆建有关城。然因河东之地属郑国日久,此间并非边关,因此两处关城皆年久失修。南关城有新修痕迹,关墙甚是坚固,想是徐慎起兵之后才修葺的。北关城与南关城规制相类,然城墙毁坏,城楼破败,倘有兵马来攻,竟无以为凭。 张羽与李汜计议如何修葺。其时天下城墙皆是夯土为基,垒石为壁,然在太行山中,哪里寻得土来?纵然有土,这时节也是冰冻如铁,如何挖掘?所幸山中不缺石块,张羽便命兵士去寻石块来修葺城墙。然石块垒上,一无泥浆,二无米浆,偏是这时节泼水也不能冻,竟无以为固。 张羽无奈,只得传令命将石块虚垒上,只取其表罢了。倘若当真有兵马来攻,顷刻便要现出本相来。至于城楼,便也不去管他,由得那檐铃被风吹动,响彻整日。所幸关内守城器械却也不缺,只从南城搬到北城费了许多气力。 张羽兵马只带十日口粮,关内粮草却多。原是关内守军近四千人,陈军却只一千,因此粮草充足。张羽将夺关一应之事尽写书信,遣快马禀报秦玉。 两日之后,乐晟率房营三千骑兵赶到天井关。再一日,自河南府永安仓运来的粮草到了。张羽查验粮草,自谓暂无粮草之忧,遂传令煮出米浆,再掺上泥土砂石,浇在城墙虚垒石块之上,这才勉强放下心来。然一连数日,却并未见河东叛军来攻。 四 铁骑绕龙城 4 三月初一,秦玉书信以快马传到。书中言道,潘缙得知是张羽守关,必不敢来攻。然禀到隆德府,徐慎却必下令夺关。北关城墙不固,不能为据,须在关下险要之处驻一枝兵马,以使贼军不能直犯关城。另左骁卫其余兵马已于二月二十八发兵,秦玉率天权卫兵马将于三月初一发兵,不日赶到天井关。着张羽此间务要守住天井关,不得有失。 张羽得了令,遂命乐晟守关,自与李汜下关踏看地势。然关下道路渐宽,两侧却仍是悬崖峭壁,险要之处不能驻军,可驻军之处却皆是宽敞大路。再走出不远,便走出大山,更不能驻兵。张羽无奈,只得与李汜选定关下三里处大道上当道扎营。 此处原不宜扎营,一来左近没有水源,且地下皆是硬石;二来只进退两条路;三来道路虽宽,却也不足半里,仍旧狭窄,虽利于守御,然若战事不利,却也只退回关城一条路可走。然因别无他法,却也只得在此处下寨。 此处容不得许多兵马,也不利于骑兵冲锋,张羽便命李汜率一千步卒驻扎于此。当日李汜便率兵出关下寨,张羽自回关内,与乐晟率房营三千骑兵守关。 果不出秦玉所料,次日便有斥候回报,山外见有逆贼兵马来犯,大约有五千余众,看服色是神武卫禁军。打“韩”字旗号,料想便是弃关逃去的韩尉为主将。然来犯兵马并未直入山内,反在山外十里处停下,安营扎寨。 又过一日,才见贼军遣出大约一千兵马,入山到陈军寨前搦战。贼军在陈军寨前叫骂,却也有气无力。叫骂半日,陈军主将李汜不去理会,自闭寨紧守,只遣人到关上禀与张羽,日暮时贼军便自退去。次日又是如此,李汜只不出寨应战,贼军也不来攻寨,到日暮自退去。 张羽在关内得报,与乐晟计议。料想是潘缙不愿与左骁卫再战,然徐慎催逼,只得遣禁军来夺关。韩尉戴罪,潘缙不愿处置大将,便遣他来戴罪立功。却不想韩尉惧怕张羽,不敢来攻。因此才只出兵叫战,虚应故事。 然虽是昔日同袍,此时毕竟分属敌我,岂可留情?张羽遂决意夜袭贼营。乐晟请命,张羽却以骑兵不可轻动,要亲自率步卒袭营。乐晟百劝不听,只得奉命。 张羽只率一百亲兵到关下寨中。天近子时,张羽点齐五百兵马,出营直投贼军营寨。李汜有意跟随,张羽却说守营要紧,营中不可无主将,命李汜留守营寨。 是日是三月初三,天暗无月,张羽率众直杀贼军营寨,路上竟无半点阻碍,也不见贼军岗哨。张羽看那营寨,见寨中灯火星星,军帐稀稀落落,却似草草扎就,毫无章法,寨外便连壕沟也未挖出一条,也不见有拒马鹿砦。 张羽却不理会贼军是否设伏,只一声令下,众将士齐发一声喊,便向贼军营寨冲去。那寨栅尽是枯树结成,只一推便倒,全不能阻挡陈军。辕门处原有守卫士卒,见了陈军兵马,也是掉头便走。陈军众将士立时便杀入贼军营寨之中,但见了军帐便以火把放火。 原来贼军确是全无防备,并无埋伏。满营兵将直至听闻陈军呐喊,方才从梦中惊醒。听闻喊杀之声,又有自家值夜士卒嘶声叫喊,才知是陈军袭营。慌乱之间全无厮杀之意,只顾出帐逃命,便连衣甲兵器也顾不得了。这些兵士原本便是陈国禁军,从逆附贼也并非心中所愿,父母妻儿也仍是陈国百姓。逃命的不过是怕死在乱军之中,也有想得清明者,眼见陈军将士杀来,便即抛下兵器,高举双手,伏地乞降。 那韩尉中军帐设在营寨后方,听闻前寨杀声起,却被亲兵叫起。见火光映红了中军帐,急穿了衣裳,铠甲也不及披,便即跨上马,率着几个亲兵,逃命去了。一众将士寻不见主将,自没头乱撞,便连自家营镇旗号也不见,便也顾不得许多,各自逃命去了。所幸那寨栅如同虚设,全不能阻挡奔逃脚步。 只半个时辰,寨中喊杀声便渐渐息了,火势尚未散开,也见小了。一众贼兵逃的逃,降的降,陈军未曾遭遇半点抵抗,张羽的陌刀竟未染血。陈军收拾营寨,又得了许多粮草辎重。清点战场,陈军仍旧不曾死了一个,伤的几个也是奔跑之中不慎跌坏了腿,并未受刀枪之伤。更可异的,是贼军竟也不曾战死士卒,只三十几人受了轻伤,降者却有千人之众。 张羽回到营寨,又率人将降兵押送回天井关。这些降兵虽皆是禁军,然张羽恐其中有贼人奸细,却不敢便即使用,遂命房营将士逐个甄别。一番细问下来,竟然个个是家小在陈地的寻常士卒。张羽这才放心发放兵器,将其散编到房营之中,命其一并守关。 三月初五,马保率左骁卫其余兵马赶到天井关。天井关内已驻扎不下这许多兵马,张羽遂将兵马分在关下驻扎。此时天井关兵马强盛,再不怕贼人来攻。 三月初十,秦玉才率天权卫赶到。天井关前后道路皆狭窄,五万大军无论如何不能驻扎,秦玉遂命大军前出大山,在前日贼军兵马扎营之地下寨。为因左骁卫老将赵广素能老成持重,秦玉便命赵广率尾营镇守天井关。 扎下营寨,秦玉并未大聚众将,只唤张羽、王凤两个,与徐恒、刘逊一同议事。中军帐十分阔大,他五个嫌帐中清冷,便在后帐之中,只放一张矮桌,桌上铺一张河东地图,摆一枝烛台,五人便围桌席地而坐。 张羽先向秦玉细细禀报这些时日情事,秦玉听了,赞道:“鹤霄这一场功劳甚是奇伟,异日平定河东,当记鹤霄首功。”又道:“先时徐先生力主鹤霄率兵袭取天井关,是取鹤霄之勇。只道此关只勇力可破,他人不及鹤霄。却不想两番战下,鹤霄竟皆是智取。如今天井关在手,又驱退贼兵,我军竟不费一兵一卒,实是壮举。左骁卫交托于鹤霄,我心足慰。” 四 铁骑绕龙城 5 张羽道:“多谢太尉夸赞。张羽本非谦恭之人,然此番却着实有些愧不敢当,每每想来,颇有胜之不武之意。与我对敌这些贼军,河东厢军还成些样子,却也是一击即溃。禁军神武卫兵将,虽附逆从贼,却全无与我交战之意,见我军马,便即退避。神武卫众将士,从贼本非情愿,又是昔日同袍兄弟,更同出龙骧军旗下,是以见了我龙骧军大旗,便只是要降。他无战意,我麾下将士便也不忍下刀,是以前日袭营,竟也未杀他一人。这...这功劳...却教我如何当得?” 秦玉笑道:“虽是如此,鹤霄这功劳可也抹杀不得。袭取天井关绝非易事,守关的也并非神武卫禁军,换了旁人,如何能轻易攻下?朱易乃是徐玄远得用的将领,又有哪个能一刀杀之?若说旁人小看厢军将领,鹤霄岂能存有此心?洪振远便是出自厢军,吕永年也是难得的良将。这且不说,便说前日袭营。鹤霄肯用智,纵然营寨中并非神武卫,换做旁人,也难料到鹤霄守关之时还敢袭营。是以鹤霄大可不必谦恭,更加不可妄自菲薄。” 张羽笑道:“太尉如此说,竟教张羽无言以对。张羽也不分辩,只不及昔日杀南楚北燕贼子来得痛快。张羽只虑日后再与神武卫对敌,只怕众将士念及昔日情分,皆不忍下死手,却要如何是好?” 忽听徐恒厉声道:“鹤霄切不可作此想。纵然昔日是同袍兄弟,如今却终是敌手,若是手下留情,只怕祸事临头。鹤霄,先时神武卫确是无心与我交战,若得时机,也确是有心来降。然我禁军各卫兵马,寻常士卒与观察统制皆荣辱相连,富贵相依。神武卫将领系于徐玄远之手,哪容得兵士再临阵倒戈?此番战败,我那兄长岂能坐视神武卫怠惰?旁的我不知晓,我却知我那兄长若要整治军马,任是哪一个也不得不服。神武卫绝非寻常之军,潘世辅也绝非等闲之辈。他随石节帅戍守陇右多年,与党项大军交战亦从不落下风。他若当真与我为敌,切不可等闲视之。” 刘逊道:“永业,却不知令兄有何手段治军?” 徐恒道:“这个我却难以知晓,他与我所学不同,但凭心而已。然只看河东厢军,便知他治军手段,我远远不及也。你等平日见他笑意可掬,和善可亲,却不知他若杀起人来,却是连眼都不眨的。” 张羽忽道:“太尉、徐先生,前日我遣斥候前去晋城探查,斥候回报,说是晋城城楼上悬着一串人头,大约有十数个,只不知是谁。斥候不敢走近,因此看不甚清。那时我听了也不甚留心,如今想起,只怕便是为此事了。” 徐恒拍案道:“必是为此了。我料我那兄长必是已将神武卫邓营统制韩尉杀了,便连同他一家老小也未能免罪。那韩尉先丢了天井关,武将失城弃地,原也寻常,又是用人之时,潘世辅自然要保他,想来不必问罪。然他再遣韩尉戴罪立功,来夺我天井关,韩尉却仍旧懈怠,这罪过却再饶恕不得。纵然潘世辅为他求情,我那兄长却是不留半分情面的。徐玄远若要杀人,必是斩尽杀绝,韩尉必是满门不保。如此一来,神武卫还有哪个敢不尽力一战?” 众人皆栗然,面面相觑,不作一声。却听徐恒又道:“此也还罢了,若是潘世辅守晋城,则晋城可下。然更可虑者,是徐玄远此刻必已到了晋城。” 秦玉皱眉道:“前方战事吃紧,徐玄远也坐不安稳,自然要到晋城来了。晋城有一个潘世辅也还罢了,如今又添一个徐玄远,确是难以应对。” 刘逊道:“太尉,以我之见,徐玄远到晋城,未必便是坏事。” 秦玉道:“哦?却是为何?” 刘逊道:“河东兵少,徐玄远起事,不得不用神武卫。但那神武卫原本便是禁军,并无反叛之心,却被逼无奈从了逆贼。纵然神武卫将领有家眷、把柄在徐玄远手上,又岂能与徐玄远一心?张鹤霄两战两捷,又如此轻而易举,虽说是张鹤霄智勇双全,却也与逆贼貌合神离不无干系。以此,徐玄远到了晋城,与潘世辅同掌兵事,他二人必生嫌隙。太尉何不借此良机,破了逆贼?” 徐恒呵呵笑道:“退之所言虽有些道理,却是不知徐玄远。那潘世辅是何人?我虽未曾见过,然想来不过一武将,如何敢与徐玄远抗衡?徐玄远既到了晋城,主事的便只他一个,他素来独断专行,旁人再不能插言。那裴复业素为他佐辅,却也从不敢说个‘不’字。况纵然他二人生出嫌隙,徐玄远也必不致露出破绽,我等也无迹可寻。若是潘世辅为主将,璧城要胜他易如反掌。然若是徐玄远主事,难矣。” 刘逊道:“如此说,永业可有何良策?” 徐恒苦笑道:“我与你一般初到此处,敌营还未看过,哪有甚良策?退之莫非当真以我为诸葛武侯么?我若有此能,自去修仙了道了。” 秦玉道:“我等虽未看过敌营,鹤霄却已遣人去看过了,且听鹤霄如何说。” 众人齐看张羽,张羽道:“我随太尉出征多年,岂能不先看敌营?那日我杀退韩尉兵马后,便遣出多路斥候,去探查贼子驻兵之处。这两日,几路斥候已相继回营来禀报。”张羽手指地图,道:“诸位请看此处,这便是天井关。以此向北大约八十里,这里便是晋城。这条道路虽也是山路,却甚开阔,方便行军。那晋城城墙四面大约十里有余,南城约莫有二三里长,高可四丈,甚是高大坚固。护城河池阔三丈,乃引丹水绕城而得,深浅却不得而知。斥候去时,并未见城外驻有兵马,只看城头旗号,便知是潘世辅在此。城中有多少兵马,也难知晓。” 四 铁骑绕龙城 6 秦玉点头道:“左骁卫斥候看得甚细,鹤霄治军有方。” 张羽自顾道:“出征之先徐先生便说,贼子必在阳城、析城山屯驻兵马,因此我向西也遣出几路斥候。果不出徐先生所料,贼子果然在这两处驻兵。”张羽又指地图,接道:“我折了两路斥候七八人,方才探查明白。自晋城向西,大约一百二十里,乃是阳城。这条路却难行,其间有两座高山,又有一条沁水相隔,若是大军行进,只怕两日也难赶到。那阳城较晋城小了许多,城墙也不甚高,看旗号,想是河东厢军兵马都监施铨在此镇守。看他城小,兵马定也不过三五千而已。” 张羽手指向地图下方一指,道:“阳城西南方向上九十余里外,便是析城山。这析城山并非关隘,也非城池,只是山寨而已。然他这山寨修得甚是坚固,与城池也不差什么。那析城山甚高,然他这山寨却并非在山顶,却是在山腰上,大约有十数丈高,依水源而设。看他山寨大小,该有三千兵马。这山寨地势甚险,极是难攻。若要攻打,只怕只能围困,等他粮尽了。” 秦玉目视地图,道:“这析城山到晋城、到天井关各有多远,道路如何?” 张羽道:“析城山到天井关有一百五十余里,到晋城最远,有二百余里。两条道路皆是山路,除要渡过沁水外,皆算得平坦。” 秦玉闻言点点头,却不说话,只看徐恒。 徐恒却不看秦玉,只向张羽道:“鹤霄,你以为徐玄远兵马如此排布,是何用意?” 张羽道:“徐玄远如此分兵,无非欲扰我而已,我却不必管他。河东垓心是在隆德府,欲捣隆德府,先要过晋城,与那两处无干。因此我只打下晋城便是了。他那两处兵马若来袭我侧后翼,我只分兵拒他便是。他区区数千河东厢军,如何是我左骁卫敌手?” 徐恒哈哈笑道:“我最喜鹤霄这性子,只直来直去,全不管你阴谋诡计。不错,且不论你有何诡计,也须先挡住我这把刀才好。哈哈哈。” 秦玉道:“鹤霄纵然天下无对,却也是血肉之躯,岂可全不防阴谋诡计?”忽转头看王凤,道:“亭仪,这一路上你对河东之事尽已知晓,便也说说,切勿拘束。” 王凤与他几人皆甚熟稔,并无拘束,只是于河东所知不多,是以才未开口。此时听秦玉问起,只得道:“我听了鹤霄所说,心中也已细细想过,只在太尉、徐先生、退之几位面前,不敢班门弄斧罢了。太尉既问起,王凤只得献丑了。” 秦玉看看徐恒,又看看刘逊,手指王凤道:“你看看这人,先时一处吃酒时,什么丑态我几个未见过?如今在外戍边几年,竟说出这样话来?此若非军中,我定要灌他三海碗方才罢休。” 众人皆笑。王凤亦笑道:“罢了罢了,太尉如此说,王凤越发不敢说了。” 秦玉道:“哪里由得你?速速说来,休得啰唣。” 王凤道:“罢罢,王凤遵命便是。”见众人渐渐收住笑声,方才接道:“先时徐玄远如此排布兵马,不过是为固守天井关而已。但凡鹤霄率兵马正面强攻天井关,只须一二日不能攻克,晋城、析城山援军便赶到了。那时我大军挤压在太行山中,便如刀俎上的鱼肉,只得任人宰割罢了。我兵马若被他围住,便想走只怕也走不得了。然徐玄远却未料到,鹤霄竟未强攻,却是使计一举拿下天井关,便也破了他这一局。因此鹤霄确是奇功一件,当得首功。” 张羽笑道:“多谢亭仪为我开解。” 王凤又道:“然徐玄远如此排兵,却也是为丢失天井关留了后手。天井关既失,晋城便是首当其冲,然他在阳城与析城山设下两枝兵马,便使我不得全力去打晋城。那阳城兵马便是为晋城所设,我若攻晋城,须防备侧翼,阳城兵马便是我心腹之患。那析城山兵马却是为天井关所设。我出兵去打晋城,天井关必然空虚,析城山兵马便可乘虚来取天井关。倘若天井关得而复失,我大军便没了退路;纵是他不能攻下天井关,也可断我粮道。在这大山之中,我要寻他却是不易,然我要运粮,便须时时防备他来袭扰,可谓肉中之刺,直欲除之方才后快。” 张羽道:“那我便先不打晋城,却去打阳城与析城山。不过百十里路,区区数千兵马,能值几何?旦夕破了贼寇,再打晋城便是。” 王凤道:“我未到过河东,不知河东地理,然听鹤霄适才所言地势,也知这两处兵马并非旦夕可破。那析城山营寨设在高处,地势又险,又临近水源。要破这样营寨,或数万大军一齐攻山,不计死伤,再者便是围而不攻,待其粮尽。太尉断不能教将士们白白送命,若是围而不攻,却是虚耗时日,正中贼子下怀了。那阳城虽说城小兵少,然路途甚远,道路又难行。我出兵阳城,贼子晋城兵马必要出城去救,他若于路上再设伏兵,前后合围,只怕我军陷于不利之地。” 张羽道:“亭仪莫非忘了,我有五万大军,何惧宵小?阳城、析城山两处,我只分兵去打,大军仍驻于晋城城下,他岂敢轻易出城?再者我左骁卫斥候乃是当世之精兵,天下闻名,贼子何能,能逃过我的耳目去?” 王凤道:“鹤霄,我大军入河东,兵马虽众,却是天时地利尽在敌手,鹤霄万万不可小视了贼子。” 见张羽又待再说,秦玉插言道:“鹤霄,须知我禁军并非人人皆是张鹤霄。莫说许多,我但有两个张鹤霄,也无须如此烦恼了。亭仪所说才是正理,徐玄远也必是如此想,才排下这样阵法来。我等须小心应对,切不可大意,中了贼子奸计。” 四 铁骑绕龙城 7 张羽道:“太尉,既有张羽在此,便该用之。张羽请率一枝兵马去取阳城,并析城山。太尉自率大军攻打晋城便是。张羽也不需许多兵马,只率箕营一营,并我亲兵,共四千兵马即可。张羽若不能攻下阳城、析城山,请以军法处置。有张羽征讨西边两处兵马,太尉也大可不必理会后方侧翼,只一心晋城了。” 刘逊便坐在张羽左首,闻言举手按住张羽手臂,道:“鹤霄莫要操切,不可意气用事。” 张羽与刘逊情谊最笃,又素来对刘逊言听计从,闻听此言,便住了口。只听刘逊又道:“鹤霄,你是太尉爱将,否则太尉如何荐你任这左骁卫都统制使?你若有何差错,却教太尉如何安心应对战事?此一战非同小可,乃是我大陈开国之战,非但关系河东一郡之地,更关系我陈国江山社稷。此一战许胜不许败,但有一着不慎,便致满盘皆输。因此鹤霄所言虽不无道理,却太过行险,因此不可用。圣上将此重担交托于太尉,太尉又信重鹤霄,任用鹤霄,鹤霄便如此报效太尉?” 张羽一怔,随拱手为礼道:“是,太尉,张羽却并非意气用事,不过是献破敌之策罢了。退之之言,张羽不敢驳,太尉若罪,张羽亦不敢辞。” 秦玉哈哈笑道:“鹤霄,莫听退之言过其实,今日帐前议事,各自畅所欲言,鹤霄何错之有?你这破敌之策确有道理,然退之所言却也最切,此一战,确是不容半点闪失。否则,我等还有何面目去见圣上?” 一番话说得张羽、王凤皆垂下头去。只听秦玉又道:“现下该如何用兵,还要请永业赐教。” 徐恒叹道:“徐玄远如此排兵布阵,其间又有许多变化,教人难以预料,确是不得不慎之又慎。璧城,我以为,若要求稳,只得不分兵,五万大军齐头并进,直抵晋城。看他如何应对,我才好随机应变。” 刘逊道:“若如此,须防析城山兵马袭我粮道。” 徐恒道:“这是自然。天井关至晋城区区八十余里,其间只留一营兵马,便不惧析城山贼寇袭扰。” 众人听他说得如此轻巧,却皆知并非如此。倘若地势开阔,要守这八十里粮道绝非易事。然众人凝神细思,却又皆无法可想。若不如此,终不能守在天井关裹足不前。 秦玉思来想去,苦无良策,也只得依从徐恒。众人遂各自散去。 次日一早,除赵广率左骁卫尾营留守天井关外,其余兵马尽数拔营发兵。因秦玉要一日之内赶到晋城,大军遂于寅时天未亮便已启程上路。 一路之上果见道路宽阔平坦,虽是在山地之上,竟是无险可守。秦玉要寻一处可扎营之地,却是遍寻不着。无奈只得走出三四十里后,指了一地,命天权卫柳营统制使何渭率全营三千五百兵马当道下寨,护住粮道。 一众兵马又再前行,至天晚时方才赶到晋城南十里之处。其时天已黑透,大约已是酉末戌初时分,因天黑看不清地势,秦玉只得命大军暂聚在一处扎营,待明日天明再分拨兵马。遂命左骁卫在前为前军,天权卫在后为中军,又各自分兵护住两翼。 军令传下,众兵士各自去寻树木水源,安营扎寨。过不多时,寨栅尚未竖起,正自乱纷纷间,忽听前方左右两侧传来喊杀之声,而后便见两侧各有一枝兵马,皆打着火把,铺天盖地杀来,却不知有多少人马。 前方正是左骁卫接敌。左骁卫久经战阵,并不慌乱,扎营之时便已分出兵马准备迎敌。左右两翼分是亢营与氐营警戒。马保与杜挚两个见贼军来袭,急传令布阵迎敌。只顷刻之间阵势便已布好,众将士皆张开弓弩,只等贼军近前。 哪知贼军两枝兵马却忽地停住,并不靠近。从两军身后忽又各转出一枝兵马来,远远看不真切,只见两条火龙自左右而出,在中央汇聚,又一齐向陈军中央杀去。原来陈军兵马众多,排布极开,两翼几与晋城城墙相齐,相距数里之遥。因此亢、氐两营只得护住两翼,顾不得前方。前方戒备的乃是左骁卫角营。 角营原统制使张先升任金吾卫都统制使,陈封便提拔了一个观察使唤作余相的接任角营统制使。那余相本是极英勇善战的,却毕竟初掌数千兵马,少了历练。此番出征,更是头遭率三千余兵马迎敌,见贼军杀向两翼,他只要护住阵脚,便不理会。却不想贼军竟突然杀来,便有些猝不及防,竟被贼军直杀入阵中。陈军立时大乱。 幸得左骁卫皆是精兵,只乱得片刻,便渐渐定下心来,只黑暗之中难辨旗号,是以一时尚不能结成阵势,却也并未溃散。众将士彼此极是熟稔,便各自结成一团对敌,虽不成阵,却也未见败象。余相心中却焦躁,急挥动锥枪,左冲右杀,抵挡贼军冲杀,挽住败势。 左右两翼马保、杜挚二人也知中路吃紧,然前方贼军未退,只见漫山遍野皆是火把,却不知贼军有多少兵马,又不知是否有伏兵,便不敢轻动。倘若侧翼空虚,为贼人所乘,必遭大败,因此他两路不敢去救。 张羽在前军之中,贼军来袭,他便已得报。然此时全军之要便是安营扎寨,下寨之时本便有警戒兵马,只须挡住来袭贼军,便可不必多加理会。因此张羽并未留心。哪知过不多时便又有军卒来报,贼军势大,前军阵势不稳。张羽大怒,急命取来兵器铠甲,披挂上马,只点二百亲兵,便向阵前驰去。 四 铁骑绕龙城 8 只见阵前一片大乱,火把交杂兵器,厮杀做一团。火光明灭之间,竟难辨敌我。张羽细看之下,已认出自家将士,然看敌方,竟也着青衣,更有披甲者,竟也与自家人马一般款制。张羽大惊,忽一闪念间,已知来袭的正是神武卫兵马。神武卫同属龙骧军,岂非也着青色?神武卫与左骁卫只旗帜上有些差别,衣甲正是一般款制。 忽转念又想到,昨日还道神武卫不愿与自家为敌,却不想今日便这般不留情面,痛下杀手。以此才见徐慎治军之能。 张羽率军停在阵前,却不敢冒然杀入阵中。不能分辨敌我,如何杀贼?正犹豫间,身旁一个亲兵近前道:“制司请看,贼军头上皆插翎毛,贼人正是以此分辨彼此。我军不察,这才落了下风。” 张羽闻言又再细看,果见一方兵士头上皆插一根雉羽,只可尺来长,戴盔者便插在盔上,未戴盔者则插在毡笠上。插羽者若见对面也插羽,便即停手,若未插羽,刀枪便不留情。遂知确实,乃令道:“众兄弟杀将进去,只寻插翎毛者杀之。”随即跃马扬刀,率先杀入阵中。 众亲兵随张羽杀入阵中,手中挥动兵器,口中却也不停,齐放声大喊:“左骁卫兄弟,张制司将令,但见插翎毛者,便是贼子,格杀勿论,不得留情。”连喊数遍,满阵皆闻。 张羽舞起陌刀,在人丛之中往来冲杀,只黑暗之中也难看清雉羽,因此杀得并非十分畅快。饶是如此,却也将贼军杀得避之唯恐不及,陈军渐渐稳住阵势。有执旗兵士缓过气来,纷纷将号旗竖起。众将士于火光之中见了号旗,便各自归到本阵之中。 乱军之中,张羽正撞见余相,见余相只顾没头乱撞,乃大喝道:“余懋简,速速整阵,莫忘了本分。” 余相这才省悟,急吩咐几个亲兵,在阵中奔走疾呼,重整阵势。陈军素来操练有素,主将稳住心神,兵士便不慌乱,各自认清旗号,各归本位。只倏忽之间,陈军重又结成阵势,抵住贼军。 忽听远处一阵急促梆子声响,声密而广,竟不知从何处传来。陈军众将士正诧异间,便见贼军齐掉头退了回去。贼军也是久经战阵的禁军,令行禁止,进退有据,极得章法。陈军将士不防,竟不及阻拦。原来贼军退军并非鸣金为号,竟是以梆子为号。 三路贼军一齐退却,张羽哪里肯舍?却与马保、杜挚不谋而合,皆有追击之意。三人各自传令,三路兵马一齐赶去,却不想只赶出数十步,便见一排箭迎头射来。陈军又不防,霎时中箭者百十人。陈军便不敢再追,纷纷住了脚步,只得眼看着贼军手持火把,缓缓退却。却不知黑暗之中藏有多少弓弩手,又藏在何处。 此战只半个时辰有余,河东兵马来去如风,顷刻间便失了踪迹。 张羽收束部伍,勒马叹息。如此用兵,料想并非潘缙所能,必是出自徐慎之谋。先时并未将其看在眼内,如今看来,确有常人难及之能。转念又想,徐慎诛杀韩尉满门,神武卫禁军便甘心为其所用,如此手段,也确是狠辣异常。 正自沉思喟叹间,忽见一人策马而来,到得马前,滚鞍落马,伏地不起。浑身甲胄,却是凌乱不堪。仔细看时,正是余相。 余相顿首道:“末将无能,以致为贼军所乘,有此一败。请制司以军法重重治罪。” 张羽也甚是怜惜余相勇武,叹口气道:“懋简且起来,请罪何必急在一时?你且整顿军马,少时与我一同去见太尉请罪。我大军主将乃是秦太尉,你有罪无罪,全凭秦太尉定夺。” 余相顿首应“是”,便即起身去整肃部伍。不一时清点毕战场,陈军死伤竟有四百余人。贼军遗下尸首却不足百具。张羽默然,便会同余相,入中军营寨请见秦玉。 其时中军营寨已安扎完毕,秦玉与徐恒、刘逊、王凤并几个司马、参军正坐于中军帐内议事。张羽、余相在帐外报名,入帐参见。 二人跪地行庭参礼,张羽道:“禀太尉,张羽治军不利,以致初到晋城便遭败绩,挫动大军锐气,请太尉重重治罪。” 余相叩头道:“禀太尉,此非张制司之过,实末将无能之过。末将统领左骁卫首营之角营,正该为先锋。然末将竟未防备贼人来犯,才有此败。若非张制司救援及时,角营更遭大败。张制司并无过处,败绩皆由余相而起,请太尉杀余相以谢众将士。” 秦玉道:“嗯,战死的有二百余,伤的也有二百余人?此确是败阵,徐玄远确是兵家之才。适才我等商议此事,徐先生之意,徐玄远此战只为挫我锐气,所遣兵马定不过三千。你等若能稳住心神,不慌不乱,定不致遭此败。鹤霄起来,坐那边说话。” 见张羽不动,秦玉使个眼色,一个司马起身将张羽扶起,在刘逊下首坐了。 秦玉道:“罢了,懋简也且起来说话。” 余相也不起身,又叩头道:“末将罪不可恕,不杀余相不足以儆全军。” 秦玉呵呵笑道:“你有这个念头很好,有大将之风,可见张鹤霄与张绍存并未荐错人。你确有过处,然错不尽在你一人。你且起来,坐你家制司下头去。赶了一整日路,又厮杀许久,如何还要久跪?我的将令你也敢不遵么?” 余相听了,只得道:“谢太尉。”方才起身,在张羽下首坐了。 秦玉叹口气道:“此事我也有过处。若非我贪赶路程,也不致有今日之败。原本两日的路,我偏要一日赶到,到时天却已黑了。若非如此,怎会教贼子有机可乘?他这计策,正要天黑才好施展,否则,便皆是空谈。” 四 铁骑绕龙城 9 见张羽、余相二人皆又起身恭立,秦玉举手虚按,命他二人坐下。又道:“因此我三人既是皆有过处,便不必争辩。我有心不追究余懋简之过,然我大军最重赏罚分明,若是有过不罚,只怕众将士不服,日后又如何治军?虽说我三人皆有过,然我与鹤霄未犯军法,只余懋简过错最大,其罪却也不能免。” 秦玉转头向刘逊道:“退之,阵前失机,以致兵败,损兵折将,该当如何处置?” 刘逊道:“禀太尉,若是将士折损得多,便该处斩;若是折损少些,也该打二百军棍。” 秦玉道:“如此说,死伤各有二百余,是多是少?” 多少之数,于军法之中本便未言明,原是由主将自行权衡,秦玉岂能不知?听秦玉有此一问,刘逊岂能不知秦玉之意?遂道:“禀太尉,算是少的。” 秦玉听了便转向余相,道:“既是如此,便依军法,该打二百军棍。懋简,如此处置,你可心服么?” 余相闻言立时起身,恭施一礼道:“末将心服,敢领责罚。余相谢太尉不杀之恩。”说罢又跪地,伸手便要解甲受杖。 秦玉却又道:“且住手。你今日领了军棍,少说也要休养半月,莫非要半月之后才上阵厮杀?哪有这等好事?且寄下你这顿棍,若日后立下功来,自然功过相抵;若不能立功,那时再打也不迟。” 余相听了,心下感激。然他是厮杀汉子,却不会说,只得叩了一个头,道:“太尉大恩,末将没齿不敢忘。太尉但有驱驰,余相万死不辞。” 秦玉笑道:“罢了罢了,你且去。劳累了一整日,也须好生歇息,养足精神,才好厮杀立功。” 余相又再拜谢,起身自去了。秦玉众人又议了一时,方才散去歇息。 次日一早,秦玉命王凤留守中军,自与徐恒、刘逊出营踏看地势,只命于适率五十精骑跟随扈从。一行人出了中军营寨,进入前军寨内,又会同张羽同去。 只走出不足五里,便已能看到晋城。果如张羽所言,这城池尽是在高山之上,周遭却甚是开阔平坦,晋城正居要冲之地。秦玉先时曾前后两次路过此地,只是那时并未想将此处做了战场,便也未十分留心。此番再看,却觉与心中所想全然不同。 秦玉原想河东多山地,不利于骑兵冲锋,只怕骑兵派不上用场。如今看晋城,却正是用骑兵的好去处。这城池虽是四面环山,却是地势开阔,城前十里并无遮挡,既利于骑兵冲阵,又利于骑兵隐藏。又想王凤昔日便是骑兵统制,最擅治骑军,天权卫星营骑军原本便是禁军劲旅,如今更已是冠绝禁军。只怕此番选天权卫出征河东,却是正得其用了。忽又想到洪钟。洪钟是秦玉爱将,为不耽误他前程,才将他调到玄武军中做了都统制使。倘若洪钟仍留在左骁卫,仍统领房营骑军,只怕也不逊色于天权卫星营骑军。 又走出一程,晋城便皆在眼内。这城池也如张羽所言,虽不甚大,城墙却高大坚固。秦玉也知晋城为入河东之要地,郑国初建城墙之时便修建了四面瓮城,且皆隐在城内,极难攻打。又要再往前走,刘逊却拦住秦玉,不教他再前行,只恐为贼人所算。秦玉只得听从,却又笑道:“我不往前走,却要绕城而走,如何?” 刘逊拦他不住,只得跟随。众人快马加鞭,只在距晋城三里开外,绕城奔驰。五十余匹马踏在地上,扬起漫天烟尘,城上守军必已看见。 一行人先向西走,只因城池不大,不一时便已绕到西城。秦玉看够多时,却不欲再去看北城,便调转马头,又往回走。回到南城,遥见城头上有人头涌动,秦玉也不理会,率众人再折向东城,竟全不顾城上守军。 走到城东,却见一条大水横在眼前,马不得过。那水从城北来,到晋城城下,绕城一周,围成护城河,又从城东绕回。正是丹水。 秦玉四下观望,见水不可渡,城池也已看够,乃心满意足,便拨马回走。一众人重又回到城南,正欲南行回营,忽听城头上一阵鼓角声响起。秦玉回身看时,只见城墙上打起许多旌旗,又有不知多少兵卒涌上城头。心知有异,遂道:“只怕是徐使君亲至了,我等一同上前去看看。” 刘逊急道:“太尉不可,只恐是贼人奸计,已设下埋伏。徐玄远正要拿住太尉,岂可上前?” 秦玉笑道:“我虽只五十人马, 却个个是百战勇士,何惧他设伏?况我等皆是骑兵,若见有伏兵,便策马而走,他也赶不上我。” 刘逊想想来时地势,确是无处设伏,便也不再阻拦。一众人催马向前,在城下二百步开外停下。 秦玉仰头看城上,果见早打出大旗,一面是“郑”字纛旗,旗杆有一人围抱粗细。纛旗旁又有一面牙旗,也甚是硕大,旄旌俱全,堪比纛旗。那牙旗中间是一个硕大“徐”字,一侧还有一行小字,仔细辨认,却是“郑国天子钦命讨逆大元戎”几个字。 果是徐慎亲至了。 又见城楼下悬着一串头颅,皆血肉模糊不能辨认,料想便是韩尉及其家小首级。秦玉叹道:“徐玄远斩了韩尉满门,神武卫几位统制再不敢不拼命了。”侧头向张羽道:“鹤霄,切记要叮嘱众将士,再与神武卫厮杀,万不可手下留情。” 张羽道:“太尉放心,张羽记下了。” 此时便见城头上又走上许多身着铠甲的兵将,当中簇拥着一个人,在大纛下站了。虽相距甚远看不分明,但遥见那人身着紫色袍服,身躯宽大,必是徐慎无疑了。 城头上一个全身铠甲的兵士上前两步,从雉堞之间探出头来,高声道:“来者可是陈国秦璧城秦太尉么?徐使君言道:多时不见,甚是想念。只怕吾弟永业也随秦太尉同至了。今日难得此一晤,只惜势分敌我,城墙内外,终不得亲近。” 四 铁骑绕龙城 10 秦玉回身看看,见亲兵之中一人素来嗓音洪亮,又能识文断字,便唤上前来,低声吩咐几句。那亲兵细细听了,应声“是”,便即催马上前,仰头向城头上高声道:“徐使君别来无恙,确是秦某与徐永业到了。秦某与徐使君同朝为臣多年,又于河东共事一载有余,于徐使君实是钦敬。奈何徐使君今日谋逆做贼。今秦某与徐永业率天兵征讨河东,实是为救徐使君而来。秦某未忘徐使君昔日同僚之谊,徐永业亦未忘手足之情。徐使君若能改恶从善,弃暗投明,秦某愿为徐使君执鞭坠镫,我陈国天子亦不吝高官厚禄。” 话音才落,便听城上那紫袍官人失声大笑,继而才听那兵士又高声道:“秦璧城巧舌如簧,颠倒黑白至此。分明是陈封篡我大郑江山,如何说是徐使君谋逆?你我昔日同殿为臣,却是郑国,而非陈国,何来善恶明暗之说?如今徐使君有我大郑天子亲笔诏书,恩封晋王,奉天讨逆。此顺天应人之举,何谓做贼?秦璧城之论不值一哂。秦璧城如能审时度势,痛改前非,仍归我郑国旗下,重为我大郑臣子,我郑国天子定然宽宏大量,不念旧恶,庶可加封秦璧城为秦王,天下兵马大元帅,共讨逆贼陈封。” 秦玉闻言也是仰天大笑,笑谓那亲兵几句,那亲兵俯首听了,才又转头喝道:“徐使君此言大谬。请问徐使君,郑国天子是哪一位?郑昭帝子嗣三人,永宁乡公、鄢侯、密侯皆在我大陈天子治下,却不知徐使君所奉之天子是谁?此三人在我陈地同享太平,却不知是哪一位传诏书与徐使君?莫不是徐使君虚言欺世,邀取忠名?郑失其德,唯有德者居之。我大陈天子天命所归,受禅于郑,奉天济民,乃是前郑之君,如今之永宁乡公亲笔诏书,又是天下臣民共睹之盛举,何来篡位之说?徐使君不顾河东百姓生死,起兵造逆,岂非不奉前郑君王旨意?何来顺天应人?秦某奉劝徐使君,顾念永宁乡公、鄢侯、密侯之性命,更顾念河东万千黎庶之生死,开城出降,化干戈为玉帛。秦某可保徐使君来日爵禄不逊于前郑。” 只听城上那兵士又道:“秦璧城白黑混淆,欲蒙骗世人乎?陈封受我先昭帝侯恩,执掌我大郑禁军,却不思报效,只顾结党营私,而权势熏天,朝野震惊。然朝中终有仗义执言之士,陈封不得蔽之,乃率兵夜入宫闱,行不臣之事。此事天下皆知,何须赘言?我大郑天子在陈封威逼之下,不得不手书禅位诏书,传位于陈封。此事亦是天下子民尽知,秦璧城莫非不知?莫非秦璧城为陈封之爪牙,盖欲天下人皆如秦璧城一般掩耳盗铃乎?天下有识之士繁庶万千,是非黑白自在人心。” 秦玉亲兵回道:“徐使君所言不差,世人自有公论。我陈国立国半年有余,天下子民莫不臣服,天命人心何归?诚如徐使君之言,河东举兵多日,天下哪一路响应?徐使君起兵之时,只怕以为登高一呼,天下震动,烽烟四起。却不想只河东一郡,再无诸侯举兵,更有何人应之?便是徐使君亲弟,我大陈虎贲军都指挥使徐毅节都司,坐拥数万兵马,镇守险要之地,也未见响应徐使君举兵。可见我陈国天子得天命人心。” 城上半晌不见回话,秦玉唯恐不测,便欲退去,却听城上兵士忽道:“秦璧城,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天下观望者众,待你我一战之后,自然便见烽烟四起、陈国社稷不稳。徐使君不耐烦与你啰唣,我这晋城城池固若金汤,你若来攻,便是三年五载也不能攻破。世人反要说徐使君欺你犯客。你远来粮草不足,定欲速战,徐使君便遂你心意,开城与你阵战厮杀。三日之后,你我于晋城城下决一胜负。秦璧城,你且退去,徐使君宽宏,也不来拿你,你只回寨中等候徐使君下战书便是。” 秦玉转头看身旁于适,道:“三郎,离得如此远,你可能射到城上去?” 于适看看城头,大约在二百步开外,笑道:“太尉,旁人射不得,末将却射得。太尉放心,太尉要射哪里,只看末将射他便是。”于适因护卫陈封家宅一战得了陈封之意,遂于陈国立国之后,陈封亲自拔擢,加封为都宣抚使司近卫亲军都虞侯。那是从五品高官,只略逊于都统制使而已。 秦玉瞥一眼徐恒,道:“我不要射他人,你只射他纛旗便是。他昨日出兵挫了我大军锐气,今日便射他一箭,也挫一挫他的锐气便是。” 于适道:“是,末将遵命。”说罢从马上取下麻背弓来。他也不跃马出众,只在人群之中张弓搭箭。 陈国军中将士,若能开得三石弓,便是力士,纵无官品,也可受从九品俸禄。于适这张弓却是五石弓,寻常人便是半开也开不得。只见于适不费半点气力,将弓拽得如满月一般,手一松,那箭便离弦射去,更带得风声劲急。 只因离得远,听不到箭入旗杆响声,却也见得那箭正中大纛旗杆,深入其中,那箭羽兀自颤动不休。只见那“郑”字大旗摇摇晃晃,慢慢坠将下来。城上众人一片哄乱,便见有人护住那紫袍官人,远远不得见了。 秦玉哈哈大笑,拨转马头,催马扬鞭。又再吩咐下去,众人齐声高呼:“我等去也,不劳徐使君远送。”连叫数声,众人又齐放声大笑。他虽只五十余骑,声势却大,马蹄扬起尘烟,遮天蔽日,直如千军万马一般。 五 横阵亘若云 1 陈国显德二年三月十二,未正时分,徐慎遣使入陈营,送上战书。秦玉亲自接见,拆开战书来看,只见一方锦帛之上,书满极端方颜体大字: 书呈陈国车骑将军秦璧城将军帐下: 春来三月,桃花盛放,山有白头,野见羽翠,幸得与君会于此华夏根脉,山河形胜之地。大河千载,悠悠而下;太行万年,巍巍而立。古来贤相名将皆化尘烟,黄土陇头松柏遮天,何当与君携手挥鞭,指点江山? 三日之后,三月十五,愿与君会于晋城之下,两军阵前。看此大好河山,当归谁手? 愚顽兄郑臣徐慎上 郑国顺德元年三月十二日 秦玉看毕,将书递与徐恒,自从案上取来纸笔,一手提笔蘸墨,口中微笑道:“我是客军,远道而来,军中只有草纸,并无徐使君这等华贵绢帛。有失礼之处,烦请贵使转呈徐使君海涵。”说罢提笔疾书: 来书已览,书复使君阁下: 使君有命,玉不敢辞,当从君之命会兵于晋城之下。使君高致雅量,坐拥地势之利,却不欺来客,自弃金汤,出城速战,玉不胜感佩。 君子以方,诚不我欺。既如此,玉何敢以众凌寡?当遣相当之军兵对决,不负使君之意。然沙场相逢,不敢稍留情面,以辱使君之盛名也。 胜负无凭,江山谁手,此乃天命,非使君与仆二人所能决也。唯当尽力一战,以报君恩,以谢天下。 后学弟陈人秦玉顿首 陈国显德二年三月十二日 书毕将信递与刘逊。刘逊一眼扫过,吹吹墨痕,折了两折,塞入封中,便予亲兵递与来使,道:“烦请贵使上复徐使君。”又遣人在偏帐设宴款待来使不提。 见来使拜辞出帐,秦玉遣亲兵快马去请张羽、王凤至中军帐议事。先前看过地势,秦玉便命张羽率左骁卫移寨到城西扎营,设连营七座,却仍与中军寨相连。此时城东营寨还未扎好,张羽得令便火速赶到中军帐。 王凤先至,张羽后至,二人各自施礼落座。刘逊将战书之事简略说了。张羽抚须大笑道:“他肯出城来战便好,正好与他一刀一枪见个真章。张羽请为先锋,与贼子堂堂正正战阵交锋,伏请太尉允准。” 秦玉只一笑,看看王凤,却不言声。 王凤道:“张鹤霄之勇,天下尽知。若为先锋,冲阵杀敌,末将不及鹤霄,不敢与鹤霄争。末将请亲统骑军,护住鹤霄左右,亦可为奇兵。” 秦玉看看王凤,又看看张羽,哈哈大笑道:“不争功,不避难,有你二人为将,我何愁不胜徐玄远。只是徐玄远这战书,我还未解其真意,且不必急于定论。永业,令兄有坚城不守,明知我要速战也肯出城来战,这战书到底是何用意?” 徐恒苦笑道:“不瞒璧城,我也是苦思不解。否则,又如何肯教你轻易应他?这晋城固若金汤,他粮草该比我充足,兵马却比我少许多,无论如何看,也该固守城池才是。况且,他又有阳城、析城山两路兵马为援,万不该弃城池而寻野战,却为何要如此?倘若守城的是潘世辅,我或还以为是他昏聩无能,却偏偏主事的分明是徐玄远,这其中必有诡计。” 秦玉道:“我也知他必有诡计,却无奈看不出他使的是何计策。若连永业也看不出,可见徐玄远确是高深莫测。” 刘逊道:“太尉既不知他用何计策,为何要应允他以相当兵马决战?以我推算,晋城之中该有神武卫兵马两万余,河东厢军两千余,便将乡兵也算在内,也不过两万二三千兵马而已。我大军有五万之众,若将其团团围住,纵然不能全歼贼军,也不惧他阴谋诡计。如今只使相当兵马对阵,却如何能保必胜?” 秦玉道:“正为我不知他使何计谋,才应允此事。此间地势,全不能设伏,我大军如何能将他围住?他肯自弃胜势出城来战,便是要我以相当兵马对战,只不肯明说罢了。倘若我故作不知,不提此事,他一旦反悔,缩在城中不出,我再要攻下晋城便难矣。” 刘逊沉吟道:“原来如此,太尉深谋远虑,逊所不及。纵然如此,对阵之时,我也该摆出大军,倘贼军有异动,也难胜过我五万大军。” 徐恒道:“这是自然。非但如此,左骁卫在西路,天权卫在南路,两路兵马都要防备后方。只恐徐玄远声东击西,乘与我正面对决之时,使阳城、析城山两路兵马袭我后方。” 秦玉道:“不错,他将决战之日定在三日后,只怕便是为调这两路兵马。鹤霄、亭仪可听清了,此计不可不防,切不可轻慢懈怠。” 张羽、王凤齐应道:“是,末将记下了。” 张羽又道:“太尉,以羽之见,贼子未必便有甚阴谋诡计。不过是徐玄远自恃精通兵法,要在战阵上胜我一阵,以挫我锐气罢了。他如此,末将便也在战阵之上堂堂正正胜他,方教他知晓天下英雄。” 秦玉道:“鹤霄万不可轻慢,须知兵法有言,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我若不知他所图者何,便不能推想其有何后着。战阵之上,便要落入人算中了。” 刘逊道:“太尉,或是贼人粮草也并无许多,这才急于出城求战也未可知。河东连年战乱,去年也是灾荒重地,朝廷调拨多少粮谷,才助河东渡过灾年,又岂有余粮?出征之先,我细细查看了河东历年府库存粮,竟是年年无余岁岁净,因此朝廷一连三年免了他岁贡粮米,只教他留着自家使用。以此,我竟不知徐玄远起兵谋逆,所凭者何。只怕正是为他郡中存粮无几,徐玄远才想出这一条计策来,教我等掉以轻心,再以阳城、析城山两路兵马为奇兵,乘势取胜。” 五 横阵亘若云 2 徐恒笑道:“退之诚实君子,便以君子之腹去度徐玄远了。却不知我这位兄长素来言语不尽不实,便是对朝廷,也并无许多真话。河东若无积粮,他如何敢起兵?我料他在前郑之时便虚报存粮,那时只怕是为河东百姓着想。却不想陈国代郑,他正凭此起兵。况且阳城、析城山两路兵马不过区区五六千人,我禁军是何等兵马?他岂敢痴心妄想以此便要胜我?若出此策,绝非徐玄远。” 张羽颇为不耐道:“我等在此计议来计议去又有何用,哪个须不是他肚中蛔虫,如何知他心意?左右猜不出他计策,便只管打他便是。战阵厮杀,他纵有伏兵又能奈我何?三日之后,张羽请为先锋,太尉自遣兵马觑他城门,只等我得胜之时,乘势取他城池便是。” 秦玉忽地沉下脸来,道:“鹤霄,你若如此小看贼军,我不敢用你为先锋。战阵之间,哪有常胜将军?小心方才驶得万年船。” 张羽一滞,只得拱手作礼道:“太尉,是张羽失言了。太尉最知张羽,沙场之上,张羽何曾轻敌?请太尉以张羽为先锋,张羽定不负太尉。” 刘逊道:“太尉,鹤霄不过求战心切而已,他征战多年,岂会轻敌?逊以为,先锋之任,还该鹤霄当之方才使得。纵不论其他,只神武卫将士闻张鹤霄之名便已胆寒,却如何不用?” 秦玉闻言轻叹一口气,却不便应,只看徐恒道:“永业以为如何?” 徐恒道:“现下确是无计可施,战书璧城既已应了,又岂能不战?况且正如璧城所言,他若不肯出城来战,这城池也难攻下。便姑且如此,只等战阵之上再见机而作罢。” 秦玉又叹一口气,道:“也罢,那便如此,便暂且依了鹤霄。却切不可轻慢,须知此战非是你一人性命之事,实关系我全军,更关系我大陈江山社稷。倘若此战有失,便是我也不能保你了。” 张羽起身恭肃施礼道:“多谢太尉。太尉放心,张羽定不敢莽撞冒失。张羽誓取晋城,以报太尉大恩。” 连日无事,陈军只遣出多路斥候,探查阳城与析城山方向,却并未见贼军身影。三月十三从天井关送出五十余车粮草,路上由左骁卫尾营与天权卫柳营各遣大军交替护送,于十四日平安送到陈军大营之中。一路也并未见有河东厢军现身袭扰。 然这五十余车粮谷也不过六百余石七万余斤,却也只将将够五万大军一日之用而已。秦玉便知朝廷筹措粮草甚是艰难,否则也不会一次只运这些许粮草来。幸而赵广遣人禀报秦玉,言尚有数千石粮草在路上,只太行陉难行,路上耽搁了些时日,再不须两三日便可运到天井关。 此时寨中粮草尚可使用几日,因此秦玉也并不甚急,只遣人传令给何渭与赵广,守护粮道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倘粮道有失,立斩不饶。军令传下,秦玉仍不放心,又命天权卫轸营居于大营后方,专一接应后方运粮。 到三月十五,陈军大营五更造饭,卯时初便开出大营。其时天已微亮,陈军在天光下布阵,井井有条,分毫不乱。卯时正,天光大亮,陈军阵势已布好。只见于大营辕门二里开外先搭一七尺高台,台上竖一面大纛,上书一个“陈”字。纛旗旁又竖一面将旗,上书“陈国车骑将军,钦命河东招讨使”一行小字,又一个大大“秦”字。两面旗下各有四个掌旗力士,又有二十个护旗卫士环绕其侧,个个雄壮威武,如天兵神将一般。 台上设三张金漆交椅,秦玉居中而坐,徐恒、刘逊分列左右。身后站十数个中军司马、参军,身前两边各站四个传令兵,都手持号旗,台上四面又有二十个亲兵把守,皆执戟按刀。 台下四面各有一队近卫亲兵守护,共有两千人马。台下阶旁青骢马上坐着一位少年将军,身披鱼鳞甲,外罩天青战袍,手持陌刀,后背一张麻背弓,虽只二十六七年纪,顾盼间却神采飞扬,英姿勃发。正是陈国都宣抚使司近卫亲军都虞侯于适。 亲军左右两侧各有一军,皆着玄甲打皂旗,乃是熊飞军天权卫井、鬼二营,是为中军。中军身前又列二军,同是天权卫兵马,却是张、翼二营,是为前军。前军阵中打一面黑色牙旗,上书一个“王”字,旗下那金甲将军正是熊飞军天权卫都统制使王凤。 前军左右两侧,又列两枝兵马,却皆是骑军。右侧这一军皆是黑旗黑甲,乃是天权卫星营;左侧这一军却是青旗青甲,正是左骁卫房营。两枝骑军引而不发,护住中军两翼。 前军身前方是先锋兵马,距晋城也只五里之遥。阵前三营兵马一字排开,马保率亢营居中,余相率角营居左,杜挚率氐营居右。三营各结方阵,张打青龙旗,三员大将各自跃马阵前,虎视敌阵。 先锋兵马身后,五百亲军护卫,一面青色牙旗迎风猎猎,上书一个斗大“张”字。旗下那位将军,跨马提刀,长髯翻飞,正是龙骧军左骁卫都统制使张羽。 左骁卫另有两营兵马排在晋城城东,范缜率心营在城东营寨前列阵,护住东寨;李汜率箕营却是守住东寨后方,以防贼军阳城兵马骤然来袭。 河东兵马也早出城列阵。先是卯时初,晋城南城城门大开,河东大军一涌而出,于城南三里列阵。先锋兵马约有万人之众,也是分三营列阵,看衣甲正是神武卫,只旗号换作郑国黄旗。当中一营簇拥一员将领,打一面牙旗,上书一个“萧”字,料想是神武卫庞营统制使萧飞做了河东兵马先锋主将。 先锋兵马身后列一营兵马,张打“潘”字将旗,该是潘缙亲为前军主将。身后乃是中军,共约五千兵马,却是一营神武卫骑军护卫,两千河东厢军奉着一架驷马高车,车上插一面中军将旗,正是徐慎亲至。 五 横阵亘若云 3 河东出城兵马共有大约一万八千余,城中大约尚留有三五千兵马守城。 卯时正,旭日初升,太阳正从两山之间露出,照在沙场之上。两军旗号在阳光之下皆闪出金色,铠甲兵器也烁烁放光,数万大好儿郎挺身而向,生死抛诸脑后。放眼望去,但见漫山遍野皆是男儿好汉,这些人数月之前还是同袍兄弟,如今却分列两阵,视同仇雠。 河东阵中一骑快马驰出,马上骑士身披铠甲,手打一面铜锣,后背一面令旗。驰到两军阵前,马蹄不停,又向左右来回驰骋,一面手中敲锣,一面口中高呼道:“我郑国大军出阵一万兵马,与陈军决胜。陈军敢应战否?”如此反复数遭,陈军众将士皆能听闻。 突见陈军阵中也有一匹快马从人丛之中驰出,直驰到河东阵前。陈军骑士也在河东阵前左右奔走,连声高呼道:“我大陈禁军兵强马壮,却也只出一万兵马与逆贼决战。今日一决生死,不死不休。” 两军将士各自为自家人高声喝彩,却终究陈军人多,声势盖过河东兵马。 漫山呼喊声中,两军骑士各归本阵。随即两军战鼓皆隆隆响起。那鼓声自远及近,又向远处飘散,在山谷之中飘荡。然那山谷回音却又终飘回战场,在战场之上萦荡,前音夹杂着后音,久久不散。 阳光骤盛,烈日耀目,突听得号角声起,激昂如长风裂空,惊雷滚地。号旗上下挥舞,两军将士一齐开动,脚步将群山震动,百鸟惊飞。宿鸟经天,如浮云蔽日,战场之上霎时间天昏地暗。 两军相向而行,步履铿锵。两枝兵马皆是前郑禁军,又同出自龙骧军,素日操练大抵相同,如今战场上相逢,所排阵势竟也如出一辙。两军各遣三营兵马结成三个方阵,前排将士皆披重甲,持立牌,身后将士持短刀,再后持长矛,再后则是弓弩手。弓弩手身后,方是各营、各镇将领。 待到相距百步,两军一齐放箭。箭雨倾泻而下,两军将士却皆是不避不让,只以盾牌护体,脚下丝毫不停。中箭倒地者,也无人多看一眼,只脚下避让。待大军过后,后方自有将士上前照看。 相距五十步,两军将士各自收起弓弩,取出刀枪,脚下仍无丝毫停顿。后排将士全看不到对面敌军,却也只顾昂首向前。群鸟飞过,旭日复现,前排将士所披铠甲反出耀眼光芒,刺人眼目。后排将士便闭起眼,跟着前人脚步,铿锵向前。这阵势不知操练过多少次,便闭着眼,也断不会错了。 相距二三十步,那鼓角声愈发激越,两军将士脚步渐渐加快。突听一声大喝“杀”,闻者无不立时响应,齐喊一声“杀”。