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配她总被肖想》 1. 《凰权霸业》 碧空如洗,白云悠然。 落叶翩跹洒满地,林间一只小狐狸躺着酣睡。 枯叶簌簌落于它皮光水滑的身躯,将它大半掩盖,它时不时挥动粉白相间的爪子,将落叶扒拉掉。 这是一只生得很可爱的小狐狸,皮毛金红,尾巴大又蓬松,鼻尖微翘,嘴边细长的几缕雪白胡须随风摇曳,而它伸个懒腰慢吞吞直起身子,沙沙中睁开眼。 狐与自然,怎一幅祥和的画面。 如果云昭不是那只狐狸的话。 破锣嗓子自耳边炸开:“我亲爱的宿主,傍晚好。” “傍晚好……我竟然一觉睡到晚上吗?”云昭打个哈欠弓起身子伸懒腰,很是满足。 “准确来说……是第三天的晚上……”那破锣嗓子心平气核核颜悦色,“你看,你也睡差不多了,是不是就要开始我们的狐朋狗友战略合作任务了呢……哎你怎么又躺下了?!!” 云昭翻个身,爪子扒拉扒拉,找处落叶比较厚实的地方,蜷成一团眯起眼。 “起床吧,快起床吧~”破锣嗓子循循善诱,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你不起床,怎么修炼?不修炼,怎么成人形?不成人形,靠什么去帮人女主?靠你的大尾巴吗?!” 云昭摇摇大尾巴。 破锣嗓子沉默几秒,发出一声惊天大叫:“……云昭我可告诉你啊!没几天就要进主线了!!现在女主可天天被人欺负啊,你要因为这个耽误人家修习,咱俩都完犊子!!” 云昭捂着被吵得炸裂裂的脑子,无奈爬起来,与梦中的奶茶烧烤火锅等妖艳剑货挥泪告别。 破锣嗓子是她的系统,全称为可持续发展战略辅助宿主维护世界幸福祥瑞系统,简称福瑞,名字非常的福瑞,但实际和它的外形一样,非常狗。 福瑞在她的识海中,是一只金色乱毛狂躁泰迪的形象,它是来自穿越管理局的,下乡的体制内泰迪自然有任务,任务就是改变这个世界最后凄惨的结局。 云昭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是第三日了,和所有俗套的穿书剧情一样,她穿进了一本名为《凰权霸业》这本一听就非常蒂炸天邪魅狂狷的凤傲天仙侠文里头。 《凰权霸业》的剧情也很俗套,大女主升级流爽文。女主闻斩霜出身名门,为修真世界中四大顶级世家的闻家,只是身份颇有尴尬。 她是个私生女,是个不被家族认可、为那些道貌岸然之人所耻笑的,见不得光的私生女。 加之,闻斩霜虽神清骨秀资质极佳,可同许多开化尚晚的天才一般,她的前期是被人称作“蠢笨”的。 旁人一点便透的剑术,她要练十遍八遍,旁人一目十行却能滚瓜烂熟的心决,她却要彻夜不眠背上一夜。 而闻斩霜的可贵之处便是,她从未因此而放弃修习,堪称修真界第一励志卷王,所以,她前期的悟性虽差,可那挥过千百次的剑法、脑海中浮现过无数遍的心法,却让她的基础无比牢固,待后期,她一路踏筑基破金丹达元婴,终一骑绝尘。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前期,一个身份尴尬、在世人眼中拙笨不已,在人均邪魅妖艳的修真界里又只能算得上清秀的私生女,可想而知,平日会受多少欺辱。 这种情况,在她进入修真界第一大宗太衍剑宗后,达到顶峰。 修真界的世家家族地位稳固大多靠修为,于是世家尤为重视子弟修习,他们多数天生资质就不错,又有各种丹药神器的加持,能进入太衍剑宗也是理所当然,所以,被誉为不看家世、只看弟子天资的太衍剑宗,其宗内弟子竟大多出身不菲。 和所有的升级流爽文中的主角一样,闻斩霜一路遇到不少阻碍,她被打断过腿,中过毒,关过冰窖,受过诽谤…… 可这些却从未将她的心智磋磨。 她从未放弃修习,即便所有人都说,她是个百无一用的蠢才。 云昭觉得,这就是闻斩霜能成为女主的原因,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往往自视甚高,对于底层人,他们难以共情,认为自己天生就高人一等。 这样的人,是大有可为,可他们的成功中,自身背景占了极大部分。 可闻斩霜不同,她的原生家庭从未托举过她,她的那些称为“嫡出”“正统”的兄弟姐妹,只会将她变本加厉打压,恨不得她深陷泥潭不得脱身。 她只有自己。 在《凰权霸业》的故事后期,出现了本书最后的boss,妖王应劫。 妖王应劫不知来自何处,书中提及他几千年前就出现过,彼时的他对世家大族恨之入骨,几乎将四大世家血洗一空,而后沉寂千年之久,再度重来,又是重蹈了千年前的覆辙,世家直系血脉成千上万,唯有闻斩霜得以逃脱。 闻斩霜并不在意家族血脉,但她唯恐应劫为祸世间,于是沉心修炼上千年,修为直达大乘,领悟大道,可直至她出关,她才知,应劫早在千年前便已自刎,魂飞魄散。 而在此期间,世家的余部残枝蚕食鲸吞,为争夺地位与日益稀薄的灵力明争暗斗,竟是连往日也不如,本是仙境的修真界终成地狱。 最后的结局便是,闻斩霜平息灾祸,独登高位,享无尽修为与无边寂寞,孤独渡过一个又一个万年岁月。 “你看,最后结局不知多少人枉死,多可怜呐!而一切的源头,就是因为没有阻止应劫!”福瑞大叫。 云昭若有所思:“虽然但是,闻斩霜的结局也就是听着惨,其实还挺爽的。” 福瑞:“……” 系统福瑞发给云昭的任务便是,一路守护闻斩霜,尽力将她身边的阻碍驱散,给她最好的修炼环境,并将她顿悟大道的千年岁月缩短至几个月内,不给应劫灭四大世家的机会,自然也不会有天下大乱的机会,将一切扼杀在摇篮。 “你是不是想问:‘那请问为什么一定得是闻斩霜呢’,害,咱穿越管理局都推演了不知多少遍,最后修为能比肩应劫且愿意管的只有她……你知道吧,那些大佬一般都没事闭关不问世事的,哪怕世界都毁了他们恨不得还评价上一句炸的还怪好看。” 福瑞抠着鼻屎悠哉悠哉答。 对此,云昭真诚发问:“那请问,你为什么会认为,闻斩霜本是耗时千百年的悟道,因为我的参与,这个时间就会缩短至几个月呢??而且,为什么你就确信,应劫没有灭世家,修真界就不会大乱呢?”

福瑞砸吧砸吧嘴,颇有些心虚:“那不然要你过来干啥?别问,问就是上面要求的,你也知道,领导这里都有点……嗯……我也只是个臭打工的,打工人不骂打工人啊。” 据说,福瑞的领导同所有的狗比领导一样,他们擅长开出三千的工资让牛马去干三百万的活。 福瑞曾说过,它接这个活也是被领导一句“你不干有的是狗干”给刺激到才来的。 云昭深切表示理解,毕竟脑子正常的叫正常人,脑子不正常的叫领导。 福瑞对她非常有信心,它的原话是:“我观察你老久了!你给领导画大饼画得我都叹为观止啊!” 云昭曾和福瑞一样是个畜牲,不过福瑞是狗而她是牛马,是个工作时长九九六但工资只到最低标准的悲惨牛马。 作为一只卑微社畜,云昭每日都企图报复领导,她报复的方式有二,一是她坚信弱酸也是算弱碱也是碱那么弱智也是智的人生准则,上班从不带脑子,眼里只会透露着未经智慧污染过的清澈愚蠢,力图创死领导;二是她同样秉持上班不摸鱼等于加班的人生至高真理偷摸摆烂,每天收拾这收拾那,看起来很忙,但其实啥也没干。 彼时的她上一秒还在恨着领导摸着鱼看那本《凰权霸业》当着纯恨战士,下一秒她就听见个声音,问她愿不愿意穿进书中世界里成为任务者,帮助女主闻斩霜成为凤傲天完成霸业,保管日后她不用看人脸色还晋升空间大假期多报酬高修为提升极快分分钟踏筑基破金丹上元婴跨化神过合体直达大乘,还能天天看胸大腰细貌美男妈妈,要是愿意就签个自愿签署系统绑定协议。 这饼画的,云昭可耻心动了,一边说她也不是馋大胸男妈妈她就是单纯想为修真界做贡献,一边淌着哈喇子当即签署了这么个杀猪盘劳动合同,系统绑定成功,紧接着她两眼一黑进了修真界,她本来觉得还挺好,不用上班不用写日报周报月报季报年报不用看到傻叼超雄领导,没几秒给她画大饼的福瑞就来了。 然后…… 然后福瑞才狞笑告诉她,她是有任务的。 她本来以为,任务已经绑定了,就算她啥也不干,福瑞啥办法也没有,紧接着福瑞才告诉她,如果错过闻斩霜的剧情,导致闻斩霜修习的进程收到阻碍,那么同时她就要被雷劈。 字面意义上的,被雷劈。 云昭这时才知道,原来所有系统馈赠的大饼,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什么修为提升快,原来是要她自己想办法提,什么大奶男妈妈,原来得她自己到处瞎几把乱撩。 唯一一句实话就是要她帮闻斩霜。 合着活还得她干。 生产队的驴都没这么惨。 “别挣扎了,既定结局不会改变的。”她这么劝说过福瑞,“我就是一个卑微牛马,怎么可能能让人在几个月干完几千年的活啊?趁早放弃,还能在动荡前快活段时间。” 每每提到此,老油条福瑞均对此避而不谈,和她大打感情牌:“放弃?看看这美丽的世界,看看那些努力活着的人啊!你要是能保护闻斩霜把她修为给提上去,这崽修真界都是一段佳话啊!” 云昭:…… 2. 圣地 在她来的这几日,福瑞将修真界的大概情况给她灌输差不多了。 修真界分为上下两界,下界修真含量很低,基本上就是人类世界,有皇权世家的划分,要是有妖族什么玩意的偶然显露出修为,那就俗称闹鬼了。而上界,就是真正的仙侠世界,有四大顶级修真世家和其他大大小小的家族,以及各种修真宗门,除此还有不计其数的秘境灵草宝器等等。 下界若想去上界,得通过一个叫做“登天梯”的玩意,这玩意得有根骨天赋的才能看见并踏上去,一般的凡人是压根看不到摸不着的。 下界能够踏入上界的,往往是苦修数十年、又数十万里挑一的天赋异禀之人,怀揣着崇高理想进入上界后才发现,像他们这般的天之骄子有如沙砾,而他们修为垫底,同那些生来就在上界的修士差距不知多少,又毫无家世支撑,信念大多会一瞬崩塌,或是自暴自弃,或是加倍苦练却热血不再日益麻木,一面鄙视上界搞些阶级歧视,一面却都自视甚高自视为上界人而不愿重返下界。 都有上下界了,可想而知,修真界歧视之风盛行,这些歧视之中,出身歧视、修为歧视与物种歧视最甚,尤其是妖族本身天赋就一般,同时间的人修都一脚迈进登天梯了,妖族才刚修成人形,还炸咧咧一会藏不住尾巴一会冒出来耳朵的,唯一一个牛叉的还是那风评不咋好的反派大boss妖王应劫,于是妖族地位愈发低微,简直是鄙视链最底端,这么些年都是混在人类世界夹缝中谋生。 狐妖一族就更惨了,不知什么时候被扣上个狐媚子的帽子,从此背着刻板印象,别说人族,连其他妖族都对其很是看不上眼,基本上就是人人喊打的地步。 很惨的狐妖云昭丝毫没有被天崩开局影响,得知全族处境与未来剧情后,她觉得都不如上班惨,不上班就没法交房贷车贷,现在她天天睡觉一身轻松,这不是福报是什么? 福瑞恨铁不成钢:“你不去修炼成人形帮人女主清除障碍,躺着虚度光阴做什么?!” 云昭答:“虚度光阴。” 修成人形不是什么易事,福瑞给她预估过,就她这据说已经算得上她们狐妖一族千百年难得一遇的根骨,那也得差不多两年,还是在她天天起早贪黑废寝忘食的前提下。 两年……她还没摸着上界的边边,妖王早把世家杀得只剩渣渣了…… 云昭摊手:“我只是个小渣渣,连人形都没修成,别说去找闻斩霜了,我连上界那登天梯都踏不上去,我有什么办法捏。” 福瑞还想继续叨叨几句,听得它这狗宿主困得迷迷瞪瞪含含糊糊说:“……你想啊……是摆烂过几个月舒服,还是卷生卷死为那几乎没有可能实现的目标奋斗舒服……” 暖洋洋日光下,她的金红狐狸毛上有一层灿灿的光,福瑞觉得她这番话有道理极了,它忍不住点头:“说得真好啊,人生本就是虚无,怎能为那飘渺的未来荒废的当下……啊不是,我怎么被你带偏了?!” 福瑞觉得它的狗宿主很无赖,它这么想,也这么骂骂咧咧出来了:“你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宿主!” 云昭获得了0点伤害,哼唧问:“那请问你带过多少届呢?” 福瑞又蔫了,支吾半天挤出来:“……抛开我只带过你这一个不谈,你不听我话,就没有一点错吗?喂,宿主,宿主你说话啊,是不是觉得我说得有点道理,那就对了……哎,你吭声啊,怎么睡着了?!” 云昭伴随着福瑞的破锣嗓子又陷入了梦乡,这次刚一开始做梦,就又被福瑞咋呼醒: “别尼玛睡了!有人……啊不是,有狐找你来了!” 云昭睁眼,她埋在一堆落叶中,看得也是虚虚晃晃,一女声急匆匆唤道:“小昭莫睡了,族长唤我们呢。” 只见一花花绿绿衣角飘然而至,云昭总算爬起身来,扒拉开满身的枯叶。 来者眉眼艳丽,着身花里胡哨叫人眼晕的衣裳,云昭看呆了眼,寻思这美女审美真是非同一般,只是凑近了才发现,并不是这美女审美诡异,而是这衣裙补丁打多了才显得花花绿绿。 那美女见她醒着,唤她一道往某个方向去,云昭没修成人形,四只短腿急匆匆跟在后扒拉,都快出幻影了,总算见那美女停步。 眼前是一条边上长满了杂草的浑浊窄河,河上仅有的是飘着的条放得扭七八歪的破船。 仔细一闻还有股味儿。 这条件…… 福瑞窜出指指点点:“你们狐族……艰苦得有些过啊……” 云昭心爽神怡:“平平淡淡才是真,这样看着就不正规的狐族会议多适合摸鱼啊!” 福瑞:??? 船上已有十几只狐,这些狐身上的衣物均是破破烂烂补丁套补丁,甚至还有只男狐狸背后偌大一个洞都没钱打补丁,露着一片光洁后背,那家伙,云昭觉得不拔个罐都可惜了。 就是这狐族的经济,究竟是贫穷到了怎样的一个地步…… 一美女狐数数狐数确认无误后,船就启动了。 具体启动方式为…… 手动划船…… 一群艳丽男女狐妖自己拿着船桨划船,各个累得吭哧吭哧,云昭惊呆了。 按照她对修真界的了解,这不就是一个简单的小法术就能解决的吗? 狐族的修为,究竟是低到了怎样的一个地步…… 十几只狐边划船边叽叽喳喳谈论为何被族长传唤: “族长已多少年没唤过我们了?这次是为何?” “对啊,上次还是三十多年前圣地被风吹倒了,她召集全族一道修葺来着……” “上次来圣地,还是和他一起……” “……你别老念叨那渣狐了……不是我说,咱那圣地也忒不结实,族长好歹也加固加固啊……” “加固?哪来的钱加固?” “和咱们一道出去乞讨不好吗?总不能一直窝在圣地,都几百年了也不出去转转,我看她都长毛了!” “……你说有没有可能,咱们本身就是长毛的……” …… 一旁由于自己没修成人形所以啥活不干默默将自己藏起来的云昭听得脑壳突突。圣地都能被风吹倒吗?!还有,感情你们在人族是靠乞讨谋生的啊?! 话题往着狐族实在没钱方向一路猛奔,一路也没听到什么和这次族长传唤有关的。 云昭不语,只是一昧震惊。 几柱香后,船缓缓靠岸,此时天色沉沉,依稀见十几间……额,破草屋,坐落其中。 瞧那草屋摇摇欲坠的,风一吹都薅下来几把草。 福瑞指指点点:“瞅你这形容,还几把草,说几不说把,文明你我他!” 瞧那草屋摇摇欲坠的,风一吹都薅下来文明……不是,薅下来好些草。 这总不能就是圣地吧…… “圣地到了!”有狐激动。 “多年未见,圣地仍是神圣不减当年啊!”有狐感慨。 “上次来圣地,还是和他一起……”有狐恋爱脑。 “……你写本自传吧,就叫《我和他的二三十事》。”有狐提议。 “你也认为我和他的爱情轰轰烈烈感天动地?!”恋爱脑狐感动不已。 “不是,我想减肥的时候催吐用。”有狐诚实。 岸边有一狐美女等候,这狐美女穿着打扮比起其余狐来说好上一些,至少没有补丁和破洞,就是那衣服瞅着洗得都掉色了,也是惨绝狐寰。 “这是你们长老。”福瑞提示 。 那美女狐扫眼众狐:“都到齐了?族长已在观星台等候,随我去吧。”她的视线凝在一群人形狐脚底下的云昭身上,嘴角似乎抽了抽:“……你不用去了,你去养息堂。 狐族的贫穷超出云昭想象,她本来还小小期待了下,结果发现养息堂其实就是狐族的幼稚园,堂里已有四五只未修成人形的小狐哭叫连天,草屋上头还好几个一个洞,那风呼呼的,吹得几只小狐狸毛乱呲呲,想顺毛还一手静电,电得几只小狐嗷嗷叫,哭得更惨了。 云昭寻个墙边处窝成一团本打算好好睡一觉,闭眼几秒又睁开。此处风在吼草屋在叫,旁边的几只小狐狸在咆哮,打眼一看,几只狐狸都是没多大的,单纯因为年纪小才没修成人形,和她摆烂不一样。狐狸幼崽除去比人类幼崽可爱太多外,其他也差不多,哭起来吵得她脑瓜子嗡嗡,还因为半块饼子的所有权问题大打出手群狐乱舞。 云昭打算寻个别处睡大觉。 她瞅着外头不少草屋,寻思随便找一间睡一夜就挺好,反正他们开会也只用一间。 外头乌漆麻黑,云昭摸索着走,走到一间草屋内,瞅着这里也遮风避雨的怪好,地上也很干净,她放心坐地上开始打起了瞌睡。 福瑞炸出,哀叹:“别睡了,求你,你瞅瞅你头顶吧,你就没发现天气有啥不对吗?” 云昭抬眼,见这草屋被风卷走草席露出个大洞的屋顶上透出一轮黯月来,风呜呜的,即答:“有,这天比较阴,适合睡觉。” 福瑞:? 福瑞大吼:“就知道睡睡睡!!任务做了吗?法术练了吗?修为提升了吗?!” 云昭充耳不闻,躺那正中央往上瞅,此时月朗星明,一颗流星闪啊闪的越来越大,云昭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虔诚不已:“看到流星,我得许个愿。” 福瑞发出绝望惨叫:“我真服了!许啥愿啊!!那他妈是天雷!雷来劈你来了!!” . 观星台内。 狐族族长面色凝重,示意狐族都坐下,而后叹气:“诸位,我狐妖一族血脉延续万年,多年前也是叱咤修真界的妖族。可如今血脉凋零,不过三百六十三只狐,且,修为仅能算聊胜于无。而今,上界轻视,妖族排挤,人族痛恶,我族竟被压迫到这般地步!敢问诸位,甘心么?” “所以……”在场之狐面面相觑。 “不错,今日,便要寻求拯救狐族之法。”族长道,“诸位请看天。” 狐妖们抬头看天,半柱香前还繁星漫天的高空,此时却蒙上层阴沉的灰色来。 “看那里!”有狐族长老惊讶道。 只见苍茫天色中,有雷光闪闪,如暗夜银蛇,于黑暗中迸发光芒。 好似,那是这片天空唯一的色彩。 “观星台!”有狐识出方位,族长与几名长老蹙眉端详,那如银光般流淌闪烁的雷龙恰于观星台之上,眉眼舒展拨开云雾:“晴夜惊雷,悬于观星台,这是吉兆啊!拯救我狐族之法定于观星台!” 几百只狐立即炸裂裂浩浩荡荡往圣台方向去,那家伙,掀起一片灰尘烟雾,跑在后头的狐打了不知多少个喷嚏迷了多少次眼,个个眼泪汪汪的。族长与长老们冲在前头,一把踹开虚掩的破木门,有狐妖点亮屋内摆放的烛火,照得整间屋子虚虚晃晃。 而在烛火摇曳中,有一黑影隐隐绰绰。 族长屏息凝神,接过一小狐妖递来的烛火,缓缓上前,欲看清那拯救之法究竟是何。 火光跳跃,晃得正在担惊受怕被雷劈的云昭眼晕。 于是,全场狐都看到,一只没修成人形的小狐狸,一脸惊恐起身,随即更一脸惊恐看着满屋子狐。 ??? 这就是拯救狐族之法?! 3. 人形 满场寂静。 族长凝眸,唤几位长老低声商量。 长老A奇异道:“这小狐狸,就是观星台所示的……能拯救我族之狐吗……” 长老B欲言又止:“……我怎么瞅着,这小狐根骨确是不错,可看着……额,不太聪明呢……” 长老A止言又欲:“……实不相瞒,我也觉得啊……” 长老C斥责:“你们胡说些什么?!眼睛白长这么大了?还不上前问问清楚?” 长老A心花怒放:“我就说我的眼不小吧!” …… 云昭揉揉眼,她刚正处于即将被摆烂之雷劈到的惊恐中,正恍恍惚惚,一晃眼功夫那破门嘎吱就给踹飞了,眼前还窜出好几把刺眼烛火,乌泱泱一堆人涌进来,她是什么也没看清,就是依稀听见有人讨论说谁谁不太聪明来着。 那必不可能是她。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面前这么些人,后头几百个满眼惊讶,前边四个满脸赞许,这些人在干啥啊?!。 云昭:??? 为首一貌美又威严的美女上前,和蔼问云昭:“小昭,你愿意助我族拯救于微末,重返巅峰吗?” 云昭脑子没转过来:“啊?” 啥?这美女是谁?啥叫拯救微末啊? 那美女很是满意:“她愿意!” 顷刻,狐群爆发一阵喝彩,几百号子人哗哗鼓掌,有大喊:“人间有救世主,咱们有救狐主!” 于是,狐群不约而同大吼: “救狐主!” “救狐主!” “救狐主!” …… 云昭一脸呆滞:“啊?” 发生什么事了?她就是打算睡一觉,还被雷给锁定了,咋还救谁了? 那为首的美女和另外三位美女同她解释半天,云昭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等下,她只是单纯来睡个觉啊…… 还有,就她一个修为只能说聊胜于无的战五渣,怎么就承担了逆转狐族处境的大任了…… 云昭干巴巴开口:“……那什么,族长,长老,我其实只是过来睡觉……” “天意,这就是天意!”族长喜不自禁,长老笑脸盈盈,一个个贫穷的和蔼小脸笑出了道道诉说着没钱的褶子,看着更朴实了。 云昭挠头:“我修为几乎没有,对于你们说的那些个什么拯救狐族完全也不了解……” 拯救狐族,需要的是极强的修为,和强大的意志力。 她这两样都没有啊!! 外头的天空更加阴郁了,阴云密布,雷龙于沉云间游走,寒光凌冽中有低低雷鸣怒吼,着实不同寻常。 族长大手一挥:“这有何难?小昭天资虽算不得极佳,却也不差,尚未修成人形不过是疏于修炼罢了。今日平日生雷,天地灵力汇聚于此,不过片刻,小昭你的修为便可直达筑基!” 长老A连连点头:“小昭果真是有缘狐,若是寻常之狐,天雷之力是万万承受不住的!” 此话一出,本就小声叽叽喳喳个不停的狐族直直炸开:“什么天雷?!” “是那个咱们狐族几百年都没人提升境界的雷劫?!” “怪不得这天这样,我寻思谁发誓呢,竟是雷劫?!!” 云昭:? 云昭有种不祥的预感:“等会,长老,你为什么觉得我能承受住?” 还有,听这意思,怎么好像是让她被雷劈啊?!!! 长老A满眼坚定:“我猜的。” 云昭:????? 族长安抚:“小昭莫慌,以我全族之力,护你此次渡劫安宁!” 非常慷慨激昂,如果狐族修为没这么差,云昭就感动哭了。 长老B仰首望天,不住称奇:“果然……我感受到了异常之力……” 福瑞适时发出声响:“坏了,坏了,你重开吧。” 云昭:“啊?” 福瑞哀叹:“你狐族全族之力也就这样啊!也不可能挡得住雷劫啊!!完了,完了,这次大概率你要没了……除非那雷劫劈下来的瞬间可以将雷电之力转化为你的部分修为,以微不可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往你经脉里窜腾……” 云昭有点慌了:“咋办?咋办啊??” 福瑞化身狂暴摇粒绒怒吼:“咋办?!你现在开始问咋办了?都和你说了有雷有雷,现在好了!这雷不劈你劈谁?!” 云昭嘿嘿一笑:“其实也劈你。” 福瑞:“???” 云昭:“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主要是现在急也没用……” 族长冷静指挥:“狐族子民,听我号令!” 数百道淡蓝光雾浮现,一一汇入云昭体内。 她感受到浓郁灵力自天空而来融入丹田,自经脉流淌,清凉舒畅之感贯通全身。 只是这般灵力,与天雷相比,未免腿软。 与此同时,她头顶爆发巨响,在场所有狐眼瞅着,一道凄厉雷电极速而下,雷暴轰鸣,暴厉砸于中央那一小狐之身! 霎时,数百只狐眼睁睁看着,那尚未修成人形的小狐被雷电击出骨骼图!还一闪一闪布灵布灵! 灰烟四起,狐族圣地草屋尽数倒塌引燃,火光连天! “圣地,咋个就又毁了……”有狐震惊。 “那不还得咱们修吗……”有狐欲哭无泪。 “上次圣地毁坏,还是和他一起……”有狐恋爱脑。 “……你要再提,你就和这圣地一个下场。”有狐咬牙切齿。 …… 烟雾浓烈 ,方才那方寸之地被雷暴砸出八丈凹陷地,九星错开,回到各自轨道,异常灵力被卷起夜风吹散,厚重乌云散开来,露出一轮皎洁冷月。 “是,是练气九阶?!”一旁围观全场的长老C激动不已,此话一出,狐群中爆发不知多少高低起伏的惊叹。 “那岂不是,离筑基,只一步之遥?” “你是说,那传闻中的筑基么?!” “我狐族真是有救了!” “不亏上天选中的救狐主!” 族长点头连连:“不错,不错,我身为族长,潜心修炼数十年,也不过练气四阶,而小昭竟已达九阶!” “简直是……” “太厉害了!!” 围观狐们,惊讶万分,震惊连连。 他们本以为即便是倾尽全族之力,也不过是将云昭修为提升练气一两层而已,却未曾想,云昭根骨天资实在是好,竟是将部分雷电之力转化,直直升至九阶! 距离筑基,一步之遥! 这叫什么? 这叫非同凡响! 这叫天选之狐! 族长压下喜悦,将长老们挡在身后,试探性往前踏了步,确认并无危险后,示意长老们跟上,缓缓钻入那烟雾中。 而在那凹陷的中央,她们看到…… 一美艳女子静坐圣台中央。 乌黑长发垂至大腿,遮挡住凹凸身段,面容精致得叫人挪不开眼,却不似狐族一贯的艳丽,反是甜美可人,饶是美人遍地的狐族,也断无貌美如此之狐! 容貌已姣丽至极,可那双水盈盈的眼眸更甚,一双圆溜溜杏眼澄明如清泉,皎洁比月色,目光流转,惑人心魂于无形之间。 “我就知道穿越管理局不会劈死我。”丝毫不知自己已成人形的云昭满意傻乐,方才她都感觉自己那皮光水滑的毛都快着了,甚至还闻到一股焦香,闻着怪好吃…… “你猜错了,”福瑞喜极而泣,“你没踏马被劈死是特么因为那雷是按照你实时的修为强度劈的,本来你修为和没有也没啥区别,哪知道就劈下来这空你修为蹭蹭涨了不少,不然别说你转化修为了,早给你劈成烤狐狸了!” “什么转化修为?”云昭感受一下,啧啧称奇挠头,“就是我丹田那窜得扭七八歪之气吗?原来这是凝聚来的灵力啊,我寻思胀气呢。” 福瑞:…… 这么一挠头,云昭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等会,她的毛,怎么变了触感…… 好似最为华贵之丝绸,摸着顺滑无比…… 她梗着脖子低头。 全身未着寸缕,由浓密乌发挡住。 于是,族长与长老们看到,那美艳到晃眼的女子,沉默片刻,发出一声惊天大叫—— “卧槽?!!” 4. 登天梯 族长反应最快,立即脱下外袍披在云昭身上,冷静指挥,语气却难掩激动:“都回去吧,你们留下。阿凝,你去取件衣裳。” 那些狐在烟雾外头,啥也没看见,隐隐约约只知道或许是个好事,那小狐狸多半是没劈死,说明果真是天选之狐,虽说不让他们在场,也欢天喜地退了下去。 那叫做阿凝的长老就是长老A,支吾半天道:“……族长,咱也没多余衣裳啊……” 族长:“……” 族长呵斥:“那你不会将你衣裳脱一件给小昭?!” 阿凝忙脱了鞋。 “还有你?”长老B忙三两下扒拉下里衣,不等族长瞪一眼,长老C慌慌张张扯下下衣。 拿着百家衣的云昭再度切身感受到了狐族的贫瘠与热情,这感觉在看到长老们与族长还算光鲜的外衣里头那补丁套补丁的里衣以及她们憨厚朴实的笑容时达到顶峰。 她沉默一会,见这几位长老没有离开的意思,开始默默将衣物穿上,将一开始,见族长上前来,忽地扑通一声跪下,三位长老也跟着一齐跪下。 正与下衣斗智斗勇一脚刚蹬进去的云昭:? 你们好歹等我穿完…… 她觉得自己这个时候得扶几位长老起来,但是自己又不能只穿一半,乱手乱脚往身上一套,急急忙忙要扶族长,族长却是不动。 她又赶忙去扶几位长老,长老们也不动。 族长缓缓道:“小昭,你也知我狐族处境。若狐族再无话语权,若只是像如今这般苟延残喘,那狐族,于修真界,将再无落脚之地。” 云昭略有动容。 长老A面色凝重:“小昭,狐族的未来,就靠你了。” 云昭眉头紧蹙。 长老B面色担忧:“小昭,前往上界,你会遇到诸多困难,但不要怕,狐族永远是你……并不强大的后盾。” 云昭微微感动。 长老C欲言又止:“小昭,你裤子穿反了。” 云昭:“啊?” 长老C:“系带子的那边在后头,对,你再往后转一点,再转一点……算了我来。” 长老C和云昭一道拽裤子拽了半天,总算穿正了,长老C赞赏不已:“我活了这么些年,还未见过小昭这般貌美之狐,果真是衬我做的衣物。” 族长与几位长老对视一眼,沉默不语。 长老C爱好手工制衣,心拙手巧审美奇特,这裤子紫中带红红中有绿绿中参黄黄中又混着蓝,还扎着屎黄色腰带,看着真真有些反胃。 狐族修为很是一般,长老C资质不佳,却也能凭借资历混上长老,她是个四灵根,金木水火,差了个土,不过每次她发挥超凡的艺术鉴赏能力制作衣物后,总是会将那土灵根凑齐。 还未见过自己样貌的云昭听得这话心拔凉拔凉。 老天奶,衬这衣服,她这是长成了什么熊样啊? 长老A道:“阿翠,莫吓着小昭,小昭哪衬你这衣服了?” 长老C不满:“怎么就不衬了?” 