那声音如涟漪自中向四面漾开来,其中并无间断,便如全军同喊一声“杀”,只先喊的拖着长音,要等到最后喊的喊出口,方才停下。 喊声过后,两军一齐发力,奋力冲向敌阵。虽是奔跑,阵型却并未乱,五六个轻甲或不披甲兵士隐在两个重甲兵士身后,结成一个小阵;无数个小阵又结成一个大阵。前方仍旧是立牌遮拦,后方便是死命冲杀。顷刻之间,两军共六个大阵两两撞到一处,厮杀随即展开。 两军对决,竟是以攻对攻,各自以性命相搏。大阵对战,小阵肉搏,皆不肯后退一步,也不愿固阵稳守。兵士们只一心要杀敌取胜,浑忘了对阵的是昔日同袍。两军阵型一般模样,一时哪里分得出高下胜负? 两枝昔日郑国最为精锐的兵马杀作一团,立时便是山崩地裂,人仰马翻。两军将士皆已没了顾虑,也皆已将性命舍弃,纵然有刀枪刺入胸膛,也誓要将手中兵器刺了回去。一时之间,沙场之上血肉横飞,血透尘土以致尘埃难以飞扬。此一役之惨烈,纵然昔日与强燕对阵,也未曾如此。 秦玉三人在将台上远远观瞧,秦玉不由得叹道:“先时我也小看了神武卫,今日一见,果然非比等闲。昔年石节帅率右武卫、神武卫两卫兵马荡平陇右,端的是百战之师。石节帅盛名之下,绝非幸至。” 刘逊道:“我左骁卫素称禁军第一卫,以今日看来,神武卫亦不遑多让。只可惜如此精兵,却被贼子所用。否则,以左骁、神武两卫兵马,足以荡平北代。” 却听徐恒道:“这神武卫在石方白麾下,想来确是神武。然若只由潘世辅统率,却只怕早大不如前了。如今神武卫归在徐玄远帐下,我那兄长却总有法子激起将士士气。只怕以此才有如今之战力。” 秦玉瞥一眼徐恒,微笑道:“毕竟亲兄弟,纵然对阵为敌,却也不可不称赞一番,以此才见骨肉至亲。” 徐恒也看一眼秦玉,冷笑道:“我说及家兄诸般好处,璧城也可处处提防,岂不是好?否则若是轻敌,却难免败阵。” 秦玉哈哈大笑道:“正是如此。我不过戏言,永业何必当真。” 马保、余相、杜挚三员将领各自挺兵在阵中厮杀。他三人皆以悍勇着称,在陈国禁军之中名声也甚响,然对阵的三个神武卫统制却也毫不逊色。那三个正是在陇右连年杀伐之中显露出头角,也正是马保三人敌手。六营兵马捉对厮杀,六位将领也是捉对厮杀,一时之间,却皆难以分出胜负。 马保正与神武卫庞营统制萧飞厮杀。那萧飞使一杆马槊,有数十个亲骑护卫,虽难抵马保大斧,马保却也一时难以战他得下。然马保年岁渐长,如今已年近四旬,那大斧又有十几斤重,时辰稍久,便有些气力难继。先时萧飞只四处躲避,幸得亲兵遮挡,才未败阵。渐渐见马保抡斧有些缓慢,知马保气力难支,竟使出手段,一杆槊上下翻飞,不离马保要害。马保却只落得招架之功,幸得亲兵死命护住,才保无虞。 五 横阵亘若云 4 眼看日上头顶,已战够一个时辰有余,两军却仍是势均力敌。张羽看得焦躁,然见敌方后备兵马未动,便也不敢轻动。他在后方见不到马保,不知马保处境。只远远看马保将旗只在一地前后周旋,也知马保战局不甚得利,难以脱身。 又去看左右两侧,杜挚处还不见甚好处,唯见余相将旗在阵中左冲右杀,河东兵马全不能当。才知三处对阵,只左阵角营占了上风。原来余相自经前日一事,自谓性命全凭秦玉宽宥才得以保全,今日上阵便只要戴罪立功。因此在阵中厮杀便不顾性命,亦因此贼军竟不能当。此时余相身上已中了数般刀枪,全凭甲厚,才未受伤,然所中之处却也疼痛难忍。余相却顾不得许多,只管在阵中冲杀,将神武卫阵脚搅动。 然与角营对阵的正是神武卫陶营,也是百战精兵。虽攻势受阻,阵型却未见散乱,陶营将士更是死战不退。是以角营虽占了上风,但若要胜过陶营,却也并非轻而易举。 张羽看看天色,见日上中天,大约已是巳正时分,两军将士倒地者皆不可胜数,不由得心中焦躁再难按捺,遂传令亲兵列阵,准备冲阵。以秦玉、徐恒之意,今日两军对决,正是要凭张羽之勇,为决胜负之杀手。是以后方秦玉远远见了,便即传令给王凤,倘若贼兵败退,便命张、翼二营接应张羽,一同追杀;又传令房、星二营骑军,若贼军退兵,便即快马抢入城门。 阵前战鼓愈烈,将旗挥动,张羽大喝一声,率五百亲军直扑中路。中路神武卫庞营立时大乱。但见张羽拖刀如虎入羊群,陌刀纵横,十数个神武卫兵士身首异处。神武卫众将士见张羽乌骓马到,避让犹恐不及,顷刻间张羽便将敌阵杀穿。 五百亲兵也如虎狼一般,个个两眼喷出火来,扑入阵中,便寻神武卫兵士厮杀。挥舞刀矛,似要生啖了贼人一般。神武卫厮杀多时,已是强弩之末,却不想这生力军杀来,哪里抵挡得住?脚下已收势不住,只得且战且退。眼见庞营阵势散乱,溃败之势已难挽。 庞营统制萧飞却不肯便退,知此番全因张羽之故。乱军之中认准张羽旗号,遂舍了马保,率亲军直取张羽。马保本自吃紧,此时方才缓过气来,正待整顿亲军,去赶萧飞。却不想后方庞营退后,亢营紧追而至,竟将马保与众亲兵裹挟其中,不能脱身。 张羽杀透敌阵,拨转马头重又杀回阵中。忽抬头见敌方将旗在阵中快速移动,正向自己而来。知是贼军先锋主将杀来,此正合张羽之意,若一刀斩了敌方主将,也可省却许多麻烦。遂招呼一众亲骑,一齐向庞营将旗杀去。 乱军之中,两将相遇,虽有许多亲骑围绕,两将眼中也只看对方而已。两将各自拨开敌方兵士递来兵器,两马对冲而至。萧飞年轻手快,一心只要欺老,远远觑准张羽将至,先将马槊挺起,当胸直刺而去。哪知张羽年岁虽长,手却不慢,也早将陌刀高举,竟全不理会马槊刺来,一刀力劈而下。 萧飞大惊失色。一来张羽手快;二来萧飞虽年轻,却毕竟战够多时,早已力疲;三来张羽马快刀重,那刀来势便更快。萧飞已自惊觉,自家槊万万不及刺中张羽,张羽来刀便可劈入自己头顶。自己虽身穿重甲,却又怎能抵得住这等沉重的陌刀?然萧飞毕竟久经沙场,也非等闲之辈,慌忙之间竟能急收回马槊,双手握槊横架上去。 只听“当”的一声响,萧飞两手握槊不住,马槊落地,却也将陌刀架了开去。萧飞只觉心惊肉跳,连连暗呼“侥幸”。只因他欺张羽年长,只道张羽力必已衰,他又自恃勇武,便无半分怯意。但凡他心中有半分惧怕张羽,必不能架住张羽这一刀,此时也必已一分为二矣。 萧飞手中没了长兵,又生怯意,不敢再战,拨转马头便向本阵逃去。他身后众亲兵见了,也只得随他逃去,掌旗力士亦跟随在后。将旗后退,庞营众将士见了,再无战意,遂全营败退。 庞营两侧陶、刘二营见庞营败退,本阵侧翼暴露无遗,唯恐为陈军所乘,也只得跟在庞营身后,向本阵退去。只他这二营并非溃败,尚可且战且退,反护着庞营安然退去。 张羽更不迟疑,传令全军三营兵马一齐追杀。身后张、翼二营上前,房、星二营亦列阵策马,准备从左右两翼抢占晋城城门。 先时张羽上阵,秦玉远远见河东兵马前军“潘”字将旗纹丝未动,不由得心中生疑。他这前军如此排布,本便是为防备张羽兵马而设,如何见张羽加入战团,却无动静?然只迟疑之间,张羽早如旋风一般杀入敌阵之中,敌军兵阵立时四分五裂。 前方庞营才见散乱,后方郑军中军将旗却先自动了。秦玉见那徐慎所乘驷马高车竟先掉头退回城去,随徐慎一同退去的是中军两千厢军。神武卫骑军却未退,反向左右两侧闪开,看阵势,必是为迎陈军两翼骑军而设。 秦玉愈加惊疑。郑军先锋庞营虽乱却尚未败,况且后方还有许多兵马未动,并非大败,中军主帅如何先自退了?中军主帅既退,众将士如何还能再战,河东兵马岂非必败无疑?徐慎却是何用意? 秦玉虽生疑,然他一心要凭此战抢下晋城,便也并未传令阻止张羽追敌。况秦玉早知晋城城内瓮城十分厉害,也早便嘱咐张羽须待大军赶上再一同抢城,不可孤军入城。因此心中虽疑,却仍旧难掩得胜之喜。只要看张羽如何追杀,以得大胜。 庞营败退,陶、刘两营断后,前军潘缙见败势难挡,也只得先行后退,要退到晋城中去。陈军左右两路骑军早抢上前去,从两翼追杀。郑军却早有防备,神武卫骑军正兵分两路,挡住陈军骑军。他兵马虽少,却也是且战且退,并不与陈军厮缠恋战。因此虽不能挡住陈军追杀,陈军骑军却也难以脱身去抢城门。 五 横阵亘若云 5 中路张羽率三营兵马紧追不舍,张羽马快,自一马当先,紧跟郑军身后。追得近了,便挥刀斩杀几个郑卒。郑军徐徐退却,不时以短弩来射,张羽身旁只寥寥几个亲兵,因此也不敢追得过近。 眼见晋城南门大开,徐慎率两千厢军先自退入城中。潘缙率一营将士跟随在后,相距也不远,自也能安然逃脱。然后方郑军三营步军、一营骑军若要进入城内,却势必不能挡住紧随之郑军。若如此,晋城必失。 潘缙兵马距护城河只数十步远,只见徐慎所率厢军已全数进入晋城,却忽见那吊桥竟隆隆吊起。神武卫将士皆大惊,远处秦玉几人见了,也是大惊。莫非徐慎见神武卫不能为己所用,要将其尽数舍弃么?然今日神武卫众将士皆舍命一战,已是逆军无异。徐慎此举却又是为何?若只为保住晋城,也该将潘缙兵马放入城中才是。莫非徐慎心慌意乱,等不及潘缙入城? 潘缙兵马到得护城河边,吊桥已高高拉起,竟无桥过河,只得沿河绕城而走。城西有陈军兵马营寨,潘缙不敢去投西方,只得率军向城东而走。后方众兵马败退,也只得随着潘缙逃向东方。 秦玉见了大惑不解,唯恐徐慎设伏,引张羽入彀。然此时他却不敢鸣金收兵,为因离得远了,若是鸣金,有听见的,自然退回本阵。然前军却未必听得见,若听不见,上下有差,军心不一,或招致大败。因此秦玉只得传令王凤率张、翼二营紧随其后,若遇埋伏,可接应张羽退兵。 两军骑军在两翼厮杀,张羽率三营将士却早赶过了骑军,紧随在神武卫败兵身后。张羽身后大队兵马追近,神武卫陶、刘二营便接住厮杀。张羽虽能杀透敌阵,然身后兵马却不能破阵。张羽也不敢独自深入敌阵,只得折返,重回本阵,与众将士并力厮杀。战战走走,不多时两军便转过城角,到了城东。 一眼望去,城东一片开阔,郑陈两枝兵马一逃一追,漫野遍山,几将广阔之地尽皆填满。晋城东门仍旧紧闭,吊桥高高吊起,潘缙见不能入,只得沿河再走。又走出不远,却见前方丹水横在眼前。张羽前日踏看地势,早知前方乃是丹水,料贼军必为丹水所阻,因此才紧追不舍,那时方是尽歼贼军之时。 此时两军骑军仍在城南厮缠,张、翼二营尚未转过城角。然角、亢、氐三营却士气正盛,张羽遂率军全力追杀,他自一马当先,赶在阵前。遥见潘缙将旗已到了丹水岸边,料想再紧追几步,贼军便要落入丹水之中。张羽遂奋起精神,大呼一声,策马直追上去。 忽见潘缙将旗在丹水岸边停住,张羽知他没了退路,愈发不肯饶他,身边虽只二十余亲骑,却也丝毫无惧,遂率亲骑直杀入敌阵中去。哪知神武卫断后兵马忽地向两旁闪开,让出一条宽敞大道来。张羽众骑收势不住,直冲过去,抬头看时,却见前方潘缙所率前军与庞营溃兵竟已在丹水岸边结成阵势。张羽一眼扫过,便见那阵势虽不似初战之时那般严密,却也甚是齐整。仓皇奔逃之间如何能布成这般阵势? 张羽心念电闪,已知有异,大喝一声“中计”,急勒缰绳,乌骓马人立而起。箭雨如织,迎面射来。 神武卫陶、刘两营重又聚拢,要挡住追杀而来的角、亢、氐三营。但神武卫毕竟败逃多时,士气不及追兵多矣,却如何抵挡得住?便被左骁卫三营一冲而散。退到本阵两侧,重整旗鼓。 马保三人遥见潘缙背水列阵,便知中了贼人埋伏,三人不约而同,皆策马抢出,要救张羽。马保居中,正对张羽所在之地,亢营便不去冲潘缙军阵,只顾来看张羽。却见张羽与二十余亲骑皆已中箭落马,便连那二十几匹马也无一幸免。 马保大恸,急抢上前去,翻身下马去看张羽。却不想神武卫又是一阵箭雨射来,马保与几个亲兵躲避不及,纷纷中箭。所幸有亲兵举盾遮挡,再兼马保甲厚,箭不能透,只左肩处一箭穿过吞肩,直透肩胛。马保不顾疼痛,扑到张羽身上,替张羽挡住来箭。身后亢营甲士赶到,再以盾护住马保、张羽与众亲兵,他二人才未再中箭。 张羽身上中了二三十箭,皆在正面,马保无暇细看,也不知有多少箭透过铠甲,只见鲜血早染透战袍。只一箭从顿项间射入,正射在颈肩之间锁子骨上,前胸一片皆被血濡透了。马保心切,去探张羽鼻息,却已是气若游丝了。 马保急唤人来抬起张羽,众人以盾护着,送到后边去。又有兵士捡起张羽陌刀,再看那乌骓马,鼻中虽有气息,却已不能出声,双眼忽闪,如含泪水,眼见已是不能活了。马保只得弃了乌骓马,与众兵士向后退去。 两侧角、氐二营却不知张羽如何,只顾要向前冲杀潘缙残阵。神武卫兵马却早结阵放箭,那箭羽密不透风,角、氐二营追赶之间不及列阵,铠甲、盾牌也未齐备,竟被箭羽逼停。原来河东兵马早在丹水岸边备下弓弩箭矢,是以此时才有无穷箭矢来射。 角、氐二营仍不肯罢休,余相、杜挚各自传令,重结战阵,要与神武卫死战到底。哪知战阵尚未结成,忽听左侧又一阵鼓声骤响,晋城东门开处,一枝兵马从城中疾冲而出,直扑角营。 角营猝不及防,立时大乱,阵势不能结成。恰此时亢营已徐徐退兵,角营便再收势不住,也向后退去。氐营见了,尚不知如何,却也只得随从一同退兵。神武卫陶、庞、刘三营见左骁卫溃退,竟也不舍,齐整兵马来追。连同城中赶出的辛营,共是四营兵马。 左骁卫三营虽退却也不乱,只亢营要护张羽周全,先自退去,角、氐二营亦是且战且退,神武卫追兵也难以占到好处去。向南退出二里多地,便见一枝兵马列阵等候。这兵马皆打皂旗,正是王凤率熊飞军天权卫张、翼二营兵马在此接应。 五 横阵亘若云 6 王凤让过退兵,挥军直冲追兵。神武卫早见此处有兵马接应,也自收束脚步,见陈军又复杀来,不敢再战,先放箭拦住陈军脚步,再徐徐退去。王凤追杀一阵,难得便宜,便也收兵不追。 城南方向,秦玉见三营退回,便即鸣金,房、星二营听了,与王凤兵马徐徐收兵回营。神武卫兵马也不敢来追。 此一战,谓之晋城之战,乃是前郑禁军龙骧军旗下两枝精锐兵马左骁卫与神武卫正面对决。两军皆使出浑身解数,沙场战死者皆有三千余人,伤者不可计数,可谓难分胜负。唯陈国险些折损一员上将张羽,便谓之陈国败绩。 张羽伤重,众兵士于途中便已绑扎好担架,马保一路护送直入中军帐,早有参军唤来随军郎中,在中军帐内等候医治。张羽担架才放稳,五个郎中便一拥而上,围住张羽。有探鼻息的,有把脉搏的,也有看创口的。 医官只探一下鼻息,便厉喝一声道:“众人且让开,张制司尚有气息。若团团围住却难施救。”马保几个将领闻言才只得后退。 那医官又向几个郎中道:“你几个且慢把脉,先将张制司铠甲卸下。缓着些,万莫大动。” 四个郎中闻言,这才去寻张羽铠甲袢甲绦。只许多箭插在甲上,便解开袢甲绦也不能卸下铠甲,那箭却又不敢轻易拔出。医官只得寻出大医剪,先将箭杆剪断,再缓缓卸甲。 正忙乱间,只听脚步声响,几人匆匆进帐。刘逊扑跪到张羽身旁,却不敢出声,也不敢去碰张羽,只看他面色。只见张羽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唇无一丝血色,长髯上亦沾染许多血痂。刘逊见几个郎中正自施救,恐误了救治,便不开口询问,只退在一旁看着。 秦玉快步到了张羽身旁,急问道:“如何了,如何了?” 那医官听闻主将问话,不敢不回,遂住手仰头答道:“禀太尉,张制司尚有一口气在,然能否保住性命,职下却不敢说。” 秦玉厉声道:“你只管救人。我非是问你,你来说什么?若保得住性命,我重重赏你;若保不住性命,我先拿你问罪。” 那医官喏喏连声,再不敢答话,只管低头救治。 只听马保道:“太尉,张制司伤得极重,也只剩一口气了。”说罢已自喘泣。 秦玉怔住,忽地疾声大呼道:“退之,写信禀报朝廷,八百里加急送回梁都,请圣上遣太医令至军前医治。” 刘逊闻言一怔,随即从地上爬起,三步并作两步赶至案前,提笔疾书。 徐恒亦至张羽身前,俯身看去,忽又起身回看秦玉,道:“璧城,我到此刻才想明白,此一战,徐玄远只为要取张鹤霄惜命耳。” 秦玉看向徐恒,不由得呆住。 帐帘掀起,王凤快步进帐。秦玉抬头问道:“众军可平安回营了么?” 王凤道:“禀太尉,众军皆平安回到营寨。贼军却也都入城了。” 秦玉点点头,再不理会,只顾低头去看张羽。 天色向晚,张羽一条性命保住了,却仍旧昏迷不醒。他身上有十一处箭创,除肩颈一处致命外,腹部还有一箭透入体内,其余九箭却只是皮肉之伤。胸前受了两箭,幸好胸甲坚硬,挡住了箭。若挡不住,任一箭便足以要了张羽性命。 几个郎中为张羽逐个清理了创口,又细细敷药包扎了,熬了汤药灌下。秦玉命将张羽安置在中军帐后帐内调治,又命五个郎中分拨轮流照看,再拨十个亲兵轮值守护,身旁片刻不得离了人。分拨已定,方才稍稍安心,遂与徐恒、刘逊、王凤几个在前帐议事。左骁卫无主将,秦玉命马保权领左骁卫都统制使事,便也留马保一同议事。 刘逊道:“永业,你说徐玄远此战只为取张鹤霄性命,可是当真?” 徐恒道:“今日这一战,我与贼军折损大致相当,难说分出胜负。两军兵马若是相差不多,我要在沙场上胜他确是不易,然他要破我却更是难如登天。徐玄远却如此大费周章,设下这个圈套,究竟是为何?” 徐恒环视四人,不等他四人答话,便自答道:“适才我将此战前后种种细细想过,徐玄远确是只为取张鹤霄性命,别无他意。”略一顿,徐恒又接道:“若非如此,他定不肯出城来战。” 刘逊道:“取张鹤霄性命,于徐玄远有何好处?他要如此煞费苦心,宁肯舍弃数千人性命?纵然张鹤霄丢了性命,我等也断不会为此退兵,徐玄远又何必如此?” 徐恒道:“退之,我也似你这般想,也确不知他心中作何想。然舍此再无他意,徐玄远也断非冒然出兵之辈。我思来想去,想来必是贼军军心不稳,士气不振,徐玄远才不得不如此。” 秦玉这才抬起头来,道:“此事殊为难解,永业何不细细说来?” 徐恒道:“璧城试想前日神武卫韩尉之事。那韩尉便是惧怕张鹤霄,不愿出战,这才轻易丢了天井关。后又不得不领兵来攻关,他却仍旧不敢出战,又被张鹤霄袭了营寨,大败而去。然禁军将士皆知,韩从武并非无能之辈,非但骁勇善战,更通韬略,否则,潘缙如何遣他来守天井关?以此推之,神武卫兵将必是皆知张鹤霄大名,更畏之如虎,只怕便是潘世辅也不能外。” “徐玄远得知此事,便亲自到了晋城,竟也将韩从武家小一同带到晋城。徐玄远素来手段毒辣,杀人不眨眼,竟于军前将韩从武一家老小尽皆斩首,又挂于城楼上示众。” 刘逊叹道:“徐玄远手段确是毒辣,然若非如此,只怕神武卫也不肯听命于他。今日神武卫殊死一战,想来便是为此了。” 徐恒点点头,道:“神武卫众将家小皆已取到河东,尽在徐玄远掌控之中,潘世辅以降岂敢不唯徐玄远之命是从?众将养兵多年,那些将士自然要为将军们拼命了。然若只如此,只怕神武卫士气还难以如此高涨。有张鹤霄在,潘世辅等众将,仍要畏战。倘若我军强攻晋城,只怕晋城仍旧难保。” 五 横阵亘若云 7 刘逊道:“是以徐玄远才定下这条计策,宁肯折损数千将士性命,也要换张鹤霄一命?” 徐恒道:“正是如此。以我想来,必是徐玄远在军前扬言,要以此战阵斩张鹤霄。张鹤霄是何等人?乃我禁军第一勇将,天下莫不仰其盛名。唯有如此,神武卫士气才能如此高涨,竟堪与左骁卫一战。也正是如此,潘世辅才肯舍命一战。若无潘世辅亲临战阵,张鹤霄也不能入他彀中。” 刘逊道:“原来如此。徐玄远这等心计,若非永业,谁能料到?” 徐恒叹道:“纵然想到又能如何?却也是事后诸葛了。况我百般推想才能想到此处,徐玄远确是我所不能及也。” 秦玉道:“永业终究不能未卜先知,城中之事你如何能知?事后能想到已是不易,又岂有不及之说?张鹤霄横行一世,今日伤在他计下,终究是为名声所累。” 王凤叹道:“张鹤霄竟能得贼人如此算计,若我有张鹤霄这等威名,今日纵是死了,也无憾了。” 马保摇头道:“王制司莫怪我说,张制司绝非凡人,必是神人降世。我等凡人纵然如何,也是断然不能及的。张制司既是神人,那必是不能死的。若是死了,那也并非当真是死,却是重归神位去了。”一语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笑罢秦玉方道:“永业,今日被徐玄远得了计,我等该如何才能扳回一城?若不能胜他一阵,只怕我军心士气也是难振。” 徐恒道:“这事原也不难。张鹤霄既未死,便该教他在阵前走上一走,只消贼军见到张鹤霄,军心必乱,也必不肯服膺徐玄远,我军士气却必大振。只惜张鹤霄却不能起,这事便难办。” 马保道:“这有何难?在军中寻一个与张制司相似之人不难,只教此人粘了长须,再穿张制司铠甲,提了陌刀在晋城城下走上一遭,贼军自然以为张制司无事。” 徐恒摇头道:“贼军数千人眼见张鹤霄中箭落马,岂能轻信他无事?若离得远了,贼人必不肯信;若离得近了,有相熟的,便能认出真假,反弄巧成拙。此计不可行。” 秦玉道:“如此,莫非便无计可施了么?” 徐恒道:“徐玄远本意便是要死守晋城,以保河东。我军远来,粮草不足,不能久战,久必退兵。因此经此一战,我料徐玄远必不肯再出城来。我若强攻晋城,一来晋城城坚池深,轻易难破。二来西边尚有阳城、析城山两路兵马是我大患。我若围而不攻,一来我粮草不足,二来纵然我粮草充足,只以五万兵马却也难以围住晋城。璧城已在圣上驾前夸下海口,要增兵已是不能,若不能使晋城与外隔绝,便是围他也无益处。因此这一战...” 见秦玉神色黯然,徐恒却又转口道:“然璧城只要扳回一城,我却有一计,不妨一试。” 秦玉破颜道:“哦?是何计策,永业快快说来。” 徐恒道:“既是徐玄远千方百计只要取张鹤霄性命,我不妨便遂了他心意。” 秦玉一怔,道:“这是何意?” 徐恒道:“璧城只作张鹤霄已丧命,命全军举哀,尽打白旗。贼军见了,只道张鹤霄已死,便没了顾忌。又见我全军哀丧,无心他顾,只怕引军来袭我营寨也未可知。那时我军早做准备,要胜他一阵却也不难,便也扳回这一城,士气也自然大增。此是其一。” 秦玉道:“哦?还有其二?” 徐恒笑道:“贼军若出城来袭我营寨,我要胜他自然不难,但这其二却是不易。我若知他何时来袭,便早伏一枝兵马,乘势去赚他城门。贼人若疏于防备,只怕我就此得了晋城也未可知。” 秦玉大喜道:“好计,妙计。就是如此。传令下去,张鹤霄将军于今日...命丧沙场。命全军赶制白旗白袍,为张鹤霄将军服丧举哀。七日之内,我军将士安守营寨,不得出战。” 次日一早,陈军全军皆换了白旗。军令传下,众将士多不明就里,只道张羽当真丧命。只因张羽素来爱兵如子,众将士无不拊膺大恸,左骁卫将士尤甚。只听得哀号之声萦纡营寨,声动数里之外。晋城城内如何不闻? 当日晚,秦玉命在中军帐左近设下埋伏,其余将士到后方安置,自在寨后又设一帐,与张羽一同搬入后帐之中。这一夜却毫无动静,河东兵马并未来袭营。秦玉却也不急,陈军兵马众多,只轮班值守即可,无需过于劳累。只张羽虽有微弱气息,却仍旧昏迷不醒,随军郎中只得撬开牙关灌入汤药,方才勉强续命。 又一日,白袍赶好,全军皆换素衣白袍,不见颜色。秦玉又命全军举哀,众将士触动心肠,不免有撕心裂肺者,嚎哭之声却又甚于前日。然这一夜,却仍不见郑军来袭。 到第三日,陈营外值守岗哨也已哭作一团,外出哨探斥候只走出不远便又返回营中。营寨之中更是纷乱不堪,人马杂走其间,全无军营章法,只作送葬模样。是日夜,才见一枝兵马于子时悄悄出了晋城南门,向陈军营寨杀奔而来。 陈军营寨外仍有岗哨值守,却皆是挤作一团,瞌睡连连。见河东兵马杀到,立时惊起四散而走。郑军不疑有他,马踏辕门,从中军营寨正门杀入寨中。河东兵马大约千人有余,除百骑外皆是披甲步卒。进了营寨便点起火把,四处放火,然火势腾腾,却不见有陈兵从营帐之内逃出,郑军将士这才惊觉有异。 只听四面梆鼓声响,却不见有陈兵杀来,郑军为首的将领不肯轻易退却,又道或是陈军仓促间不能集起兵马,便率众向营寨深处杀去。赶出数十步,抬头遥见中军大帐高高矗立,帐顶旄尾飘扬,帐内灯火通明,郑军齐发一声喊,举步向中军帐冲去。 五 横阵亘若云 8 突听前方骑军齐声惊呼,又是“呼喇喇”声响,又是战马嘶鸣,却原来是郑军骑兵赶得快,连同主将一同落入陈军中军帐前一个有丈余阔的陷坑之中。那陷坑内尽是削尖的树木,人马落入其中,尽皆难活了。 后方步卒虽收住脚步,却已是惊慌失措,张皇四望间,又见火光之中,四面皆有陈军将士围了上来。那中军帐中也涌出数百将士,在陷坑后方摆出阵势,当中捧着一个将军,正是王凤。 王凤一声令下,四面万箭齐发,郑军将士虽尽皆披甲,却也难挡如此近的来箭。千余将士不及结阵突围,便皆葬身于乱箭之下。 只不足半个时辰,千余河东将士便尽数送了性命,其间虽有几个活命的,也只得束手就缚。陈军打扫战场,这千余人却是一个也不识得,衣甲也并非是神武卫服色。再看那主将,也无人认得,想来是河东厢军了。 子时末,一队兵马悄悄出了陈军西方营寨,大约也有一千兵马,为首的一个却是左骁卫心营统制范缜。 范缜率军绕到城南,方才挥军向晋城开进。不一时赶到城下,城上守军早已知觉,探灯来照。范缜遣人使河东口音叫道:“快开城门,是我等回来了。陈寇追赶甚急,快开门救命。” 城上人却不急不忙,将灯笼左右照看,仍旧看不甚清,乃道:“急得甚?报上口令来。” 原来适才中军急切未问出口令来,也是郑军仔细,只主将与几个亲军副将知晓口令,这几个却皆已丧命,因此王凤问不出。陈军那人只得道:“团练亲自断后,抵挡陈寇追赶,我等实不知口令。救命要紧,速开城门。” 城上那人迟疑片刻,收回灯笼道:“也罢,等着便是。”说罢缩回头去。 五千兵马便埋伏在身后二三里处,只等赚开城门,便要抢出。范缜心内焦躁,只顾仰头去望城楼。却见城楼上昏暗难辨,只两串灯笼随风摇摆。 过不多时,忽听城楼上一声道:“下吊桥,开城门了。” 范缜急看去,却见城头上呼喇喇涌出一片人头来,又隐约见各人手中皆操弓弩。范缜大惊,知贼人识破计策,匆忙间大呼道:“中计,快快撤兵,快快撤兵。”拨转马头,率先驰走。 话音尚未落,箭矢如雨倾泻而下,陈军立时中箭者无数。陈军虽走却未乱,众将士相互拖扶,拉扯着逃离弓弩射程。后方伏兵听闻动静,急赶来看。遂以盾牌护住,向前抢出遗落将士躯体。所遗者有生有死,纵有当即毙命者,却也不曾落下。 城上守军但见有人靠前,便以弓弩射之,然纷乱之中,郑军却也未敢开城门出兵来战。陈军见不能赚开城门,只得携死伤将士返回营中。这一阵,却也折损近三百将士。 次日,陈军将死在陷坑之中的河东厢军团练使枭首,又将其首级悬在辕门旗杆之上示众。秦玉又命全军尽去白旗白袍,换了先前的旗甲,以示张羽未死之意。陈军将士得知,全营欢声雷动,声震九霄。晋城城内得知,虽未见张羽真身,却也不免起疑。如此,军心士气又换了一番天地。 只张羽却仍旧在中军帐内,无知无觉,每日以草药米汤灌下,勉强活命而已。 又两日,已是三月二十。天井关传来消息,朝廷遣来的两位御医已到了天井关。秦玉急遣快马去接,当日暮时便接到了军中。两位御医皆是太医署太医令,官居从七品,却也不敢片刻耽搁,风尘仆仆,也不及吃饭便为张羽诊治。二人各自把脉,又商议多时,才议出一个方子来,禀与秦玉。 秦玉虽不甚通医道,却知这二人皆是前郑留下的名医,在梁州城内无人不知。梁都勋贵若得这二人诊治,多半保住性命,是以陈封肯将他二人尽数遣来,也是十分看重张羽了。秦玉遂由得他二人诊治。 二人禀过秦玉,又说张羽伤情极重,若不精心调养诊治,纵然保得性命,只怕也难以恢复如初。军中毕竟寒气重,又多有动荡,不得好生调养。再者所需草药也有几味军中没有,所幸他二人此来早有准备,皆带了些来。只车不比马快,尚需三二日方能到天井关。因此请命将张羽送到天井关诊治。 秦玉深以为然,虽心切却天晚不能成行,遂留二位御医在军中暂宿一夜。次日一早,秦玉遣乐晟亲率五百骑兵送张羽并二位御医至天井关。 申时末,天权卫柳营统制何渭遣快马来报,今日从天井关运来的三十车粮草,半路上遇有郑军来劫。陈军奋力护粮,郑军未能将粮草劫去,却放火将四百石粮尽数烧毁。 原来秦玉五万大军,逐日所耗粮秣极巨。然陈国缺粮,只能将全国可调之粮运至河南两处粮仓,再每日从粮仓之中运送少量粮草到天井关,天井关再送到秦玉军前。因此自秦玉到晋城城下,几每日都要从天井关运粮。 今日从天井关送出粮草三十车四百余石,例由左骁卫尾营护送,天权卫柳营迎出十里去接。哪知今日尾营才出天井关二十余里,两营尚未碰见,便有一枝河东兵马来袭。 那兵马只千余人,却尽是骑兵,来势如风,便是河东厢军于析城山所驻兵马。尾营却也早有防备,护粮兵马也有千人,一面遣人去前方请柳营来援,一面列阵死死护住粮车。 河东厢军原以骑军冲杀步军颇为容易,却不料尾营将士极为悍勇,阵势亦极为稳固。河东骑军连冲数次,竟皆被尾营挡回。河东骑未能靠近粮车半步,死伤之数也未占到半点便宜。 两军战够多时,柳营来援。河东骑军见难取胜,便要退兵,临退时却以火箭来射。如此陈军却难以抵挡,粮车中箭起火。因左近无水源,又兼风大,火势一发不可收拾,粮草便被焚烧殆尽。 五 横阵亘若云 9 河东骑军安然退去。陈军尽是步军,追赶不及,只得罢手。此事赵广尚不知,何渭得知便急遣快马来禀,请秦玉治罪。 秦玉闻言大怒,然细思却又无可奈何。遂又问起乐晟兵马。原来此事报到何渭军中之时,乐晟兵马初到。乐晟虽尽是骑兵,却因恐张羽路上颠簸伤重,只缓缓赶路,因此午后时才赶到何渭军中。 乐晟得知此事,待要尽起骑军去寻郑军去向,然想起秦玉吩咐,万事以张羽为重,却也只得作罢。 秦玉命亲兵传令与何渭、赵广,且记下他二人之过,命他二人将功折罪,运送粮草须加派兵马,万分小心。又命乐晟将张羽送至天井关后,便留在天井关,随同护送粮草。因军中暂不缺粮,秦玉又命今后不必日日运送粮草,积攒三五日后,待粮草多了,便遣大队兵马护送。传令已毕,秦玉又遣五百房营骑兵,赶至天井关,一同护送粮草。 且说军前,因前日胜了一阵,陈军士气大振,秦玉遂每日遣将至城下叫战。然任凭如何叫骂,徐慎只不出兵迎战。陈军遂于两军阵前大张旗鼓打造攻城器械。只三日间,便打造出冲车、吕公车、望楼、填壕车、云梯等诸般攻城器械无数。郑军将士眼见许多几有城墙高的望楼、吕公车便立于阵前,无不胆战心惊。 秦玉却并未下令攻城。秦玉与徐恒、刘逊计较,知若强行攻城,死伤必重。陈军只五万兵马,又分出许多去护粮道,也只倍于守军而已。倘有不利,只怕军心再难挽回。 陈封亲笔密信以六百里加急送至军前。原来前日战况秦玉已写战报禀与朝廷,陈封却未下明旨,只写私信与秦玉。信中言语宽和,非但未催促秦玉速战速胜,反宽慰秦玉胜败之常。又言秦玉莫要贪功急战,粮草之事也不必忧心,万事自有朝廷,断不致军前缺粮。 秦玉看毕,深叹陈封恩重,虽稍觉心宽,却又不免起了立功以报君恩之心,乃连夜与徐恒、刘逊计议。然计议多时,却总是这晋城虽小,竟无着力之处。数万大军,竟不知从何处攻城才好。 三月二十三,何渭尽起柳营三千五百兵马,前至天井关下,四面警戒,迎粮车出关。卯时正,一千尾营将士护着一百架粮车出了关门。原本关内并没有这许多粮车,因此其中有数十架粮车皆是新近打造的,拉动起来吱吱作响。 四千五百兵马护着百架粮车逶迤而行,警戒直至左右二里开外,一路之上众将士无不小心翼翼,然河东骑兵却并未现身。 车行缓慢,申时初方才赶到柳营驻扎之地。天晚不能行车,众将士遂在营中歇息。何渭派出一千兵士值守粮车,然这一夜也不见郑军身影。 次日一早,众将士又再启程,营中只留一二百老弱看守。此时距陈军大寨只三十余里路程,众将士不免心有所懈。哪知才离了营寨七八里路,左侧忽传来探报,西方五里处有郑军身影,似是前日那河东骑军。 何渭急命布阵,将粮车聚在一处,以兵阵团团围住。兵阵尚未成,便见西方不远处烟尘滚滚,马蹄声震天动地,正是大队骑军来袭。 柳营将士有千人披甲执盾,竟是从天井关一路负重行至此处,虽是沉重,所幸每日只走三四十里,路程不远。此番布阵,正是以此千人为前阵,前出至里许外,教敌军不能以火箭射粮车。 顷刻前阵布好,郑骑已近至百步之内,陈军后队弓弩手早已张弓搭箭,见郑骑已近,只听一声令下,霎时万箭齐发,箭雨遮天蔽日而出。然郑骑马快,中箭者却少,片刻已近至五六十步。郑骑却再不靠前,只听得一声唿哨,郑兵竟各取骑兵弩,施射一二箭,便向两侧驰去。 原来郑军见陈军阵势甚固,竟不强行冲阵,只以骑射在外围袭扰。虽是如此,陈军中箭者却是不少。 眼见郑军骑兵在外围兜了一圈,又在百步外集结,随即又再冲来。又是一轮对射,郑军再次驰去。如此一来,郑军中箭者寥寥,陈军中箭者却甚众,然陈军却无可如何。赶又赶不上快马,有粮车在此,走也不能走。陈军只得稳住阵势,众将士拼得中箭,舍了一条性命,也要护住粮车。 然再经三轮冲锋对射,陈军前阵却再支撑不住。前阵千人之中,已有三百余人中箭倒地,其余将士见了,终究生出畏惧之心。便见有兵士忍不住后退,虽有将领喝止,然待到郑骑再次驰近,又一轮弩箭射来,陈军前阵终究还是溃退了。 前阵将士退入本阵之内,后方将士见了,急结阵迎上前来,以期挡住郑军冲锋。然后方兵士并未披甲,郑军如何不见?只见郑骑不再绕开,竟结阵直冲向陈军兵阵。两军又对射数箭,郑军倒下数十匹战马,却也并未挡住郑骑冲锋脚步。 步卒以血肉之躯如何能挡骑兵冲锋,况又未着甲?陈军众兵士见郑骑冲来,只得四处躲避,阵势立时散乱,任由郑军骑兵冲入阵中。 郑军虽是厢军骑兵,却是徐慎精心操练而得,甲兵战阵皆不逊于禁军。河东八千厢军,也只练出这一千骑军而已。前郑法度,厢军并不可私练骑军,徐慎自陈封掌郑国权柄之后便私自练之。这战马甲胄,皆是河东自给,并未呈报朝廷,因此陈封、秦玉皆不知。先前秦玉入河东之时,尚无此骑军。 郑骑冲入阵中,前队仍旧持弩,后队兵马却取出刀矛等兵器,绕前将弩兵围在当中,随即又结阵前冲,只要靠近粮车,以便放火烧之。陈军死命结阵抵挡,怎奈步卒纵然舍命,也难以抵挡骑军冲锋。柳营统制何渭素不以武勇见长,率几个亲骑冲了几遭,也是全无用处。 眼见距粮车越来越近,郑军弩兵已取出火箭,将火引燃。骑兵弩短小,射程不及长弓,只可五六十步。因此只再近些,郑军便可放箭。 五 横阵亘若云 10 陈军四千余步兵挡不住郑军千余骑兵冲锋,眼见他一步一步靠近粮车,随即只见百余枝火箭破空划出,那箭上火焰在阳光之下几不可见,然落入粮车之中,火势却立时腾空而起。 郑兵犹恐不能烧透,又再射出数箭,方才收起骑兵弩,取出长兵,要突围而出。然转过头来,却不知何时陈军甲兵已围了上来,两丈长的长矛也已挺起。郑军四处张望,只见陈军又再结成阵势,竟是全无缝隙可寻。 烟火之中传来草木焚烧气味,竟无半点粮谷香气。郑军将士心中兀自惊疑不定:莫非这粮车之中并无粮草,却是以杂草树木充之?若是如此,死命抵近放的这把火,岂不可笑至极? 眼见陈军层层叠叠围上前来,郑军再不敢迟疑,只听骑将一声令下,众郑骑以披甲铁骑在前,结阵向西方来处突围。然西方正是陈军兵阵最厚之处,长矛林立。郑卒只顾催马,竟不避长矛,直冲过去。那战马虽是畜生,畏惧之心难免,却也抵不住连连催鞭,只得跳将上去。 然纵避过前排长矛,却终避不过后方数排长矛。战马前冲,长矛霎时贯穿马腹,鲜血四溅,郑军人马扑倒于地者不可胜计。前方披甲骑士悍不畏死,终为后方将士荡开一条道路,郑军仍有数百骑兵踏过残躯,闯入陈军阵中。 但入阵中,陈军长矛不得施展,便难以挡住郑军突围。陈军四面八方围来,却终挡不住铁蹄狂奔,郑军上下一心,只顾向西方冲杀,纵十停中舍了五停,竟也被他冲散陈阵,杀出重围。 陈军步卒追赶不及,眼见郑骑突围而去。哪知郑骑才要结阵退去,却见前方左右两路各有一枝骑军杀来。正是乐晟率房营一千骑军埋伏于此。 原来自运粮兵马出了天井关,乐晟便率一千骑军远远在右后方跟随,只等郑军骑兵现身。却不想整整一日不见郑军伏兵。今日一早,乐晟骑军又再跟随在后,终等得郑骑。乐晟见两军交战,却不急于杀出,反自左右悄悄绕到西方,便是要拦住郑骑退路。此时见郑骑脱身欲走,方才骤然杀出,正是要凭此一战,尽歼郑骑,以绝后患。 一千骑军兵分两路,从左右杀出,正截住郑骑退路。郑骑艰难冲出重围,却见又有伏兵,皆已没了战意,被房营骑军直冲入阵中。郑阵立时崩散,众兵士各自打马,四散奔逃,再不能结阵抵御。 房营将士从郑骑阵中冲杀而过,又有不知多少郑军将士落马。空马没了拘束,惊鸣奔走,更将郑阵冲得七零八落。房营骑兵拨转马头,重又结阵冲杀。郑骑却再不敢调头对冲,只顾打马狂奔,也再顾不得阵型。只郑军逃兵虽是散乱,却皆是向西奔走,并未四散,想是早有军令。 乐晟见郑骑不肯再战,只得传令全军追杀,务要全歼郑骑。只步卒远远落在后边,却是难以跟随。 追兵逃兵皆是骑兵,脚步极快,只追赶一个多时辰,两军已赶出十七八里路程。其间又有许多郑卒落在后边,被陈军尽数斩杀。陈军仍旧紧追不舍,却见前方一条大水横在二三里开外,正是沁水。 沁水岸边摆一枝兵马,旗甲鲜明,阵势整肃,竟又是一枝河东兵马设伏于此。 乐晟大惊,不想郑军在此竟有埋伏,急传令全军停下。全军又奔出一里有余才慢慢停下,却见郑军败兵已纷纷归入本阵之中。 乐晟细看郑阵,见这枝兵马大约有两千余众,料想便是析城山兵马尽数在此。又见这枝兵马背水列阵,又有败兵退入阵中,阵脚已有搅动。倘若全军奋力冲阵,只怕便可将这枝兵马赶入沁水之中。 然乐晟并非鲁莽之人,见这枝郑军早在此列阵,便起了疑心,又仔细看去。却见郑军虽是甲胄不甚整齐,前阵也只以圆盾为屏障,然后队之中却也是长矛如林。倘若冒然冲阵,而敌阵不乱,只怕骑军难以讨到好处去。又一眼瞥见郑阵前方荒草有异,料想贼子必是在此撅了壕沟陷坑,以诱骑军冲阵。 片刻之间计较已定,乐晟遂唤来传令兵,传下军令。传令兵领命而去,并不高声,将军令传下。顷刻全军整备,随即只听号角声起,号旗挥处,陈军全军策马,向郑阵冲去。 至郑阵百步开外,房营将士各自取出骑兵弩,开张上箭。进入百步以内,郑军开始放箭,陈军纵马疾驰,躲避来箭。待到近至五六十步,陈骑再不向前,却向左右两侧驰去,随即扣动短弩,发射弩箭。 每人只射出二三箭,房营将士便又各自退回,重又结阵,准备再冲阵。此一着,正是与郑骑冲陈阵一般无二。此也是前郑禁军操练精熟,以骑军冲击重甲步卒兵阵之不二法门。 郑军步卒不能追击陈骑,阵中骑兵又皆是败军之兵,一时难以再战,郑军便也只得如适才陈军步兵一般,眼见陈骑冲来放箭,又再安然退去,却不敢稍动。 如此往复者五六,郑卒中箭倒地者也已不计其数,郑阵却仍岿然不动。乐晟见河东厢军确是精兵,又见囊中所剩箭枝不多,恐郑军再来追赶,便传令全军结阵后退。 郑军见陈军退兵阵型严整,徐徐退却章法丝毫不乱,也不敢来追。两军就此各自退兵。 乐晟与何渭合兵一处,先遣人回大营禀报秦玉,再命人打扫战场。而后全军再返回天井关,重新运送粮草。此一番,却是车中无虚了。 原来此一战也是秦玉设下计策,便是要全歼河东骑军。初时从天井关运出的,便是以草木充作粮草,并无一粒谷米。所焚毁者,也不过折损些粮车而已,便是牛马,也尽被陈军将士解下,并未死伤。 此战,虽未尽歼河东骑军,却也留下其六百余具尸身,得战马二百余匹,也算得一场大胜。至于郑军步卒死伤,却是不得而知了。 然此战虽胜,陈军折损却也不少。房营骑军几无死伤,柳营、尾营步卒却战死六百余人。未能尽歼河东骑军,也留一隐患。 六 奋兵城欲催 1 五十六 奋兵城欲摧 三月二十五,秦玉命天权卫轸营出兵向西,寻找析城山兵马。轸营遣出三百余斥候探查,统制使石逸自率大队兵马在后徐行,然一路却也未见河东残军身影。行至沁水之畔,石逸见水流湍急,对岸山高野阔,荒草渺渺,恐有伏兵,不敢渡水。遂后退二里扎营,只将斥候渡过水去。 那天权卫在沁水岸边驻扎三日,斥候相继回营禀报,却皆未找到敌军,只怕已回到析城山也未可知。石逸见此处地势开阔,非久驻之地,只得退兵回营,向秦玉禀报。这几日自天井关向中军大营运送许多粮草,也未见郑军来袭扰。 然三月二十五日夜里,却忽有一枝兵马自西方而来,偷袭陈军城西营寨。城西陈军七座连营,最北一座乃是箕营。是夜子时已过,郑军忽从后方来,直杀入营寨之中。箕营众将士不及防备,被郑军将营寨搅得天翻地覆。紧邻箕营的是氐营营寨,统制杜挚知觉,仓促间点齐八百兵马赶去救援,才将郑军杀退。箕营却也折损甚重,粮草辎重也被郑军烧去许多。 来袭的郑军便是河东厢军驻扎于阳城的兵马,主将乃是继吕应之任,隆德府兵马都监施铨。左骁卫原本并非全无防备,却也未料到施铨兵马来去无踪,这才有此一败。马保权主左骁卫事,无奈之下,只得也遣出斥候向后方去探查郑军踪迹。然此间着实广阔,山川交错,地势庞杂,左骁卫斥候又非河东人氏,不熟地理,一天半日却到哪里去找寻? 秦玉闻报极是恼怒。自他掌兵以来,从未如今日一般,每有一胜,随之必有一败,一败之后,却又多半能得一胜。然战之多日,竟未在徐慎手下讨到半点好处。秦玉到晋城已有半月,两军交战多次,竟是胜负各半。然秦玉阻于晋城之下,却有些一筹莫展。 秦玉遂与徐恒、刘逊商议,议来议去,也未得良策。只得命左骁卫将七座连营并做一营,仍驻扎于城西。昔时秦玉命左骁卫设连营七座,便是为挡住阳城兵马与晋城交通。却不想分兵则弱,竟被郑军所乘,更有被各个击破之危。既难以阻挡郑军勾连,便索性不去管他,只设一座大营便是。 这些时日攻城器械已打造完备,郑军骑兵虽未能尽歼,后方粮道却也已无阻,营中粮草充裕,便没了后顾之忧。秦玉原本有意三二日内便要攻城,却不想又出了阳城兵马。后方未靖,如何全心攻城?秦玉无奈,只得暂缓攻城之战。 当日左骁卫便将七营并做一营,营寨虽少了,却也绵亘数里。夜里马保命留下一营兵马,专一防备后方,不想郑军却并未来袭。次日又是如此。到第三夜,才见郑军又来。 这日值夜的是角营,早设下圈套,只等郑军来投。却不想郑军并不深入营寨,只在寨外施放火箭,待寨内火起,角营兵马杀出,郑军却早退去。角营追出数里,然月黑风高,早寻不见郑军身影。余相又恐中了埋伏,只得草草收兵。 秦玉只得又命房营剩余两千骑兵分作五队,散入各营之中。郑军若再来袭营,便以骑兵追击。隔一日郑军果然又来,仍旧不入营寨,只在寨外放火放箭。房营四百骑兵自左右两翼杀出,直冲郑军。却不想郑军两翼竟布满许多铁蒺藜,前方战马伤了马蹄,后方将士也不敢再追,只得眼看着郑军安然退去。此一日仍旧未能伤及郑军分毫,反折了许多马匹。 秦玉闻报,与徐恒面面相觑,却是无计可施。陈军应对之策,尽在徐慎算中,秦玉与徐恒却不知徐慎还有何手段未使出来。 如此数日,左骁卫众将士皆已是寝食不安,折损虽不多,却只是教人焦躁难耐。后方寻不到施铨兵马踪迹,攻城之事便也只得耽搁下来。 三月二十九,河东晋州团练使史安所率厢军又再现身陈军粮道。陈军虽数日不见郑军身影,却也未敢丝毫懈怠,何渭所率天权卫柳营与乐晟所率左骁卫房营列阵迎敌。 两军交战,各自奋勇,仍旧胜负难分。郑军不能靠近粮车,施放火箭也未能伤及粮草分毫。郑军见连番冲阵亦难以寸进,只得退兵。陈军掩杀一阵,也自退兵护粮。 此一战郑军虽未能得逞,却终究是心腹之患,陈军越发不敢轻慢。每运送粮草,陈军将士必打起十二分精神。如此往复,不免疲于奔命。 进入四月,山中寒意稍减,后方粮草却渐渐少了。秦玉知朝廷钱粮艰难,然入晋一月,寸功未进,也不敢催促朝廷。所幸军中粮草尚能维持。 四月初一,天井关快马来报,张羽昏迷半月之后,终于苏醒。只须再将养一二月,便可恢复如初。 秦玉闻报大喜,连日来他愁眉不展,今日终破颜一笑。便遣快马去问太医,不知张羽身子可使得。若使得便送张羽回梁都将养,不必留于军前。翌日快马回报,太医言张羽身子尚虚,不能跋涉,还在天井关休养为好。张羽也不肯便去,只要养好伤,再上沙场报了此仇。秦玉知张羽性子,料难强他,只得作罢。 两个太医令又请秦玉之命,如今张羽伤势已无大碍,他二人不必尽留于此,请还都一人。秦玉应允。 秦玉又恐张羽心急杀贼报仇,只军前难以脱身,便命刘逊亲往天井关,安抚张羽,命他务必养好伤再做上阵打算。否则张羽纵然到了军前,秦玉也定不准他上阵。刘逊领命去了。 秦玉又命亲兵将张羽伤愈消息传遍全军。众将士得知,欢声雷动。数日来营寨中满布愁云,也不觉散去一二。 秦玉再与徐恒计议,要乘此士气大振之机,强攻晋城。徐恒却说后方未靖,将士难以一心杀敌。况徐慎守城必有万全准备,仓促攻城只怕难以取胜。 六 奋兵城欲催 2 秦玉自觉陈封虽未催促,却有负君恩,若迁延在此地日久,只怕朝廷钱粮愈发艰难。倘若天下边军见秦玉难以取胜,竟致举兵响应徐慎,则秦玉之罪万死莫赎。是以秦玉踌躇再三,仍决意强攻晋城。 徐恒言若攻城不胜,更陷朝廷于不利之地,到那时只怕追悔莫及。然百般劝谏,秦玉只不肯听。徐恒无奈,只得助秦玉一同筹划攻城之策。 哪知初二这一日,先是郑军析城山兵马袭扰粮道,虽未烧毁粮草,却也教陈军护粮兵马疲于奔命。子时后阳城兵马又来袭扰陈军城西营寨,待陈军聚起兵马,却又寻不见郑军身影。以此城西全寨皆不能安歇。 秦玉闻报愈发焦头烂额,只觉愁闷欲狂,便欲举兵强攻晋城。初三午后刘逊返回中军营寨,先禀报张羽伤势好转,得知秦玉之意,大惊失色,遂苦苦劝谏。几番劝谏秦玉不听,刘逊椎心泣血,哀恸逾恒。秦玉无奈,又见徐恒也与刘逊一同苦劝,便也只得暂歇此念。 秦玉命多遣斥候向西探查郑军两路兵马踪迹,又各遣出一营兵马西进搜寻,若能殄灭郑军阳城与析城山兵马,方好一心攻打晋城。然一连数日,皆不见郑军踪迹。虽如此,陈军粮道与城西营寨反得了几日太平,众将士才得以饱食足睡。 四月初六,又有陈封亲笔书信送到军前。其时秦玉与徐恒、刘逊正于中军帐内议事,见是书信,只得跪接了,独自拆看。只见书信通篇未提一字催战,言语谆谆,皆是宽心之语,唯其中一段写道:“朕与璧城相识于微末,相扶相持直至今日,可谓同甘共苦,祸福与共。朝中更有何人知我?唯璧城耳。璧城出身文学之士,又精通兵法韬略,才兼文武,然此非我取璧城之意也。我取璧城者,唯璧城能着眼于天下,又情义深重,朝中无人可及也。如今天下凋敝,朝政举步维艰,唯璧城能为朕分忧。朕纵倾天下之力,也定助璧城平定河东。璧城经年征伐,战守全凭璧城,只万勿顾虑重重,坐失良机。” 虽无一字催战,却又分明是催战。此一段中便有三个“唯”字,后接的竟又皆是“璧城”二字,却教秦玉如何能不满心惶恐?秦玉几已想见陈封急欲平定河东,却又不甘背上隔空指挥,无端催战之名。倘若战败了,这信中却无一字催战,骂名自然皆是秦玉来背。然纵然信中当真有催战之语,到战败之时,秦玉又如何敢将信示之于众? 秦玉对着书信愣怔良久,方才长叹一声,将信收入封中。这信是万万不能给徐恒、刘逊看的,也是万万不能教旁人知晓的。秦玉忽地心生一念:君臣分际,确是与先时大不相同了。 见秦玉只顾叹息,刘逊问道:“太尉,莫非是圣上心急,催促出战了?” 秦玉道:“并不曾。圣上英明天纵,又统兵征战半生,岂会不知后方催战乃是大忌,如何肯做这等事?” 刘逊却叹口气道:“我只怕朝中粮草难以为继了。现下不过才四月初,到各地麦熟,再送至军前,少说也要两个月。我也知圣上英明睿断,然若是钱粮难以为继,只怕也要忍不住催战了。” 秦玉道:“退之如何这般说?朝廷钱粮虽艰难些,却断不会断了我大军粮草。退之不必为此事忧心。” 刘逊忽拱手作礼道:“太尉,粮草之事,我并未事事禀明太尉,请太尉恕罪。” 秦玉奇道:“退之这是何意?粮草本便是退之一手掌管,你便不禀与我又有何妨?又何出此言?” 刘逊道:“太尉,圣上这封书信,是昨日与军粮一并送至天井关的,今日这书信与军粮便一同送入军中了。太尉可知此番到的军粮是多少么?” 秦玉道:“是多少?” 刘逊道:“是五十车,七百石黍米谷物。” 秦玉道:“这又如何?先时不是每日送来三五十车粮么?朝廷粮草艰难,从各地郡府调粮,便是如此。哪能一遭都送到?” 刘逊道:“太尉,先时一日三五十车,是每日都送。今日这五十车,是积攒了三日才送的。况且先时所送的粮,或是稻,或是麦,或是黍、稷、菽,虽是各样都有,然每遭送粮,却不过一二种而已,并无杂粮。今日所送的粮草,却是各样参杂,五谷俱全。” “什么?”秦玉大惊:“积攒三日,才得七百石粮?退之之意,是朝廷现已经断粮了么?” 刘逊道:“太尉莫急,若当真如此,我如何敢不禀明太尉?如今军中粮草尚有十三四日用度,纵然朝廷断了几日粮,也不妨事的。” 秦玉道:“岂有是说?他积攒三日才得七百石粮,然七百石粮却不够我两日用度。退之如何说不妨事?” 刘逊道:“太尉,未离都时,朝廷已言明了粮草出自何处,太尉莫非忘了?以我推之,现下到军中的粮草,皆是从天下各大粮仓,或是各地郡府调来应急的,这些粮,能调拨使用的想是已用尽了。然出征之先,朝廷最为倚重的,却非这些粮,实是巴蜀存粮。” “然巴蜀路程太远,从蜀中运粮至梁都,先要走金牛道,而后还要过秦岭,才能走水路到梁都。这路程,只怕要两个月有余才能到。如今距我大军出征尚不满一个月,距调粮之命传下,也不过才一个半月而已。巴蜀各地还要征粮,还要解粮,只怕还要些时日,巴蜀的粮草才能运到梁都。若是这些粮到了,便可解燃眉之急了。” 秦玉闻言稍稍宽心,道:“嗯,是了,必是巴蜀的粮还未到梁都,那便无妨了。然退之说了这许多,我还未解退之之意。” 刘逊道:“各地粮仓用度已尽,梁都左近户部粮仓必已空虚,只怕圣上已暂借了这些粮送至军前。如今这些粮都尽了,战事却仍旧未得进展,圣上岂能不急?况且巴蜀运粮多寡,谁能得知?圣上又怎会不急?因此我便猜想,圣上写书信,或是催促太尉出战也未可知。倘若如此,太尉万不可从命。” 六 奋兵城欲催 3 秦玉强笑道:“圣上仁德宽厚,并无催战之意,也并未说起粮草之事,因此我全未虑及粮草。听退之之言,想是圣上为宽我军心耳。” 刘逊道:“如此便好。现下战事无胜算,太尉万不可轻易出战。待到巴蜀粮草到了,再寻战机便是。倘若巴蜀粮草丰足,我大军能支撑到六月,待天下收了早麦,军中粮草便无忧矣。那时才是我与徐玄远决胜之时。” 徐恒在旁始终笑而不语,此时方才放下茶盏,笑道:“退之多虑了。璧城既已决意不战,又岂会轻易改了主意?纵然圣上催战,须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璧城也断不致朝令夕改的。此战何等要紧,若轻易出战,招致大败,只怕陈国社也难保。璧城纵是为圣上着想,也须慎战。” 秦玉默然半晌,方才迟疑道:“你二位说的都是,然我思之再三...我为朝廷大臣,不能不为朝廷着想。此战不论胜败,若是迁延日久,只怕朝纲终究难以振作,朝臣终究心怀鬼胎,不能为我圣上尽忠。各地牧守见我河东艰难,只怕也要各怀异心,伺机而动了。因此我思来想去,此一战,终究还是不得不战。” 徐恒、刘逊二人听他说完,对视一眼,心下都已明了,必是陈封书信之中催战,秦玉才如此。然秦玉不肯说,他二人也不便明说。徐恒只得道:“璧城久经沙场,我不说,也该知晓以四万兵马攻打两万余守军的坚城,胜算几成。况他还有两枝兵马驻扎在外,我遍寻不着。璧城当真想清楚了么?” 不等秦玉说话,刘逊也道:“太尉的难处,我与永业自然知晓。此战若能得胜,自然万事大吉,朝廷与太尉的难处都能得以化解。然太尉也该想到,此战若不能得胜,太尉将何以自处?那时非但是太尉一人,朝廷又该如何?圣上又要如何?太尉,此非是我一人一军之事,实是关系江山社稷,太尉须三思而行。” 秦玉看看他二人,却又避开他二人目光,道:“永业、退之,你两个只说,我若强攻晋城,当有几分胜算?” 二人又对视一眼,刘逊迟疑道:“只二成而已。” 徐恒却道:“当有三成胜算。”刘逊闻言立时看向徐恒,目中有责备之意。徐恒微微摇头,却不分说。 秦玉道:“退之不必责怪永业。永业是真国士,断不会为使我不出战,便以虚言诳我。永业说是三成,便定是三成了。永业,这三成胜算是如何得之,请永业赐教。” 徐恒道:“徐玄远有心谋逆必已日久,如今固守坚城,守城器械必是准备充裕了,如今神武卫也已甘为其用。多年来他又极得百姓推戴,可谓万众归心,已是得了天时地利人和。若以此论之,我实无半分胜算。然璧城长于治军,天下难有其匹,我方有这三成胜算之说。” “其一是攻城器械。这些时日我军虽未出战,打造器械却是日夜不停。如今器械已成,以此攻城,莫说小小晋城,便是上党、太原这等大城,也可一战。其二是有左骁卫与天权卫这等精兵。左骁卫天下第一卫,便是与鼎盛之燕军对阵也难分轩轾,此不消说了。便是天权卫,也算得天下精兵。天权卫虽戍边荆襄,却多年未经战事。然以我观之,天权卫若与平定陇右党项的神武卫想比,竟也是旗鼓相当。以此可见王亭仪之能。有这两卫精兵,又有何强敌不能一战?” “若只是这两条,也还罢了,要紧处还在军心士气。偏是我军虽连遭磋磨,军心士气却是正盛。此一来是璧城治军有方,二来是上天护佑张鹤霄大难不死。张鹤霄不死,纵然不能上阵,全军将士却也皆谓乃是天佑,以此方信我大军必得全胜。也是为此,这些时日徐玄远才连连遣兵马袭扰我军粮道、营寨。然不论如何,他终未能扳回这一城去。现下我军士气仍可压神武卫三分,是以我才说有三成胜算。” 秦玉点头道:“多谢永业赐教。以此三成胜算,我当可与贼军一战。” 徐恒伸伸腿,道:“璧城若是问我,我仍旧要说不可。只三成胜算,却要与徐玄远对阵,那便一分胜算也没有了。然若是璧城决意要战,我也只得勉为其难,为璧城谋此战便是。” 秦玉又看刘逊,刘逊却挺直腰,道:“太尉,此战断不可为。太尉休听徐永业之言,纵然三成胜算是实,却也难凭此求胜。太尉可记得滦州之战?那时我随太尉守卫滦州,与今日之晋城想比,城池、兵马、器械、人心,皆远远不及也。然昔日燕军尚且不能攻破滦州,况今日之晋城乎?” 秦玉目视刘逊,缓缓道:“退之,若我不得不战,请退之为我谋划,退之可愿否? 刘逊一滞,道:“若太尉执意攻城,逊只得从命便是。逊请为大军谋划退路。” 秦玉起身,先向刘逊深施一礼,又向徐恒一揖到地,道:“多谢退之,多谢永业。请退之使人唤王亭仪、马卫疆速来中军议事。” 四月初九,才及卯时,天色微明,天权卫与左骁卫一齐开出大营,在晋城之下,城南与城西各自列阵。今日不必运送粮草,因此天权卫柳营与左骁卫房营一千骑军也回到营寨之中,一同列阵攻城。 天权卫七营兵马,除留柳营戒备后方,防备析城山兵马外,其余井、鬼、星、张、翼、轸六营皆出营列阵。左骁卫除尾营镇守天井关,房营戒备阳城兵马外,其余角、亢、氐、心、箕五营出阵。陈军共计四万大军,果然浩浩荡荡,漫无边际,一时只见甲胄如云,旌旗蔽日。军马排布齐整,济济跄跄。 兵阵初成,弓弩手才射住阵脚,便见后方将士将营前的各样攻城器械推上前来。只见冲车、吕公车、望楼、填壕车、云梯等器械不一而足,源源不断,也不知有多少。数十人推动一架,在阵中缓缓穿行,到阵前方才停住。 六 奋兵城欲催 4 人马、器械俱已列阵完毕,忽听阵后又有隆隆鼓声,竟见一架架巨大炮车自营寨中徐徐推出。原来这炮车是秦玉恐郑军见了早做准备,在营寨内暗中打造的,到用时方才现身阵前。炮车共是一十二架,城南城西各是六架。紧随在炮车身后的,是四十八架巨大平板车,每架平板车上皆堆满三五尺长短的大石。 鼓声息,陈军列阵完毕,时未及卯正。 晋城中也早闻报,遥见不知多少兵马挤挤挨挨涌上城墙,各自持兵分列。城南竖起“徐”字大纛,城西却是“潘”字将旗。 城南处,一个骑士身背号旗纵马出阵,直趋城下。城上守军一齐张弓搭箭,直指陈军骑士,然那骑士却全无惧色,策马直至城下,到护城河前方才停下。城上未闻号令,守军的箭便也未射下。 陈军骑士朗声叫道:“天下板荡,百姓疾苦,我大陈天子顺天应人,抚有华夏。正欲重整纲常,振作民生,却不料河东徐刺史,竟无视百姓死活,起兵犯上作乱,直欲置山河破碎于不顾。我大陈车骑将军奉天子诏讨伐逆贼,平定祸乱,是为致河东于太平,百姓于安乐。而今天兵降临城下,尔等若知悔改,献城纳降,我大陈天子恩宽似海,可既往不咎,赦尔等无罪。我大陈天子亦不吝重赏,但论功绩,不究过往,自徐刺史以降,爵禄不亚于先。若尔等怙恶不悛,执迷不悟,则我天兵到处,晋城上下俱为齑粉。” 城上一片寂然,忽听一个声音道:“徐使君言道:我是郑臣,并非陈国臣子,何来犯上?陈封久食郑禄,实为乱臣贼子,此言不堪一驳。毋需多言,尔若要战,只管放马来战便是。我郑国臣子,誓守晋城,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陈军骑士拨马归阵。有顷,自中军处战鼓响起,众军吏闻听,四面八方皆擂鼓响应。不一时,四下鼓起,城南城西战鼓一齐擂响。鼓响一时,角声又起,鼓角齐鸣,铿锵激荡。又见号旗挥舞,军旗指引,才见陈军将士开动,向城下缓缓行进。时卯正二刻,旭日初升。 但见二十兵士推动炮车,又有三十兵士举盾护住,一齐缓缓前行。每架炮车身后又跟随四架平板大车,却是四五十个兵士才得推动。那炮车虽大,却射不远,若要威力巨大,须抵近三四十步抛石方可。因此炮车向前,已进入郑军弓弩射程。 南西两边器械才进城墙百步之内,城上守军便开始放箭。那箭雨如织一般密不透风,然陈军守护甚严,虽偶有兵士中箭,却全不能阻挡车架向前。然越是靠近城墙,那箭矢力道便越大,箭枝钉在盾牌上发出巨大响声,执盾兵士手臂几不能持。盾牌上满布箭枝,待到进入五十步内,竟有箭矢透过盾牌,将盾牌射落在地。所幸陈军车架身后尚有许多预备兵将,但见有人倒下,便又有人上前补上。两面六十架器械,仍旧隆隆向前,竟未停顿分毫。 跟随在车架身后的是天权卫井营与左骁卫角营,二营身后,又有轸营、箕营跟随压阵。近至百步,井营、角营弓弩手见城上箭密,便停住向城上放箭。两军对射,城上守军不敢肆无忌惮,箭雨才见稀薄。 车架近至四十步,缓缓收住,在阵前一字排开。井营、角营也已进至车架身后,列好阵势。几个兵士从平板车上搬下大石,装填在炮车上。城上守军见了,再不敢露头,一时之间,两军皆收起弓弩,停住放箭,战场之上虽是对峙,却又似归于平和。 只听号令声起,于战阵之间竟十分响亮,两军将士皆能听闻。号令声落,炮车摆动,随着车臂摇摆,一块大石腾空而起,呼啸声中,抛向城墙,城头上霎时不见一个人影。 万众欢呼声中,只听一声巨响,乱石飞溅,那大石正砸中城墙雉堞,将一个雉堞砸得粉碎。随着一块大石落下,又有数块大石砸落,或砸在城头,或正中城墙。落在城头的只见木石碎片四溅,然那城墙中了石块却是纹丝不动,竟无损坏。原来却是徐慎于起兵之初便已预料到这晋城乃是紧要之处,便先将城墙加固了,是以守军见了炮车也是有恃无恐。 炮车不停抛射石块,城上守军早已躲得不见踪影,然乱石纷纷而下,陈军唯恐误伤,却也不敢攻城。一时之间,城上城下只见乱石穿空,却没了刀光剑影。只片刻间,城头上便是一片纷乱,城楼也已连中几块大石,立时窗破墙裂,千疮百孔。然那城墙却仍是屹立不倒,城上守军也不见伤亡。 “吱吱扭扭”声中,忽又听“咔啦”一声响,城南一架炮车支架崩断,炮臂从半空中直落下来,几个兵士躲避不及,被炮臂砸伤。而后那炮车便摇摇晃晃,轰然倒地,四分五裂。 其余几架炮车仍不停歇,一众兵士便将这炮车下的平板车推到其他炮车下。那大石仍旧乱飞不已,城上守军不敢稍稍露头。不足半个时辰,其余炮车也相继无法支撑,各自散落倒地,但平板车上的大石却也抛射殆尽。再看城头,雉堞几已被削平,城头上一片狼藉,但城墙却不过现出几个大洞而已,露出里面实心砂石,却并未倾颓倒塌。 秦玉也未料到这晋城如此坚固,竟当真如金城汤池一般。然攻势一起,便不容敌军有喘息之机。秦玉遂下令全军攻城。 战鼓如春雷,动地而来,响成一片。南城、西城一齐开动,六十架填壕车在前,弓弩手紧随其后,再后便是上百架云梯,身后才是攻城大队兵马。陈军众将士有条不紊,依次向前。 走得近了,城上守军忽地现身,一齐向城下放箭。但那填壕车皆有护盾,遮蔽甚是严密,箭却难以射透。城头没了雉堞,自城下看去也是一览无余,陈军弓弩手便放箭还击。两军相对,虽有高下之别,然陈军有填壕车遮挡,郑军却没了遮挡,是以反是郑军中箭者多。 六 奋兵城欲催 5 填壕车再向前,抵近护城河,只听得轰的一声响,数十架填壕车推下护城河,以长板架在河两岸,护城河上立时便多了数十座七尺余宽木桥。填壕车身后弓弩手已站住脚步,云梯与攻城兵马相继上前。待陈军到了城下,弓弩手也不敢再放箭,城上守军却也不敢轻易露头。 城南主攻兵马是天权卫井营,轸营在后掠阵;城西主攻是左骁卫角营,箕营掠阵。其余兵马,皆排布在后。只见云梯搭上城墙,鼓声忽地激昂,角声又起,前方井营一镇兵马闻鼓知令,七百余陈军将士一齐向梯上攀爬。 井营将士才登梯,后方十架吕公车已到了护城河岸边。那吕公车高可三丈,几与城墙平齐,车顶分三层,每层内藏数十弓弩手,外以湿牛皮覆之,箭射不透,火烧不着。只是那吕公车甚宽,不能经填壕车越过护城河,因此只得在护城河外停住,车内弓弩手便向城上放箭。 有这吕公车,城上守军便不敢肆意攻击城下,便见城下陈军蚁附而上,源源不绝。虽不时有礌石砸中陈兵,却不能阻挡陈军将士攀城。 眼见数十架云梯顶端陈军将士已将攀上城头,吕公车上陈军弓弩手见了,恐误伤自家兄弟,便也放缓了放箭。只这片刻之间,却见城上不知从何处冒出众多守军,以立牌遮挡来箭,后方兵卒便向云梯上抛掷石块。只因相距极近,陈兵无处躲避,霎时被石块砸中者不知凡几。但见各个云梯上皆有士卒掉落,呼叫之声不绝于耳。 云梯上七零八落,下方陈军士卒仍旧不停攀爬,城头守军却有了喘息之机,便有民夫运来大块木排,竟在立牌遮挡之下,在城头上筑起木制女墙来。 城上民夫极多,往来穿梭不绝,便似晋城壮丁皆上了城来。虽不时有民夫士卒中箭倒地,竟不见一人退缩。也只小半个时辰,一堵甚是简陋的木制女墙便筑了起来。然这女墙虽是粗陋,防住箭矢却是绰绰有余了。吕公车上陈军见了,便燃起火箭去射,然那木制女墙皆是以水浸透了的,竟不能烧着。 女墙筑就,城上守军少了慌乱,不一时又支起无数布幔来。那布幔以厚重毡毯制成,也以水浸透,专一防备箭射。有了这布幔,陈军吕公车便没了大用处,守军遂一心应对攀城将士。 郑军果然守城器械准备充裕,只见滚木、礌石、狼牙拍、夜叉檑、铁火床、游火铁箱等诸般器械轮番上阵。陈军将士只以圆盾遮挡攀城,如何能挡住这般沉重器械,立时折损甚重,一时间落梯者不可胜数,竟不能再次靠近城头。 然陈军将士斗志极盛,见有士卒落梯,立时便有人补上,更有许多将领身先士卒,缘梯而上,无分毫退意。将领不顾生死,冲杀在前,士卒愈加不肯稍退,唯恐被人小瞧了去。是以陈军虽是死伤者众,反人人争先,不甘人后,个个奋勇攀城,悍不畏死。 然这晋城城小人多,守军极密,陈军厮杀半日,竟寻不到半点破绽。虽不时有将士拼死靠近城头,也被城上守军杀落云梯。因此攻城多时,陈军将士竟无一个能登上城头。 吕公车上弓弩手仍不停以火箭去射那女墙布幔,偶见有火起之处,郑军却早备了唧筒,但见火起,便以唧筒灭火。陈军以此无计可施。 天近午时,烈日高悬,秦玉远远看去,不由得眉头深锁。城南井营一镇兵马已折损殆尽,第二镇将士已攀上云梯;城西来报,角营也已死伤五百余众,却仍不能靠近城头,遑论登城。陈军准备的器械只冲车还未上阵。但那冲车乃是撞击之用,晋城城墙厚重,以炮车尚不能击倒,冲车更难以撞破。若说以冲车撞击城门,且不说吊桥难以毁坏,冲车难以直面城门。便是撞开城门,秦玉也知晋城四面城门皆有瓮城,纵然进了城门也是自寻死路。因此秦玉搜肠刮肚,仍不得破敌之法。 徐恒与秦玉并骑而立,不时去看秦玉,见他面色铁青,知他恼怒。因也无良策,若是言语不当,只怕自讨没趣,便不肯开口。刘逊却早已不能安坐,不时催马向前,细看城头。见攻城之策难以奏效,便又拨马退回。看一眼秦玉,也只得忍住,却又拨马向前。如此往复,终忍不住道:“太尉,这城池一时难破,不若暂且收兵,再作良图。” 秦玉只瞥他一眼,却不作声。刘逊急道:“太尉,将士损伤甚重,若不收兵,只怕伤了大军元气,来日更难取胜。今日已见晋城绝非轻易可下,不如从长计议,做长久打算。” 秦玉忽转过头来,怒视刘逊道:“退之休得胡言,乱我军心。我筹备多少时日,才有今日一战?炮车都已毁了,才将他城墙打出几个缺口来。若我退兵,贼子有了喘息之机,顷刻间便将城墙修好,我将士岂非白白死伤了?退之休要再说,今日便是五万大军尽数葬送在此处,我几个亲自去攻城,也定要将晋城攻下。” 刘逊道:“只怕我大军连同我等一并战死,也不能攻下晋城...”突见秦玉目光狠戾,不绝噤了口。又转头去看徐恒,道:“永业,我不能说动太尉,永业何不劝他一劝,尽早收兵了罢。” 徐恒瞥了一眼秦玉,摇摇头道:“退之,非是我不肯劝谏,实是我深知难以说动他,又何必多费口舌?” 刘逊怒道:“太尉,此战全无胜算,太尉便眼睁睁看着这许多大好男儿葬身于此么?太尉若不退兵,请杀刘逊。”说罢滚鞍下马,长跪于地。 秦玉亦勃然道:“退之,莫非我不能杀你么?你素为我中军长史,掌军中法度,阵前扰乱军心是何罪过?我杀你有何不可?”说罢大喝一声道:“来人。” 身旁四个亲兵应声喝道:“在。” 六 奋兵城欲催 6 徐恒闻言慌忙下马,挡在刘逊身前,目视秦玉道:“璧城意欲何为?” 秦玉看一眼徐恒,又看一眼刘逊,目中恨意稍减,语声已是低沉下来,道:“送刘长史到中军帐,看管起来,不得再回阵前。”说罢又高声道:“传令下去,众将士全力攻城,不得迟误。” 几个亲兵齐应一声“是”。两个亲兵自去传令,另两个上前扶起刘逊,踉跄着向营寨走去。刘逊虽不愿去,却也强不过两个身强力壮的亲兵,只得跟着去了。 天过午时,前方来报,井营兵马已折损过半,统制使安世亲自上阵攀城,不幸中箭身亡。秦玉大惊,只得传令命井营撤兵稍歇,轸营接替井营继续攻城,翼营前至阵前掠阵。 又过一时,城西也来禀报,左骁卫角营死伤将士已有千余,统制使余相攀城时被狼牙拍砸中右肩,落下梯来。所幸尚有一口气在,未曾丢了性命。原来两边攻城受阻,两营统制皆身先士卒,却也皆未能成功,落得一死一伤。秦玉闻报惕然,便也命角营撤下,换箕营攻城,心营掠阵。随即又命人速去天井关请太医令至军前救治余相。 前方战鼓仍旧不息,西、南两方皆换了生力军,陈军士气反愈加高涨。陈军将士皆顶盔掼甲,口衔利刃,一手执盾,一手扶梯,奋勇攀爬。城下士卒鼓噪呐喊,但见有人靠近城头,便是齐声欢呼。但郑军守城也仍半点不乱,各样兵器协同极有章法,天权卫竟不能突破分毫。 秦玉却不知,城南虽未能攻上城去,城西却已有人先登,只惜未能守住缺口。却是先前角营主攻之时,余相要将功折罪,早吩咐众将士奋勇攻城,死亦不惜。是以角营将士攀城之时皆不顾性命,只要立功。城缺时有数度登上城头,却不想城上早备下大队兵马围杀,因此未能守住缺口。余相便是见此愤而攀城,却受伤落梯。马保因见未能成功,又恐扰乱秦玉心绪,便并未禀报。哪知城头筑好木制女墙后,纵是左骁卫精兵,竟也再不能登上城头。 秦玉见城南攻势受阻,遂与徐恒率亲兵绕城而走,到城西阵中观看左骁卫攻城。马保迎至中军,细细禀报了攻城战况。秦玉这才知晓左骁卫已登上城头,却仍未能攻克晋城。 远远观瞧,只见城头上下争斗犹烈,箕营将士舍生忘死,站在女墙下梯上,一手持盾,一手持刀与守军厮杀。然梯头毕竟只容得一人,城头却有三四人手持长矛守御,陈军兵士如何抵挡得住?不时便见陈兵从梯头落下,呼叫之声经久不息。下方陈兵却无丝毫惧意,立时攀上与守军厮杀,竟是络绎不绝。 秦玉看够多时,仍不得破城之法,心下不忍,却又不愿前功尽弃,只得暗自咬紧牙关。徐恒看看秦玉,低声说道:“璧城,退兵罢。这样下去,非但难求一胜,只怕军心也难以收拾了。” 秦玉不去看徐恒,只道:“永业,我千方百计请圣上允准你随我入晋,便是为应对令兄,却不知你怎的自入了晋,便再无一条妙计?莫非对令兄,永业也一筹莫展么?” 徐恒座下马嘶鸣一声,斜斜后退几步,徐恒长叹一声,再不发一言。 秦玉传下将令,各营兵马轮番上阵攻城,不得稍退。前方将士得令,愈发催鼓,一营兵马稍损,便换另一营上阵,轮换不辍。然晋城守军两万余众,并不惧陈军车轮战。陈军轮换攻城,郑军早便轮番守御,因此进退有据,分毫不乱。陈军又攻多时,眼见日色西斜,仍不能攻上晋城城头。 见天色渐暗,秦玉仍不愿退兵,便命众将士皆点燃松油火把,将城下照得亮如白昼。城上也已燃起火把,有郑兵将火把去点云梯,却不想竟当真点着,木梯瞬间起火。原来云梯虽已被水浸透,但战够一整日,或有木梯水已干了,是以竟一点即着。旁的郑兵见了,也去点云梯,也有着的,也有不着的,城南城西却有三十余架云梯起火。梯上陈兵见了,只得退下梯来。 吕公车上陈兵便将火箭去射布幔。那布幔竟日也已干了,触火即着,然郑军备了唧筒,见有布幔起火,便以唧筒灭火。陈军虽点燃了十几个布幔,旁的却也无计可施。 擂了一整日,那战鼓也已声嘶,却仍旧不止不休。陈军人多势众,攻城之势不见稍缓。天色昏暗,秦玉在远处看不真切,便催马向前,近前观看。 酉时将尽,天已黑透,忽从城北杀来一枝兵马。这兵马未打火把,摸黑杀来,因此直至阵前陈军方才惊觉。看旗号正是隆德府兵马都监施铨所率的阳城厢军。 陈军原是乐晟率房营骑军戒备后方与侧翼,然战至正酣,陈军早已疏于戒备,况乐晟将重兵屯于营寨之后,便是要防备阳城兵马。却不想施铨竟从城北杀来。 陈军猝不及防,被郑军直杀入阵中,陈军立时大乱。 秦玉正自阵前观看攻城,忽见北边乱起,随即有兵士来禀报,正是阳城厢军杀到。秦玉大惊,徐恒却道:“璧城切莫惊慌,阳城不过三千兵马,只须大军稳住阵脚,便不惧他冲阵。” 秦玉方才稳住心神,但他早有退兵之意,只是心有不甘而已。见事已至此,遂长叹一声道:“罢了,退兵罢。”又吩咐传令兵道:“传令,全军收兵。北边是哪一营兵马,传令下去,务必挡住贼兵。待前方攻城将士撤回,方可后退。” 北边最外侧是房营一千骑兵,因毫无防备,被郑军绕过,直杀入陈军阵中。后方却是氐营。杜挚方才率军攻城,才退下不多时,正坐地歇息。兵不成阵,将不完甲,哪里挡得住郑军?见郑军结阵如饿虎般冲来,陈军惊乱,士卒四散,军令尚未传到。 六 奋兵城欲催 7 杜挚急忙起身,绰枪上马,聚起亲兵部伍迎敌。然匆忙之间只聚起三百余人,且皆是骨酥力疲,竟不能当虎狼郑兵,顷刻被郑军杀散。众亲兵护着杜挚且战且走,向本寨退去。 郑军却不去管他,火光中只认准主将旗号,径直向中军杀去。偏那中军大纛不在阵中,反在阵前,相距不远。 传令兵回报,军令尚未传下,北边氐营、心营皆被郑军杀散,郑军正向中军杀来。于适急护住秦玉,徐恒与众亲兵、参军皆请秦玉先走。秦玉却道:“我中军大纛若先退,全军必乱,岂能安然退回寨中?攻城将士若不退回,我誓不先走。三郎率亲兵列阵迎敌。” 于适应声“是”,遂点齐五百亲兵,在秦玉身前摆开阵势。 此时攻城的是亢营兵马,箕营在后掠阵。听闻军令,箕营上前接应亢营退兵,亢营兵马缓缓集结,徐徐后退。箕营以盾牌挡住郑军来箭,又要防备郑军从城中杀出,因此后退极慢。 军令却才传到城南。城南却无郑军袭扰,因此可从容退兵。只是云梯、填壕车等一应物事,便皆顾不得了。 亲兵阵势尚未列成,便见郑军大队兵马杀到,其余陈军四散奔走,不能阻郑军分毫。遥见郑军当中打一面大旗,旗上一个“施”字,料想便是施铨了。于适策马提刀,便欲直取郑军主将。然转念又想,自己身为亲兵都虞侯,护秦玉周全方是要紧。倘若主将有事,干系非小。于适一念已定,竟耐住性子,按兵不动。 郑军列阵杀来,阵型极整。于适横刀观瞧,心中虽无惧意,却也并不敢轻言便能挡住郑军。忽见郑军后方一片纷乱,细看却是一枝骑军自郑军后方杀入,直透郑阵杀出。郑军立时也是乱成一团。 只见一员骁将纵马至秦玉马前,横槊抱拳施礼道:“太尉,末将来迟,请太尉治罪。”正是乐晟。原来乐晟在后方闻报,立时赶来,率军来救。然寨后两千骑军匆忙间不及整顿,因此只率阵前千骑飞速赶来。 秦玉喜道:“载厚来得正好,速速挡住贼军,护我全军后退。” 乐晟道:“是。末将领命。”遂拨马取齐众骑,再结阵向郑军杀去。 郑军见骑军又来冲阵,再不敢冲杀,只得停步摆阵抵御。以此陈军其余军马方得以从容退兵。那河东厢军确也是不凡,以三千步兵对阵一千骑兵,阵型竟半点不乱,正杀得旗鼓相当。 晋城内郑军见陈军退兵,便知是施铨率军袭扰陈军后方,他早有准备,西、南两面城门一齐打开,各有一枝兵马乘暮色从城内杀出,踏吊桥过护城河,直扑正自退却的陈军。 然陈军虽退,阵势却仍不乱,又有兵马接应,因此且战且走,并未落下风。城西是箕营,城南是张营,正接住郑军厮杀,两面四枝兵马也是杀得难分胜负。 其余陈军乱得一时,渐渐收住败势,各营各镇相继收拢散兵,各自结阵向本寨退去。秦玉见诸军皆稳住阵脚,才下令鸣金收兵,又遣出兵马接应房营、箕营、张营收兵回寨。郑军见陈军退兵章法不乱,也不敢再追,遂各自收兵。 此一战从早卯时战至晚戌时,整整厮杀了一整日七个时辰有余。陈军损兵折将,伤亡惨重。战死沙场者五千余人,伤者二千余,折损九品以上将官三十余员。更有正六品统制使阵亡一人,重伤一人;正七品观察使阵亡五人,伤四人。其余遗失器械、辎重、马匹、兵器、铠甲更是难以尽数,可谓一场大败。至于郑军伤亡如何,却是不得而知了。 陈军营寨内灯火通明,秦玉为防郑军乘胜再来袭营,命柳营、房营彻夜值守,不得懈怠。陈军乱纷纷各自回营,直至天过子时方才安定下来。秦玉聚众将于中军帐内。 秦玉见众将或带伤,或倦怠,无不面色阴沉,遂唤亲兵搬来交椅,命众将皆坐了议事。又见徐恒与刘逊坐于左右,却皆垂头不语,一时却也不知从何说起,便也不发一言。众将原本议论纷纷,见他三人皆不语,却渐渐静了下来,皆看向秦玉。 素日聚将议事,本是刘逊先说,今日秦玉见刘逊不肯开口,只得轻咳一声,却起身离席,向众将深施一礼,躬身良久,不愿复起。众将讶然,皆不知所措,有茫然呆坐的,也有慌忙起身还礼的。有顷秦玉方起身道:“诸将且坐。”见众人皆又各自坐了,便也归座,道:“今日之败,罪在秦某一身,诸将皆无过处。沙场厮杀,我大军得以全身而退,诸将非但无过,反个个有功。然我军经此一败,不能为诸将记功,秦某自记在心底。至于天权卫井营安统制战死,秦某自当呈报朝廷,身后哀荣俱不可少。” 众将听了,有作礼道谢的,也有不敢居功的,也有默不言声的。喧闹间只听秦玉又轻咳一声,道:“今日之败,全在秦某不肯听从徐先生与刘长史谏言,冒死强攻晋城,以致数千将士战死沙场。秦某愧对战死儿郎,待此战功成,秦某当亲自设坛祭拜,告慰冤魂。英灵不远,佑我大军早日取胜,平定河东,为众兄弟报却此仇。” 众将闻言皆垂头叹息,暗自落泪。只听秦玉又道:“此战底细,秦某绝不推诿讳败,自当细细具表呈奏朝廷,向圣上请罪,自请贬官削爵。然这讨晋主将之位,秦某却也仍旧当仁不让,绝不退让。若不能荡平河东,为死难兄弟报仇,秦某誓不生还河南。” 众将闻言皆血气上涌,纷纷起身抱拳施礼,乱哄哄道:“若不能荡平河东,为众兄弟报仇,誓死不还河南。太尉但有吩咐,末将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秦玉向诸将逐一看去,点头大喝道:“好,就是如此。我有雄兵猛将如许,何愁不胜?诸将且散去,好生安顿将士,也须好生歇息。却也不得懈怠,须防贼子夜袭营寨。” 六 奋兵城欲催 8 众将各自领命散去。秦玉见徐恒、刘逊也起身欲去,秦玉唤道:“永业、退之,且慢去。” 徐恒、刘逊听了,对视一眼,只得返身又坐了。秦玉见众将皆出帐去了,方才说道:“我知二位深罪秦玉,秦玉确是有过,刚愎自用,不听良言。秦玉在此请罪了。”说罢向徐恒深施一礼,又回身向刘逊一揖到地。 刘逊急起身扶住秦玉,道:“太尉这是何来?太尉乃是主将,自可自拿主意,又何错之有?刘逊不能为太尉分忧,致太尉困于此地,进退失据,此乃刘逊之过。” 秦玉回身又看徐恒,只见徐恒面带微笑,轻轻摇摇头道:“璧城不必如此。我知你左右为难,今日之战是不得不为之。然身居高位者,哪一个不是如此?否则如何能居于万人之上,当此荣华富贵?退之说的不错,我为璧城幕宾,便该为璧城分忧解难,若不能,便是我之过。既然你我皆有过错,又何必谢罪?莫非璧城要我在此与璧城对拜么?我这人素来不愿躬身事人,因此璧城还是免了罢。” 秦玉笑道:“永业既如此说,此事便就此揭过了。日后二位还要如先前一般全心助我才是。” 徐恒笑道:“璧城放心,食君之禄,分君之忧,此乃本分耳,何须多言?今日天晚,又劳累了一整日,已想不得事。有事明日再议罢。”说罢起身向秦玉略施一礼,便即转身施施然出帐去了。 秦玉看徐恒出帐,一手却拉住刘逊不放,待徐恒去了,方才回身道:“退之今日也劳累了一整日,然今夜却只怕仍不得歇。还要劳烦退之代我草拟奏疏,将此战底细呈奏圣上。” 刘逊道:“自当从命。只这奏疏如何写?莫非便尽如太尉适才所言么?” 秦玉点头道:“我适才所言句句是实,退之便依我所言写便是。请罪贬官,非如此不能提振士气。只万不可教圣上生出换将之心便好。” 刘逊叹道:“也罢,我当细细斟酌,为太尉草拟这道奏疏,太尉放心便是。” 次日一早,天才放光,秦玉便起身,梳洗已毕,便见刘逊入帐,呈上草拟奏疏。秦玉接过,一边吸着糙米粥,一边细细看过,甚是满意,道:“退之大才,这奏疏一字也不须改,待我誊过便可快马送往梁都了。”遂命亲兵为刘逊盛过一碗粥来。因不见徐恒,便道:“永业怎的还不来?莫非昨夜睡得晚了,还未起么?”遂又唤亲兵道:“去看徐先生可起了,若起了,便请徐先生来吃粥。” 徐恒所住的军帐极近,便在中军帐后方,因此不一时那亲兵便回来,却只亲兵一人,不见徐恒。那亲兵禀道:“禀太尉,徐先生不在帐中,值守兄弟说徐先生一早天未亮便备马出营去了,并未说去何处。徐先生帐中有一封信,请太尉过目。”说罢将手中信呈与秦玉。 秦玉接过信,只见信封上写着“书呈秦璧城太尉”几个字,正是徐恒字迹,信却未封口。秦玉取出信笺,展开来看,只见上书道: 璧城吾弟: 璧城素以国士待恒,恒不敢不以国士报之,十载以来,稍可酬答君之盛情。然今璧城有疑恒之意,恒不能安之若素,若言不听计不从,恒留之亦无用。璧城天下奇才,只泰然处之,足可胜过徐玄远,恒无虑也。恒今去矣,日后有缘,自当再会。 愚兄恒上 秦玉大惊,急问那亲兵道:“徐先生是何时出寨的?是往哪个方向去的?可还有人跟随?” 那亲兵道:“禀太尉,徐先生天未亮便出营去了,只孤身一人,并无人跟随。徐先生是走的大营后门,该是往南边去的。只出营去往何方,小人还未问过。” 刘逊早接过秦玉手中书信,一目十行看过,道:“太尉不必心急,以徐永业性子,必不肯去投晋城徐玄远。他既出大营后门,想是要渡河南去,不论去哪里,都必经天井关。此刻他才走了一个时辰不到,又是孤身一人,必走不远的。我即刻点几个精壮卫士,骑几匹好马,必能追上的。纵然路上寻他不见,也要在天井关截住他。太尉放心便是。” 秦玉道:“极是极是。那便请退之走这一遭,切不可放永业去了。” 刘逊道:“是,太尉放心。”转身便要出帐。只走出三步,却又听秦玉道:“退之且慢。”便即停步回身,看向秦玉。 秦玉迟疑片刻,道:“退之,此事还须我亲去,这大营便交予你。” 刘逊道:“这如何使得?太尉是一军主将,岂可轻离中军?” 秦玉道:“我昨日心中焦躁,说了些急话,非但是永业,只怕退之也有些怪我。”见刘逊欲言,秦玉挥手止住,接道:“然你是我属下,敢怒却不敢言;他却只与我分属宾主,因此便要弃我而去。若非我亲去,如何能请永业回来?莫非你能将他绑回来么?” 刘逊道:“然我大军如何能离得太尉?况此去天井关百余里,路上只怕还有贼人兵马,倘若出了差错,却如何是好?” 秦玉道:“不必多言,大军并非离不得我,我却不能离了徐永业。况我也挂念鹤霄,此去正好探望。退之只看管好营寨便可,我三四日便回。”说罢又吩咐那亲兵道:“速去吩咐预备马匹干粮,命于济时点十个精壮卫士随我出营,再选些好马,带足精料。” 见那亲兵领命去了,刘逊只得道:“也罢,下官领命便是。太尉此去却不可耽搁,若是二三日不见永业,太尉可自回,只命天井关诸军留意便是。” 秦玉道:“依你。”说罢便出帐去了。却又快步返回案前,将刘逊草拟的奏疏拿起,放入怀中。 秦玉不及更衣,仍穿那件素日在营中家常穿的宝蓝襕袍,戴垂角幞头,只加了一件天青色披风,挂了佩剑。见于适率着十个虎狼亲骑,披甲执兵等候在旁,便即认镫上马。于适一声唿哨,十几人齐催马,向寨后驰去。 六 奋兵城欲催 9 大营之中原本严禁奔马,但此时事急,秦玉早已吩咐下去,一众将士皆避让开来,大开营寨后门,任他众人驰骋而去。 一路之上秦玉众人快马加鞭,片刻不敢耽搁。倘若被徐恒赶到前面,天井关赵广不知内情,必不敢拦他。若被他出了天井关,便再难寻了。因此秦玉等人水米未进,只顾催马赶路。然人可不食,马却不能,到了午后,见一众马匹皆没了精神,也渐渐慢了下来,众人只得寻一处溪流,下马稍歇。 也只歇了一刻时辰,众人又再上马赶路。然这一路上却未见徐恒身影。到天黑时,秦玉等人已赶到天井关下,也仍未见徐恒。天井关守将皆是左骁卫尾营将士,虽说无人不识秦玉,然终究天黑难辨,只得请了赵广到关城上辨认。 赵广赶到,只听声音便已认出秦玉,急打开关门放秦玉一众人入关。未及寒暄,秦玉便问赵广可见徐恒。赵广却也未见。秦玉这才稍稍放心,遂命赵广吩咐下去,但见徐恒叩关,务必留住,不可放过。 进到关内衙署,秦玉与于适、赵广先去探望张羽。张羽正安置在官衙后宅,原本那太医令日夜守护,恰今日得了令,已赶往军前为余相诊治。秦玉进了屋,见一个小厮正在正厅内煎药,药香满屋。张羽却躺在东屋床上,面色仍苍白,神情却颇为泰然。 张羽未睡,见秦玉进屋,颇为惊讶,显是亲兵未及禀报。张羽挣扎着欲起身,秦玉急上前按住,就势在张羽床边坐了,道:“到了此时鹤霄还讲甚礼数?你只安心躺着便是,若是动了伤口,我反不能安心了。” 于适见他二人叙话,不得近前,也只得在秦玉身后深施一礼,虽不敢插言,面上却尽显关切之色。 张羽见了于适,勉强点点头,又向秦玉道:“罢了,我还起不得身,只得请太尉恕罪了。太尉却如何来了?战事如何了?” 秦玉道:“此事说来话长,容后再叙也不迟。鹤霄身子却怎样了?” 张羽道:“我身子已不妨事,太尉放心,用不几日,张羽便可再上阵杀贼了。” 却听赵广在身后道:“太尉,制司的伤已是痊可了,只太医说了,制司断了几根骨头,要骨头长好还须些时日。再者制司受伤流血太多,以致气血两亏,因此也须将养些时日才得起身。若要上阵,却是不知何时了。” 秦玉点头道:“这就是了,哪有好的这般快的?鹤霄切不可心急,只安心养伤便是。军中的事,不须你挂念,只待你伤尽好了,再为我分忧便是。” 张羽见秦玉面色,已知战事不利,便道:“太尉,晋城还未攻下么?太尉缘何至此?太尉乃是大军主将,轻易不可离了大营,却如何到了此处?” 秦玉呵呵笑道:“鹤霄之言与刘退之所说分毫不差。唉,我也不必瞒你,昨日我统大军强攻晋城,却是战败了。”便将昨日战事大略说了,又将徐恒出走之事也说了,方道:“原本我欲遣退之来此拦截徐永业,只因心中挂念鹤霄,便亲来走这一遭了。” 张羽心下深感秦玉之情,道:“太尉如此待张羽,却教张羽如何报答太尉之恩。张羽只恨不得立时伤便好了,夺了晋城献与太尉。” 秦玉道:“我本不愿说战事,便是恐你有此想。你若要为我攻城陷地,先要将伤养好。否则,我宁愿不要这晋城也罢。” 秦玉见张羽神色黯然,咳嗽连连,又道:“鹤霄且宽心,区区河东,如何能阻我大军?鹤霄不可多费气力,误了养伤。我只看你身子见好,也可安心了。我两个只顾说话,你师徒二人却不得畅叙。罢了,三郎,与你师傅叙叙别情,却也不可多说,教你师傅早些安歇才是。”说罢起身辞出,赵广跟随在后。 站在院中,见盈月初升,悬在半天,虽不比圆月明亮,却也在庭院中洒下一层清霜。这山中之月,却觉分外皎白。秦玉见赵广跟在身后,遂叮嘱多遣斥候,探查徐恒踪迹。说不几句,于适出屋,三人这才去用饭就寝。 当日晚,秦玉将奏疏誊写了,遣快马星夜送往梁都。 次日一早,天色微明,却便有两个斥候叩关,他两个身后跟着一人,虽只青布衣衫,却佩长剑,骑一匹极是神骏的军马,正是徐恒。 三人进了关门,秦玉早得了禀报,与于适、赵广快步迎出。徐恒见是秦玉,不觉愣住,随即便摇头苦笑,自道:“耽搁这一夜,却被你赶上了,也是缘法。” 秦玉笑道:“既是被我赶上了,你便去不得了。你若定是要去,我只这孑然一身,便随永业一同浪荡江湖便是。” 徐恒兀自苦笑道:“你若随我去了,朝廷少一名将,天下少一救星,这罪过我如何当得起?” 二人免了寒暄,一同入衙署叙话。 入得堂上,只他两个,秦玉请徐恒坐了,秦玉就徐恒身前施礼道:“永业怪我言语莽撞,本是分所应当,却不该弃了我与退之,独自一个便走了。秦玉在此赔罪,永业看在昔日情分上,恕了秦玉这一遭,还随我回军前。如何?” 徐恒只得又起身扶住秦玉,叹道:“既是被你赶上了,你岂能容我再去,应与不应又有何异?岂非都要随你回营?” 秦玉道:“永业若是不应,秦玉不敢用强,也不敢自辩,便要退之统率这大军,秦玉与永业一道出天井关,渡河南去便是。” 徐恒道:“璧城戏言了。你是朝廷重臣,身上背负多少重担,岂能轻易舍弃?纵然你肯,当今天子却也必不肯的。我知璧城情义,既有此情义,又何分言语轻重,是非对错?此事却是徐恒之过,是徐恒负气,璧城勿罪。”说罢也向秦玉施了一礼。 秦玉急忙扶住徐恒,二人携手大笑,这才各自落座。 六 奋兵城欲催 10 徐恒道:“璧城是昨儿晚上到得天井关?唉,我终究与璧城缘分未了,若是寻常时节,璧城必赶我不上,昨晚我便已出了天井关了。” 秦玉道:“我也正要问永业,如何此时才到?路上我却又未见着永业。” 徐恒呵呵笑道:“璧城肯屈大驾亲来寻我,我便送一份薄礼与璧城便是。” 秦玉不解徐恒是何意,只听徐恒又道:“昨日我出了营寨,一路向天井关来。路上未有阻滞,我骑那匹马又是千中选一的良马,因此只申时许我便到了关下十里了。我未料及璧城亲来赶我,只道必是退之来,他如何赶我得上?因此我并不十分急,因赶路人困马乏,便下马歇息。那是在大道旁林子中。” “却不想只歇了一时,便忽听脚步声响,竟有两个人在林中走来。初时我只道是尾营斥候,然听那两人说话竟是河东口音,才知竟是贼子哨探。我不敢声张,只隐住身子,与马衔了树枝。幸好两个贼子未察觉我,径直向山里走去。我想若跟住这两个,必能找到贼子兵马踪迹,因此我不敢骑马,只悄悄蹑在后面。” “想来这两个贼子未想到竟有人跟踪,因此走了一路也未察觉。直走出七八里,终教我寻到贼军踪迹。那是一处山坳,距此却不远,大约只十里有余,只在山间,不易找寻。想来贼子一向偷袭天井关之心未死,是以隐在左近,只等时机。所幸尾营未露出破绽,否则只怕天井关已不保了。” “我仔细辨别了方向,便又悄悄返回先前那大道旁。只走了这一路,却也差不多一夜了。我又往此赶,路上却正撞见两个斥候,便随他两个入了关。这股贼军便是我送与璧城的薄礼了。璧城可遣一枝兵马,正可将此贼军全歼,以此稍挽前日兵败之颓势。” 秦玉大喜,拍案道:“果然是天意,我大军派出那许多斥候,也未寻到贼军踪影,却不想竟被永业一人寻到了。若能将这股贼军歼灭,也去了我一块心病。” 徐恒道:“却也是天意使然。然这伙贼子惯会灯下黑,往日我斥候只在粮道上去寻他,却不想他却隐在天井关左近。他隐在山谷之中,黑夜之中我辨不出他有多少兵马,然以往日战事推想,我料这股贼军必不过两千人,只怕只一千五六百也未可知。天井关仍是要紧,守军不肯擅动,守将亦不可轻出。璧城可遣于三郎率一千兵马出关,那山谷极易设伏,骤出不意之下,定可大获全胜。” 秦玉喜道:“好,尽依永业。”便唤于适,依适才徐恒所说吩咐了。 徐恒又道:“三郎却不必心急,待天黑之后再出关便可,贼子哨探也不易察觉。三郎可选三五个精干斥候,先去寻贼军踪迹,而后三郎率兵马将那山坳团团围了,只放火箭便可断了他生路。” 于适领命,也不去寻尾营斥候,只在跟随而来的亲兵中选了四个。徐恒在地图上指了大略方位,至天晚时这四个便出关去寻那山谷。于适点了尾营一千兵马,候至天黑,便率这一千兵马出关,逶迤向西而去。 黑夜之中,在山里极难辨别方向,因此于适兵马行军极慢。幸好今夜天气甚佳,北斗七星清晰可辨,才不至错了方向。到亥时初,两个亲兵回到军中,禀报已寻到贼军营寨,留了另两人看守。于适大喜,挥军疾进,不多时赶到那处山谷。 于适命兵马分散,将山谷团团围住,而后举火为号,齐向谷内放射火箭。顷刻间谷内四处火起,郑军惊觉,四散奔逃,哀嚎之声惊起无数宿鸟。这山谷本有四五处出口,并非绝地,然陈军早已察得,于适遣兵马守住了。但见有郑卒奔来,便放箭阻之,郑卒竟不能逃出。 放箭多时,见谷底军帐多半起火,郑军已难以成军,于适唿哨一声,率军马一齐冲下山谷,直杀入乱军之中。于适挥动陌刀,但见郑卒,便是一刀劈下,郑卒只顾逃命,已不能结阵抵挡,便只得任人宰割。于适杀得兴起,全不顾郑卒跪地乞降者,使刀排头杀去,不一时便见尸横遍野。 初见火起,又见伏兵四起,郑卒本不知陈军有多少兵马,早没了战意,只要活命,是以许多郑卒抛掉兵器,跪地乞降。却见陈军将领不分皂白,只顾砍杀,便道投降也难以苟活,竟有人呼喊集起众人,结队向西方出口冲去。郑卒不成阵势,只顾乱冲,想要逃命。有持兵器的,也有赤手空拳的,顾不得抵挡防御,只没命奔逃。 守住西方出口的陈军只百余人,因仓促不及以树木乱石挡住出口,只得放箭阻挡。郑军溃兵却无顾忌,直冲出口。陈军毕竟人少,郑卒却有数百人之众,陈军难以阻拦,被许多郑卒突围出去,逃出生天。 于适兀自在谷底砍杀。只因天黑,又在乱军之中,难辨郑军旗号。于适有心寻找郑军主将,然厮杀一阵,却不见郑军将旗。幸而四面火起,火光之下遥见一众步卒之中一个将领身披铠甲,骑在马上,如鹤立鸡群一般,挥一杆大刀,欲待向西方突围。于适又见这人身旁有数个骑士护持,料是郑军主将无疑,遂招呼一声,率几个亲兵掩杀过去。那郑军将领虽在远处,又骑马突围,然终究四面皆是人,又是敌我混杂,一时却难以寻到出口,不一时便被于适快马赶上。那郑将浑然不觉,却是一个亲兵看见于适赶来,大呼一声“史团练快走”,却立时被于适一刀劈为两半。 那郑将正是河东厢军晋州团练使史安,听闻亲兵呼喊,这才看见于适追近。有心上前与于适交战,突见于适满面杀意,又见陌刀寒光闪闪,不由得心生怯意,竟拨马而走。身旁几个亲兵见了,也顾不得阻拦于适,拨马紧随史安逃去。 于适如何肯舍?催马几步便赶到史安身后,挥刀直劈。史安听闻风声,想要格挡闪避已是不及,被于适劈落马下。于适收缰勒马,下马将史安头颅割下,系在马上,又再上马厮杀。却见史安几个亲兵已尽被刺于马下,并未逃出一个。 须臾战罢,郑卒多半死于谷内,却也有数百人逃了出去。于适下令不必追赶,只命清点战场。陈军死伤只四五十人,郑军却留下千余具尸首。然郑军突围而出的,也有四五百之多。 天明时分,于适率军回到天井关,向秦玉细细禀报战况。秦玉听了却微蹙眉头。原只道骤出不意之下,定能全歼郑军,却不料仍被郑军逃出许多。然若说于适无功,此战却又可算一场大胜,况于适又亲呈郑军主将首级请功。秦玉又想郑军虽有兵马伏于粮道之上,然他主将偏将皆已殁于此役,料郑军再无所能为,便好言安抚于适,又记他一场功劳。 秦玉记挂大军,不愿耽搁,当日便与徐恒一道赶回军前。 七 兵销日月光 1 数日后,朝廷遣使赍诏赶至军前。政事堂明发陈封诏谕,秦玉贪功冒进,致晋城兵败,念其往日功劳,只贬官三级,降为正五品,俸禄依此品级。至于各项差使,权且留用,日后戴罪立功,方可官复原职。 秦玉叩谢天恩,遂一心兵事,日夜与徐恒、刘逊商议攻取晋城之策。然筹谋多日,却仍不得良策。陈军不敢再强攻晋城,晋城内郑军却也未再出城袭扰,郑军析城山兵马所剩无几,陈军粮道便也再没了顾虑。然待到四月下旬,陈军粮草却已将尽,自四月十六日起,陈军上下,上至秦玉,下至寻常士卒,每日皆只得八两糙谷,勉强果腹而已。 秦玉早便行文枢密院、户部催粮,却非但不见粮草,便连回文也不见。幸好此时山中遍地野菜,间或可见野雁野兔等物,众将士每日出营去寻可食之物,再与糙谷一同熬煮,也可勉强度日。秦玉料郑军必已察觉军中缺粮,恐他来袭,是以命各营日夜防备偷营。然一连数日,却并未见郑军出城。料是徐慎不知陈军虚实,恐是秦玉设计,也不敢冒然出城来战。再者陈军缺粮,郑军只须拖延时日,等陈军自行退兵便可保无虞,不必犯险出战。 待到四月将尽,军中行将断粮,朝中方才传来书信,却是枢密使程备亲笔,道是粮草三二日必至军前,要秦玉务必再支撑数日。秦玉只得从命,恐军心生乱,遂晓谕诸军,只说粮草三日必到。刘逊计算所剩粮草,分作三日之用,每人每日只得三两八钱糙谷而已。刘逊只得逐营逐寨奔走,宽慰众将士,每日费劲心力,方才维系军心未乱。 三日后是二十九,已是四月最后一日,军粮仍未到。众军喧哗不休,众将不敢弹压,只得好言宽慰,勉强安抚。幸而左骁卫、天权卫皆是陈封心腹兵马,皆是从龙之功,是以只闹些意气,并未哗变。 午时后,四匹快马驰入军中,马上却只两个骑士,兵士连呼有要事禀报太尉,营中岗哨知事出紧急,只得让开道路,任他驰入中军。待两个骑士下马,那两匹极是神骏的坐骑竟倒地不起,口吐白沫。众亲兵接入中军帐中,面禀秦玉。原来是赵广遣人来禀,昨日午夜时分二百余车粮草运至天井关。赵广知此事要紧,片刻不敢耽搁,立遣两个骑术极精的骑士星夜赶来禀报。赵广只要快,遂命二人骑四匹马,路上换马疾驰,终于五个时辰内赶路百余里,赶至军前。 赵广老成持重,不敢星夜运送粮草,因此只得待到天命再运粮出天井关,因此要到明日粮草才得到军前。虽是如此,秦玉仍然大喜过望,先命何渭立率柳营出营去迎粮车,再命刘逊传讯全军,只待明日,至迟日暮时分,必可教全军将士饱餐一顿。 军令传下,全军欢腾,数日阴霾一朝散尽,纵使再饿一整日,众将士也无怨言。 次日是五月初一,至未时末,二百三十车粮草送至营寨中,随军粮同来的,又有二十车猪羊,十车时新菜蔬。秦玉亲自迎出营去,立命全军分拨粮草,起火造饭。各营各寨立时欢声一片,声势之大,只怕已传入晋城之内。却不知徐慎得知,是否后悔不曾出城来攻? 秦玉仔细询问押粮官,这些粮草果是来自巴蜀,路上辗转两个月又十余天,方才送至军前。既是来自巴蜀,这些粮草自然多是稻米,众将士吃了许多时日黍、麦,甫见稻米,又是一阵欢欣。 随粮草一同送到的,还有一封书信,那押粮官亲自呈与秦玉。秦玉接过来看,却是一封家书,只因人多事繁,便未拆看。待诸事忙过,夜深人静之后,方才拆开来看。 那书封上是秦玉家中账房所书,内里却是侍妾霁儿亲笔。原来秦玉夫人林氏出身书香门第,自然通晓诗文经典。那霁儿自幼服侍林氏,便也粗通文墨,虽不说精擅此道,然识文断字,寻章摘句,却也颇为使得。 那信中言道:原本秦玉出都之时,林氏病情已是好了,哪知秦玉才离了梁都,林氏的旧病却又发作起来,每日只是昏昏沉沉,离不得床榻。府里日常往来的李太医看了几次,都不见好,李太医搜肠刮肚却也未得良方。此事为秦玉同僚,一位姓杨的将军得知,辗转竟禀到陈封处,陈封便要传太医令去诊治。然彼时两个太医令皆到了军前,不在都中,陈封只得命太医署一位宋太医去府上看诊。 那宋太医细细看了一遭,开了一张方子,然服了几剂药,却总不见好。前些时日,一位太医令回了梁都,阖府探知了。然陈封不知林氏病未痊愈,便也未提及此事。幸秦玉岳太翁林祎亲去请旨,那太医令方才到府上看诊。然太医令把了脉,又问了昔日药方,却说这病是误了,只怕再难好了。如今无法,只慢慢将息,好生调养,病情如何却只得听天由命了。 书信写至此处,信笺上满是泪痕,秦玉知是霁儿所落,也不由得愁肠百结,思家心切。因念及林氏温婉贤淑,实是难得良配,只惜成亲以来,却是聚少离多,却不知日后还有几时相聚。想至此处,只恨不得立时便飞回梁都,守在林氏身边,然大事未竟,终究不能因私废公。 忽又想同僚杨姓将军是哪一个?想了半日,猛地想起,莫非便是杨显?同僚之中,能禀到陈封驾前的,又是姓杨的,也只杨显一个了。他二人虽是相识多年,却素无往来,更无情谊,他却如何得知夫人病情?他如此市恩,是好意,还是别有图谋? 猛地又想起杨显初回梁都,二人在新郑驿中一会,那时二人议及讨伐河东,杨显曾说起一条计策。初时秦玉并未放在心上,只道徐慎必有防备,奇兵难成大功。如今秦玉久困晋城之下,粮乏兵疲,若用此计,奇正相辅,或可收奇效也未可知。若能以此胜过徐玄远,平定河东,岂非大功? 七 兵销日月光 2 此念一起,秦玉立时便难按捺,便欲使人去唤徐恒、刘逊商议。然看更漏,却已是子时二刻,料他二人必已睡下了,便只得罢休。然他起了意,却如何平复?便在心间将这条计策细细推演一番,想至妙处,不觉披衣下床,在帐内快速踱起步来。 帐外亲兵听见声响,又见一灯昏黄,便进帐来看。见秦玉仍在踱步,并无异处,便要悄悄退出去。却不防秦玉猛一抬头,正望见那亲兵。秦玉一愣,停住脚步,道:“你有何事?”猛地省起亲兵必是听到自己脚步声才进帐查看,便又道:“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唤你。速去请徐先生与刘长史到中军帐议事。” 那亲兵心中虽觉诧异,然军令不敢怠慢,只得领命出帐去了。秦玉却仍旧踱步不休,只要将这条计策想得周全完备,万无一失才好。 等得一时,才见徐恒在先,刘逊在后,二人鱼贯入帐,并身施礼。刘逊道:“太尉,深夜唤永业与逊,是何要事?” 秦玉挥袖道:“坐、坐,坐了细说。”又唤那亲兵道:“上一大壶酽酽的茶来,今夜只怕是不得睡了。” 三人各自坐了,徐恒笑道:“看璧城这般,只怕是得了计了。” 秦玉道:“我确是得了一计,只是不知可还使得,心中不耐烦,已等不得天明,只得请你二位来一同商议了。” 徐恒道:“璧城说出这话来,此计必是使得的,只怕已是成竹在胸了,那便请璧城赐教。” 秦玉道:“我大军在晋城牵制河东叛军已有两月,我等虽是寸步难进,徐玄远却也并不好过,只怕他后方也已是疲于奔命了。