长老B:“就是不衬啊!简直把小昭的美貌拉低了一个档次!” 长老C委屈:“族长你来评评理啊!” 族长道:“翠花啊,你这衣裳吧确实不太雅致,哪有这么些个颜色同时出现的,你找个空去人裁缝铺子学学,也别老靠自己理解,咱狐妖一族也不能说老是固步自封不是……等会,谈这些作甚?!” 族长被带偏了一会,还好反应快,叨叨叨训斥几位长老几句,几位长老跟小鹌鹑似的,不服气也不敢多嘴。族长炸裂裂训斥完,换了副和蔼面孔朝云昭道:“小昭见笑了……方才说哪了来着……哦对,我已帮你打点好了关系,上界那修真最大宗门太衍剑宗愿收你为弟子。” 几位刚挨完骂的长老纷纷狐屁连天赞叹不已:“不愧是族长,上头果然有关系!” “族长可真是深藏不露!” “太强了,简直太强了,那可是太衍剑宗的关系啊!” 族长微微一笑,潇洒挥手:“不过识得上界一二人罢了,没什么。” 长老们被她这高深之相折服了! 眼瞅着又要将话题往着“俺们族长就是厉害上头有关系”的方向窜,族长轻咳,而后道:“既如此,小昭也甚是愿意,那便即刻前往上界!” 福瑞满意:“真真天助我也,反正你本来也要去上界,现在上头还有关系,多好。” 族长执行力确实强,怕云昭反悔一样,拉住她便往外头走,外头河流处还是摆着那破船,族长带她一道上了船,岸边几百只狐和三位长老眼眶红通通,不舍挥手送行。 云昭:??怎么感觉这是有去无回的节奏? 好消息是这船终于不需要手动划了,族长这么些年修为也是有点的,手一挥,河水缓缓流动,推动船慢吞吞前行。 坏消息是,这也太慢了!比岸上走得都慢! 送行送了快一刻钟这船居然就往前走了几十米远!遥遥岸边几百只狐和船上她们两个大眼对小眼,很是尴尬。 看着一旁德高望重的族长,云昭吞口唾沫问:“……族长啊……” 族长正愁不知这一路和她聊什么话题,立即回应:“哎!” 云昭:…… 到底你是族长我是族长啊! 她问:“……族长,咱要坐这船多久啊……” 族长望着一汪死水沉默会,乐观道:“……快得很,登天梯下界之处离咱们圣地不远,其实顺风的话,小半年还是能到的……” 云昭:??? 小半年……修真界都够妖王应劫屠个七八回了…… 她颤巍巍伸手,略一施加灵力,如今她只是得到了灵力修为达到练气九阶,本是悠哉悠哉非常礼貌性泛起涟漪的水面忽漾起波纹,水面一股强大推力将船快速推起! 云昭瞠目结舌的功夫,就已经到了岸边…… 等等,岸边……? 族长和岸边的狐们同样瞠目结舌,其因有二。 一是,小昭的修为果真突飞猛进,不愧是炼气九阶,比族长几十年如一日的练气三阶强大太多,推起船来嗖嗖的,她们都没看清,那船就晃荡到她们面前了,给狐吓一跳。 二是,小昭推船前,就不看看方向吗…… “反了!你推反了!我真服了,谁让你把水往前推了?!是船啊,船啊 !”福瑞痛心疾首,哀叹自己跟了个九漏鱼。 云昭眼疾手快,立即将那灵力调转个方向去,霎时,水面波纹翻转了个儿,未等族长坐稳,嗖嗖嗖又往着相反方向推去! 半个时辰后,云昭瞅着头顶那望不到边的云梯,腿脚发麻:“族长,咱们就要爬上去吗?” 族长也腿脚发麻,不过是被这么一路高速给吓的,祖辈在上,昭开船是一点也没注意船上的老弱病残啊…… 占了个老字的族长总算缓过神来:“啊,对,对,小昭是要上去的,莫要紧张,待你登上这云梯,自会有人接应你。” 云昭“哦”了声:“哇,那就是族长上面的人吗?” 族长郑重点头,语重心长:“小昭,那人是我姑奶奶的表妹的妹夫的堂哥的三孙子,关系近的嘞,几十年前打过招呼来着,他当时可说了,日后若想进太衍剑宗,尽管和他开口!” 云昭:啊这。 福瑞:啊这。 云昭在族长再三肯定的眼神中颤巍巍踏上了那云梯,好消息是云梯踩着还算牢固,跟实地没什么区别,坏消息是往下看是半透明的,只是看了一眼,云昭觉得两眼发黑:“福瑞,这云梯太高了,往下看人都跟蚂蚁一样……” “那特么本来就是蚂蚁!你才走几步啊?!”狂暴福瑞炸出大吼,云昭嘿嘿一笑,继续颤巍巍往上走,边走边转移注意力开始想剧情。 “最近的小剧情啊就是女主闻斩霜半夜练剑被人欺负,挨了好几剑,想回房间还被锁外头了,冻了一夜,还害了风寒,导致直接晕过去了,第二日的听学就迟到了,哦,因此还被长老指责,让她滚出去听来着,真是连锁反应……我看看这小剧情是啥时候发生啊……我靠!明天晚上!” 云昭听得脑壳子突突:“我靠,明天晚上?” “这破天梯你得爬一夜啊,明天得这剧情发生前找到闻斩霜并且阻止剧情发生,你上次扛过去纯走运,这次要错过,你是彻底完犊子!” 按照系统的处罚判定,是要求她保护闻斩霜,给闻斩霜一个良好的修习环境,换言之,只要是影响到闻斩霜修习的小剧情,她都会受处罚。 云昭顿觉时间不等人,走了两步开始腿酸,往上看看没边的头顶,那云梯直直耸入云巅,是连个头都看不到,觉得腿更酸了,瞅着脚底那半透明台阶都亲切许多,忍住躺下睡一觉的欲望,吭哧吭哧往那云梯之上爬。 一夜过去。 天边已大亮,头顶是云雾飘渺,皓白云雾于身侧极缓流转,好似缓水行舟,静谧中带着一股圣洁神仙气,伸手竟是触手可及,云梯往上三阶便彻底消失在眼前的云海中再也看不见,若不是尚知其上还有上界,怕是会认为已到天边尽头。 云昭颤巍巍踩着最后几阶而上,生怕在云雾遮挡看不到的脚下一个不留神踏空,钻入那片云雾后,眼前一片澄明。 足下云海如波纹一般翻滚,天边金光顷洒,云端一角尽染天光。 而在这浩瀚仙境之上,无数飞阁空中远近错列,大小飞舟迷离其间,溅起碎金万点,划出道道长白。远山耸翠,山端坐落楼宇仙阁,时而见剑光点点如寒霜掠空,湍白飞瀑而下没入云海。 5. 鄙夷 云昭被眼前景色惊呆了。 福瑞也被眼前景色惊呆了。 一狗一狐在瞠目结舌老半天后,福瑞爆发出惊天大叫:“都怪你!我就说你早点来早点来,你非不听,好了,不然我们早就能见到这景色了!” 云昭也惊天大叫及时甩锅:“这也能怪我?要是穿书的时候你给我选个修为高的壳,咱不早上来了?” 福瑞破防:“你赖我?!” 云昭死皮赖脸:“不然呢?赖我?” 福瑞被宿主的无敌厚脸皮惊到了,支支吾吾逼逼赖赖半天憋出句:“我不是人,你是真的狗。” “我是狐,而你我的朋友,你才是真的狗。”云昭邪魅一笑即答,福瑞卡了半天没说话,就在云昭以为它气嘎了之时,它才缓缓复活,宛如职场啥也不干但没事就催进度的恶毒同事:“今晚就有剧情,必须得天黑前到太衍剑宗。” 云昭欲哭无泪,薅着头发,用所剩无几的脑子开始想对策。 而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出现,于偶行飞过的飞舟眼中,是多么的扎眼。 上下界等级分明,上界新鲜血液也大多为上界各大世家门派自己产出,甚少有下界生灵通过登天梯而来,因得云昭这么一出现,那漫天飞驰的仙舟不免垂下一缕刻薄目光。 月宫仙舟内。 冷玉雕琢的椅座上,面容生得瑰丽浓烈的蓝衣男子轻阖双目,身后两位侍女衣着样貌皆是不凡,缓缓摇晃那雕花灵木扇。 “谢江远真真冥顽不灵,咱们喊他喝酒分明是看他还算的过去,他倒不识抬举。”出言的是这蓝衣男子对面的鎏金衣衫男子,同样生得甚是出众。 蓝衫男子蹙眉,脑海中便是浮现出那猎猎红衣,恼怒闭目,同样冷哼道:“不来正好。若不是看在谢家面子上,谁会去同他结交?” 他一字一句,缓缓吐出:“不过是个,空有家世的废物。” 鎏金衫男子冷笑点头附和,百无聊赖往窗外一瞥,嘴角再度勾起讥笑:“长川,瞧瞧今日发生何事,下界竟又有鄙夫不知好歹踏入上界。唉,快些行远些,我可不愿闻到下界的臭气。” 说罢,他还以手扇鼻前空气,好似真的闻到了殠馊气。 只是这么不经意一瞥,待看清那登天梯上来者样貌后,他的动作不由得顿住。 少女着粗布衣衫,上衣洗得发白看不出原本颜色,鞋子破旧灰黑,裤子甚至少说有七八种颜色,简直是土不堪言! 可那少女样貌,他那嘲讽之词却怎么也说不出。 云雾沉沉,掩盖登天梯,少女好似浮于云端的九天玄女,虽着毫不搭调的粗衣布裙,也掩盖不得她那勾人样貌—— 黑发似沉夜浓墨,眉若青山惊鸿,眼眸弯弯,又璀璨明亮,一举一动间,极尽灵动甜美。 纵然是美人如云的上界,这般美貌也是极为罕见的。 甚至,这是他见过的顶级…… 就连那本是不忍多看的衣着,也是衬得她像身下一朵七彩祥云! 简直,挪不开眼…… “看什么呢?傻了?”座椅上的男子不知何时起了身,见他如痴如醉,好笑地拍拍他的肩头:“楚家二少不是最厌恶下界来者么,怎么,眼都不舍得转转?” 说着,他也不经意往登天梯扫去,只觉动作像是定住。 月家虽不及四大世家般显赫,却也是一等一大家族,自幼不论美人亦或珠宝他见过无数,可这般,着如此……扎眼的粗布裙,还貌美至此的,他却是从未见过。 楚衡收回视线,觉脸颊生热,顾及见面,他嗤笑声:“不过下界肮脏血脉,让长川你我二人失魂片刻,也不知是用了何不齿手段。走吧,长川,我寻了处销魂窟,咱们可定要在那纵情个几日!” 可那抹倩影,却怎么也无法从脑海驱走。 . 云昭瞅着满天飞得晃眼的仙舟,觉得自己像是被苍蝇围着的一坨那啥,正寻思族长说的接应之人怎么还不到,远远便瞅见雕花画栋的仙舟之间,一只苦逼仙鹤展翅颤巍巍而来,瞅着那样子,约莫着翅膀都快抽筋了。仙鹤背上驮着一健硕男修,仙鹤身躯本身就小,扑腾翅膀飞的模样简直是双目含泪,可怜极了。 待仙鹤飞近了,云昭才看出这其实是一只悲催大鹅。男修从那大鹅上轻盈跃下,脚下一滑险些摔个仰巴叉,最后详装不经意整理仪容仪表,对她扬起一个商业假笑来:“这位定是昭昭妹妹。” 云昭也郑重回礼:“这位定是孙子哥哥,啊不是,定是姑奶奶的表妹的妹夫的堂哥的三孙子 哥哥。” 男修满意点头:“不错,正是在下。” 他上下扫扫云昭,嘴角抽了抽,昭昭妹妹前来上界所为何事,我已知晓,此事放心交予我。” 如此可靠,如此贴心!她竟还怀疑族长不靠谱! 果然,还是上界的关系有用! 孙子哥挥手,远远飞来另一只哀怨大鹅,鹏腾的翅子底下眼瞅着掉了七八十几根毛,笨拙着陆。 孙子哥熟络道:“咱们也是亲近的关系,昭昭妹妹不必拘谨,先上鹅。” 云昭感动不已点头连连:“多谢孙子哥哥的照拂!” 她颤巍巍上了那哀伤大鹅,大鹅见是她坐而不是孙子哥坐,精神都抖擞了几分,瞧着斗志昂扬的,而另一只大鹅就蔫了,发出无意义的几声哀嚎,而后认命视死如归慢吞吞驮着孙子哥,两人二鹅晃晃悠悠往着天边飞去。 仙鹅看着慢,飞得也确实不快,云昭瞅着飞了半天也没见天衍剑宗,不由问一旁都快睡着的孙子哥:“……那什么,孙子哥哥,进了门派后,我会分到哪门哪宗啊?” 那孙子哥困得头栽栽的,听得她说话一个激灵,动作幅度有些大,连着吓着了那大鹅,大鹅呕哑嘲哳一声叫也跟着栽了下,又带着孙子哥几声惊呼。 扑腾半天后,孙子哥紧抱着大鹅脖子,笑得哆哆嗦嗦:“……啊?哪门哪宗啊……我说昭昭师妹,门派名声呢,那都是身外之物,妹妹年纪还小缺乏历练,若是一上来就进那门派里头啊那定是适应不过来的……” 云昭挠头:“所以,孙子哥哥,其实我现在进不了门派是吧?” “此言差矣!”孙子哥一脸不悦,“门派自是能进的,咱们多近的关系?不信你哥我人脉不是?我是说,不如先在门派里头锻炼锻炼,对你以后有好处……到时候等门派五年一度的入门大选,你又有了阅历,那到时候进去的概率简直是大增!” 云昭听明白了。 物理意义上的进门派,但各宗门上也不会有她的名字,进去该干的活不会少了,但没任何弟子该有的待遇,也没人带着修习教导,并且还得时刻提防着别被人发现了。 简称偷渡。 云昭沉默良久。 老天奶,族长这是找了个什么关系?! 6. 太衍剑宗 入门大选五年一度,每届为期两日,不论内外门,不论是进去浑浑噩噩还是成为尊贵的长老亲传弟子,均要通过入门测试,不过还有一种情况,就是某位长老或峰主对某位弟子实在喜欢,那么就可以无视这些规则限制直接收入门下。 云昭正襟危坐,感受时间流逝的无情,身下大鹅都紧张了几分,晃晃悠悠驮着二人,不知飞了多久,云昭眼瞅着那天边泄出的明金被层浅黑薄薄掩盖,随之天地黯淡,高空之气也愈发阴寒,云昭修为虽说已达筑基,却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颤巍巍问一旁看着悠哉悠哉的孙子哥:“孙子哥哥,还多久啊……” “快了,快了!这点耐性都没有,如何踏入修真途?”孙子哥一脸不耐道,说的时候打了个喷嚏,云昭瞅见一个巨大的鼻涕泡从他鼻子里挤出。 云昭:??? 她此时非常想呼唤福瑞找个快速飞过去的办法,虽说也知道福瑞大概率想不出个鸟来,然后发现识海中的福瑞睡得仰八叉活像个癞蛤蟆,满脸写着莫挨老子,是怎么也喊不醒,真真狗极了。 又是飞了不知多久,天色已黑透,只是远近空中无数灯光点点,比起那漫天星辰更甚,远见前上方一巨大宗门映入眼帘,遮天蔽日,如鲲鹏浩瀚无边。 这座门派整体是六大山峰组成,其中一峰看着最大但最低,如皓月玉盘,稳稳托住另五峰;五峰错落排列在其上,其中一峰与其余几峰相距甚远,格格不入,隐有寒气袭来,似一巨剑贯穿天地;门派主体由暖白玉雕刻而成,即便夜色浓重如墨,也却也亮如白昼;成千上万间大小殿高低交错坐落,有些隐于其后寒山中,有些巍峨耸立于群山,那山轮廓被月色洗得更是发冷,整座门派看不到尽头。 这便是修真界最大宗门,太衍剑宗。 云昭:“哇哦豪华。” 福瑞:“呕吼牛叉。” 云昭:“?你不是睡了吗?” 福瑞:“你好,是的,睡了,勿cue。” 福瑞翻个白眼再度进入梦乡。 偶尔有点点亮晶晶闪起,云昭揉揉快要被闪瞎的钛合金狐眼,发现那是门派熬夜不睡的卷王弟子们挥动的剑光。 大鹅奋力往上扑腾,险些将云昭甩下去好些次,而后总算抖着翅子蹿腾至同等高度,哆哆嗦嗦甩起翅子将云昭甩到地上。 云昭险些摔个仰八叉,站好后打量眼前。 太衍剑宗的确担得起修真界最大宗门这一名号,六殿六宗出了无数修真大能,即便是外门弟子,修为甚至比起有些宗门的内门亲传还要高深。 不过这一切和她都没什么瓜系,她只是一个凄惨的偷渡黑户罢了。 孙子哥带着她一通乱转,七拐八拐绕了不知多久,其间还见到了几人瞪大眼问:“哟,金潜,你哪找的这么漂亮的师妹?” 那唤做金潜的孙子哥摆摆手,一副深受其害的模样:“别瞎说!我怕你闻师姐误会。” 他口中的闻师姐可不是闻斩霜,而是闻斩霜同父异母的姐姐闻鹤,五年前便已拜入太衍剑宗,成了掌门空渺子的亲传弟子。 《凰权霸业》中,闻鹤并不算是个反派角色,对这有辱门扉的妹妹,她并没有主动行过恶,甚至于那些霸凌者过分时,她还出言劝阻一二,可多数时候,她选择冷漠,冷眼旁观。 由于她生得貌美,加之天资与家世,拥有一众钦慕者,这些钦慕者对闻斩霜的态度可想而知。 那几人“嘁”了声,有人道:“就你还怕闻师姐误会,人认识你吗?哈哈哈哈要我说,你莫不是怕她那妹妹,叫闻斩霜的误会吧,哈哈哈哈……” 几人哄笑一团:“金潜啊金潜,原来你喜欢草包啊!” “草包都算抬举了,那闻斩霜骨子里流的可是肮脏的血,你们知道她娘什么身份吗,听说是卖的啊……” “哎不过说来,闻斩霜也不是一无是处,她那小模样虽说寡淡了点,但也不差,哟金潜,原来你是见色起意啊!” 金潜气得涨红了脸:“谁喜欢她了?白给我我都不要,真是晦气!去去去,别挡小爷我的道!” 几人推推搡搡地嬉笑就要走,云昭忽然捂住嘴,惊恐指着最开头那人背后惊叫:“你背后是什么?!” “什么什么?” 那人果被唬住,扭着头往背后看,其余几人怪道:“什么也没有啊?” 云昭浑身发抖:“他背后,他……” 她忽然正色,面色铁青,好似被上了身,盯着那男子,一字一句:“它说,它会一直跟着你的。” 紧接着,她蓦地缩在一旁粗树后,是怎么也不肯再出来了。几人愣在原地,空气寂静了几秒,而后爆发几声惊天惨叫往各处方向乱窜: “啊!!!!” “见鬼了见鬼了!” “我就说你别让那姑娘滑胎现在好了吧孩子冤魂都找上你了这可怎么办!” “你离我远些啊……别过来!你别过来!” 那男子一面惊慌失措摸着自己后背却怎么也摸不到,一面看着自己的“好兄弟”们四下逃窜,场上只剩下自己和一旁那疑似被上身的漂亮姑娘,那姑娘本就生得貌美至极,在黑暗中五官更显立体艳丽,说着阴测测的话,这场景别提有多诡异,也连滚带爬跑了。 云昭拍拍手,满意从树后出来。 福瑞探出狗头:“什么啊什么啊,你到底看见什么了?我咋没见?” 云昭邪魅一笑:“我也没看见啊我纯瞎掰的。” 福瑞:? 云昭:“你想啊,他们这种毫不尊重人的小混混,肯定没少霸凌过旁人,总之心虚就对了,我就随口一扯,具体什么看他们脑补,没想到他还真闯过大的。” 福瑞:…… 福瑞欲言又止:“……你,不是为了替闻斩霜出头吧?我可告诉你啊云昭,我给你的任务是你只要清除那些打扰她修习的阻碍就好了,其它的你没必要管。你就不想想,你自己一个没任何背景的狐狸精,帮闻斩霜悄摸摸帮就行,别给自己惹一身骚,省得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别老给自己上难度。” 云昭挠挠头:“困了。” 福瑞:…… 福瑞大吼:“所以你根本没在听是吧?!!!” 云昭不知可否,回忆剧情。 凌晨时分,卷王闻斩霜会到外门的小树林里练剑,届时会出现个恶毒女配来逼逼叨叨,她得那个时候忽然出现打断施法。 走了许久,前头出现个小林子来,外门只有一个林子,那再等一个时辰就好了。 云昭此前没说谎,她确实困得慌,瞅见一大桃树长得枝繁叶茂和蔼可亲的,三两下爬上寻处安稳地,乐哉哉躺好了。 福瑞恨铁不成钢:“你就不要老多管闲事,和咱任务不相干的你折腾是干啥……” 云昭复制粘贴福瑞话术:“你好,是的,睡了,勿cue。” 福瑞:??? 7. 女主 黯淡的夜色下,浩瀚高空悬着朗月繁星。 即便是深夜,太衍剑宗也不乏光亮。 那是命司弟子的命灯,长灯下暗夜如白昼,是弟子乘着夜色,在点点微光下修习心法内诀,也是山头林间,亦或是大小演武庭内,那道道誓要斩碎月色的剑光。 太衍剑宗为修真界第一宗门,门内弟子向来勤奋。能够进入此处的,不论内门外门,都是外处万里挑一的天才,也大多因此而自负,抱着自己便是那天选之子的想法,因此对待修行之事向来严肃勤恳。 闻斩霜不同。 她与天才这一词向来无关。 她看似是光鲜的,出身四大世家之一的闻家。 可她又是个私生女,为家族不容,在欺压者眼中,也不过是条沾了些贵族血脉的狗。 她常常问自己,闻斩霜,你信命吗? 尽管你出身不佳,尽管在世人眼中你是个扶不上墙的蠢才。 可你甘心吗? 她不甘心,也不信命。 她不信她这辈子只能浑浑噩噩,她不信她的修习毫无意义,她也不信她的真诚善良,换来的只是一次次的耻笑与背叛。 尽管总是如此。 同往常一般,她于寅时来到最常练剑之处,一遍遍地挥动木剑,即便这些招式动作她早已烂熟于心。 只是今日,她发觉有些不对了。 幽深的林间,似有沙沙声响而来。 闻斩霜面不改色,仍旧如方才那般挥剑,高度注意声响传来方向,那似乎是……头顶? 她停住动作,狐疑往上抬头,下一瞬,一道剑风呼啸刺来,剑剑避开要害,无意要她性命,看似只是切磋,可她知道,不杀她只是因为不想她这么个乐子就这么简单死去,那些人想要她难堪,想要她的痛苦为他们无聊的人生的增添一丝波澜。 她堪堪闪开,只是此人剑术在她之上,只是几个回合的功夫,她不仅毫无出手机会只能闪躲,身上还多了几道血痕。 在白衣上尤为刺眼。 一道剑光肃然闪来,冰冷的剑光映头顶尚未消散的玄月,狂风呼啸,乱叶飞舞,晃得她眼有一瞬的眩晕,所以紧随而来的那一剑她并未躲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剑意裹挟着讥讽呼啸而来。 她甚至可以想象到白日他们嘲笑她的样子。 “哎呀闻斩霜,切磋都被打成这样,怎么这么不小心?” “啧啧啧,伤得可真狼狈啊。” “哈哈哈我要是你,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唉,还有什么修习的必要呢?反正这辈子也练不出什么来……” …… 只是…… 哐当一声,什么东西砸了下来,正砸在对方身上,后者两眼一翻被砸昏了过去。 闻斩霜:……? 云昭:嘎嘎嘎。 她精心挑选的位置就正好在闻斩霜平时练剑地方的正上头,那恶毒女二一来她就给吵醒了,眼瞅着闻斩霜要打不过女配,她寻思着,自己修为也就那样,硬上她俩也打不过,还给自己树了个敌,于是心一横就跳下来,自己成了高空抛物的那个物。 她默默抬头,第一次见到了书中的原女主。 貌美清丽,神色凝重,白裙洗得发灰,其上点点血痕,露出的手背与手指上依稀可见伤痕。 她的身躯在微微发抖,她其实没表现地那般镇静,这点显而易见。 可是她的背挺得很直,握着剑的手很是用力。 她从未想过屈服。 月华如水,她好似一只沐浴于银光中的仙鹤。 尽管此时这只仙鹤被世人认作笨鸟。 她的眼中戒备不减,不速之客往往待她毫无善意,于是她仍是握着木剑,满是警惕。 平心而论,闻斩霜的这个模样,有点草木皆兵,实在不像是未来的救世主。 云昭有些割裂感,一方面是,闻斩霜是未来的凤傲天,脚踢元婴手撕金丹,另一方面,她如今不过是个被霸凌的、吓坏了的小姑娘,这种感觉有点像是同村天天甩着鼻涕的二傻子十年后成了霸总天天西装革履邪魅一笑搞红眼掐腰给命强制爱一样难以想象。 任谁都不会把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人设扯在一起的。 云昭从扯远的思维中回神,见闻斩霜仍是紧张兮兮站在原地,忙摆摆手解释:“不用怕,我对你没恶意。” 闻斩霜没说话,视线从她移到她身下,而后又移到她身上,来回进行匀速直线运动。 身下…… 哦对,还有个人呢,她说咋恁硌得慌呢。 福瑞:“……” 福瑞:“老天奶,你是才发现吗?” 云昭挠挠头,化身灵活大母猴快速跳窜起身,偷感很重的同时,她看清了身下这人是何模样。 容貌华丽,衣着不凡,额间一金色纹路勾出个繁复凤凰尾,可惜眉眼间一股戾气,将那本是雍容的凤凰印衬得凡是添了七分附庸风雅的小家子气。 瞅着不像是个等闲之辈。 这就对了,因为按照剧情来说,这是风家的大小姐风画屏。 风家和闻家并属四大世家,两家关系紧密,子弟自是自幼相识,风画屏爱巴结闻鹤,又与闻家另一小姐闻灵萱交好,对这“下贱妹妹”闻斩霜全无好感,加之她性子本就骄纵,在霸凌闻斩霜的那些弱智这个并不光荣的榜单中,她名列前茅。 风家惹不起,云昭慌了一瞬,仔细瞅瞅,松口气。 害,还有呼吸,面色红润着呢,就是单纯昏了,修士耐造,砸了也不会有啥后遗症,没啥大事。 她指指身下无大碍的风画屏:“我不认识她,不是和她一起的,她也无大碍。” 话音未落,无大碍的风画屏醒了,一把攥住尚在整理凌乱脑子的云昭衣襟:“……你,我,我方才,我,为何昏迷……” 被揪住衣襟的云昭弱小可怜又无助,一脸茫然道:“啊?怎么了?” 风画屏有点懵,愣了两秒又追问:“我说,我,我方才,到底发生何事?” 云昭呆滞:“啊?我不知道啊?” 社畜甩锅必备步骤—— 什么?我不知道啊?亲你没协调好吗?没关系,下次一定要提前通知哦。 风画屏:…… 风画屏有点懵,她也不记得方才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正要挥出一道凌厉剑气给闻斩霜颜色瞧瞧,然后…… 然后她就昏了。 只是,致使她昏迷的,明明是从上头…… 她松开抓住云昭的手,揉揉头,抬眼望去,头顶是一茂密树枝,树干粗壮繁多,身旁似乎还有个掉落下来的树枝,那个是云昭掉下来的时候脚抽筋勾掉的。 云昭一把捡起地上和她一同被吹掉的树枝,一脸诚恳:“是的没错,就是它。” 风画屏很是怀疑,这树枝确实不细,但看起来也不至于像是能把她一个筑基中期的修士当场砸昏的程度,可除了这个之外似乎没别的可能了。 这个女子…… 她狐疑打量云昭。 生得着实美貌,即便是同为女子,她也不由得有片刻失神,且这女子虽是神情呆滞,看着傻愣,相貌也是更偏向于甜美可人挂,可眉眼间却有一股勾人于无形之劲,这点令她忌惮。 不过,待看清这女子衣着后,那丝忮忌烟消云散。不过着粗布麻衣,连她这辈子见过最为低微的散修都不至这般打扮,是个下界来的,这辈子最多也就摸到金丹的边,压根不值得她浪费时间。 她是喜爱霸凌,但对于这种无名之辈,她甚至都觉得是在浪费她的时间。 目睹了一切的闻斩霜:…… 风画屏收回思绪,自觉脸面丢尽。她最是要面子,这下好了,在最看不起的人面前丢脸,她是打算给二人颜色瞧瞧的,当即又要拔剑,觉得划花那女子面容,再击碎闻斩霜的木剑就很好,正欲出手,忽闻得那女子睁着大眼睛,非常懵懂毫无心机地道:“姐姐,你好漂亮啊!” 云昭围着明显懵逼了的风画屏转了一圈,啧啧夸赞:“上界的姐姐都这么好看的吗?姐姐的衣服真好看,是我在下界从未见 过的呢!哇姐姐你的头发束得真精致!哇姐姐你的眼睛好美,这难道就是修真界最美的人吗?” 一通糖衣炮弹后,懵逼了的风画屏神智全无,非常乖巧一一回答:“自然不是,衣裳可是凤鸣阁的,就是封家的那个……我头发上最便宜的发簪都能买下一座城呢,哼。” 恶毒的风画屏在一声声紫啧中忘记了自我,待回过神来,那股子杀意荡然无存。 嘶,她觉得这姑娘虽说傻是傻了点,却也因为傻,说得是真心话。 嗯,倒也不那么讨人厌。 虽说生得着实貌美,可一个毫无背景、修为聊胜于无的傻子而已,能翻起什么浪呢? “切。”她低低咒骂一声,而后轻蔑瞥眼闻斩霜,冷道:“下次,你可不会这么幸运了。” 后甩头凹造型离开。 风画屏是一个非常刻板的降智女配。 降智女配,是各大古言现言架空未来都常见的一个存在,具体表现为女主往东她往西,女主夹菜她转桌,女主唱k她切歌,女主听牌她自摸,女主开会她唠嗑,女主开门她上车。 日常生活就主要是瞎几把在女主面前乱舞,逻辑不通,动机离谱,主打一个杀敌一千自损八万。 就,难以理解。 《凰权霸业》中,风画屏最后的结局自是不好的,她最终虽是如愿嫁给了自幼仰慕的月家二少月长川,谁料月长川是个花花肠子,婚前装得多么体贴温柔潇洒风流,婚后就多么的只剩下了风流。 后期闻斩霜逐渐悟道,修为噌噌上涨,彼时霸凌过她的人皆瑟瑟发抖互相指责,生怕这位修真界的后起之秀念及当年霸凌之仇。 月长川也是欺凌闻斩霜的一员,只是他将所有的锅都甩在了风画屏身上,甚至公开放言,自家夫人多么对不起闻斩霜,他有多么的愧疚。 不过这些也只是嫌弃风画屏的借口罢了,他一个个地接妾室入府,任由妾室肆意欺压风画屏,就像她曾经欺辱闻斩霜那样。 一向高傲的风画屏自是无法容忍,所以她几杯酒毒死了所有的妾室,而后一剑捅穿了月长川,又自缢于幼时的闺房。 可怜吗?她的下场确实凄惨,死后连个全尸都没有,风家和月家为撇清关系,匆匆一个草席裹了。 可她真正后悔了吗? 她不是在后悔霸凌了闻斩霜,而是在后悔霸凌过的人竟然真的出人头地、让她付出了代价。 只是,在她的那段失败的、最终导致她死亡的婚姻中,她却也是个受害者。 “谢谢你。” 一道清悦的的声音打破了云昭的思绪。 她抬眼看着眼前的少女,闻斩霜仍是有些发抖,她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成日的针对性欺辱她早已习惯且麻木,却并不代表她会将其视为寻常,她仍是会害怕会刻意躲避,只是大多时候躲避无用罢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帮她。 她能听出来,这姑娘对风画屏的甜言蜜语是在平息对方怒火。 “这又怎么了。”云昭摆摆手,“你很怕是不是?” 闻斩霜犹豫一会,点点头。 云昭道:“那你就更不能放弃修习了,来,剑拿好,天还没亮呢,你继续练,可不不能如了他们的愿、被他们看扁啊!” 困死她了,她要找个地睡觉去。 她说罢,大手一挥,便要离开,忽闻得闻斩霜试探问:“……你要走吗?” 云昭愣了愣,她看到了闻斩霜眼中的不舍。闻斩霜这个小姑娘,被欺辱惯了,有一个对她伸出援手的,她彻底放下戒备后,便是如同溺水之人,将全部信任和盘交出。 这样单纯的人,这样缺乏安全感、对一个陌生人都能依赖的人,究竟是经历了多少,才会成长为坚韧独立的大女主的? 她想想,道:“我不走,我就在这里看你练剑,谁来打扰你我就把他打走。” 这话当然是夸大其词,她谁也打不过。 但闻斩霜像是有了支撑一般,用力点头,没有再犹豫,再度开始了练剑。 8. 无妄峰 云昭打着哈欠慢吞吞往后山走。 