太行八陉,除井陉与太行陉外,其余六陉皆是高山小路。北四陉出口皆在代国,不去说他,南四陉却是我河东地界。先时天寒,山高路险雪不能融,其路必不能行。然如今已是五月,南四陉除太行陉外的三条路已可通行了。我何不遣一枝奇兵,走滏口陉,出涉县,经黎城,直逼隆德府。那隆德府乃是徐玄远根本所在,隆德府若失,徐玄远进退皆无路,他岂能不回兵去救?到那时,这晋城必是唾手可得。我再兵进隆德府,前后夹击,何愁不能大败徐玄远?二位以为此计如何?” 刘逊道:“滏口陉这条道路多有人知,徐玄远深通兵法,又岂能不知?他又岂能无防备?那滏口陉山高路窄,不须人多,只须一二千兵马守住出口,我军兵马便只怕难以攻克。倘若成了鏖战之势,我军兵马只怕非但难以通过滏口陉,更要陷在那里,难以脱身。这计策却是有些行险了。” 秦玉摇头道:“这些我都已想过了,退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徐玄远久在河东,自然知晓滏口陉,也必会遣兵马守住出口。此先时我不取此路之故也。然我与逆军在此鏖战日久,我军虽难得胜,逆军却也损兵折将,钱粮耗费极巨,他后方又岂能不吃紧?人心又岂能不浮躁?再者他守滏口陉的兵马也是寻常人,多半是他河东厢军,守了这许多时日,自然懈怠,终不能要他多年如一日般。因此我料现下以奇兵出此路,大功必成。” 刘逊沉思良久,方道:“太尉所言确是有理。”又转头看徐恒道:“永业以为如何?” 徐恒闻言方才抬起头来,先看看刘逊,又看秦玉,缓缓道:“璧城这条计策确是妙计。退之,璧城适才已言道,一来天暖道路可行,二来日久守军懈怠,便是徐玄远,此时只怕也无暇顾及滏口陉了。只不知璧城要使哪路兵马去做这奇兵?” 秦玉道:“河东兵马无多,诚如退之所言,逆贼守滏口陉兵马总不过一二千而已,因此我只使三千兵马为奇兵便可。真定驻有云冲卫一万兵马,大名也有云冲卫万余兵马,我河北禁军只这两处距滏口陉最近。我只下令给冯止水,命他遣一营兵马,出滏口陉攻隆德府便是。” 徐恒摇摇头道:“璧城,愚以为,若行此计,便行必胜之计。若只出三千兵马,倘若滏口陉守军当真并无懈怠,只怕难以全功,反打草惊蛇。不若便遣一卫两万五千兵马,大军直捣隆德府便是。那时纵然滏口陉守军有通天之能,却也不能阻我分毫。如此,河东可定矣。” 秦玉惊道:“一卫兵马?哪有这许多兵马...” 徐恒截口道:“璧城,现下要取胜,已顾不得先时在圣驾前夸下的海口。若能一劳永逸,拼得耗费些钱粮,圣上也必会允准。” 秦玉道:“纵然如此,但这一卫大军,却要到哪里去调?” 徐恒道:“河北千灵卫与罡风卫两卫兵马是为防备北燕,必不能动;云冲卫分驻大名、真定,一是为守护井陉,二为接应河北边军,若调动一营则可,若调一卫,只怕纵然当今胆大,也难以允准。” 秦玉道:“正是如此,却要到哪里去寻两万大军来?” 徐恒道:“这有何难?璧城只将此事禀明圣当今,天子久历战阵,岂能不知这其中缓急?自然便调都中兵马了。当今天子却非前郑那些胆小无谋之辈,梁都兵马纵然少些,也必不在意下的。只须此战得胜,陈国的江山社稷便稳住了,圣上岂能不知,又岂会在意这一时?” 徐恒直视秦玉,接道:“再者,此事须得禀明圣上方可施行,璧城切不可自作主张。两万余大军,只粮草便非小事,若不奏明朝廷,哪里去得这许多粮草去?因此调哪里的兵马,却不必璧城劳心,只教当今去权衡便是。” 秦玉迟疑道:“然若是禀明圣上,调梁都兵马,却终究路程遥远,须耽搁许多时日。” 徐恒道:“璧城怎的糊涂了?耽搁越久,河东逆军便越是懈怠,我军胜算便又多出几分。璧城立功心切,却也不可过于操切了,否则心急则乱。” 七 兵销日月光 3 秦玉却不作声,只沉吟不语。他原想只遣一营三千余兵马即可,若如此,他有自专之权,便可不必禀奏陈封,只下军令给冯渊,调云冲卫兵马便足矣。待到功成,再奏明陈封,自是大功一件。然听徐恒之言,便觉一营兵马确是太少,难保必胜。然若遣一卫兵马,却要耗费多少钱粮?朝廷当真能应么?陈封若是怪罪又该如何? 然转念又想,现下如何还顾及其他,只须能平定河东叛乱,旁的终究微不足道,功过自由陈封定夺便是。顷刻主意已定,遂抬头道:“永业所言极是,是我失之操切了,此事尽依永业便是。只是这奏疏还要劳动退之。” 刘逊道:“自当效力,何足挂齿。” 看看距天明还有些时辰,秦玉遂与徐恒逐一商议诸般枝节微末,刘逊却在一旁据案草拟奏疏。一时天明,刘逊方写好奏疏,请秦玉过目。秦玉看了,更无一字更改,遂又誊写了,便遣快马八百里加急送往梁都。 奏疏送出,三人各自坐了,方安心吃早饭。只听帐外雄鸡鸣叫不止,又见旭日初升,帐外发白。三人忙了一夜,腹中早已空虚,此时心意畅快,不觉各吃了三大碗粥,方才停住。 五月初九,朝廷文书也以八百里加急送到军中,却是枢密院行文,并非圣旨。秦玉接过拆看,却是陈封与枢密院会商秦玉禀奏之事,陈封已允准。只调动哪路兵马却尚未有定论,只命秦玉莫要心急,安心等候朝廷旨意便是。 秦玉放下心来。又过三日,朝廷文书又到,仍是枢密院行文。却是陈封钦点禁军新军玄武军拱辰卫全卫两万五千大军出兵河北,进袭滏口陉。主将正是拱辰卫都统制使洪钟。 原来战事吃紧,巴蜀运粮又多又急,陈封早先便命在利州练兵的乐籍率玄武军回梁都,协助运送粮草。那玄武军的先锋兵马正是拱辰卫。秦玉奏疏到梁都之时,恰拱辰卫距梁都只三四日路程。陈封知洪钟是秦玉旧将,又骁勇善战,若遣洪钟,必能全心全力,恪尽其职。因此陈封才钦点拱辰卫出征。 秦玉三人皆是大喜,都道若是洪钟领兵,此战必可大获全胜。只拱辰卫尚未到梁都,便又领命出征河北,却不知何时能到了。众人虽皆说不必心急,秦玉却如何能不急?遂遣人快马赶往梁都,去寻洪钟兵马,命洪钟时时传信与他。 秦玉又恐徐慎知觉这暗度陈仓之计,不时遣人去袭扰晋城,又遣兵马去晋城后方断他粮道。两军又交战多次,也是难分胜负。自于适破了析城山兵马,阵斩史安后,陈军粮道上再未见河东兵马。粮道稳固,后方粮草源源不断送到军中,且多是巴蜀稻谷,陈军便没了后顾之忧。晋城攻城战后,阳城兵马想是已进了晋城,再未从后方袭扰陈军营寨,陈军众将士虽仍不敢懈怠,却终能睡个好觉。两军虽小战不断,却又相安无事。 五月十五,洪钟遣人送信,拱辰卫兵马已于五月初十一早渡过大河,向滏口陉进兵,预料五月十五当日可赶到磁州。秦玉算计时日,料想十八日拱辰卫便可通过滏口陉。那时必有一场大战,然以洪钟之勇,拱辰卫兵马之众,虽是新军,料也不致有差。秦玉便命左骁卫与天权卫各选出二百精干斥候,散到晋城左近。滏口陉洪钟若得胜,徐慎必然舍弃晋城,退兵隆德府。秦玉自然不能教徐慎悄无声息便走了。 这一日天井关也有兵士前来禀报,却是张羽受伤已整整两个月,如今伤势已痊愈,只再将养些时日便可恢复如初,虽太医令仍不许他上阵,却已行动自如。张羽请命回到大营,太医令也请命返回梁都。 秦玉一一准了,遣于适亲率二十骑去天井关迎张羽回营。五月十八,张羽回到大营,秦玉率众将亲迎进寨。秦玉又大摆宴席,庆贺张羽伤愈。宴席之上,众将畅想此刻滏口陉之战,料逆军螳臂万万不能当车。只惜战况不能即时传到此处,却也不能拦阻众将开怀畅饮。 然当日晚朝廷邸报送到军中,秦玉却再没了兴致,匆匆散了宴席,只留徐恒、刘逊、张羽、王凤几人议事。邸报中刊载朝廷明诏,其中一道却最为引人注目,乃是陈封钦命玄武军都指挥使乐籍为成都府郡、梓州郡两郡招讨使,率玄武军摇光卫入蜀平叛。圣旨又遣开阳卫移师利州驻扎,只命玉衡卫兵马回梁都。 那摇光卫都统制使是秦玉先时淮南之战时的部将孙霖,开阳卫都统制使是乐籍在夔州时的旧将祁琏,玉衡卫都统制使却是先前河东厢军隆德府兵马都监吕应。 众人看了都是一头雾水,不知蜀中出了何事,竟要遣兵马入蜀平叛。又看邸报后面,有成都府郡刺史章怀一道奏疏,秦玉细细看了,方知底细。 原来自郑国景曜五年陈封平定巴蜀,至今已有五年。巴蜀四州在郑国治下四年有余,郑国朝廷素以羁縻为要,安抚蜀地百姓,与民休息。便是征兵,也以招募为主,并未抽丁。因此巴蜀四郡皆已归服郑廷,民心甚定。如今改朝换代,陈国对巴蜀仍旧如前郑一般,蜀地自然事陈如事郑。 哪知到了今年,朝廷急缺钱粮,陈国各郡皆已仓空库净,全国上下唯巴蜀四郡尚有余粮。为平定河东之乱,陈封无奈,只得在巴蜀强征钱粮,以供军前。诏令传下,底下小吏自然横征暴敛,只短短两月之间,巴蜀大户十室九空,寻常百姓更是卖儿鬻女,民不聊生,因此便生了民乱。 四郡之中,利州紧邻汉中,两地都有大军坐镇,因此稍有民变便被官军镇压,而后百姓再不敢反;夔州却是乐籍旧地,百姓依附乐氏者甚众,尚可勉强过活,也未生乱;成都府、梓州两郡,却是民乱四起。百姓先是各自起事,攻州占府,却毕竟人少乌合,为陈国官府逐个镇压。其后却有一人渐渐显露出头角来,先聚起数千百姓起事,连胜官军数阵,而后众乱民闻听其名,纷纷归到其麾下。短短二十余日内,便聚集了十余万众。领头的那一个,名唤王澜。 七 兵销日月光 4 陈封平定巴蜀后,留有两卫兵马镇守蜀中。龙骧军鹰扬卫镇守成都府,虎贲军天雄卫镇守夔州,又留虎贲军都指挥使徐慷率虎贲军长林卫坐镇汉中,可随时进军蜀中。 如今蜀中十余万乱民起事,成都府、梓州大乱。夔州天雄卫兵马是为防备楚国而设,不敢轻动,便只剩鹰扬卫一军独自抵挡民军。到刺史章怀陈奏之时,两郡大小城池丢失殆尽,官兵只据守成都一城,急等朝廷派遣援军。 汉中所驻兵马长林卫正是为防备蜀中生乱而设,若遣长林卫入蜀平叛,他离得最近,自然到得最快,只怕于民军亦有措手不及之效。然此时河东徐慎造逆,陈封如何敢遣徐慷率军入蜀?若是徐慷据蜀地自立,再要攻克剑阁,便势比登天了。因此陈封思来想去,只得遣乐籍为将,入蜀平叛。他犹恐徐慷乘乱起事,便调开阳卫驻守利州,一是为接应蜀中战事,二也是为防范汉中长林卫。 陈封下旨之时,乐籍与摇光卫恰到了京兆府,得了旨意,只翻过秦岭,便可到汉中。这枝兵马入蜀,却也不慢。 众人看了邸报,皆忧心不已。蜀中之乱虽大,却不足以动摇陈国江山,且朝廷举措并无舛错,只假以时日,蜀中必得安定。却只怕其他府郡见了,也纷纷效仿。倘若再有二三处乱起,那时钱粮难以为继,兵马也捉襟见肘,只怕朝廷便再无力平定了。 众人议来议去,眼下有力也无处使,只得安心在晋城等洪钟消息。倘若洪钟功成,进逼隆德府,两军前后夹击,便能一举荡平河东,自可震慑天下。到那时,纵然有地方牧守起了反心,却也不敢妄动,不得不臣服于陈廷之下了。 因此秦玉只再命张羽、王凤,两卫多遣斥候,日夜不息,紧紧盯住晋城,切勿放徐慎逃脱。 五月二十一日夜里,郑军突遣出两枝兵马,分出南城、西城,夜袭陈军南、西两寨。郑军虽无准备,但岗哨排布极密,陈军才出城门便已知觉,用不多时便已报到张羽、王凤处。张羽、王凤急调遣兵马,仓促准备应战。 陈军不及设伏兵,只待郑军杀入寨中,便骤起迎敌。郑军兵少,又见陈军早有所备,以为陈军设下圈套,是以战不多时便即败退,陈军两寨各有一枝兵马紧追不舍。 城西郑军欲待回城,却见身后陈军追近,不敢去叫城门,遂绕城而走,直投城北而去。陈军追了一阵,恐郑军有埋伏,便也不再追赶,自回营寨不提。 城南郑军却直退至城下,叫开城门,进了城去。不防身后陈军赶上,吊桥不及拉起,被陈军占了吊桥,陈军先锋数百兵马乘势直入晋城城内。身后又有千余兵马赶到,领兵的正是轸营统制石逸。石逸猛地想起一事,喝令众军停住,不得再追,又急唤先锋兵马退回,却已是不及。只见吊桥已徐徐拉起,石逸欲待赶入城中去救,也已不及。 进入城中的陈军已失了郑军退兵踪影,四面看去,却见皆是黑黢黢高大城墙,原来正是在瓮城之中。前面两个城门皆紧闭,退路也被封死,陈军众将士四面去寻,非但全无出路,便是一个郑兵也未寻见。 忽见左右两边城上打起无数火把来,陈军将士知已中计,也知进了死路之中,必然无幸。便有抛下兵器,高呼乞降的,却也有宁死不屈,执兵去找出路的。城上郑军全不理会,也未发一声,顷刻乱箭射下,六百余陈军将士只顷刻之间便皆丧命于瓮城之内。此战陈军又折损一员观察使。 城外石逸听闻城内惨呼之声,知先锋兵马中了郑军埋伏,已不能退回。又恐城中郑军再复杀出,他孤军难以应对,也只得匆匆退回营寨之中。 秦玉闻报,不禁黯然,此战本是一场胜仗,竟落得折损甚重,只怪先前号令不严。秦玉几番叮嘱众将,不得轻入城门,怎料轸营麾下仍贪功冒进,以致折损六百余兵将。秦玉追究王凤之过,刘逊断王凤该打一百军棍,便是石逸,也该打八十军棍。 王凤、石逸皆无怨言,甘受责罚。秦玉以大战在即,正是用人之时,且记下这顿打,待战事了结之后再补上刑罚。王凤、石逸皆叩谢。 秦玉正自愁闷,却听徐恒道:“恭喜璧城,河东将定矣。” 秦玉诧异道:“永业此话却是从何说起?” 徐恒道:“洪振远必已大功告成。徐玄远穷极无路,才以此佯攻之计,筹划退兵也。璧城,只看今明两日之内,徐玄远必要退兵了。”此时东方露白,已是五月二十二日清晨了。 秦玉道:“我早吩咐洪振远时时禀报,我料他十八日必已出了滏口陉,怎知他还未有消息传来,永业却如何得知他已得了大功?” 徐恒道:“璧城这却怪不得洪振远。先时他遣人禀报,皆是在我陈国境内,因此并无阻滞。如今他已到了涉县去,要禀报,一是要穿过河东逆军所占府县,这却谈何容易?二是绕道河北,仍从太行陉来。这条道路却远,一时难以赶到。因此我料洪振远必是遣人从隆德府来报信,这条路上尽是逆军,只怕被贼人擒住了,或是耽搁了也未可知。然徐玄远却必已得了信,他亟待回军去救隆德府,这才出兵来袭营,以分我心。否则,他只死守晋城便足矣,何必冒险出城?” 秦玉击节赞叹道:“原来如此,永业说的不错,想来必是洪振远胜了。河东可定矣,河东可定矣。”忽又道:“永业以为,徐玄远将以何策应之?” 徐恒道:“涉县、黎城若失,上党危矣,徐玄远必回军相救。然若是弃了晋城,隆德府也难以保全,因此我料徐玄远必分兵。晋城只留潘世辅镇守,兵马大约五千足矣;徐玄远便可率剩余兵马,大约一万有余,赶回隆德府。若是赶得及,仍可守住隆德府,河东便仍有可为之势。” 七 兵销日月光 5 秦玉道:“徐玄远若如此,我又该如何应之?” 徐恒道:“徐玄远若走,晋城只区区数千兵马,我可乘势取下晋城,而后以堂堂之兵进逼隆德府即可。河东大势已定,料他再难兴风作浪。” 秦玉道:“永业,晋城纵然只五千守军,只怕也难轻易攻克。纵然攻下晋城,终究难免损兵折将。此时此地之下,却非我之所愿了。” 徐恒点头道:“璧城所言甚是,莫非璧城有何妙计?” 秦玉道:“我既已知晓徐玄远必回军隆德府,何不在路上设伏?我数万大军伏击他万余兵马,何愁不胜?我再在晋城北门下伏一枝兵马,只待潘世辅出兵去救徐玄远,我便可将其聚而歼之,又可乘势取下晋城。永业以为如何?” 徐恒沉吟道:“璧城此计不可谓不妙,只是璧城却莫忘了,晋城四面地势开阔,并无可设伏之处。非但回隆德府路上这数万大军无处隐藏,便是北门下这枝兵马,也是无可藏身,璧城却要在何处设伏?” 秦玉一笑道:“永业也莫忘了,徐玄远要避我耳目,唯恐我得知他回军隆德府,他又岂敢在白日里出城?他若在夜里出兵,这黑暗之中,又有何处不可藏身?” 徐恒莞尔道:“不错,我确是忘了。璧城这条计策绝妙,确是胜过我的计策。” 却听刘逊道:“太尉,永业,我以为,不论是攻城,或是设伏聚歼,我军将士都难免折损。现下洪振远大军进逼隆德府,河东大势已定,若能少些死伤自然最好。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方是上策。” 秦玉与徐恒皆侧目,秦玉道:“这是自然,却不知退之有何妙计,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刘逊道:“徐玄远与潘世辅素来貌合神离,此世人皆知。若事成,此二人可共富贵;然若事败,此二人绝难共患难。况潘世辅本便是为徐玄远逼迫,才起兵谋逆,现下潘世辅眼见大事难成,又岂甘心仍旧为徐玄远所用?我何不暗中使人交通潘世辅,许他前罪既往不咎,保他家小平安。如此,潘世辅必将徐玄远首级与晋城一并献与太尉。” 秦玉沉思不语,徐恒却笑道:“退之此计虽好,却以何法交通潘世辅?那晋城城门紧闭,便连一只飞虫也难以飞进去,却如何能见到潘世辅?纵然当真有人能攀墙而上,进入晋城,却又如何避人耳目?如何能教徐玄远不知?此计难行,难行。” 刘逊道:“若是如此,那便教徐玄远得知潘世辅欲反。他二人阋墙于晋城之内,我自然有机可乘。若是潘世辅杀了徐玄远,他自然献城来降;若是徐玄远杀了潘世辅,则神武卫也再难为徐玄远所用。晋城终将为我所得。” 徐恒迟疑道:“这...这却...如何使得?” 忽听“砰”的一声响,却是秦玉拍案道:“此计绝妙,退之奇计也。便是如此,依退之之计而行便是。事不宜迟,今日便使此计,以免走了徐玄远。” 卯时正军令便已传遍全军。刘逊亲自草拟书信,再命全军通文墨之人一同誊写。只一个时辰,便写出一万余份。而后再命左骁卫、天权卫各遣弓弩手,分城南、城西,将书信射入城中去。 这书信却不尽相同,乃是分作两份。城南射的,是朝廷许诺宽宥潘缙,仍以高官厚禄,保他家小平安;城西射的,却是说潘缙已遣人来降,只今晚便要献晋城归顺。 书信射入城内,却再没了音讯,晋城城门仍旧紧闭,城上也不见动静。到了酉时,日色将暮,突见晋城南门吊桥落下,城门大开,一队人马出了城,大约有三十余骑,逶迤往陈军城南大寨而来。 到了寨前,一个兵士纵马上前,高声叫门,道是大陈禁军神武卫司马都尉西门节请见秦太尉。又将一封书信递与岗哨,请代为呈送秦太尉。值守陈兵听了,急报到中军,秦玉遂命王凤率众出寨来迎,秦玉自与徐恒、刘逊在帐外相迎。 不一时,见一众人入得寨来,行至中军帐前,秦玉还未仔细辨认哪个是西门节,便见一人趋前几步,拜在面前,口中呼道:“罪官西门节拜见太尉,罪官为奸人所迫,不得不从贼,如今怎敢劳太尉亲自出迎?” 秦玉呵呵笑道:“原来是西门守平,快快请起。潘世辅这一向可好?神武卫的事,我已尽知,便是圣上也早已知晓。潘世辅书信中所言不假,你神武卫困在河东,内无粮草,外无援兵,为逆贼胁迫,不得不屈从。而今觅得良机,弃恶归正,才可见你神武卫上下皆是我大陈的忠臣。守平放心,此事朝廷自有公断,当今天子恩德宽厚,也自然施恩与你等。” 西门节又再拜谢,方才起身。一众人进了中军帐,分宾主落座。刘逊又问起潘缙献城之事。 西门节道:“潘制司本有心便率全城兵马出城,就便献了这晋城。只因见我天兵势大,只恐众兄弟立功心切,误伤了自家兄弟,这才命罪官先来,禀明太尉。潘制司又说,他自家从了贼,已罪无可绾,原也不敢望朝廷宽宥。只这数万兄弟舍命追随,却不过听命而行罢了,并不知其中底细,只请太尉赦了众将士的罪。至于潘制司,便听凭太尉发落便是。请太尉约定时辰,潘制司便率众将士出城,跪迎太尉入城。” 秦玉笑道:“潘世辅这是说哪里话,莫非未见我射入城中的书信么?我书信中言明,只须他率众出城,前罪既往不咎,我还可保他官位不低于前,更可保他家小平安。潘世辅莫非还有疑虑?这书信上有我河东招讨使的大印,岂能不作数?守平只管教世辅放心,我那许多书信,你城中许多将士皆看到,我岂敢食言?便想反悔也是不能了。便是圣上面前,我也可一力保他。至于守平与管宜纯,还有神武卫一众将领,我皆可保其无罪。还有一事要请守平说与潘世辅,我只命人写这封书信,射入城中,是为劝潘世辅出降而已。却不想张鹤霄甚是泼顽,竟又写出一封说潘世辅约定献城的书信来,一并射入了城中。我已责罚了张鹤霄,还请潘世辅不要见罪才是。” 七 兵销日月光 6 西门节连道“不敢”,又请秦玉约定时辰。秦玉道:“事不宜迟,只今晚便好。”遂约定子时初神武卫出城,迎秦玉入晋城。只因晚间献城,昏暗难以看清,徐恒、刘逊又与西门节约定各样枝节,以免两方误会。 说够多时,方才议定,秦玉等人也都放下心来,刘逊方问起今日城中之事。西门节不敢不答,虽言语支吾,有些不尽不实,然徐恒、刘逊却也推想出了大概。 原来昨日徐慎收到隆德府传来消息,说陈国两万余大军出滏口陉,与河东守军大战一场,陈军大胜。滏口陉守将乃是河东厢军绛州团练使韩雄,麾下五千新招募的河东子弟兵。那滏口陉极窄,陈军本难冲出陉口,怎奈守军毕竟只是才招募不足半年的新兵,终究难敌陈国精锐禁军。饶是如此,因占了地势之利,也是陈军主将洪钟亲自上阵冲杀,方才杀出一条血路。郑军就此败退。 陈军马不停蹄,连克涉县、黎城,兵进隆德府。郑军败退回隆德府,连同原本城内老弱守军共三千余人,裴绍便率这三千人据城死守。 徐慎闻报大惊,与潘缙等将领商议,遂议定潘缙率五千兵马守晋城,徐慎亲自率其余一万余兵马回救隆德府。因恐陈军察觉,遣兵马拦截,遂于昨夜派遣兵马袭营,只为扰秦玉耳目耳。 原本今日天黑时徐慎便要率兵马出北门赶回隆德府,却不想兵马已齐备,陈军竟于西、南两面射入许多书信来。众将士捡起书信,有禀报徐慎的,自然也有禀报潘缙的。徐慎见了书信原本不信,便遣人请潘缙入州衙商议,欲化解秦玉之计。然潘缙见了两封书信却疑窦丛生,又见徐慎立时便遣人来请,便疑心徐慎要拿他,又得知隆德府难保,况秦玉已许诺保其一家老小平安,只须徐慎之命传不到隆德府,家小便可暂保无恙。一番计较已定,遂率众将士直入州衙,将徐慎擒下。神武卫本人多势众,徐慎亲兵自然难以阻挡。 潘缙擒下徐慎并其属官,河东厢军原本所剩无几,也被神武卫尽皆拿下,连同隆德府兵马都监施铨,也一并遭擒。潘缙便遣西门节出城纳降,要将徐慎与晋城同为进献之礼。 秦玉知潘缙已别无出路,不疑有他,遂于当夜子时率众出寨,果见潘缙率神武卫一万五千余兵马早守在晋城南门外。其时晋城四门大开,秦玉命陈军各路兵马先占了四个城门,再命神武卫降卒弃了兵器,秦玉才上前与潘缙相见,彼此寒暄几句,便一同进了晋城。 忙乱一整夜,到天明时秦玉才在州衙坐定,忽有亲兵来报,洪钟遣人带了信来。原来洪钟率拱辰卫出滏口陉,正遇河东守军五千兵马,两军大战一场。为因滏口陉出口极窄,陈军不能投入大军,一时竟难以战胜。洪钟心切,便亲自上阵冲杀,一杆狼牙棒无人能挡,杀得河东守军溃不成军,终于率全军冲出滏口陉。 洪钟知事急,立时便遣军中精锐斥候为信使,共派出六路十二人传信,哪知仍是未能及时赶到晋城,被裴绍信使抢了先。这其中有被河东兵马拦住的,也有寻不到路的,直到此时方才赶到一路,晋城却已是先定了。 秦玉又命人将徐慎带上堂来。不一时便见两个兵士押着徐慎上得堂来,只见徐慎五花大绑,衣衫凌乱,光着头,发髻也已散乱,额头上满是汗珠。秦玉早命部将对徐慎要以礼相待,知徐慎如此是潘缙所为,遂命亲兵松绑,又上前请徐慎在左首席上坐了。秦玉却不坐堂上,只在徐慎对面坐了。徐恒却仍站在一旁,目视徐慎。 秦玉不去看徐慎,反向徐恒道:“永业,你兄弟可有私话要说,若有,我便暂且回避也无妨。” 徐恒道:“不必,我兄弟已无私话。”见有亲兵捧着三盏热茶上堂,徐恒接过一盏,亲自奉于徐慎身旁几上,才又回身在秦玉下首坐了。 徐慎松了绑,正自舒展手臂,又好整以暇整了整衣衫,一手端起茶盏,一手以盏盖拨动茶汤浮沫,轻轻呷了两口。方才说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如今我是你阶下囚,璧城不必如此。” 秦玉叹口气道:“昔日我在使君堂下听命,素来敬重使君,哪里想到竟有今日?使君将河东治理得路不拾遗,若有朝一日使君能为天下百姓出力,方是我心中所愿。哪知...这却是何苦来哉?” 徐慎也轻叹一口气道:“璧城自投身行伍,便在陈崇恩帐下听命,又与陈崇恩交情匪浅,自然心无旁骛。然我徐氏却是三世郑臣,受郑室之恩深重,如何能冷眼看陈崇恩篡郑却如不见?陈崇恩也是世受郑恩,说起来,他父亲昔日在朝时,也算得家父帐下的将领,只看陈崇恩这名与字,便知他父亲的心意了。然如今陈崇恩竟辜负皇恩,悖逆人伦大道,岂非不忠不孝?天下人岂能心服?我虽明知力所难及,却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只叹我麾下兵少,河东厢军不过八千,不得不用神武卫。原本疑人不用,我并未疑他,然那潘缙却是首鼠两端之辈,竟然临阵倒戈,却是非我所料了。潘缙若能一心追随我,我必可坚守河东一年,待今年秋后粮足之时,我便可再征两万兵丁。到那时,方是我出河东而争天下之时。却不料陈崇恩竟能再遣一卫兵马袭我后路,我竟不知他从何处得的粮草?而今兵败被你所俘,心底却再无憾了。” 秦玉道:“胜败本是兵家常事,我能得了晋城,确是侥幸。兵事暂且不论,我素以为使君是通透之人,却如何这等胶柱鼓瑟,刻舟求剑?天命无常,唯有德者居之。天下动荡已有数十年,天下百姓无一日不在苦海之中,也无一日不盼着出一位不世之明君一统海内,拯救苍生。若非前郑昭帝碌碌无为,令尊如何要行逼宫之事?且不论当今天子乃是被逼无奈方才受禅于郑,纵然圣上一心于大位,只须圣上可造福祉于苍生,便无可指摘。” 七 兵销日月光 7 秦玉原本颜色和悦,此时却也端肃起来,又道:“使君,这江山终究并非唯有郑室子孙方可居之。况郑室得中原也不过五十年,却也是篡自前朝,若不施恩德,如何能保江山?这江山若不能落在明君手上,迟早亡于燕楚。到那时,我中原百姓便皆是亡国之人,日后尽为鱼羊,任人宰割。此亦是天下人不以令尊为不忠之故也。” “人皆说璧城辩才无双,今日才知果然名不虚传。然璧城以为陈崇恩乃是明君?可救苍生于水火?以我看来,陈崇恩不过一介武夫,哪里有璧城这等心肠?陈崇恩不过是因缘际会,得了上天眷顾方有今日。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他纵然当真能一统天下,也不过穷兵黩武,好大喜功而已,如何肯将百姓放在心上?我早知河南各府郡皆已无粮,他如何能派出这许多兵马来征我河东?前后共有七万五千大军,粮草从哪里来?也不知是将哪一郡刮了地皮了。璧城,这等人,权位才是他心中所念,百姓不过是可随意摆布的蝼蚁而已。若说这江山唯有德者居之,以我之见,璧城才是这有德之人。” 秦玉闻言一惊,举目四望,这堂上只他三人,四个亲兵站在门外把守。这四人是他亲信,也听不到堂上说话,方才放下心来,急道:“使君不可胡言,当今天子贤德,若能一统,自然与民休息。到那时才见圣上如天之仁。” 徐慎笑道:“你我在此叙话,我直呼他名讳,璧城便不怕人听到么?若传了出去,我的性命早已没了,只怕于璧城也有祸事了。” 秦玉道:“天子必不会深究这等小事,使君不必理会。今日秦玉请使君一见,实是不忍见使君之来日。只是此事天大干系,只怕我也不能保住使君性命。因此才请使君与永业一同商议,若有法子保住使君性命,秦玉甘愿效力。” 徐慎一笑道:“多承璧城好意,却是不必了。非但我的性命,便是我一家老小的性命,也任他处置便是。璧城不见犬子徐珏现在梁都,我起事之时可曾有一丝犹疑?此皆不在意下,然若能不牵连家父,不牵连毅节与永业,我心便足矣。若是牵连了,徐慎于孝悌一节有亏,累及父亲兄弟,然于大节上,却是无愧于天下。” 秦玉默然有顷,又看徐恒道:“永业也无法子么?” 徐恒自顾低头,只微微摇头,却不言声。 徐慎哈哈笑道:“璧城不必为徐某费心劳神了,谋逆大罪,岂是人力可救?只恨我当初为拖延时日,上了一道贺表称臣,于我名节却是有损。然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举,否则他如何能容得我到今日?罢了,世事一场大梦,兴亡皆如云烟,自古如是,我这几条性命又岂在话下?” 见秦玉仍旧愁眉不解,徐慎又道:“璧城,且听我一言。璧城本是文学之士,科甲出身,自然长于治国理政,只陈崇恩不肯用璧城文事罢了。若论兵事,璧城虽不能上阵厮杀,却深通韬略,精于治军。以我观之,当今天下罕有其匹。璧城今日胜我,绝非侥幸。璧城昔日的功劳,我也尽知。虽说不及陈崇恩,然在当今的陈国诸将之中,却是无人能及了。今日璧城又得了平定河东的功劳,禁军都太尉迟早都是璧城的囊中物。那时的璧城便如昨日的陈崇恩一般了。” 秦玉心中一动,却不言语,只去看徐恒。恰徐恒也看过来,二人对视一眼,又都看向徐慎。只听徐慎又道:“璧城,陈崇恩雄才大略,有王霸之气。然他虽心怀天下,却绝非心怀苍生。璧城的心意,是要解苍生于倒悬,救百姓于水火,恕我直言,璧城若倚仗陈崇恩,只怕终究落得一场空。璧城才干,足以气吞天下,若见陈崇恩不可为之时,不妨取而代之。” 秦玉大惊,急道:“使君何出此言?当今天子待我恩重如山,我岂敢有不臣之心?此秦玉所不敢闻之事,使君万勿再说。” 徐慎挥袖揩去额上汗珠,微微笑道:“心怀天下之人,个人恩义便皆是小事。若心心念念皆是私情,却将百姓苍生置于何地?此间如何取舍,璧城自有斟酌,也不必我多言了。再有,吾弟永业有王佐之才,璧城若能一心用之,必可佐璧城成就大业。然永业却有些傲上寡合,做不得官。若勉强为官,必不见容于同侪。况他也无心于富贵,因此只待功成之日,璧城放他归隐便是。那时你二人相忘于江湖,也是人生一大快事。今日言尽于此,日后不复相见,徐慎就此别过。”说罢起身,向秦玉、徐恒二人深施一礼。他身子肥胖,腹大如鼓,这一礼,已是使出浑身气力。待起身时,已有些气喘,额上又有汗珠渗出。 秦玉急忙起身还礼,徐恒却是一怔,方才缓缓起身,一揖到地。这一揖,却再不起身。徐慎见了,无复多言,便转身向大门走去。 秦玉急道:“永业,何不与令兄再叙几句?便...便就此别过了么?” 徐慎闻言停步,然良久不闻身后徐恒开口,只得暗叹口气,迈步出门去了。身后徐恒却仍躬身于当地,久久不起。 秦玉命刘逊草拟报捷贺表,又请命如何处置一干人犯,遣快马加急送往梁都。再命于适点出一百心腹亲兵,选一个近卫虞侯率领,押解徐慎一干人犯去往天井关等候圣旨。神武卫潘缙等将领虽是临阵倒戈,却也是戴罪之身,暂用不得,因此连同西门节、管信、几个统制一并解往天井关。只秦玉叮嘱,一干人等皆要以礼相待,不得视为囚犯。 神武卫自观察使以下皆留在军前听用,只因叛军不能整营整镇使用,因此将其分散至左骁卫与天权卫,编入各营之中。秦玉又命在被俘之人中选三个八九品官员,带几个随从一并放出晋城,命其赶往隆德府,劝降裴绍。又遣出传令兵传令给洪钟,命他不得阻拦这几人入城。 七 兵销日月光 8 忙乱已毕,天过巳时,秦玉恐夜长梦多,遂传令全军造饭,待吃过饭便发兵隆德府,只留一千五百兵马镇守晋城。 五月二十三日午时,陈军起兵出晋城,赶往隆德府。晋城至隆德府二百余里,陈军兼程行军,于五月二十五日酉时赶到隆德府南十里。洪钟早亲自率众在路旁相迎。 原来隆德府城池广大,洪钟麾下拱辰卫只两万余兵马,不能围城,因此洪钟只将营寨扎在城池北方,以防裴绍逃往南北关。秦玉遂命左骁卫一分为二,驻扎在隆德府东西两面,一面张羽坐纛,一面马保为主,秦玉自率天权卫扎营于城南。以此陈军八万余大军将隆德府上党城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诸军歇了一夜,次日一早,秦玉命王凤率一营兵马跟随,亲自去往隆德府城下。路上只见上党城外村舍田陌渺无人烟,百姓早已不知逃往何处,只田间青苗正绿,却因无人打理,杂草丛生。距城一箭之地,众军停住,一个亲兵催马上前,向城上高呼道:“城上听着,我大陈禁军右都承宣使秦太尉亲至,请裴方伯说话,速去通禀。”连呼三次,方才退回。 城上听了,一阵骚动,等候多时才见城头涌上一众人,一人呼道:“裴方伯到了,请秦太尉近前说话。” 秦玉亲兵高声道:“秦太尉在此,城上莫要放箭,坏了信义。尔等也知我于三郎射术,若以弓矢相见,伤了裴方伯,须不好看。” 城上人道:“故人相见,岂敢以弓矢待之?裴某不敢失信于天下。” 秦玉听了,催马向前,只于适一人一马陪伴在侧。行至距护城河十余步远,秦玉勒马停住,仰头向城上道:“裴方伯在何处,何不现身相见?” 城上一人现身于雉堞之间,却未着铠甲,只穿绯色官袍,戴垂角幞头,正是裴绍。只听裴绍道:“裴绍在此,见过秦太尉。” 秦玉道:“裴复业,多时不见,别来无恙否?” 裴绍道:“不敢劳秦太尉垂问,多承太尉洪福,下官身子尚好。” 秦玉道:“晋城之事复业可知否?” 裴绍道:“太尉遣来的人下官都已见了,晋城之事下官也尽已知晓。” 秦玉道:“如此说,复业如何还不开城出降?莫非还要死守孤城么?” 裴绍道:“我奉徐使君之命镇守此城,太尉要我出降,如何不见徐使君亲笔书信?若无书信,裴绍不敢辜恩负命。” 秦玉一怔,此事他却是未料到。他未料到裴绍竟要负隅顽抗,便也未念及要徐慎写书信一事,此时却是悔之晚矣。转念之间,秦玉道:“复业何冥顽至此?徐使君已在我手,复业守这孤城又有何用?如今河东各州县我传檄可定,便是太岳山南北关,也在神武卫手中。神武卫大军尚在我军中,南北关如何不降?复业还有何处可去?如今复业只上党孤城一座,二三千残军而已,难道要硬当我八万大军么?” 裴绍道:“太尉所言不差。然太尉说的是‘理’,裴绍认的却是‘道’。裴绍受徐使君之恩,奉徐使君之命,若无徐使君钧命,裴绍不敢献城。上党满城军民皆受徐使君大恩,便与此城偕亡便是。” 秦玉又是一怔,却不想事竟如此。因想若是使快马赶回天井关,请徐慎写劝降信,想来徐慎断不致不肯。然如此一来一回,只怕又要四五日之久。大军在此耽搁,所耗靡费,岂非过处?因此便道:“复业,我与徐使君辞别之时,曾有一番畅谈。徐使君也知此败局难挽,只盼我大陈天子能予河东百姓安乐,复业却为何如此执迷?昔日我与复业交情甚深,也知复业如徐使君一般爱民如子。你二人如此一番作为,全为河东百姓。此非但河东百姓尽知,便是我军中上下也无不知晓。然如今我大军兵临城下,上党危如累卵,复业便欲置隆德府生灵涂炭于不顾么?这些兵将百姓纵然为上党城死了又有何用?只为全复业的名声么?复业试想,若是徐使君在此,他便要与上党偕亡么?若是如此,却为何晋城城破之时,晋城百姓无一人伤亡?复业请思之。” 城上一片寂然,城下陈军也是一声不响,只等城上答复。一时之间,天地皆净,万物虚空。半晌,裴绍方才说道:“秦太尉所言极是,是裴绍刚愎,险些误了众人。也罢...”忽地高声喝道:“众将,传令下去,隆德府开城出降,众军与百姓不得迟误。” 城上一片哗然,随即悲声四起。裴绍连声叫喊,众将只得从命,遂将军令逐次传下。秦玉见了,方才放下心来。 裴绍复俯身向城下道:“璧城,隆德府虽降了,裴绍却不愿降。徐使君是郑国的忠臣,裴绍虽食郑禄,却不过是徐使君的家臣而已。如今徐使君兵败,河东军民不得不降,裴绍便做第一个为徐使君死节之臣罢。”说罢纵身一跃,坠下城来,霎时骨肉化作烂泥。城上城下众军齐声惊呼,又尽皆呆住。 秦玉身子一震,险些从马上跌落,急扶鞍韂,稳住身子。又向裴绍坠落之处望去,却只见一团浑沌,再难分辨,不由得一声长叹,两行清泪。 巳时初,日光正盛,隆德府城门大开,上党县令淳于堃率城中官吏兵将士绅一齐出城归降,秦玉率大军进入上党城。上党既定,秦玉传檄河东各府州县,无不归降。太岳山南北关、阳凉关、辽州三处尚有神武卫五千兵马,也都望风而降,秦玉遣杜挚率氐营赶往太岳山一线,接管各关隘。自此河东之乱遂定。 秦玉命人遍寻隆德府粮仓,果然河东仓廪丰盈,足够大军使用。众人皆赞叹徐慎治家有道,裴绍持家有方,竟将河东一郡治理得如此殷实,实非常人能及。 秦玉命各卫兵马休养数日,只待朝廷旨意到了,便可班师。只是河东一郡的官员都不能再用了,朝廷还要四处选官,只怕还要耽搁些时日。所幸粮草充足,众将士便安心在隆德府歇息。 七 兵销日月光 9 五月三十日,兵部驿传快马送来朝廷旨意,却也不过是赞扬秦玉与众将士之功,将秦玉官复原职,待还朝之后再行封赏。又命将徐慎、潘缙等一干逆犯解往梁都发落,秦玉则暂留隆德府,权行河东郡刺史之事,待朝廷官员到了,再行交割,方可率大军还朝。 秦玉率众将跪接圣旨,叩首谢恩已毕,那信差方又取出密封书信一份,亲手呈与秦玉。秦玉接过,见信封上并无一字,却钤着一方“紫宸之宝”的小印,知是陈封御笔,急忙又跪地,将书信捧过头顶,方才又收回。 秦玉独自一个拆看那信,却见信笺上只短短数行字,却是陈封亲笔无疑: 着天权卫出镇南北关,左骁卫出镇阳凉关,拱辰卫出镇辽州。即刻进兵,不得有误。密甚,勿宣。 此敕。 秦玉大惊。河东既定,朝廷又缺钱粮,此时不班师,却为何要进兵太岳山?忽地一个念头涌上心间:“圣上欲乘势攻打代国。” 屏退众人,只留徐恒、刘逊二人。陈封虽命勿宣,然此事要紧,却不得不与他两个商议。秦玉并未将信与他两个看,只将陈封之意大略说了。 徐恒与刘逊对视一眼,道:“这也不必说了,当今必是要打代国了。现下我大军士气正盛,北代又无知觉,却不失为一条妙计。” 刘逊道:“只怕圣上确是此意无疑了,却不知为何不命太尉也去往南北关,岂非便可直取太原了?再者,为平定河东,朝廷钱粮已所剩无几,河东百姓也已饱受战乱之苦,徐玄远在河东虽攒下许多粮草,却终非长久之计。此时攻打代国,只怕也并非良策。若攻得下也还罢了,若攻不下...只须耽搁些时日,朝廷便立见艰难。河东这些粮草,又够什么使的?” 徐恒笑道:“退之却是多虑了。当今下这道旨意之时,并不知河东有这许多粮草。当今不过是推想璧城不日必取下隆德府,便已决意北进,可见当今早已有借河东之乱之机,乘势攻取北代之意了。朝廷倘若当真无粮,当今岂会轻言用兵?” 刘逊道:“这...朝廷却自何处得的粮?莫非要等到六月各地早麦运到梁都再用兵?然那时暑热难耐,纵然是这太行山中,只怕众将士也难挨得过。” 徐恒道:“退之莫非忘了,蜀中为征粮一事已闹起民变,你道还只是寻常征粮而已么?蜀中十数万乱民起事,那必是有十数万户家中罄尽,难以活命了。朝廷为征粮,必是在蜀中刮地三尺。既如此,朝廷如何还会再缺钱粮?若再等到六月底各地早麦送到梁都,十万大军的粮草便也不在话下了。当今又岂在意暑热?只须取了代地,便死几万人又值得什么?” 刘逊一时无语。秦玉忽地想起徐慎临别之言,只觉心中一阵寒意。 良久,秦玉方又道:“永业以为,圣上之意,是要只以这八万兵马攻打北代,还是要再遣兵马来?” 徐恒道:“昔日璧城南北关一战虽歼灭北代数万大军,然这几年间,北代却又练出几万兵马来。如今他国内仍有十余万大军,不可小觑。以我之见,攻代乃是灭国之战,只以现下这八万兵马是断然不够的。当今久历战阵,又岂能不知?因此当今暂未命璧城前往南北关,便是要等待后命,只怕朝廷要再遣数万兵马来。前些时日朝廷命玄武新军还都,只怕圣上便已有了攻代之意。只未料到蜀中先乱,先分了五万兵马去。如今再要遣大军入晋,却不知要从何处调兵了。” 秦玉点点头,道:“也罢,圣意难测,只等圣上旨意便是。” 次日是六月初一,山外正是酷暑,山中早晚却仍有一丝凉意。秦玉命王凤、张羽、洪钟率兵马分往太岳山一线三处关隘。只各卫兵马并未一齐开拔,却是逐营发兵,渐次行进,以免惊扰百姓,有骇物听。 到日暮时分,又有驿传送来朝廷各样文书十余份。秦玉三人正在刺史衙门二堂后抱厦内议事,刘逊遂接过文书翻看了,先将邸报呈与秦玉看,又翻出一份家书,送至秦玉案上。秦玉先看邸报,第一篇便是陈封一道明诏,却是加封陈圭为晋王,仍领梁州府尹。 秦玉却不以为意。陈封嫡长子陈銮早殇,如今虽仍有四子,却皆非嫡出,兼且年幼。次子陈鉴年方八岁,三子陈錾只五岁,四子五子尚未足岁,也未取名。陈封两个兄弟,二弟陈圻一世务农,操持家业,不会为官,因此陈封得国之后,只封陈圻为齐王,厚赐金帛,却不加官,也不参与朝政;三弟陈圭却是科甲出身,长于政事,陈封自然倚为臂助,此时加封晋王也算得顺理成章之事。 秦玉又再翻看,却有一篇是乐籍报捷奏疏。原来乐籍自利州进兵成都府,剑阁却是在鹰扬卫掌控之中,因此乐籍大军直逼绵竹。民军十余万大军早已将成都府团团围住,章怀与梁岐率军死守,城池仍未破。民军之首王澜得知官军援兵进了剑阁,遂遣大军来守绵竹,两军于此大战一场,陈军大获全胜。乐籍遂取下绵竹,兵进成都府,以此报捷。 秦玉亦知民军未有剑阁,断难敌乐籍大军。乐籍有此一胜,成都府之围必解,至于成都府郡与梓州郡其余州县,迟早也是乐籍囊中之物,因此也不以为意。再看其他表章奏疏,却再无可留意之事。这才抛开文书,取家书拆开来看,一看之下,不由得大吃一惊。 原来夫人林氏竟已于五月十五日薨逝,家中当日便写此书来报信,然家书送至兵部,兵部却非日日遣驿传往来河东,因此耽搁直至此时才送到军中。 信笺从秦玉手指尖滑落于案上,双目痴痴望向案前三尺处,却不知看什么。刘逊本在翻看文书,此时才觉有异,遂上前道:“太尉,是何事?”连唤三声,秦玉方才惊觉。却不答话,只双臂离了书案,将身子靠在椅背上,头也枕在椅背上,双目望向屋顶。 七 兵销日月光 10 刘逊不知何事,见那家书摊在案上,因秦玉未吩咐,却不便看,便看向徐恒。恰徐恒也觉有异,正看过来。二人对视一眼,徐恒使个眼色,刘逊无奈,只得拾起信笺,一看之下,也是大吃一惊。徐恒急起身来看,也觉吃惊,一时却不知如何是好。 刘逊迟疑片刻,只得轻声道:“太尉...太尉不妨放声,不可郁结于心,反伤了身子。此间大事未了,军中不可片刻离了太尉,万望太尉保重。” 徐恒亦轻叹一声道:“璧城且放宽心,此等事我等皆无可奈何。纵然做了皇帝,管得了天下,却也管不得幽冥之事。” 秦玉仍仰着头,身子动也不动,半晌方悠悠道:“我不妨事,你两个不必理会我。且去罢,我歇一时便无事了。” 刘逊二人只得收拾好文书,轻轻退了出去。刘逊却吩咐门外亲兵,务要照看好秦玉。 到日暮时分,亲兵送来晚饭,却见秦玉仍旧一动未动。其间徐恒与刘逊也来过两次,秦玉却只不理会,也不出声。众人无奈,只得退出,命亲兵守在内屋门外,不得稍离。 过了戌时,亲兵打来热水,要服侍秦玉就寝,却见饭菜半分未动。秦玉这才起身,却不洗漱,也不吃饭,只合衣倒在床上,命亲兵熄去火烛,退出屋去。那亲兵也自无奈,又不敢违命,只得服侍秦玉盖上被子,便退了出去。 次日徐恒、刘逊一早便来,却见秦玉早已起床,洗漱已毕,也换了衣裳,竟是恢复如初。三人坐一处吃早饭,秦玉连吃三大碗粥,却只不说话。吃过早饭,秦玉坐于案前,提笔写信,却是写给家中,想林氏如今已停灵多日,因未得秦玉之命,定未下葬,因此秦玉命家人早些安葬林氏,不必再等。陈封早先曾赐北邙一块地与秦玉,秦玉只略加修整,用作日后坟茔,却不想今日便用上了。秦玉命将林氏葬于此地,待百年之后再合葬。 写过家书,秦玉又写信给岳祖林祎,岳丈林律。信中只道与林氏夫妻恩爱,却因耽于国事,未能照料好林氏,以致爱妻不禄,实愧对岳祖岳丈。然林氏虽逝,秦林两家之亲却必世代不绝。 写毕将两封信都以火漆封了,命亲兵以六百里加急送回梁都。忙乱之后,方才长舒一口气,道:“你两个放心,我以身许国,定不会以私废公的。此间大事未了,我岂能因儿女私情耽误国事?” 直到六月初四,各营兵马才尽数离了隆德府,开赴太岳山。刘逊也早安排运送粮草到三处隘口。兵车徐行,却未惊动百姓,也只为防代人知晓而已。 这一日,朝廷使臣先行官到了隆德府,向秦玉禀报陈封已遣了钦差使臣至军前宣旨,明日便可到隆德府,要秦玉预备接旨。秦玉颇觉诧异,往日陈封传旨,皆未如此大阵仗,此番却是为何?况进兵北代本便是要瞒住代人耳目,却为何如此大张旗鼓? 秦玉不敢怠慢,遂命刘逊明日一早出城十里去迎朝廷使臣。午时过后,刘逊遣人回禀,言使臣将要进城。秦玉遂率众出至城南门相迎。 不一时,便见远处一队人马大约百余骑逶迤而来,当中打一面大旗,上书一个“陈”字。 秦玉急命奏乐,亲自上前恭迎天使。只见那队人马近前渐渐停住,齐纵身下马,身形动作竟是整齐划一。秦玉细看,才知这护卫竟是陈封近卫羽林卫人马。又见前方众兵士一齐向两旁让开,后方闪出二人。一个正是刘逊,在前引路,另一个身着五品绯袍,戴交脚幞头,三十岁出头年纪,留三绺淡须,虽是风尘仆仆,却难掩贵气。秦玉仔细辨认,这才认出,这朝钦差臣竟是政事堂中书舍人李谟。 秦玉深施一礼,道:“原来竟是李中书亲自出使,这却教我如何想得到?朝廷文书与先行官都不肯说,原来却是要与我一个天大惊喜。李中书一路劳苦,秦玉失迎了。”言罢又拜了一拜。 李谟急忙近前几步,还礼道:“秦太尉多礼。这却非下官有意要瞒秦太尉,实是圣上吩咐,不得声张,这才如此。不瞒秦太尉,下官世居梁都,早有心要见识边疆风光,这才向圣上讨了这差事。待下官上了河东,这才见识天广地阔,山高水深,不枉下官这一路风尘了。” 二人久便相熟,只因此番公事初见,这才客套几句,说罢二人便携起手来,一同入城。秦玉道:“昔日圣上统兵伐蜀,前郑昭帝遣裴桑鼎至军中学习,而后裴桑鼎便大用了,如今更贵为宰辅。今日河东用兵,圣上命承烈到军前宣旨,只怕日后前程也不可限量了。” 李谟笑道:“我却不敢与裴相公相比,况这差事确是我讨了来的。此事璧城大约也不知底细,待我宣了旨,璧城便知晓了。” 秦玉虽觉诧异,却不便细问,便道:“纵是承烈讨来的,若圣上不肯重用,也断不肯应允的。如今政事堂中,只裴相公一个通晓兵事,此番承烈到军中,圣上也必是有心栽培了。” 二人当先,边走边说,其余众人皆堕在身后。却见李谟正色道:“且不说这些。璧城,家中之事璧城可知晓了?” 秦玉一怔,已知说的是林氏病故之事,遂沉声道:“已知晓了,昨日才回了信。家中之事,倒要承烈挂心了。” 李谟道:“圣上已知璧城家中之事,也知兵部耽搁了璧城的家书,几个相干的官员都降了罪。圣上说停灵日久,不可再耽搁了,也不必等璧城回信,便降旨命将夫人安葬,着礼部以正三品之礼厚葬,又赐了许多哀荣之物。圣上命我知会璧城,请璧城宽心,不必以家事为念。” 秦玉早停住,侧身倾听。待李谟说完,恭恭敬敬施礼道:“是,臣遵旨,谢陛下隆恩。臣定不敢因私废公,误了军国大事。” 李谟笑着拉住秦玉,道:“罢了罢了,这并非圣旨,璧城不必如此多礼。” 二人并行至刺史衙门,只见中门大开,红毯香案都已备下,李谟遂进至大堂前,拾阶而上,面南而立。秦玉率一众属官跪地静听。只见一个属官自木匣中取出圣旨,呈与李谟。李谟展开圣旨,朗声高颂。 一篇圣旨洋洋洒洒,瑰丽雄奇,然秦玉听来听去,却只一句最是惊心,霎时恍然大悟:原来圣上要御驾亲征。 八 云从黄金伞 1 六月初十,山中清晨的凉意渐渐退去,到了巳时天便热了上来,原本前几日还能见到远处的山峰雪顶,这几日却没了白色。举目望去,但见峰峦叠嶂,苍翠浩渺。李谟贪看景致,一早便要出城,要趁天凉时纵马驰骋,游历太行。秦玉左右无事,便亲自相陪,天过午时却才跑了一身淋漓大汗,从南门回到城中。 城门守卫军官远远见了,急忙上前笼住秦玉缰绳,道:“太尉,适才刘长史遣人逐个城门吩咐,但见了太尉,便请太尉速速回衙,有要事。”秦玉应了,便与李谟催马回衙,于适率十个亲兵跟随在后。 进了刺史衙门,秦玉与李谟直入二堂后抱厦,徐恒、刘逊果然在屋内。有亲兵递上绞干的棉巾,秦玉与李谟只擦了擦脸上汗珠,不及更衣,秦玉便道:“退之,是何急事,还须吩咐各城门寻我,岂不知我片刻便回了?” 刘逊见秦玉进屋,早捧着文书在一旁等候,见秦玉问,便将手中文书呈与秦玉,道:“太尉才走,朝廷的文书便到了,确是有要紧事,请太尉过目。” 秦玉接过来看,见是厚厚一摞文书,最上一件却是邸报,便翻开,首篇正是陈封明发圣旨。圣旨中言道:陈封决意御驾亲征北代,着尚书右仆射裴绪,枢密使、禁军左都承宣使程备,中书舍人齐愬随驾参赞,又命龙骧军右武卫与玄武军玉衡卫随驾出征,钦定六月十五望日发兵。又命晋王陈圭为梁州留守,总领朝政。尚书左仆射裴绪,尚书左丞苏淮,尚书右丞曾骞协理朝政。 秦玉这才明了前几日陈封加封陈圭为晋王之深意,陈圭以晋王爵位留守梁都,总理朝政,可谓名正而言顺。秦玉前几日便知陈封欲亲征北代,是以看至此处也不觉有异,遂又翻看邸报后面。 第二篇便是讨伐北代檄文,细数代国勾结燕国,数度兵犯中原,致河东兵连祸结之罪,今陈国吊民伐罪,代天讨逆云云。一篇长文气势雄浑,铿锵激越,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秦玉击节连连,赞不绝口,料想必是出自苏淮之手,果然不愧状元之才。 又看后面,再无要紧事,秦玉才将文书递与李谟,命众人都坐了,又吃茶静待李谟看毕,方道:“承烈从都中来,圣上究是何意,我着实有些想不透彻。圣上先是命我悄然出兵太岳山,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乃是为瞒住北代,要出其不意。然其后圣上却又明发诏旨,先说要御驾亲征,如今索性将出兵之日也遍告天下,这却是何意?圣意难测,却不知承烈可知晓其中之意?” 