闻斩霜剑练完了,能够一夜不睡连着练好几个小时,在此之前还能干一架,并且练完了休息那么一小小会都能满血复活精神抖擞去上课,低精力的咸鱼云昭十分羡慕,于是在闻斩霜练完剑倚着树开始打瞌睡的时候,云昭心安理得做出了和闻斩霜一样的决定—— 闻斩霜原地小憩,毕竟人家小半个时辰后还要去上早课,而云昭则打算选个安静没啥人的地大睡一觉。 太衍剑宗到处都是卷王,虽说闻斩霜属于这些卷王里头的佼佼者,但也不代表其他弟子就很摆了。 这才月明星稀,太阳都看不到一点的,到处就有亮闪闪能够亮瞎她狐狸眼的剑光了,非常光污染,影响她睡觉。 云昭对睡觉很挑,没个安静的环境她基本上就睡不好,略一思索,她就想起来个绝佳的地。 太衍剑宗地大物博,有六峰,其中的一峰为外门,五峰为内门,这五峰又中有一峰为主峰,其余四峰每一峰都有一大能担任峰主,只有极为突出的弟子才会拜入这些峰主门下,成为其亲传弟子。 而外门弟子乌压压成千上万,加上些她这样偷渡来的黑户都不知道有几万人了,吵闹得很。 但也不是没有安静的地方的。 就比如说那无妄峰,估摸着整座峰也就峰主定妄仙尊在里头。 太衍剑宗上下对这无妄峰颇有忌惮,不少都市传说都围绕此地展开,比如说什么半夜传来凄厉歌声啦,弟子进去就迷路啦,午夜时分看到白影飘来飘去啦…… 但看了原书有上帝视角的云昭知道,这特么纯纯是以讹传讹。 半夜凄厉歌声那是因为无妄峰物种丰富,不少山鸡一到某个点就开始扯着破喉咙嚎叫。 弟子进去就迷路是因为那峰上就没一点点亮光,乌漆麻黑的,毕竟唯一的峰主还有眼疾,平日压根就不用点灯的,看得见路就有鬼了。 白影飘来飘去就更离谱了,那他妈就是定妄仙尊,人家修为高到打掌门就跟抓小鸡仔一样轻轻松松,平时走路肯定轻盈得很,在不明真相又啥也看不清的愚蠢而又单纯的弟子们眼里头,那就是阴湿男鬼半夜溜达。 云昭打算这段日子就偷偷住无妄峰,反正这峰这么大,峰主定妄仙尊是个老社恐人,只在那一小块活动,她绕着走就是了,环境啥的比起外门那些个地方好了不知道多少,说不定没事还能抓几只山鸡吃,食宿全解决了,嘎嘎嘎。 “无妄峰在东边啊,你后头是东边!不是右边是后头!哎我真服了……”福瑞担当起了狗德地图这一角色,但并没有多少狗德,吱吱哇哇呕哑嘲哳。 云昭甫一摸清方向,就听见远远石台处一道非常柔媚娇俏的男声:“哎呀好哥哥,你就告诉我谢师兄在何处吧~我只是关心谢师兄身体,你我都是同门,哥哥总不至于这般绝情~” 云昭:??? 谢邀,她耳朵脏了。 就是这声音不是孙子哥吗?! 前头孙子哥一脸娇俏,穿着打扮也甚是娇媚,举止顾盼生姿的,同身旁那相貌周正、衣着甚是考究的男子说些什么,孙子哥沉浸式撒娇,那被缠着的哥沉浸式社死,两人都没注意到她。 云昭本来打算拐个弯绕走的,结果就听见孙子哥零碎的撒娇声:“好哥哥好哥哥~就告诉我嘛~” 她虎躯一震脚步一紧险些打滑,嗓子开始不适时痉挛,清晰而又响亮地发出一声悠扬婉转的“呕”。 场面一阵寂静。 孙子哥和被他缠着的那哥缓缓扭头,神色复杂看着她。 待看清是她后,孙子哥那只算得上清秀的脸缓缓涨红,指着云昭,气到手抖:“你,我,你,你……” 云昭面不改色:“信或不信,我着凉了。” 孙子哥气丝毫没消,正想吼她一番,但又想起来身边还有男人在场,立即夹起嗓子来,娇呵:“喂,你不去干活,怎么在这?!” 云昭立即接话:“这就去,路过。” 顾及身边有人,孙子哥的表情故作可爱、甚至可以用扭捏造作来形容,很是辣眼,俏生生训斥:“哼,这个拿着!” 他眼神示意云昭拿着旁边地上散着的一堆扫帚之一,其中还带有一丝“没眼力见吗还不快走”的意味。 云昭正打算走,那被骚扰的哥将自己衣袖从孙子哥手里拽出来,一脸疏离:“金师弟请注意分寸。一来,我并不知晓谢师兄所在何处,二来,他无那……咳,那般癖好,还请自重。谢师兄脾性你也知晓,若是触怒他,你我都要兜着走。” 孙子哥捶胸顿足:“好哥哥!你真是误会我了,我也没有那般癖好啊,可闻师姐行踪不只有谢师兄知晓么?谁叫他俩是同门师兄妹呢,闻师姐不搭理我,我就只好找谢师兄了!” 那哥脸色铁青,丢下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后忍无可忍,拂袖离去。 孙子哥凝视着那人远去的背影,瞥眼云昭,气得牙痒痒:“都怪你,坏了我的好事!” 自觉只是路过的云昭:“啊,报一丝。” “不告诉我是吧,哼,我自己去找!”孙子哥跺跺脚,动作娇俏极了,而后拉着脸,丢下句“把这里到弟子居都打扫干净啊,不然你就别在这待了,可别说我没照顾过你”后匆匆不知往何处去了。 云昭拎着那扫帚,非常懒散地晃荡。活是不可能干的,她也没打算干,看孙子哥那架势,这活本来是他的。 云昭不怕孙子哥检举她,她本来就是孙子哥领进来的,压根没过任何程序,要是她被发现是个黑户,那孙子哥也得连带一起滚蛋。 在福瑞以为她又忘记方位即将再度破防大吼前,她开始朝东边走,天色仍是昏昏沉沉,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估计也就凌晨四五点,但四周居然已经闪出不少没事就卷的弟子,见他们执剑朝着某 几个方向匆匆而去,不多时,那些个方向就传来道道剑气与惊鸿剑光。 云昭:尊重祝福但不理解。 这场面,看着就不适合睡觉呢。 福瑞打着哈欠,不放弃任何挑她刺的机会:“啊……你瞅瞅人家,才几点,就知道起来卷,这才是人太衍剑宗正经弟子该有的样……你吧不勤奋就算了,就说你那样,背吧背挺不直,腰吧腰塌塌着,这就算了,那驴脸还拉拉老长……” 云昭嘿嘿一笑,她心大,旁人的评价她是压根不回往心里去的,眼瞅着背更不直腰更踏踏了,驴脸拉更长了,福瑞才不情不愿止住狗嘴。 云昭现在非常饿,又困又饿。 从她到狐族圣地,到现在,已经一天两夜了。狐族圣地穷得只剩茅草屋了,太衍剑宗也没啥吃的,她还爬了大半夜云梯,中途还完成了个闻斩霜小任务,简直饿得她想把福瑞从识海抓出来烤了吃。 云昭本来想去食堂来着,琢磨半天才想起来压根就没食堂,太衍剑宗弟子都是筑基以上,早辟谷了,就她这样的练气小渣渣那是特例。 更何况就算有食堂,她也是个偷渡来的黑户,进去就是被逮的份。 食堂去不成了,但吃东西这个问题显然是可以在无妄峰解决的,想起来那些个半夜凄鸣的叫声,云昭的胃就发出更为凄厉的惨叫。 烤鸡,命运般的阿芙洛狄忒,塞纳河畔的春水不及烤鸡,保加利亚的巫妖王不及烤鸡,烤鸡是神灵般的馈赠,烤鸡是上帝的拯救。 不想吃饭还好,越想越馋越馋越想。 直到她走着发现周遭老大会子都空无一人安静到诡异了,才止住脚步,耐心听着环境的声响。 果不其然,没多久,她就听见遥远的高处,几道鸣叫此起彼伏,夜间本就看不清方位,那声音便如鬼哭,随机吓死一个误入幸运小弟子的程度。 很显然云昭没被吓到,听到那动静,她两眼发光。 是山鸡!是大半夜不睡觉等着被她吃的好心山鸡!! 云昭嘴角一歪邪魅一笑,开始摸黑,循着好心又好吃的山鸡兄弟声音摸了一会,她瞪大眼。 “这是啥时候出现的?”云昭挠头,看着眼前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小道瞠目结舌。 福瑞同样一脸懵逼:“不道啊,这哪来的路啊?” 云昭沉默一会,瞅瞅黑漆漆一望无际的背后,看着眼前偶有明光的小道,毅然决然决定往小道走。 小路内生着不少植株,而走过那并不长的小道后,她眼前豁然开朗,眼前之景几乎闪瞎她的狗眼—— 这是一片山谷,说是山谷也不贴切,嫩绿灵草铺遍眼帘,风下摇晃纤瘦身躯,其中有不知名的灵花点点,微风卷起阵清香,吹往更深的山涧去,与那里的细碎水声相汇合。 空中满是肉眼可见的浓郁灵力,呈淡蓝半透明薄雾状飘浮在空中,仿佛风一吹便会散了。 9. 定妄仙尊 “卧槽!”福瑞忽然炸出,吓得云昭一个趔趄险些栽地上,指指点点:“你一惊一乍干啥,都多大的系统了?” 福瑞继续一惊一乍:“卧槽,你知道你进的是啥地方吗?!” 云昭毫无波澜:“啥地方?” “寂定泉!这里可是寂定泉!”福瑞激动不已狗叫连连,大有喝大了即视感。 云昭仍旧毫无波澜:“哦。” 啥玩意,没听说过。 “你还哦,你知道这是哪吗你就哦?!”福瑞破防,瞅着那浑身的炸毛更凌乱了。 云昭即答:“寂定泉。” 福瑞:…… 福瑞好言好语充当向导:“我跟你说,你他爹这叫踩了狗屎运……” 云昭挠头:“……踩了你的屎?” “你憋打断!”福瑞嗷嚎,“我给你念念我这百科系统的官方说法啊:‘寂定泉吸天地灵物之气,灵气纯净,于修为大有裨益,若有顽疾,亦有奇效。’我跟你说啊,这寂定泉是太衍剑宗隐藏景点,几乎就没几个人能发现的,你小子狗脑子不好使运气倒怪好。” “有一说一,其实你那脑子才是狗脑子,我是狐狸。”云昭礼貌道,听见福瑞竖起耳朵:“一?哪有一?” 云昭:…… 她心里着实没什么波动,像她这样的天资一般且修为辣鸡的双重debuff小辣鸡,在里头呆久对修为自然是有好处的,但她没打算呆久,主要是想进来觅食,吃完了她就走,毕竟这地潮乎乎的不适合睡觉。 就是这里…… 看着这满地的灵植,平时吃惯了奶茶炸鸡汉堡米粉米线烧烤烤肉火锅的云昭沉默一会,最终还是蹲着颤巍巍拔起一根长得像萝卜的丑玩意,含泪啃了起来,一口下去,比她命都苦。 她非常想山鸡。 但这里头安静地过分,除了草木声和汩汩泉声,就没什么活物的声了。 “呕……这里头有啥好吃的吗……还有,不是寂定泉吗?泉呢?”云昭一口吐掉那邪恶老萝卜(其实或许是人参),眼含许久没吃东西的热泪询问。 福瑞哼唧:“你急个粑粑……我看看啊……哦,寂定泉有两重,这是第一重,你看这地,好听了说是茂盛,往通俗说就是瞎几把长,你瞅瞅那老歪脖子树,长得多埋汰呢……第二重吧就藏在那一堆外七横八长得很不礼貌的邪恶树藤里头,就是吧我也不知道咋进去,里头说是有灵鱼,估计不会多难吃……主要是那玩意对修为还怪好,你进去可得给我多吃几条啊,修为高了你还瞅护不住闻斩霜?我跟你说,多吃你还能钓凯子,多好啊!” “虽然但是,修为高和钓凯子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云昭丢下神奇萝卜,往后一瞅,有点发晕。 总不能是她老久没吃饭低血糖了,话说都修真了还能低血糖啊? ……不对,她又瞅了眼,不是低血糖,是她真的迷了! “我他爹就说你是狗脑子!你咋就不想想,要是你修为高了,遇上合适的凯子,人家看不上你,你不会强取豪夺吗?就那霸总文的强取豪夺,你上去给人小黑屋红眼掐腰给命丫头强制爱一套丝滑小连招,就你长这样,还有几个人不从的?还有万一遇上个抖m,好家伙这是奖励他呢,那不分分钟被你拿下了?!要是人家有点关系有点人脉再有点小实力,那家伙,你一声令下任务都有人帮你做,简直解放双手。” 很黄很暴力的福瑞嘶吼,而后叹气:“我就说,当初我就不该绑定绿水宿主,我就该绑什么凹凹山什么婆的宿主,你还得我手把手教……人家比你懂事多了……” 云昭:? 云昭:“你先收回你那可能不过审的虎狼之词,先瞅瞅周围,你有没有发现周围都长一个样……?” 寂定泉上头大多是被遮挡的,只露出天边一线,能透些光,此时半轮满月慢吞吞罩来,灵植闪着细碎微光,好听了是荧光点点宛如仙境,难听了说就是光污染晃得她眼晕。 “周围不本来就都长一个样?哎,不对,出口呢?”福瑞胡乱一瞅,惊恐大叫:“完了完了,迷路了迷路了,咋办啊咋办?!” “你不是系统吗你问我咋办?”云昭无语,福瑞破防:“我系统就得知道路吗?那我百科全书里头没有的我从哪知道去?什么宿主绑什么系统,你要是嫌弃我不好使说明你也不是啥好宿主……” 福瑞叫得云昭脑瓜子嗡嗡,遂自动屏蔽它的狂暴怒吼,打量周围。 寂定泉的第一重虽说初进第一眼感觉是直溜溜的,但当身处其中后,简直是乱草渐欲迷人眼,处处是生得杂七麻八的灵草。 额…… 就是前头某一个方向,咋越瞅越不对劲…… 云昭抬起爪子揉揉眼。 是她瞎了还是饿晕了,怎么瞅着几十丈远的前头有个通道? 云昭立即往那方向去。本是爬满藤蔓的山体,依依不舍扭七八歪缠绕着的一坨藤蔓开了个小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上。 福瑞发出霸总的命令:“等会,你先别合上。” 藤蔓自然没搭理它,并且似乎合得更快了。 云昭慌慌张张窜至那原本的开口处,发觉藤蔓又缠绵到了一起,似乎方才是她饿过头产生的幻觉,她扒拉两下藤蔓,手臂粗细的无数藤蔓一动不动。 云昭用她那不太聪明的脑子想了想 ,觉得这般地方应当是要用灵力的,于是非常生疏地尝试往外灌了灌灵力,然后…… 眼前复杂的粗壮藤蔓缓缓退开,留下一能容纳一人出入的小口。 云昭忙化身灵活大母猴闪身而入,准备迎接自由,接着傻眼。 嘶,这好像,还是在寂定泉里头,就是…… 眼前满是白雾,上头并无山尖遮挡,月下那白雾几乎占据此处全部空间,能见度极低,云昭尝试伸手,发现还未伸出完全,自己的手就看不见了。 云昭:…… 现在回去来得及吗? 她颤巍巍就要走,然后发现了一个更惊悚的事实—— 由于方才她往前走了几步,导致,她后头也是一片白雾,藤蔓全都长一个样子,她压根找不到来时路了。 啊这。 云昭梗着脖子在纠结边缘大鹏展翅,然后磨磨唧唧往前磨蹭,走了几步,待完全进入白雾中,她并未觉得有丝毫不适,凡是觉这白雾笼罩时,周身竟有说不出的舒畅,灵力似乎也在慢慢上涨。 不过她本身也不咋会吸收灵力,再涨也涨不了多少。 云昭大了胆子,牛逼哄哄就往前大步迈进,刚走两步,她扑通一下栽进水里。 云昭:草,大意了。 寂定泉泉水冰凉彻骨,她觉得自己现在简直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冰肌玉骨,水倒是不深,但她猛然跌入水中还是心里慌乱,四处疯狂扒拉,扑腾起哗哗水花来,而后,她的手似乎摸到个什么冰冰凉凉,但触感柔软嫩滑的东西。 啥玩意?! 她触电一般收回手,又贼心不死老想知道这是个啥,鬼鬼祟祟又伸出爪子摸索,这么一摸,顿觉手感细腻。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被她摸索的那冰凉东西出声了。 一道声若寒泉般冷冽清澈,愠怒中带有疏离之感的男声,自她身前炸开: “……大胆。” 雾气似也受了惊吓,逃窜一般散开来,云昭总算看清了眼前之人。 他下身浸于寒泉中,薄雾氤氲,只得看清他腰肢挂的浅白薄衫,上身也不过是仅披着件早已沁湿了的轻纱白衫,如云白发散落,于清冽泉水中漂浮,衬得那本就白皙到无血色的肌肤更是耀眼,身子曲线极好,薄肌细腰宽肩,水珠自他锁骨滑落;那人清瘦脸,眉眼之上蒙着一白绫,看不出面容,唇色淡淡,可即便如此,也知此人定是难得的绝色,整个人就好似一张只有黑白的山水画,即便衣不蔽体,却叫人生不出亵渎想法来。 莫名其妙被迫亵渎了的云昭:不是,啊这,等会……? 这,这不会是,无妄峰峰主,定妄仙尊吧? 10. 亲传弟子 一片寂静。 只有那美人仙尊愠怒的呼吸声,以及云昭脚扣水池底的声音。 这边云昭在沉浸式扣迪士尼梦幻城堡,那边,定妄忽觉,似乎有些异样。 这异样,来自于他的经脉。 自千年前失明后,周身脉络便似受了禁锢,连运转灵力流转经脉都受限,不得已,才每每夜间来寂定泉修习。 目无光明,导致道心不稳,而道心不稳紧接带来的便是经脉不通,经脉不通又阻碍了他运转脉络复明,与此相伴的,便是他处于元婴大圆满,多年无法突破。 长此以往,恶性循环,他早已放弃了恢复光明。 只是心底大约还是有些期冀的,否则,他为何又要夜间前来此处呢? 寂定泉之水于伤病奇毒虽是有效,但于他而言,不过只是阻止伤口腐化罢了,经脉不通,根基不固,复明只是妄谈。 今夜,他不过如往常般来此处静坐,却不曾想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听声响,大抵是个姑娘,他能闻到鼻息间属于她的清甜香气。 可这也无法改变她是个登徒子这一事实…… 她,她竟,竟对他,上下其手…… 甚至,一遍不够,她还要再摸一遍…… 简直,简直是亵渎,是僭越,简直不知羞耻,伤风败俗,目无尊长…… 定妄素来心静,即便当年失去光明,虽有波动,却也不足与被登徒子上下其手相比。 于他修为而言,想要无声无息杀死她,只是勾勾手指的功夫。 定妄不喜杀生,即便有人犯下滔天之罪,他也只是将其抽去灵根、废除修为,他并不打算杀了这胆大包天的少女,但他也着实恼火,他本该思考如何处置她的。 兴许是气急了,兴许是与之相伴的,那难以言喻的耻感,定妄总觉有股火辣辣的热气笼罩全身,向来冰冷的身躯竟缓缓变温热,而他身躯一顿。 冰封阻塞的经脉,似乎也暖了些许。 定妄起初以为是错觉,他不是没出现过经脉一夜通畅的幻觉,那不过是他那不稳的道心在作祟罢了。 可如今…… 他尝试运转灵力,那清澈纯净的灵力运转了一个大周天,第一遍有些生涩,他又运转一遍,之后又是一遍…… 不知多少遍,定妄发现,他的经脉已畅通无阻。 更为令他震惊的,是眼前,本是漆黑的永夜,却徐徐亮起光明。 像是一轮初升的太阳,冉冉而生,那光明本是黯淡的,却逐步强烈,他抬手,将白绫取下,看到了眼前,那面容精致的少女,顷刻间,世间的光亮都因她产生。 由于在水中的缘故,她的黑发贴在身上,有些凌乱,圆润的眼睛水汪汪的,漾出一池纯净水色,肤色柔白如月,灵动甜美的样貌半隐于薄雾,此时神情懵懂低着头看水下,看来是被他方才的怒斥吓到了。 这是他此生见过的,可以刻入心扉的绝色。 她的身形纤细,却算不上瘦小,背后空中隐有狐状,蓬松尾巴耷拉着,有些蔫吧。 是个狐妖。 原是如此。 他大概明白了。 云昭的脚趾扣完了迪士尼梦幻城堡,开始扣霍格沃茨的塔尖尖,开工期间也忍不住寻思,虽说她确实无意为之,但瞎眼美人总归更无辜,眼都瞎了修为还受限,结果被她一个登徒子给轻薄了,那真真是她的错,立即颤巍巍认命低头道歉:“实在是不好意思……” “故意激我,引我情绪波动,而后打通脉络……”声若银泉的美人若有所思,“原你出此下策,是因此考量……” 他温言:“……多谢。” 正在疯狂忏悔的云昭:??? 谢啥?啥谢?谢谁啊?谁谢她? 她都能想象到会连续多少个午夜她会甩给今日连人美丽瞎子都不小心轻薄了的自己一个大逼兜并感慨一句我真该死啊,怎么感觉事情的方向有些不对劲?? 云昭犹豫一会,颤巍巍抬头。 嘶,确实不一样了。 人,和景,都不一样了。 定妄的白绫呢? 白绫之下的他,眉眼生得温和,像是一块精细雕琢的美玉,被尘埃掩盖许久,而后大放光彩。 除去定妄果真生得俊俏这件事,她咋瞅着他眼睛也没啥毛病啊,除了一动不动盯着她看,那眼神还怪温和……不对,瞎子看人不都很空洞吗?她怎么看着定妄视线还挺聚焦呢…… 还有,此前,定妄的肤色简直是不掺一丝血色的冷白,看着像个bjd娃娃,加上他那副精致到过分的容貌,非常不似真人。 但如今…… 他那白皙柔嫩的肌肤缓缓渡上一层粉意,不止是他的身躯,更为明显的是他的面颊,他的气质本是淡漠疏离的,可俊美精致的面颊两侧飞起的两抹浅红却将那一份生人勿近冲散,看着却是平易近人些许。 还有那个景…… 云昭吞吞口水,抬头往上看。 她说方才脚趾扣地的时候咋老感觉凉飕飕的,还寻思是不是自己掉水里时间长了感冒了,感情现在阴天了啊! 高空盘旋着五朵雷云,墨黑色的浓云中不时有冷电闪过,而后,那些冷电快速聚集,雷云也越合越大,几乎占据头顶可见的那整片天空。 天地失色,月色遮挡,寒风呼啸,暴雨倾盆。 云昭:? 这阵仗,要说这是一般下雨打雷,打死她都不信! 哪位大佬在此渡劫?! 看这雷云的方位…… 哦,是定妄…… 但他不是道心不稳,都千把年没突破了吗? 这是心魔破了?连带着眼也好了? 云昭纠结的思绪就到这里,因为那雷云并未给他们过多反应的机会,雷声殷殷,暴雨森森砸下,平静如镜的泉水水面砸出点点破碎,她与定妄的倒影被砸为千百个碎片,一滴池水飞溅而起,浑圆的水滴映着那翻转的微型天地,刺目亮光笼罩四野,苍穹为之震颤。 一道天雷轰然而下,极速的雷龙迸发着震耳轰鸣,速度极快,将途径雨水几乎要烤干。 在那雷龙砸落的短短两秒,云昭想了很多。 她主要是在想修真界牛顿的棺材板能不能按住,要是她搞个避雷针,日后她渡劫是不是就能捡回狗命,不过她觉得也是多虑了,就她这修为,能渡劫就见鬼了。 她也想过自己为啥就这么背,拯救救世主就算了,还穿成个没啥背景的狐狸,眼下吭哧吭哧累了一夜,好不容易到了修真界,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就啃了口死难吃的萝卜,迷路不小心给个美人做个马杀鸡结果就要连带着被劈死了,这雷劫也忒不讲理,都多大的雷了,其它雷像它这么大的时候就知道专挑渡劫之人一个人的时候劈,这雷脑子就没多好使,她又不渡劫,能不能只劈定妄。 人都说死前会回光返照,云昭觉得自己也是,她看到在雷龙即将降落地面之时,定妄抬手只是一收,隔空就将她捞至他身侧,她的面颊紧紧贴着他略有暖意的胸膛,触感像极了她买不起的丝绸。 这场面,若是换个氛围,加上些花前月下,增添些郎情妾意,那恋爱的酸臭气 大抵是会溢出的。 就是现在云昭欲哭无泪。 为啥啊!为啥啊! 她在一边都能被雷劫波及到大概留个尸骨无存,定妄倒好,是直接又给她捞来了! 行,从被波及变成了直接被雷劈,谁知道定妄咋这样啊,上一秒刚道谢,下一秒就拉她一块死还生怕她死不透! 刺目白光瞬时铺满大地,池水翻起高数丈的浪花,不断有水花将她从头浇到尾,但是……那雷,似乎并未波及到她。 嘶。 云昭迟疑一会,缓缓抬头。 定妄并未起身,仍是于水中打坐,一手扣着她的头,将她与他身躯贴合,另一手举起,掌心向上,不断有蓝色光雾溢出,光雾于平行面形成一道水平屏障,而后是下一道更为迅猛的雷劫,云昭很是紧张,本想不看的,但那雷龙过于迅速,她还未低头,便见雷龙已至眼前,在即将击向二人之时触及那屏障,迸发出地崩山裂一道巨响,冷电顺着水平面四向扩散,藤蔓断落,山石滚滚。 又是紧接而来的三道雷劫,道道更为迅猛凶残,被大佬按在胸口的云昭在几秒内的五道雷吓得不轻,直到水面趋于平静,飙风逐渐减退,雷云被高空清风一吹不知卷去了何处,露出淡淡月色来。 若不是目之所及均是残花败柳,好似方才真的只是一场梦。 周遭灵力极为浓郁,散去的天雷之力尚未完全消散,云昭觉有阵清寒气在自己经脉里窜腾,紧接着咔嚓一声,她觉得哪里不太一样了。 她暗自感受下,以她贫瘠的判断力,体内流淌的灵力确浓郁不少。 “好好好,好好好!”福瑞喜极而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擦都擦不及,“筑基了,你筑基了!这地多好啊,还有个大佬,你挨着他修为也哐哐涨啊!” 定妄的雷劫已经过完了。 按着云昭的手总算松开,云昭忙灵活逃窜一个哧溜矫健退了好几步远来,背后抵着池边,那冰冷石头叫她忍不住打了哆嗦,好歹也唤回神智。 所以,定妄仙尊方才是渡了个劫,眼还好了,心魔也破了? 连带她自己都鸡犬升天跟着升到了筑基。 那定妄现在的修为……嚯,已经是化神了! 这和原书可不一样,原书里头定妄的眼就没好过,修为也就一直止步在了元婴大圆满。 云昭用空洞的脑子梳理知识点,思来想去,用出毕生的理解能力,又是联系上下文又是结合语境的,忽然有些恍然大悟。 定妄仙尊突然医学奇迹还提升了个大境界,那是因得,她的举动……? 那她做什么了? 啊…… 云昭眼睛里闪烁着懂王般的智慧。 她字面意义上的上下其手对定妄进行了局部马杀鸡之后,他就好了,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 她是个惊世骇俗的推拿大师! 她就说嘛,怎么会都穿书了还什么技能都没有! 云昭看看自己的手,觉得自己是个被埋没的推拿天才,已经想象到日后靠双手发财致富了……什么,靠双手,那她忽然不想动了。 她刚从美梦里醒来,见那只着清透薄衫的定妄仙尊披上岸边放置的外衫,而后缓缓向她走近。 寂定泉里的水不深,即便是并不算高的她,也只是没到了腰间,更何况比她高了那么些的定妄,她只能到他胸膛那。所以那水并未对他产生多么大的阻力,月光再度映在光洁水面,他好似踏着月色走来,至她面前,轻声问: “你愿意做我的亲传弟子么?” 11. 卧鲲居 初晨曙光照亮上界之时,有两则消息已传遍了太衍剑宗上下。 一是,那位久为眼疾所困、导致数千年无法突破的定妄仙尊,昨夜在经历那声势大到几乎闪瞎整个修真界狗眼震到全界耳根子嗡嗡的的雷劫后,成功破元婴达化神,修为直接位属第一……虽说他本来也是第一,但这下彻底断层了。 二是,还是定妄仙尊,从未收过徒的他,昨夜竟是收了一籍籍无名的女弟子。 甚至,那女弟子,还是个从下界来的,天资甚是一般的,修为只是刚到了筑基边边的,一只狐妖! 一时间,有人猜笃定,那狐狸定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才勾得定妄仙尊将她破格收入,但同时有人反驳,定妄仙尊高风峻节,多年来洁身自好,性子又是凛凛穆穆的,断不会做出这般勾当,狐妖必然是有过人之处的云云。 但即便是反驳之人,除去本身的尊敬外,也隐有美言如今修为更是断层的定妄之意,对于那名不见经传的狐妖,他们大多选择缄口不言。 毕竟一只本身种族名声极差、出身低位又的狐妖,怎能得他们浪费尊贵的口舌呢? 不管如何,对于昨夜之事,满门上下都表示不理解,但大为震撼。 消息的主人公之一,传说使出了浑身解数且有过人之处的狐媚子云昭,此时正在咧着嘴呲着牙发出反派狞笑走路嚣张丝毫不慌巡视自己领地。 之所以是巡视领地,是因为她如今有个自己的院落。 是的,自己的院落。 这可是上界最大最负盛名的宗门太衍剑宗啊! 这可是太衍剑宗最负盛名的无妄峰啊! 这可是无妄峰最负盛名的……不是,无妄峰没啥有盛名的地方,主要是没人敢来这。 相当于常青藤周边豪华独栋大别野啊啊!! 无妄峰毕竟是独立一峰,加上她统共也就俩人,如果她算人的话……其上空间很足,半个时辰前,定妄将她从寂定泉捞出来,让她自己溜达选位置,她将走没几步远就觉得腿脚发酸,正巧见前头高高断崖处一瀑布生出个小分支来,那分出的小瀑布被一院落围住,水声哗哗,非常具有助眠效果。 她当机立断挑了这个,扭头就找定妄和他说了,等她乐颠颠给这院落过了户到自己名下,刚回到自己心爱的大别野,就见外头十几二十个蓄势待发准备大干一番的外包弟子,里头似乎就有神色复杂悔不当初的孙子哥金潜。 显然在她不在的时候,金潜在这些憨厚的弟子面前将自己营造了与她甚是相识的假象,此时恭敬不已点头哈腰:“云师姐,对这院落有任何想法,添置任何家什,都定要告知我们!” 后头这些弟子紧跟着点头连连:“是啊是啊云师姐!” 金潜又面色红润喜气洋洋一副称职的狗腿子模样道:“我第一眼见到云师姐,就觉得亲切,还同他们说,云师姐日后定是个人头落地的,啊不是,是头落地上……不对好像也不是……哦对!出人头地!!” 后头弟子整齐划一:“人头落地……出人头地!!” 云昭:……? 她的资历和年龄比他们都小,但门派称谓不看年纪,外门与非正式弟子均尊称内门弟子为师兄师姐。 虽说这些弟子都是带着满脸的商业假笑,云昭老脸一红还是颇为不好意思:“啊……那我先进去看看……” 弟子们气势恢宏:“是!” 那家伙,那声音大得,个个生怕自己没使出全力,吵得云昭脑瓜子嗡嗡,赶忙走到院落里头,拐弯的时候听见背后那几名弟子暗戳戳问: “金潜你挺厉害啊,什么时候还认识云师姐?” “就是啊,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金潜得意洋洋:“这就不知道了吧,你金爷爷我人脉广着呢,哎,问你个事,你知道闻师姐喜欢什么吗?” “闻师姐?金大哥你可折煞我了,闻师姐什么身份?这我怎会知晓” “那要你有何用处?!” “哎哎哎金大哥看看我啊,我去打听,保管把闻师姐喜好探到一清二楚!” “那你还不去?” “去,去,这不得先顾着云师姐吗……” …… 云昭:……?她听到了什么? 忽略金潜不知道又起什么歪点子的猥琐声音,云昭梗着头踏入庭院内,入眼便是一假山,那山通体略白,似淡光萦绕,山体位于一回廊中央的水池内,池底都在发光,云昭伸着头一瞧,底下铺着的地板都是下界千金难求的顶级青玉。 云昭变成霸总歪嘴油腻一笑。她其实物欲不强,也不会特意要什么贵的东西,但若是贵的物件主动送上来…… 嘎嘎嘎,不要是王八。 回廊雕梁画栋,四面通往不同通道,脚下的路面都是打磨得润滑的白玉所制,拐出那回廊后,简直是眼前一亮又一亮。上午的阳光如织,洒在她眼前的水池上,那些金色波光粼粼险些闪瞎了云昭的狗眼,旁边还种着一棵歪脖子老桃树,粉白花瓣不时被风薅下落于水面上和池中央的亭子中。 庭院的最边缘,那本该是围墙之处紧靠山峰,无妄峰的飞瀑其中一分支于此处成了点睛之笔,水声清悦,若是个文人墨客,那少不得要写上几句什么飞流直下等传世之词。 可惜云昭没啥文化,她看了憋了半天憋出来句“卧槽牛逼”,而后发自内心觉得,此情此景如果不用来睡大觉,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福瑞感慨:“真真是春风杨柳鸣厢房,飞瀑桃花照玉堂!” 云昭稀奇:“你还怪有文化,咋还出口成章?” 福瑞邪魅一笑:“装逼的时候总是文思泉涌,咋?不然我看书干啥?陶冶情操吗?” 云昭:…… 本着怜香惜玉的精神,她打算当即在这里睡个昏天黑地,又想起来还有正事没办,慌不择进到最近的一间房内,见里头物什家具都挺齐全,因得是此处灵力充裕缘故,那些个家具也没什么灰尘,瞅着和她的钱包一样干净。 不过似乎没啥需要添置的。 云昭又出了房间,看了一遍,知道这里缺啥了。 没吃的啊! 此处搞得跟个桃源仙境一样,看着是不食人间烟火了,可没丝毫烟火气啊! 云昭当即出了院落,那些个弟子还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看到她来了,忙停止话题立正站成一排,云昭有种自己是个监督大学生军训的教官即视感,走路都嚣张了不少,强行稳重道:“里头都很齐全,就是如果有些灵植啊动物啊什么的,增加些生气就好了。” 弟子们恍然大悟:“天呐!不愧是云师姐!果真高雅出尘高山仰止!” 云昭:…… 云昭忽略掉彩虹屁补充:“额,不是观赏的,是那种,能吃的灵植,和能吃的动物,比如山鸡啊土豆啊什么的……” 弟子们啧啧赞叹:“天呐!不愧是云师姐!果真云心月性捐华务实!” 云昭:…… 那些个弟子蓄势待发看起来要大干一场,瞅那架势,她都怕把满山的山鸡都捉来,毕竟这玩意外门不愿意吃内门不用吃,那些个山鸡在这没啥天敌都快成灾了。 她瞅瞅庭院上的牌匾,上头啥也没写,寻思自己住处好歹得起个名,道:“这里就叫卧鲲居吧。” 弟子们夸赞连连:“天呐!不愧是云师姐!果真博闻多识学贯古今!” 云昭: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是躺平的咸鱼…… 她怎么觉得,这些个弟子们是在不分青红皂白地乱夸一通呢…… 云昭清清嗓子,试探性指指自己头发:“……我想把这玩意染成绿的。” 弟子们异口同声:“天呐!不愧是云师姐!果真慧眼独具秀外慧中!” 云昭缓缓扣出一个? 她觉得这些个弟子像是一群npc,她不管做个啥马上就能触发他们毫不走心的彩虹屁指令的那种人工智障npc。 她挠挠空洞的脑袋:“没什么事了,那要辛苦各位师弟师妹了。” 弟子们众志成城:“天呐!不愧是云师姐!果真恭而有礼温文尔雅!” 而后一哄而散哐哐抢着干活,那家伙,跑起来乌压压的烟雾滚滚,跑慢在后头的弟子不知道打了多少个喷嚏,生怕在云昭面前没显摆自己干活了。 不消几刻钟,云昭看着眼前堆成山的灵植种子,和一群捆成粽子还在咯咯叫个不停、甚至其中一只快要突破禁锢蓄势待发打算给她一个大逼兜的超雄山鸡,瞠目结舌:“……多,多谢各位师弟师妹,就是,有点多了……” 弟子们总算没有一齐吵得她天灵盖突突了,金潜一改往常十分中气十足大义凛然:“不过是为云师姐做些力所能及的,师姐实在太客气。既然师姐并未其他高见,那我们也不打扰师姐清静了。” 云昭商业假笑:“哪里打扰。” 而后心满意足看着那些个弟子哐哐离开的背影,笑得真心实意。 一条摆烂i鱼巴不得天天只有自己在家里!她总算可以安心躺了! 云昭立马进了院落内,她的躺平咸鱼大别野……啊不是,她的卧鲲居,只有一点不好,就是没有门,不过似乎内门弟子都没门,内门都设有结界,不会允许外门无关弟子入内,方才那些个弟子能进来估计要么是掌门,要么就是定妄的授意,不然她瞅着这字面意义的没门,多半还会以为是不是这建造者建完了夺门而逃才导致的这里没有门。 她走在圆白玉走廊上,左瞅右瞅,做贼一样,一想这是自己的大别野干啥鬼鬼祟祟,才放下心来,把鞋袜褪了,光脚走在走廊上,感觉像是在做脚底马杀鸡,痛苦面具走到长廊尽头,就要飞扑到那池水里享受大自然,才发现那几只狂暴山鸡就被放在池子旁边,上蹿下跳的,有两只还打起架来,那叫声如歌如泣天地震颤的,云昭立即提溜起来,瞅着最东头有间库房,给关到了里头。 她总算舒舒服服躺在了水池里头。她好歹是个有修为的,虽说不会水,但 体内有灵力流转,不似练气那般会沉入手中,眼下像个真正的躺尸咸鱼随波漂动,偶尔发出无意义的几声“嘿嘿”。 云昭嘿嘿着嘿嘿着,她老觉得自己忘了个事,用她那不大的脑仁一琢磨想起来了,哦,闻斩霜。 似乎她在享乐之余应该想想自己任务来着。 太衍剑宗满门上下都卷,外包卷,外门卷,内门更卷,若说最卷的一批,那就是这些峰主的亲传。 而比这些亲传更卷的,那只会有一个人。 自然是闻斩霜。 原书里头,闻斩霜作为凤傲天大女主,那简直是走两步就能遇到一个反派,一觉醒来都能碰见个挑战小剧情。 就比如说她能记起的下一个剧情,便是闻斩霜在被风画屏凌辱后没多久,就又被那些纨绔子弟给欺辱了。 闻斩霜是个各种意义上的凤傲天,不只是因为她热爱修习又意志坚定,还在于她自尊心强。虽说她背后的家族很狗很不做人很愿意看她笑话,可若是她卑微乞求,满足那些个的虚荣心,还是会给她基本的吃穿用度的。 可她没有这么做。 修士是要花钱的,丹药、法器,乃至拜师结交打点关系,没有白花花的灵石很难短时间内快速提升修为。 闻斩霜不指望家族,她又是个卷王,那她该怎么做呢? 她在摆摊。 说到这里,福瑞不由得感慨:“果然是大女主,怎么都这种出身和成长环境了还自强不息呢,要我绑定的宿主是她多好啊!!” 云昭忽略掉福瑞的阴阳怪气,再度回忆剧情。 摆摊自给自足,作为一个走两步都能碰到恶毒配角的凤傲天来说,自然是一个穿插剧情的好机会。 闻斩霜此次在卖字画时,就又遇到了几名素日爱好霸凌她的精神小伙和小妹,把她辛苦炼了半个月的低阶丹药都丢了一地不说,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她的手踩在脚下,要她求饶才愿意交还她的东西,简直是禽兽不如。 闻斩霜自是没有求饶,于是她好不容易攒钱买的笔被折断,墨泼了她一身,所有辛苦写的心决全被撕得粉碎。 即便是坚强如她,也哭了大半夜才回去。 人是个很奇怪的生物,有时你听着这么个故事,总会有种遥远之感,总觉得这人确实惨,但和你毫不相干,于是听着也只是听着了。 可一旦你和这人扯上关系,尤其是你的任务是保护这人,那会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感,油然而生一种护犊子情深。 云昭越想越气越气越想,最后飞起一脚踹在空气里无能狂怒。 “人闻斩霜多好的姑娘啊!”云昭愤愤不平,“不仅坏她家伙事,还当这么多人面,是真不要脸啊!” “说得对啊!”福瑞难得和她看法一致,“不过狗宿主,我提个意见啊,你要是想帮她,我觉得你得也提升你自己修为,你想想你这空降的身份和狐族的出身,本身也不是多招人待见,修为只能说干的过野鸡——卧槽你看那山鸡兄弟一身腱子肉!算了这点存疑——你要是正面和那些个精神小伙和小妹们刚,回头被穿小鞋的时候绝对少不了你,你就不如多抱抱你那美人师尊的大腿,人家高兴了随便扔给你点小东西,都够你对付那些小辣鸡,哇双押!” AKA福瑞的话获得了云昭的高度认可。毕竟俗话说得好,打铁还需自身硬,打精神小伙还需自身强,不然只能边一边摇花手一边哭着说大哥大姐我错了我不是你们的敌人啊我是你们的家人们来321上链接。 “你说得对,但有个问题,”云昭扑腾个水花问,“但我现在就一筑基小辣鸡,你说我该怎么短时间内提升到能保护她那程度?” 福瑞在识海中点点自己的狗头:“你就不会这样吗?!” 云昭恍然大悟:“你是说要我在头脑里头做梦是吧,大师我悟了。” 福瑞恨铁不成钢:“谁他妈让你做梦了?我是说你用脑子想啊,想啊!!你不是有师父吗?!你师父不是大佬吗?!难道是个摆设吗?!” 这么一连串的感叹号把云昭给震惊了,不过超雄福瑞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云昭一个鲤鱼打挺要起床,又蔫蔫耷耷掉回水里,继续当躺平咸鱼。 嘶,修习,多累啊。 她一向的职场摆烂守则就这么三条: 第一条:谢谢领导赏识,虽然我不会,但我会学的。 做出刻苦好学的假象,此乃第一计。 第二条:对不起领导,我会改进争取不犯错的。 假装下定知错就改的决心,此乃第二计。 第三条:对不起领导,我就是学不会,我真的想学,但我真的学不会。 露出你奈我何的真面,此乃第三计。 摆出努力刻苦的态度画大饼,以及人神共愤的智商摆大烂。 云昭计划的美好摆烂生活就这么被头顶提醒性的惊雷给吓萎了,噌一下窜起身来,回房里换了身干净衣服,垂头丧气就要找定妄去修习了。 12. 山岚间 云海翻滚,座座仙舟遍布其间,如浮空巨鲲掠过。 而有一处,却是人烟罕至,半艘仙舟都不见踪迹,寂静凄清得叫人发慌。 那是一处云海极为浓重之地,近乎伸手不见五指,上界人称“山岚间”,此处高山崎岖,朦胧中似行走尖瘦骷髅,若有大能误入此处,碍眼云雾无法驱散,有撞上山林之险,若长久深入,轻则迷失方向陷于此处几个时辰,重则被这雾气扰乱心智失心成疯。 “山岚间”形成于几千年前,彼时据说此处仅为阵阵石林,那雾气是从何而来的,说法有很多。 比较公认的,是此处地势极阴,又多山林多云雾,湿雾久久不散,形成此景。 可世人更加相信的,却是另一种说法。 “山岚间”群山无数,其中最为宏大,也最为高耸的,名为扶苍。扶苍山下有一巨潭,山脚深埋于潭水中,说是潭,却比人世间的海还要广阔,比荒漠还要人烟稀少。这潭被称为归溟,归溟存在多久,无人知晓,水有多深,亦无人知晓。 传说,妖王应劫,便是镇压在扶苍山下归溟海中。也是传说,应劫被镇压之日,本是清风旭日的山林间,被范围极大的浓雾所笼罩。 浓雾之外,万丈高空之中,一座雕梁画栋、仙音袅袅的仙舟稳稳停留,于那广辽白雾之外,却显得似沧海沙砾。 而那仙舟其上,一天灵山玉所刻之字“楚”于白日光下煌煌如初阳。 两名衣着华贵之人神情凝重,看着面前那无尽浓雾,烟霭分明浓郁至逼人,可却似被一屏障阻拦,仅余淡淡云雾氤来,似那猛兽利爪,随山岚间之风啸来,而后尽数消散。 “三百人,又折了三百人!” 二人之中,那着翠虬绿袍的白须男子面色阴沉,看那浓雾的眼神,近乎怨入骨髓,恨不得将这一片诡异之地连根拔起碾为齑粉。 而另一着白袍的中年男子同样面色不善。 三百人,那可不是寻常的三百人,那是楚家和闻家的精锐! 随便一个,都是能于一小洞天里坐镇一方的能者。 竟然,齐齐于这沉雾中被一瞬抹杀。 究竟是何妖邪,修为竟强大至此?! 二人相视一眼,彼此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答案,但也只是一瞬,很快,他们便自我安抚。 怎么会是他呢?他已经消失了上千年,怎么会是他呢? 定是其余妖祟罢了,亦或是那处本就地邪,修真界无奇不有,不会是他的,对,不会是他的! “今日便罢,待你我回去养精蓄锐,连同那二人,管他下头是什么,三百人不够,那就一千人!一千个金丹大能,还降不了这鬼地方?” 绿袍男子语气近乎淬毒,话虽至此,可那语气中,确实掩盖不住的惊恐,全无世家家主应有的冷静沉稳。 华贵仙舟悄然离去,拂起的云痕也渐被风吹散了。 一切都好似未曾发生过。 而在云雾之内,最为浓重之处,一座巨山突兀矗立。那山真大,冲破那些浓郁到万物皆飘渺的浓雾,视线却豁然开朗。那是一恢宏皓白殿宇群,依山而建,自山顶蔓延至山腰,像是一巨瀑飞泻而下;其内庭院数不胜数,满山梅花的香气被白墙禁锢,自然也没能穿透那坚固的浓雾结界,被外界窥探一二。 高墙之内,一片肃穆。 这是一个看似简谱的,甚至可以用寒酸来形容的房间,并无甚装饰,只是凡是布置的,皆为上品,那袅袅而上的焚香,单是燃个片刻功夫,就要上千灵石。 室内因布设简单的缘故而更是显得宽敞。三名着华服、品貌皆为上品之男子恭肃站于主座前,其中一名上前将文书呈上:“家主,这是近日发生之事。” 而主座上之人,面如美玉,目似清泉,唇色淡淡,着黑氅,神情宽和,生了副神仙貌,目中流出的温和中,却是掺着点点疏离。 细看,他坐的并非座椅,而是一精致华贵的轮椅。 他的膝上盖着华贵黑裘,是千金难觅的珍宝,只是分明是和暖的天气,那黑裘还是太过厚重了,又实在宽大,垂至地上,将他的下半身遮挡完全。 即便如此,他的面色仍是近乎冰冷的苍白,他接过文书,素白到无血色的指尖轻轻翻动,而后,在一页停留。 “狐妖?” 他凝眸,又指同页另一处:“化神。” 方才那侍从赶忙上前快言解释:“家主,是太衍剑宗前几日新来的弟子,被定妄收了徒,也不知是否凑巧,定妄那夜竟是突破了化神,咱们这山岚间有屏障挡着,也只当是寻常惊雷,可听闻外头的说,那雷整整有座小山大,半个修真界都照亮了……家主,定妄的眼疾,经那一夜便好了。” 话语间,他的眸光掠过那男子被盖住的膝盖部分,意有所指,又赶忙收回目光。 “赤霄!”三名侍从中,那气质最为稳重的呵斥,“你所报之事皆记于文书,你是担忧家主身体,可也切莫打扰家主审阅!” 家主残疾,素日门客追随者皆避而不谈,赤霄性子太过急率,不知此话会惹了家主不悦么?! 家主性子温和,极少动怒,可谁人敢在他眼前不敬?! 这稳重的侍从看似是在呵斥赤霄,实则是在向家主解释,赤霄只是生性急切,又担忧他身体,这才言语间犯忌讳。 赤霄的这才反应过来,立即跪下:“请家主责罚!” 香雾袅袅,那黑氅男子的目光并未从文书中移开,温言道:“无妨,起来吧。” 赤霄松口气,缓缓起身。 “定妄道心不稳,长久无法破境,眼疾与其互为因果。而我躯体残缺,即便修为再上一层,也于事无补,她治不了我。” 黑氅男子淡淡道,语气宽和,并无喜怒。听了这话,赤霄刚站稳的小腿肚又开始打颤,刚要解释,看到黑氅男子的眸光并未垂于他身上半分,支吾许久还是没能开了口。 他们都是自幼家破人亡 的孤儿,是家主收留他们,寻觅良师教授他们法术,于他们有救命养育之恩,此等大恩大德,叫他们如何不对家主披肝沥胆、敬畏俱存呢。 家主生性平和,对待下属也甚少斥责,今日他言语不慎冒犯主上,换做其余森严家族,若是主上多疑些许,或许会废除这一身修为逐出府邸。 思及此,赤霄眼中的忠诚与恭敬更是又增添了几分。 “家主,这狐妖修为低下,被定妄收徒怕也只是因得时运,不过是空有样貌……”三位侍从中,唯一一位至今还未开口的出言道。 黑氅男子眸光仍未移开,凝于文书中,那墨汁绘制的,仅有黑白二色的简图上。画像之上少女姿容如仙不可方物。他勾唇,却似在谈及毫不相干之事:“楚家和谢家的两位公子,也在太衍剑宗吧。” “家主的意思是……属下听令!”方才出言的侍卫眼眸一亮,行礼道,而后退出房门,那宽和的向赤霄使个眼色,赤霄半知半解,也他一道恭敬退了出去。 清晨的风尚且有些微寒,赤霄叹气,对墨盾感激一笑:“多谢墨盾大哥,唉,我就是嘴快,一心想着她万一能看看家主的……腿疾……啊……” 赤霄慌张又捂住嘴,懊悔不已。 墨盾拍拍他的肩头:“家主仁慈,只是,切莫再提。” 赤霄用力点头,又瞧见紧随其后的男子,疑惑问:“玄锋,今日家主最后说的那是什么意思?楚家谢家那俩小子在太衍剑宗啊,可这又如何?你又听令什么?” 玄锋瞥他眼,从他身旁略过,没搭理。 “哎你……”赤霄冲着玄锋背影就要指责,又唯恐打扰了房内家主清静,才噤了声,看着身旁的墨盾追问:“墨盾,你说是什么意思?” 墨盾无奈解释:“世家残暴,将上界资源尽数揽为己有,底层修士无法自立,这些你都知晓。” “对啊对啊,我当然知道,家主不就是看不下去这种局面,才想对世家出手、还修真界一个太平的吗?”赤霄急着插嘴道。 墨盾点头:“当今世家子弟多出纨绔,楚家嫡子行事暴虐,谢氏嫡子又只知花天酒地。你说,若是有一个姑娘,同时得了楚家和谢家青睐,那会发生什么?” “那不好吗,她日后不就直入青云……不对!”赤霄瞪大眼。 世家从不齐心,明争暗斗数不胜数。 他们或许尚会考虑大局,明面上并不会搞太难看,可楚谢那两位不着调的贵公子哥可不会。 谢家谢江远,天资极佳,却生性顽劣,终日只知饮酒作乐,楚家那楚衡更是个不知是非的放浪子,身上人命都背了几条。 若这二人同时被一貌美姑娘迷住,按两家对嫡子的放纵程度,那简直…… 毕竟在本就明争暗斗的世家眼中,这姑娘如何并不重要,能够在各种方面压上其他家族一头,那才是目的所在。 “是啊。”墨盾往外处浓厚雾气看去,声音似乎也被那浓雾混得飘渺了。 13. 呆萌师尊 天高云稠,天边的金日冉冉而升,烧起周遭团团云朵,此情此景,若是个腹有诗书的才女,那少不得吟诗赋词几句。 但云昭没文化,要她说,她觉得像个焦糖布丁,往外延伸,像奶油芒果小蛋糕,再往外,嚯,活像海盐芝士。 没文化的云昭在怀念焦糖布丁奶油芒果小蛋糕和海盐芝士中不情不愿爬了起来,前去找自己的美人师尊学法术。 定妄的居所位于一片梅林内,无妄峰好歹是一座巨大的山峰,面积很是很大的,除去那些个半山腰啥的没法住人的公摊,实际的区域光靠脚也得走小半个时辰。 踏入那片望不到尽头的梅林中,云昭觉得四处跟鬼打墙一样,所有树都直愣愣长一个样,咋瞅咋辨别不出方位,云昭心一横,寻思溜达呗,这么一走没几步,忽觉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极为清简的府邸似拨开云雾倏尔出现,美人师尊在房屋前头打坐,几片雪白梅花瓣被风吹起,又打着旋坠下,有几片落在他不染纤尘的衣袍上,还有几片落在他不过松松挽起的发间,寻常的落花却像是灵山雪玉,衬得他愈发清俊非常。 云昭不免感慨,美人就是美人,爹的连打个坐都这么好看,几片花瓣子掉身上跟时尚大片精心做的造型一样,简直是赏心悦目,一边上前来,却不由自主放缓了脚步,唯恐自己的出现打扰了这份清静。 她自认脚步已经放缓了,可踏入那庭院的一瞬,定妄还是睁开了眼。 似阴云散去,露出一弯皓白冷月,又如拨开云雾,凛凛一片青山。 看到她前来,定妄有些意外,他的神情仍是淡然沉冷,但那双沉静的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涟漪诉说着这一点。 他问:“你来做何事?” 云昭本想寒暄一阵的,增进些什么岌岌可危的师徒情,结果被定妄这么一瞅,她那话是怎么也说不出来了,干巴巴答“……师尊,我来学法术。” 肉眼可见的,定妄卡了卡,那冰泉般的眼眸眨了眨,并没有回答。 场面很是尴尬。 云昭开始怀疑自己了,难不成是定妄觉得她太辣鸡,教了也教不会?还是说这法术不方便传承,连自己的关门弟子都不行? 啊这,她就这么菜吗?说好的狐族千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呢?!虽说这是纯矮个里头拔高个……她不就是修为低了点吗,那不是因为她也没咋学吗? 云昭头脑风暴,一瞬间想过来很多可能,以及导致的结局,犹豫半天试探开口:“师尊,要是不方便传授给我,那,那要不我不学了……?” 定妄总算有了反应,虽说仍旧是没啥表情,他生得冷,冰雪般清俊的眉眼中忽而闪过一丝困惑的意味。 云昭越看越不对劲:“我咋老觉得,我师尊他有点懵呢?” 福瑞:“……不瞒您说,我也这么觉得。” 定妄又如拨云见月,一片清明,薄唇微启,声音清澈温和,好似那初春流淌过山涧的清泉,阳光将其寒气驱散,却不减那澄澈半分。 就是那话,叫云昭缓缓扣出个问号。 “哦,原来收徒是要传授法术的。” 云昭:? 福瑞:? 等会,所以定妄根本就不知道收徒意味着什么吗?! 福瑞震撼不已:“我请问呢?完了,你师尊脑子抽象程度居然和你有一拼,你们这一派完了,完了。” 云昭同样震撼不已:“完了,那确实是完了。” 云昭心中震撼了老半天,痛定思痛,细下心想来,其实也不能全怪定妄,他老人家毕竟千百年没出门了,还从来没收过徒,和外头有点代沟很正常,不知道怎么教徒弟也能理解。 甚至这么一想,自闭了这么老久,竟然语言系统还没退化,这家伙已经挺厉害了。 她在这胡思乱想着,听着定妄又道:“你且来。” 云昭上前去,她往前走着没两步,就见定妄身边那本是无甚异常的空中却蓦地凭空碎成万千裂缝,那裂缝过于细密,整个过程又很快,导致只是那么一瞬的功夫,云昭也只是见了异光一闪,那花里胡哨的裂纹中心冒出个什么尖尖,而定妄手就这么闲庭信步地一掏,表情淡定地像是老太太排队领鸡蛋一样自然,随手就从那裂纹中掏出个剑来。 裂纹即刻消散,空中恢复平静,好似方才的一切都是云昭的错觉。 “啥玩意,我眼花了?刚刚有苍蝇过去了?”福瑞同样瞪大狗眼,怀疑自己看错,它伸着二次元脑袋看看再正常不过的空中,又看看再淡定不过的定妄,再瞅瞅定妄手中,那长得就SSR级别的大宝剑,笃定:“没看错,好家伙,你师尊修为是真牛掰啊!” 看到云昭一脸懵逼的呆脸,福瑞难得有耐心地和她科普:“你师尊这招叫破空取物,可不是随便谁都会的,我跟你说,他那剑不是从这世界某处拽来的,是从另一空间取来的,牛逼不?” 云昭似懂非懂:“就他能自己创造个小世界放剑呗,跟个包一样,就是不占任何空间,啥时候用随时能取是不?” 福瑞赞赏:“你这说法有些直白,但没啥毛病。” 掰扯的空云昭已经到了定妄身边来,看他手握着的那剑通体冷白,外层剑刃又萦绕一层若隐若现的冰蓝光雾,隐隐还有什么符咒飞旋舞动,寻思自己要是被这玩意砍一下那铁定翘辫子。 定妄看看剑,又看看她,云昭觉得他压根就没有思考,之后他道:“看好。” 看好。 多么像屌炸天又邪魅狂狷的龙傲天说出的话。 云昭打算搬个小板凳嗑个瓜子仔细看好。 接着还没等她有所反应,她就看傻了。 首先是空中微微风动,无妄峰地势高,加之定妄喜寒静,此处本就高寒,这风动无异裹挟了刺寒的。 而那风却并非从某一方向来,却是从四面八方啸来,凌厉的风愈发狂烈,院落旁的梅花被吹落几片,而落于地面上的花瓣却丝毫未有静落之势,忽而飞旋向上,风愈发激烈了,空中剑气也甚是明显,那娇柔脆弱的花瓣一刹那好似尖锐利器,有一片脱离飓风,只一瞬,精准将几十丈远外木桌击中。 那么一瞬间的功夫,火花飞溅,又迅速熄灭,而那花瓣深深没入木板中,是怎么也取不出了。 定妄收剑,方才还簌簌的梅花与飓风霎时停歇,花瓣缓缓落下,好似初春飞絮寒冬飞雪,冷香萦绕其间。 画面非常唯美,除了定妄紧接着道:“你来。” 之后,他把手中剑伸出,递给云昭,等待她来接。 云昭:? 福瑞:? 不是,这就要她演示给他??? 定妄的神情非常自然,他这剑法演示放慢了不知多少倍速,威力也降低了不知多少,于他而言简直就像是钻研尖端科研几十年的老教授无奈转教自己唯一的傻徒弟1+1=2这种降维打击的玩意。 但在云昭眼里,这特么…… 简直就是那老教授面无表情给小学学历的她一分钟讲完全部高数一样,无法理解,怀疑狐生。 云昭揉揉眼,没敢接剑。虽说这场面离谱,但定妄的表情和语气太过于自然,她都开始怀疑是不是看一遍没会真的是自己的问题了,犹犹豫豫道:“……师尊,我没看清。” 一阵冷风吹过,吹得云昭一缕碎发飞起,落在她脖颈间,有些子刺挠,她抬手颤巍巍拢好,抬眼,见定妄那无波的眼眸中噙着丝疑惑,他道:“好,那你再看一遍……” “等等!” 云昭伸出爪子制止,卡了半天嗡嗡道:“……师尊,你说,有没有可能,不是看不看清的问题,是我修为压根不够呢……?” 云昭说完就低头,莫名有种“天啊他这样的修为本可以实现许多抱负大展宏图结果却将宝贵时间浪费在我这个小渣渣身上我真该死啊”的愧疚。 定妄又是沉默老半天,越看云昭心里头就越发毛,甚至有点怀疑是不是这老家伙后悔收她一个小废物为徒的了,就听着定妄若有所思道:“哦,原来是这样。筑基初修习断妄剑法,的确不易。” 云昭:…… 福瑞:…… 福瑞犹豫半天:“其实我觉得,你师尊可能这里,就是这里……”它点点自己的二次元脑子,“你知道吧,就这里,有点呆呢……” 定妄脑子呆不呆这点存疑,但他俨然是个很好的师尊,也俨然非常地负责,在意识到自己的弟子修为将近没有后,他也并未气馁,而是换了个思路,又道:“修为非朝夕之功,你需勤勉苦修。剑法亦非空有修为便通晓,你且挥剑,我指点。” 从未拿过剑、基本功一点也没有的云昭:…… 福瑞诡异断句:“亦非?斯哈斯哈哪有刘亦菲?”云昭:…… 她又是颤巍巍总算接过定妄手里头那blingbling的貌美大宝剑,刚一接过,哐当一下,那剑就险些从她手里头滑到地上,剑柄倒是被她握着,只是那剑刃深深插入地里头。 云昭感觉自己这个姿势像是在拔萝卜。 草啊,这玩意看着仙气飘飘还有些精致易碎,咋这么重! 定妄也是啊!看着仙气飘飘还有些纤弱,颇有种病美人的感觉,结果一只手就能提起来这不知道多少斤的大宝剑,还脸不红气不喘啊啊!! 好一个冰雪美人倒拔垂杨柳! 云昭快哭了,手哆哆嗦嗦宛如帕金森,提了百八十回,也只能勉强扶着那剑不让它倒下去,但那插入地里的剑刃是没拔起来一丝一毫。 这就很尴尬了,连练剑第一步她都不会。 拼搏老半天,云昭认命:“……师尊,我拿不动……” 那生得清冷疏离的美人师尊定妄语气又是颇有些恍然大悟:“哦,你修为不过筑基,确拿不动息殃。” 云昭:…… 您老就不能想好再进行下一步吗啊啊啊啊! 福瑞安慰:“你师尊压根就没收过徒,不清楚弟子一般到底啥水准,你吧又菜得不一般,他推断失误多正常!” 云昭:“谢谢完全没有被安慰到呢。” 其实云昭一开始设想的是,要是定妄发现她修为不咋样,剑也没拿过,一气之下懒得教她,但又念及这是他亲自收的弟子,甩给她一堆法器宝物防身免得丢了小命,也是极好的。 却是没想到,定妄被她想象中要负责得多,修为不够就叫她练剑,剑提不起来,眼下他…… 定妄的居所偏僻寂静,周边生了不少的梅树,长得并不粗大,比起云昭穿书前的世界来说却也大了不少,枝干柔韧坚硬,梅花又荧白寒香。 定妄伸手,缓缓折下一枝梅花。他的手指细长,肤色又是有些病态的白,而梅并未为其增添些许烟火气,反是将他衬得更为出尘。 他指间翻转,手掌间气波小范围涌动,那梅花枝的木屑唰唰落下。他不似在削剑,反似在雕刻什么艺术品,亦或是插花这般清闲的高雅之事。只消片刻功夫,便雕好了一把木剑。 他递给云昭:“你的剑。” 他生得俊美如神铸,手一如他面容那般无瑕,云昭正看得出神,忽见这么一把剑就递到自己面前来,一时间愣住。 见她没反应,定妄又道:“你的剑。” 福瑞:“没听见吗?你师尊说你剑呢。” 云昭:…… 云昭忙道谢接过,拿起这剑来。剑通体偏黑,虽说定妄一套动作很快,但剑处理得很精细,她力气不大,这剑身偏细长,尺寸比起定妄的小了一大圈,刚好够她拎着晃荡。 伟大的非遗手工匠人定妄对他的杰作非常满意,当即道:“你初踏修真途,根基尚浅,这断妄剑法,即便我有心教你,你如今也习不得。你便从最根基的练起吧,自今日起,每日挥剑一千下,七日后我来检验成果。” 云昭正和福瑞聊天开小差:“你说我师尊咋就不给我点法器啥的啊,他也省事我也省事,我也没想着学法术提修为啥的,就想苟着把任务给完成了……” 福瑞也哀叹:“你这,本就不富裕的任务时间雪上加霜,不过这定妄确实负责,你都这样了,要修为修为没有,要经验你也没有,甚至连态度也不端正,他讲话的时候你都和我聊天摸鱼,咋就非得教你,放养不好吗……哎?他刚刚说你今日挥剑多少下?” 云昭随口接:“好像是一千下。” 福瑞:“哈哈,一千下。” 云昭石化。 多少下?! 一千?!! 每日?!!! 连续七日…… 云昭瞪大眼,往着定妄看去,对方就像叮嘱小学生今日好好写作业背熟乘法口诀一样平静。 云昭颤巍巍:“……那什么,师尊,我此前从未提过剑,一千下,是否有些,额,有些……” 闻此,定妄总算陷入沉思,片刻后缓缓点头,肯定道:“你既毫无根基,一千下确不合适。” 云昭松口气,暗中开香槟,开了一半,就见定妄那漂亮的薄唇一开一合,宛如恶魔低语:“那便,两千下。” 