李谟笑道:“璧城如何不知我?我此番是头遭到军营中,至于军中勾当,我如何得知?不瞒璧城,先时圣上并未点钦差,是我久慕边塞,欲借此机见识一番,才在御前议事时讨了这差事,圣上实并未明言要如何征讨北代。如今璧城来问我,却教我如何答你?我等做臣子的,圣上如何吩咐,我等便如何行事,总不至有大错的。” 刘逊笑道:“李中书久在中枢,每日得见天颜,不知外臣的苦处,我们这些领兵在外的尤甚。朝廷下了旨意,又不肯说分明,我等奉旨行事便难以把握分寸。若出了一丝差错,朝廷虽不致降罪,却终究误了事。譬如说此番,朝廷旨意只说御驾亲征,然圣意到底如何?圣驾要来河东,太尉必要预备接驾,却要如何接?若是要瞒代人耳目,便只可悄无声息,却只怕礼数不周圣上怪罪;若是要大张旗鼓,那自然要声势隆重些,却又恐违逆了圣意。因此我等并非定要揣测圣意,只为不误事而已。” 只听了几句李谟便明白了。他从未做过地方官,因此不知这其中的差别,却又不肯自认识见短浅,便道:“我如何不知你等的难处?然朝廷也有朝廷的考量,这等事原是要从大处着眼,地方官纵然出了些许差错,也是小事。圣上仁德,也断不会怪罪的。” 秦玉不愿与他纠缠,便道:“这也无妨。圣上毕竟不在河东,我若能早些预备,也可为圣上分忧。这才是臣子本分。永业以为圣上之意如何?” 徐恒轻轻摇头道:“圣意难测,圣意难测。当今先时命璧城出兵太岳一线之时,必是有心出奇兵以逼太原。若如此,当今必要抓紧时日,方有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之效。哪知其后出兵之事竟缓了下来,或是当今听了哪位大臣的谏言,改了主意,要出堂堂正正之兵讨伐不臣之国,以此才有如今种种。以我之见,璧城便如承烈所言,悉听圣命便是。这道旨意必将传入代国,哪还有出其不意可言?如今我陈国立国不久,璧城两个月便平定了河东之乱,士气正盛之时。只须粮草不缺,我大陈当可堂堂正正攻伐北代,可为立国之战。” 李谟大笑道:“正是正是,永业之言甚合我意。圣上虽贵为当今天子,却也是当世第一名将,便是璧城功高,却也难及圣上之万一。是以这出兵的事,只听圣上的吩咐便是,我等又何须多费心思?” 秦玉一笑道:“也罢,承烈中枢之臣,久伴圣驾,自然知晓圣上心意,便依承烈之言便是。” 言未了,忽听门外脚步声响,秦玉便住了声。只听门外一个亲兵道:“启禀太尉。” 秦玉道:“进来说。” 只因天热,门窗皆大敞着,只见一个亲兵自二堂后门闪入,穿过抱厦中堂进入东屋,施礼道:“禀太尉,南门快马禀报,一队人马自晋城来,大约有五六十人。其人有禁卫腰牌,南门不敢拦,已放入城中,以此前来禀报。” 秦玉诧异,看李谟一眼,道:“莫非又是旨意到了?”李谟微微摇头,却也不知。秦玉遂向那亲兵道:“无妨,你且去,待他到了再来禀我。” 八 云从黄金伞 2 那亲兵去不多时,却又折回,禀道:“禀太尉,那队人马已到了衙门口,递上名帖,请太尉过目。” 秦玉接过名帖,却不由得大吃一惊,只见上书“禁军羽林卫都统制使卫绾拜上”。疑道:“他旦夕不得离了圣上左右,却如何到了这里?便是传旨,也使不到他。”转头向李谟几人道:“他虽是我部将,却毕竟是天子近臣,礼数不能缺了,我等去迎一迎罢。永业是白身,便在此歇息便是。” 李谟看了名帖,也道:“他到此,我等岂能不迎?” 秦玉三人出至大门外,果见门前站了一队人马,当先一个穿一身白袍,却不是卫绾又是哪个?卫绾见秦玉亲迎,正欲施礼,却见秦玉疾步下阶,拉住卫绾双手道:“公器如何来了?哪有这许多礼数?只你不该悄么声地来,早遣人来知会我岂不是好?” 卫绾笑道:“秦太尉,末将也是奉命,岂敢先走了风声?”说罢仍旧屈膝施庭参礼,口中道:“末将卫绾参见太尉。” 秦玉不等他膝点地,便已扶住,道:“免礼免礼,公器无须多礼。” 卫绾起身,却闪在一旁侍立,只见身后站了一人,穿一袭朱袍,以头巾遮面。此时方才掀开头巾,道:“多时不见,璧城怎的也这般啰唣起来?” 秦玉见了,又是一惊,急道:“这...这...这却是从何说起?”急躬身深施一礼,道:“裴相公,裴相公如何亲自到了?秦玉见过裴相公,实是失礼了。”这人却正是裴绪。 李谟见是裴绪,也急忙躬身施礼。裴绪呵呵笑道:“璧城、承烈切莫多礼。这里人多耳杂,不便叙话,不如到衙门中再细说罢。”说罢也不理会众人,当先上阶,迈入大门。 秦玉、李谟等一众人急忙陪在身旁,随裴绪进了衙门。卫绾率着众羽林卫也跟随在后,呼喇喇一同进了衙门。秦玉众亲兵却忙乱起来,有陪在一众人身后的,有在大门外墙边戒备的,也有将五六十匹马牵去西院马厩的。 到了大堂上,裴绪却不坐,回身看门口一众羽林卫,又向秦玉呵呵笑道:“璧城问我为何瞒着你到了隆德府,你看这是何人。”说罢便见众羽林卫如闻号令,齐闪身在两旁,露出身后一人来。那人身穿青袍,头戴斗笠,罩着面巾,身躯伟岸,肩宽背厚。秦玉一见之下不由得身子一震,心中虽疑,却又无可疑,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叩头三声,口中呼道:“臣秦玉拜见陛下,陛下御体万安。” 那人摘下面巾,露出一张浓须阔面,笑道:“这山中并无风沙,却还要戴这劳什子,却是憋闷。我便说戴着这物儿也定瞒不过璧城去,裴桑鼎却定要我戴上,说是为防北代细作认出我来。代人却未曾见过我,如何认得出?璧城起来罢。”却竟是陈封到了,身后站着两个贴身近卫,正是吕吉与陈二虎。 秦玉身后李谟、刘逊等一众官员,连同门前亲兵一齐愣住。却是刘逊先省过神来,先跪了下去,其余众人方才省悟,也一齐跪地叩首,山呼万岁。陈封微笑道:“免礼,平身。”又向秦玉道:“你这衙门里口风可严?切莫露出风去。”却又不理会秦玉应声,忽一眼瞥见秦玉身后的于适,又笑道:“于三郎,于济时,也有许久未见了,竟又粗壮了许多,果然是一条好汉。” 于适急又躬身施礼道:“臣于适多谢陛下夸赞。” 陈封在堂上轻快踱了几步,道:“一路上都被这些将士围着,连走路也不得好走,现下才得放开。璧城,这不是为瞒你,桑鼎与程无患都说这隆德府内必有北代细作,因此才只得如此。” 秦玉道:“是,臣自然省得。如今这刺史衙门里皆是臣的亲兵,跟随臣多年了,陛下放心,定露不出风去。陛下一路辛苦,也不忙便议事,不如且歇息一时再说正事也不迟。” 陈封笑道:“你满腹疑虑,便不急着问个明白么?” 秦玉笑道:“臣自见了陛下,便都明白了,无须再问。” 陈封哈哈大笑,向裴绪道:“你看这厮心思却快,果然瞒不过他。”又向秦玉道:“我倒要听听你想明白了何事。璧城莫忘了,我原是马上的将军,今日只骑了半日马,哪里便要歇息了?先说事,再吃饭歇息也不迟。”说罢上了堂上,在居中大案后坐了。 刘逊见陈封坐了,忙唤亲兵上茶来。陈封却道:“退之,天儿热,不必上热茶,只凉茶以大海碗量来便是。”刘逊只得从命。 陈封坐定,摆摆手命众人都坐。裴绪便坐了左首,李谟坐于裴绪之下。秦玉坐了右首,刘逊挨着秦玉坐了,余者皆退出堂外。不一时凉茶上来,那亲兵也不上茶盏,只在每人面前放一只粗陶海碗,满满斟上凉茶。 陈封以手指轻抚那海碗粗糙釉面,含笑道:“退之最能体察人心,无怪璧城将你倚为萧曹。我已数年未曾统兵出征,时常念及的,便是军中这些粗茶糙饭。在梁都时,何曾见过这等陶碗?”说罢端起海碗来,将满满一碗凉茶一饮而尽。 刘逊在椅上微微欠身道:“陛下谬赞了。” 陈封放下碗,抹抹胡须,道:“璧城说说罢,你想明白了什么?” 秦玉道:“是。禀陛下,臣初闻陛下调三卫兵马进兵太岳一线,便知陛下有乘势伐代之意,却以为陛下之意乃是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只命我三卫兵马进讨。却不想其后陛下又连降两道明诏,一曰御驾亲征,二曰调兵遣将。臣确是心存疑虑,不知陛下心意如何。到今日臣一见陛下,便有如醍醐灌顶一般,这些事便都融会贯通了。陛下之妙计鬼神难测,无人能及。臣以为陛下此番亲征,必可一举荡平北代。” 陈封哈哈大笑道:“你休来拍朕马屁,你倒说说,朕使的是何妙计?” 八 云从黄金伞 3 秦玉一笑道:“陛下深谋远虑,谋定而后动。早便将亲征之事遍告天下,又明示天下出征之日,北代自然知晓,也自然信之不疑。陛下已定了出征之日为六月十五,梁都大军也仍在调动,算计时日,该在六月底七月初方能兵出太岳一线。到那时,天已入秋,避过暑热,正是用兵时节,代人自然以为理所应当。因此纵然他早知我大军已在太岳一线集结,也定不疑有他。” “代人却不曾想到,陛下不避暑热征尘,六月初十便到了隆德府,最迟六月十五,我大军已可逼近太原府了。那时北代必仓促应战,岂能敌我大陈精锐之师?此乃瞒天过海,浑水摸鱼之计也。” 陈封大笑道:“果然瞒不过你。这条计策朕一说,无患便明白了。如今见了你,还未说,你便已想到了。因此朕到隆德府这事,必要瞒住外人。若被代人得了风声,这计便难成了。璧城,你以为此计可能灭得北代么?” 秦玉道:“陛下,臣曾率军深入代国境内,虽未能近得太原府,却也于北代略知一二。代国全国不过一十二处州府,只代州与太原府难打些。代州是为防备燕国所设,代国虽世世向北燕称臣,然燕人狼子野心,北代却也不敢不防。那太原一来是他一国之都,二来便是为防备我大陈了。臣闻那太原府地阔二十里,城高五丈,直可与旧蜀成都府相比,乃是天下少有的大城。若是强攻,只怕确是难以攻下。然有了陛下这瞒天过海之计,代人定难以阻挡我天兵。” “攻打代国,一是要攻克太原,二便是要防范燕国。陛下讨代檄文已传遍天下,代人得知,知难抗我天兵,必向燕国求救。燕国为保其南方屏障,也必要发兵来救。只燕代皆不知陛下之计,因此我大军须在燕国出兵之前攻下太原。如此,燕国便不敢发兵了,代地也可尽入我大陈囊中。到那时,我大陈可将燕国北拒于雁门之外,燕人也再不敢轻觑我河北。” 陈封点头道:“璧城说的不错,我也正是此意。原本程无患还顾忌运送粮草只怕难以瞒过代人耳目,你却又禀报说徐慎存下的许多粮,我便又少了一层顾虑。这也可算是徐慎为我大陈立下的功劳了。嗯,邸报中还未见,我到天井关时已见了徐慎,下令将徐慎一干人皆解往梁都了,连同潘缙等禁军将官也一并解往梁都,等我班师后再发落。” 见秦玉欲言又止,陈封又道:“璧城,你不可为他求情,他犯了谋逆大罪,朕若不处置他,如何治天下?朕只不牵连徐冲之、徐毅节、徐永业也就是了。” 秦玉只得道:“是,臣不敢为徐慎求情,只惜其才不能为陛下所用而已。” 陈封道:“朕岂不知你为国之心?然你如今是朝廷三品大员,却也须顾及人言。你出征以来,不知有多少言官上疏参你,你也该避忌些。你不知这些事,皆是因朕都为你压下了。倘若你再为一些言行犯了忌讳,朕纵然怜惜你,却也不得不稍加惩戒。若是如此,朕又恐寒了你等征战将士的心。璧城,莫要做出教朕为难之事才好。” 陈封只说了一半,秦玉已是惶恐至极,早起身恭立。听陈封说完,急躬身施礼道:“是。此皆是臣之过,请陛下重重惩处。” 陈封举手虚按了按,命秦玉坐下,道:“朕若是罪你,今日也不与你说这些话了。与你说,便是要你日后谨言慎行,为天下功臣的表率。况你的功劳确也是旁人不能及的,便有过处,也可相抵了。” 秦玉又是躬身一礼,道:“是,臣记下了,谢陛下宽仁之恩”见陈封微微点头,方才坐了回去。 陈封又道:“徐永业还在你军中?” 秦玉道:“是,还在臣军中。” 陈封道:“此番平定徐慎之乱,他功劳如何?” 秦玉道:“出谋划策,运筹帷幄,此皆徐永业之功。若无徐永业,现下定难消弭祸乱。为因他是白身,臣不便为其请功,只待还都之后,重赏其金帛便是。” 陈封点头道:“朕素闻徐永业多谋善断,今日他既在你军中,何不唤出来一见?若能为朕参详讨代之策,也是他一场功业。” 秦玉迟疑道:“这...” 却听裴绪抢道:“陛下,臣以为似有不妥。陛下贵为天子,徐永业却是白身,陛下若是召见了他,按例是要加恩的。然徐永业素来不愿为官,前朝又有永不叙用之诏...” “知道了。”陈封不耐烦道:“你是恐朕加恩于他,他却不给朕脸面,可是么?罢了罢了,朕不见他便是。只是日后都在军中,他便日日避着朕不见么?” 裴绪道:“虽是皆在军中,他自然要回避陛下的。” 陈封又看秦玉道:“你看看,我本不愿带着他。”陈封手指着裴绪,“他却死命定要跟随,只为时时刻刻管着我。我虽离了梁都大内,却也日日不得清净。若是在宫中,一个他,一个崔默之,更是日日絮烦,聒噪不休。如今只他一个了,却也与先前并无两样。”一语说得众人都笑了。 笑毕陈封又道:“还说正事。璧城,你可想过,出兵讨代,却要兵出何方?” 秦玉道:“臣岂敢不想?自陛下降旨命三卫兵马进兵太岳一线,臣便无时不想该走那条路进逼太原。陛下命我大军分三路进兵,自然早已算定了,臣便顺着陛下这念头去想。北代自失了南北关,近些年又练出数万兵马,如今驻扎在祁县与太谷,平遥也有数千兵马。这三处城池成犄角之势,彼此相援,统兵的主将是继李敢之后升迁的太原府兵马总管沈园。如今北代的精兵,除太原外,尽在此处。” 八 云从黄金伞 4 “我大军出太岳,中路先取平遥,再攻祁县、太谷;东路出辽州,取乐平,攻平定;西路出阳凉北关,攻汾州、石州。三路并进,料代人防备不及,我定可大获全胜。三路皆克,我大军便可从三面合围太原,只须阻住燕人来援,太原孤城,已入我瓮中。如此,我大陈可灭北代,尽收河东疆土,而后,可南望楚,北图燕矣。” 陈封捻须沉吟道:“璧城说的不错,正合我意。北代虽小,却在我腹心,若不灭了北代,如何图燕?璧城,此事你可与徐永业商议过?” 秦玉道:“臣不敢欺瞒陛下,这几日闲来无事,臣正与徐永业日日商议此事。” 陈封道:“徐永业也是此意?” 秦玉道:“是。徐永业以为,此番我大军攻代,要紧处一是要快,攻他措手不及,二是要挡住燕国援兵。代人知陛下亲政,必求援于燕,只是燕人不知陛下到得如此快,定不及赴援。我正可乘此间隙,攻下太原。” 陈封点头道:“璧城,我与桑鼎、无患也议了几遭了,他二人也都是此意。然议来议去,却总有一事难决。桑鼎,你说与璧城听。” 裴绪应道:“是。”转向秦玉道:“璧城,陛下深谋远虑,确是我等难及。陛下这一层顾虑,也确是难处,请璧城一同参详。”略一顿,方又接道:“陛下明诏调右武卫与玉衡卫讨代,这两卫五万大军是落在明处的,却也是为掩代人耳目的,陛下命程无患统率在后,只怕要到月底方能赶到此间。如此,攻太原的大任便落在你麾下三卫这七八万兵马头上了。然你我都知晓,北代虽经南北关一战大败,这些年却仍养了十数万大军。这些兵马,有大约两万在代州,三万在太原,其余的便在太岳山前这几个州县上。” “纵如璧城所言,我三路大军齐出,代军全无防备,定难阻我兵进太原,然我终难以尽灭他数万大军。他败军退入太原,太原又有三万兵马,合起来,只怕不比我八万兵马少。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然我兵马只与代军相当,却要如何才能攻破太原这等大城?” 秦玉默然良久,方才道:“陛下,裴相公,陛下使出这条计策,便是要攻代人之不备。兵法又云: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只须我兵进神速,代人定不及防。纵然他兵马众多又如何,终不过乌合之众。” “陛下,恕臣直言,陛下虽与强燕对阵多年,却未见过代人军马。那代军与燕军相比,实有云泥之别,不及我大陈禁军多矣。诚如裴相公所言,那太原若无败军退入城中尚还好些,他只以三万兵马守城,我要攻破太原也须费些气力。但若有败军退入城中,他守军反难合力,我要破城便易如反掌。况且这等大城,我只须使出离间计,不愁无人献城归降。” 说到此处,秦玉忽地想起一人来。陈封听他这等说,本解了心事,却又见秦玉面上布上愁云,不由得诧异道:“却又如何?” 秦玉道:“陛下,臣忽想起一人来。五年前臣于南北关一战,曾遇一北代小将,十分难缠。臣也曾禀与陛下,人不可小觑。” 陈封也猛地想起,道:“嗯,是了,你曾与我说起过数次,曾有意招降于他,只惜未得时机。嗯,这人唤什么名字,现任何职?” 秦玉道:“此人姓刘名继字重贵,原是北代国主侍卫兵马都虞侯,代州防御使,现已升作了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太原兵马防御使,麾下有一万侍卫亲军。若是我攻打太原,这人做了守城主将,只怕有些棘手。” 陈封略一皱眉,又挥挥手道:“无妨,终不成为这小辈改了我大计。况你麾下有张鹤霄、洪振远这等勇将,又岂惧这无名后生?罢了,便依璧城先前之言,不必迟疑顾虑。朕也乏了,想来你等也都饿了,还不将好酒好菜摆上来,教朕也见识见识河东物产。” 秦玉急起身,恭敬道:“是,臣自当奉承。” 这里才摆上酒席,由刘逊亲笔所写的三道密令已由秦玉亲信近卫送出了隆德府。密令上写明,六月十三卯时,三路大军齐出太岳山,攻入代境。 次日一早,陈封率裴绪、秦玉、李谟、刘逊等官员出了隆德府,由卫绾、于适统领秦玉一千亲军护卫,赶往南北关。一路上众人快马疾行,纵是陈封亦不避劳苦,于六月十二酉时赶到南北关下。 天权卫都统制使王凤亲自率众至关外十里跪迎,众人拥着陈封进入南北关。秦玉早传令与王凤,命他赶制天子旌旗仪仗,明日出征,要打天子纛旗,以震慑代国。 次日一早,陈封命将原本镇守南北关的神武卫一营编入天权卫之中,又留天权卫一营兵马镇守南北关。而后,便张打陈国天子大纛,率天权卫两万五千大军,浩浩荡荡开出阳地北关,向代国境内进军。 六月十三酉时,陈国大军赶至平遥城下。其时天尚未黑,平遥守军全无防备,遥见陈军开近方才慌忙关闭城门,尚余城门内外许多百姓不能出入。代国百姓见陈国大军到了,惊慌失措之下四散奔逃。陈军却不理会,以冲车撞开城门,直入平遥城中。 自代国失了南北关,平遥便非昔日要冲之地,也不再囤积军粮,因此现下城中只千余守军。见陈国数万大军入城,守军不敢抵抗,顷刻间土崩瓦解,走的走,降的降。陈军兵不血刃得了平遥。 陈封入城歇息,命王凤亲率麾下三营一万兵马,星夜去取祁县。陈封等人歇息一夜,次日一早再启程赶往祁县。走到半路,王凤遣人传信回来,已得了祁县,恭请陈封入城。 陈封遂命王凤不得歇息,挥军直取太谷。陈封自率大军赶路,却绕开祁县,径直向太谷赶去。 八 云从黄金伞 5 六月十四晚戌时王凤兵马方才赶到太古城外,太谷守军早得了消息,将城门紧闭,城外百姓也多半逃难去了。代国太原府兵马总管沈园正是驻扎在太谷,麾下原有兵马两万,又有逃回的平遥、祁县守军万余,现共有守军三万有余。然太谷区区县城,挤不下这许多兵马,因此沈园分出一万八千兵马在城外分两寨驻扎,城中只留万余守军。 河东大地尽是在太行与吕梁两座大山之上,本是高原之地,然过了太岳山向北,却进入了太原盆地。这太原盆地东是太行山,西是吕梁山,南是太岳山,北是云中山, 却是河东大地上难得的一块平原,自古便是河东人口繁盛之地。太原亦如成都一般,自古便是通衢大邑,繁华千载,长盛不衰。祁县、太谷这几处城池,正是在太原盆地之上。 也正是为此,太谷城外竟无险可守,沈园又恐分兵太远不能照应,只得将城外两寨设在城南十里,当道而立,以为太谷屏障。 王凤兵马到时天已黑了,又兼连日行军攻城,人困马乏,王凤不敢连夜攻打代寨,遂距两座代军营寨六七里处扎下营寨,歇息一夜。次日一早,陈封率大军赶到,两军合在一处。 大军只歇息两个时辰,到巳时,陈封不顾连夜赶路疲累,也不顾烈日高悬,大地如炙,竟率全军出战。陈封命王凤先锋兵马歇息,却命卫绾、于适率军出战。陈封有心要看卫、于二将逞威,命卫绾率张营攻代军左寨,于适率翼营攻代军右寨,两营统制各为卫、于二人副将。 天子旌旗高竖,陈军将士士气高昂,求战之声四起。战鼓声中,二将率军一齐杀出阵去,直冲代军营寨。那两寨之中各有守军九千,他早便见陈军列阵,然虽兵马众多,却不敢出寨迎战,只要固守营寨。遂紧闭寨门,在寨中暗暗集结兵马,又遣快马去太谷城中禀报沈园。却不料陈军快如闪电,顷刻之间便杀到寨前。 代军营寨前也挖了壕沟,布了鹿砦,撒了铁蒺藜,但代军军纪松散,因此壕沟只三尺深,鹿砦一碰便散,铁蒺藜也被军曹贪墨,并无多少。这却如何能挡住虎狼陈军?那寨栅被一脚踹倒,陈军将士如洪水一般涌入代寨。代军尚未取齐列阵,更有许多弓未上弦者。 陈军将士如虎入羊群,在两寨之中肆意冲杀。代军阵势不成,难以抵挡,更兼两个陈军将领勇猛无匹,愈加无人敢挡。代军只厮杀不及半个时辰,便兵败如山倒,两寨近两万兵马如潮水般向太谷没命逃去。 陈封在远处观看,不一时先有右寨回禀,已杀散代军,于适率众军追赶败军去了。左寨旋即来禀,也已杀退代军,夺了营寨,卫绾正收束兵马,只等陈封令下。 陈封闻报哈哈大笑:“果然两个少年英雄,后生可畏。”随即传令,挥军掩杀,直取太谷。 天权卫麾下星营乃是骑兵,统制使是王凤爱将彭纪,武艺精熟,骑射俱佳。陈封便命彭纪率星营当先追杀。只不多时,星营便赶上于适兵马,又越过于适所率步卒,直杀入代军逃兵阵中。于适也不肯舍,赶在星营身后,只顾砍杀代卒。 众代卒见无处可逃,纷纷跪地乞降,然于适却早杀红了眼,手中刀分毫不停,只顾排头杀去。代卒见乞降也难逃一死,只得又再起身奔逃。嘶喊嚎哭声中,万余代卒竟再无一个敢降,皆向太谷城下逃去。 太谷守将沈园颇有谋略,因此才能继李敢之任,为防范陈国之主将。陈军出战,便有快马禀报沈园,却不料代军败得如此之快,顷刻之间便见城下尽是败逃之兵。沈园却不敢开城门,唯恐陈军乘乱进入城中。 然万余大军奔逃,若不开门纳之,只恐逃到后方去,便是太原也必大乱。沈园恐代主怪罪,无奈之下,只得命部将太原兵马巡防使王度率三千兵马出城,拒住陈军,乘隙放逃兵入城。 王度仓促领命,点齐三千兵马,便即开城门出城,还未及布好阵势,迎面正撞见败兵。王度只得让过败兵,再稳住阵势。眼见败兵纷纷入城,忽见前方不远处便有陈军旗号,王度再欲布阵,却已是不及了。来的正是星营骑兵,风驰电掣之间,代军阵势本便松散,却如何赶得及布阵固守?又如何能抵住骑兵冲阵? 星营骑兵直撞入代军阵中,代阵立时四分五裂。阵势不成,便不能阻挡骑兵冲杀,胜负顷刻便已分出。王度在阵中奋力挥刀,挡住十数个陈军骑兵冲杀,却才冲出陈军骑阵。正欲回身再战,却见前方又杀来一枝陈军,当先一员小将披一身亮闪闪明光铠甲,外罩天青色战袍,手舞一杆陌刀,骑一匹健硕黄骠马,来势极其凶猛,有如太岁降世。 王度不敢撄其锋,拨马欲走,却不料那陈将马快刀更快,眨眼间便到了面前。只听刀声如带风雷一般,刀光一闪,迎面劈来。王度再欲挥刀迎架,也已不及,手中刀才举到胸口,便觉颈间一凉,那陌刀已自颈项间劈入。王度心中也是一凉,只觉惊慌,再握不住手中刀,那刀掉落马下。王度再去看那陌刀刀锋,却早已不见,只见刀杆正在胸前,王度却不觉疼痛,只眼前一黑,再无知觉。 代军逃兵四散,眼前却又添了三千代卒,于适杀得兴起,自是大喜,便不管代军逃兵,只顾砍杀眼前代卒。顷刻之间,才出城的代军三千将士也化作败兵,四散奔逃,汇入人流之中。 于适纵马四处赶杀,忽见后方王凤率大军赶到,才想起未得陈封之命,只得传令收束兵马,回归本阵。 王凤却点起兵马,直杀向太谷城下。败军才进入太谷只千余人,城上守军见陈军杀到,不敢再放败军入城,匆忙拉起吊桥,欲待关闭城门。却不料早有十数个星营骑兵占了吊桥,那吊桥只拉起尺余,便难再起。王凤挥动步军,乘势上了吊桥。人马众多,那吊桥便再难拉动。 八 云从黄金伞 6 城门尚未闭紧。代军败兵涌向城内,那城门便难闭紧,还留一道缝隙。陈军将士也不砍杀代卒,只跟在一众代卒身后,进了太谷。城内守军见陈军进入,慌乱间不敢上前厮杀,只掉头逃命去了。陈军遂夺了城门,将城门大开,吊桥放平,引大军入城。 陈军大队兵马渐次进入城内,城上守军不敢交战,只顾逃命,顷刻不见了踪影。陈军占了南城,王凤命分兵大索,抢占城门,擒拿代国官员将领,又命人出城去迎陈封入城。 不一时有兵士来禀,代军主将沈园早率众出了北城,料是逃往太原去了。城中守军也多半逃走,只擒住几个文官。王凤不去理会,见城中再无代军抵抗,遂回身出城,恭迎陈封。 不多时,陈封率裴绪、秦玉等人入城。陈封笑谓众人道:“此番得太谷,于济时之功可称第一,你等以为如何?” 众人纷纷附和,皆说于适骁勇,可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代人不能阻其分毫,果然功劳第一。便是卫绾,亦笑称于适勇不可当,厥功至伟。 只翼营统制谢至低声说于适杀降,且只顾杀敌,却耽搁了抢城时机,否则翼营定可先杀入城中,成就大功。王凤听闻,暗中使个眼色,教谢至不得再说。 陈封率众入县衙内歇息。不一时各营清点毕战场,向陈封禀报。此战陈军死伤只二百余人,杀死代军三千余,虏二千余。然三座城池共有代国守军三万二千兵马,却因代人不敢交战,被他逃去两万五千余人。这些败兵若尽逃回太原,只怕也是后患。 陈封却不理会许多,只说此番大胜,皆是天权卫与秦玉之功,果然兵贵神速。因想前方距太原只两日路程,且只有榆次一城阻隔,便传令命大军在太谷休养,等东西两路兵马传来消息,再进兵太原。 六月十六,东路拱辰卫洪钟先遣人禀报,拱辰卫已攻下平定,请命进兵寿阳。陈封得报大喜,允了拱辰卫之请。料西路定也无虞,只因路途远些,这才禀报得迟了。 果然十七日西路左骁卫张羽所遣的信使也到了,左骁卫两日接连攻克汾州、石州,如今陈兵于文水右岸,请旨进兵。 陈封遂传下军令,命天权卫进兵榆次,拱辰卫进兵寿阳,左骁卫进兵清源。十八日一早三路大军齐头并进,各取城池,而后合围太原。二十日务于太原城外取齐,不得有误。 次日一早,陈封率天权卫兵发榆次。到未时,距榆次已不足十里。先锋兵马回禀,榆次城门大开,不见一兵一卒,一官一吏。只见城门外跪满老弱妇幼,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陈封大喜,催马疾走。待近了城门,果见城门外大路两旁黑压压跪满代国百姓,细细看去,却尽是苍头垂髫,荆钗布裙,并无一个壮丁。又见先锋兵马已列阵挡住百姓,不教其靠近。陈封遂命卫绾去传令,散去禁卫,以示天子近民之意。 众百姓遥见陈国天子旌旗,一齐伏地叩首,山呼万岁,又将手中米面酒水高举过头顶,以示迎王师入城之意。陈封心动,吩咐王凤道:“晓谕全军,不得侵扰百姓,倘有违者,立斩不赦。” 陈封下马,走近百姓,向百姓一一致意,裴绪、秦玉等官员跟随在后,卫绾亦率几个禁卫紧紧护在左右。因仍有兵士阻拦,百姓不得靠近陈封,只得伏地叩首,谢恩不绝。直忙乱了一个时辰,一众人才进入榆次城内。 城内道路两旁却仍有不知多少妇孺围聚,幸被天权卫兵士隔开。陈封早已口干舌燥,骨疲筋软,不欲再耽搁,遂上了马,只在马上向百姓挥手致意,匆匆走过了人群。 到了县衙前,卫绾扶陈封下马,陈封疲累不堪,险些站立不住,半个身子倚在卫绾手臂上,方才上阶进入县衙。 大军在榆次歇息一夜,十九日一早又再开拔,于酉时赶到太原城南十里,安营扎寨。斥候回报,太原城门早已紧闭,城上守卫林立,城外村庄房舍皆人去屋空,不见人烟。 秦玉恐大军新到,刘继要来袭营,遂叮嘱王凤加紧夜间戒备,却不想竟一夜无事。天将破晓之时,洪钟遣人来报,值哨兵士未敢惊动陈封,便向秦玉禀报。拱辰卫连夜赶路,已到了太原城东。秦玉遂命洪钟暂且在城东扎下营寨。 午时才过,张羽又遣人来禀报,左骁卫到了太原城西,扎下营寨。 自此,陈国三路大军八万余兵马将太原三面围住,只余北面尚可通行。 未时,陈封率裴绪、秦玉、李谟,张羽、王凤、洪钟、卫绾、于适等人出营,去看太原城池。 那太原城依汾水而立,建城已有千余年,自秦王一天下设太原郡便有此名,直至今日。陈封率众绕城驰骋,只见果然好一座大城。太原方圆二十里有奇,城高池阔,城墙以巨石夯成,十分坚固。四面城墙又各有数道马面墙凸起,狰狞嶙峋。抬头看去,见城上十步一岗,五步一哨,遍插旌旗,竟是守卫森严,不见半点废弛。 陈封不由得慨叹这太原阔大坚固,直见繁盛之景,竟如成都一般,便与梁都相比,也是不遑多让。 众人绕城一圈,见这城池三面环山,只西面临汾水,且北高南低,然近城却尽是开阔之地。若从南攻城,有仰攻之势;若从北攻,却又要防代州兵马回师勤王,从背后杀来。一路也无代军出城阻拦,众人看够便回寨中商议攻城之策。城中已有了防备,众人议来议去,也只强攻一途。争论之处,只在是现下以三卫兵马攻城,或是等梁都两卫兵马到了,再一并攻城。 裴绪之意是要等右武卫与玉衡卫到了再举兵攻城。只因现今太原城中守军大约有五万余众,陈军却也不过八万。以此兵力对比,强攻坚城折损必重。况陈军一路疾进,并未携带攻城器械,若要打造,也须时日。不若便等援兵到了,以众凌寡,再攻城也不迟。 八 云从黄金伞 7 秦玉之意却是既已取了奇兵疾进之策,便不容代人有喘息之机。现下看代人紧闭城门,城上守卫森严,焉知不是惑人耳目?以代人所知,陈军该在六月底才能到太原,他又怎能准备齐全?否则以代将刘继之能,必乘陈军立足未稳之时便出城来袭。他既未敢出城来战,必是准备不足,仓促应战。因此现下攻城,代人仍旧措手不及。 再者若等梁都兵马赶到,代国代州守军必已回师太原,燕国援兵想必也已到了。代州兵马虽有两万之众,却也不在秦玉眼中,但那燕军却非代军能比。到那时,要破太原势必愈加艰难。陈国大军若能奋死一战,十日内攻下太原,燕军得知,便也只得退回燕国,再不敢南觑。 陈封听了,只顾沉思不语,良久方道:“朕亲至军前,便是要威伏北代,岂能教北代贼子小瞧了我大陈?如今我大军连战皆克,士气正盛,此时不攻太原,更待何时?”言罢已是站起身来。 诸将见他起身,无不起身恭听,只听陈封又道:“自前郑以来,北代数犯我中原疆土,只因我中原连年动荡,未能得闲去灭此宵小。然他代人无能,数犯中原非但未能得一城一池,反失了南北关。如今我陈国初立,中原安定,正该出兵讨贼,以雪前郑之仇。” 众将闻言齐声喝道:“请陛下降旨,末将等誓破太原,以报陛下隆恩。” “好。”陈封亦朗声道:“诸位皆是我大陈的忠臣勇将,此正是用武之时,用武之地,建功立业,封妻荫子,正当于此。诸将听令。” 众将齐声应道:“是。” 陈封道:“命诸军连夜打造云梯冲车等攻城器械,明日一早我大军三面一齐攻城。诸位,封侯之功唾手可得,先登者封阳曲侯,切莫错失良机。” 众将轰然应道:“遵令。”群情激昂,声势震天。 次日卯时,陈国三路大军自东、西、南三面出营,在太原城下列阵。南面王凤麾下统制石逸引一营兵马赶至城楼下叫阵,叫够多时,城内总无人应。辰时正,陈军鼓角齐鸣,各样攻城器械这才现身阵前。号旗挥舞,各军先锋兵马一齐开动,缓步向城墙逼近。 只听得一声激越角声,直透霄汉,南、东、西三路先锋主将一声令下,陈军一阵鼓噪,三军并进,开始攻城。 三面城墙,两军数万将士投入战场,只见城上城下箭矢如蝗,木石如雨,硝烟遮云,血光蔽日。云梯竖起处,士卒攀援如蚁附;旌旗掩映下,兵将奋勇如还乡。战事才起,不时便见有士卒从城头梯上坠落,惨呼之声萦纡耳畔。 原来陈军为尽快攻城,匆忙之间只赶造出填壕车、吕公车与云梯。众人皆知太原城墙城门极坚固,因此便连冲车也未打造。却不想一旦攻城,太原守军竟不见半点仓促,守城器械兵器准备充足,陈军竟占不到分毫便宜。 陈军只因有陈封亲征,众将士士气极盛,先锋将领亲自披挂上阵,众兵士仗着满腔血勇,方能与代国守军厮斗不休。然两军死战,若不能登城,便与赴死无异,陈军将士却仍前仆后继,不死不休。 然两军缠斗两个时辰有余,却只见刀光箭影,你死我活,竟不见有一个陈军将士登上太原城墙, 陈封坐于马上远远观战,裴绪、秦玉分居左右。眼见久战不下,东、西两面传来消息,也与南城一般无二,陈封不禁焦躁起来,眼望城头,口中道:“这代军于战场上全不禁看,却不想守起城来竟有这等本事,却是小看了他。” 秦玉道:“陛下,今日一早我先行斥候回报,代将沈园逃回太原,代主已降了罪。为因恐伤了士气,动摇军心,这才未杀沈园,却也已罢黜不用。如今代国守太原主将便是刘继,代主已升他做了太原府兵马总管,授他黄钺,有便宜行事之权。如今这太原城中,是由刘继一人主事,只怕便是为此,太原才如此难打。” 陈封侧目道:“这刘继当真如此厉害?” 秦玉道:“陛下,臣与代军对阵多次,所见多是先时李敢麾下。便是这沈园,也算得代国名将,虽有谋略,却也难改李敢痼疾,便是军纪松懈,赏罚不明。其兵马难与我大陈禁军对阵,多是一触即溃,实在不值一提。唯有这刘继不同寻常。他与臣对阵之时,官职卑微,所掌兵马不过二三千,然在其治下,便与臣万余大军对阵亦不怯阵,只此可见其能。如今他执掌太原数万守军,只怕确是我大陈之劲敌。” 裴绪在一旁听了,道:“璧城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一战才只打了半日不到,哪里便分得出胜负了?纵然此人有十分之能,却毕竟掌兵时日尚短,又能有几分能为?他能半日不乱,却未必能战至多日仍不乱。然我大军有陛下亲自统率,便这般攻他十日也不在话下。只看他能支撑几日便是。” 陈封冷哼一声道:“不过一个后生小辈,乳臭尚且未干,你我统兵征战多年,岂是他能比的?桑鼎说的不错,他才见过几阵,我八万大军连番攻城,看他能抵挡到几时?” 秦玉见陈封沉下脸,不敢再说,只得诺诺称是。然看城头上下,陈军连番催鼓,却总不能攻上城去。日上头顶,时至午时,烈日下众将士甲胄如火炉炙烤,汗水如雨般滴下。但陈军将士仍旧奋死向前,不肯稍退。 城头内外血肉交织,云梯上下矢石错落,陈军死伤极重,代军却也并未得好处。代军守城虽得了章法,然毕竟战力较之陈军仍有不足,城头厮杀又无陈军誓死之心,是以两军死伤只大致相当,可谓难解难分。只代军死伤多半在城内,陈军难以尽知;陈军死伤十之八九却是落于城下,两军皆看在眼内。是以观者皆以为陈军落了下风,便是陈封、秦玉等人看了,也是心急如焚。 八 云从黄金伞 8 只他等为将的,深知士气可鼓而不可泄,此时全军上下皆提着一口气,纵拼得尸积如山,只须一口气在,便仍可再战。但若是主将不察,错下了军令,士气稍泄,便再难提起,只怕立时便要一溃千里。因此陈封只得传令,攻城不得稍懈,战鼓亦不得稍停,各营轮流上阵,不得迟疑。有踟蹰不前者,立斩不赦。 眼见日头渐渐西斜,陈军仍血战不休,却也仍寸步难进,直至日沉西山。陈封无法,只得传下令去,暂且收兵,待明日再战。 金声大作,陈军前队兵马缓缓收回,众将士也未遗落同袍尸骨,手扶肩扛,盾牌断后,将领各归旗下,士卒各归阵中。城上守军也早没了气力,见陈军退兵,再顾不得放箭追击,只瘫在城头,喘息不止,任由陈军安然退去。 回到营中,陈封虽满腹怒火,却也知众将士苦战竟日,此时不可发作,只得强自按捺,命取猪羊美酒犒劳全军。酒肉香气徐徐弥漫军营,伤痛哀嚎的军士才渐渐止住,幸未被伤的将士也摩拳擦掌,只待酒足饭饱之后,来日再战。 陈封于中军帐聚将,只因除强攻一途外别无良策,便也只得诫勉几句,提振士气而已。众将散去,各自回营安歇,陈封只留裴绪、秦玉、李谟、刘逊四人商议。 天已黑透,他几个还未吃饭,但君王不说,做臣子的又怎敢言饿?陈封似早已忘了他几人都是一整日水米未进,只顾盯着案上如豆昏灯不语。裴绪见他如此,只得劝谏道:“陛下,切勿以战事为虑,胜负乃兵家常事,况今日一战胜负尚未分。陛下,我大陈禁军虽远胜于代军,但这太原毕竟是天下少有的坚城,哪里是轻易便可攻下的?陛下亲征,众将士无不用命,区区太原迟早必可攻下。只是陛下须保重御体,倘若病了,且不说陛下如何,于军心却是大不利的。” 陈封这才省过神来,道:“嗯,桑鼎说的是。你若不说,我却忘了一日未曾吃饭了。罢了,左右他紧闭城门,也无良策,且吃饭再说。你几个都不要回帐去了,便在此陪着朕一同用膳便是。” 裴绪应了,便命近卫传膳。御驾亲征,原本一应膳食茶酒,卤簿仪仗等都要随驾。但陈封乃是微行,为掩人耳目,随行只五十羽林卫,其余人等,连同内侍,皆跟随程备在后方徐行。因此如今陈封日常用度皆如军中一般,便与寻常士卒相比也不差许多。 不一时近卫呈上饭菜,却只四道菜,一整个红烧蹄膀,一道水煮羊排,旁备了精细盐粒,再一个盐渍萝卜,一个菘菜羹,皆以海碗盛着。又有一个海碗,盛着粳米饭,另有一大碗饭,却是糙米饭了。原来陈封并未吩咐留大臣用饭,因此厨房未预备许多,那糙米饭却是从旁的将领处取用的。 陈封见了,知是自家未吩咐之故,遂一笑道:“我如何吃得这许多?将这饭盛一小碗来,割一方蹄膀,再用一碗羹便够了。剩余的,拿去他几个吃。菜虽不多,饭却要管饱,不能教朕的臣子们跟着朕饿肚子。” 近卫从命将饭菜分了。陈封又道:“众将士们今晚都有酒吃,你几个是朕的股肱之臣,岂能无酒?”遂又命近卫取酒来。 裴绪道:“陛下还要议事,臣等哪有心吃酒?酒便不须了,臣几个只用这饭菜便足矣。”说罢与秦玉几个在陈封坐席下方案旁围坐,各取了一碗饭,也不分粳米糙米,便大口吃起来。 陈封便也无话,自顾吃饭。陈封本是武将,食肠素来宽大,今日只因忧心战事,只吃一碗饭便停箸,看他几个吃饭。裴绪几人又如何敢放开,也只匆匆吃过一碗饭便停下。 近卫收拾了碗箸,又上了茶来,裴绪几人重又分左右落座。陈封伸手欲取茶盏,却觉茶汤甚热,颇不耐烦,遂推开茶盏,道:“趁着吃饭的当儿,朕静下心仔细想了想,虽说我军折损甚重,那代人也未必便好过我。自古以来攻城战便是如此,既已开战了,便不能轻易言退。这一战便是消耗战,也要与北代耗到底。我大陈地域广阔,钱粮丰沛,人口众多,难道竟耗不过蕞尔小邦?” 裴绪道:“陛下,臣原本不该在此时说扰乱军心的话。但此间只陛下与臣等数人,料这些话也传不到外边去。因此臣请陛下恕臣妄言之罪,臣才敢说。” 陈封道:“你是宰相,事关天下,有话只管说,朕恕你无罪便是。” 裴绪道:“这话臣在梁都原也说过,臣原本不赞成陛下讨代,到今日臣也这般说。我陈国初立,去年一年天下大旱,朝廷使尽各府存粮与各地军粮,方勉强渡过灾年,未出大乱子。今年正月全国一场大雪,百姓看到丰年之望,正自希冀,却不想又出了河东之乱。” “这是内乱,断没有不出兵平定之理,因此纵然朝廷缺钱少粮,仍出兵河东。秦璧城统率五万大军,后又增派两万五千兵马,终平定内乱。然为这出兵钱粮一事,却也反了蜀中十数万百姓。如今乐辨章在蜀中平乱,陛下却又执意统兵讨代,两面用兵,钱粮吃紧,却不知又要乱了何处百姓。民变本不足惧,我大陈禁军兵强马壮,乱民必可平定,然我大陈江山根基本便不稳,若因此乱了边镇,再有如河东徐慎者,只怕...只怕有臣不敢言之事。” “今日一战,臣见太原绝非轻易可下。再强攻下去,无非多耗性命钱粮而已。若等到燕人遣来援兵,只怕于我大军愈加不利。因此臣以为,不若就此收兵,退守太岳一线。此一举,虽于陛下圣名有损,却能稳住陛下的江山社稷。我大陈养精蓄锐,待到兵精粮足之时,自然卷土重来,收拾代地。臣请陛下三思。” 八 云从黄金伞 9 陈封早沉下脸来,却又耐着性子听裴绪说完,方道:“你这话在梁都时便说过,朕也在梁都便驳斥过你,如何旧事重提?朕恕了你的罪,你便要惹朕生气么?” 裴绪道:“臣不敢。陛下在梁都时驳斥臣,是说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定可一举而下太原。若能如此,钱粮所耗不多,又能纳代地,自是上策。然今日一战,臣见代人守卫森严,必是准备充足。太原若不能一举而下,只怕迁延日久,所耗靡费。那时纵然能攻下太原,尽收代地,只怕也难补朝廷钱粮之失。如此,便非上策了。” 陈封脸色阴沉,却不说话,忽一转头,向秦玉道:“璧城,你以为桑鼎之言如何?” 秦玉一怔,随道:“陛下,臣是武将,于政事所知不多,钱粮之事,更是一知半解。陛下垂问,臣实不知如何答,恐失了分寸,请陛下降罪。” 陈封道:“胡说,你虽是武将,却是科甲出身,莫非从不问政事?你是朝廷重臣,日后天下承平之时,难道也不问政事?今日朕问你,你只管说,若再推脱,先打二十军棍再说。” “是。”秦玉只得应了,又道:“臣以为,若以战事论,陛下奇袭太原之计实是奇计。我三路大军皆兵不血刃抵近太原,便是得利于陛下之计。然...然今日一战,太原确似早有准备,只短短数日便能如此,只怕是代国有得用之人之故。只怕...只怕也确如裴相公之言,一时难以攻下。” 陈封冷笑一声道:“你这是以战事论,便有这等说,若是以社稷论,又该如何?” 秦玉道:“陛下,臣在河东已有数月之久,于朝廷钱粮之事确是所知甚少。臣在军前,只知陛下纵然断了自家粮米,也不曾断了前方军粮。圣明如陛下之君,臣于史书上实未曾见。然臣细细思量,裴相公确是以江山社稷为重,老成谋国之言。陛下才登大位不久,慎重些总不是错处。” 陈封冷哼道:“你二人之意,朕这是穷兵黩武了?” 裴绪、秦玉一惊,齐起身施礼道:“臣不敢。” 陈封断喝一声道:“坐下。”脸上已见怒色,又转头看刘逊道:“刘退之,朕知你素掌秦璧城军中法度钱粮,有萧曹之能。又做过地方官,于政事钱粮也颇精通。你倒来说说,裴桑鼎之言如何?” 刘逊欠身施礼,方才道:“陛下恕臣无状,臣以为,裴相公与秦太尉所言,虽未必尽是,却皆是谋国之言。臣近日细看朝廷邸报,各地州府库粮已罄尽,蜀中反了十数万饥民,只怕地方官吏有竭泽而渔之举。蜀中之乱本不足虑,乐辨章出兵定可平定,然此事却该使朝廷警醒。如今各地早麦已相继送抵梁都,解了燃眉之急。然各地府库仍旧空虚,军仓也不足用。若是此战迁延日久,到十日后,我大军便有十三万之众,这些新征的粮米又能支撑几时?倘若这些粮米尽用在战事上,只怕国中臣民又有微词,或又生乱,请陛下思之。臣本位卑言轻,不敢妄言,陛下若是问臣,臣也以为裴相公所言甚是,此战陛下当慎之又慎。” 陈封不怒反笑,道:“你等文人,哪里知晓战事要紧。璧城久历战阵,怎的也如此?”忽见李谟起身施礼,便顿住。陈封原以李谟亦是文人,所见必与裴绪一般,因此便未问他,反越过李谟去问刘逊。 只听李谟道:“臣禀陛下,臣有话要说。” 陈封道:“你说便是。”面色甚是不豫。 李谟道:“禀陛下,臣以为,现下万不能退兵。” 陈封一怔,却又露出喜色道:“哦?却是为何?承烈细细说来。” 裴绪、秦玉也是一怔,齐看向李谟。 李谟道:“臣以为,正为陛下初登大宝,天下未定,此时方不能轻易退兵。” 众人皆看李谟,只听李谟接道:“陛下受禅于前郑,得天下不及一载,恩威未立,只怕天下观望者多有之。秦太尉平定河东之乱,天下稍定。若陛下未亲征北代,也还罢了。然此番陛下统率大军亲征北代,若一战不利便即退兵,如何立威于天下?天下人又如何以论陛下?裴相公适才言退兵不过稍损陛下圣名,臣却以为不然。当今天下,陛下圣名才是至关要紧,疆土反次之。圣名不立,天下官员百姓如何臣服?子民不服,社稷方才不稳,又岂在这一战之得失?” 众人皆愣住。李谟所言正是陈封心中所想,然这是帝王心术,本不足为外人道,却不防李谟尽说了出来。陈封听了不觉将先前的怒气尽皆消散了,裴绪三人也知李谟所言却也是至理,已不能驳。 半晌裴绪方道:“陛下,承烈所言确是有理,然臣仍以为该退兵。此战若有胜机,自然该打下去,然以今日看,只怕胜算不足三成。承烈之意,是陛下若能统兵攻克太原,天下自然宾服。然若此战不能胜,却如何保社稷?此时退兵,纵然陛下圣名有损,也可徐徐回复;若不退兵,此战又不能胜,却要如何收复人心?此臣所不能解也。然承烈所言亦是正理,伏请陛下圣裁。” 陈封沉吟有顷,方道:“承烈所言虽有理,却非朕所虑者。朕一世征战,岂不知胜负之别?今日之战,你等皆以为难胜,唯朕看此战可胜。” 陈封又取过茶盏,轻拨盏盖呷了几口,徐徐说道:“今日之战,你等只见我禁军将士死伤,却未见代军亦有死伤。以我看,代人死伤亦重,未必便比我军将士死伤轻些。我军有八万之众,代军不过五万有余而已,倘若我以一命换一命,却是哪方得胜?再者,”陈封环视众人,又道:“诸卿,切莫以为天下兵马皆如我大陈禁军一般勤加操练,阵法精严。我执掌禁军多年,当今天下,唯有燕军可与我大陈禁军相比,余者皆不足道也。倘若我大陈禁军与代军厮杀,两军皆死伤两万士卒,却是代军先乱,还是我军先乱?” 八 云从黄金伞 10 其时大军作战,倘有一万兵马,若是死伤三四千人,剩余士卒定然军心涣散,战意全无,溃败之势已不能免。然陈、燕两国兵马却非如此,只因两国军纪极严,将士战力极强,将领也多历战阵,纵然死伤极重,也能维系军心不散,阵型不乱。只说陈国禁军,纵是十停之中去了五六停,陈军也能严守军纪,或战或退,不乱章法。此是陈国禁军近十年间操练初成,才能堪与燕军对阵而不落下风。若是换作代国军马,却是万万不及了。 在座众人皆知此理,因此听陈封如此说,都已明白陈封之意。只听陈封又道:“我强攻太原,纵然攻不破他城池,只须拼得些死伤,杀死他一二万兵马,代人军心自乱,那时自有人将太原献与我。只是须不能等到燕军来援,代人若知燕人来援,必不肯降。璧城,吩咐下去,城西左骁卫分出一万五千兵马移驻城北,以马保为主将,断了太原与代州联络。明日我城南中军与城东拱辰卫加紧攻城,城西、城北只安守营寨便是。再命各军遣出人去,搜罗征用代国百姓为民夫,日夜打造攻城器械,不得有误。” 秦玉急起身施礼道:“是,臣遵旨。” 是夜他君臣五人又商议多时,直至亥时方散。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左骁卫便分出一万五千兵马移驻城北。卯时初,城南、西两面天权卫、拱辰卫齐出大营,布阵攻城。 但这一日仍旧如前一日一般,两卫各营兵马轮番攻城,怎奈代军守卫如铁桶一般,陈军竟找不到一丝缝隙。厮杀整日,陈军仍未能攻上太原城头。 第三日攻城如昨,只是这一日陈军新打造了十数架炮车,又造出五丈高的巨大吕公车两架。先是炮车上阵,因是城南主攻,十数架炮车在城南一字排开。只听一声令下,霎时乱石齐飞,打得城头木石飞溅,哀嚎一片。然太原城确是坚固,巨石砸下,城墙仍旧坚挺,并未倒塌。虽有缺口,陈军要攻上去却也极难。 一时巨石抛尽,城仍未破,陈军遂将炮车撤下,这才将两架巨大吕公车拉至阵前。这两架吕公车高可五丈,阔也有五六丈,内分五层,可藏二百甲士。车四面以巨木打造,以水浸透,又蒙有生牛皮,以避刀砍火烧。车下有巨轮三十个,前方以五牛牵引,后方有数十兵士推动,方能缓缓推至阵前。 吕公车尚未动,后方又推出十架巨大填壕车。原来先前打造的填壕车太过窄小,吕公车不能过,因此陈军又打造出大填壕车,每架有丈余阔,五架并放,填壕车便可通过护城河。 城头代军只顾防备陈军登城,已顾不得远处,那填壕车从容推至护城河上,架起两座六丈余阔的木桥。随即吕公车推动,缓缓向前。直至到护城河边,城上守军才见到这两个庞然大物。 守城将士抬头见这两架吕公车,尽皆惊呆,浑忘了攀城陈军已近在咫尺。霎时十数个陈军兵士攀上云梯,跃上城头,城上立时一片大乱。然城上守军极多,后方非但有预备兵马,更有督战队。见有陈军先登,立时便涌上围住,只片刻间,便将登城勇士毙于刀下。 下方陈军将士不断登上城头,吕公车上兵士也以弓弩来射,怎奈登城陈军仍旧寡不敌众,难以在城头站稳脚跟。只乱得一时,便有一队代军重又守在雉堞后,将城上陈军与登城陈军隔开,陈军兵士再难登城,城上陈军也再难活命。 吕公车行进缓慢,此时才推至城下,只见车上层已高过城墙,车内兵士可直跃城头。车内陈军乱箭齐发,射得代军不敢露头,又有陈军跃上城头,与城上守军杀作一团。上层陈军出车登城,下方陈军兵士源源不断进入车内,只等有了空隙,便挤到上层,跃上城头。 眼见城上陈军兵士越来越多,但毕竟只得两架吕公车,代军遣出大队兵马,将两架吕公车之地隔开,其余各处要想登城,仍旧极难。代军又从马面墙上向当中陈军将士放箭,成军攀梯兵士中箭者甚众。城上守军也越聚越多,将登城陈军分开围住。然陈军悍勇,代军要杀死一个陈兵,却要送三四个代卒性命。 忽见城头上支起数个高大木架,架上竟是巨大狼牙拍。代军一声令下,城边代卒闪开,便见狼牙拍摆动,自女墙边撞向吕公车。一声巨响,吕公车震动摇晃,却又稳住。那吕公车十分坚固沉重,里面又有许多陈兵,因此几番撞击仍完好无损,也未倾倒。只是狼牙拍这般撞击,城上陈军已无处藏身,车上陈军也难以再跃上城头。 不知城头代军是何人坐镇,,竟能临危不乱,只片刻间,竟又有数架破门冲车推上城头。那冲车推至雉堞间,代卒推动以撞击吕公车。车内陈军只顾放箭,代卒却也不畏死,只以盾牌护住,不停冲撞吕公车。 这冲车力道较狼牙拍大了许多,那吕公车虽坚固,却毕竟是树木打造,不比铜铁。只十数下冲撞,那吕公车巨木便断裂崩开,摇摇欲坠。车上陈兵见没了遮挡,只得向下层逃去。代军得了空隙,从城头探出头去,向城脚下拉车的牛放箭。牛身上中了箭,四散而逃,竟将吕公车拉得四分五裂。 此时城头上的陈兵都已倒地,眼见并无一个活了,陈军再难以登城。虽是如此,代军将士却也尸积如山,死伤惨重。 仍旧苦战竟日,仍旧不得寸进。攻城三日,陈军将士死伤已过五千。夏日永昼,只苦不到日暮。陈封无法,见申时已尽,虽仍天色大亮,却便传令鸣金收兵。 九 夜劫缺宝刀 1 接连三日苦战,全军人困马乏,天才擦黑,许多兵士已酣然入睡。到戌时,陈军四座营寨已黑了大半,除道路间火盆熊熊燃烧外,军帐十之八九都熄了火烛。众将士都是累极了的,只一倒地,鼾声便起,纵在帐外,也能听闻鼾声此起彼伏,有如雷鸣,或如低语,不一而足。 大营之中另辟一小寨,专一安置伤兵,有郎中与老兵照料诊治。在这小寨之中,也能听闻鼾声,然鼾声却几被惨叫嚎哭之声掩盖。伤兵之中,若是断手断腿的,已是大幸,一番诊治,这条性命便保住了。却还有伤重者,或开膛破腹,或筋断骨折,或震碎了五脏六腑,已是无药可医,无法可救。只得眼巴巴望着帐顶,却一时不得便死,只苦挨时辰罢了。 南、西两寨之间,有数千将士另立一小寨,专为打造攻城器械而设。只因此处背倚汾水,取水近便,汾水两岸林木又甚密,是以才在此设寨,赶造器械。寨中除数千陈军将士,又有数千代国百姓民夫。只这些民夫却多是五旬老者,少见青壮,更有许多体格健壮的农妇,也在其中。却是代国朝廷已将青壮男丁俱都征用为兵,因此陈军只寻得这些代国百姓,强征为民夫。 万籁俱寂之时,这座营寨却是灯火通明,热火朝天。寨内非但民夫农妇忙个不休,便是陈军将士也不得稍歇。军民合力,伐木、取水、搬运、钉制、浸水,又有工匠指挥监造,便见一架架炮车、云梯、填壕车渐渐打造成型。更有四架巨大吕公车同时开工,众人围着这庞大器械,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天过子时,繁星浩瀚,陈军中军营寨内各军帐皆已熄了灯,只火盆中木柴仍在燃烧,不时发出“哔剥”之声。陈军将士不敢懈怠,营寨内外仍是岗哨严密,只天地俱静,岗哨也已点首瞌睡,只身子待倒未倒之时,才又惊醒。 一时之间,世间仿如静好,却忽听寨前一阵梆鼓声响,众哨兵惊醒抬头,只见营寨前一片火起,寨外兵士急向寨内涌,而后紧紧关闭寨门。寨内哨兵见了,急敲响梆鼓,口中高喊:“贼人袭营,贼人袭营。”寨内各处哨兵纷纷响应,声势渐起,举寨皆闻。 陈军众将士睡梦中听闻,慌忙起身,也不及披甲,只顾眯蒙着睡眼,趿了鞋,各寻兵器,奔出帐来看。却只见寨外火起,代军尚未攻入寨来。遂强定心神,各自去寻自家将领旗帜。 陈封也已被亲兵唤醒,懵懂间被近卫披上铠甲,挂了宝剑,方知是代人袭营。陈封却不慌乱,出至前帐,稳坐中军大座。他也不出帐去看,只命近卫去前寨打探,时时来报。卫绾点起数百亲兵,将中军帐团团围了,卫绾亲自守在帐门口。陈封便唤亲兵,速去护住裴绪、秦玉、李谟等人。 惊魂才定,王凤已全副铠甲兵器赶至中军帐,请问圣安。陈封笑道:“你不必管我,这中军寨你是主将,不去前方杀贼,到这里来做甚?亭仪放心,且不说有卫公器在此,贼人也未必便能寻到我中军帐,你只管去便是。” 王凤听了,只得遵旨去了。一时又见于适护着秦玉进帐问安,陈封言笑自若,只教秦玉稍安勿躁。秦玉却不肯坐,道:“既是陛下无事,臣便去阵前观战。臣乃是统兵的将军,岂能离了战阵?” 陈封沉吟片刻道:“也罢,你去便是。虽说有王亭仪在,然若是你去朕终究放心些。只是务要保重,不可犯险。”又向秦玉身后于适道:“三郎,千万护住你家太尉,若伤了他分毫,朕不饶你。” 二人齐抱拳施礼,秦玉道:“臣谢陛下垂念。臣遵旨,不敢犯险便是。臣还要留此身躯,护陛下万年。” 于适也道:“陛下放心,贼子若要伤秦太尉一根汗毛,须先杀了于适。”说罢二人一齐回身出帐。才至帐口,却见有人掀帘进帐,秦玉抬头看去,却是裴绪到了。 裴绪进了帐,身后却是李谟、刘逊等一众官员。秦玉略一施礼道:“裴相公,李中书,且陪圣上在此稍坐,秦玉去去便回。”说罢便率于适出帐去了。 秦玉全身披挂,骑马赶至前寨,人尚未到,便已听闻前寨一片纷乱。 代军兵马不知几何,先越过寨前壕沟,抵近营寨便向寨内施放火箭。其时寨内陈军虽已多半出帐,却仍未结阵。便见火箭破空而来,落在营寨之中,霎时火光四起。天权卫将士经年老兵居多,并不慌乱,反于火光之中认准自家将领旗号,各自归队结阵。 代军见陈寨火起,便结阵强攻寨栅。陈军后方援兵未至,哨兵自行结阵守御寨栅,却毕竟代军众多,寡不敌众,只片刻之间,便被代军攻破寨栅,攻入寨中来,陈军哨兵只得后退。 陈军人马众多,各自结阵,纷乱不休。然寨内地方逼仄,又有多处军帐火起,兵士挨挨擦擦,你拥我挤,阵势竟多时未成,这才未能上前挡住代军。突听身后一声暴喝,一队将士策马奔来。众兵士急回头看,虽无旗号,却认得火光之中一马当先,身披黄金山纹甲的正是天权卫都统制使王凤。 后方兵士见了齐声欢呼,皆道:“制司来了,制司来了。”遂纷纷左右闪避,让开一条道路。 王凤率众赶至阵中,勒马停住,高声喝道:“各营、镇将官速来见我。”连呼数声,身旁众亲兵纷纷应和。不一时便见十数个将领赶至王凤身旁,皆在马上施礼参见。 王凤无丝毫迟疑,喝道:“井营各镇各自结阵,分开抵御代贼,其余各营让开通路。鬼营为井营压阵。柳营、张营取水救火,翼营、轸营后退结阵,俟有前阵不利,再并力杀贼。星营看管好马匹,为我中军,等我号令。”顷刻间便吩咐已定。 九 夜劫缺宝刀 2 众将轰然应是,遂各自退去,传下号令。不一时,便见本乱纷纷的将士渐渐安静下来,各自跟随旗号闪开,唯井营在前方结成阵势,等待代军近前厮杀。 代军杀散一众陈军散兵游勇,又四处放火,忽见前方一队兵马已严阵以待。但营寨之中军帐密集,道路狭窄,只中央一条大道宽阔些。这队兵马正挡在大道正中,却只数百人。代军也已散开各自厮杀放火,中央这队兵马也不过千余,见陈军列阵,立时一声令下,大队兵马直冲陈阵。 陈军兵士皆未披甲,只执矛盾抵御,却不防代军竟十分骁勇,被他直冲入阵中。幸而陈军阵法精熟,变阵极快,只听井营统制使安世呼喝之声,陈军顷刻之间便已变作圆阵,一层一层结成圈子,逐层抵御。 代军却也不肯示弱,与陈军逐层厮杀,阵法竟也丝毫不乱。只是陈军兵士身上片甲全无,但中刀箭,便不能再战。因此只战得一时,竟落得苦苦招架,却反击乏力。 王凤在后方见了也觉诧异,他素知代军孱弱,却怎的这枝代军竟如此精悍?猛地想起秦玉曾说起刘继之事,初听时并未存心,如今想起却觉惊骇。如此看来,只怕这枝兵马便是刘继统率了?只是听闻那刘继如今乃是太原兵马总管,莫非竟亲自统兵袭营? 王凤见井营落了下风,不敢耽搁,回身见鬼营兵士多半已乘间隙寻出甲胄披上,遂命鬼营上前助阵。但战场上两军缠斗已是拥挤不堪,鬼营再入战团,越发不得施展,却也终将代军逼得后退几许。 营寨两侧仍在厮杀,两军杀得有来有回,难解难分。军吏来报,井营、鬼营于左右两侧均已抵住代军。王凤闻报放下心来,暗想阵势既已摆开,今夜一战代人便万难得逞。陈军本兵马众多,却因在营寨之中不能尽数上阵,王凤暗道只等代军退出寨去,再挥军掩杀,定能重创代军。遂命星营骑军暗中自左右两侧出寨,伏在代军退兵路上。 星营才去不多时,果见中路代军已难以抵挡,正缓步后退。代军虽得刘继练兵,却终究难及陈国禁军精锐之师。陈军井、鬼两营各自一镇紧紧追赶,不舍分毫。忽听代军身后有人喊马嘶之声,继而便听吼声如雷,杀声震天,又闻群马奔腾,铁蹄踏碎暗夜之声。 代卒如闻号令,纷纷避让,便见代军身后一队骑兵奔涌而来,声势不凡。若仔细看去,这队骑兵也不过二百余骑,却如千军万马一般,席卷陈寨。陈军将士不知怎的竟生出怯意,纷纷躲避犹恐不及。 霎时间代骑杀入陈阵,陈阵立时崩乱,兵士四散躲避。王凤大怒,井、鬼两营统制、观察亦在军中连声怒吼,却终止不住兵士溃散。此时星营尽已出营去了,若再唤回,定已不及。王凤见身后只亲兵五六十骑,遂命亲兵都尉率众亲骑,并翼营一镇兵马上前抵御。 代骑马蹄飞快,陈军阵势未成代骑便已杀至。王凤亲骑在阵前抵御,却怎奈代骑士气正盛,如何抵挡得住?两军相接只一合,便被代骑又杀入陈阵之中。王凤大惊,回身看兵马虽众多,但若一拥而上却不免人挤马踏,徒增伤亡,此时却已无法可想。正自踌躇,忽又见前方代军兵阵开处,一员骁将自阵中冲出,直向自家杀来。 火光之中只见这将军披一件黄金狮子明光甲,骑一匹黄骠马,手舞一杆凤嘴大刀,接连砍翻三四个陈兵,冲出重重阻截,直杀过来。王凤大惊,他虽不曾认得,却也知此人必是那刘继了。 王凤昔年也是勇冠三军的名将,然自升作了都统制使,便再少上阵杀敌。日日军务缠身,便是日常操练,也早已不勤了。日久天长,数年下来,身子早已怠惰,那条马槊更久已不在身边。如今猛地想起,便伸手去鞍旁摸槊,却哪里见槊?只腰畔一口剑而已。 原来王凤是阵前主将,然因仓促出阵却未打旗号,代军却如何分辨?却是因王凤铠甲鞍韂鲜明,身旁护卫众多,因此那代将认得亲切,便向他杀来。那代将年只二十几岁,虎背蜂腰,眉清目朗,正是刘继。 王凤迟疑间欲待抽剑,却也知这剑万万挡不住凤嘴刀,正自犹豫,那代将已杀至面前。身旁几个亲兵急纵身上前欲阻拦代将,但王凤已将骑兵尽皆遣出,身旁亲兵也是步卒,却如何能挡住刘继?只见刘继跃马奋蹄,挥刀砍倒两个亲兵,只闪眼之间,便已到了王凤面前。王凤拨马欲走,却已是不及,刘继已挥刀直劈下来。 中军寨被袭,两军厮杀多时,东、西两寨都已得了消息。东寨中洪钟匆忙间只点两千轻骑,他亲自率着疾速赶往中军寨。麾下几个统制唤起全寨兵将待阵,以防代军来袭,又再集结兵马从后赶去救援中军寨。 两寨最近处相距只十里,然从中路辕门出寨,却有二十余里路程。走到半路,忽听前方先行快马人喊马嘶,继而便见人仰马翻。却原来竟是代军于路上设了绊马索、铁蒺藜。陈军不防,摔倒百十匹马。 洪钟急命后方停住,却又见有乱箭射来。陈军出寨仓促,甲具不齐,有人中箭落马,也有马中箭乱奔,阵势便有些混乱。洪钟知中了埋伏,却不慌乱,高呼聚集众将士。他素来治军便严,最擅治骑军,麾下骑兵皆是操练精熟,听闻号令,皆聚到洪钟将旗之下,又齐拨转马头,向太原城方向奔去。 这一方向上却无绊马索、铁蒺藜,代军伏兵见了,未曾料及陈军转向这等快,也自惊慌,急忙上前来阻拦。两军相撞,杀到一处。代军伏兵却人马众多,大约有五千余众,将陈军前路尽皆堵住,层层叠叠,风雨难透。洪钟率众骑连番冲阵,却只冲不过去,反折损了许多将士。 九 夜劫缺宝刀 3 西寨中张羽得了消息,急点起兵马,便欲出兵去救。却不防李汜拦住,道:“制司伤虽已痊愈,却上不得阵。太医嘱托,若上阵厮杀,挣裂了伤口,神仙难救。制司且安心守住营寨,末将领兵去救中军便是。制司莫急,李汜纵舍了性命不要,也定护中军周全,万不能丢了我左骁卫脸面。” 张羽如何肯听,连呼披甲备马提刀。众亲兵面面相觑,不敢不听,却又不敢尽听。李汜死命按住张羽,嘶声呼道:“制司,秦太尉便是恐制司性急,命末将看住制司。制司若去了,末将便是死罪,不若便由末将去救中军,便死在沙场上,可也不枉了。制司是西路主将,便坐镇大营,须防代贼乘虚袭我西路营寨。” 张羽平心细思,也觉李汜之言有理。左骁卫分出一万五千兵马去城北驻扎,城西寨中只余两营七千兵马,除李汜的箕营外,便只范缜的心营。城西营寨虽广大,军帐却多半空着。若分出兵马去救中军,城西营寨便更见空虚。范缜闻言出列道:“制司,末将愿带兵去救中军。” 张羽暗想范缜之勇略逊李汜,便道:“罢了,还是李子归率兵出战,范孝周随我留守营寨。须小心谨慎,防代贼来袭我营寨。” 二将领命。李汜行至范缜身侧,低声道:“无论如何,不得教制司上阵。孝周片刻不得离了制司左右。千万,千万。” 范缜看着李汜,重重点头。李汜转身出帐,点齐三千兵马,赶往城南。 城西左骁卫已无骑军,李汜只率步卒出营,因此赶路甚慢。走至半路,天色愈暗,忽见前面三枝火箭冲天而起,而后乱箭一齐射来,竟也遇上代军伏兵。原来代军于此路上也设了绊马索、铁蒺藜,然西路陈军并无骑军,这些埋伏便也无用。 陈军前队兵士举圆盾挡箭,众将士齐伏身避箭。李汜性子沉稳,见代军设有伏兵,便也不急于冲杀,遂传令就地列圆阵抵御。 此处代军也设有五千伏兵,见陈军不肯近前冲杀,却就地列阵,遂伏兵尽出,一齐点起火把,杀向陈阵。此时陈军早有了准备,全不惧代军人多,只将阵势布得及其严整,密不透风,兵士彼此相连,井然有序。代军连番冲阵,竟不能动摇分毫,更难以冲入阵中。 两军战场西南五里之遥,陈军赶造攻城器械营寨全不知外间战火连天,众将士连同民夫,皆一心只顾赶制器械,两耳不闻寨外之事。 王凤眼见那刀劈来,势如雷霆,力有千钧,万难闪避,心道此番性命便送在此处,不由得万念俱灰。只引颈就戮之时,突听风声劲急,一枝箭从身侧穿过,“当”的一声,正射中刘继胸前圆护板甲,却并未透甲而过,反掉落马下。 但刘继中了这一箭,虽未受伤,却吃了一惊,手中刀便慢了。只在这间隙,王凤拨马闪在一旁,躲过了凤嘴刀。却见一员小将,也骑一匹黄骠马,从王凤马旁一跃而过,挥动陌刀,直向刘继扫去。正是于适赶到,救了王凤一命。 原来秦玉与于适出了中军帐,便欲赶往辕门处观战,正逢哨兵来报,秦玉问了,知王凤在那里,已挡住代军,料想再无差错。又见营寨东侧火势甚猛,便率于适与数十个亲兵赶往东侧,指挥兵士抵挡来犯代军,又唤人取水救火。 东侧局势稳住,秦玉这才赶往中路。渐近辕门,却见前方厮杀正酣,陈军竟有败退之势。遂急命于适上前,助王凤抵挡代军。于适率三十余骑兵一路大呼,策马疾走,越过后方陈军兵马,赶至阵前,却正见刘继一刀劈向王凤。此时于适距王凤尚有十余步远,要挡住刘继定已不及,于适急挂刀摘弓搭箭,也不及觑眼去瞄便一箭射出。这一箭虽未伤到刘继,却也救了王凤一命。 于适与刘继两个厮缠在一处,顷刻间对了三刀,方才错马分开。二人又再拨马对冲,又是三刀相交,方才各自错开。原来寻常武将厮杀,一合间往往只能使出一招,若能使出两招,便已是武艺精熟了。于适与刘继二人却是年轻力壮,又精擅武艺,使刀极快,一合间竟各自使出三刀来。若二人敌手是寻常武将,早已将其斩于马下了。为因是他二人对敌,才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一时竟难分胜负。 眨眼之间二人已交战五六回合,刘继见一时战于适不下,于错马之时,竟佯装力乏,策马拖刀而走。于适也不及想,便催马去追。后方秦玉观战,却恐刘继使出拖刀计,害了于适性命,乃高呼道:“三郎莫追,且将贼子赶出营寨,便是大功。” 虽是乱军之中,却因相距甚近,于适仍可听闻。秦玉之命,于适不敢不从,乃勒住马,取齐众亲骑,齐向代军骑兵杀去。秦玉亲骑人数虽少,却个个是百战勇士,远非代军骑兵可比。又有于适一马当先,代骑更不能敌,立时便被陈军逼得徐徐后退。刘继拖刀而走,见于适不追,又见代军渐渐不敌,只得又杀回阵中,两军方才又相持住。 秦玉见一时战代军不下,又见本方尚有翼、轸二营尚未上阵,只战场狭小,容不下许多兵马。遂唤来翼、轸二营统制,低声吩咐道:“你二营兵马皆上阵,悄悄结成一个圈子,将两军兵马都围了进去。而后再缓缓进逼,缩小圈子,教贼子无处可逃。” 二将领命,果然将两营兵马分左右而出,绕过战场,又避过许多军帐,将两军兵马团团围住。翼、轸二营兵马以圆盾在前,长矛在后,结成圈子缓缓锁紧。便有军帐,也挑开了事。直至逼近代军身前十几步,代军方才知觉,然此时代军已尽在围中。 秦玉见圈子已成,知今夜一战已立于不败之地,方才放下心来。他却不知,此时正有一枝代军,大约只两千余兵马,也不打火把,乘夜色悄悄向东南疾行。这代军见前方有两军交战,他也不去参战,也不管自家将士是胜是负,却绕了开去,仍旧向东南而行。却是杀奔陈军修造器械的营寨。 九 夜劫缺宝刀 4 西路援军正与代军交战,不知有代军绕过,向东南营寨杀去。敌众我寡,陈军一时战代军不下,也冲不过代军阻拦,两军战够多时,仍旧难解难分,各有死伤。 东路洪钟率军冲杀多时,奈何代军众多,一时也未能冲出阻拦。正自焦灼,忽听身后喊杀声响,回头望去,只见黑压压一片兵马奔来,黑暗中却不辨是哪路兵马。洪钟却丝毫不惧,只命亲兵去后方打探,他自顾死战。待到身后兵马杀到,方知是拱辰卫三千援兵到了。 如此一来,两军兵马相当,代军再不能当住陈军冲杀,更兼洪钟勇冠三军,一杆狼牙棒虎虎生风,但挨着便非死即伤。代军顷刻败退,向太原城方向逃去。洪钟心知中军寨要紧,也不去追,急收束兵马,又再赶往中军寨。 代军两千奇兵却无人察觉,悄悄靠近东南营寨。营寨之内仍旧灯火通明,兵士民夫往来奔走,心无旁骛。营寨只数个值岗哨兵,见有代军奔来,急高声惊呼,然一时竟也无人听闻。代军踏破营栅,冲入寨中,寨内陈军这才惊觉。 代军冲入营寨,但见木料便放火,若有木料早被水浸透,火不能燃,便刀砍斧斫,将木料砍断。陈军将领急唤众将士集结抵御,但这里兵士多是老兵,又未披甲,手中也无兵器,仓促间更慌乱不辨旗号,一时如何能结起阵来?代卒但见了陈兵便砍杀,若见了民夫反不肯下杀手。陈兵见了,更无心抵挡,见有代卒杀来,便四散奔逃,顷刻间溃不成军。 代军早有军令,也不追赶,只在营寨之中放火,劈砍攻城器械。只不足一个时辰,整个营寨便陷入一片火海,中军寨与城西营寨都可远远望见。 中军寨处代军只等西南火光,此时见火光冲天而起,刘继大喜,恍神之间,才见代军已被陈军围住。刘继自恃其勇,并不慌乱,唤过亲兵将领,命聚齐兵马,向北突围,杀回太原。代军被越围越紧,军令却可立时传下,众将士齐看将旗,随刘继向辕门方向杀去。 刘继与代军骑兵在前冲杀,陈军竟不能当,翼营统制谢至见刘继当先杀来,急挺槊去迎,却被刘继一刀砍在后背,将背甲砍得四分五裂,落下马去。所幸谢至铠甲坚厚,虽被刘继砍开,却也挡住这一刀八成力道,谢至皮开骨断,却保住了一条性命,被亲兵抢出救了回去。 辕门方向陈军再不能挡,被刘继杀出一条血路,冲出寨去。后方代军紧随刘继身后,一涌而出,陈军再难阻拦。但于适如何肯轻易舍他逃去,急唤中军紧紧跟随,也冲出营去。 于适率数十骑军在前,马蹄飞快,代军步兵脚步却慢,只走出不远,便被于适众骑军赶上。于适挥刀砍杀,忽见前方人丛之中杀出一骑,一刀直奔面门而来。于适大惊,不及防备,慌乱间急仰倒在马背上,那刀锋从鼻尖掠过,堪堪避开这一刀。于适急待起身还刀,哪知身子尚未起,听刀声又从后袭来。于适心念电闪,知这人必是刘继无疑。他若已直起腰,这一刀断难躲避,但此时他还未起身,索性便不动,仍旧仰倒在马背上,这一刀便也落了空。 于适不动避刀,说起来容易,却是因他听风声已知刀袭来方向,非但要艺高,更要胆大,方能躲开这一刀。 于适直起身子,拨过马头,果见正是刘继率数十骑兵断后,便不再向前追赶,反向后去,欲寻刘继死战。刘继冲入陈军,接连砍倒三五个陈兵,阻住陈军追赶脚步,却不理会于适,率众将马兜个圈子,又赶上自家兵马,向前逃去。 于适扑了个空,只得又再拨马追赶。看看将赶上,刘继却又冲杀一回,陈军脚步便慢,如此数遭,总难追上代军。于适欲寻刘继厮杀,却总不见他踪影,虽砍杀了几个代军骑兵,也难解心头之恨,便愈加追赶不懈。 看看追出二三里地,天边已见曙色,只见代军便在身前百余步远近,于适心切,急催马,又下令全力追杀。忽听一枝响箭破空而来,于适仰头看去,见一枝响箭自头顶划过,落在身后不远处。还不及细想,便见代军逃兵身后与左右两侧万箭齐发,箭雨如织,竟迎面射来。于适大惊,万不曾想到代军竟在此处又设一枝伏兵。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于适立时身中数箭。于适甲重,这数箭虽有几枝透甲而入,却也只皮肉之伤,但于适不敢再追,只得勒马。然回身望去,却见身旁身后众将士中箭倒地者无数,哀嚎声四起。 箭雨仍旧不歇,连绵不断射来,陈军尽在弓弩射程之内,竟是避无可避。便已有将士自行后退,阵势便见松动。于适无奈,只得传令退兵。然陈军素来军纪极严,追杀之时可不依部伍,退兵却须依附自家旗号。众将士便自去寻找上司将领,稍一耽搁,便又有许多将士中箭。 于适有亲兵护着,徐徐退入阵列之中,避过来箭。却见代军的箭忽地停了。而后便听一阵鼓声,代军不知怎的,竟又山呼海啸般杀了回来。代军分左中右三路杀来,此番逃军再加伏兵,气势更胜于先,陈军将士见了,心惊胆裂,再顾不得旗号阵势,只顾自家逃命去了。 于适一时不见陈军将领旗号,心知若要护得自家将士逃命,只得亲自断后。遂招呼众亲骑,留在阵尾断后。陈军渐渐退去,只留下三十余骑在于适身后摆开,代军大队兵马杀到,当先一个正是刘继。 看看刘继近了,于适更不迟疑,张弓搭箭便是一箭射去,随即也不看那箭是否射中,便收弓摘刀,催马直冲过去。刘继先前便中了于适一箭,岂能不防?然此时天色昏暗,那箭来势又快逾闪电,待他看见箭时,要躲避已是不及。仓惶间只一低头,竟被他堪堪避过。那箭正射中盔缨,将一朵鲜红盔缨射落在地。 九 夜劫缺宝刀 5 原来先前于适一箭射中刘继前胸,却未能射透他铠甲,是以此番便觑准刘继面门,却也被他避了过去。刘继逃过一劫,惊魂未定,马便慢了些,落在后边,此时于适却已率众杀到。 于适三十余骑直冲入代军阵中,刀矛齐下,顷刻刺倒砍翻十余个代卒,代军追赶之势便缓。于适冲入代军阵中,正遇刘继,二人四目相对,各自施刀,又对了三刀。此番于适马势甚急,刘继却是才催马,便慢了一些,因此这三刀劈、撩、扫皆是于适使刀,刘继招架,却也仍是不分胜负。 二马错开,于适陷入代军阵中,却冲不破代军重围。原来刘继见追赶陈军大队兵马已是不及,又见于适刀法精奇,又有神射之术,便欲除之而后快。遂命大军停下,不再追杀陈军,只将于适等三十余骑团团围住,不得放过一个。 于适陷入重围,左支右绌,只杀不透代阵。眼见身旁将士一个一个落马,代军却层层叠叠,不见缝隙。于适奋起余勇,将一杆刀舞得如一团旋风,却怎奈代军竟杀之不尽。那长矛如密林一般,竟是风雨难透。 杀得一时,于适只觉力已将竭,马步也已蹒跚,于适暗道不想此番竟死于此地。大丈夫战死沙场,也算无憾,只是杀得代贼不够,却又是憾事。看看四面众代卒逼近,正待弃陌刀取腰刀自刎,忽听身后马蹄声疾,喊杀声厉,急回首望去,却见代卒人仰马翻,纷纷避让。一队人马杀入代阵,看旗号正是陈军旗号,然天色昏暗,一时却分不清是哪路兵马到了。 忽地从东路杀来一枝陈军,刘继也是措手不及。只见来军有步有骑,却皆是精悍异常,代军全不能挡。代阵散乱,众代卒已顾不得于适,只顾回头抵挡杀来的陈军。刘继急引亲军向东迎去,越过代阵,正遇陈军先头兵马,看看前方一将全副披挂,来势汹汹,刘继遂一刀扫出,却忽闻风声劲急,抬眼瞥见一团黑影从头顶砸下,势大力沉,其势竟比自家的刀还要快。 刘继不敢再将刀扫过,只得急忙收刀向上迎架。“当”的一声响,凤嘴刀架住那团黑影,刘继却觉手臂酸麻,险些握刀不住。两马错开,刘继才见那团黑影竟是一杆狼牙棒,不由得暗想陈军怎的如此多勇将,任一个竟都不在自己之下。 来的正是东路拱辰卫兵马,洪钟率军杀退代军伏兵,赶往中军寨,路上正遇此厮杀。他不知阵中围住的是谁,只知定是自家兄弟,因此率众来救。却不料阵中与代军主将刘继对了一合,将刘继杀得心生怯意。 此番代军全然不防,只道陈军又有伏兵,因此便没了战意。陈军连番冲阵,代军众兵将已生退意,只是刘继军法甚严,未有号令,不敢便退。刘继力战整夜,此时也已力乏,自觉难以战下新到的陈将,又见陈军步骑阵法精严,攻防极有章法,知难以取胜。况此处距陈寨甚近,若是陈军中军寨得知此处战事,定要遣出兵马来援。是以刘继只略一迟疑,便即传令退兵。 代军退兵竟全无章法,闻令便走,乱纷纷一哄而散。原来刘继掌大军日短,此一军尚未操练精熟,更未操练退兵阵法,因此退兵便顾不得阵势,只顾自家逃命。洪钟见了,急挥军追赶,大杀一阵。然只追出二里有余,洪钟恐代军又有接应兵马,又挂念中军寨不知如何了,遂传令收兵。 此一战陈军折损兵马算不得多,然却失了器械营寨,数日来赶造的攻城器械毁于一旦。代军袭了陈军营寨,又能全身而退,可谓得势,然折损却甚重。两相权衡,却不知是谁胜谁负了。只这一战本是夜袭,夜袭多用轻兵,代将刘继竟遣出两万两千余兵马,也算是古来少见的了。也可见其用兵不拘泥于成法,有古之名将之风。 陈封吃此一场败仗,虽记下洪钟、于适、王凤等将功劳,却仍不免心中愤恨,遂于次日又再整军攻城。但陈军攻城器械尽毁,只仓促间打造出二百架云梯,便即开始攻城。打造云梯所用的树木上尚有枝叶,陈军将士全然不顾,兀自缘梯攀城,然其余器械终究不及赶造出来。 这一日已是六月二十四,陈军攻城第四日。城上城下两军经三日苦战,又经昨夜一场大战,皆已疲累至极。今日一战,便见两军将士皆没了昨日的士气,只各自咬着牙,拼尽最后一丝气力,便连自家性命,也已顾不得了。 仍是苦战竟日,仍未能攻破太原。陈封面色凝重,不发一语,未及日暮,便传令收兵。然虽如此,陈封却仍不愿稍停,传令连夜赶造器械,次日陈军仍旧攻城,只望以车轮战法攻克太原。代军终究人少,轮番守城,又出城袭营,早已颓丧破败。众多士卒接连数日不下城墙,日以继夜守城,也多有抱怨。幸主将刘继与寻常士卒一般,日夜守在城上,与士卒同吃同住,代军这才能稳住军心。 到六月二十六,陈军又赶制出各样攻城器械,陈军将士又再鼓起士气全力攻城。但太原坚城确是非同寻常,陈军炮车、吕公车、冲车轮番上阵,众将士披心沥血,却仍旧未能攻上城墙。 六月二十七一早,忽地阴云密布起来,陈封仍遣王凤、洪钟统兵攻城。两军激战半日,依旧未能分出胜负。天过午时,滚雷接踵而至,闪电破空,天黑如夜,继而瓢泼大雨倾泻而下,对面三尺难辨人影。陈封只得传令鸣金收兵。 回到营寨,陈封也不聚将,只传令命各营寨自行歇息,待天气晴好时再战。陈封自回中军帐,裴绪与秦玉跟随,却有李谟、刘逊前来禀事。原来今日一早解到军中五万石粮草,解了军中断粮之危。却是全国各地早麦相继征收,运送到梁都,崔言、陆纶不敢怠慢,即刻遣兵马送至军前。 九 夜劫缺宝刀 6 李谟又禀道:“禀陛下,朝廷文书急递送到了。程太尉率右武卫与玉衡卫共五万大军今日便可赶到天井关。若是寻常时节,明晚大军定能到军前。只是突地下了这般大雨,却是难以预料了。” 陈封连日愁闷,听了这两个消息,稍稍开颜,道:“也还罢了。这仗打得虽有些不利,总算众臣尚肯实心用事。嗯,军粮一事可一时无忧,待程无患到了,我十数万大军,拿下区区太原,当不在话下。纵然大雨阻了路,程无患明日不到,后日总到得了。那时我大军一齐攻城,看北代还能守到几时?” 说罢见李谟已将今日送到的朝廷文书呈至案上,遂翻看起来,却也不过是陈圭、崔言等臣子呈报朝政之事。见陈圭、崔言等将朝政处置的极有条理,并无差错,陈封便也不多留意,只于各地呈报赋税征收之事上稍加留心而已。忽翻到一份奏疏,却是乐籍呈奏征剿蜀中乱民一事。陈封细细看了,笑道:“这也是一个喜讯,乐辨章入蜀连战连捷,已解了成都之围。如今正在成都城外与乱军对战,不日定有捷报。哈哈哈,若能早日平定蜀中之乱,便不至耽误巴蜀四郡钱粮税赋。成都丰饶富足,可解了今年缺粮之困了。缓过这一步,我陈国社稷便日渐安稳了。乐辨章真功臣也。” 秦玉道:“今日下了这场大雨,传来的尽是喜事,想来雨住云收之后,太原城也必为天朝所有了。今日臣原不该扰了陛下兴致,但这事臣却不敢不禀陛下,也不敢稍有耽搁。” 陈封眉头微蹙,道:“有事只管说便是,偏你这许多话。” 秦玉道:“是。适才臣随陛下收兵回营,有我禁军远行哨探来报,燕国已出兵入代了。探子探得,此番燕国原本有意出兵五万,然陛下骤出不意亲征讨代,燕国仓促间不及聚起这许多兵马,燕国南庭又救太原心切,不敢误了时日,是以此番只出一万步军,四千骑军,共一万四千兵马出蔚州,以南庭兵马指挥使霍东山为将,要入代救太原。如今燕国兵马已到了雁门关外,只待入关。” 陈封一惊,却是沉思不语。只听秦玉又道:“雁门关距太原四百余里,其间又多山路,燕军要赶到太原,尚需七八日。如今又下大雨,道路必泥泞难行,只怕十日也未必到得。待雨停了我大军便可再攻太原,定能在燕军赶到之前攻下太原。因此这事陛下也不必太过挂心。” 陈封沉吟良久,方道:“你不过是宽我的心罢了。虽如此说,莫不成只等着燕人来不成?十日之内若攻不下太原又当如何?桑鼎,你以为该如何是好?” 裴绪道:“燕人虽只一万四千兵马,却不可小觑了。臣以为,当遣兵马北进,阻住燕军。如此,我大军攻太原也可从容些。” 陈封又转向秦玉道:“也是兵家应有之意。璧城,你说又该如何?” 秦玉道:“燕军虽只一万余众,然北代在代州尚有两万大军。代州守将杨远是个胆小的,想来早已听闻陛下亲率大军征讨北代,先前他却不敢起兵勤王,那是畏惧我天朝雄师,必是要等燕国援兵到了,再一同回援太原了。因此此番北方援兵,必非燕国一军而已,若到,便是三万四千大军。三万余大军,若只是代军,臣实不将其看在眼内,然其间又有一万余燕军,更有四千燕骑,便不可同日而语了。况代人素来对燕将俯首帖耳,因此这三万余大军必是全听霍东山号令,那便与尽是燕军也不差什么,这才是可虑之处。陛下,倘若是三万燕军,臣实不知要遣多少兵马才能阻住这枝援兵。” 陈封又是默然良久才道:“璧城,若是左骁卫又当如何?” 秦玉迟疑道:“陛下,左骁卫自可与燕代兵马一战,却也并无十分把握。然若是寻一险要所在,据险固守,或可挡住燕代援兵。” 陈封道:“此去代州,可有险要所在?” 秦玉略一思忖便道:“忻州之南有石岭关,甚是险要。此关地处代国腹地,臣闻素来守军不多,我军若能得了此关,当可据此关死守,或能阻挡援兵。如此,燕人要叩关,他精锐骑兵便也难以大用了。” 陈封点头道:“既如此说,便依你计,遣左骁卫去抢石岭关便是。代人一心只要守住太原,那石岭关必然空虚。只须我守住石岭关,燕人便到不得太原。事不宜迟,可命张鹤霄明日一早率左骁卫赶往石岭关。虽是雨天,也不可误了行程,若石岭关被燕人得了,只怕太原便难下了。我听闻那霍东山极是骁勇善战,此人非张鹤霄不能胜之。” 秦玉道:“陛下,左骁卫虽使得,张鹤霄却使不得。两月之前张鹤霄在晋城一战中受了重伤,如今伤虽已好了,却上不得阵。太医令嘱咐,他若强行上阵,旧创必然崩裂,到那时,便是神仙也难救了。” 陈封抚额道:“嗯,若非你说起,我险些忘了,还是朕钦命两个太医令到军前为他诊治,只是时日久远,朕以为他已痊可了。既是如此,张鹤霄去不得,那便是洪振远去了,若是旁人只怕难敌霍东山。然...洪振远却是我攻城主将,又怎能去得?若要等唐绍风到了...却又耽搁不得,这却如何是好?” 裴绪道:“陛下,若是守石岭关,也不必与燕军对阵,又何必定要胜过霍东山?纵然沙场争雄,也并非定要以将对将,也不必定要武艺超群。臣素闻左骁卫亢营统制马卫疆是经年宿将,在禁军诸将之中亦素有勇武之名,陛下何不遣马卫疆统兵前往?现下马卫疆率左骁卫一万五千兵马驻守城北,臣以为便命其统率此兵马赶往石岭关即可。只须抢下石岭关,燕代兵马轻易难过。若是兵马不足,待程太尉大军到了,再遣一枝兵马去助他守关也就是了。” 九 夜劫缺宝刀 7 陈封闻言点头,正待首肯,忽地又转头看秦玉道:“璧城以为如何?” 秦玉却觉似有不妥,只因昔年滦州之战时马保兄长马进便是死于霍东山之手。这杀兄之仇十年未报,马保却怎能忘了?若是马保为将对阵霍东山,只怕因此失于莽撞,反误了大事。那时马进、马保是在秦玉麾下,陈封不在军中。事后虽禀报陈封,却只怕天长日久陈封早已忘记,因此才有此命。但秦玉转念又想,如今军中这几个将领,张羽上不得阵,陈封又不愿遣洪钟,王凤乃是中军将领,也不能轻离,旁人确非霍东山敌手,却也只马保一人可用了。 马保是军中宿将,战功颇丰,任统制使多年,虽未能升任都统制,勋位却也与正五品相当了。只此一点,便非其他统制使可比。更兼马保威望素着,禁军将士甚是服膺,因此确是此番为将不二之选。秦玉思谋半晌,确无旁人可代,只得道:“臣以为马保可用。” 陈封疑道:“我见你迟疑难决,莫非有言之未尽之事?此间议事只我君臣几个,你只管说便是,不必顾忌。” 秦玉一笑道:“哪里有甚未尽之事,臣不过是想若马保将城北一万五千兵马尽数带去,却要分哪路兵马去守城北才好?转念又想,马保既去了,城北又何必再守?先时城北便无兵马,遣马保驻兵城北不过是为切断太原与代州联络而已。这一路兵马去了代州,难道还怕代主自城北走了不成?他若肯走,太原自然为陛下所得。想通这一条,臣才没了顾虑。只是臣心思转得慢了些,陛下早已算定的事,臣却要想多时才想得通。”一语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陈封笑道:“你肯想通了再进言,是你的长处,这一点,是旁人不及你之处。纵然想得慢些,也须想清楚才好。既是如此,便加马保权领左骁卫都统制使事,统领左骁卫一万五千兵马进驻石岭关,阻挡燕代援军。今日雨大,明日一早发兵便是。若是兵马不够,着马保坚守几日,待后方大军到了,朕再拨一万兵马给他。嗯,便是这样,承烈拟一道手谕,便去城北大营宣旨罢。” 李谟领命,便即拟旨。秦玉却道:“陛下,臣向陛下讨个差事,这去城北宣旨之事,便由臣去走这一遭罢。” 陈封侧目看秦玉道:“你终究还是不甚放心。也罢,便是你去罢。” 顷刻李谟拟好旨意,陈封看了,便即用随身小玺钤印,再交予秦玉。秦玉收入怀中,施礼道:“此事刻不容缓,臣这便去城北大营传旨,臣告退了。” 陈封点头道:“你去便是。也罢,你几个也都累了一整日了,今日这般大雨,便是天怜众将士,要众将士歇息一日。你等也一并歇息半日,且都散去,各自去歇息罢。” 裴绪率众人谢了恩,这才退出中军帐。 帐外雨下得正盛,雨点砸在身上,犹如冰雹一般,隐隐生痛。早有亲兵带着斗笠蓑衣等在帐外,在小帐篷下躲雨。见裴绪等人出帐,急拥上前,给众人披衣戴笠。众人穿戴好,便即拱手而别。 帐外等候的是于适与六个亲兵,与裴绪、李谟别后,秦玉便命于适牵过马来,几个亲兵护着,一并赶往城北。刘逊却忽拦在秦玉身前道:“我随太尉一同去城北大营。”说罢也不等秦玉应声,便即拉过马,认镫上马,赶在秦玉马前,顶着大雨向北行去。 出了中军寨,众人绕道城东,向城北赶去。此时天色稍亮堂了些,便如日暮一般,雨落如注,马前三尺便难辨认,因此一行九匹马虽是疾驰,却并不甚快。秦玉催马赶上刘逊,与刘逊并辔而行,道:“退之缘何要与我同去城北大营?” 刘逊道:“我知道太尉讨这差事,是放心不下马卫疆,要亲自叮嘱他一番。我此去也不过是要叮嘱他而已,并无他事。”原来刘逊虽未亲历马进之死,却也知晓此事。 秦玉颔首道:“也好。有你在才好,我素日见这几个听你话更甚于我些,也更亲近你些。你与我一同去,马开山定不敢忘了。” 刘逊笑道:“哪有这事?太尉身份尊贵,位极人臣,这些将领谁敢亲近?自然要亲近我些。至于听哪个的话,太尉却是差了,军中谁敢不听太尉之命?若是有人不肯听命,我先不饶他。太尉这等说,却是大谬了。”说着二人都笑起来,笑罢刘逊又道:“太尉,有一事刘逊不明,要请太尉赐教。” 秦玉催马道:“刘退之如何这般客套了,有事只管问便是,说甚教不教的。哈哈哈。”说着已催马远去,笑声在雨中几不可闻。 刘逊只得催马追赶,看看赶上,秦玉却仍不收缰绳,二人只管纵马在雨中疾驰。 刘逊道:“马尽忠之事,虽说当时便已禀明圣上,却只怕圣上早已忘了,太尉却缘何不向圣上说明。”马尽忠便是马保之兄马进了。 秦玉闻言脸上笑意渐渐褪去,这才缓收缰绳,那马便渐渐慢了下来。刘逊也勒马缓行,陪在秦玉身侧。只听秦玉道:“退之,你仔细想一想,军中这些将领,舍马开山更有何人可用?张鹤霄、洪振远、王亭仪三个都统制都不能去,诸统制之中,武艺最好的也只马开山、杜铁枪这两个而已。杜铁枪却又较马开山逊色三分,因此此一番出兵,已是非马开山不可。既是换不得旁人,说与不说又有何分别?” 天色昏沉,雨水如幕,更有斗笠遮面,因此全然不见秦玉面色,却只听秦玉又道:“再说出兵石岭关这一战,无非胜负两样收场而已。倘若马开山在石岭关将燕军拦住了,自是一场大功。到时论起功来,是裴桑鼎举荐,圣上力主马开山出兵,这功劳自然也是圣上的。但若是马开山未能挡住燕军,却是谁之过?马开山自然有过;裴相公不知马尽忠之事,便算不得过处;倒是我未向圣上禀明马开山与霍东山的仇怨,却是我的过处了,则圣上便也没了过处。做臣子的,能为圣上担些恶名,岂非是本分?” 九 夜劫缺宝刀 8 刘逊愣怔片刻,叹口气道:“太尉思虑周全,确非我等能及。” 又走一时,到了城北大营,只因天阴,不辨时辰,却不知是几时了。守门兵丁报入营中,秦玉却不等马保来迎,便直入大营。距大帐数十步,才见马保。马保全不顾大雨,远远迎出帐来,见了秦玉,也不顾地下泥泞,便跪地施庭参礼。秦玉扶起马保,众人一同入帐。 秦玉几人虽穿了蓑衣,但雨太大,身上也几已湿透,马保便命人取了干衣,给秦玉、刘逊更换。秦玉见马保出帐不多时,身上却也尽透了,便命他也换了衣裳。众人更衣毕,各自落座,马保亲兵上了滚烫热茶来。 秦玉取出圣谕来看,所幸前胸未被雨浇,圣谕无恙,便交与马保。马保接过打开,一眼瞥见陈封小玺,才知是圣谕,急跪地将圣谕举过头顶,方才细看。一时看毕,马保叩头道:“臣马保奉旨,定不负圣上之托。” 秦玉道:“起来罢。卫疆,你可知为何我与刘长史今日顶着这般大雨亲自来此宣旨?” 马保看看秦玉,又看看刘逊,道:“正是,宣旨一事,太尉遣人来便是,何必亲至?况又是今日这般大雨。圣意钦点马保出兵,马保岂敢怠慢?” 秦玉看看刘逊,却未言声。刘逊道:“卫疆,此番燕军出兵救代,主将乃是霍东山。” 马保闻言身子一震,双目便睁圆了,倏地站起,道:“原来如此,想是太尉在圣上驾前举荐了末将,末将此番若能报了杀兄之仇,太尉大恩必不敢忘。” 秦玉道:“卫疆错矣。我与退之亲来,便是恐你存了此念。” 马保满面疑惑,只望着秦玉,却不出声。 秦玉道:“此番举荐你出兵的并非是我,实是裴相公,裴相公却并不知令兄之事。若是以我之意,此番出兵实不愿你去,只因遍寻军中,舍你再无妥当之人,我才未向圣上进言阻止。然我与退之终究放心不下,这才亲自到你营中。” 马保道:“太尉是何意,倒请明言,马保愚钝,实在不解。” 秦玉道:“卫疆,我岂不知令兄殁了十年?这十年你无一时不念着要报此仇,只不得机缘。然战事要紧,事关国家社稷,却非报私仇之时。” 马保道:“太尉,马保愚鲁,心中只有一念。那贼子霍东山是燕军主将,我若能手刃此贼,燕贼没了主将,岂非便败了?如此,我既为朝廷胜了这一阵,也可报了私仇,有何不可?请太尉赐教。” 秦玉叹了口气,却听刘逊道:“若能如此,自然并无不可。然两军交战,要杀敌军主将,岂同儿戏?那霍东山既是燕军主将,卫疆又岂能轻易寻到他所在?只怕卫疆一心只要报仇,却忘了军国大事。” 马保道:“长史太也小觑了马保。这仇在马保心底已有十年,马保未尝一日或忘。然马保先时追随圣上,后又追随秦太尉,如今追随张制司,却也未曾误过一战,何以今日便疑马保因私废公?” 秦玉道:“卫疆,你不可嗔怪刘长史,这皆是我之意。卫疆,你可知此战何等紧要?你若能挡住燕军,我十余万大军聚于太原城下,迟早城池必破;但你若败阵,此一番辛苦便皆白费了。太原这一战,乃是我陈国立国之战。圣上穷尽半生,才得了这江山,何等艰难?若是死了这许多人命,费了这许多钱粮,仍不能得代国疆土,百姓必生怨念,朝中文武官员,只怕也多有诟病,我陈国社稷必不安稳。你也是圣上昔日部将,岂能不察圣上心意?因此我与刘长史才冒雨前来,若你还因此怪罪刘长史,岂不辜负了我二人的心意?” 马保急起身,向秦玉恭施一礼道:“是,太尉说的是,末将知过了。”又转向刘逊深施一礼,道:“长史素知马保粗鲁莽撞,必不怪罪的,长史若要怪时,只管责罚,马保必不敢辞。” 刘逊破颜笑道:“你这厮惯会伏低,只是冥顽。罢,今日不是问罪之时,你坐了听太尉与我细说。” 马保坐了,刘逊道:“卫疆,霍东山骁勇,燕军精悍,绝难战而胜之。圣上与太尉命你统兵出征之意,只是要挡住燕代援军,并非要你胜过他。此战你只须挡住燕军,便是大功,太原若克,你便是头功。” 秦玉道:“卫疆征战多年,若以功劳算,早便该升都统制了。只是若论资历,却毕竟尚浅些,是以你虽功盖诸军统制,却难再进一步。但你此番若立下这场功劳,我保你稳稳一个制司便是。” 马保笑道:“多谢太尉。升官并非马保心中所愿,只是自圣上,到太尉,皆对马保有大恩。马保效死沙场,也只为报效朝廷,报效太尉而已,并不敢存私意。” 秦玉道:“我岂不知你不看重这些?只是朝廷也不能辜负了功臣,有功不赏,何以成军?你若升了制司,也教天下将士看看,只须功高,纵然资历浅些,也能得享高位。那时便以马卫疆为我禁军表率,众将士自然争相立功,何愁我禁军不兴盛?” 马保咧开嘴笑道:“这却岂敢?马保只知沙场挣命,全凭太尉吩咐便是。” 刘逊却沉声道:“卫疆,然此战你若不能挡住燕军,便是我大陈的罪人。” 马保怔住,望向刘逊,只见刘逊满面肃然,道:“燕军若到了太原,圣上亲征北代之役只怕就此功亏一篑。那时非但你罪责难逃,便是太尉,也要被你拖累。你可知晓?” 马保凛然道:“是,马保知晓了。这一战要如何打,请长史赐教便是。” 刘逊道:“我大军围城,并无太多兵马与你,是以只要你率此一万五千兵马,火速赶往石岭关。那石岭关守卫不严,料想可轻易得了。但燕代援军却有三万四千之众,不可力敌。因此你须死守石岭关,拼死挡住燕代兵马。我大军一日未下太原,你便一日不可懈怠。” 九 夜劫缺宝刀 9 马保道:“是,马保记下了,定不敢忘,长史放心便是。” 秦玉道:“我料你军中并无石岭关地图,适才我却忘了,我帐中该有才是。待我回去后寻了出来,命人今晚送来,不误你明日出兵。那石岭关是在系舟山与官帽山之间咽喉要道上,关城只二里余阔,却有三丈余高,因此你这一万五千兵马要守关已是够了。然此战定然艰险,只怕要连日苦战,与我大军攻太原也不差什么。因此圣上也吩咐了,只待程太尉率大军赶到,便再拨一万兵马与你。” 马保道:“请太尉放心,也请太尉转禀圣上,请圣上放心。圣上与太尉如此看重马保,马保定死死守住石岭关,不放过贼军一兵一卒。” 秦玉点点头道:“嗯。此战有两个要紧之处,你要记住。一是兵行要快。那石岭关在太原与代州之间,终究距代州要近些。所幸有这场大雨,燕人未必肯冒雨行军,因此圣上才料你必能赶在燕人之前,抢下石岭关。今日这雨太大,明日也未必便停,却想必也不致仍如此大。因此无论明早雨势如何,你都须全军开拔,赶赴石岭关。” 马保道:“是,我左骁卫行军何惧这区区风雨?便是天上下了刀子,明日也定不误出兵便是。” 秦玉道:“你随身只带三五日粮草即可,只须抢下石岭关,后续粮草自然源源不断送去。这第二个要紧之处,便是要死守石岭关,不得出战。你若只死守关城,燕人计无所出,自然只得强攻。有你马开山与左骁卫精兵在,岂能教他轻易得逞?但你若出关与燕代兵马决战,燕人诡计多端,只恐你中了贼子奸计,那便拖累了十数万大军。是以你须牢记在心,切切不可出关野战,可记下了么?” 马保拱手作礼,恭肃道:“太尉如此嘱托,马保若不能铭记,还有何面目来见太尉?太尉放心,马保若有违背,提头来见太尉便是。” 秦玉还要再说,却又止住,叹口气道:“也罢,就是如此了。”又转头向刘逊道:“退之可还有何嘱咐么?” 刘逊道:“卫疆,切不可为杀兄之仇乱了心智。燕人若攻不下石岭关,又知是你守关,必使计诱你出关。你切不可意气用事,中了奸计。卫疆切记,只须此战得胜,我大陈得了代地,便可北出雁门伐燕。那时我河东、河北双管齐下,必以你为先锋北上攻燕,何愁你大仇不得报?君子报仇,虽十年未为晚也,来日方长,必有霍东山伏诛之日。卫疆切记不可出关,切记,切记。” 马保又作一礼,道:“长史也请放心便是,马保谨记在心,定不敢忘。” 刘逊看看马保,又看秦玉,微微点点头。秦玉身子后仰,靠在交椅背上,长吁一口气,道:“卫疆,召集角、氐、房三营统制,议事传令。” 马保倏地起身,双脚一碰,拱手施礼道:“是,末将遵令。” 申时将尽,雨却未丝毫见小,天已黑透了,仰头看去,天上一片漆黑,便是雨滴也不能见。秦玉起身回营,马保点了二十个亲兵护送。见这雨势不能打火把,遍寻军中,得了六盏琉璃灯笼,便打着这灯笼上路。下了半日大雨,道路愈发泥泞难行,马匹在泥路上缓缓拔步,直至戌时正一众人才回到中军寨自家营帐之中。 徐恒却不在帐中,一问之下才知已回自家帐中歇息去了。秦玉也不欲打扰徐恒,先命参军寻到石岭关地图,打发马保亲兵带回,这才与刘逊换了衣裳,吃了热茶,坐下歇息。他二人还未吃饭,军吏见他二人回帐方才预备,因此他二人便闲话等着晚饭。 刘逊道:“太尉,今日送来的文书之中,有几样是专禀太尉的。太尉一早随圣上出阵,回营后又忙到现下,我还未及禀与太尉。” 秦玉斜倚在椅上,双眼半闭着,道:“嗯,有何事?朝廷文书素来是你处置,是甚事定要禀我?我也懒怠看,你慢慢说与我听罢。” 刘逊道:“太尉只管歇着,我说与太尉。这些文书也并无要紧,只其中一件,是原应州令,现淮南府通判府事沮固沮宁本呈文太尉。” 秦玉睁开眼,看向刘逊道:“沮宁本?我险忘了此人了,他已升了二府了?若论起来,以他之能,原也早该升迁了。嗯,他呈文来有何事?” 刘逊道:“太尉,自于三郎跟随太尉,他双亲与一个幼妹却仍在应州,不肯随他到梁都。是太尉嘱托沮宁本照料于三郎一家,如今沮宁本写文书来,便是为了这事。” 秦玉道:“这我如何能忘?我年下还问三郎他高堂如何了,身子可还好。三郎说有书信往来,他双亲身子皆甚康泰。只因朝廷事繁,他才未回家去看望。如今沮宁本写文书来,莫非三郎高堂出了甚事?” 刘逊道:“正是。沮宁本书中说,年前他亲自带年节一应之物去三郎家中拜望三郎高堂,三郎父母皆无恙。听闻三郎立功升赏,也皆欢喜。到年后二月再遣人去,三郎老母却已是卧病在床了。沮宁本得报,又亲自去了三郎家中,要将三郎一家接到应州城中,为三郎老母诊治也便宜些。怎知三郎父亲却十分不愿,几番坚辞,只不愿离了茅舍。沮宁本无奈,只得在应州寻了一个名医,到三郎家中为他老母诊治。” “然三郎老母年老体衰,到四月间一病去了。如今三郎位份已非同小可,沮宁本岂敢怠慢,遂写了文书报到礼部。岂知那时三郎已随太尉出征河东,文书到了礼部,不知怎的竟未送到军前,便耽搁了。” “三郎老母去后,其父不为何故竟也一病不起。沮宁本又遣了郎中诊治,然到五月二十五日,三郎老父也殁了。沮宁本只得将前后事俱都写成文书报到礼部,这一遭礼部却不曾误事,将文书一并转到兵部,送到了军前。” 九 夜劫缺宝刀 10 秦玉听了默然半晌,道:“这是大事,当告知三郎。如今他双亲俱去,家中该还有一个幼妹,却在何处?” 刘逊道:“沮宁本书中已说明,三郎幼妹年方十五岁,沮宁本已将其接到淮阴城中妥善安置。” 秦玉点头道:“沮宁本处事周全,着三郎不可忘了此番情义。出了这事,三郎再不能在军前了,天下事以孝为本,既已得了消息,便着三郎即刻回乡丁忧便是。退之,唤三郎来。” 不一时于适进帐,施礼已毕,刘逊将文书递与于适,教他自看。于适匆忙看毕,不由得跌坐在地,拊膺大恸,涕泪横流。刘逊上前将他扶至椅上坐了,于适这才渐渐喘息稍定。 秦玉道:“三郎当节哀,事已至此,还该早些打点行装,还乡为令尊令堂发丧守孝才是。” 于适一怔,举目望向秦玉,道:“太尉...太尉是要我还乡,离了太尉身旁?” 秦玉道:“这是自然。我大陈以孝治天下,你父母同丧,岂有不回乡发丧之理?丁父母之忧,也是你时运乖蹇,圣上断没有夺情的道理。安心还乡守孝二十七月,到时再起复,为朝廷效力便是。” 于适愣怔片刻,才道:“太尉,我听人说忠孝不能两全之时,当先思报国,再顾自家。如今于适身在军前,又遭逢大战,正是生死之际,岂能不顾圣上与太尉自去?太尉时常教训于适,为官者不可因私废公。如今于适随太尉在代地护驾,若是舍圣上与太尉而去,岂非便是因私废公了?请太尉代于适禀明圣上,于适愿先公后私,先随圣驾灭了北代,再还乡料理家事。” 秦玉已是沉下了脸,道:“三郎,这不是一回事。孝道虽是家事,却非私事。我大陈以孝治天下,若臣子不孝,何以言忠?不忠不孝之辈,哪个敢用?臣子丁忧,只有君王降旨夺情的,断没有臣子自请夺情的。况军前也并非少不得你,我左右也并非离不得你,因此断无夺情之理。三郎,我知你自跟随我,便多习骑射武艺,少读经书典籍,是以不知这其中的道理。是我疏于管教了,却是怪不得你。