云昭两眼一黑。 14. 封天舟 日暮时分,难免添了丝凉意,落日慢吞吞往下坠,太衍剑宗的白墙琉璃瓦染上层昏昏的暗黄。 而与此同时的封天舟内明灯高照,万盏彩灯将即将笼罩来的夜色驱赶,亮如白昼。 说起修真界的繁华处,封天舟数一数二,不仅是它的规模与品类一骑绝尘,也在于它的包容性。 这里,上到世家贵族,下到无名平民,都能找到自己的经商位置。 只是自然,那些高楼玉宇独属于富贵之家,而平民,只能于他们洒下的光芒边缘处求得一隅落脚。 熙攘人群中,闻斩霜如往常那般,寻了处人流算不得多的地段,将背着的包袱放下。 之所以她选中人流算不得多的位置,是因为闻家门客无数,过往宾客说不得便有识得她的人,想来会平添不少麻烦。 她先将一块整洁的布铺好在地上,又将包覆中的物品一一摆好。 而那些摆放的物件,或是些于太衍剑宗再常见不过的低级丹药,也或是些自创低等剑法心决。 这些都是她自己制作的。 太衍剑宗内,这些物什远算不得珍贵,甚至可用粗制滥造来形容。 可这世间并非遍地天选骄子,这些被那些顶尖天才嗤之以鼻的低阶丹药符咒,于天赋寻常、家境普通的修真者眼中,却是性价比极高的良药。 闻斩霜正将那些物件一一摆好,便有阵风从四面八方阡陌街巷中刮来,她并未上心,只将熬夜写了数月才写好的四五本自创剑谱平放好,却不曾想,一双着绣彩红珠鞋的足便趾高气昂出现于她眼帘中。 闻斩霜心一顿。 与之同时来临的,是同样趾高气昂的,刻意拔高音调与音量的讥讽:“我当是谁,原是闻二小姐。” 说罢,又好似才意识到似的,忙捂住嘴,一副大惊小怪的模样:“啊,瞧我,这都忘了,闻师妹是闻家外室所出,生母传闻是个舞女呢,这样的出身也是污了闻家门扉,不能称二小姐,真是我的疏忽。” 那语气与饱含恶意到辛辣的话语,满满的轻视。 闻斩霜抬头,来者着红杉,生得明媚艳丽,便是风画屏,其后有几名少年少女,均着华服气质不凡,其中一名少女生得与闻斩霜三分相似,只是少了眉宇间的忧愁怯懦,多的是背后显赫家世支撑的跋扈飞扬。 闻此,那少女蹙眉,对同伴的话语颇有不满,冷哼:“她也配与闻家放一处提?真真晦气。” 这少女,闻斩霜识得,算是她的堂姐,名为闻灵萱,是她生父的庶弟独女,平日很是缠着闻鹤,对她敌意不小。 “是是,所以要我说,她跟她那娘姓得了呗,也敢往闻家凑……哦,我又忘了,难不成是她那上不得台面的娘根本就没有姓氏吧?”风画屏啧道,“害,连姓氏名字都没有,连阿猫阿狗都不如呢。” “够了!”饶是闻斩霜对冷嘲热讽早已习以为常,也忍受不了这般羞辱,可她的愤怒却并未对此造成任何威慑,反是引得几人讥笑连连。 “你们看看,哈哈哈哈,你们看看她那模样!” “哈哈哈哈哈……她在恼火什么?恼我们说到了她的痛处,说了真话?” 风画屏勾唇,夜晚远处楼宇明灭的灯火中,她那本该同夜色融为一体的艳红裙摆落于闻斩霜眼中,却尤为刺眼。她步步上前,绣鞋上的珠玉玲玎作响,然后,缓缓,踩在了闻斩霜的剑谱上。 她俯身,居高临下看着闻斩霜,唇边勾起个弧度来:“我告诉你,闻斩霜,你娘就是个贱人,生的你也是,不仅如此,你还是个废物,是个至今连剑都握不好的废物。” 风画屏生得美艳,而那锋利的眉眼落入闻斩霜眼中,便是一把淬毒尖刀,直直扎入内脏,闻斩霜觉呼吸凝滞,她很愤怒,胸腔大幅起伏,即便知晓他们的目的便是激怒她,使她控制不住情绪,好寻个由头变本加厉欺辱她,可即便是反复默念清心诀,闻斩霜也无法彻底镇静下来。 她做错了什么呢?出身并不是她能够决定,天赋如此也绝非她所想,娘亲是身份低微,可她幼时,娘亲也是真心疼她。 为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日夜练自己的剑,却也能成了众矢之的呢? 为什么呢?难道她天生就要承受这些吗? 闻斩霜觉得她如何也忍不住了,那些喧嚣的怒意在她体内挤压,她的眼眶通红,听着他们说些“要哭了”之类的嘲笑话语,忽然,那些淬毒箭矢般的恶言与刺耳笑声就这么中止了,她怔住,眸中映出远处,一名少女踏月色缓缓而来。 是…… 云姑娘。 云昭很愧疚,就,很愧疚。 闻斩霜状态差极了,她半坐在地上,不论是气势还是姿势,都无疑是弱势的一方。 门派统一发但没多少人穿的道袍洗得发白,沾了些许泥土,更显得狼狈。 而她的眼眸呢? 像是一池寒天间的湖水,多年的冰冻使其毫无生气,如今又因愤怒而斩出一道裂纹。 那裂纹愈发撕裂,就要将她那喧嚣的情绪一并泄出。 “‘闻斩霜再也忍受不住了,她猛然抬头,大声质问那些欺辱她的人们:‘够了!你们真的够了!’可她的愤怒并未为他们的霸凌之举造成任何的阻碍,甚至,迎来的是更加变本加厉的羞辱。’” 福瑞宛如冰冷的机器狗,毫无感情地念着原书《凰权霸业》中这一段本该的剧情。 “‘……而她又怎是这些人的对手呢?那本就不稳的道心更是摇摇欲坠,一次次的阻碍,这位本该是世间难得一遇的奇才,从未意识到自己的特殊,并在这些阻碍中迟缓了修习。’” 云昭眉间略微蹙起,对面男男女女七八号人,各个是有钱有权还有颜就是没素质的精神小伙小妹,抱团霸凌人的时候非常团结,随便哪一个都是她打不过的。 她本来打算偷偷摸摸抄个小路藏起来,丢个碎石头什么的装神弄鬼,结果迷路了,顺着条道走吧走吧,结果是条大路,没等她藏着,就和对面那群社会人打了个照面。 风画屏以为自己看错了,眯起眼来再揉揉,仔细一瞧,这不就是前几日那看着不甚聪慧的傻姑娘吗?! 听闻这姑娘叫做云什么昭,没多久就被那定妄仙尊收了做徒弟,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她们几个抱团的反派……不是,几个交好的同伴还瞠目结舌了好一会。 那可是定妄仙尊啊。 剑斩苍穹,光映日月的,定妄仙尊。 那只存在于修真界传闻中的断妄剑法,他仅用三境之力,彼时那威名一时的元婴恶魑顷刻间碎尸万段。 传闻,千年前,众修士讨伐妖王应劫之时,他使出了断妄剑法第四境。 日月无光,山川崩裂,瀚海奔流。 那次大战,殃及整个修真界,虽联合全修真界之力封印应劫,世家门客子弟却因此陨落无数,定妄仙尊被应劫妖气所伤,从此不见光明,也因此不问世事。 可如今,避世数千年的仙尊,竟…… 竟收了个女弟子。 而且,是个根骨算不得出众的,妖族。 仙尊的心思他们自不敢揣测,毕竟家族里的长辈提及此,同样满心疑惑。 他们只得满怀恶意地想,一个狐妖,定是用了些什么腌臜手段,才勾得仙尊勉为其难收了她,真真恬不知耻。 而如今,真正见到这狐媚子,他们忽然心头涌出一个想法。 若是被这样的人一勾,饶是仙尊,也不知能撑到几时。 因着定妄仙尊的关系,几人看向云昭的眼神,狐疑中带着猜测,恶意中带着畏惧,惊艳中带着鄙夷,简直是花里胡哨扭七八歪精彩极了。 云昭觉得他们都有毛病。 真是无语,一会这眼神一会那眼神,知道的是他们炮灰无脑反派没啥逻辑,不知道的以为他们人均人格分裂十八个人格自己和自己吵架斗殴呢。 瞅着眼前这本打算装半仙算命糊弄过去的云昭一瞬间自信了,走路嚣张丝毫不慌,自觉拽七八歪走路带风,福瑞捂眼:“别装X了行不行,你瞅着像刚驯服四肢,非常阴暗扭曲。” 云昭:…… 云昭换了个正常的走路姿势,到闻斩霜身边去。天可怜见的,这小可怜跌在地上,半个身子都是蹭的灰,放的剑谱也唯有一双泛红的眼眸,直勾勾看着她,不知是远处高塔的光还是甚,透在里头,亮晶晶的。 再心如磐石的人也会忍不住发软的。 福瑞适时抬杠:“你对面这些精神小伙就没有。” 云昭:…… 云昭油然升起一股护犊子情绪来,两腿一迈就是将闻斩霜挡身后头了,也不管自身修为怎样,虎视眈眈瞪着对面几人,大有为母则刚之感。 此时无声胜有声。 风画屏很是诧异。这叫云昭的,怎次次护着闻斩霜?上次便罢了,她寻闻斩霜开心莫名其妙昏迷,醒来便是见了这云昭,而这次呢? 一次是巧合,两次可不是。 况且,看她这母鸡护崽的样,摆明了就是和闻斩霜站一边的。 刚生出那么一丝丝“虽说生得过于貌美引人忮忌,但也或许能把她拉拢来毕竟这是定妄仙尊的唯一弟子说不定能影响仙尊立场呢那风家岂不是力压其他世家一头了那我再也不用巴结闻鹤了嘎嘎嘎”的想法,就被她 这架势给逼退了。 有修为达金丹初的,讶然道:“竟是妖?” 此言一出,除去风画屏与闻斩霜,其余从未见过云昭、也并不知晓她的来历的,立刻面露不屑。 生得貌美又如何?不过是修真界最为卑贱的妖族,不过是能幻化美艳的皮囊,寿命倒也算长,可根骨却远不如人修,修行之路要坎坷得多。 这么一想,那些对云昭外貌颇有忌惮之人也心理平衡了些,看云昭的眼神中那掺杂的恶意也少了些许。 不过结合这么个出众的外形,以及风画屏欲言又止的模样,还有最近的听闻,那些个精神小伙小妹对眼前这狐妖的身份也猜测地差不多了,不约而同,“定妄仙尊”这四个大字就闪在他们脑海中。 毕竟,谁敢招惹定妄仙尊的弟子啊。 那可是,实力比肩妖王应劫的人啊。 不过不约而同归不约而同,傻子也有。有一精神小伙诧异道:“你们都是什么表情?至于么?” 旁边同伴拉拉他的衣袖,他毫无领会:“你拉我做什么?不是一开始你说的吗?过来寻闻家那小贱人开心,最好把她东西物件都搞坏……” 他那同伴头疼不已,小声道:“行了,快走吧,别说了……” 他还喋喋不休:“走什么?我都告诉我爹娘今日身子不爽不去听先生讲课专门来一趟了,结果到了你们整这个?哎,你们不会就是看这小狐狸精生得貌美些,就想着对她心慈手软了吧?哎之前谁说的?说同闻斩霜一道的都是小贱人,见一个打一个的?是不是你来着?” 被他指着的风画屏懊恼不已。修真界谁不尊称定妄一句仙尊?世家虽面上共存,可明争暗斗可不少,且修真界本就是以修为实力为尊的,世家之力也不过是门客修为之合而已。不论是哪个家族,若是得了定妄相助,那必是领先于其余世家的。甚至于她还听闻,父亲曾要散尽大半家财,只为求见定妄一面,可最终也并未打动这位冷面仙尊。 风画屏虽是认为这仙尊有些不识好歹,也颇看不起他这空有外貌、毫无出身可言,却偏和闻斩霜走一道的狐狸精弟子,可该给的面子也是得给。 她摇头连连:“你在说什么?若我知晓你们是来寻闻斩霜开心的,我是断然不会来的。” 此话一出,那精神小伙不干了:“你还不会来?不都是你拉我们来的吗?!” 其余精神小伙附和:“就是啊!一开始谁先带的头啊?不就你最欢吗?” 与闻斩霜对着干的闻灵萱也不干了,秀眉倒竖,不悦道:“怎么?和那小贱人倒是熟识?” 风画屏只觉得头大,朝着闻灵萱挤眉弄眼,后者丝毫未领会,更恼怒了:“你又瞪我做什么?小贱人不是你提的么?‘不知使了什么腌臜手段,这些手段哪怕告诉我们,我们也是断不会像她这般下作的’,这话不是你说的?!” 风画屏觉得今日出门简直是个错误。她不过是同往日那般打听了闻斩霜的去处,想过来寻个乐子,谁知道就遇见个她暂时还不想招惹的云昭,这就罢了,她这一群光长个子不长脑子的塑料好友还一个个体现了高门有时近亲繁育的劣质性,简直治好了也是流口水,她使的眼色是一点看不懂啊! 看不懂就罢了,还一个个把她老底都透出来。 那一瞬间,风画屏那没读过多少书且不大的脑子难得开始进行“感慨”这个心理活动,心里头感慨着,嘴非常绝望地辩驳:“不是,我和她绝非熟识,待回去我且与你道来…………” “回去道来?”闻灵萱冷哼,“今日你若不表明立场,那咱们日后走着瞧!” 她后头几个精神家族成员重重点了点不聪明的头,动作非常整齐划一宛如复制粘贴的高端操作。 风画屏头脑风暴,她盘算着,今日她是必须要划清个界限了,且不说她终日以欺辱闻斩霜为乐,根本不会有缓和的空间,单说她这一帮子腌臜朋友,折腾人时那不齿的手段就多得很,虽说顾及家族脸面不会直接针对她,但背地里狠狠恶心她几把也说不准。 且这定妄仙尊虽是他们一伙连同背后家族都招惹不起的,可这人狐媚子毕竟是新收的徒弟,谅也没什么师徒情谊,即便是打狗没看主人,此事捅到仙尊面前去惹了仙尊恼怒,仙尊是避世多年,可该有的敏锐也有,因为个收了没几日的狐妖徒弟,同几大世家交恶,那倒没必要。 况且,这还是仙尊知晓的情况,若是狠一把,根本不让仙尊知晓呢? 做事要做绝,只不过一瞬,风画屏便下定了决心,侧身,于闻灵萱耳畔,轻声,却异常毒辣:“……她是定妄仙尊的弟子。既如此,便不给仙尊知晓的机会。” 15. 如此完美的人 在行恶事上,几人有着难得的默契。闻灵萱的眼眸咕噜一转,不大的脑仁想也没想就有了答案。 她的嘴角扬起一抹冷笑,手不动声色抚上腰间寒铁剑,微转头,看着身后的同伴们,是何意味,不言而喻。 不过十几二十的少年少女,却有这般恶意。 冷风吹过,吹起闻灵萱的一缕发丝,在闻灵萱眼中,那便是她将索命的绳索…… “灵萱姐,你头发没扎好,你看看,都乱了。”一名不明真相且没啥眼力见的精神小弟聪慧提醒。 “你懂什么?咱灵萱姐摆造型呢。”另一名不明真相且没啥眼力见的精神小妹智慧发言。 闻灵萱:…… 云昭:…… 福瑞:…… 福瑞:“她那头发跟鸡窝似的吹得迎风飘摇,还以为自己多潇洒呢,不说我还当她cos步惊云,还有,她就没发现自己动作很明显吗?那手都粘剑上了,是得多彪的人才看不出来她啥意思啊?!” 云昭恍然大悟:“什么?她手原来在剑上吗?我寻思她搁腰上挠痒呢。” 福瑞:? 福瑞破防:“俺娘嘞!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我跟这么个弱智宿主啊!!!” 闻斩霜面容肃穆,她本是很紧张的,面对欺辱,怎会心情平静?直到云姑娘前来,她内心稍稍安定些许,可闻灵萱却又如此架势,她的神经不禁再度绷紧。 人真是个很奇怪的生物,若是她一人,怕自是怕的,欺辱受了便受了。可云姑娘三番五次帮助她,若是因此让云姑娘受伤,她的良心怎能安稳?! 云昭正和福瑞左右脑互搏,却见一瘦弱身躯不知何时立于自己身前,那洗到发浅、有些粗糙的布料遮挡了不少刮来的冷风,莫名令人心安。 而那瘦小、微微颤抖的身躯,却如此坚定地将她挡在身后。 “我打断一下,”福瑞砸吧嘴,“一般在狗血电视剧和里头,是男女主感情升温的大好时机,但是!!你们他爹的都是女的!都是!!还有!人家是天选之人啊!现在还是个小辣鸡啊!你要让人家受伤了,动不动修养大半年的,你任务还咋搞啊?!!憋搞那乱七八糟的了快站她边上和她并肩作战啊!” 云昭觉得很有道理,况且让人现在还没出新手村的女主单挑这么些老六,饶是她脸皮如她,也忍不住老脸一红。 于是,她也提步,挡在闻斩霜前头。 闻斩霜凝眉,云姑娘多次对自己伸出援手,她又怎能心安理得?! 于是,闻斩霜提步,挡在云昭前头。 云昭觉得不行,关爱原女主,保护原女主好好发育是她唯一的任务,于是又挡在闻斩霜前头。 闻斩霜又挡在她前头。 …… 如此反复了几个回合后,终还是风画屏发出灵魂疑问:“她们两个……这是在练习一种新的招式吗……?” 闻灵萱忍无可忍:“费什么话?!还愣着作甚?不出手,等着她们阵法成型吗?!” 几位被二人诡异走位震惊到摸不着头脑的精神小伙小妹们总算如梦初醒,纷纷拔出自己的剑,没带剑的也纷纷赤手空拳摆出架势,虽无吊用但好歹可以混入其中让自己不显得那么多余。 闻灵萱冷道:“她们两个,都别留了。” 风画屏附和:“对,她们两个,都……不对!” 风画屏讶然:“你疯了?!不是教训她们一顿、好叫她们不敢将今日之事说出去么?怎就……” “教训一顿?不敢说出去?”闻灵萱几乎是翻了个白眼,“死人才是不会说话的,你还不知道么?” 风画屏果然有做反派的心理素质,虽说一开始的确没有赶尽杀绝这个打算,但接受起来很快,不过是闻灵萱的三言两语,她的眉眼间便蒙上一层阴霾:“如此,那便,下手干净点。” 此时这风倒是应景,不过霎时,狂风大起。 闻灵萱的手,缓缓将剑拔出,光滑的剑身于冷月中透出凄清惨光,也映出剑主人本是可人、却因满怀戾气,而愈发扭曲的面容。 “完了,你俩完了。”福瑞哀嚎,“刚刚多好的机会,不跑就不跑,现在好了,她们一堆社会姐社会哥,虽说修为也就那样,但你俩呢?一个修为刚筑基,一个还在猥琐发育,没听过一句话吗?三个臭精神小伙顶个发育前期的天选之子……” 云昭这才意识到局势有些不容乐观,止住与闻斩霜的诡异走位,难得开始思考。 这群没啥脑子的小混混们本是因她师尊的缘故忌惮她的,但眼下那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样,她再钝感力也知道,这群人绝对是来者不善, 什么情况会对一个本该忌惮的人产生无法回头的恶意行为呢? 那自然是压根就没想着让她俩回去。 云昭快速抬头观察。 嘶,有点棘手。 这里处封天舟繁华的暗影中,百尺高楼的巨影将那些炽烈的光热格挡,因而这里显得格外冷清落寞,矮小的楼宇上并没什么游客往下看、偶然发现这一切,而对她们伸出援手的可能。 可也并不是毫无好处。 这些不高的楼宇,是给了她们爬上去的机会的。 云昭注意到,她右后方几丈远的墙壁边堆积着几袋杂物袋,若是借力而上,可以正巧够到这堵墙二楼的栏杆,这里建筑连着建筑跟个迷宫似的,只要爬上去,不愁甩不掉这些精神病。 她看看那杂物袋,看看身后二楼,又看看闻斩霜,后者几乎是一瞬间便领会了她是什么意思,朝她动作幅度很小地点点头。 想也没想,云昭刷刷就往后窜,接着一脚踩在麻袋上,险些崴了脚,又一脚蹬在墙壁上,进行一个丝滑但笨拙的二连跳,瞄准时机出手,精准攥住二楼栏杆,就是有点喇手,之后往上扭曲一荡,顺利落于二楼连廊处。 那家伙,宛如早期人类驯服四肢实录,诡异又抽象。 云昭还沉浸在自己太轻盈灵活了简直就是根骨清奇不世之才的自豪中,就看到闻斩霜从淡淡的震惊到立即反应过来,教科书般纵身一跃,教科书般于空中完美转圈,教科书般稳稳落在她身边,和仿佛刚刚进化成人的她形成惨痛对比,把她刚刚生成的那点点骄傲劈得外焦里嫩还很好吃。 云昭:…… 福瑞:…… 福瑞:“不是我说,刚刚你那抽象的样,我都没眼看。” 云昭摸摸鼻子:“你就说我有没有稳稳落地吧,整这些花里胡哨的。” 情况并没有给福瑞嘴贱的机会,随 着福瑞一声“别尼玛愣着了!快跑啊!”的惊恐惨叫中,云昭瞅见那群精神病回过神来,一个个面露异样应该是在对她扭曲动作表示不解,一个个又紧接着跟随闻斩霜的脚步唰唰唰就要蹬上来,立即拽了把闻斩霜,扭头就跑。 此时的情景,堪称她们逃,他们追,她们插翅难飞。 “卧槽卧槽卧槽眼花卧槽……左转啊右边那都是跳楼……前边没路!你再看看前边那是啥……哎他们快追上了!卧槽那闻灵萱手里的剑都拔出来了好家伙,多大仇多大怨这是,至于吗……” 福瑞并不太靠谱的发号施令下,云昭宛如迷宫里的苍蝇,翁头转向老半天,不知跑过了多少个屋顶闪进闪出多少个楼宇,从漆黑跑到灯火通明,最后觉得身后那阵阵杂乱的脚步声似乎消失了很久,快步跑着却又忍不住回头搜寻同样似乎消失了很久的闻斩霜的身影,最后随着福瑞一声悠扬婉转的“哎卧槽你刹住车啊往哪钻这是跑这么快就别回头看安全驾驶啊……哎你别进人家屋里了!完了,进去了……”的惊叫,脚一滑,就栽倒进了一间雕梁画栋的门内。 扑面的冷香,混着不知为何相伴来的凌冽感,云昭栽了个狗啃屎,还未抬头,两把冷刃便一左一右搭在她脖颈,好像但凡她一动,便一秒也不会犹豫,将她的头颅斩下。 “完了,完了,叫你乱窜不看路,现在好了,进人黑社会团伙窝子里了。”福瑞哀叹不已,危难当头开始想馊主意,“你快勾引他们啊!你长这样子总不能一点红利都吃不到?快,就跟那电视剧里一样,慢慢抬头,非常无辜那种看他们,茶一点茶一点啊……” 云昭:……? 云昭不太理解但脑子转得慢,一时间也没想到其他什么方法,于是非常不赞同地照做,默念“我是绿茶我是狐媚子”,缓缓抬头。 她的左右身侧都站着一名男子,均着暗色衣衫,生得很是清俊,见她抬起头,那本均为冰霜的眼眸中染上一层惊异,而后迅速消散。 “完了,完了,这俩家伙不近美色。”福瑞再度哀叹不已,开始在她脑海中抽一根不存在的赛博烟,表示没招了。 算不得宽阔的空间在这样的氛围下显得尤为逼仄,云昭难得开始紧张,思考自己狐生总不能真的就要交代在这里,剑拔弩张间,却听闻一道声音自前方而来—— “退下。” 那声音温润得很,像是一壶温温的清泉水,清冽干净,却有着不容置喙的分量,那执剑的二人立即收剑,动作非常整齐划一宛如复制粘贴地退至出声那人两侧偏前位置,很是恭敬。 因得这声音的缘故,云昭的紧张被冲散了大半,循着声音望去,在正前方,同一双漆黑的眼眸对上。 看到他的第一眼,云昭吸了口气,又叹了口气。 这人生得委实俊俏,先前那二侍卫本已是人中龙凤,可与他相比也难免相形见绌。他着黑衣,带着不入凡尘的疏离,可他的神情又是温润如玉,整个人像是一块被打磨得极好的美玉,如何也看不出棱角,却足以叫人知难而退。 如此完美的人。 只是,他坐在一辆轮椅上,下身盖着上好黑裘,直直将他膝盖自地面处尽数掩盖。 自云昭这个角度,她恰好看到,那黑裘也掩盖了他并不存在的小腿。 16. 出尘温润 天妒英才,暴殄天物。 饶是没文化如云昭,看到这青年的一瞬,脑子里也是闪过了这些个词。 那青年生的似水如玉,俊逸的眉眼里也噙着一汪温和,颇有那种“世界吻我以痛,而我报之以歌”的鸡汤感。 于是她那方才被一左一右仿佛门神似的两名大概是侍卫的男子吓出来的一身紧张感也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心底生出的小小怜悯。 “这位姑娘,是走错了吗?”在她正在进行激烈的头脑风暴的时候,那青年微笑开口询问,云昭总算回神,忙解释:“啊,对,我方才跑太快了,没注意,才进了你这房内,真是抱歉,没冒犯到你吧?” 说完了云昭都觉得自己有点假惺惺,人家搁这房内好好的,她突然窜进来,怎么可能没有吓到人家小可怜? 然而这青年也是很有风度的,轻摇头,简简单单一个动作愣是被他做得赏心悦目:“无妨,倒是姑娘未曾受伤吧?” 云昭啥事没有,头甩得像没人要的拨浪鼓:“没,我好着呢。” 青年微笑看她,目光柔和得好像冬日里围炉边上一团暖融融的棉花坨子。 云昭看呆了。 “不是,人家也就长得好看些气质出尘些看起来地位高了些,你就这么呆了?”福瑞炸出,对她这种不理解也不尊重,云昭被这么直冲天灵盖的一吼,才意识到自己搁人地盘老久了,这么一想又才想起来好像一开始一不小心撞人房间里是因为躲避那群精神病来着。 哦对,精神病们大概是追不上她走了吧,不然总不能是抓住了闻斩霜。 不对,闻斩霜?! 云昭后知后觉,好久没见到闻斩霜了,这么一回神,又听见背后那看着就不菲的精致木门外头,似乎有什么辱骂声传来。 封天舟的大部分区域均是繁华喧嚣的,其余难得安静平和的区域,要么是方才那无人踏足的阴暗处,要么,便是那些真正达官显贵所在处。 比如她现在所处的位置。 自打变成了个狐狸,她的五感就得到了极大的增强,于是,外头不远处,那些微弱嘈杂精准落于她的耳中。 “你的同伴呢?那死狐狸呢?”这是风画屏的声音,音调尖锐,还带着反派角色特有的刻薄,非常符合云昭对恶毒女配的刻板印象。 “跑啊,怎么不跑了?”这是闻灵萱的声音,倒是沉静,听起来有点刻意为之的装逼。 “别跟她废话,先毒哑再说。”风画屏啐了口。 “那云昭呢?她可是知道我们对她生了杀意的,若是她回去多嘴在定妄跟前搬弄是非,仙尊怪罪下来,被被你我族内知晓,咱们都兜着走!” 闻此,风画屏眼咕噜一转,头脑难得开始运转:封天舟范围广且人员众多,即便是闲出屁来如她们,密切关注闻斩霜行踪许久,这才得知她的具体位置与时间,提前了大半天,乘了订好的仙舟,才快马加鞭赶来的。 这云昭出现得这般及时,倒像是早就知道闻斩霜会出现在这里一般。 风画屏过程想对了,就是结果错了,云昭确实早就知道,因为这玩意是原书里头的剧情,然而风画屏坚定认为,云昭定是有个什么能够与闻斩霜互相通信的宝器。 她非常故作深沉地轻咳一声,压低声音,凑闻灵萱耳畔:“这狐媚子才来上界这几日,修为不过筑基,就算有她那大能师尊相助,但你我也知,那些个什么隔空联络的术法可绝非这个境界便能习得的。” 闻灵萱立即领悟:“你是说,她们两个之间,有能够联络的物件?” 风画屏点头。 得到同伴的肯定,闻灵萱很是很诧异。修真界奇珍异宝多不胜数,能够隔空联络的法器是存在,只是造价极高,且对灵器师要求也高,即便是对于风画屏与闻灵萱这样的世家子弟来说,也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云昭这一没修为、二没背景的妖族是怎么得到的? 答案只有一个。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答案。 还能是谁?定是她那令整个修真界都恭敬不已的师尊定妄仙尊啊! 这般贵重法器,竟能赠予一相识不久的弟子,她们着实低估了云昭在定妄心中的分量,情况也着实更为棘手。 杀?仙尊若是知道了,可不是家族惩戒那么简单了。 不杀?等着云昭去找仙尊告状?那她们不还是兜着走吗?! 闻灵萱犹豫没多久,一不做二不休,发狠道:“怎么都是惩戒,不如拼一把!” 风画屏还在权衡利弊,本就不多的脑子被闻灵萱这莫名其妙燃起来的劲又给冲不转了,跟群消息无脑点加一一样:“对,不如拼一把!” 两人你燃我接着燃,燃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搞得闻灵萱发狠了忘情了,一脚踹闻斩霜身上,将本就瘦弱的闻斩霜直直踢倒在地,接着拽起她的领口,像是在拎起个无足轻重的物件,冷道:“说,那死狐狸在哪?” 闻斩霜默默看她,别过头去。 “不说?呵,倒挺仗义。”风画屏也没闲着,抬手便是一巴掌,自上而下睥睨闻斩霜:“唉,你也是可怜,那狐媚子早就不知跑哪里去了,却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我要是云昭啊,我至少还会回来找你,她呢?你是死是活,在她眼中,也不重要吧,哈哈哈哈哈……” “呵,对啊。你又不像她,生了个狐媚样子,又有个好师父,人家不知背地里怎么勾那仙尊呢,何必在你身上浪费时间?是图你给她法器,还是教她法术啊?人家不知多少个好师尊好兄长呢……” “你住口!” 闻灵萱瞪大眼,很是诧异地俯视地上蜷缩着的闻斩霜,后者却一改淡然的模样,满是恼怒凝视她,一字一句:“你不许诋毁她。” 闻灵萱忽然觉得,明明她才是位高权重的那个,明明她才是站着的那个,可那么一瞬,她觉得闻斩霜瘦小的身体里似是有无尽的怒意,足以将她的气势压下。 “哟哟哟,这就急了?”风画屏全然未注意到这些,仍是捡着刺往闻斩霜身上扎:“这是说到你心坎了?我告诉你,小贱 人,那狐媚子是不会管你的,她若是现在能出现,我就……” 她话还没说完,下一刻,她们身后再高一层的厢房窗户打开,云昭往下瞅着她们:“你就什么?” 风画屏:…… 闻灵萱:…… 什么,就在她们身后的吗?!这也太打脸了。 云昭朝身后那貌美青年抱歉一笑。 这些精神小伙小妹的粗鄙之词,落于她耳中,她会嘲笑对方小腊鸡吵架攻击力不过如此,但看着眼前那虽着黑衣、却愈显纯净脱俗的男子,她忽然觉得,真真是脏了人家的耳朵。 况且,这些人对闻斩霜的欺辱,她也是万万看不下去的。 她这番猝不及防地登场,风画屏支吾半天也没支吾个什么出来,闻灵萱更具反派心理素质,反应倒快,自以为非常潇洒大姐头实则歪嘴冷笑:“哟,这不云姑娘吗,如今倒是悠闲,怎么,不是方才狼狈落逃的模样了?” 云昭没回,回身对那貌美小可怜颇为不好意思道:“真真是打扰了公子清静,后会有期。” 说罢,便要从窗口跳下,打算破罐子破摔瞅个时机把闻斩霜拽起来就跑,却闻得那公子正色道:“姑娘方才慌乱闯入此,是因得为人迫害,不得已逃难?” 云昭点头,还未说什么,底下风画屏许是反应过来了,又来了劲:“云姑娘果真好手段,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又得了某位公子青睐?唉,我是没有云姑娘这狐媚劲,今日我倒想向姑娘讨教讨教,姑娘素日是怎么勾引男人的!” 福瑞嫌弃:“还问还问,还不是因为你风画屏长得不够好看。” 云昭:…… 闻灵萱也加入了喋喋不休:“这位公子怎不肯露面?怎么,拜倒在云姑娘裙摆下,就要这般藏着掖着吗?这知道的,是公子与云姑娘一见如故,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公子是那上不得台面的奸夫呢!” 眼瞅着闻斩霜面色都青了,一副立马爆发的模样,云昭也越听越离谱,辱骂她就算了,她懒得自证,且也不往心里去,但牵连上人家无辜小可怜,就真的过分了。 她回头便又要朝那公子恳切道歉,生怕他这生得脆弱貌美的小可怜真的听了去,却因这一转身,侧身露出的空隙里,风画屏等人恰好便瞧见了那公子的模样,不由得倒吸一口气,暗自震惊。 天杀的,绕是阅男无数的她们,也从未见过这般出尘温润而又俊雅至极的男子! 闻灵萱从那惊骇中平静,心中猛然烦闷。若说这男子是个粗鄙丑陋的,那恰是应证了她此前对于云昭的攻击,可偏偏却是个如此俊俏的,怎么自己的话如今听来倒像是在夸那死狐狸一样? 这般想着,心里还是免不了怨愤,这些男子真真粗俗肤浅,见了个生得好的便全盘接收,也不看看云昭的真身是个什么。 只是这么一看,在震惊那男子样貌之时,她忽然觉得那男子生得有些眼熟。 闻灵萱看看风画屏,又看看那男子,觉得有些荒唐。 她竟觉得两人生得有些相似。 17. 那是怎样的一个眼神 闻灵萱觉得两人有些相似。 不同的是,风画屏眉眼浓烈,虽说闻灵萱不愿承认,但风画屏的五官单看都是不差的,只是量感都较大的五官凑一起,生生多出几分戾气来,不过风画屏素日喜招摇打扮,倒也没什么突兀的。 这男子,五官除去比风画屏要精致且柔和许多,气质也更温润内敛外,大致竟是相似的,两人居然有个两三分像。 不止闻灵萱,云昭也看出来了,方才没见风画屏,她没注意到两人相似之处,这下将看完男子,又看到风画屏,云昭觉得这小可怜简直是风画屏的性转超级plus加倍美颜高p版。 云昭呼唤福瑞:“风画屏不是风家独女吗?风家旁支有没有谁貌美又有腿疾的?” 福瑞否认:“没有,风家要有这么好看的,《凰权霸业》早多水几百字吹嘘人家美貌了,不至于连个npc都没混上。” 云昭得出结论:“那大概就是巧了,毕竟美丽的皮囊有相似之处还是比较常见的,不像反派们丑得千奇百怪。” 福瑞难得赞同:“那确实。” 这边云昭断定此为巧合,那边闻灵萱也断定了心中想法,她看看几个傻缺跟班,是压根就没人注意到两人相似之处,既然有人觉得像,更多人觉得不像,那便是不像。 此番想来,她是越看那男子越觉得比风画屏好看了,忽觉方才竟还认为两人相似,简直是给风画屏贴金! 闻灵萱心里头是咋着想,云昭全然不知,对那貌美公子道:“还请公子莫要上心,我这便走。” 话语刚落,那公子却摇头:“姑娘平白被我辱了名声,造成误会,是我要道歉解释才是。” 云昭心里头更是愧疚了,这小可怜什么也没做,清静被她打扰了还莫名其妙挨顿诽谤,完全就是无妄之灾,却还要替她解释,怎么有人能好成这样? 她连连摆手:“我不在乎名声的,不能再叨扰公子了。” 那公子却似未听见般,示意一名侍卫打开房门,这么一开,他的整个身形就一览无余。 闻灵萱更是吸了一口气。 这男子不仅生得着实俊俏,还气度不凡,端坐着有说不出的沉稳,着黑衣却温润如暖玉,越看越合她的意。 再往下看,她愣了愣,嘴角勾起个笑来。 她还当那云昭走了运,当真勾了个青俊呢,看这男子坐的椅子两侧有轮子,后头还有个侍卫随时待命推着,原来是个残废啊。 修真界奇珍异术多如牛毛,疗愈类的数不胜数,若是个富贵人家的,但凡不是拖了许久,就算他腿没了也能给接上完好如初。 看来,这男子定是个空有外貌、却毫无家世背景的。 唉,那这一身不菲的行头他怎么得来的?也是背后有金主呗! 闻灵萱对自己的家世极度自信,当然她也确实有自信的资本,立即开始举一反三,寻思着,这男子既然是个吃软饭的,能吃旁人的为何不能吃她的?她一个世家小姐,虽说不如堂姐闻鹤得宠,可在家族里头说话也是有分量的,别说想抢个面首,就算搞出人命来,都能给她压下来! 这般想着,闻灵萱又瞥眼那男子,愈发觉得对方生得俊美无双,扬起下巴趾高气昂道:“喂,你,那小瘸子,当本小姐男宠如何?” 此言一出,云昭震惊之余,注意到那公子面色白了些许,惯常噙着的笑意也淡了几分,甚至眼中都参杂了一丝冰寒。她又想,她连人好赖话都听不出来还看人眼神呢,这公子温润如玉,怎会目露冰寒?定是她脑子抽了看错了。 一片寂静中,闻灵萱等了许久,也未等到那男子反应,便抬头来看,却见那男子竟是正眼都未曾瞧她,那眼神却落在死狐狸身上! 她本就是众星捧月惯了的,对这貌美瘸子更是志在必得,却并未得到回音,真真是在当众打她脸,这便罢了,竟还视她如无物!不由得怒从中来,若说方才的话语还有一丝娇羞在,如今便是十足的狠厉:“和你说话呢听不见吗?你知道我是谁吗?竟敢如此对我?呵,你呢,生得再出众又如何,还不就是个残废,一辈子站不起来的,摇尾乞怜靠旁人施舍才能过活的残废!” 这么一通话是恶毒又刻薄,闻灵萱的那些大脑皮层光滑到毫无褶皱的跟班们完美符合又蠢又坏这么个形容,立即起哄起来:“不过是个残废,灵萱姐你跟他置气做什么?” “就是啊,看他衣着打扮还不差,害,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勾搭人呢!” “果然和云昭混在一起的,要么是废物,要么是残废呢,哈哈哈哈,真是蛇鼠一窝!” 云昭听得脑壳突突,她一向认为,不论何时,都不应当攻击人的生理缺陷,人家小腿都没了还岁月静好啥也没干,就漏了个面,你舞到人家面前贴脸开大,简直是缺德。 云昭很少生气,又是看到貌美小可怜被无故侮辱,又是看到闻斩霜身上的累累伤痕,一股子正义感油然产生,心知也打不过人家,于是恶向胆边生,打算引起精神内部矛盾,清清嗓子,一股茶艺油然而生:“我向来没有个说话的玩伴,因得凡是有人向我释放善意,我便加倍回报,此前见到画屏姐姐,我真是惊叹,世间怎会有这般漂亮、又这般英姿飒爽的姐姐,可惜画屏姐姐不愿与我为伴,才导致今日这般立场。” 这么一番凄清的茶言茶语,可谓话锋一转,风画屏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待回过神来,那嘴角都快翘到了天上。 呵,不就是夸她漂亮夸她有气质么,这话她听多了,云昭是敌人,不能笑,不能笑。 她嘴角好不容易压下,又听得那云昭忽然表演了个变脸,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矛头直指闻灵萱: “你瞎叭叭什么呢?这位公子怎么你了啊?就你见色起意看人家生得俊俏想占便宜没占着破防呗,他是个人,又不是物件,愿不愿意你管得着么?不愿意搭理你就得平白受一顿侮辱吗?还有,闻斩霜又怎么你了?自己妹妹你不维护就算了,还纵着外人可劲欺负,不知道人家背地里怎么笑话你呢,喂,瞪什么瞪,再瞪你也不像画屏姐姐瞪得那样好看。” 若说方才云昭的话语让风画屏压不住嘴角,眼下她是实在没忍住,嘎一下就笑出了声。说是和闻灵萱是好姐妹,但她可是风家家主嫡女,闻灵萱算个什么,也就沾亲带故勉强能一起说说话,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处处非要压她一头,她早看闻灵萱不惯了,要不是她也想攀着闻灵萱的堂姐闻鹤,谁愿意搭理她。 看看,连人云昭都看不下去了。 啧,怎么看这蠢狐狸忽然有些顺眼了? 这下风画屏刚笑出声才意识到有点太明显了,连忙又捂住嘴,装作无事发生。 而闻灵萱彻底被这红果果的鲜明对比激怒了,她本就好面,尤其是当着一群小弟小妹和塑料姐妹风画屏的面,这么一怒,什么世家礼仪都不管 了,啥话都往外撇楞:“你是瞎不是?!我同她谁更好看还看不出来?她眼没我大鼻子没我挺胳膊还没我细,你这狐媚子一身狐骚不说年纪轻轻还害了眼疾,真是可怜呢!还有,我说这小白脸是残废怎么了,干着你何事了?难不成说你的情郎几句就心疼?呵呵,果真是人尽可夫的低贱狐妖!” 风画屏又不乐意了:“你再仔细看看谁眼大鼻子挺?连你姐都说我比你生得好,怎到了你就瞎了?” “我姐会夸你?她烦你还来不及呢!” “嫌不嫌丢人呢?这么些人看你笑话呢!” “丢人?那也是丢你的人!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那也是我先撕烂你的!” …… 风画屏和闻灵萱就这么打起来了,那家伙,你拽我头发我掐你脸蛋子,那一群跟班小弟小妹瞪大眼,非常智慧地看似拉架实则添乱。 “乱成一锅粥了,要不你趁热喝了吧。”福瑞扶额,为反派的智力发出一声沉重又难听的感慨。 瞠目结舌的云昭:…… 倒在地上却发现仇恨值被吸引走的闻斩霜:…… 沉默的貌美小可怜公子:…… 闻斩霜默默起身,瞅准时机,轻盈跃至二楼云昭窗外围廊处,她看着云昭,云昭就在窗前朝她一笑,星月淡淡洒在她身上,本就夺目的五官在月光与昏暗灯光的映照下更为耀眼,漂亮的杏眼里有着独属于她的、那恶作剧得逞的狡黠,却干净得不像话。 云昭真是一个极好的姑娘,闻斩霜想,然后她将目光往后抬,看到了那位坐在轮椅上的公子,心中猛然一震。 那位公子,着厚重黑裘,衬得本就苍白的面色毫无血色,却为他精致的容颜添了丝极度病态的美感,他大抵是个谁家病弱身残的温和贵公子,可是看到他的眼神,闻斩霜却如何也控制不住心头那诡异的恐惧。 他在看云姑娘,死死盯着。 那是怎样的一个眼神?像蛛丝缠着猎物,像野狼捕食小羊,他分明有着最为温润的神情,撑着羸弱的身躯,连最简单的出行都要借助轮椅,可那病态疯魔的眼神,那几乎是压制不住的,快要溢出的掌控欲,却又那般强烈。 可下一瞬那异样烟消云散,仿佛一切都是她的错觉,他持着温和的微笑,听着云昭介绍:“这位公子,这是我的朋友闻斩霜,她也是被那些人欺辱惯了的,方才那些话可千万莫往心里去,他们那种人的话可是听不得的。” “闻姑娘,”那公子笑盈盈瞥她眼,算是打了招呼,闻斩霜僵着脖子点点头,见他将视线蜻蜓点水般收回,目光如此粘稠,再度粘在云昭身上,他又问:“那不知姑娘……” “哎呀瞧我这脑子,老半天了还没跟公子介绍呢,我姓云,叫云昭,太衍剑宗的弟子,她也是。”云昭道,丝毫没有意识到有何问题,说完了才想到礼尚往来,她还没问这公子姓名呢,又连忙补充:“那不知公子尊姓?” “封,”那公子道,“封阙。” 封阙。 晚间的天说变就变,不说一瞬,密布的黑云便遮挡了封天舟的天空,豆大的雨滴顺势砸下,窗外一阵潮气卷来,窗户“吱呀”一声吹上了。 云昭瞪大眼。 封阙? 那个《凰权霸业》中,最为神秘的,掌握修真界多半财富的,多年来闭门不出、无人知晓样貌身世的,封天舟之主,封阙? 18. 那位封公子 封阙,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凰权霸业》中并未对他着墨多少,不过寥寥数语,勾勒出的均是一名运筹帷幄、稳操大权的幕后大佬模样,实在是让云昭觉得和面前这貌美小可怜扯不上干系。 “‘……闻斩霜掀开那金纹流淌的箱子,里头的法器之上无不刻着端重的一个‘封’字……’” “‘……四大世家如何也想不明白,这神秘莫测、自显迹便不插手世家事务的封家,如今整这一出是为何……’” …… 福瑞毫无感情地念着原书中关于封家的描写,按照原剧情,总结来说,封阙一共干过仨大事。 一,是闻斩霜为世家所不容的时候,是封家公开战队了她,后期她闭关时,也是封家为闻斩霜提供了所有。 二,是妖王应劫重现时,是封家为修真界提供了无数法宝灵器。 三,原书结局最后,应劫自刎,修真界死伤惨重,世家大族子弟门客尽数惨死,封家渔翁得利,几乎掌管修真界全部资源。 只是封阙身体本就不好,修真界短暂维持几年的稳定,随着封阙的离世,分崩离析了。 后来,就是新生势力与残党之间的斗争,整整几千年的动乱,连应劫在时都不如了,直到闻斩霜出关,一剑斩霜寒,平定祸乱。 不过这些都扯远了,这都最最后结局的故事了。 封阙具体做了什么,书中并未提及,不过总体来看,云昭觉得他是个好人。 他是商人,重利无可厚非,最后渔翁得利也是无可指摘的,虽说原书中提了一嘴,说一直有人怀疑封家和应劫暗中勾结,可最后不也啪啪打脸了?人家是一直出钱出力的。 云昭难得想起来自己的任务,哦,好像就是要帮闻斩霜修炼让她提前成为大能,将这些弱智剧情扼杀在摇篮里头来着。 她甩甩不太聪明的头,封阙还在含笑看她,才意识到自己愣神太久了,忙道:“原来是封公子,幸会,幸会。” 说罢,她瞅眼闻斩霜,示意对方快跟着她一道打个招呼,人家封阙身份搁这呢,多个大佬朋友总是好的,却见闻斩霜一脸凝重,一双明眸中甚至叫她读出了一丝恐惧。 “不对啊,”睡着了许久的福瑞炸出来,“你小子知道封阙,是因为他作为背景板在书中提了一嘴,而作为书中人物的闻斩霜又没有你这上帝视角,她就不该听说过封阙,为啥会紧张成这个熊样?” 云昭觉得有道理,那不大的脑仁难得转了转,立刻找到了答案:“还用说?创后应激反应是有滞后性的,人家挨了这么大会欺负,等闻灵萱她们走了,这么精神猛得一松懈,忽然开始紧张了,也不是不可能。” 福瑞也被说动了,伴随着一句困倦乏力的“哦,有道理,我睡了,勿cue”,这赛博傻狗又一次进入了梦乡。 闻斩霜的确很紧张,若说方才面对闻灵萱与风画屏时,她更多的是愤怒,那么如今,她就像是站在冬日里敞开门的房屋内,一阵阵冷气往她身上刮。 直觉告诉她,这位封公子对云姑娘的心思,绝不简单。 云昭压根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她寻思着,说得也差不多了,再呆下去怪打扰的,朝着封阙道了声别就要离开,却闻得封阙道声“且慢”,见他递了个什么过来。 云昭接过,是一块玉佩,上刻一个“封”,背面没有丝毫痕迹,这玉成色极好,光下一晃,暖白色的光晕圈圈漾开。云昭不解,封阙温声解释:“云姑娘今日替我出言,我当谢过姑娘,这玉便送给云姑娘。” 云昭作假:“啊,这不好吧?” 一边说,一边把那玉往自己兜子里揣。 封阙微笑,并不言语,云昭同他又道了别,拉着闻斩霜便要从窗户跳下去,又听见封阙似乎笑了声,提示她:“……云姑娘,可以走正门。” 云昭敲敲脑子,忙拉着闻斩霜从正门走了出去,感慨自己今夜真是狗狗祟祟走偏路走惯了,这么大个正门都没看见。 将走没多远,待封阙所在那楼宇逐渐消失于封天舟那重重灯火与暗夜交织形成的那颇为不真实的繁华之网时,忽闻得闻斩霜认真道:“云姑娘,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正找路的云昭挠挠头,非常贴心:“啊?那要不不讲了?” 职场生存秘诀——犹豫的事情不要做。 闻斩霜:…… 闻斩霜正色:“不,我还是讲了吧。” 云昭挠挠头,有点没搞清楚这出:“啊,那你讲吧。” 闻斩霜又是回头看了眼,确信没有什么人跟着后,忽压低声音:“我,我觉得,那位封公子,看你的眼神,有些……” 她摇摇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不单纯。” 即便已远离了能看到她们的范围,又有着层层楼宇遮挡,可回想那个粘稠到近乎沉重的眼神,闻斩霜便忍不住打个寒战。 云昭满不在乎摆摆手。 饶是她生得再好,也是相 信书中对于封阙的描写的,毕竟在《凰权霸业》里头就描写了封阙的那几句,有一句还是拿位高权重富可敌整个修真界却洁身自好的他来拉踩那些不守男德的其余权贵的。 或许封阙确实瞅了她几眼,但那多半也是无关其它,不过是对于她行事的赞赏。 “也可能是对你扭曲姿势的震惊。”识海中的福瑞翻个身,找个舒服的姿势又睡了。 云昭:…… 云昭很想反驳,但是看到闻斩霜湿漉漉的、尚未从阴霾中走出的明眸时,她卡了卡,话到嘴边就成了:“好,我会注意的。” . 二楼,雅间内。 临着边缘的窗户雕刻得极好,发丝般细密的木质镂空仿佛一碰即碎,而透过那些镂空,便可将整座封云轩上下尽收眼底。 而比起那些镂空更要细密粘稠的,是透过那些镂空的视线主人。 侍从端着一盏茶恭敬候在一旁,他身前的男子温文尔雅,好似慈悲神明雕塑。 那男子的视线穿过重重楼宇形成的山峦,落在少女最后离开视线的位置。 少女生得着实俊美,不说那罕见的长相,单那眉眼间流露的、不染凡尘的单纯,与其中偶然闪过的狡黠,也足以吸引目光。 他深深吸了口气,手中摩挲的润白珠串发出哗哗声响。 “家主,前几日还在提及这狐妖,没想到今日便自己送上门了。那我们的计划……楚家和谢家的小子……” 赤霄上前道,言语中满是对那狐妖的轻视,墨盾却打断他:“赤霄,窗没关严,仔细家主染了寒。” 赤霄嘟囔几句,老老实实去关窗,却见那窗本就被风吹上了,他有些诧异,又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是墨盾为打断他才如此。 可他不知道错在了哪。 墨盾恭敬道:“家主,信件已然追回,楚谢二人并未窥见分毫,属下已然安排妥当,绝不会让云姑娘卷入纠葛。” 赤霄却惊异不已,觉得自己听错了。 不是前几日刚定的计划,叫这狐狸惹出两家矛盾吗? 怎么家主看了人家一眼,就给取消了? 还不叫她卷入…… 墨盾做的也忒怪,对家主心思平日是揣摩准确,可这次也太偏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家主对人家一见钟情了! 他不屑看向家主,期待对方能斥责几句,却见那面如神铸的俊美男子点头。 赤霄觉得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 19. 闻鹤 清风拂高阁,曙光洒殿堂。 一抹纯白身姿立于高阁二层,目光掠过重重繁华楼宇,远眺群山。 执笔,落墨。 同极尽奢靡的闻家大多院落不同,闻鹤的鹤鸣楼,是坐落于闻家府邸中,一座小山上的。 鹤鸣楼有六层,每一层,都代表一个大境界,闻鹤却从未踏入二层以上过。 于她而言,每一层,都是她对于修为的执着,她坚信,终有一日,她会结金丹,踏元婴,渡化神,而后,直达大乘。 那一日,才是她独登高楼的真正时机。 修真界从未出现过大乘境界者,化神之上的境界是否存在,也仅仅只是各大门派的猜想罢了。 而唯一达化神之境的,也不过只一人。 仙尊定妄。 仙尊定妄啊…… 那本该是重山峻岭的画布上,却勾勒出个仙尊的模样。 白发,蹁跹,寂静。 是尘世间绝非能见到的绝色。 而那仙尊眼前,一尺白绫覆于其上。 父亲说过,定妄仙尊,不世之才,得之得修真界。 甚至,以仙尊修为,若他想,他可以并不费力,便让整个闻家消失。 自幼时长辈口中听闻,她便对这一位归隐的仙尊心生好奇,岁月流转,好奇转为敬重,敬重转为仰慕,最后,又转为执念。 闻鹤向来是高傲的,她天资极佳,修为是同辈中的佼佼者,模样家世皆为顶级,入太衍剑宗,从一开始,便是抱着或许能拜入仙尊门下的想法去的。 可惜,家族给仙尊的信件,却从未有过回应。 她连仙尊的尊荣都未曾见过,后拜入掌门空渺子门下。 她想,不拜仙尊门下也无妨,仙尊从不收徒,她仍可大放异彩,终有一日,她可以站在仙尊面前,有让他记住自己的资本。 只是…… 闻鹤静静看着那幅画,忽然目色一凛,一阵气流横冲直撞,将那画撕得粉碎。 他怎就收了徒呢…… “小姐,灵萱小姐到了……灵萱小姐,小姐在作画……” 侍女尚未报完,闻灵萱便推门而入。 闻鹤眉间微不可查蹙起。 闻灵萱往她身边一坐,眼泪就开始往下掉:“鹤姐姐,你可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闻鹤神色冷淡。 她这堂妹,毫无世家大族的样子,每日只知欺凌霸弱,从未将心思用在修习上。 闻灵萱又喋喋不休:“昨日闻斩霜在封天舟卖剑谱,真是可笑,且不说她那丁点修为,不过一个废物罢了,谁会去买她的,最重要的是,她让咱们闻家的脸面往哪搁?” 说到这里,闻灵萱忽然想到,她这么表述,就好像承认闻斩霜是闻家子弟一样,且她面前都是闻斩霜同父异母的姐姐,立马解释:“我不是说闻斩霜是闻家人啊,就是她顶着这么个姓,也不能太过火不是……” “好了。”闻鹤淡淡打断,闻灵萱见好就收,不再纠结闻斩霜姓氏,又道:“我和风画屏就是想给她点教训嘛,结果半路杀出来个死狐狸精,和闻斩霜可是蛇鼠一窝,非要帮她不说,还说我生得没风画屏好看,真是贱人!” “狐狸?”闻鹤凝住,忽而看向闻灵萱,语气染上极为罕见的波动:“定妄仙尊的……弟子?” “是啊,仙尊真是糊涂了,收她干嘛?要我说啊,仙尊也是个贪图女色的,不然,怎么会……” “放肆!” 闻灵萱不敢说话了,她从未见过这位以清冷沉稳著称的堂姐如此模样,她不知道自己是哪句话说错了,却也不敢再待下去,匆匆道句“今日也是打扰鹤姐姐了”,便灰溜溜跑了出去。 闻鹤沉默了很久。 她在想,闻灵萱怎么就这么蠢,招惹谁不好,为何要招惹仙尊的弟子? 尽管,她真的,真的,很讨厌这个狐狸。 而后,她想,这或许也不算是个坏事。 至少……她终于有理由,向仙尊写信了。 . 今日天气很好,金灿灿的光与热漫洒在云间山端,池子里的水映照出蓝天白云与金光来,接着几片桃花瓣缓缓飘下,水面便漾起个涟漪,将反照的画面都打碎了,花瓣又像个小船漂泊于无边海水上。 天气真好,是个适合睡觉的好天气,尤其是几乎一夜没睡的情况下。 云昭在被窝里头餍足地哼唧一声,邪魅一笑,觉得被窝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笨拙翻身,打算再好好宠幸一番勾引她的妖艳被窝。 昨日经历不少事,先是解救闻斩霜,然后拉着闻斩霜躲那群精神小伙小妹躲了老半天,还遇到了封阙,之后是最惨的,封天舟离太衍剑宗有些远,这个远不是以公里为单位的,若是以人间的衡量尺度,那大概是年。 白日她前去封天舟的时候,是搭了个类似公交车的仙舟过去的,结果回来的时候怎么也等不到,她和闻斩霜大眼瞪小眼杵在封天舟边边老半天也没等来,最后被一好心路人提醒原来等错地了,人公交车……啊不是,公交仙舟在封天舟另一边发车。 然后她俩又吭哧吭哧跑了最那头,合计着这一天跑了得十几万步,到太衍剑宗都凌晨了,瞅着太阳都快出来了才沾到床。 识海里头福瑞也刚醒,打个哈欠后开始指指点点:“睡,还睡,就知道睡,今天下午上大课你知道吗?” 云昭不知道,非常没有感情地礼貌性“啊”了声表达自己的震惊,然后并没有打算起的念头。 下午上课,大中午头喊她干啥。 福瑞:…… 福瑞恶魔低语:“不仅要上课,你昨天还忘了个事。” 云昭随口一问:“啥啊?” 害,能多大个事?最多是她啥玩意忘那封天舟了呗,忘就忘吧,啥也不如她睡觉重要。 福瑞反派狂笑:“你昨天忘了你师尊给你布置的作业了,挥剑两千下。” 云昭:? 草,她把这茬给忘了。 云昭死鱼打挺,没打起来,遂放弃挣扎,自我欺骗:“你说我就算不练能怎么着?所以呢?打死我?” “你师尊应该是不会打死你,”贴心福瑞循循善诱,“但他说不准会把你赶出师门然后你少了这么个大腿不仅有不少傻叼反派等着看你笑话你帮闻斩霜都少了底气大概率连着你俩一起欺负到时候你就哭吧哭吧哭吧不是罪。” 云昭:…… 云昭琢磨着有点道理,哀叹一声起床,拖着那木剑,跟个鹌鹑似的,老老实实去找定妄。 毕竟不被看到的努力没有意义。 边走,云昭便异想天开:“你说有没有可能,我师尊看我昨天这么晚回来都虚成王八羔子了,于心不忍,就不让我练了呢?” 福瑞的声音贱吧嗖嗖又无情:“我觉得悬,但你也能试试,卖个惨又没啥成本。” 云昭说干就干,到达定妄住所时,定妄他老人家正在梅花丛里头打坐,雪白的花瓣打着旋落下,场面唯美又虚幻,定妄抬眼看她,满眼疑惑,大有“你来这作甚”之感。 云昭提醒:“师尊,我来练剑。” 定妄那懵逼的小眼神这才清晰些许,如蒙雾湖泊被清风吹散开来,点头:“嗯。” 云昭:“嘶。” 福瑞:“嘶。” 福瑞:“我怎么觉得,你师尊都忘了这个事了,你一提醒,他又想起来了?” 云昭:“我怎么也觉得?那要不我不练了?” 云昭觉得可行,开始悄摸摸暗示:“师尊,我昨日去了封天舟,今夜又险些一夜未眠,胳膊腿酸得要命,这剑好重啊,都快要提不起来了。” 说着,装模作样提溜下那木剑,一副无力的样子。 其实这木剑确实不轻,但也不至于就算得上重。 定妄看她眼,若有所思:“我明白了。” 云昭松口气,就要丢掉那木剑,又闻得定妄笃定道:“疏于练习,才会导致如此,你根基尚浅,不宜贪多,今日且挥剑三千下吧。” 彼时云昭正和福瑞嘴炮:“你看看,师父就是师父,一开头他就知道我啥意思。” 福瑞:“但有一说一我觉得你刚刚的表演有些子浮夸了,你那是累得发虚吗你那一看就是肾虚。” 云昭:“你才肾虚,哎,我师尊说啥来着?” 福瑞:“好像是让你练三千下。” 云昭:“哈哈。” 云昭:“等会?” 云昭快哭了: “三千,三千下?!!!” 本着讨价还价的想法,她问:“师尊啊……我既然根基尚浅,那,这三千下,是不是,可能大概也许应该确实稍微有些多了呢……” “不可,”定妄摇头,那本是气定神闲满是看破一切的淡然的眼眸泛起一丝“我不能耽误你要带徒弟就好好带”的坚持光芒。 那一刻,他成了光。 云昭快被光闪瞎了,狠狠抹把眼泪,宛如大狗熊,笨拙挥动那木剑,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用,她觉得那剑和她的心情一样愈发沉重了。 已是半晌,云轻飘飘得往上浮,簌簌风卷起几片不知何处来的竹叶,柔柔吹在云昭脸上,刺挠的慌。 云昭抬头看着天,企图分散注意力,越看那朵云就越像她好久的没吃的舒芙蕾,馋得眼泪汪汪险些从嘴里流出来,不知过了多久,她问福瑞:“逆子,我练了好大会了,梦里头我舒芙蕾都吃十七个了,爹的,最喜欢海盐味的,生巧的也凑合吧……不对扯远了……哎,我挥多少下了?是不是快完了?!” “……”福瑞砸吧嘴,认真道:“完了。” “太好了。”云昭刚松口气,听见福瑞死神一般的声音:“是你完了,才二十下。” 云昭:??? 云昭:!!! 云昭颤巍巍往定妄那看,不染纤尘的仙人正眼也不眨看她,见她垂了剑,问:“适应了,就开始吧。” 云昭:…… 什么?竟然认为她压根就没开始吗?! 云昭弱弱开口:“……师尊啊,其实吧,我已经练累了……要不今天就先这样……?” 定妄看着她,没吭声。 云昭呼唤福瑞:“完了,我师尊不说话,我不知道啥意思,你来解读一下。” 福瑞分析:“这不废话吗,你师尊这肯定是冷处理啊,之前上学回答不上弱智问题你老师不也这样看你吗?还有上班给了一版垃圾方案你领导不也这个脸色吗?这不等着你道歉然后吭哧吭哧练剑直到练够吗?” “有道理……”云昭耷拉着头,一想到真的要练剑几千下就觉得命苦,不情不愿开始哼唧:“……师尊啊……” 定妄还是没回答,把她从头看到脚。 福瑞催促:“现在不道歉更待何时?!” 云昭唉声叹气:“……师尊啊……” 定妄将把她从脚又看到头。 福瑞焦急:“干啥你在干啥?磨叽啥呢这是?你要再不道歉你师尊回头更生气,我看你几千下练剑都是少的。” 云昭认命:“……师尊啊,我错了,我这就继续……” “既如此,你便歇息吧。” 冷不丁的,云昭听见定妄这么说,这简单的八个字连同标点符号再配上定妄那寒泉般清润的声音,于她而言宛如天籁,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啊?” 定妄若有所思:“我不了解寻常弟子的修为,方才打量你的深浅,才知这不过三千下却是你断承受不住的。修行不可一日贪多,既如此,这三千下挥剑便在七日内结束便可。” 云昭挠头:“什么叫不过三千下?我有这么弱吗?” 福瑞:“你好亲亲,有的呢,这边补偿两个大耳刮子呢。” 云昭彻底反应过来了,生怕定妄反悔了,想也没想,转身就走:“啊,多谢师尊啊,我忽然想起来还有宗门的大课,先去上课了哈。” 刚走没两步,又听见定妄在身后道:“且慢。” 云昭觉得完了,她这美人师尊多半是反悔了,正打算装没听见逃窜,却闻得定妄问:“昨日去了何处?” 云昭心中感慨,不愧是定妄仙尊,宅在家里头这么些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就那还知道她昨日不在门派,果真料事如神,不过也是,他这个阶段掐指一算就知道来龙去脉吧。 这么一想,不禁觉得定妄颇有破案才能,到现代当个大侦探也怪造福人民。 她这么想着扭头,彩虹屁也哗哗往外抖落:“师尊你也太厉害了,连这都知道……” 话说没一半,她看见定妄手里拿着个什么白色信件类的玩意,空中还有道白光,伴随着冷冷灵力。 