然在圣驾之前,却不可说出这等话来。” 于适仍是犹豫,道:“太尉,于适若去了,谁护在太尉左右?若太尉有甚差池,却如何是好?于适岂非枉自为人?况我父母亡故已有一二个月,如何等得及我赶回淮南发丧?此刻只怕早已入土为安了。” 秦玉道:“我有两千近卫,如何护不得我周全?三郎,你是家中独子,又是朝廷五品武将,淮南沮宁本岂能不等你发丧?因此沮宁本必是已将令尊令堂入殓,却未安葬。你如何不还乡,莫非要你父母等你么?” 于适却又落下泪来,泣道:“太尉,非是于适不孝,不愿还乡守孝,实是圣上与太尉对于适的恩德,早如再生父母一般。于适要报圣上与太尉之恩,只得将孝道暂放一旁了。” 于适暗叹一声,自悔只顾贪他骑射武艺,却疏于教导他为人之道,如今竟将不孝之说挂于口上,日后不免为人诟病。然现下终究并非教导之时,秦玉只得看向刘逊,却见刘逊也自暗暗摇头。 秦玉一时无计,只得道:“三郎当真要留么?”见于适点头,秦玉又道:“只是却断没有自请夺情的,这却该如何是好?退之以为该如何?” 刘逊道:“太尉,三郎虽是太尉部将,却是圣上亲自拔擢的,这等大事,原该禀明圣上再做区处。三郎骁勇,冠绝三军,圣上甚爱之,我料圣上听闻此事,多半是要夺情的。三郎若是坚辞,圣上断没有不准的道理,但若是...若是三郎只虚辞,只怕圣上便当真降旨夺情了。” 秦玉犹豫再三,才道:“也罢,便依退之。三郎,你随我去见驾,禀明此事。若是圣上当真要夺情,便依你留在军前;但若圣上不肯夺情,你便还乡守孝,不可于君前置辩,更不可抗旨。如何?” 于适道:“是,太尉所言,于适尽依从便是。” 秦玉又道:“你还要依我三事,我才带你见驾。否则,我自到驾前为你请旨丁忧,便断无夺情之说。” 于适道:“太尉所言,于适怎敢不依,太尉只管说便是。” 秦玉道:“好。这一是你不可自说请旨夺情,只说听闻父母之丧,已无心战事,纵在军前,亦恐不能报效朝廷。因此请旨还乡丁忧,请圣上允准。如何?” 于适道:“这是自然,于适从太尉之命便是。” 秦玉道:“这二是倘若圣上允了,你便不可再说,只叩头谢恩,明日便离了军中,还乡守孝,不可再多说一字。倘若圣上不准丁忧,夺情任用,你也不可便应,须三辞而后方可。三郎,如无这三辞,朝中御史闻之,必群起而攻之,那时你纵然功高盖世,也再难在朝中为官。如此,也是为你日后前程,可记下了么?” 于适道:“是,于适记下了。” 秦玉道:“三是纵然此番圣上夺情起用,也是为此一战。待到此间事了,班师还朝之时,你定要再上奏疏,请旨丁忧。到那时,纵然圣上再有夺情之说,你亦不可应允,须回乡守孝足二十七月方可。否则,我不敢用你。” 于适却迟疑不答,口中喃喃道:“二十七月,二十七月?” 秦玉叹道:“你今年不过才二十三岁,便守孝二十七月又能如何?也不过二年有余而已。倘若我有幸能得见父母一面,便守孝二十七年也心满意足了。况你父母同丧,只这二十七月便足矣。” 于适这才应道:“是,末将尽遵太尉之命,不敢有违。” 秦玉道:“也罢,这时辰想必圣上也还未睡。你去着人预备官袍、蓑衣,你我换了衣裳便去见驾。”说罢侧耳倾听帐外,却听雨声仍千军擂鼓一般,震天动地。 十 力尽关山围 1 自秦玉离了北寨,马保便传令命全寨将士收拾行装辎重,准备次日一早启程。只因左骁卫众将士连日来并无战事,只枯守北寨,早觉憋闷,此番闻令,非但并无怨言,反个个摩拳擦掌,争相求战。 虽大雨如注,一众将士却皆视若等闲,在雨中奔走也毫无阻滞。全寨上下一夜未睡,将辎重粮草装好一架架大车,军帐外覆,正好遮雨。寅时,全寨起火造饭,众将士饱餐一顿。卯时,左骁卫角、亢、氐、房四营一万五千兵马拔营,启程北赴。 其时雨虽较昨夜略小了些,却仍极密,更兼天色昏沉,举目望去,只可见五七尺远而已。山路经这一日一夜大雨,早被水漫了,难以辨别。众将士便牵马推车,在及膝深的水中缓慢行进。 石岭关在太原府之北端,忻州之南端,正于两地交界之处。石岭关距太原一百余里,若是寻常时日,左骁卫快行军一日便可赶到。若是缓行,也不须两日。然在这等大雨之中,左骁卫却整整走了四日。 大雨四日未停,所幸这条路甚是平坦宽阔,两侧也无险峻高山,是以虽经大雨冲刷,路上也并无泥沙山石阻路。但道路皆被雨水淹没,乃至有深可没腰之时,马走车行皆极为艰难。第一日雨势甚大,后三日雨却渐渐小了,陈军才未被阻在路上。行走虽难,却终赶到了石岭关。 六月三十酉时,左骁卫赶到石岭关,然关内却并未见代国守军,只有些代国百姓在此躲雨,马保挥军占了关城。原来石岭关地处代国腹地,代国朝廷并未派兵驻守,平日里只百十个兵丁差役在此收些车马税。太原战起,关内兵将得知,知此地冲要,恐受波及,便皆逃了。适周遭百姓无家可归者,便暂栖于此。 石岭关东依系舟山,西靠官帽山,夹在两山之间通道上,地势十分险要。若不越过石岭关,断难进逼太原城。石岭关前后三道关城,相距皆只不足一里,关北城墙只二里阔,遂围成二里见方一座小小关城。马保进了关,先遣出斥候出关北去探查,而后亲自踏看关城,却见这关城已是年久失修,破败不堪。更兼这几日大雨,城墙多处倾颓坍塌,露出许多大小不一的缺口出来。若是此时燕军到了,这石岭关断难以守住。 马保不敢耽搁,命兵士四下寻找石块,只等雨小些便可修补城墙。后斥候回报,此去忻州,一路并未见燕代兵马踪影。马保料想必是燕军不愿顶雨赶路,方才放心,便也不急于修葺城墙。诸军安定,马保遂命参军修书呈报陈封此间情势。 接连几日大雨,陈军不能再攻打太原城,便连打造器械也只得停下来,陈封无奈,只得命全军歇息,太原城有了喘息之机。六月二十九未时,程备率龙骧军右武卫、玄武军玉衡卫冒雨赶到陈军大寨。 陈封见雨已小了许多,遂命玉衡卫拨出三营一万兵马,护送粮车二百架,星夜赶往石岭关助左骁卫守关,全军悉听马保节制。都统制吕应率玉衡卫其余兵马移驻城西,与张羽左骁卫合兵一处,以张羽为主将,吕应为副将。又命都统制使唐胤率右武卫驻防太原城北。自此,太原城外陈军共计十万余大军,将太原城四面围住,水泄不通。 到了七月,那雨虽已不大,却是连绵不休,整日下个不停。道路泥泞不堪,护城河水暴涨,陈军仍旧难以攻城,只得日夜打造器械,只等雨停。陈封却自悔恨,当日只顾强攻,若早知天时,将汾水掘开,待到大雨之时,必可水灌太原城。但此时后悔却已是晚了。陈封每常与程备、秦玉慨叹,凡为将者,不通天文,乃庸才也。我不察天时,枉称名将。 七月初三,雨虽住了,天却仍未放晴。道路仍旧难行,太原城下一片泽国,陈军难以靠近城墙,只得仍旧歇息。玉衡卫兵马护着粮秣赶到石岭关,小小一座关城却驻扎不下两万五千大军,但遍寻关后之地,却皆被水淹,不能扎营。马保只得命玉衡卫也挤进关内驻扎。两万余兵马挤挤挨挨,将一座关城挤得满满当当。 马保见这许多兵马竟也堪堪挤下,便再不想玉衡卫出关驻扎之事,遂命七营兵马轮番守关,每日一营上关,一营压阵,其余兵马便可歇息。陈军又趁雨小将关城缺口尽皆修补齐整,如此一来,纵是燕代大军到了,想来也可应对裕如。 斥候回禀,燕代兵马三万余众见雨小,已出了代州,往石岭关赶来,料想初五便可赶到。马保遂传令全军加紧戒备,只死守关城,不许出关交战。 却不想初四燕代大军便到了。先到的是先锋五千兵马,只看服色便可辨认哪个是燕兵,哪个是代卒。只见代卒手推肩扛着各样攻城器械,走在前方,燕兵却只各自担着兵器,走在代卒身后。举目望去,独不见燕骑,却是道路难行,骑军反落在后。 原来燕代先锋兵马要攻陈军不备,是以赶到关下便即攻城。却不想陈军并无分毫怠慢,早已严阵以待,弓弩木石等物准备充裕。见燕代兵马靠近关城,各样守城器械便轮番上阵,不予敌军半点喘息之机。石岭关攻防战瞬即开战。 原来代国代州守将杨远早知石岭关年久失修,料想陈军难以为凭,是以才未急于抢占石岭关。此番燕代先锋兵马攻关,杨远以为只凭冲车便可撞破关门,撞开关墙。却不料只短短数日之间,陈军竟冒雨将城墙修葺加固,燕代兵马数度强攻,竟皆无功而返。 天色阴沉,黑的甚早,只申时末便已昏暗,燕代兵马见关城急切难下,关下又遗下数百具代卒尸身,只得鸣金收兵,寻地势高处安营扎寨。 次日燕代大军赶到,在关北七八里开外扎下营寨,随即燕军主将霍东山亲自率军至关下叫战。马保亦亲自上城观看,遥见霍东山旗号,目中几欲喷出火来。然念及秦玉、刘逊叮嘱,只得按下性子,忍耐一时。 十 力尽关山围 2 燕军叫阵多时,连番辱骂,更辱及马保、马进。原来燕军已知陈军主将正是马保,是以霍东山才亲自出阵叫战。马保几番按耐不住,却被杜挚死死按住,陈军终未中计出关应战。 燕军见陈军不肯应战,只得退回营寨。次日,燕代大军举全军强攻石岭关。 这一日是七月初六,天仍阴沉,却也仍未下雨,地上积水已渐渐褪去,露出斑驳泥泞地面来。燕代大军摆开阵势,以代军为攻城先锋,如潮水般向关城攻去。陈军却不慌不忙,仍旧只以一营三千余兵马守在城上,一营为后备守在城下,抵御燕代大军攻城。 马保却也做了城破准备,将其余兵马分列在第二道、第三道关城上,倘若北墙被破,陈军也可逐次后退,逐墙守御,马保却亲自在北关城上指挥。石岭关城墙短小,只二里长短,三千余兵马守城尽够了。代军万余众轮番攻城,却也未能攻上城头。 陈军守城兵马伤亡甚重,又战够多时,早已疲累,马保遂命守城兵马退至第三道关城歇息,后方各营逐次递补。是以代军虽是轮番攻城,陈军却也是轮番守城,激战竟日,陈军丝毫不落下风,石岭关城亦屹立不倒。 至日暮,燕代大军寸步难进,只得收兵回营。 燕代兵马接连攻城三日,仍未得寸进。这三日攻城皆是代军,燕军只在后方掠阵,然见代军死伤惨重,却也不得不心惊胆战。到第四日七月初九,燕军再不遣大队兵马攻城,只数千兵马出阵袭扰,教陈军不得安生。 这几日皆未有大雨,却偶有连绵阴雨,虽不碍交战,却教人心生烦躁。七月初七,太原城下积水落下,流入护城河中,又汇入汾水流去。陈封见城下露出地面来,遂传令全军攻城。 城南天权卫,城北右武卫,城东拱辰卫,城西左骁卫与玉衡卫,陈军共计十万大军一齐出阵,从四面攻打太原城。 歇息这许多日,陈军早已将器械打造齐备。又有援军赶到,陈军将士早忘了先时失利,士气又旺盛起来。一时四面鼓响,炮车一齐上阵,但见乱石穿空,落在城上城下,卷起千堆碎石,哀嚎之声遍于城上。 陈军各样器械纷纷上阵,四面将士漫山遍野。然围城多日,却也激起城中百姓敌忾之心。代军伤亡虽重,却多有百姓上阵,因此太原城四面城墙竟未露出破绽。更兼主将刘继亲自指挥守城,代卒亦愿效死,是以激战整日,陈军竟也未能攻下太原。 陈封见陈军气势如虹,原以定能攻克太原,却不想竟也未果。然见代军折损极重,料想不能久持,遂命次日继续攻城。 然陈军此番攻城也是连攻三日,却也未能再进一步。陈军将士几度攻上太原城头,却终未守住城头,被代军剿杀。陈封眼见太原城唾手可得,却终棋差一步,功败垂成,又见陈军死伤甚重,也不由得心生丧败。只他统兵多年,知士气可鼓而不可泄。是以只得强自忍住,便与裴绪、秦玉等人也不肯透露分毫。 到七月初十,陈军再不全军出阵,陈封只命四面各遣五千兵马出战。兵马虽少,攻城却仍不辍,只要拖住代军,教他不得歇息。 太原是如此,石岭关也是如此。燕代大军强攻石岭关三日不下,遂也将攻势减缓,每日只遣少许兵马出战,攻城却不稍停。燕军主将霍东山的心思与陈封并无两样,只想教守关将士不得歇息。然他却不知,石岭关内有两万五千大军,守这小小关城已是足够。陈封也不知,太原城内守军众多,更兼无数百姓充作民夫,陈军虽四面攻城,却也未能动摇其守城之心。 七月初十,天已放晴,便又热了上来。到了十二日,太原陈军之中忽有几个兵士不知为何竟发热呕吐起来。随军郎中并未在意,只以寻常草药医治,也并未禀报主将。哪知到十四日,军中发病者愈发多起来,四面营寨中皆有,计有数百人之众。 郎中这才惊慌,先禀了各营统制,又禀到都统制处,而后又齐汇聚到秦玉之处。各营寨郎中皆是一般说辞,是有人先染了时疫,而后将病气过给了其他将士。若不即刻处置,只怕全军皆不能免。 秦玉自然知晓此事非同小可。闻报即命于太原城西北角辟一座营寨,专一收容患病将士,除医士于寨中诊治外,只以患病轻者照料,无病之人不得靠近此营寨。又命医士搜罗军中草药,若有短缺,即刻报上来,再以快马命梁都送药。而后又传令但有不治身亡的将士,一概于野外焚化深埋,不得有误。 几道军令传下,秦玉便赶至中军帐,禀报陈封。 陈封也知此事利害攸关,遂召集裴绪、程备、李谟议事。几人商议多时,却也不过是秦玉几道军令而已,一时也别无良策,只看郎中能否医治再作道理了。陈封也自无法,只得依从。 却听程备忽道:“却不知我军中儿郎染了时疫,太原城中是否有人也是如此?”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一齐望向程备。见众人不答,秦玉道:“这却无从得知了。太原城四门紧闭,我城中的细作也传不出消息来,那刘继自然不肯教我得知他城内虚实。” 程备道:“我城外有人染了时疫倒还好些,寻个荒僻无人的所在,将死者一埋了事,便也不怕病气过给旁人。他城内若也有人染时疫,却要如何处置?纵然如璧城所言,焚化深埋,却只怕也难以阻隔病气。” 李谟道:“确是如此。在城外空旷之处自然好些,然太原城内人烟稠密,若当真有人染病,只怕用不几日便传遍全城。” 裴绪道:“程枢相之意,是此事乃是良机,我或可乘此良机攻下太原?” 程备微笑轻轻摇头,道:“裴相公所言不差,此事只怕确是良机。城中若有人染了时疫,只须死上几个,消息定遮瞒不住。那时城内数十万口百姓定是人心惶惶,便也不须我再强攻,定有人要开门献城了。” 十 力尽关山围 3 裴绪道:“只是城中之事,我等确难得知。纵当真有人染病,那刘继也必死死锁住消息,我等却自哪里才能得知?此事却难。” 程备道:“这却也不难。我既不知城内底细,便只作他无人染时疫便是。然城内无时疫,我城外却已是染病了。却怎生教他城内也染上才好?” 众人闻言皆怔住,只陈封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只听李谟道:“程枢相之意...程枢相之意,是要将城外的病气,过到城内去?” 程备击节道:“妙计,果然妙计,我却未曾想到。不想承烈只随军出征这短短数月时日,便已大有进益了。此等妙计非我等可出,若以此得了太原,承烈实是首功。” 李谟愣住,只喃喃道:“只是...只是却要如何方能将城外病气过到城内?不知程枢相可是已有了计较?” 程备道:“若要过病气,自然有法子。我炮车还在,那炮车既可抛石,便也可抛...抛病气。此事自然不难。” 李谟兀自喃喃道:“那炮车却要如何抛病气?” 却见秦玉倏地站起,截口道:“此事断然不可。” 众人又皆怔住,齐望向秦玉。只见秦玉向陈封施礼道:“陛下,我禁军众将士追随陛下多年,便无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在太原城下大战多日,多有死伤,众将士仍一心效命于陛下,甘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可谓皆是我大陈的忠臣。我大陈立国未久,若连这些功臣都不能善待,如何得天下人心?纵然我军中有将士因时疫亡故,也是死于战事,也该得朝廷抚恤。却不该以忠臣功臣的尸身设计,将其暴尸荒野,不加收殓。我等若行此事,军心必不稳,民心必难附,臣请陛下思之。” 李谟这才省过神来,喃喃道:“原来是要抛投尸身...”忽见陈封眼神如刀般射来,不由得噤住,不敢再言。 程备道:“璧城,你所言皆是正理,我如何不知?然目下最为要紧的是太原城。成大事不拘小节,若得了太原,万事皆可转圜。若不得太原,先前诸多性命、钱粮,便皆枉费了。况此番陛下亲征,若不能得成,又如何能得天下人心?” 秦玉道:“不然。若立国不正,国祚必不长久。宣帝背誓,文帝弑君,使得晋自立国便不得天命,而后西晋国祚果然不过五十年,可谓先世之亏也。臣请陛下为子孙后代计,施仁德于天下,则我陈国必万年也。”说罢长揖到地。 陈封瞥了程备一眼,见程备已是无言,便道:“璧城免礼,你的意思我已知晓了。我君臣几个议事,不必动辄请命,反拘束了。既是议事,便该言无不尽,直抒胸臆。今日言者无罪,你几个只管直言便是。” 却听裴绪道:“陛下,臣也以为璧城所言甚是。我大陈抚有中原,志在天下,便不可计较一城一池之得失。纵然今日陛下以此得了太原,却失了人心,更失了将士之心,只怕天下再难为我大陈所有。若有违天道,便上天也难护佑,请陛下三思而行。” 陈封沉吟片刻,哂笑道:“罢了罢了,有你几个在,朕便想做昏君也不可得。便依桑鼎之言,此事且撂下罢。嗯,便由得太医诊治,且看可治得好,再作道理。” 说罢便欲散去。却忽有亲兵入帐禀报,却是石岭关马保急报。原来石岭关也有将士染了时疫,随军只两个郎中,草药也多有不足,请旨定夺。陈封闻报复又皱起眉来,命李谟会同刘逊,将军中郎中再拨五人,再划拨各样草药,星夜赶往石岭关。 陈封吩咐道:“纵是我太原军中草药不敷用,也不可少了石岭关的。”言罢又命李谟拟召快马送往梁都,命朝中从各地购买草药,火速送至太原。 燕代大军连日攻打石岭关不克,已见势竭。因攀城的都是代军将士,死伤自然也皆是代军,七月初十、十一日时,代军已然士气全无,每日虽仍攻城,却不过二三千兵马,做做样子罢了。 到七月十二,郑军中现有染病兵士。郎中不敢怠慢,因雨后天热,恐有时疫,遂急禀马保。马保亦不敢怠慢,遣快马往太原营寨禀报陈封。偏是这十二日,燕代大军竟未来攻关。石岭关上下难得一日竟平静下来。 马保却觉诧异,与几个统制使商议,众人皆说:“既是我军中有了时疫,两军相距如此近,他如何能免?必是燕代军中也有了时疫,以此他才不来攻关。”马保深以为然,遂命斥候加紧探查,不得放过敌军一丝一毫动静。 七月十三晚陈封遣来的几个郎中便到了石岭关。因有太原军中先例,几个郎中与马保等将领计议,在关南三里处开一座营寨,专一诊治染病将士。七月十四日早,营寨便已扎成,陈军三百余染病将士移入营寨之中。随即太原草药送到,众郎中遂忙乱起来。一时营寨之内热火朝天,药香蒸腾,马保却已顾不得了。 马保遣出多路精锐斥候,每二三时辰便回关禀报,然一连三日却不见燕代营寨有何动静。到十五日辰时,忽有一路斥候回禀,言有一队兵马,大约两千余,打燕军旗号,今日卯时出了营寨,向北去了。这路兵马行军并不甚快,只徐徐而走,却是向着忻州方向而去。 马保闻报大喜,急召诸统制使议事。众人坐定,马保道:“诸位,我料贼军之中若有时疫,必不能久持,不久必退。今有斥候禀报,已有燕军两千兵马向忻州去了。此必是燕军生出退意,遣出先锋兵马,打通回燕道路。虽未见燕军大队兵马,然我料他不出三日,必然退去。” 此时他军中连同马保共有七位统制使,除左骁卫四位外,还有玉衡卫三个统制。但这三个统制皆是近二年间自观察使,或是亲军虞侯升上来的,年资威望较这四个相差甚远。况陈封亲自下旨,命诸将悉听马保节制,因此军前议事,他三人言语不多,只听命而行罢了。 十 力尽关山围 4 杜挚道:“燕军肯退兵自然是好事,我只不必管他就是,然马开山此话是何意?临行前秦太尉与刘长史千叮咛万嘱咐,我等驻守石岭关,万不可出关。马开山莫要中了贼人的奸计。” 马保道:“虽是太尉与长史吩咐,然沙场之上,瞬息万变,谁又能当真能未卜先知?若是我等不能随机应变,白白放他归去,却是枉自为将了。” 杜挚道:“马开山切不可鲁莽行事,燕人素来诡计多端,须防他使计诱我等出关。” 马保微微有些愠怒,道:“使计?他使得甚计?莫不成时疫是假的?莫不成我军中的时疫是燕人投毒?杜铁枪,他若要诱我出战,何不全军皆退,为何只退两千兵马?如今只燕军退去,分明是燕人与代人生了嫌隙。遭逢疫疠,终究是各为其主,燕人岂肯为代国白白舍了性命不要?那杨远却是代主心腹之人,自然一心要救太原。两相抵牾,如何不生嫌隙?因此我料燕人必是要去了,代人却仍要攻我石岭关,杜铁枪以为如何?” 杜挚一怔,随即道:“纵然你说的是实,我以为仍旧不可出关。圣上遣我等在此守关,便是为拦住燕军代军,我管他是燕军要退,还是代军要退,我只守住石岭关便可。若是如你所言,燕军当真去了,只剩代军,自然不足为虑。我等也只安心守住关隘,等圣上与太尉攻下了太原,自然有旨意给我等。那时再奉旨而行也不迟,何必急在这一时?” 马保面色一沉,道:“杜铁枪,你如何这等糊涂?那燕人是我中原数十年之敌,有今日这等良机,我如何能教他来去自如?不说先前冤仇,只说为国,为朝廷社稷,便不该放他回了燕国去。今日这良机千载难逢,我等若不敢出战,为圣上与太尉得知,也要笑我等胆小如鼠。” 杜挚长叹一声道:“卫疆,我知你兄长的仇你时时刻刻记在心里,马尽忠昔日也是我同僚,我两个同吃同卧,情义不逊于你,莫非我便不想报仇?然今日我等奉命守这石岭关,却不是报私仇之时。那日太尉召集我等,句句叮嘱皆是要我等守住你,不教你出战,怎的你今日便忘了?那霍东山早知你是主将,设此计正是要赚你出关,你若中计,非但不能报马尽忠之仇,反陷了我大陈十数万大军。我与你同受命守关,此事干系国家社稷,我万万不能教你出关。” 马保重重哼了一声,拍案道:“我便知圣上与太尉命我为主将,你心中定是不服。你与我在军中多年,素来并未落在我之后,做观察,做统制,都是一同升迁的,便道与我年资相当,却不服圣上与太尉只命我做石岭关主将,可是么?你纵不服可也无法,圣上便是命我为主将,此时你便要听我将令。” 杜挚与马进、马保兄弟从军之时日相差无几,皆是从陷阵小卒做起。为因他三人皆极武勇,又得幸不死,一步一步累功升迁,直至今日他两个做了统制使。然纵是升迁,杜挚与马保也是齐步并肩。每逢战事,他二人又皆是并肩为战,因此情义十分深重,便与亲兄弟也并无二致。今日马保说出这话,也不过是一时意气用事罢了。 果然杜挚闻言大怒,拍案而起道:“马开山,你说的甚话,我杜挚便是这等人?你这等说,我却偏不能听你将令。太尉当日吩咐,便是要我看住你。我却不能为听你将令,却违了太尉之命。” 马保也倏地站起,咬牙道:“杜铁枪,你做将军这许多年,莫非不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却是为何,便是为战势多变,难以预料。若为遵太尉之命,失了战机,便是我主将之过。好,你不听我将令,乐载厚、余懋简,你几个可听我将令?” 杜挚闻言也侧目道:“乐载厚、余懋简,你两个也要慎言,莫忘了太尉与长史叮嘱。” 那乐晟与余相也是后进,非但年纪较他二人轻了十岁有余,便是资历照他二人也相差甚远,因此他二人争辩之时亦不便多言,此时见问,不禁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半晌乐晟方苦笑道:“你二位争执不下,却教我等如何是好?马卫疆以为燕军大军不出三日必退,这里距太原却不远,若是快马两日可回。以末将之见,不如便遣快马回太原请太尉之命,现下便走,明晚便可回来。那时,只看太尉如何吩咐,不知二位以为如何?” 杜挚看看马保,道:“不错,我等虽在外,离中军却也不远,何不请命,再作道理。” 马保却仍阴着脸,道:“虽百里而请命,也恐误了战机。也罢,既是你几个都是此意,那便请太尉之命便是。”说罢便命参军修书,又遣快马送往太原军中。 然当日戌时,天才黑不久,便又有斥候回报,燕军大队兵马,大约一万余众,也已出了军营,向北投忻州去了。其兵马有步有骑,行军却甚慢,身后又远远跟着一队散兵,大约有二三百人,有相互搀扶前行者,也有载于车上者,走路愈慢。或便是染了时疫的燕国将士。 马保闻报大喜,便欲聚将商议,然转念又想杜挚定要阻拦,遂罢了此念,命亲军都尉点齐亢营兵马,准备铠甲马匹。传令已毕,便取出秦玉所赠石岭关、忻、代地图,伏案细看起来。 不一时亲兵取来披挂,只听帐外也是人嚷马嘶,嘈杂不休。马保却充耳不闻,摆手命亲兵等在一旁,只顾低头细看那地图。忽听一人喝道:“马开山,你点兵马是何意?” 马保一惊,急抬头看去,却见几个人已进了军帐,当先的三个正是杜挚、乐晟、余相,开口的自然便是杜挚了。马保道:“我是石岭关主将,诸将皆听我节制。杜铁枪,我是何意,不必你来问。” 十 力尽关山围 5 杜挚道:“马开山,你使糊涂油蒙了心,怎的便不能识破霍东山的奸计?且不说燕代数万大军,你只一营兵马,莫非要将这数千将士尽葬送在此?你素来爱惜士卒,这些儿郎跟随你多年,你便不顾这许多年的情分?” 马保哼了一声道:“杜铁枪,你不服我,他们便也不肯听我将令,我却不使这一营人马,却又使得何人?你等不愿随我出关,我便只率这一营兵马也非要出关不可。” 杜挚叹道:“兄弟,如何是我不服你?分明是你违命,我等才不敢遵你将令。我几个不愿你出关,是不愿你白白送死,你如何不识好人?书信已快马送出了,明晚必回。若是太尉允你出关,莫说旁人,我杜挚头一个便随你出战,杀了霍东山为马尽忠报仇。纵然送了我这条性命,却也在所不惜。” 马保看了杜挚一眼,道:“若等太尉钧命,便赶不及了。适才斥候来报,霍东山大军已离了营寨,往忻州去了。他军中果有患病士卒,是以行军十分缓慢。然纵然他走的慢,此去忻州也不过百里,若等太尉钧命到了,他早到了忻州了。若被他安然退回燕国去,岂非是我大陈禁军奇耻大辱?” 杜挚上前几步,来至马保案前,盘膝坐下,道:“这是请君入瓮的计策,霍东山只为引你出关,要赚我石岭关,才设下此计。燕人素来来去如风,他走的这等慢,便是要引你去打他。他要去便由得他去,我等守住了石岭关,圣上与太尉率大军打下太原才是我禁军众将士的功劳。” 马保拍案道:“什么计策,莫非他军中染了时疫也是计策?执礼不必再说,此番我定要出关。你等不愿随我去,我便只率亢营去。燕人不过万余疲兵,全不在我眼中。” 杜挚摇摇头,站起身来,道:“马统制,恕末将不能从命。末将受命于秦太尉,也不能教马统制出关。” 马保大怒,拍案而起道:“杜执礼,我是石岭关主将,军中抗命是何罪过?我左骁卫素来军法最严,你若干犯军法,莫怪我不顾数十年兄弟情分。”说罢转向一旁亲兵,厉声喝道:“传令,击鼓升帐。” 帐外军鼓隆隆响起,杜挚怔住,却终未发一言,后退两步站定。不一时玉衡卫三个统制与几个参军、司马匆匆赶来,在帐下分左右站定,而后一齐躬身施礼道:“参见马统制。”乐晟、余相与他几人一齐施礼,杜挚却只枯立不语。 马保道:“诸将免礼。适才斥候来报,燕贼欲远遁,我奉命守边,岂容燕人来去自如?然燕人素来强悍,我若不亲去,恐难以胜他。再者,燕人虽去,代军却仍在关外不肯退,石岭关仍需固守,不得懈怠。是以,诸将听令。” 众将齐声应道:“是。” 马保环视众人,昂然道:“我亲率亢营出关,追击燕贼。待我去后,关门依旧紧紧关闭。守关以...以杜执礼为主将,其余诸将悉听其命,不得有误。” 诸将听闻皆愣住,一时竟皆忘了应声。马保圆睁双眼,喝道:“怎么,你等不愿奉命?” 众将这才省过神来,急抱拳应道:“是,末将遵将令。” 见杜挚仍旧一言不发,马保侧过脸,冷冷道:“杜执礼,你不愿奉命么?” 杜挚道:“我拦你不住,只得将此事修书尽数禀报秦太尉,请秦太尉定夺。但你只亢营一营兵马去追杀万余燕军,定然不妥。况且燕军步骑兼有,你亢营只步军,如何是他对手?我等皆是袍泽兄弟,如何能坐视不理,不如...不如请乐载厚率房营随你出关,却不知乐载厚意下如何?” 乐晟道:“二位统制但有吩咐,乐晟岂敢不从?” 杜挚点点头,转头去看马保。马保看看杜挚,又看乐厚,迟疑片刻方道:“如此,便有劳乐载厚与房营众兄弟了。” 乐晟拱手道:“岂敢,岂敢?” 杜挚道:“且慢。马统制,如今你出关共有六千兵马,你意欲如何追击燕贼,不妨说来请诸将一同参详,我也好一并禀报秦太尉。” 马保冷哼一声,道:“你只管禀与秦太尉便是。适才我细看地图,此去忻州百余里,其间再无险要之地,然燕贼要往忻州,却势必要渡过牧马水,我只在牧马水岸边设伏便可。代军大营在我关北七八里开外,我出关不能直向北进,只得向东走,走定襄官道,代人必难察觉。到了牧马水,我再逆流而上,阴伏一旁,待到燕贼渡水之时,我全军骤出,必可大胜燕贼。燕军之中多有染病士卒,行走不快,因此这条路虽较燕贼远上二三十里,却必可赶在他之先到牧马水。”说罢又侧脸去看杜挚,道:“杜执礼以为如何?” 杜挚默然不语,沉吟半晌方道:“也还使得。” 马保朗声道:“既是如此,诸将便安心守好石岭关,待我与乐载厚得胜回来,我等再前后夹击,大杀代人一阵。代人无燕贼相助,便如土鸡瓦犬耳,哈哈哈。” 诸将各自散去,乐晟自去点兵备马。到亥时末,诸军齐备,有将士悄悄搬开巨石,打开石岭关大门,亢、房二营出了关,认准方向,投东方而去。当日正是月圆之夜,天朗气清,一轮明月将山川大地照得如同白昼一般。纵陈军未打火把,也能认清道路,快速行军。 这里原是代国腹地,官道修得整齐宽阔。出石岭关正是有两条大道,一条通往忻州,一条通往定襄。陈军走的这一条,便是往定襄去的。左骁卫素来行军极快,自子时初,到午时正,六个半时辰,中间只歇了一刻而已,便已行军六十里,赶到牧马水岸边。 军马稍歇一时,马保与乐晟又认准方向,沿牧马水东岸,向西南行去。走出大约二十里,马保命大军停下歇息。斥候回报,前方不足五里处,便是牧马水豆罗渡,自豆罗渡渡过牧马水,再有不足十里,便到忻州城。 十 力尽关山围 6 马保又遣四个精干斥候,沿大道向南探查,看燕军走到何处。酉时,日头西沉,一个斥候赶回禀报,往南五里未见燕军身影,其余三个斥候又再往前赶去了。马保见天色已晚,料燕军未必连夜赶路,只怕今夜不会渡牧马水,遂命全军就地歇息,又命斥候再探。 陈军赶路匆忙,随身未带军帐,只得露宿。此时已入秋了,白日里虽仍是烈日当头,暑热未退,然到了晚上,山中却已是银霜满地,寒鸦栖枝。陈军并未起火取暖,虽是有了凉意,却毕竟夏日未尽,才入初秋,众将士也尽可抵御得住。 直到亥时,又一个斥候赶回,却是在忻州大道南十余里处寻见了燕国大军,燕军却已在那里扎下营寨歇息了。三个斥候,又留下两个盯住燕军,这一个才来禀报。 马保原未料到燕军行军这等慢,若是寻常行军,今日必可赶到牧马水。他若日暮时分渡水,便可乘天色昏暗之时骤起伏兵,一举胜他。但燕军既未到,便也只得等到明日了。 今夜已无事,马保便传令命全军好生歇息,明日方有一场大战。众将士便在牧马水岸边,围成一个大圆阵,躺倒睡觉,却并未扎下寨栅壁垒。马保与乐晟两个,因年岁相差十几岁,平日里也并无许多话说,便分在各营兵马之间歇息。 睡梦之中,不知几时,忽听梆子声急响,马保惊醒。懵懂中只见四面岗哨齐退回阵中,众人皆嘶声叫喊:“燕贼来袭,速起迎战;燕贼来袭,速起迎战。”梆子声愈烈,叫声愈急。又见一个斥候脚步踉跄奔至面前跪倒,马保认得,便是今日遣出探查燕军动向的四个斥候其中一个。 只听那斥候禀道:“禀统制,燕军子时忽地全军出营,向此处疾行而来。小的两个猝不及防,被燕贼杀了一个,是小的没命逃了回来禀报。燕军只在身后不足二三里处。” 马保大惊,一霎时心中清明:原来果真是燕贼奸计,原来贼子早知我在此处,原来我果真中了霍东山之计。 四面岗哨一齐叫喊,众将士早已听闻,纷纷起身,将兵器提在手中,有甲的便去寻甲。行军时铠甲皆打成包裹背在背上,此时慌乱,手脚已无措,哪里能披挂整齐?便见有的只戴了兜鍪,有的却只披了胸甲。倒是为将的,因有亲兵侍奉,急忙将甲胄穿戴身上,只能遮掩罢了,却说不上齐整。 马保也已披挂执兵,战马也已备好,忽想起,遂一连声唤乐晟。但两营分属步骑,本已隔开,乐晟正自呼唤部属整备,也不及赶到马保处来。马保之意,是不知燕军从何方向来,要乐晟率骑军顺牧马水后退,待燕军合围之后,再现身解救。但此时不见乐晟,军令已不及传下。骑军若被围阵中,便与步军无异了。 再要传令已是不及了,只见东、西、南三面皆有火把亮起,不知多少燕军,黑压压围了上来。北边是牧马水,陈军便如背水列阵,已无路可退。马保急暴喝道:“列阵,列阵。”身旁众亲兵一连声呼喊传令。 燕军已停住脚步,随即便见万箭穿空而来。所幸陈军歇息时便是依阵法排布,外围皆是盾兵。因此虽不及布阵,阵型却也自成。但陈军远路追击,随身所带的皆是圆盾,并无立牌,虽能遮挡一时,却护不住全身。只见外围盾兵三人聚在一处,将圆盾摆成一列,为后方遮挡箭矢。然如此一来,便也不免露出缝隙,那箭雨如织,但有缝隙便钻了进来。立时便有众多陈兵中箭。 一个盾兵中箭,立时后方便有一个陈兵捡起盾,补上空缺,又有人将受伤兵士抢入阵中施救。然陈军将士虽久历战阵,临危不乱,却怎料燕军的羽箭便如射不完一般,一轮之后,又是一轮,反反复复,无休无止。便有未中箭的陈军盾兵,也觉手臂酸麻,那小小圆盾,竟似有千钧之重。 直射了两刻时辰,燕军的箭方才住了,然陈军中箭受伤者,已有近千人。 箭雨才息,便听三面鼓声又起,燕军三面合围,向陈军进逼。陈军却也并不慌乱,将外围盾兵撤入阵中歇息,将长矛兵摆在外围。长矛兵纷纷挺起两丈长利矛,只等燕军来犯。 燕军阵势严整,步履沉稳,缓缓进逼,看似无丝毫缝隙。却忽听一声凄厉角声响起,便见燕阵顷刻分开无数裂缝,从裂缝中冲出无数战马,马上正是燕国赖以立国的精锐骑兵。 马保大惊。他自知燕国骑兵素以骑兵弩开路,此时外围矛兵甲胄不全,又无盾牌遮挡,如何能挡住这等铁甲精骑?马保急四望,却稍稍定了心,此时虽仍不见乐晟身影,却见房营骑兵已四散开来,准备出阵迎敌。 燕骑全速冲锋开来,只听陈军阵中嘶声令下,房营骑兵三面驰出兵阵,向燕骑迎去。两军相撞,砰然声起,铿锵不绝,立时人仰马翻,却无人有分毫退缩之意。两军各自调转马头,又再对冲过去。 房营三千骑军对四千燕骑,两军旗鼓相当,难解难分。 马保只觉手中尽是汗水,竟似难以握紧大斧。他从军征战二十余年,从未有惧意,今日不知为何,竟只怕陈军落败,干系实是太大。是以全心所系,皆在战阵之上,一颗心已是高高悬起,难以放下。 忽瞥见一骑自后方奔来,转头看去,正是乐晟到了。马保长吁一口气,道:“亏得乐载厚,险被燕军骑兵冲乱了我兵阵。” “他出骑兵来攻,我自然以骑兵相迎。”乐晟这才在马上抱拳施礼,道:“马统制,末将因集结兵马,来得迟了,又未请命,请马统制治罪。” 马保大笑道:“哪里哪里,何罪之有?载厚不必多礼。”又道:“房营拒住燕军骑兵,他必要使步军来攻。你我二人各自统领东西两面,务要保住阵形不散。” 十 力尽关山围 7 乐晟于马上横槊抱拳,高声道:“是,末将遵命。”遂又退回西边,统领西侧兵马,抵挡燕军冲阵。 果然燕军见两军骑兵相持不下,便又从三面围上前来。到了两军骑兵交战之处,便以长矛袭扰陈军骑士。两军骑兵本厮缠厮斗,难分胜负,燕骑有步军相助,立时便占了上风。陈军骑兵再难抵燕骑冲杀,一步一步渐渐向自家兵阵退来。 陈军外围矛兵齐发一声喊,纷纷让开道路,放自家骑兵入阵,随即又回复阵形,挺起长矛,如同龇出獠牙。燕骑没了冲锋势头,却也难以冲破步军大阵,只得退后稍歇,换了燕军步兵做先锋,来冲陈阵。 陈军外围没了盾兵,燕军却以盾兵在前,矛兵紧随,一步一步向陈军进逼。两军相距越来越近,十步、五步,终至矛尖相抵,而后两军各自大吼,奋力将手中长矛直刺出去。 长矛刺出,或刺空,或刺中敌兵,或刺中盾牌,却也皆顾不得了,只管收矛,再刺,再刺,直将全身气力皆用在这杆长矛上。霎时鲜血四溅,惨叫连连,不知有多少人被刺中倒地,也不知有多少人挺起胸膛,直面利矛。 陈军将士舍生忘死,燕军也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两军将士皆以命相搏,再不留半点余地,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但有陈兵倒地,立时便有燕卒不顾性命,欺入陈阵,只望将陈军阵势撕开缺口。却不料陈阵外围数排矛兵身后站的,乃是刀手。此乃是左骁卫新练出的刀手,皆手持五尺长笔刀,专为近身搏杀所备。那燕军长矛兵冲入陈阵之中,人多之际长矛便不得施展,被陈军刀手欺近,顷刻送命于刀下。 因此燕卒虽接连冲入陈阵之中,陈阵却丝毫未乱,外围长矛兵虽死伤甚重,却仍紧紧守住阵形。但有人倒地,后方便又有人接过长矛,补上缺口。两军厮杀多时,仍是不分胜负。 马保、乐晟二人各守一方,仍在阵中未动。马保见亢营在这等仓促之下,竟仍能抵住燕军强攻,不禁心怀甚慰。虽说昔年左骁卫便足以抗衡燕军精兵,然每逢对阵,却也难占上风。自秦玉、张羽接连掌管左骁卫,左骁卫非但连年征战,便平日里操练也不敢有半点懈怠,因此将士之气势也自与旁的军马不同。此时再与燕军对阵,才看出已是大不相同了。 然虽如此,燕军却毕竟非同等闲,今日陈军又处全然劣势。陈军未扎营寨,夜半被袭,将士准备不足,甲胄兵器不全,弓弩也未齐备,又是仓促列阵,此其一;陈军背水列阵,退无可退,此是其二;陈军全未察觉燕军来袭,以致三面被围,况燕军势众,兵马倍于陈军,此是其三。马保虽素来性子甚急,却并非无谋,此刻早已将这三条想得清明。陈军这等劣势,要脱身已是难于登天。 马保早抱了必死之心,也知未必能报得杀兄之仇,此时心中只有一念,今日左骁卫六千兵马,万不能尽送在此地。若如此,其罪万死难赎。如能保得房、亢二营些许苗裔突围而出,马保便可以死谢罪了。 厮杀多时,东方已现曙色,寅时将尽。陈军毕竟人少,燕军轮番冲阵,陈军死伤极重,渐渐有些难以支撑。外围将士难以抵挡燕军,不自觉后退几步。左骁卫阵法精严,前方后退,后方便也后退几步,保持间隔。马保却猛地惊觉,兵阵若后退,只怕再难以稳住,若再后退十余步,便要退入牧马水中去了。 马保急大喝道:“稳住,稳住,不可后退,后退者杀无赦。”众亲兵听闻,也一齐呼喊,亦有督战队纷纷抽出腰刀,抵住兵士后方,陈军阵势方堪堪稳住。 马保点起数十亲骑,一齐催马向阵前杀去。主将上阵,亢营将士立时士气大振,重又稳固兵阵,抵住燕军厮杀。此时房营骑兵也已缓过气来,重又结阵,乐晟亲自率领杀出阵去,只向燕军人多之处冲杀。他骑军养精蓄锐多时,此时杀出,燕军难以抵挡,立时露出破绽。只是马保并未下令突围,因此陈军只稳住守势,诸军得以喘息而已。 燕军见了,立时也遣出骑军,与房营捉对厮杀起来。两枝骑军但碰到便是难解难分,只不多时,便杀在一处,顾不得步军兵阵了。亢营立时便又左支右绌,幸有马保率亲骑在两军相接之处左右冲杀,方保得阵形不乱。 马保斧重,又年岁渐长,只冲杀几回,便有些微微喘息。但到此时,众亲兵便将他围在垓心,教他得以稍歇,待他歇过力来,再率众冲杀。如此往复几遭,竟杀得燕军有力无处使。 忽听一阵鼓声,燕军阵中一队骑兵冲出,直向马保杀来。早有亲兵看见,急禀与马保。马保欣喜,心道必是霍东山亲来,如此,此番便是报仇良机。若大仇得报,便死也可瞑目了。遂向那队燕骑望去,然天色昏暗,却看不清旗号。马保再无心恋战,唤齐亲骑,也向那队燕骑冲去。 两军对冲,马保当先,二马相近,一柄大斧抡起半圈,直向那燕将砸去。那燕将斜带缰绳,座下马侧走几步,避过大斧,一杆马槊却如毒蛇一般直出,直刺马保左肋。马保见这马槊,恍惚间只道:这人不是霍东山,较霍东山逊色许多。身子急闪,欲避过这一槊,却不想竟慢了些,被那槊刺入铠甲,贴身而过,将一片扞腰挑开,掉落马下。 马保大惊,不想燕军之中一个无名小将也有这等武艺,顿时战意全无,两马错开,也不拨马再战,只策马驰开。那燕将紧追不舍,怎奈马保又杀向两军相接之处,有陈军长矛袭扰,便再难追及马保。 马保又杀一时,便觉两臂酸软,遂退入阵中歇息。众亲骑随他退回,看看人数,却也折损了半数有奇。 十 力尽关山围 8 马保下马歇息,面色青灰有如败革。他从军征战二十余年,从未有如今日般力不从心之感。眼见仇人便在不远处敌军阵中,却已无力杀透敌阵,为兄长报仇。一个区区无名之辈便已难敌,却要如何斩杀敌军主将?败便败了,死便死了,便是辜负了秦太尉重托,此时也已顾不得了。只是这仇在心底十年,竟也不能报了。马保只觉悲从中来,直欲大哭,而后一死了之。 忽见前面亲兵中开,一人纵马快步而入,却是乐晟。马保只得收了悲情,强自振作道:“载厚,如何了?” 乐晟见马保下了马,只得也下马,抱拳施礼道:“马统制恕罪,末将...末将实已抵挡不住燕军骑兵,只得暂且退回。” 马保这才念及全军将士。数十年为将,终不忍舍了众兄弟,撒手而去。乃沉声道:“燕贼势大,此非你之罪。如今我兵马困在此地,总要想法子突围才好。载厚可有良策,却不可在此坐以待毙。” 乐晟道:“统制,待我房营将士稍歇片刻,歇歇马力。末将再率众将士,抵住贼人,护统制从东方突围而出。马统制是主将,当留得性命,以图再战。” 马保摇摇头,苦笑道:“载厚错矣。我这主将,不过是凑数的罢了,便是杜铁枪,也强过我百倍。我战不能战,谋又不能谋,哪有颜面再做主将?”见乐晟欲待再说,马保摆摆手,止住乐晟,道:“你说的不错,我军当突围,能逃得一个,便算一个。终不能尽数葬送在此地。” 乐晟道:“正是如此,请统制率领众军,末将愿护统制突围。” 马保仍旧摇头苦笑道:“却不是我突围,是你率军突围,我自挡住贼军断后便是。” 乐晟惊道:“这如何使得?统制是主将,岂有亲自断后之理?末将年轻,自当断后,请统制先走。” 马保道:“正为你年轻,才要先走。我已经老了,万军之中使了几斧便没了力气了,日后我左骁卫便要指望你等年轻将领了。我这老朽,纵逃了出去又有何用?须得是你逃了出去,才能为我报仇。”见乐晟还要再说,马保又道:“乐载厚,你听我细说。要突围,须是你房营骑兵才使得,我亢营尽是步兵,如何逃得脱?纵逃了出去,也要被追上,此是其一。二是你房营乃是我左骁卫的根本,我若将房营尽数葬送在此地,还有何面目去见张制司、秦太尉?我纵逃了出去,也只得以死谢罪了。还有其三,我此番出关,是违了秦太尉将令的。如今我大军被围在此地,我已无颜面去见秦太尉,也只得一死以报秦太尉往日的恩德了。若要死,便死在贼人刀下,也强似死在自家人手中。乐载厚,你此去,非但要保住你房营根苗,也要保我亢营几分,免得日后我亢营重建之时,竟无一个老人儿,那才是我马保的滔天之罪。” 马保身旁众亲兵听了,皆低头垂泪,乐晟也作不得声。马保又道:“贼军势大,步兵势难突围,我亢营只我身边几个亲兵有马,便着他几个随你突围罢。其余的兄弟,是我对不住他们,便随我葬在这里罢。” 众亲兵听了,一齐跪地哭喊,皆道:“统制,我等不去,我等誓死也要守在统制身边,要死便死在一处。” 马保厉喝一声道:“我适才所说,你等未听见么?我要你等去,非是要保你等性命,实是要保我亢营之根。这是军令,你等须应从我,否则...否则,我立时便自刎于此。”说罢回手抽出身旁一个亲兵腰间腰刀,作势便欲横在颈上。 众亲兵惊叫一声,急忙一拥而上,夺了马保手中刀。众人止住哭声道:“统制何苦如此,小人等从命便是。” 乐晟也只得道:“末将...末将遵令。” 马保道:“载厚,你且回到房营军中,等我中军号令。只听我中军角声响起,我便率众将士向西、南两面冲杀突围。贼军必来围我,那时,东边兵马必见稀薄,你再率房营自东边突围。回到石岭关,代我向杜铁枪谢罪,也要代我向秦太尉谢罪。说与杜铁枪,要他死死守住石岭关,方不枉了我与他几十年交情。” 乐晟无法,只得遵命而去。众亲兵仍不愿去,马保又是一声厉喝道:“你等还不去,等到何时?速去,速去。”说罢垂首挥手。众亲兵方才依依不舍去了。 马保命传令兵将军令一一传至麾下众观察使,又等一时,料想军令已传遍全军,方才起身上马,从亲兵手中接过大斧,拄在地上,抬眼四望。只见阵势外围已是残缺不整,破漏百出,众将士却仍拼死抵挡,不肯后退。尸骨堆积,血已流入牧马水,将水流染红。又见红日东升,千山尽染,该已是辰时了。马保长叹一声,举起左手,而后手臂用力挥下,口中道:“吹角。” 角声激越,直冲霄汉。马保大喝一声,提斧催马,当先向南冲去。他冲出陈阵,直入燕军丛中,挥动大斧,接连砍翻四五个燕卒。陈军士气大振,齐声鼓噪,跟在马保身后,将阵势化作锥形阵,霎时反守为攻,也冲入燕军阵中。 燕军一时未防备陈军反攻突围,阵形以攻为主,竟未能挡住陈军冲阵,被陈军直冲入阵中,阵形立时大乱。马保已养足精神,在燕军之中左冲右突,无人能当。一柄大斧抡开,也无人敢靠近,便将燕阵荡开缺口,陈军众将士紧随马保身后,立足于燕军万军之中。 马保早已分拨兵马,亢营麾下四镇,两镇随他南冲,两镇西突,只为引燕人来围而已。此时马保冲入燕军南路,另两镇兵马也已杀进燕军西路之中,正自死命搏杀。然厮杀多时,亢营死伤甚重,现下两镇兵马也不过千人而已,因此虽已杀到燕阵垓心,然抬头望去,燕卒却仍层层叠叠,无边无际。 十 力尽关山围 9 房营骑军所剩也只两千有余,此时也早结成阵势。乐晟见亢营两军冲出,也率房营作势向南、西两面冲去。燕军见了,果然调动兵马,向南、西两面增援,东路立见兵马稀薄。乐晟只冲出不远,便即一声唿哨,调转马头,向东路冲去。房营众骑兵见将旗东转,便也随着东转。两千余骑划过半个圈子,直向东方冲去。 燕军猝不及防,已不及阻挡。况且步兵纵然变阵再快,却也快不过骑兵去。此时东路兵马甚少,难以阻挡陈军起骑兵阵,被乐晟率房营直冲过燕阵,疾驰而去。燕骑再要追赶,也已不及。 马保原也未指望亢营能突围而出,此时众将士陷入燕军阵中,只见四面八方皆是燕卒,马保心底反十分安宁。马保一路只挥斧、策马,再无杂念,但见眼前血肉横飞,也已不顾是燕军的,还是自家将士的。 燕国大军将左骁卫亢营分两路团团围住,陈军人少,已再无突围之望。若换了旁的军马,此时早已弃械投降。然左骁卫毕竟是左骁卫,主将仍在死战,众将士便无一个心存投降之念。眼见一个又一个兵士倒地,再不能起来,马保早已心如死灰。 一千人,五百人,二百人,渐渐身边只剩百余人,马保却仍死战不休。纵然早已力竭,那大斧如有千钧之重,马保却仍奋力挥舞。马保心中仍有一念,便是望燕军主将霍东山能现身一战。纵然自知难以斩杀霍东山为兄长报仇,却只要能与他对上一斧,九泉之下也能面见马进。 然见燕卒重重围堵,不见半点缝隙,马保也知难见霍东山现身了。想到自己一意孤行,不顾众人阻拦,只想要为马进报仇,却不料到死也未能见到仇人一面。马保心念闪动:上天何薄,莫非也要怪罪马保么?马保有负陈国上下,有负亢营数千将士,以致上天不肯垂怜,也是罪有应得。 身边亢营将士只剩二十几人,马保也已挥不动大斧,却仍不愿自尽。只须留得一口气在,也要多杀一个燕贼。他身上不知中了多少刀枪,有穿透铠甲的,也有被铠甲挡住的,马保只觉身子疼痛,却已顾不得伤势了。鲜血将衣甲皆已浸透,力气也渐渐随血流出,忽听“当啷”声响,手中大斧不知为何竟掉落在地。双臂酸软无力,但马上还挂着一柄铜锤,马保伸手将铜锤摘下,又是奋力一锤挥出。果然正砸中一个燕卒头颅,将那燕卒头颅砸的粉碎。但手中的铜锤,也已脱手飞出。随后,马保便从马背上跌落,仰倒在尘埃里。 刀枪齐落,刺入马保身子,马保却仍不觉疼痛。马保还能觉察到一口刀在颈间划过,似要割掉自己的头颅。那刀锋冰冷锋利,从热血之中划过,却有一种畅快之感。马保仍不愿闭眼,只圆睁双目,望向天空。碧空涤荡如洗,却见马进由远及近,笑脸相迎。 乐晟率房营骑兵两千余与二十几个亢营马保亲兵杀出重围,直向东冲去。这条大路正是他军马来时的路,东走不远便转向南,直通往石岭关。在这宽阔大路上行军,步军愈加难以追及骑军。因此赶出十余里路后,乐晟稍觉放心,又心忧马疲,遂命众将士驻马歇息。 乐晟遣出快马斥候向后探查可有追兵,若得隙便探查战场如何了。又遣斥候向前,探查前方可有燕代伏兵。歇了小半个时辰,前方斥候回禀,赶出五七里路,一路未见伏兵。不久后方斥候也赶回,禀说后方未见追兵,遂赶至战场左近,却见战场已无厮杀动静。 乐晟悲从中来,知亢营只怕已难保全,遂不敢再耽搁,传令全军启程,加速赶往石岭关。 若是平日里行军,区区百里路他房营一日定能赶到,但今日众将士从丑时直战至此刻,早已人困马乏。况且骑兵素来爱惜马匹,为使战马省些气力,众将士也不肯全力赶路。因此直到天黑时,距石岭关仍有二三十里路程。 因军马前后皆有斥候,并未见有伏兵追兵,因此乐晟也不急,便命众军歇息片刻再赶路不迟。出关才只一日,却不知燕军退后,代军如何了。这条路并不经代军营寨,只防备代军察觉而已。 一时歇过一口气,众军又再上马赶路。将近子时,众军赶至石岭关下。他骑军赶路,惊天动地,关上早已得知,便将灯笼火把尽皆燃起,照得关上通亮。众军住马,乐晟不敢怠慢,仍传令布阵,再命人上前叫门。 城上听闻是房营回关,便教乐晟上前答话。乐晟催马上前,城上一人道:“来的是乐载厚么?” 