定妄瘫着脸,晃晃手里的信,将其转个面递来:“闻家的致歉信。” 20. 她眸中的光 闻家的致歉信? 云昭不信闻灵萱能良心发现,那姑娘心眼子蔫坏,估计是她家人啥的知道昨日之事,逼着她来道歉的。 她哒哒上前两步,接过定妄手中的信,这么一展开,就“嚯”了声。 字迹娟秀又有风骨,文字谦卑却不谄媚。 这可不是闻灵萱能写出来的字。 “你不用通过这个分析,”福瑞无语,“上头不写着吗,这人闻鹤写的。” 云昭往下一看:“哇,还真是。” 信不过寥寥一页,其上用堪比印刷的完美笔迹写着几行小字: “谨致仙尊,幼妹稚拙无知,行事孟浪,鹤在此代幼妹致歉,教养属疏失,往后必令其谨言慎行,仙尊宽怀雅量,望勿以稚辈之失介怀。鹤久仰仙尊之德,他日仙途,得瞻仙颜,幸甚至哉。” “你看,写多好。”云昭砸吧嘴,看看闻鹤的字,再想想自己拿宛如屎壳郎爬的字,越想越觉得差距明显,将那信叠吧叠吧,往袖子里一塞,这么一抬头,就瞧见定妄默默看着她,遂摸摸鼻子,有些尴尬解释:“她这字写挺好的,我寻思着找个地一挂就不错,要没地,那我当个字帖练练字也怪好。” 定妄却摇摇头,一贯有些呆逼的面容难得染上些肃穆来,他问:“昨日,发生何事?” 云昭长话短说:“就是我认识了个姑娘,叫闻斩霜,是闻家家主私生女,她一直因此受欺负,昨日闻家和风家的小姐欺辱她,险些连我一块打来着,得亏我跑得快。” 定妄舒缓的眉间蹙起,问:“为何要找你的麻烦?” “因为我看不过去,”云昭实话实说,“闻斩霜没做错什么,人挺好个小姑娘,又勤奋又乖巧的,就因为出身被人欺负了,他们还老嘲笑闻斩霜修为根骨,但我觉得她根骨也不差呀,只是开化晚而已。但不论她根骨出身如何,这都不是能够欺负她的理由呀。” 云昭叨叨叨说完,颇有些义愤填膺。 “你还怪好嘞。”福瑞扣扣头皮,云昭骄傲仰起头:“毕竟我肩负护花使者以及拯救拯救天下的救世主这一重任!” 福瑞:“……” 福瑞:“……这句话……你给我断个句?” 定妄凝眸望她,并不言语,许是刚恢复视力不久,他的瞳孔中掺着几点白意,这让本就生得冰冷出尘的他更添了几分不近人情的意味。 云昭被盯得发毛,开始胡思乱想,寻思着定妄这老家伙沉思这么许久,总不能是他也看出来闻斩霜是个有前途的,这下发现她这么个小渣渣也发现了,开始怀疑她来自异世的身份了? 福瑞表示疑惑:“等会,你到底是怎么联想到这里的?!” 一狐一系统正在左右脑互搏时,定妄终于开口了。他的语气同他往日一般平淡,但云昭老觉得,他这次夹杂着一丝丝无法理解: “只是因为旁人受欺辱,而你看不过去,便这般拿自己冒险么?” 那倒也不是,云昭寻思,要是别人被欺负了,她定是也看不过去,但不至于这么彪就冲上去和这么一堆子精神小伙小妹的正面刚,怎么也得迂回一下。 但闻斩霜不一样,她还是有帮助闻斩霜拯救天下苍生的任务的,可不能马虎拖延一点。 她卡吧卡吧开口:“额,那倒也不是,我也没那么冲动,主要有时看起来怪危险但也是可以化解的……” 云昭自是不知道,她的沉默,她的脑回路流转过程,她的苍白言论,落入定妄眼中,那就是她对于板上钉钉事实的难以启齿。 他静静往着她,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已脱离尘世太久,可那些被岁月冰封太久的记忆也提醒他,凡人所为,皆为利益。 猎猎长衣,剑指苍穹,快意天下。 他也曾是那样的少年。 彼时世间唯有他一人能抗衡应劫,于是众人将他捧上高位,又因应劫被封印、他的双眼受损,世人皆以为如今天下安稳,不再需要他这柄残破的利刃了,于是草草给了他一座山头,美其名曰让他静养,所幸他不在意身外事,也乐得清静。 可他偏偏还有用处,他的赫赫威名传遍修真界,世家权贵、天之骄子,无不想拜入他门下修行,纵使一二也无法习得,背靠他的声名,也足以名震四方。 登门求师者络绎不绝,人人眼底藏着算计,不过是觊觎他的盛名,他索性闭门不见,来者皆拒。 锋利棱角终被岁月消磨。 起初,这少女误入他疗愈之处,将他眼疾治愈,本着知恩图报的道理,他收她为徒。 可这少女……却对此并无多少欣喜。 似乎世人所追求的名利、地位,她都并无兴趣。 而如今,却又为了相助相识不过几日、于她毫无益处的旁人,险些与闻家置于敌对。 真是……天真。 却也,难得。 他静静看着少女,眉眼间染上一丝冰霜:“你被闻家欺辱,而那欺辱你的子弟却不亲自致歉,此为心不诚;闻鹤看似致歉,可分明是冒犯了你,那信中却并未提及你,且言语功利,此为身不正。” 云昭本身压根没想多,定妄这么一分析,她跟着这么一琢磨,才发觉不对。 对啊,明明是闻灵萱做错的事,闻灵萱还不道歉,最后闻家为了维护与定妄的关系,才让更加识大体的闻鹤道歉;这歉道的也不对啊,明明是冒犯了她,那信里压根就没提她,满屏全是“仙尊真不好意思要是你觉得我还算懂事什么时候也教教我吧”。 还有,被欺负最厉害的闻斩霜,是一个字也没提啊。 真是无比现实的家族。 定妄垂眸,少女不过达他胸口,同他对视要仰着头,梅花枝头摇曳,点点日光从细碎的阴影间隔透过,落于她眸中,为她的黑眸增上波光粼粼的光亮。 她素日是叽叽喳喳的,对于喜清静的他来说,有时会觉得聒噪,但更多的,是感到这一片死寂在逐渐复苏。 而如今,兴许是领悟到些许世家的现实与冷漠,她抿抿唇,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口。 世家凉薄,他早知晓,诸多原因,导致他避世不出。 可是看到那难得乖巧的小鹌鹑,他也不知心中是如何作想。 不知多久后,他道:“罢了。” 而后,他抬手,掌心向下,朝云昭伸开,道:“伸手。” 还在感慨去踏马这个现实的世界的云昭愣神一会,脑子有些不够用。 虽说是她的师父,虽说她这师父生得如花似玉赛天仙的,但男女授受不亲啊!!再修真界再魔幻这也是古代封建世代啊! 只是定妄的神情如往常一般淡然,一看就是有正事。 云昭这便心安理得将爪子伸去,她动作很快,指尖相触刹那,定妄的指尖似是一颤,而后他掌心向旁倾斜,中指压住她的两 根手指,力度算不得大,却足以使她她掌心朝上。 “看见没,你师尊给你竖中指呢。”福瑞吸吸鼻涕,翻个身又睡了。 云昭:…… 定妄的手指很长,云昭的手指不过到他掌心偏下的位置,他却已触及她的脉搏,冰冰凉凉的触感轻压在她的手腕处,有种带有距离的舒适。 而有点点蓝白光雾,似那暗夜繁星,流淌入了她的脉搏。 等会,进了她的脉搏?! 云昭用没被定妄触碰的另一只爪子揉揉眼,发现不是错觉。 那看着就炫酷屌炸天不是啥寻常玩意的蓝白光雾仍是缓缓流淌,汇聚于她的脉搏中而后消失不见,而与此同时,她的周身脉络感觉到一股子冰冰凉凉的力量,这种感觉就好像是福瑞嘬着薄荷柠檬茶从她的经脉里头咣当一圈一样。 福瑞:“你这都什么形容?!!” 那股子冰冰凉凉的力量在她的体内转了几个小周天,云昭感觉到的是前所未有的顺畅,简直是神清气爽,觉得自己一身牛劲,忽然有一种抗头猪扎马步三天三夜的冲动。 “到底啥感觉?咋你懒成这个熊样了都这么精神?”福瑞诧异,云昭想半天回答:“额,大概像是你家堵了十几二十年的马桶忽然通了吧……” “好了。”那蓝白光雾渐渐消失,直至再也看不到,定妄将手收回,看着她。 云昭“哦”了声,有点好奇地看着自己脉搏被定妄触碰过的那一块,皮肤光华白嫩,看着和平时没啥区别。 但体内那股逐渐平静的力量告诉她,那区别可大了去了。 云昭抬眼,定妄还看着她。 云昭又看看自己脉搏,感受了□□内的力量,又抬眼。 定妄还看着她。 云昭:…… 云昭有点整不会了,她寻思着,自己生得是怪好看的,但也不至于给定妄看呆啊,人家这把岁数了啥美女没见过啊。 她正胡思乱想着,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沉心狠狠感受一番,觉得身体里有个地方猛然打开了,一股浓郁灵气灌入体内,她方意识到,她已然升了个小境界。 她已经是尊贵的筑基中了! 定妄开口:“试试这力量。” 云昭她尝试动用体内那股冰冰凉凉的力量,那力量却像条泥鳅,每每她要触及之时,又迅速从旁边滑走,在识海里头折腾一会,好不容易抓住那泥鳅……啊不是,那力量,却是被堵住一般,如何也使不出。 云昭想着,她看过的仙侠文也不少,有几本里头,初学者是通过指尖散发灵力的,开始凝神,将思绪集中于食指一点,急的挤眉弄眼老半天,总算见指尖亮起微小亮光来。 “!!亮了!”云昭惊喜道,下一秒,那亮光迅速消失。 云昭:…… 可恶,她刚刚的情绪波动太大了是吗。 定妄并不言语,只默默注视着她做这一切,沉默到福瑞都忍不住夸赞:“不亏是定妄仙尊啊,人家知道一上来就教给你怎么动用灵力你也记不住,所以才让你自己琢磨呢,看,这就是良师!这就是授之以渔!” 久违的沉默后,定妄终于开口:“原来你方才不是在分神。” 云昭:? 什么?她动用这灵力有这么久吗?定妄竟然以为她在走神吗?! 还有,都以为她走神了,竟然还老老实实等她回神,这也太呆了! 21. 谢江远 云昭揣着剑,怏怏地往道渊阁走。 太衍剑宗内门共有五峰,内门弟子仅十余人,素日虽有不同师尊教导,但更多为亲传剑术,至于心法与其他琐碎之事,有道渊阁专人授课。 云昭明白了,就是这些个师尊基本上都是只教天资好有点基础一点就通的,教的也是些独门秘籍剑术,而至于你基础和其他要领咋来,那就得去这个什么道渊阁上大课,毕竟这些个大佬平时也忙,不能说啥事都他们管。 不爱上课的云昭欲哭无泪,加上她方才还在定妄那挥剑挥了几下,可谓精疲力尽,这一路走得那叫一个垂头丧气扭七八歪,还险些被自己绊了好几下。 云昭是一点路都记不住,全靠着走两步碰见个弟子揪过来问问,好在她现在站的位置倒是高,往下瞅能瞅见大概方位,脚下数百米悬着一平地,如今位于外门正上头,隐见道道剑光划破清晨的薄雾,如流星飞略白昼,不知多少卷王弟子彻夜不眠,只为能踏上上方那不过长百米的山路。 道渊阁就位于主峰临渊峰内,其上坐落三大建筑,顺着山路,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肃穆高阁道渊阁,用于内门弟子授课;再往上数千米,便是内门三年一度评选镇派弟子的决弈台,而最上的,那肉眼只能看到微亮一点塔尖的,便是掌门所居的执风堂。 道渊阁下有一排白玉台阶,瞅着踏上就非常人上人,怪不得底下的外门弟子疯狂想成为内门呢,这不仅能地位物质生活大大提升,各种心理明示也都高人一等。 福瑞扒拉原书叮嘱:“哎,书里头可说了啊,‘广弘长老脾性直率,甚是看重礼节与仪容仪表’,翻译成人话就是他脾气爆,可千万别抬杠,还有,你这衣服……要不再整整?” 云昭挠挠头:“我衣服这不穿整齐了吗,头发不也摸出个丝带扎了,鞋……哎,鞋我什么时候踩了我一脚啊?” 她忙蹲下身打了打鞋面上的灰。 其他她觉得自己没啥问题,主要是都上课了,别说她穿了个漂亮小裙子,能穿得像个人都不错了,总不能还指望她撸个全妆。 云昭来得还算早,有三三两两卷王弟子走在她之前,昂首挺胸的,就非常有那种将知识视为至高信念的有志青年模样,就云昭弓着腰驼着背垂着头,大有慷慨就义被迫接受知识的洗礼之态。 阁内出乎意料的宽敞,放着不知多少排左右高度适合一人跪坐的木质桌子,上头整整齐齐放着书卷笔墨啥的,在最前头放着一张更大更宽的桌子,一看便是那教书的长老用的。 这布局……就,有种诡异的亲切感。 云昭忽然有一种被多年前经历的义务教育回眸一笑殴打一拳的感觉。还记得当初高中的时候,那语文老师是个说话嗡嗡的老头,讲课极具催眠效果,但凡上他的课,云昭保管从头睡到尾,同桌还说她非常像那巴普洛夫的狗实验,区别是一摇铃铛狗就条件反射分泌唾液,而她只要一上这老师的课就开始条件反射犯困。 讲堂已来了几名弟子,穿得均是一丝不苟,多为黑白,云昭也不知道自己坐哪,她寻思着,这种课位置总得抢最后,但最后吧又显得太刻意,于是邪魅一笑,坐了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 她换位这功夫,眼瞅着前两排齐刘海白衣姑娘回头看似悄咪咪实则很明显瞥了眼她,扭向偏离她的那边,朝她右后的圆脸白衣姑娘小声道:“哎,你看,那是不是定妄仙尊前日新收的弟子?果真是生了副好样貌……” 而那圆脸姑娘一听忙回头,同样悄摸摸快速打量她,而后又迅速扭回头,两人窃窃私语,非常鬼鬼祟祟:“她,她真是狐妖么……?” “修为高一个大境界才能看出是人是妖,你我修为同为筑基后,也看不出……不过,能生得那般模样,怎么看也不像个人呐……” “闻师姐生得也貌美,不也是人?” “哎呀那不一样!狐妖师妹显然是比闻师姐美的……我不是说闻师姐不美,闻师姐样貌清俊自是貌美,但狐妖师妹打眼看过去那冲击力可不是谁都有的……”说到这里,齐刘海姑娘忽然涨红了脸,生怕旁人因此攻击她,慌忙解释:“当然都是比我美的!当然大家都这般优秀比美完全没有意义!当然人类有貌美的姑娘……但我就是说单论外貌这件事上狐妖师妹美得超乎寻常……” 圆脸姑娘继续反驳:“可人类也有超乎寻常的……” 眼瞅着俩人的话题往着“人类有没有超乎寻常的美貌甚至盖过狐妖”这一方向撒开脚丫子不复返了,俩人兴许是觉得声音太大了,往云昭方向瞅一样,云昭正津津有味听瓜,就这么和她对上了,吓得二人满脸通红,互相给了对方一个“背地讨论人家不会被听到吧”的心虚眼神,而后坐正,一个开始哗哗翻书一目十行一看就不是真的在看,一个转毛笔转得咻咻毛都甩掉几根,都是假装自己很忙的样子。 弟子陆陆续续进来了,饶是没眼力见如云昭,只从气质与衣着上判断,却也能看出,这些弟子几乎都是外门的。 “其实不用从这方面看……”福瑞砸吧嘴,“你光看人修为不就行了?” 云昭瞅吧瞅吧,果真发现,这些弟子修为最高的也不过是筑基初,而这名筑基初的看着年纪已经不小了,其余弟子大多都是练气,甚至还有练气一二阶的。 于是和这些修为并不突出、衣着简单、气质内敛的弟子比起来,结伴而来的两名男弟子显得尤为扎眼。 左边的男子着金衫,流光溢彩花里胡哨的,光头上那个发冠都blingbling的,大有不闪瞎其他人不罢休之感,生得也是邪魅张扬,那丹凤眼略微往上翻着,写满了“老子很贵你们不配”。 右边的男子相比较而言正常些,着蓝衫,只是那料子一看就绝非凡物,生得周正清俊,看起来要儒雅些,只是看向其余弟子时,眼眸里那一闪而过的淡淡轻蔑,暴露了他的品性。 两人一路进来,可谓赚尽了目光,金衫男子看起来颇为享受,眯着眼睛,余光横扫,这么一横扫,就扫见了云昭,脚步瞬间一顿,本是要往前的步伐拐了个弯就往云昭这拐来了。 那蓝衫男子看到她,也不由得一顿,只是他很快镇定下来,拉住金衫男子,说了句什么“长川,广弘长老就要到了”,金衫男子还摆摆手,说个“无妨”,然后正大光明坐云昭右边了。 他坐下的动作可以说是既浮夸又刻意,将坐下,还捞起来本书,非常悠扬婉转还富有感情地朗诵了句“我自幼便博览群书,这不过区区入门心法,早在我四岁便掌握了,竟还需来讲堂听学”这种闻者能尴尬到扣出三室一厅的装逼话语,说话间还带有一股子不知道啥香气,闻着就有一种人上人的富贵气。 “……”福瑞卡壳半天,沉默憋出句“你似乎吸引上了人间油物。” “……求你,别说了。”云昭欲哭无泪,要说一开始福瑞非说这油王看上她还是这泰迪的瞎几把胡扯,眼下她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一道炽烈目光往她这投射,就非常有存在感。 她慢吞吞挂着商业假笑回头一瞅,见那金衫男子笑得非常标准,见她回头,故作深沉来了句“如此良辰,师妹也来听学?” 云昭:……? ……不然呢? 来学堂不听学那干什么呢? 逛街吗? 云昭干巴巴挤出个笑颤巍巍点点头,感觉嘴角抽搐了几下,得到福瑞一句“你咋了你是不是面瘫了”的关切问候,而后慌忙将头扭开,和那俩鬼鬼祟祟的师姐一样,四处乱瞅假装很忙。 可恶,她为了摸鱼,专门坐在讲堂最左边靠墙的位置,这下好了,金衫油王在她右边,俩人中间就隔了个能容纳一二人过的过道,这就意味着,即便是她想起身,若是不注意,也少不得碰着到那油王。 “真是甚巧,甚巧……”月长川甚巧了老半天,也没见这貌比天仙美胜邪魅的师妹搭理他,登时染上一层暴怒。 这美人师妹他见过,貌美至此的他此生也不会忘,第一次见到她,可是在登天梯附近。 登天梯这种东西,于下界贱民眼中,是给了他们一个登上上界的机会的登天大道,而在他们这般世家子弟眼中,是不断输送肮脏血脉的阴沟。 所以寻常他断然不会前往登天梯处,生怕沾染了那股穷酸脏臭气。 那日他同楚衡一道乘仙舟打算寻处取乐,却一时不知去何处游玩,便任由仙舟漫无目的飞旋,恰巧就路过了登天梯。他只是随意嫌弃一瞥,却见到了此生难忘之美景。 他本欲上前搭讪,却不曾想父亲临时传唤,才就此作罢,心心念念许久,本是放出不少眼线四处打探,却未曾想,这美人便在太衍剑宗内,还是前日定妄仙尊新收的弟子。 真是……近水楼台呢。 可惜这美人虽美,却是个下界的肮脏种,况且,听说还是个更为肮脏的妖族,他能屈膝主动搭话已是看得起她了,她不说感激涕零,却还如此敷衍,竟视他为无物?! 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月长川是个十足的纨绔子弟,生平就爱三件事,一是爱逍遥快活,二是爱美人,三是爱攀比。恼怒归恼怒,可这师妹也是个大美人,他的怒火又渐渐消散,看到美人师妹,他就又想起来初见师妹那天,他好心邀请那谢家谢江远来群芳楼消遣,那厮却理都没理,简直是给脸不要脸! 月长川心眼贼小,一个没憋住,就开始蛐蛐:““师妹初来太衍剑宗,有许多事并不了解,师妹可知咱们剑宗谁人最不成器么?哈哈哈哈,那自是掌门座下大弟子谢江远。呵,这谢江远可有趣,给他七日,他能吃喝快活六日,剩下一日在做什么,啧啧啧,可是在醉酒!好歹也是谢家的人,真是丢我们世家的脸面,师妹你可莫要学他,他听学惯常都是不来的,你要问广弘长老最厌恶哪个弟子,除了谢江远,那可真是没别人了!掌门门下也只有这么两个弟子,他算是废了,还好还有闻鹤师妹,否则真真白瞎掌门这么些年的心血!” 他素来忮忌谢江远,凭什么都是纨绔子弟,凭什么都爱吃喝玩乐,这谢江远修为就是年轻一代中的顶尖,凭什么他们样貌都不差,谢江远能得这么多师姐师妹的爱慕,而他撩来撩去也就撩到个风画屏? 虽说风画屏也不错,但是…… 他就是不想处处被谢江远压一头! 月长川是个心眼小话吊吊的人,这么一遍蛐蛐完,虽说很爽,可他又有些慌张,老有种背后蛐蛐人被人听到的心虚感,可他又转念一想,他这些话不能说是完全属实,可也八九不离十,那又有什么可心虚的? 而且,这漂亮师妹听了,可少不得对谢江远抱有先入为主之感,到时候他可不得近水楼台…… 月长川越想越美,忍不住又开始叨叨:“师妹莫怕,师兄我可不与那谢江远为伍,师妹有什么不会的,不论是心法还是剑术,前来请教我就好!我定会不遗余力,将毕生所学传授于师妹!” 他这话就非常离谱,且不说谢江远虽逃课成瘾老不来听学,可不论剑术还是心法都甩他一大截,就说他教云昭这行为就很僭越,没有师尊的允许,照理来说他是不得私自教授于人的,但事关撩妹,于月长川眼中是天大的事,于是他也没管这么些,心里美滋滋在想,这不得把这漂亮师妹迷死? 一回头,他发现这师妹眼中非常的……额,茫然……? 云昭完全没听。 她就在想,按照原书里头,那恶毒女配风画屏跟被下了降头一样,就非得喜欢月长川,喜欢到为他疯为他狂,最一开始不待见闻斩霜还是因为月长川言语挑逗了闻斩霜。 就离谱啊,风画屏喜欢的男的耍流氓,她不怪这傻叼男的,却将怒气撒在无辜的女生身上。 “恶毒恋爱脑是这样的,”福瑞翻个白眼,“在风画屏的认知里头,她样样比闻斩霜强,结果处心积虑想勾搭上的月长川却对她老若即若离的把她当备胎,沾花惹草不说还想对闻斩霜耍流氓,她就不舍得生月长川气啊,只会觉得是闻斩霜勾引月长川,否则不就是承认闻斩霜比她有吸引力吗?啧,我都不知道这到底有啥攀比的,对月长川这老油王有吸引力是啥好事吗?” 正吸引月长川全部注意的云昭:? 哦对,她旁边还有这么大一个油王正和她搭话呢。 云昭用尽毕生所学,回忆之前月长川说了啥,勉强想起来似乎提到个什么谢江远什么爱喝酒的,随口一接:“啊,谢江远爱喝酒,挺好的,酒精就该掺混凝土。” 月长川颇为邪魅的容颜逐渐扭曲。 他叨叨这么些,不就是为了献殷勤吗?!这师妹不感激涕零就罢了,还胡言乱语,最后一句说的是什么东西?到底什么是混凝土?! 还有,他说了这么多,她就听了个谢江远吗?! 月长川他本来心情就不好,又深觉被谢江远压了一头,再加上这师妹屡屡给脸不要,顿时勃然大怒。 他一抬眼,就看到道渊阁入口的方向,恰好进来个恨不得把所有配饰都戴身上的婀娜红杉身姿,对方还眼巴巴地一进门就往他这瞅,看到他身边的云昭,那登时脸上洋溢的笑瞬间僵住了。 月长川就忍不住在想,还是他的画屏妹妹懂事,心里就只有他,虽说模样比不得这云昭,但也不差,而且人家什么身份?人家风家正经大小姐,家世学识那可是顶尖,见了他永远都是“长川哥哥”地叫,不比云昭强多了? 风画屏凭借多年追随月长川的经验,只消一个眼神,就明白了她的长川好哥哥是如何作想。 看啊!她的好哥哥!坐在那狐媚子身边,还一脸无奈朝她投来求救的目光!定是那狐媚子拉着长川哥哥不让他走!她就说,她的长川哥哥绝非那般好色之人! 这些年,她也听闻过不少关于长川哥哥的传闻,有人说他只爱花天酒地,她觉得胡扯,长川哥哥出身名门望族,喜爱玩闹怎么了?他不过是个不到二十岁的男孩!还有人说长川哥哥爱好美人, 甚至还欲轻薄闻斩霜那贱人,这自更是胡扯!闻斩霜什么身份?长川哥哥什么身份?一个贵公子轻薄一个见不得光的肮脏种?定是闻斩霜不知用了何手段勾引他! 即便关于长川哥哥的传闻总是阴魂不散的,可她坚信,她比流言蜚语更早认识他!她的长川哥哥怎么会有错呢?几年前,他可是亲口和她说,此生唯爱她一人的! 再说那闻斩霜,和这云昭倒果真是一类人,一个装可怜,一个本身就是死狐狸精,个个都恨不得黏在她冰清玉洁的哥哥身上! 还有,昨日那事,她本因为云昭说她比闻灵萱生得美还窃喜了许久,后来闻灵萱一路没理她,她正巴结闻灵萱姐姐闻鹤呢!这下可好了,全白费! 她这么一琢磨,不对啊,她和闻灵萱虽然塑料是塑料了点,但好歹平日面子上也过得去啊,怎么叫这云昭几句话,就闹翻了呢?! 许久不抬头的云昭这么一扭头,就见坐她旁边的月长川和站门口的风画屏搁那深情对视,你侬我侬的,眼神都快拉丝了。 哦,挺好的,俩人锁死。 只是她刚要要视线收回来,就见那本身目光老老实实黏在月长川身上的风画屏,用极度怨毒的眼神瞪着她,那架势,瞅着是想把她给剥皮抽筋了。 云昭:……? 啊这,看来是反应过来了。 云昭回之以一个看起来毫无心机足以显得她头脑空空的傻笑。 风画屏登时有些怀疑了。 这死狐狸…… 笑得也忒傻忒难看了。 看她笑得愚蠢到不过大脑的傻样,风画屏忽然开始思考,以这云昭的头脑,应该做不出挑拨她与闻灵萱这种需要脑子的事吧…… 但这都是次要,别管这死狐狸是真傻还是假傻,黏在她长川哥哥身边可是真的!眼下要紧的,是赶紧将长川哥哥从她的魔爪中拯救出来! 风画屏昂首挺胸,趾高气昂来到二人中间,朝月长川羞答答一句“长川哥哥”,两人对视后,她又娇羞收回视线,转而瞪向云昭,从鼻子中发出一声悠扬婉转的“哼”,又道:“呵,我说怎么老远闻到一股味道呢,原来是狐媚子的狐骚啊。” 月长川在旁边看着,没吱声。 这狐妖师妹身上有一股淡淡香气,闻着不仅毫不刺鼻,反而清淡灵动,和狐骚可远扯不上干系。 可他就爱看姑娘为了争夺他互相恶语相向甚至大打出手,这样多能显出他魅力啊。 况且,等风画屏羞辱完云昭,他再随便说几句打圆场的话,这云昭可不得感激涕零,甚至对他死心塌地?! 月长川越想越美,一下子没憋住笑出来,声音宛如老母猪。 云昭摇头,非常诚恳:“你说的是我的玉佩,老好闻了,你鼻子真的没事吗?” 说着,指指腰间封阙给她的玉佩,又看看风画屏,看着很是关怀。 该说不说,果然得是大门大户有钱人,连身上随便个玉佩都跟个香氛机似的,一股子清冷檀香。她住处满地桃花,定妄那又一堆梅花,所以她此前没注意到,而这道渊阁没啥味道,因而这一股子异香才突出来,闻着贵贵的,留香还老长。 风画屏顺着往下看,目光锁在云昭腰间玉佩上,忽而愣住。 这玉色,通体雪白,不掺杂色,其上点点微光萦绕,绝非俗物,又有阵阵异香,怎看这形容都像是她听族中长辈提及过的扶清玉。 扶清玉,传闻世间仅两块,每一块均价值连城,且有价无市。 这玉,贵就贵在,有通讯之效。 可这不过是传闻,究竟有无这用法,风画屏也不得而知。 但,不论是否是个上等法器,单看这玉的成色,也是价值不菲。 至少,贵为风家子弟的风画屏从未见过这般好的玉。 风画屏是个降智女配,虽说比起同样是降智女配的闻灵萱而言症状轻微一点,但也没好多少,脑子对于她俩来说观赏大于实用。 于是风画屏看到此等成色的美玉,一个没过脑子,爪子就快速伸了过来,直勾勾朝着那玉而去! 在即将触及玉之时,被云昭现场抓获。 风画屏不甘心,猛然甩手,另一手趁其不备,便如那电闪雷蛇极速而去! 又被抓获。 风画屏:…… 云昭:…… 云昭先是看着风画屏眼神直愣愣盯着她那玉,好像网络卡顿一样卡了有那么五六七八秒,久到云昭都想伸手在她眼前晃晃,接着又见风画屏动作十分迅速地打算偷袭她的玉。 就是动作也太大了些,愣神时间也太久了些,饶是反应慢如云昭,也眼疾手快,现场缉拿。 风画屏大为丢脸,甚是不快,怒道:“这扶清玉世间罕有,你又如何得的?” 云昭还没回答,又听她断定:“定是你小偷小摸来的,还不快交予我,好物归原主。” 月长川觉得这一幕有趣极了。 这玉成色确好,一个卑贱妖族自然不可能通过正当手段拥有,只是这狐狸的师尊是定妄仙尊,那还真有可能是仙尊给她的。 不过嘛,他才不在意这玉是如何得来的,最好真是这狐妖偷的,这样她才能受罚,他才好勉为其难当个英雄救救她。 到时候要仙尊追究下来,他一没落井下石,二还出手相助,怎么也清算不到他头上。 风画屏见月长川毫无反应,更是得意,口中骂骂咧咧:“哼,还不说是从谁处偷来的?无妨,今日便是抢,我也要抢过来!” 说罢,铆足了劲,就要再度出手! 只是一瞬间,空气骤然加速,从道渊阁门外忽地飞进个什么,精准击在风画屏伸出的手上。 “嘶!” 风画屏的动作止住,惊讶发现,自己的手好似被冻僵,如何也不听使唤了。 “什么人!敢欺辱我的画屏妹妹?!”月长川大怒,哐当起身,险些掀翻桌子,恶狠狠瞪着阁门方向。 “欺辱?我看是你们两条疯狗要咬人吧。” 那声音恣意张扬,带着并未睡好觉的略微沙哑,像是一簇火焰,炽烈洒脱,天生便是人群的焦点。 话说得甚是难听,可却怎么也不让人生出恶感来。 外头种着不少桃花,门没关,粉白的桃花生得密集,刺目阳光从那被风吹过才好不容易出现的缝隙间洒下点点金光,照到那来者身上,光影交错,那人着红衫,墨发束起,额前戴着个红色的抹额,几缕前发从抹额上垂下,不羁恣意。 而那人,眉眼生得锋利明朗,黑眸映着错落金光,眨眼间流淌出游戏人间的戏谑来。 是个顶顶俊俏的少年郎,他双手抱胸,顺手不经意接住飞旋而下的桃花,踏入门内,无视风画屏与月长川刀人的目光,大咧咧坐于云昭身旁最后的空位上,忽而戳戳她的后背,饶有兴致看她,见她同样看来,转而挑眉一笑:“哎,你就是定妄仙尊的弟子吧?” 22. 妖王应劫 红衣少年笑盈盈看着云昭,一双桃花眼里满是不羁,修长的指尖捻着片粉白的桃花瓣。 云昭看到地上同样有片桃花瓣,明白是这少年用花瓣击中的风画屏。 一旁的月长川沉不住气了,狠狠拍桌,不少周围的弟子偷摸投来视线。 月长川怒道:“谢江远,你什么意思?!” “啊?”那名为谢江远的俊俏少年故作惊讶,指指自己,“我?我什么意思?” 月长川指着一脸委屈的风画屏,一副英雄救美的正义模样:“你居然敢欺辱她?!” “月哥哥……”风画屏感动极了,其实她的手并不痛,只是高傲如她,当中被人点了麻穴,还称她和月哥哥是……是疯狗…… 她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况且,让她下不来台的,偏偏是谢江远。 谢家谢江远…… 风起,思绪如门外被卷起的花瓣,汹涌而来。 世家子弟,是自幼一同长大的情谊。 