乐晟早已听出城上这人正是杜挚,便高声道:“杜执礼,我是乐晟,快开关门。” 他几个日日厮见,如何不识声音?杜挚遂也不疑,道:“果然是乐载厚。乐载厚,你可探明,并无燕代追兵么?” 乐晟道:“杜执礼放心,前后我都已探明,并无贼军。” 杜挚道:“好。”遂又高声传令道:“开关门。”便听城下应声,又听关门内砰然作响。却原来这石岭关城门年久失修,陈军虽已修好,却也并不十分坚固,千斤闸也早已不见踪影。因此马保便命取巨石垒在门后,燕代兵马才未能攻破关门。此时打开关门,便先要将门后巨石搬开,方能开门。 不一时便听关门吱呀作响,缓缓打开。乐晟一声令下,率军入关。 忽听一声角声急起,后方与左右两侧山上霎时燃起火把,只听得人声喧腾,万马狂奔,齐向关门涌来。 “有伏兵。”乐晟身子一震,一个念头立时袭来:莫非放我突围也是燕人的计策?此时却已无暇细想,便想拨马出关,率众挡住伏兵。却已是不及了。 房营众将士骑马入关,才走了一停,便听后边伏兵骤起,哪里有心再转身出关,不觉一齐向关内涌去,便连号令也已充耳不闻了。乐晟不及传令,连人带马被拥着进了关。 十 力尽关山围 10 代军伏兵相距甚远,未及抢入关门,房营众将士堪堪拥进关内,那关门便在身后隆隆关上。但代军随即杀到关下,便开始攻城。此番代军以冲车撞击关门,只十数下,便将关门撞破。代军一拥而入,杀入石岭关。 陈军仓促应战,只办得招架,却也是节节败退。代军竟是全军尽出,两万兵马一齐攻城,城上城下尽是代卒。杜挚率众退守二道关城,怎奈二道关城的关门也不甚坚固,也难以抵挡代军冲车。几番反复争夺,陈军仍旧不敌,只得又退守三道关城。 陈军此时尚有近两万大军,只因关城狭小,不得施展,杜挚只得命其他几营皆退出关城,在外接应。杜挚却自率氐营死守三道关城。代军强攻三道关城,顷刻撞破关门,哪知此时陈军已寻得塞门刀车,正堵在门后。几个代卒不防,直撞在刀车上,立时毙命。 代军又再强攻刀车,仓促寻不到他物,竟以尸身开路。代将严令之下,代卒只得不顾性命,爬到刀车顶端,翻过刀车,与陈军交战。陈军只顾与代卒厮杀,再顾不得刀车,不一时,刀车便被拆毁。代卒齐声呐喊,一拥而上。 然陈兵见势,已退出门洞,代卒只见前方堆满木柴,又闻到浓烈火油气味。前方代卒迟疑,不敢上前,后方代卒却不知,只顾拥挤,将前方代卒挤到柴堆上。顷刻火起,火苗直冲三丈高,前方十数个代卒立时遍身起火,惨呼之声直震数里远。 后方代卒这才知晓利害,纷纷驻足不前,却抵不住后方仍旧拥挤,竟是源源不断蹈火自焚。原来后方代将早见了火起,然此时不敢耽搁,只得下令后方将士不断向前冲,以致前方代卒被火烧死者不知凡几。 但如此一来,关门洞内愈发拥挤,火势愈盛,代军反难以通过,便后方的代军将士也被浓烟呛得涕泪涟涟。代将见冲不破火堆,只得下令代军后退,代军才渐渐止住纷乱。 代军一计不成,便又强攻三道关墙。氐营在城上死死守住,代军一时也难攻破。两军死伤皆重,杜挚但见兵员不足,便命后方几营遣兵马递补,因此代军轮番攻城,却不见丝毫功效。 晨曦初见,燕军大队兵马赶到石岭关。第一、第二道关墙奋战的陈兵再难抵挡,或死或降,难以尽述。燕代大军齐集三道关城下,燕军将领一声令下,一众代卒推着冲车,以水浸木幔挡在车前,向门洞火堆冲去。 火势极盛,推车代卒无一能免,皆身上被火,却也终将火堆冲出一个缺口。又是一队代卒上前,接过冲车,继续前冲。如此往复者三,冲车也终起火,三队代卒尽数被火烧死。然重赏之下,又有一队代卒上前,不顾火烧,将冲车推出门洞,就此门路大开。 后方代卒齐发,冲过门洞,三道关城遂被攻破。 杜挚见大势已去,只得传令退兵,他亲自率军断后,且战且退,退出关城去。与城外大军会合,杜挚命余相率角营,乐晟率房营断后,其余兵马徐徐向太原撤军。陈军虽退,章法却不乱,燕代大军追杀一阵,竟难以占得便宜,便也只得收兵不追。 只是陈军退兵仓促,在关外扎营的众多染了时疫的将士便皆顾不得了。后来燕代兵马寻得此营寨,却不敢入营,遂在外以木柴围住,放火烧之。 秦玉得报是七月十七未时。太原久攻不下,军中时疫盛行,染病的将士已有五千余。秦玉每日焦头烂额,却只盼能从早忙到晚,一刻也不得闲才好,免得又要面见陈封,搜肠刮肚去开解陈封。 昨日杜挚快马禀报,说拦不住马保出关,秦玉便知大事不好。他不知马保几时出关,便命马保须听从杜挚之言,不得违抗军令。却不料只不到半日,杜挚又报,马保竟已出关去了。秦玉知败局已定,却又心存侥幸,遂命杜挚死死守住石岭关,万万不得打开关门。他又不知,杜挚见乐晟退兵至关下,竟也忘了军令,开了关门。 此时接到杜挚急报,见杜挚仓促间将竟不及写军报,便知石岭关定已是失了。默然听完那传信兵口述,秦玉半晌无语,一时竟不知是愤怒,或是悲凉。 刘逊见秦玉木然呆坐,乃轻声道:“太尉,杜铁枪率大军退回,须得接应一二才好。” 秦玉方才如梦初醒,道:“是,是,我险忘了。速传令城北右武卫,命唐绍风遣出两营兵马,北行接应杜铁枪撤军。” 刘逊领命,急手写军令用印,命两个秦玉亲信近卫快马去往城北传令。回身见秦玉仍在愣怔,又道:“太尉,这事只怕是瞒不住的,须得尽快禀报圣上。”先前马保出关之事,秦玉并未禀报陈封。 秦玉嗔道:“我如何不知?只是如何应对燕代兵马勤王,我还未想好,却要如何向圣上禀报?” 徐恒忽道:“璧城莫非仍以为事有可为?石岭关既失,太原已不可图,圣上若问起,你便进言退兵便是。” “退兵?”秦玉看向徐恒,“莫非区区万余燕军,便当真不可胜么?” 徐恒叹口气道:“璧城,我知你心有不甘,但现下已别无他法。并非万余燕军不可胜,自有时疫,军心便不稳了,圣上也不过强自支撑而已。倘若马开山能将燕军挡在石岭关外,我大军还可鼓一口气,力求拿下太原。如今燕代大军三万余将到太原城下,我大军再无士气与其一战了。况且后方粮草也见艰难,此时退兵,正当其时。” 秦玉也知他所说是实,叹道:“我十数万大军苦战数月,却不想竟功亏一篑。此,皆是我之过也。” 徐恒道:“先前圣上遣马开山为将,你已为圣上背下战败的罪名。如今退兵,你不妨再为圣上背一背骂名。此番圣上讨代未果,徒耗国帑,民间必有议论。你本是圣上最为信重的将军,又是新朝功劳第一,便代圣上担了这罪过,于你也必大有益处的,圣上也断不会忘了的。” “你禀了此事,圣上必不肯轻下论断,必要问你该当如何。璧城便直言退兵便好。如此,功劳尽归圣上,罪责尽揽在自身,日后璧城如何不受朝廷重用?此一番小小磋磨,又算得什么?” 秦玉看看徐恒,又看看刘逊,沉吟片刻,忽道:“退之,吩咐人更衣,我这便去见驾。” 第一卷《边角暮云》完 十一 添薪仰古槐 1 已入了秋,白日里却仍无一丝风,只太阳似高了些,天气也爽朗了些,没了夏日里炙烤之感。然到了午时前后却仍是热浪翻腾,若是站在大太阳底下,便与六月伏天也不差什么。但若是早晚间,那寒意却又直透膏肓,若不加一件夹衣,是断难挨过的。 才入午时,皇宫大内已少见人走动,似人人都寻阴凉之地躲懒去了,唯有知了在树上叫个不休,聒噪之声不绝于耳,平添了几分烦躁。虽不见人走动,但守卫却不敢松懈,只见各紧要通道大门前仍有羽林卫兵丁把守,这些兵丁也仍旧披甲执兵,只在太阳下有些困顿,没了昔日昂扬之气。 沿着东西华门间甬道走过,却见紫宸殿大门前已没了兵丁把守,大门也已紧闭。反是紧邻紫宸殿西首的垂拱殿大门外增派了人手,共有八个兵丁两个内侍站在石阶上下,个个昂首挺胸,与别处的气势全然不同。 原来自陈封登基,便不愿再住紫宸殿,选来选去,选定了紫宸殿左侧的垂拱殿为寝殿。那垂拱殿正殿也是五楹大殿,然规制却较紫宸殿小了许多,且那紫宸殿是在大内中轴线上,是后宫主殿,垂拱殿却不过是一处偏殿罢了。然既是陈封选定了,众官也无由驳回,只得依命而行。 但那垂拱殿前郑时却无人居住,久已荒废。外间看着似仍华贵富丽,内里却已朽败,将作监只得由内至外大肆翻修,又因是一国之主选为寝殿,众工匠不敢敷衍,工期便拖延下来。彼时陈国库钱不丰,陈封又行节俭之政,本无钱去修垂拱殿,幸有南园工程停工,余下许多材料,将作监便将这些材料挪用过来。若有不够时,竟将南园已修好的宫殿楼阁拆卸了,补到垂拱殿来。即便如此,这垂拱殿却也直到五月才修葺一新。 先时垂拱殿未完工,陈封便仍住在紫宸殿,直至从代国班师,才迁入垂拱殿居住,却也未大张旗鼓,只静悄悄搬进来了事,因此才在垂拱殿大门外加派了兵丁把守。那紫宸殿已无人居住,自然便也无须把守了,然因那里是中轴正殿,便也留了许多内侍宫女日常打扫。 这日是陈国显德二年八月初十,陈封班师还朝已有三日了。除御驾入梁都那一日行大礼受百官朝贺外,这三日陈封并未临朝视事,对群臣只说御体乏累,要休养几日。实则是讨代一战劳师糜饷,非但折损许多将士性命,更折了一员大将,陈封只觉颜面无光,要躲几日清闲而已。 虽未临朝,政事却半点未曾耽搁,每逢大事,崔言、裴绪、程备、秦玉等便至垂拱殿觐见,当面禀明陈封。只这三日,陈封才知昔年前郑昭帝数十年不临朝的好处。朝政了然于胸,又尽在掌中,但有烦难之事,便可推与政事堂与枢密院,不必劳心费力,岂不悠哉?然陈封也知似此不得人心,陈国根基未稳,久之必败。因此陈封只待避过此众口汹汹的风头,便要临朝视事。 这三日陈封当真过了舒坦日子,前半生不论是出兵征伐,还是在朝当值,他从未歇过晌,待到得了大宝,更是宵衣旰食,勤于政事,全无一刻得闲。然这三日竟是过了午正时牌便要饱饱睡上一觉,便有事也尽撂在一旁。因此日影才将西斜,垂拱殿左侍禁赵竖便服侍陈封睡下了。东寝殿内只留两个宫女打扇,赵竖轻轻退出,又吩咐两个内侍守在外间,听殿内招呼。 赵竖退出大殿,轻轻阖上殿门,缓步下阶踅至西偏殿。垂拱殿东西偏殿各有五间,这西偏殿是供奉茶点,众内侍宫女歇脚的所在。赵竖进了屋,正厅里的几个内侍宫女见了,急忙起身见礼。赵竖却不理会,径直进了北屋,只两个久随他的小黄门跟随在后。 北屋里也有三个内侍正自歇息,见赵竖进屋,内里两个急起身施礼,又一个身着八品内侍服色,敞着襟怀,跷腿而坐的却是懒懒站起,也不整衣衫,只略一拱手,口中道:“赵侍禁何等身份,竟也到这里来躲懒?这里是我们这些下人站脚的所在,若得知赵侍禁要来,原该早些拾掇出来才是。” 这人是才上任不久的垂拱殿殿头,唤作汲牙,新任天子近侍,正是得意之时。赵竖一眼瞥过,却未理会,在一张椅上坐了。赵竖身上穿着七品内侍官袍,一丝不苟,纵然此时退了下来,也未如汲牙一般贪图凉快解开前襟。一个内侍见赵竖坐了,急寻了一柄折扇打开来,轻摇送风。又一个内侍倾出一碗凉茶来,奉与赵竖。赵竖接过,吃了几口,放下碗,方才道:“原来汲殿头当真在这里,我到这里来正为要寻你。” 那汲牙起身施礼,赵竖却不理不睬,也未命他坐,他便悻悻不乐,见赵竖坐了,便不理会,也自顾自坐下,仍旧跷起腿,方回道:“这垂拱殿能有多大,赵侍禁要寻我哪里寻不到?赵侍禁只命人吩咐一声,小人自去拜见赵侍禁了。” 赵竖瞥了汲牙一眼,道:“我整日伴驾,哪有工夫寻你?若不是在此碰上了,倒也难想起你来。” 邺牙急接道:“赵侍禁是圣上驾前的大红人,自然没工夫理会我等这些没造化的,又将哪个看在眼里了?赵侍禁随圣驾出兵放马的,小人只道还朝后必当加官进爵了,却不想仍旧是这七品袍服,小人却为赵侍禁不值也。赵侍禁虽是这垂拱殿的勾当,却也是才回宫,这垂拱殿只怕也是生得紧,不似我等已搬进来几个月了。赵侍禁若有不明路的,只管问我便是,小人自当奉承。”原来赵竖也随陈封出征讨代,只不过是随程备一同走的,三日前才随陈封还都。 赵竖冷笑一声,却不动怒,只道:“汲牙,你当我是寻你磨牙打屁么?你先前勾当大内门禁,也是这般没规矩么?纵然如此,这里却不是寻常所在,乃是圣上驾前垂拱殿,天下最是森严的所在。便如此见了上宪仍旧衣衫不整,坐没坐样么?到了这里,却也该学学规矩了。” 十一 添薪仰古槐 2 那汲牙先是在内侍省右承天门当差,数月前才升到垂拱殿来,却恰逢陈封出征代国,便连陈封面也未曾见上一面。他本嬉着脸,见赵竖板起脸来,却有如未见一般,仍旧嬉笑道:“赵侍禁何苦动意气,若有命只管吩咐便是。小人做这垂拱殿殿头,是侍奉圣上的,莫不在赵侍禁面前也要立规矩?只圣上一刻也离不得赵侍禁,却不肯要我等服侍,我等纵然立足了规矩,又给哪个看?” 赵竖是垂拱殿左侍禁,官品虽只正七品,却是陈封贴身近侍,最得宠信。宫里上下谁敢与他这般说话,便是内侍省都都知杨敬,副都知高忠,也要给他三分薄面,怎料这区区八品殿头竟敢如此。此时见汲牙如此,已是勃然大怒,然他久居人下,已是习得喜怒不形于色,因此咬牙压住怒火,道:“好,我不与你计较这些规矩,只说你的事。”赵竖又端起茶碗,喝一口凉茶。待茶喝完,他脸上已不见半分怒色,便如常日一般。 只听赵竖慢条斯理说道:“汲牙,我且问你,圣上还都这三日,可是你吩咐底下的,圣上一概用度不必节用,只拣好的奉承,可是么?” 汲牙惊道:“呀,赵侍禁莫非为这事怪罪?圣上亲征在外,劳累多日,吃睡都不得便,回宫之后不该将养么?小人命底下着力奉承圣上有什么错处?莫非还要拣不好的奉与陛下才是么?赵侍禁若因此事怪罪,小人认了这罪过便是。” “哼,你还道这是好事?圣上出征之先便曾降下旨意,宫中除太上皇、皇太后外,自圣上以下,日常用度悉数减半。这道旨意,你是不知么?” 汲牙嬉笑道:“赵侍禁说的,是何时的老黄历了。圣上下那道旨意,是为征讨北代筹集钱粮,如今圣上已然还都了,却还提那老黄历作甚?连圣上都已不提了。况且圣上亲征,与那些丘八一道吃住,吃了多少苦?我等做奴婢的,便拣些好的奉承陛下,尽尽孝心,又有何过错?我却不知赵侍禁为何在这里还能挑出错处来,只怕是赵侍禁全然未将圣上的苦处放在心中了。” 赵竖听他竟能倒打一耙,如何还能忍住怒火,乃厉声喝道:“你这厮,当真胡吣,我日日伴在圣上身旁,莫非孝心还不及你?”说到此处,猛地想起陈封还在午睡,恐惊了陈封,遂又压低声音道:“你莫要胡乱攀咬,圣上却不听你胡言,只你抗旨的罪过却是难逃了。汲牙,我问你,你说这旨意是老黄历,圣上可曾降旨说这旨意不作数了?” 汲牙怔住。陈封确是不曾下旨废止这道旨意。倘若是在寻常官员勋戚家中,这事全不必在意,自然也无人查究。然在宫中,于内侍,又被赵竖拿住,便是抗旨大罪,汲牙如何不惊?如何不惧? 赵竖见汲牙脸上已没了嬉笑之意,也不禁暗自得意,面上却仍旧不见分毫,仍旧慢条斯理说道:“汲牙,你莫道我才回来三天便不知其中的底细,圣上自登基以来便是我服侍左右,自紫宸殿到垂拱殿,这一年却不是白过的。你才来几日,便想蒙混过关?你奉承圣上,哪里是孝心,分明是遮掩你自家的过处。” “圣上微行出宫后,你才到紫宸殿任殿头,到我出宫伴驾,这偌大一个紫宸殿,竟是你区区一个八品内侍称王称霸了。你虽初来乍到,却不知哪来的这般大胆子,你见紫宸殿内无人能管束你,竟越发奢靡放任起来,竟胆敢向各尚局索要御用之物,这岂止是抗旨,实是僭越。你何不想想,那时众人敬你是圣上身边的人,不敢不奉承你。然等到我回宫,众人岂能不向我禀报?你如何能脱罪?” “待到圣上回宫,你恐几个尚局仍旧依你之例供奉圣上,为圣上与我知觉,又恐我查看先前各宫各殿用度,便特特嘱咐各尚局,非但依常例供奉圣上应用之物,竟是加倍奢靡,便是要遮掩你先前的越礼之事。汲牙,你倒来说说,我说的可是实?” 汲牙愣怔片刻,忽又嬉笑道:“赵侍禁,既是为你知晓了,你却待如何?” 赵竖道:“我待如何?这垂拱殿不是和光同尘的去处,圣上是一代雄主,眼里也揉不得沙子。我与你无怨无仇,并非有意整治你,这等小事也不必圣上亲自过问。依我看,这事只得请宗正寺依例处置便是了。你是什么罪过,我不能论断,便请宗正寺论处罢。” 汲牙冷笑一声道:“赵侍禁,你可知我一个管宫门的,缘何能一步登天,到这天下最炙手可热的垂拱殿来做殿头?这个位置,大内千余内侍抢破了头,却为何只我能来做?” 赵竖也是冷笑一声道:“你不妨说说是为何?” 汲牙道:“原来赵侍禁不知,倒也难怪。今日不怕明告赵侍禁,我昔日不过一个不入流的黄门,能一步登天升做八品垂拱殿殿头,全凭杨都知举荐。若非杨都知举荐,我如何能在圣驾离了梁都之后仍旧走马上任?天下间还有第二人有这般大颜面么?” 赵竖面不改色,道:“若非你是杨都知的人,却也不敢在紫宸殿、垂拱殿作威福,自然也不敢如此越礼。” 汲牙愣住,道:“原来你早知晓?” 赵竖冷冷道:“我不管你是走谁的门路来的,既到了垂拱殿,便须依这里的规矩行事。若坏了规矩,少不得要依律治罪。” 汲牙恨恨道:“你敢治我的罪?杨都知面上须不好看。便是圣上也要给杨都知几分薄面。” 赵竖有如未闻,自顾道:“汲牙,怪只怪你不知深浅,坏了垂拱殿的规矩。你的罪过是死罪,莫说是杨都知,任谁来都救不得你了。杨都知纵有天大情面,终须大不过圣旨去。” 汲牙大惊,厉声道:“赵竖,你要杀我?” 十一 添薪仰古槐 3 赵竖瞥他一眼,眼神狠戾起来,道:“只凭这一声,你便死定了。” 还待再说,忽听窗外脚步声急。那窗扇都是大敞着,赵竖转头看去,见原本在正殿内侍候的一个小黄门快步走来,到了窗下,躬身道:“禀侍禁,圣上醒了,正寻侍禁呢。” 赵竖闻言急站起便向外走,忽又回头吩咐身旁两个小黄门道:“看住他,莫教他走了。”说着手指汲牙,又甩袖出门去了。 虽脚步急促,却仍极轻,赵竖快步进了垂拱殿东寝殿,见陈封正坐在南窗下榻上,躬身道:“陛下,臣在。” 陈封见了赵竖,方挪动双腿,将腿垂在榻旁,却不穿鞋。赵竖急俯身将鞋套在陈封脚上。陈封却不下地,仍垂着腿,趿着鞋,道:“你这狗才,也去躲懒。今日我怎的才睡了半个时辰不足?” 赵竖叹道:“陛下是我大陈第一武将,这身子骨当真硬朗。陛下亲征多时,想必是乏透了,是以这三日便多睡了些。然陛下多年打熬的筋骨,想是只三日陛下便已歇过乏来,便再睡不踏实了。” 陈封点点头,道:“嗯,也有些道理,往日我从不歇晌的...”忽听窗外有人叫道:“臣启陛下。”陈封便顿住了,向窗外望去。 这正殿窗扇也皆大敞着,然窗屉上却蒙了轻纱,况从这东寝殿望出去,也看不到正门阶下。陈封看一眼不知是谁,却听那声音又响起:“臣启陛下,臣万死,请陛下治臣死罪。” 陈封瞥一眼赵竖,唤道:“是什么人在外边喧闹?” 门外侍立的小黄门应声道:“是,奴婢这便去看。”说着便听脚步声去了。不一时又返回,仍旧隔着门帘禀道:“禀陛下,是殿头汲牙在外请见。” “殿头?汲牙?”陈封疑惑,迟疑片刻,忽猛地想起,道:“嗯,原来是杨敬举荐的那个殿头。”原来他回来只三日,那汲牙只随班朝见,并未贴身侍候,他却并未留心。幸而他记心甚好,方才想起。 陈封又看一眼赵竖,见他虽低垂着头,微侧头间却见目光闪烁,便知必是他的首尾,遂高声道:“着汲牙在外候着,若再喧哗,立时打死。”门外那小黄门又应一声,出去传旨去了。 陈封这才向赵竖道:“适才你出去想必也是为这个汲牙了?说罢,到底是什么事?” 赵竖“扑通”一声跪倒,叩头道:“臣死罪,为这点子小事惊了圣驾。”遂将汲牙之事原原本本说了。 陈封仔细听罢,却又将鞋脱了,盘腿于榻上,道:“这事你处置的并不错,只不该教他将事闹到我这里来。你的错处有两个,一是你的属下不甚得力,竟教他闯了出来,竟还能叩阍请见,这等属下不用也罢。二是他那屋里有三个人,虽说那两个是紫宸殿老人儿,焉知不是他一党?你只着两个人看住他,是为不妥。然因是我寻你,你仓促间不及想这许多,也是情有可原。罢了,你且起来,站在一旁便是。”说罢又道:“唤汲牙进来。” 陈封声音虽不甚高,门外那小黄门却早已听见,急应一声“是”,又匆匆出殿去传旨。 不一时,只见汲牙趋步入殿,才进门便双膝跪地,又膝行几步近前,叩首三声,道:“臣垂拱殿殿头汲牙拜见陛下。” 陈封却未言声,汲牙不敢抬头,只得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半晌,方听陈封道:“汲牙,朕听你说有罪,是什么罪呀?” 汲牙道:“臣禀陛下,臣任紫宸殿殿头时,陛下已亲征北代,赵侍禁也已随陛下出征。臣在紫宸殿无人拘束,便拿起大来,旁的人也不敢拿臣如何,臣便越发放肆起来。这便是臣的罪过。” 陈封仍是半晌方才说道:“只这些么?” 汲牙道:“臣...臣还忘了礼法,也...也忘了陛下的旨意,紫宸殿一应用度并未节俭,反是臣向各尚局索要,皆..皆使靡费了。这都是臣的罪,请陛下重重治罪。” 陈封又默然有顷,方道:“嗯,这确是你的罪了。汲牙,这罪过却也不小,你还有什么话说么?” 汲牙道:“臣罪该万死,无话可说,只请陛下重重治罪便是。” 陈封道:“好,既是如此,便教赵竖依例处置罢,何必又来搅扰朕。下去罢。” 汲牙却不退下,只顾又重重叩起头来。只三五下,额头便叩出血来。 陈封道:“汲牙,你这是何意?朕要你说你偏又不肯说,却又闹这一出。若有话你说便是,到了朕这里,岂能冤枉了你?” 汲牙方才停住,额上血流下,已蒙住了眼。汲牙道:“陛下,臣万死,只请陛下开恩。” 陈封呵呵笑道:“适才你说请朕重重治罪,乃自请死罪,朕已遂了你的意,你却又要朕开恩,这是如何说?汲牙,你以为朕这里是你要如何便如何的么?”说到后来,语气与变得威严起来。 汲牙身子一颤,又是重重一个头叩下,几将自己叩晕过去。叩罢以双臂撑起头,那血却已滴到地上。汲牙摇摇晃晃,勉强撑住,道:“臣初到垂拱殿,不识礼数,请陛下看臣初来,从轻发落。臣想着,臣等后宫内侍,皆是...皆是杨都知管着。只请陛下...只请陛下将臣交与杨都知处置便是。不必...不必再劳动赵侍禁。” 陈封呵呵笑道:“朕却忘了,你是杨都知举荐来的。说起来,杨都知这等老成持重一个人,怎的举荐你这样人到垂拱殿来?汲牙,朕若想不起你是杨都知举荐的也还罢了,既是朕想起了,你这罪过,便要牵连杨都知了。” 汲牙大惊,又是一个头重重叩下,此番却当真将自己叩晕过去。伏在地上,再起不来。 陈封看看如一滩烂泥般的汲牙,又看看一地的血污,皱皱眉,道:“将他拖出去,寻个僻静的所在看管起来。莫要教他死了。”门外两个小黄门闻声进了屋来,将汲牙拖出殿去。不一时又打一盆清水来,二人跪在地上,将血污仔细擦洗干净。 十一 添薪仰古槐 4 陈封却不顾两个小黄门,自向赵竖道:“竖儿,这汲牙极是聪明,知晓如何才能保命。这事既是闹到我这里来了,我便不能假作不知。杨敬是有功之臣,又掌管后宫内侍,我不能全不顾他的脸面,因此这汲牙还该交与杨敬处置。” 赵竖道:“陛下圣裁,臣从命便是。然臣以为,此事若就此作罢,不能儆后宫奴婢。若有人再犯此戒,只怕越发不好处置。” 陈封道:“嗯,你以为该如何处置为好?” 赵竖道:“臣以为,汲牙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当杖责一百,而后再交与杨都知处置便是。” “一百杖,岂不打死了他?”陈封沉吟片刻,道:“也罢,依你就是。今日便罢了,明日你去监刑,等一百杖打过了,你再知会杨敬,命他着人领回汲牙便是。”说罢忽又直视赵竖,道:“竖儿,你却不可打死了他。” 赵竖道:“陛下放心,臣自然知晓分寸。” 陈封点点头,道:“罢了,给朕更衣。朕这几日也歇得够了,今日去往前院走动走动,疏散疏散。” 赵竖急忙唤来宫女为陈封梳洗更衣。少时更衣已毕,陈封直起身便往殿外走。忽回头见赵竖紧跟在身后,一笑道:“竖儿今日不必跟着我了。你跟着我在外多日,这宫里奴仆无人管教,越发懈怠了。今日你便好生治治这些奴婢,要他们知晓垂拱殿的规矩。” 赵竖躬身应道:“是,陛下放心,此事尽在奴婢身上。” 陈封信步出了垂拱殿门,此时才交未时,太阳正当空。这一路没有一棵树,又没有一丝风,陈封竟觉热得难耐。南墙根下虽有阴凉,但陈封自觉帝王之尊,不肯在墙下行走,只走大路中央,因此这短短一段路,竟走出了一身汗来。 沿甬道向东百余步,过了紫宸殿、大庆殿后阁到左银台门,折进巷子,才觉有了一丝凉意。这夹道有了微风,又有阴凉,便无燥热之意,陈封这才松散下来,一路又向南行。路上已有了行走的官员,众人远远见了陈封,便停住躬身施礼,避让道旁,陈封却不理会,径直向政事堂走去。 进了院子,还未上台阶,一众官吏早已迎了出来,一齐躬身施礼。陈封面上带着笑意,道:“都免礼罢,朕不过闲来走动,无甚要事。反是你们都是为了国事奔走,莫耽搁了才是。都且免礼,各自去忙便是。” 众官吏这才起身,各自散去。陈封看正房迎出来的官员,却是曾骞领头,遂问道:“二位相公不在么?苏江川也不在?” 曾骞道:“回禀陛下,午正时分程枢相打发人来请二位相公与苏左丞过北府去议事了。”原来陈国初设枢密院,与政事堂并称二府。为因政事堂在南,枢密院在北,二府紧邻,众官员叫得多了,为图省事,便唤政事堂为南府,称枢密院为北府。 陈封道:“罢了,你们也去忙,朕去北府寻他们便是。”说罢转身便走。 众官员却如何肯散去,直将陈封送出院子方才罢休。 陈封又踅向北,进了枢密院。枢密院内官员走动却较政事堂少了许多,门前守卫与内侍见了陈封,急施礼,欲待唱名,陈封却示意噤声。院内官员自然知趣,个个皆只躬身施礼,却不敢作声。 陈封摆手命众人散去,自悄然上了正房石阶,却不进门,走到东屋窗外侧身站住。那窗扇也大敞着,屋内声音自然尽入耳内。 只听屋内一个声音道:“诸位相公,这差事下官却当真不知该如何办了。相公们说的不错,这本便是下官的差事,然此番却没有先例,却教下官如何处置?陆老部堂虽万千叮嘱,却毕竟年迈,下官也不好日日烦他老人家。下官千思万想,只得到枢密院来请诸位相公的示下。却不想诸位相公也不肯给下官一个章程,这却教下官如何办差?若当真差事办砸了,下官丢了一颗头颅事小,只怕诸位相公也面上无光。”话说至此,已是动了意气。 陈封听了,一时却未想起这人是谁。忽想起此人说了“陆老部堂”,那必是户部尚书陆纶了,这才猛地想起,此人必是户部左侍郎许珲了。 却听又一人道:“怀玉说哪里话来,哪里便至丢了头颅了?若非知怀玉所说这事要紧,程枢相也不必请二位相公与苏江川一同来商议了。只是这事非是我等不肯给怀玉一个章程,实是我等也无法。若按理说,这些钱都是该花的,便要为朝廷省钱也省不到这个上头。然我枢密院说花钱你便能花么?你户部没钱却到哪里寻钱花去?若我枢密院当真只顾自家,便由得你花去。户部没钱却寻不到我枢密院,该政事堂来管。枢密院若当真如此,枉你称我们这几个武夫一声枢相了。正为枢密院不敢如此,这才请崔相公与裴相公、苏左丞一同来此商议。怀玉倘若仍要动气,便枉费了我枢密院一番心思了。” 说到此处,这人顿了一顿,陈封却已听出,说话之人正是秦玉。只听秦玉又接道:“怀玉,若说这事我枢密院做不得主,连政事堂也做不得主,便该禀与圣上,请旨圣裁。然若如此,我等几个却又枉为人臣了。若禀与了圣上,圣上是个爱兵如子的,必是要开恩的。然我等做臣子的却教圣上恩无从开,岂是人臣之道?因此我以为,此事便在此间议定便好,不必惊动圣上。说来说去,都是‘没钱’二字。南府三位,裴相公与苏左丞是兼了枢密院差事的,今日却为何连裴相公也请了来,便是为这二字了。若要论兵事军政,自然要寻我枢密院,然若说钱粮,我枢密院却无法,只得请崔相公想个法子了。” 许珲道:“秦枢相教训的是,适才是下官的不是,操切了些。实是圣上还都已三日了,这事仍没个着落。只怕不知何时圣上问起,却教下官如何奏对?下官自家的差事没有办好,自有该当之罪,却只是误了朝政,便愧对圣上的恩德了。” 十一 添薪仰古槐 5 崔言道:“璧城说的不错,钱粮的事,你户部无法,自然该着落在政事堂。然此事却毕竟是军政,还该你枢密院出了章程,算计着该当多少钱粮,我政事堂再想法子才是。如今却是你枢密院还未对出钱粮亏空,便要政事堂拿主意,这却不是我当说的了。” 程备道:“崔相公这话我不敢领。圣上设这枢密院,虽说全为军政,然我与秦璧城却也不敢全不顾民政,任意施行。倘若如崔相公所说,我枢密院算计着该当多少钱粮,朝廷却拿不出,又有何用处?到那时,却不知是我枢密院的过处,还是政事堂的过处?那时非但是崔相公,只怕便是圣上,也要说我枢密院不顾大局了。这罪过,程备如何担当得起?” 裴绪身兼着政事堂与枢密院的差事,听到此处已是不得不出言了,只听裴绪轻咳一声道:“诸公,怀玉,我本属政事堂,圣上却又命我兼领枢密院,却是为何?圣上英明天纵,早已预料到有今日之事,这才命我兼领二府。说起来,是裴某有负圣恩,虽兼领二府的差事,却不能为朝廷,为圣上解忧。怀玉今日说这事,我确是无计可施。纵然枢密院算计着钱粮的亏空,然国库没钱,政事堂也没法子填补,终究无用。我等今日聚在此处商议,便该群策群力,莫再分什么政事堂、枢密院,南府、北府,总归二府皆是我大陈的中枢衙门,若不能想出一个妥善的法子出来,我等有何面目去见圣上?这罪过在座的诸公却是一个都逃不掉的。” 听到此处,虽仍不知所为何事,陈封却已是明白了这几人为何议了这许久仍未议出结果来。众人拉扯不休,全为事权不一。政事堂为首的是崔言,若要崔言也掌管枢密院,定无此等事。然若如此,崔言却又权柄过重,只怕有尾大不掉之虞。如今裴绪虽身兼二府,却毕竟不是首相,遇大事不能一言而决,便是此等境况。忽地想起前郑时未设枢密院,政事兵事归总到政事堂,便无此等拉扯,那却是一时有一时的好处了。 一念至此,陈封轻咳了一声,身子一晃,转身便进了正堂。他身子只在窗前一闪,屋内对着窗的崔言、裴绪何等眼尖,早见是陈封到了,急忙率众人起身迎了出来。 陈封进了正堂,众人已迎至里屋门口。陈封道:“不必多礼了,进屋议事罢。”众人让开道路,陈封进了里屋,在对着窗的一张椅上坐了。 众人进屋,皆躬身侍立。陈封道:“几日不见,怎的这等拘束?”用手指指崔言道:“政事堂的挨着朕坐。”又指指程备道:“枢密院的坐那边去。”又道:“许怀玉便坐秦璧城下首便是。” 众人依言各自落座。陈封道:“朕才来了一时,只听了几句,还不知你几个议的是什么事。许怀玉,你跟朕说说,却是何事。” 许珲道:“是,臣遵旨。禀陛下,陛下还都已有三日,禁军各卫死伤的将士数目早已报到户部。而后便该是臣的差事,便是计算抚恤钱粮,而后呈报枢密院。臣今日上呈政事堂与枢密院的,便是平乱河东与征讨北代战死将士的抚恤一事。陛下,平定河东一战,我大陈禁军将士战死有一万九千五百七十九人,重伤不能再战者有八千七百六十人。征讨北代一战,我将士战死者共二万五千九百零一人,重伤七千六百二十二人。请陛下留意,这些是将神武卫将士计算在内的。其间又有分别,神武卫先是叛乱,与朝廷为敌,后又归顺,众将士编入各卫,为朝廷出战。若是减掉叛乱时的死伤,便该减去死一万一千一百三十五人,伤五千五百八十三人。以此计算,两战我禁军共战死三万四千三百四十五人,伤一万零七百九十九人。另还有染时疫病死的五千四百三十人。” “再有,若不计算神武卫叛乱将士,河东一战我军失踪八百七十人,北代一战我军失踪四千一百八十七人。其中北代一战失踪的皆是左骁卫房营与亢营将士。四千余将士战死于饮马水一战,只因战败,我军不能收拾战场尸骨,是以只得算作失踪。” “此是我大陈立国以来第一战,战死将士如何抚恤未有先例。然我禁军皆承自前郑,若依前郑旧例计算,两战共计抚恤钱该当三十九万余贯,近四十万贯。此还只是兵士抚恤钱,若再加战死将领抚恤,便要再加一万余贯。陛下若加恩典,则再另计。此外失踪将士与染时疫而死的将士该如何抚恤,我大陈也无先例,便是今日臣请政事堂与枢密院示下之故。” 陈封早已皱起了眉头,许珲话音才落便问道:“国库中还有多少钱粮?” 这也该是户部所管,然崔言却应道:“禀陛下,库中还有银三万余两,钱五万一千余贯。至于都畿户部存粮,几个粮仓加起来,也不过五千余石。这些粮还需节省着用,才能用到十月秋粮收上来。” 陈封心一沉。他早知国力艰难,却不想竟致如此。这自然是他执意征讨北代所致,他也知群臣也是如此想,只无人敢直言罢了。三万两银,五万贯钱,够什么使?若按官价,一两银只折一贯钱,然其时乱世,金银极贵,民间一两银可兑三贯钱。纵使如此,满打满算库钱也不过十四万贯而已。但却哪有朝廷拿出银子到民间兑换制钱的道理? 陈封面色阴沉,默然半晌,方道:“若依前郑的旧例,失踪的,病死的将士该如何抚恤?”实则陈封便是前郑的将领,他如何不知?但此时却只要听臣子如何说而已。 程备是军中长史出身,这事他最是谙熟,闻言应道:“禀陛下,前郑时,起初战死的寻常兵士抚恤钱五贯,然到延佑年间募兵不力,遂增至七贯,后又增至十贯。重伤不能务农者恤五贯,轻伤不能再战却可务农者恤二贯。至于染病死的,失踪的,按例不予抚恤,然前郑朝廷多半开恩,视实情而定。染病死的多半可恤二贯,失踪的却要所在部伍将领仔细甄别。若确知是战死的,只不能收回尸骨,朝廷开恩有抚恤十贯的,也有抚恤五贯的;若是难以确知是否战死,或是逃了,便不予抚恤。” 十一 添薪仰古槐 6 陈封听了也不置可否,只道:“依你等看,此战哪些该抚恤,哪些不该抚恤?” 秦玉应道:“禀陛下,以臣看来,神武卫一众将士,叛乱时死于我禁军之手的,自然不予抚恤;然其归顺于我后,却又能效死沙场,这些将士,便该抚恤。最难甄别的,便是左骁卫房营、亢营失踪的四千余将士。左骁卫亢营统制使马保违抗臣将令,私自率房营、亢营共计六千余将士出石岭关追击燕军,以致落入贼人圈套,折损四千余将士,更致石岭关落入贼子手中。此等事,若依前郑之例,是皆不予抚恤的。然这四千余将士却又能能于生死之际舍生忘死、奋死拼杀,保我左骁卫二千余房营骑兵冲出重围,逃出生天。陛下,两千余精骑于左骁卫,于朝廷何等金贵,这却又是大功一件,似有将功折罪之情,却又该予抚恤。然左骁卫折损四千余将士,这其间自然大多是临阵不屈的,却又难保有畏死投降的,这却难以甄别,以此臣不能决。” 秦玉话音才落,程备已接道:“陛下,臣等商议许久仍不得结果却不为这四千余人,以臣之见,统制马卫疆与这四千余将士虽抗命在先,然大功却也断然不可抹杀,实也该与一众阵亡将士一体抚恤才是。左骁卫众将士多年征战,立下多少战功,臣以为不可以一时之失而盖棺定论。况左骁卫将士素来最是忠心于陛下,臣却不信有那等软骨头的。秦璧城不肯说,不过是为左骁卫是他旧部,马卫疆是他爱将,恐人说他念私情而已。左骁卫亦是陛下旧部,臣以为也不必避忌。功便是功,过便是过,我大陈二十卫禁军,左骁卫功盖诸卫,若为此事不予抚恤,恐寒了天下人心。况且...”程备抬眼偷觑陈封一眼,又道:“若是四十万贯朝廷都已出了,又何必吝惜这区区四万贯?” 陈封不置可否,也不言声。他何尝不知,这四千人不是此事难决之根源所在,此事之根源,便在那四十万贯,便是朝廷没钱。而朝廷没钱的根源,便在他这个皇帝。因此这几个大臣议来议去,谁也不敢说一句“朝廷没钱”。 程备见陈封不言声,其余众人也不出声,只得又接道:“然而臣虽只理军政,却也知朝廷的钱也不能大手大脚胡花。朝廷也与寻常人家过日子是一般道理,钱到该花的时候是不能省的,到该省的时候却又一分一厘也不能乱花。臣以为,这四千余人四万余贯便是不能省的,至于要在何处省?其余那八百多失踪的只怕多半是做了逃兵了,其中只怕也有战死的,然朝廷已不能甄别,便只得已逃兵论处了。这些便是该省的,臣以为可一体不予抚恤。” “至于染病而亡的五千余人,臣以为也不予抚恤。他虽从军出征,却终究并非战死沙场。倘若是戍守之时病死,按例朝廷亦是不予抚恤的。以此处置,天下人挑不出朝廷的错处来。再有便是神武卫...”程备抬头四望,见众人皆面色如常,遂又道:“神武卫先有过,后有功,然过犯重大,功难掩过。臣以为,神武卫战死的,不论是哪一战,一概不予抚恤。朝廷只不追究神武卫兵将从逆大罪,便是天大的恩德了。” 先前众人议了多时,程备只不肯拿主意。待陈封到了,却又顷刻决断。侃侃而谈,众人无不听住了。 陈封思忖良久,方才说道:“许卿,若依程枢相之言,朝廷该恤多少钱?” 许珲闻言立时便心算起来,虽如此,口中却也不敢慢待陈封,乃分心徐徐道:“禀陛下,还都之时,神武卫将士已所剩无几。在讨代之战中战死的有...”陈封知他在心算,因此也不催促,只听许珲慢慢说道:“战死六千三百四十五人,伤二百一十八人。若减去这些,再加左骁卫那些...”忽抬头看向陈封,已是算好了,道:“该是战死三万二千一百八十七人,重伤一万零五百八十一人。若依前郑旧例,以此数抚恤,朝廷该出三十七万四千七百七十五贯钱。” 陈封面色一黯,却仍点点头,道:“许卿在户部已有近十年了罢,果然算得好账。” 许珲道:“陛下谬赞了,到今年十二月,臣供职于户部便满十年了。” 陈封转向崔言,道:“崔相公,若依这个数字开支,政事堂可有法子么?” 崔言道:“陛下,库中的银钱只这几许,纵然一文不留,也还有二十几万的亏空,一时间却到哪里筹这许多钱?臣以为,不如政事堂发一道令,我大陈将士阵亡抚恤以五贯为准,如此便可省去近二十万的开销。便是前郑先时也是如此,不过是到延佑年间,民间壮丁多有逃役者,前郑朝廷募兵艰难,才不得不增饷、增抚恤。非只抚恤,兵士日常用度、饷钱也增了许多,这才能每年募上兵员来填补各卫空缺。如今朝廷艰难,将士日常开销,抚恤酌情裁减些,想来将士们也不致不依。倘若如此,朝廷只需二十万贯钱便可渡此难关,臣定想方设法填补这亏空。” 陈封已沉下脸来。他是行伍出身,如何不知这其间的差别?这一战劳师糜饷却战败了,已是失了民心,百官也必有怨言,倘若再裁减军费,便又失了军心。他本是得将士拥戴才登上大位的,若失了军心,大位如何能保? 陈封道:“崔相公是朝廷首相,然如今既有了枢密院,崔相公便不必再劳心军政了。崔相公只说,可有法子筹到钱便是。” 崔言道:“是。如今非只宫中用度裁减,便是梁都之中官员勋戚的俸禄也都已减半了。然这只是节流,纵然节省再多,却终省不出钱来,还该想个开源的法子才好。臣心中一时也并无良策,臣想着,还该请户部几位主官一同商议才好。今日许怀玉虽在,陆老部堂与韩修志侍郎却不在。陆尚书是老于政事的,定有高见。待臣等另行商议,再禀与陛下可好?” 十一 添薪仰古槐 7 陈封冷笑一声道:“也罢,自古以来钱之一事便最是难办。崔相公既没法子,却不知裴相公可有良谋?” 裴绪道:“陛下,钱确是难筹。前番都中大户已是乐输钱粮供应大军粮草,此番却也难以再忍痛割肉了。自古以来开源的法子也不过那几条,臣一一想过,有两条似还可用。” 见众人目光望来,裴绪仍不疾不徐道:“然眼下这钱却用得甚急。昔日前郑朝廷抚恤,最迟半年也该发下了,否则百姓便要有怨言了。因此这笔钱,至迟半年之内便该筹齐。虑及年已过半,为百姓想,朝廷该在年关之内将钱送到战死将士亲眷手中。然筹钱的法子有缓有急,现下便该取急策。” 陈封道:“桑鼎说得极是,这才是谋国之言,你却细细说来,何为急策?” 裴绪道:“陛下,筹钱的法子,无非取之于民。若民不可取,便只得取之于官了。” “取之于官?”陈封忽地想起前郑时的尚书右丞蔡耸来。那蔡耸便极擅敛财,但逢朝廷亏空,便有法子收上钱来,因此被群臣誉为郑国之桑弘羊。只惜现下陈国却没有这等人物。看那许珲心算甚快,却不知可有敛财的本事。陈封一念闪过已知裴绪之意,却仍又问道:“如何取之于官?” 裴绪道:“此策说来不值一提,便是杀几个贪官,籍没其家财,以充官用。以臣想来,大约一二十万贯也还使得。” 陈封哂笑道:“从前郑到我陈国,虽说各有兴衰,然若论起吏治来,却也都还算得清明,只怕这贪官也并非是易得的。若为钱财之事出几桩冤案,却不为天下人耻笑?再者各国战事频仍,误了多少农桑贸易,便是钱财流转也有些不畅,因此便是贪官,只怕也难有石崇邓通那等富户。朕看要筹齐你所说的一二十万贯,只怕也要十数个贪官方可。” 裴绪道:“陛下这等说,便太也小看这些贪官了。河北冒赈的案子已查实了,只因陛下亲征在外,因此并未禀奏驾前。河北刺史陈陟、大名府太守侯纲,虽未查实他二人贪墨,然大名府一带却实并无灾情。府库中的钱粮并未赈济,却又去了何处?因此他二人冒赈的罪名是逃不脱了。政事堂以此断了罪,为因陈陟是三品大员,须等陛下还都理政再决之。因此这二人连同家小都已在御史台看管起来,其家产也都已查看过了。他二人家中金银珠宝确是不多,合起来也不过三四万贯而已,然田产却是极多,若以现今市价,他二人田产庄院可抵十万贯有余。因此臣想着,若再有二三个这样的,二十万贯便可凑齐了。若再细细查去,只怕筹齐四十万贯也并非不能。” “哦?有这许多?”陈封奇道:“朕昔年也久在河北,素闻这两个却也算不得贪官,竟有这等财产?朕还当真小看了天下贪官。好,桑鼎,你细细查去,纵不为朝廷钱粮亏空,便为我新朝吏治,也当重重惩治这些贪官。至于陈陟、侯纲二人,你可呈奏案卷,从速定案。如今这时节,纵是小罪也当大坐,何况他二人乃是欺君之罪。着将其家财悉数籍没,田产房产充公发卖,尽早筹钱。” 裴绪道:“是,臣遵旨。” 陈封又道:“嗯,这便是你的急策,虽不足为外人道,却也是立竿见影,行之有效。却不知缓策如何,不妨也说来一听。” 裴绪道:“谢陛下夸奖,取之于官之策确是不足为外人道。至于缓策,便仍是取之于民了。臣已细细想过,前郑时税赋便已甚重,陛下又才登基不久,尚未施大恩于民,现下确是不宜再加重税赋。那便只得在市易商税上想法子了。市易商税最重者,是为盐铁,然盐铁皆为官卖,利钱已皆为朝廷所有。除盐铁外,唯有茶酒之利最重了。我陈国国土虽广,产茶之地却少,便薄有所产也不为世人看重,那便唯有酒之一物了。” “自前朝崩乱以来,人口锐减,土地荒废日增,各国谷米产量也是逐年减少。更兼战乱连年,产出的粮米稻谷多半供应王师,落在百姓手中的实微不足道。寻常贫苦人家若得苟活,便已是大幸,更遑论余粮。是以当今天下各国皆行酒禁之法,前郑亦是如此。” “虽行酒禁,民间自酿却不禁止,只禁私酿售卖而已。前郑朝廷颁行酿酒售卖牌引,持此牌者,方可酿酒售卖,呼为正店。前郑酒禁甚严,此正店,一州县只一二家,一府只三五家,便是偌大一个梁都城,也不过十家而已。然此牌引却极是金贵,非但颁行之时须以重金赎买,便是每一季也须上缴官府足额银钱方可继续使用。乃是前郑财税之大宗来源。” “然虽如此,这正店却实是太少,又能收上多少银钱?如今既是朝廷缺钱,臣以为不如便暂解酿酒之禁。凡为酒楼食肆,皆可酿酒,却也须从官府处买得酒牌,而后也须多缴税钱方可使用。此令一行,先时必有众多酒楼赎买酒牌,朝廷先得利钱。而后一年两征,朝廷税赋也可增长许多,或可暂解国库亏空之难。请陛下圣裁。” 陈封闻言却不作声,沉思良久仍难以决断,遂抬起头看向群臣。他本不愿再问崔言,然崔言毕竟是首相,此事却也越不过他去,只得道:“崔相公,裴相公所言之策如何?” 崔言应道:“陛下,臣以为不可。” “哦?”陈封见崔言如此决然,却也颇为诧异,“崔相公有何高见?” 崔言道:“陛下可知天下各国为何皆行酒禁?” 陈封道:“崔相公却来考我?崔相公只管细说便是。” “此各国朝廷不与百姓争利之故也。”崔言道:“陛下,适才裴相公已说了,天下战事不断,粮米落在百姓手里的已是少之又少,倘若再以这些许粮米酿酒,百姓哪里还有活路?陛下明察,粮价乃是大事,朝廷素来要平抑粮价。这粮价既不能高了,百姓买不起粮,便没了活路;却也不能过低了,谷贱伤民,粮价过低,种田的百姓便没了活路。倘若酒禁大开,酿酒饮酒之风四起,那酒利却是远远高过粮米之价的,商人逐利,岂有不买粮酿酒的道理?粮米都拿去酿酒了,粮价便自然高涨,那些不种田的寻常小民却如何买粮,如何活命?朝廷为得重利,却不顾小民死活,有伤陛下如天之德。因此臣以为,酒禁万不可开。” 十一 添薪仰古槐 8 陈封缓缓点点头,叹道:“崔相公谋国之言,此举确是与民争利。然若不如此,却又如何解朝廷之困?” 崔言道:“若只顾眼前之利,只恐不得长久。陛下受前郑禅让,本该一改前郑之弊政,施恩德于天下万民,却不可因小而失大也。陛下迁居垂拱殿,亲笔题写垂拱殿匾额,是为‘惠施烝民’,此乃陛下之夙愿。若施此政,只怕与陛下本心背道而驰,请陛下明鉴。” 陈封闻言变色,然一时却又难以从崔言话中挑出错处来,却听裴绪道:“崔相公之言差矣。”又转向陈封道:“陛下,臣说此策乃是缓策,只怕崔相公未解臣之真意。” 陈封道:“既是如此,桑鼎便说与崔相公听。” 裴绪道:“崔相公,裴绪此策,半年内必能收上大笔银钱,解朝廷之难;三年内只怕当真如崔相公所说,粮价高涨,升斗小民因买不起粮而不得活命,也必有怨及朝廷者;然若放眼十年,却必是极大之善政。” 崔言道:“裴相公这话却是从何说起?” 裴绪道:“我陈国粮少,并非是土地贫瘠,实是因人口稀少,大片土地荒废之故。如今天下各国丁赋皆甚重,以致民间隐匿人口者多有。若待饮酒之风盛行,卖粮酿酒有重利可图,天下人自然要多种粮,多生人口。我陈国多有无主荒地,河北太平多年,无战事所扰,只须有人肯去开垦,异日必是沃野千里,如何不能活命?十年或还难见成效,二十年后,我陈国必人口繁盛,土地肥沃,农桑之丰冠于诸国,如此,岂非善政?” 崔言支吾道:“纵如此,也须有三年之厄,还需从长计议方好。” 裴绪道:“崔相公适才进谏,劝圣上不可因小失大。倘若为顾念三年之厄,不施行此善政,只怕才是因小失大。崔相公三思。” 不待崔言答话,陈封已开口说道:“罢了,朕看裴相公此策极善,便不必再议了。今日所议这几件事,朕已有了主意。将士抚恤之事,便依程枢相之见,此事枢密院与户部会同处置。前日林律因病离了政事堂,出掌国子监,如今政事堂中书舍人出了缺。朕看许珲尚可,便着即补入政事堂,任中书舍人。户部左侍郎许卿仍兼着,两头相顾虽忙些,朕看你也顾得及。” 许珲急起身施礼道:“臣谢陛下。臣效犬马,不敢有负圣恩。”户部左侍郎是从四品,中书舍人是正五品,却并非是升官。然那中书舍人乃是中枢要职,乃是拜相的必由之路,又岂是户部能比得? 陈封又道:“神武卫殁于王事的,虽将功折罪,不得抚恤,却也不可全无恩典。以致染病身亡的,皆是殁于王事,朕不能不加恩典。朕看便每户恤些粮米罢,恤多恤少,枢密院与户部斟酌着处置也便是了。至于查处贪墨,整治吏治,以致酒禁诸事,皆着裴桑鼎一体查办,不得轻纵。” 裴绪起身施礼道:“是,臣遵旨。” 陈封道:“桑鼎,酿酒务须课以重税,否则,百姓难有活路。” 裴绪躬身道:“是,臣谨遵圣训。” 陈封自回后宫去了,崔言、裴绪、苏淮三人便也辞去。看看天已是申时了,因还都不久,程备、秦玉二人还未缓过乏来,又见枢密院中并无要事,便留几个属官当值,他二人各自下值回家去了。 因知左掖门往来人多,秦玉便未走左掖门,却是从东华门出了宫,再向北折,取道回家。若是寻常时节,逢秦玉班师还都,他旧日同僚好友、同年兄弟皆要摆酒设宴,只怕十数日也不得还家。然今时却已不同往日。一来秦玉平定河东之乱虽是胜了,随陈封亲征北代却是无功而返,众人还要在朝中为官,唯恐惹怒陈封,哪敢露出一丝欢喜之意?二来陈封先前有旨,朝臣皆要节俭用度,众人便也不敢再宴饮张扬。因此秦玉此番还都,竟是分外清闲。 回到家中,还未到酉时,天还大亮着,秦玉先到外书房歇息。洗漱更衣已毕,便见一个管家前来禀报。原来午后鸿胪寺遣人送来一些中秋节赏赐,管家将清单呈上秦玉过目。秦玉接过来看,无非是御酒、果品、锦缎、稻米等物,却也并不甚丰。此等事是朝廷旧例,并非陈封特旨赏赐,逢年节他这等功臣都有定例的,不须陈封再吩咐,皆由鸿胪寺执掌。 今年中秋是陈国立国后第一个中秋节,节礼本该厚重,只因陈封节俭之令,因此连节礼也少了许多,按前郑旧例赏赐金银等物也一概省了。秦玉却也不以为意,只命管家退下。那管家又问秦玉是否在外书房用饭,秦玉略一思忖,却道不必了。那管家便不敢再多言,悄声退了出去。 秦玉闭目歇息,似睡未睡,忽睁眼间,见窗外天光已暗,大约已是酉初二刻了。秦玉便即起身,只略整一整衣衫,便出了外书房,向后宅走去。他这宅院并不甚大,只两路三进院而已。立国之初,陈封见程备与他宅院都不甚阔大,曾说要赏赐他二人大宅子。然立国之后政事繁杂,又逢河东叛乱,便耽搁至今。 秦玉转进正院,阶上是五间阔大正房。昔日这里是秦玉与林氏居所,如今林氏已逝,院子中只少了一人,却已是空空荡荡。到中秋节,林氏薨逝便满三个月,这院子中虽已不见孝白,却也极为素净,不见一丝喜庆之色。 见秦玉进院,两个使女迎进正房,屋里只云儿一个迎候。秦玉自进东屋,在床上坐了。云儿献上一盏茶,说道:“官人自请歇息,若有吩咐,再唤婢子便是。”说罢不等秦玉答话,便退了出去。 还都这三日,秦玉日日到此凭吊亡妻,却并不宿在此间。这几日他日日与云儿闲话,问些他去后林氏情事,却不知为何今日云儿竟不肯近前。秦玉便自在床上枯坐,也不掌灯,只看窗外日影渐迟,暮色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