她,闻灵萱,闻鹤,月长川,楚衡,谢江远,还有诸多旁支及其余世家的子弟,自然从小就认识。 谢江远生得比月长川好,根骨比月长川好,家世比月长川好,什么都比月长川好。 除了爱吃喝玩乐,他就一点不好。 就是不论她怎么叫他哥哥,也真的只是将她视为妹妹,再无其他情愫。 而后来,在发觉她喜爱折磨诸如闻斩霜那些个小贱人后,多次向她告诫,见她不听,便愈发冷淡。 到了如今,便是连陌生人都不如了。 甚至,对她出手,又口出恶言…… “我欺辱她?”谢江远乐了,手支在书桌上撑着脑袋,看也不看风画屏,朝云昭扫一眼:“那我怎么觉得,她在欺辱这位师妹呢?” “胡说!”风画屏打断,咬牙:“她小偷小摸,我惩戒她怎么了?!” “小偷小摸?”谢江远来了兴致,坐直了身子:“那你说,她偷什么了?” 风画屏觉得面上在发烫,这谢江远真真丝毫不顾及幼时情谊,还他这语气又是何意?在质疑她?! 她轻嗤:“她这般卑贱身份,却佩戴那般成色玉佩,不是偷的又是从何来的?” 谢江远摇摇头,似是真的在认真丝毫风画屏的回答,而后抬眼,笑眯眯道:“你这般显赫身份,却有那般愚蠢的头脑,哎,照你这么说,也是偷来的?啧,眼光不行啊。” “你!”风画屏又羞又气,她身份在此,各方面又很是突出,还从未有人这般讥讽过她! 此时接近申时,已然又不少弟子往这边投来视线。 风画屏不灵光的脑子好歹转了转,在这种情况下,闹大对她声誉可没好处,她狠狠吞口气,压下心中不快,坐回自己位置。 她脑子转了,但很显然月长川没有,口中骂骂咧咧:“谢江远!我忍你很久了!” 说着上前两步,便要攥住谢江远领口…… “那你忍耐性这也不行啊。”谢江远挑眉,往后一闪伸个懒腰,月长川怒冲冲的劲忽然扑了个空,躲闪不及,一把扑倒在了谢江远桌上。 “尬极了。”福瑞出来吃瓜。 “确实。”云昭与它难得看法一致。 周边各个角度都有弟子憋不住笑的噗嗤声,摔倒在桌子上的月长川简直是血液倒流,他自诩潇洒风流,这么丢脸的事还从没干过! “都不许笑!”他怒道,便要起身,好好看看到底是谁在笑话他,谢江远却笑得和和气气,拿起桌上书籍,轻抵在月长川腰间。 月长川起了一半,哐当又栽桌上了。 “谢江远!你不要觉得你修为比我高就可以为所欲为!我若告诉我爹,你爹绝不会轻饶你!还不快快将我放开,我心情好了,兴许就不告诉我爹了!” 月长川怒骂道,心中怨恨不已。这谢江远真是不讲武德,不就是修为比他高了那么一点吗?就敢仗此欺人!拿着本书压着他,看似轻描淡写的,只有他才知道这混蛋掺杂了多少灵力! “什么你爹我爹的,”谢江远叹口气,义正辞严:“我不过修为比你高出个小境界,你便忮忌至此,长川啊,你我也算一同长大,你如今成了这般模样,我也很惋惜。已到申时,不好好回自己位置上做好等待听学,却偏在我这作祟,你眼中还有广弘长老么?还有尊师重道么?!” 月长川越听越不对劲,眼瞅着这谢江远立意越拔越高,一开始他不就是想让风画屏教训教训那狐狸精他好收渔翁之利吗,怎么就扯到尊师重道了?还搬出来广弘长老,那老头德高望重脾气差,还真不好惹…… 不对,申时…… 月长川刚一个激灵,便听得门外一道浑厚老者之声愠怒道:“月长川!你给我滚出去!” 云昭瞅见,那些个本还四下投来吃瓜目光的弟子们瞬间正襟危坐,一个个背挺得跟穿了背背佳似的,道渊阁阁门方向踏入个老者来,生了个鹰钩鼻,满脸褶皱,看着便有一种不怒自威之感。 尤其是他现在确实很怒。 广弘长老气得满脸通红,蹬蹬到还倒在书桌上被迫与书桌亲密贴贴的月长川面前,中气十足大吼:“月长川!听不见吗!” 月长川很想哭,他那哪是听不见不起来,他是被谢江远那破书压着起不来啊! 他结结巴巴道:“广弘长老,不是我不起来,我……哎,我怎么起来了?” 月长川窜起身子,扭头,谢江远无辜摊摊手,广弘长老一出声,他就不压制月长川了,谁知道这厮果真蠢成这样,是挣扎都不挣扎的。 “真真是狡辩!”刷一下,月长川的手背上出现个戒尺印,广弘气得胡子颤抖:“还不滚出去?!” 一室寂静。 弟子们纷纷低头,生怕这脾气一向不好的广弘怒火烧自己身上。 月长川觉得,他太丢脸了,不止是当着此前一直爱慕自己的追求者面,还是当着自己一直猛撩的漂亮师妹面,当然,更多的还是当着所有人面。 本着一起死的原则,他不服气道:“是,我是不知已经卯时,可是长老您不能只斥责我,谢江远他不也……” 他卡卡,不知道咋说了。 谢江远坐得正正当当,老老实实在自己位置上,他压根挑不出毛病。 “月长川!你扰乱学堂,忮忌同门,岂有此理!你以为我没听到方才谢江远说什么吗?!自己不学无术,还要阻碍谢江远修习?还不快滚!” 广弘吹胡子瞪眼,月长川也不敢再说什么拱火的了,恶狠狠瞪谢江远眼,不情不愿走了。 “你也老实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广弘拿那戒尺用力敲敲谢江远桌子,谢江远一脸无辜道:“真真冤枉!弟子当真是来认真听学的!” 广弘瞥他眼,哼着背手上前去了。 谢江远松口气,戳戳云昭,云昭扭过头,谢江远凑近,压低声音,非常自来熟问:“哎,定妄仙尊是怎么收你的?” “得,又是个觉得你是狐媚子的。”福瑞一脸惋惜。 没等云昭回答,谢江远又忙摆摆手,往后靠着座椅道:“我可没别的意思啊,就觉得你挺厉害的,肯定有什么过人之处,不说也没事啊。还有,月长川就那死样,不干人事。你不用怕他,该骂骂该打打,要他找你麻烦,报我名号就行。” 云昭颇为感动。 谢江远不仅长得怪好,人更是一等一的大好人。 回头对上谢 江远澄明的双眸,她尴尬又不失礼貌地回应了声“嗯”,又觉得过于生硬,忙补充了更加生硬的“谢师兄好”。 这么一说完,她就感到一股冷风飕飕,老觉得是前头的广弘长老面色不虞往着瞥来。 道渊阁大,目前弟子几乎都来齐了,眼瞅着好几千号人,乌泱泱的一大片,最前头的广弘她其实看不咋清,但按人广弘的修为那肯定是能看到整座讲堂的,她忙坐直身子。 广弘长老方才被月长川气得不轻,老半天才缓过来,诸位弟子默默低头假装自己是一片空气,不过还好长老调整好了心情,上了讲堂骂骂咧咧就开始讲课。 同诸多大学水课一样,广弘教授的内容用处不大,引经据典老半天,内容及其晦涩枯燥,遣词造句非常高级,动不动就之乎者也,云昭竖起狐狸耳朵听了半天,才勉强听出来这大概是一门关于修真界历史的课程。 也同诸多大学水课老师一样,广弘讲课水平其实一般,他多在卖弄自己学识而非真心教授,难懂之处有人问他问题,他回个“孺子不可教”,很是难评。又甚是严厉,不许请假,不许早退,不许迟到,不许交头接耳,好像提了一嘴不许早恋……这么两柱香的功夫,云昭听他说了五次“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内门!”和八次“若是不把我讲的牢牢记下,年底大考你们通通不过!” 讲课枯燥就罢了,云昭寻思她还能发呆神游摸鱼,她这位置怪好,比较靠后,但靠后不代表安全,因为广弘发觉外弟子们兴致缺缺,竟是开始了点名回答这一可怖陋习—— “楚衡,你来回答,若是历练时遇到修为比你高上不止一个大境界之敌,你当如何?” 楚衡是方才同金衫油王一道的那着蓝衣的男子,思索片刻:“……我身上有几件法宝,大抵是会拿出我的法宝与其拼死一……” “大谬不然!”他将一开口,广弘长老就开启狂躁模式大声呵斥,打断他的话语,开始了他尖酸刻薄又或许是肺腑之言的斥责:“你师尊平日就教授你这些?听闻你还是楚家最杰出的子弟,楚家可真是落魄了?”等等等等,瞅着那楚衡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而后话锋哐一转语气宽了不少:“闻鹤,你来回答。” 这名字一点出,云昭立即抬头。 最遥远的前方,她听到一道清冷女声,几乎未有丝毫迟疑和思索的时间,冷静道:“逃。” 这个回答非常简单,可广弘长老很是满意,点头连连:“不错,不错。” “可是,”他话锋又是一转,“若是遇到境界几乎碾压你,完全没有逃掉可能的呢?” 这下连闻鹤答不出来了,她沉默一会,忽地发问:“……长老,我认为这种情况不当存在。您口中那般大能,世间并无几人,大多已退隐,且大能心境非常,并不会轻易刁难旁人,多为正道之人,那为何要与我们为敌呢?” 闻鹤是个非常喜欢从现实角度出发的人,广弘长老问的问题,或许也只是个问题,但她会从实际考虑,得出“这个情况我这辈子都不会遇到”后,她会大胆提出。 广弘虽然不喜旁人反驳质疑他,但他更喜欢被质疑候他拿出有力论据说服那人,这比一开始就信服他更让他有成就感,尤其是对于闻鹤这个在弟子评选大比中科科第一的弟子。 他张张口,要将自己那强有力的论据甩出,却又不止有何顾虑,眉头紧紧,显得他更难看了,而后显然在他心中在弟子面前装叉的权重是大于他一开始的顾虑的,于是他冷声,缓缓道: “心境非常?正道之人?可笑……” 他一字一句,吐出个名字,一个令修真界无数大能瑟瑟发抖,一个存在于四大世家噩梦中的名字—— “你们可曾听闻,妖王应劫?” 23. 谢师兄少看点话本子 云昭一个激灵。 “你抖啥啊?按正常剧情,你压根就见不着应劫,乖,完成任务咱就回家了啊。”福瑞打着哈欠连哄带骗。 “倒不是因为这个,”云昭指指腰间玉佩,“是这个。” 本是皓白如冷月的玉佩,其平整的表面,却缓缓浮现出几个字来。 【在做什么】 “我靠,我靠!你还有个系统啊?那我呢,我又被优化了?!”福瑞破防,嘤嘤落泪。 云昭:…… 云昭:“就是说,有没有可能,这玩意是封阙发的呢?” “哦,睡了,勿cue。”福瑞嘿嘿一笑,倒头就睡。 云昭拿起玉佩来,触及文字的一瞬,那些文字如风吹云影缓缓消散。 她尝试凝气在上面画个竖杠,果真,一道荧白光雾出现其上。 云昭写道:【在听学昨日真是多谢封大哥】 写完后,她开始疑惑怎么发送,这玉边缘并没有类似发送的特殊按键,她试着同样凝气,掌心覆于文字之上,字迹果真缓缓消散。 在她研究玉佩的时间里,周遭空气一片凝滞。 诸位弟子屏息,仿佛大声呼吸都能引来那尊邪神。 妖王应劫。 这是个被修真界刻意埋藏、却又家喻户晓的名字。 他做了什么呢? 疯魔狂虐,残暴嗜血,孤身而来,仅持一剑,却一夜之间屠尽世家大半血脉,仅留旁支妇孺,修真界因此惨遭巨创,四大世家至今未能恢复如初。 似乎唯有世家鲜血才可使他有片刻安宁。 他为何痛恨世家呢,这个问题有各种答案。 有人说他曾经地位卑微受尽屈辱,才要以如此手段报仇雪恨; 有人说他被人控制,不过是把好刀; 不过更多人认为,他只是生来妖邪,所以天生嗜血,四大家族也只是倒霉而已。 可不论哪种说法,都无法将他在修真界上笼罩的那一层阴霾驱散些许,即便多年前世家便已声称,妖王应劫被封印于无人之处,再不会踏出半分。 像是一片寂静的森林,林中不知何处沉睡着食人巨兽,周边居民知晓且极度畏惧,可为了生存,他们不得不踏入那片危险重重的土地,一遍遍欺骗自己,那巨兽不会醒来,那巨兽做不了什么。 可是真的不会醒来吗?真的做不了什么吗? 云昭算算时间,距离应劫重现于世,还有不到三个月。 这厮重出后第一件事,那就是血洗了四大世家。 其实按照世家大族对平民老百姓的个压迫程度,也有点活该,但世家成千上万口子人,总有无辜的子弟,应劫这老家伙就是太一刀切,管你什么男女老少,只要是你四大世家的直系血脉,那真是一个活口也不留,且手法极为残暴。 云昭一直觉得,以暴制暴并非不可取,对于地位能力实在强大的恶人,要是尘世间的道德法律枷锁无法制衡之时,出现个恶人给他解决了也不是不行。 就是这应劫过于激进了,实在是无法苟同。 她一低头,看见玉佩的字迹:【无妨不必挂怀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这是收到她方才的消息了,云昭又想到,封阙在原书里头也没提几句,应劫一血洗世家,也不知道封阙后来怎么样,又开始恻隐之心泛滥。 封阙这么好的人,她高低得提醒两句,但直写“应劫三个月后会桀桀桀归来”有点神经病,没啥证据,于是她打算旁敲侧击循循善诱暗示,凝气写道:【封大哥觉得妖王会重现于世吗】 她等了一会,没见有回复,抬眼那么一瞅,见周围人都小脸煞白,略微那么一听,广弘引经据典半天也没说什么有用的,就开始疯狂开小差。 云昭开始画画,她在画广弘长老。她那画技实在拙劣,小时候画了几个水蜜桃乐颠颠拿给老师看,老师说小云昭真棒就是画屁股寓意不如人家小朋友的好;后来大了点她又开始搞点二刺猿,画过不少自家推,无奈过于抽象被挂了几次厕追着骂了几千楼,从此她就将自己的这个画风抽象的小爱好埋藏心底了。 广弘长老的面部特征很好抓,毕竟不是所有这个年纪的老头都能长得像个白胡子老山羊,虽说她画工猎奇,可明眼人一看也知道这画的是谁。 她画完个大概,觉得自己简直是艺术奇才,这么寥寥数笔便抓住人物精髓,正欣赏自己的旷世神作,背后就被戳了下。 云昭略微偏过半个身子,后头谢江远凑近问她:“你也是妖族,那你认识应劫吗?” 瞧这话说的,云昭都想回他句“你也有根骨啊,那你能脚踢元婴恶龙手捶化神邪祟吗”。 她摇头:“不认识。” 谢江远“哦”了声,又问:“那你是不是会很多邪术啊?” 问完,他大抵是觉得不咋礼貌,又急忙找补:“我看话本子都这么说的。” 云昭摇头:“那也不会。” 她也补充:“谢师兄,要不你少看点话本子?” 脑子都快看坏了。 她只是略微扭了半个头,看不到谢江远的表情,只是听到他极低地轻笑声,并未回答,而后她便要回头,就老觉得有些发冷,颤巍巍回头,知道为啥脊背发凉了。 广弘长老是个严肃的老头,此人相由心生,生得一副刻薄相,脸颊消瘦有些崎岖,鹰钩鼻配上那眼黑极少的瞳孔,显得更是骇人,尤其是他还不爱笑,没事就发火,像个卖相不佳的煤气罐罐。 照理来说修真者都修真了,修为高到一定程度,再加上各种灵丹妙药奇珍异植什么玩意的一堆,再丑的人都能给砸出个清秀来,广弘长老还这么朴实无华丝毫不在意自己外貌,可见其思维脱俗境界之高。 不过广弘长老也有个毛病,虽说他不在意外貌,境界实在脱俗,但显然他这个脱俗也没脱个彻底,对于那些生得俊美非常的弟子,除了他极为欣赏的闻鹤,其他是不论男女,他都不咋待见,尤其是屡次在他各种底线边缘狂笑试探大鹏展翅的谢江远。 这下,谢江远不仅疑似耍小聪明,还当着他的面闲聊,简直是无法无天! 广弘长老本就不咋好看的脸更难看了,“啪”的一声那戒尺一扔,打算物理意义的将那女弟子与谢江远各打一大板,他这一戒尺可不是寻常下界那种,这是元婴中期大能的惩罚,弟子均是些小渣渣们,这么跨境界降维打击一下,广弘长老但凡掺杂些许修为,都能叫被惩罚的手疼上几个月。 他那戒尺都快拍谢江远手上了,却见后者手一缩,戒尺扑了空,狠狠击在谢江远的书桌上,一道微小气波漾起,震得那些摆放得乱七八糟歪歪扭扭的书晃荡,还掉下去了两本。 “哎,长老别气,别气!我还年轻,身强体壮的,打坏我不当紧,可您气坏了可就事大了!”谢江远被抓个正着,丝毫不慌,语气颇为关切,表情也异常关切,整体就透露着一股子刻意。 他当然是刻意,什么年轻身强体壮,再年轻的筑基也比不过垂垂老矣甚至是病入膏肓的元婴,他这话分明就是在讥讽广弘一把年纪还和他一般见识。 “你,你……” 全场寂静,在场弟子压根大气不敢喘,广弘长老显然气得不轻,捏着他那戒尺指谢江远你你你了半天气得也说不出话,手抖得宛如帕金森,谢江远还贴心接过他那戒尺大呼小叫拱火:“长老不可!伤了您可怎么办?快些放下!” “你,你……滚出去!给我滚出去!”广弘长老终于缓过了神,气得脸通红,一把夺过戒尺怒斥,谢江远乐得自在:“得嘞!” 而后没有丝毫犹豫,立即干净利落起身,大摇大摆一身轻松就这么出了讲堂,瞧着背影都有着说不出来的愉悦。 场上仍是寂静。 十分寂静。 广弘气得脸色铁青,老半天缓过来,哼着要上前去,忽想到忘了个人来,方才同谢江远窃窃私语那女弟子他还没惩戒呢! 又调转个头来瞥云昭。 看到云昭,他就不咋高兴,当然有云昭和他最讨厌的谢江远扯一起的连坐缘故,但他自诩自己大公无私公正得令人发指,自认为这原因只是因得这姑娘生得一副过于俊美相貌,看着就不是好好学习的料。 他这么凑近一看,就瞥见云昭纸上那扭七八歪 但生动传神的画像,三白眼吊吊眉鹰钩鼻,不是他是谁?! “你……你……” 广弘长老又开始了他的指控,照他平时斥责弟子的经典语录里头,怎么也得叨叨两句“你师尊是怎么教你的”云云,但此次那话一到嘴边,他便想起,这弟子不是旁人,是那定妄仙尊的亲传弟子,定妄仙尊是谁?人家什么身份?辈分比他祖爷爷都高,是他能评判的吗? 但广弘又确实生气,于是那话拐了个弯,开启了长达五分钟的指控,这场指控中包括但不限于“目无尊长!”“前来上课竟穿着如此扎眼居心何在?!”“听学首日就如此目无纲纪!”等等等等,漫长指控里头词语不仅不脏还不重复并且十分连贯丝毫不打磕,听着像是个单口相声,最后以一句“滚出去”而告终。 云昭慌不择跑了出去。 其实当着这么些弟子面挨一顿骂,她心里头也没啥大感觉,主要是一是前头有谢江远和月长川打头,广弘定是没事就骂人无差别攻击,她不会是个特例;二是她又无所谓,帮好闻斩霜就行了,她脸面可以不要,那么这些人的看法她也没咋往心里去。 当你不要脸时,发现活着轻松多了呢。 眼下将过申时没多久,阳光正好,正适合回去躺着睡觉,云昭寻思着,睡完了再去看看闻斩霜,昨日闻灵萱风画屏是动了杀心的,估计还是吓到闻斩霜了,得好生安抚安抚。 提前下课的云昭笑得压根绷不住,呲牙咧嘴出了讲堂,外头光亮,这么一出去就有些刺眼,赶忙闭了眼凭着感觉往前走,没两步,就听见前头有人问: “你怎么也出来了?” 道渊阁的长阶下是一片桃花,这桃花就种在临渊峰边边,人都说人间芳菲尽了山寺桃花才始盛开,可她觉得这里高归高,花可比下界开得热烈多了,不过也是,都修真界了,要还严格遵循什么物理生物定律那才奇他爹的怪了。 不过基本的物理定律好歹还是正常的,此处是山边,风大,那些花瓣被吹成个旋,飘乎着往下落,她将眼眯开,瞅见桃花林的前头有个人影。 他的暗红衫在阳光下那分暗色锐减不少,乍一看带了丝鲜红的调调,有些扎眼;衣摆上沾了灰,他唤她时还不时拍几下,地上那堆花瓣压得凹陷,原来谢江远是躺这花瓣堆上睡了一觉。 云昭默默走上前,非常官方礼貌地打招呼:“谢师兄好。” “嗯,……是那老妖怪把你也赶出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江远问她,自己想出了答案,笑得花枝乱颤……不是,笑得满面春风,大有一种找到组织之感。 “哎呀呀,这下广宏老头对咱俩意见可真不小……不过我又无所谓,你呢他怎么也得给你师尊个面子……说到师尊,我还没来得及问呢,你是如何将仙尊眼睛医好的?” 谢江远这人很自来熟,突出表现在他说得正起劲,就把手搭在云昭肩头了,眼里是丝毫就没有那男女大防,心里头就只有他俩纯洁的同样被赶出课堂的革命友谊。 云昭瞅瞅他搭在她肩头那手,觉得不大得劲,往后缩缩,干巴巴道:“……额,我比较会推拿……?” “……”谢江远也瞅着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俱是问号,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他自是不信的,人仙尊的眼疾绝非常疾,怎可能被人随随便便这么一“推拿”就痊愈了? 不过,谢江远心大,不管事实是何,那就当是真的好了。 有时候追究没有意义,活着不就是为了欢愉吗? 一想到欢愉,谢江远的嘴角就弯起来了,当即把那什么推拿甩到了一边,就要做一些专属于纨绔子弟的那些逃课玩乐勾当,正欲走,才反应过来自己胳膊还搭师妹身上,忙道:“云师妹,待会广弘要是问你我为什么不在,你就说我师尊唤我去了……哎不行,看你也是个实诚的,若是露馅可就坏了……” 这么一通叨叨叨,云昭还没反应过来,手臂被谢江远一拉,就被他快快乐乐往山下拉走了,他的红衣摆被风拽起,桃花香混着爽朗笑声一道而来:“你随我一道去不就好了,走,师兄带你见识见识,什么才叫仙境!” 24. 钢铁直男 云昭迷迷瞪瞪就被谢江远拽走了,甚至她都没来得及反应,就觉得谢江远走得飞快,哐哐就到了一处空地,而后吹了个口哨,远远一个小黑点就刷刷飞来,云昭一开始还以为是个蚊子,还在寻思怎么修真界还能有蚊子那蚊子天天吸修士血可不得成精,就见那蚊子越来越大,最后发现那是个远远的小型仙舟。 那仙舟规模虽不大,瞧着跟她观念中带船舱的的船只差不多,莫约能容纳个十几人,乍一看平平无奇就是有点晃眼,飞近了一瞧云昭眼睛瞪得像铜铃,怪不得她晃眼,那船舱上镀的全特么是金啊! 贫穷且没见识的云昭滋生出仇富的小火苗。 “上吧,上面没人。”仙舟稳稳停在距地面三尺高处,谢江远提步踏上仙舟,看她愣在原地,不由得催促。云昭赶忙跟上,踏上后才发现,那船舱不是镀金,而是全金。 贫穷且邪恶的云昭燃起仇富的熊熊烈火。 “唔……你最好坐稳,仙舟飞起来还挺快的……” 话音刚落,那仙舟如同脱缰野狗……不是,如同出膛子弹,蹭下跃出,云昭将一坐好,感觉自己的背部几乎要被按进那座椅中,她甚至直不起身子,胃里开始爆发大战,船舱窗外的景色似按了几百倍速飞速变化,画面拉伸变形,而短短几秒钟后,那离谱的推背感便渐渐消散,看来仙舟速度达到固定,只是云昭胃里那强烈的不适感仍旧如影随形。 谢江远甚至还起身来倒了杯茶,悠哉悠哉的,呷了口才想起来还有个人在,见她面色苍白,他忙给她又倒了杯:“你是第一次乘坐仙舟?呀,是我未考虑周全,早知速度就不那么快了。” 他又坐回远处,估计是觉得她不太舒服锅在他,又开始叭叭企图传输“仙舟一点也不快也没啥难受的”这一论点:“你看,现在是不是就还好?我第一次坐仙舟才七岁,我爹那仙舟人人都说豪华,可就是速度跟乌龟一样,但我上去吓得连说话都不会,如今不是也没什么事?哈哈哈哈我这仙舟刚建好才几日,可不能叫我爹看见,你是不知道,他生平最痛恶就是我和薛明飞他们一起玩闹,我前几个仙舟就是被他发现给没收的,这个仙舟可花我不少灵石,你得替我保密别抖落出去……你怎么了?!哎别吐我仙舟上啊!!” 谢江远说话很快,片刻功夫他那话就跟关不上的水管一样当当当往外喷,然后因为云昭嗓子的痉挛而被迫打断: “忍一会你忍一会!”他手忙脚乱四处扒拉,嘴里还闲不住一直叨叨:“姑奶奶我求你先别别别吐我仙舟上……马上给你找到……就一会……” 好在云昭只是干呕,她就没咋吃东西,也吐不出来,方才这速度加得实在太大,她觉得这辈子坐的过山车跳楼机加起来都没这玩意让她绝望,捂着胃尴尬致歉:“啊,报一思。” 谢江远大有爱车免于一劫的喜不自禁之感,缓了一会才拍拍胸口惊魂未定:“没事,呼……也怪我,没考虑到你刚从下界上来还没坐过仙舟……” 他说着,就坐到云昭身边来,或许是觉得云昭方才胃不舒服有他的锅在,颇有些愧疚,又开始絮絮叨叨:“说起来,你被赶出讲堂还是我的原因,那你以后就我罩了啊……你是来自下界是吧,我还没去过下界呢,我跟你说,若是有谁说你下界就怎样怎样,你可莫往心里头去,直接报我名好了,小爷我生平最烦就是有人以出身论高低,虽说我家家境还可以吧,但这也是我家祖祖辈辈积攒的结果,我是半分没使力……哎,到了到了!” 云昭本就没缓过来,被他这一通嘴炮给突突突得发昏,还没听进去几句,就依稀见着窗外那拉伸不真实感逐步消散,前头映出个巨大飞岛来,此时已正当午,那飞岛上楼宇无数,金碧辉煌彩带飘摇的,外缘停着大大小小一圈仙舟,瞅着跟停车场一样,笙乐阵阵,却尽是些靡靡之音。 就,非常符合她想象中败家子喜爱的场所。 将一靠岸,谢江远就窜下了仙舟,前头有两人在等他,是同样身为败家子的薛明飞与方华。见他下来,薛明飞笑道:“谢少主不是要听学吗,怎今日又早来,是不是又做错事被你长老赶出去了?” “你都在这等我了还明知故问!”谢江远上前笑着锤了薛明飞一拳,“反正我做什么那老头都看我不顺眼,那我不如顺了他的意早些滚出去,省得待久了气坏他。” 方华同样笑嘻嘻:“这么说你倒体贴。” “可不吗,哎,广弘是真烦我,不过也好,我能提前带着我这新仙舟兜兜风。”谢江远朝着仙舟的方向抬下巴,非常得意。 和云昭所认知的相同,她来之前的世界里,富二代拼豪车,而修真界里这些纨绔拼仙舟。谢江远的仙舟无疑是这里头最扎眼豪华的,外观且不谈,那不需要使用多少灵力就能半柱香跨越一墟的速度都是这二人眼馋许久的。 可惜他们虽也算家境殷实,却和列数四大世家之一的谢家有着云泥之别,这仙舟只是耗费谢江远几月零花钱,可却能掏空他们大半家底。 只是如今,他们的注意力,却被仙舟上缓缓而下的少女吸引。 该去如何形容她呢? 这两位没啥文化的纨绔抓耳挠腮老半天,忽然意识到,世间没有任何词语能够形容她,不免在想,那仙舟与这少女相比,都难免相形见绌了。 谢江远背对着仙舟,见这俩人呆若木鸡,抬手在他们俩面前一挥:“愣什么呢?是不是被我的仙舟惊呆了?!” “这……”薛明飞支吾半天。 “也太……”方华张嘴结舌。 “太好看了!”看着二人疯狂点头的模样,谢江远很是满意,转身就要热情洋溢介绍自己爱车的各种小细节:“好看吧?我这仙舟可是封天阁今年的新款!第一个就被我抢着了哈哈哈哈哈……要是想跨墟,半个时辰都能跨上百个,什么时候你们要是想去看看……喂,看什么呢?那我师妹!” 彼时云昭正摸不着头脑,她研究了半天到底咋从这长得跟个升级版小型豪华邮轮一样的玩意上下来,总算摸着路七拐八拐下来后,就瞅见那人来人往的建筑群前头的码头上,谢江远身边那俩同样着不菲华服的男子,正盯着她看得出神。 上一次被人这么盯,还是来上界前,长老和她说她衣服穿反了。 云昭大惊失色,着急忙慌整理衣物,前边看看后面看看也没看出有啥问题,而这时,薛明飞率先反应过来,哐哐就上前来,笑得满面春风:“姑娘竟是江远兄的师妹!我同江远兄情同手足,他师妹那便是我的师妹……” “在下方华,与江远兄也是多年的情谊了……”方华也反应过来,挤在薛明飞前叨叨介绍,被后头薛明飞一把拉开:“干什么呢方华,没看见我刚刚在说话吗?!师妹别怕,他就这样,说话老插嘴,多没礼数,你说是吧?” “我咋就没礼数了?谁跟你一样平时脑子蠢笨,看见貌美姑娘倒转挺快?师妹你别理他,他看见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 “谁蠢笨谁看见貌美姑娘走不动道了?” “我说你怎么了难道不对吗?” 谢江远虽说是个纨绔世家子弟,但他有点榆木脑袋,生平最爱就是吃喝玩乐,对仙舟和宝剑的兴趣甚是浓厚,是丝毫不沾女色,也不理解任何风情。 于是他看了他的这两个扶不上墙的富二代朋友狗咬狗了老半天,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俩人是对他共患难的师妹感兴趣,登时觉得伦理观受到了挑衅,大怒,上前跟抓小鸡崽子一样,一把将正鹬蚌相争的二人拉开,占据道德制高点严厉训斥:“你俩做什么?云师妹是我师妹,那就是我亲妹子,你俩是我兄弟,那云师妹就是你俩亲妹子,你会这样对你亲妹子?你呢,你也会?” 两人虽说心里觉得这完全是歪理,哪有拿师妹当亲妹妹的? 而且,他俩也不是同门啊! 但师妹就在这,谢江远还是他们中的大哥,家底深厚不说修为还高,一个打他们两个都轻轻松松,和他对着干没好处,遂一声不吭,偶尔露出个不忿的小眼神。 “云师妹见笑啊,他俩这里有点,嗯,你知道……”谢江远将二人提溜到身后,训斥完,才换了副表情,和颜悦色同云昭解释,指指自己的脑子,接着又想起什么,从法袋中掏出个小锦袋:“额,我没带姑娘来过,也不知你们喜欢玩什么,待会估计也照顾不好你,那这些灵石给你,你自己去玩吧,想走了可以上我的仙舟等我,我们估计要晚些,或者是你也可以坐那边来回的仙舟,就是慢些。” 边絮叨,他边将那锦袋抛给云昭,沉甸甸的,云昭被这资本家随意打发无产阶级的举动震惊,再度燃起仇富火焰,颤抖着手打开锦带后,里头金光闪闪的,竟是满满一袋子的灵石! 她不咋懂修真界的物价和一般等价物,但估摸着这布灵布灵闪光都快亮瞎她狐狸眼的灵石一定是个上等货色,照谢江远说的,反正够她在那些个什么高等消费场所玩一天的。 贫穷且没骨气的云昭就这么被熄灭了仇富火焰,正欲打算装模作样扭捏两句,见谢江远拽着那二人就要飞奔而去,还似乎混杂着什么“醉仙庭的灵桃酿我都想了三日了!你俩今天必须陪我不醉不归啊”和“江远兄你慢些方华都快摔倒了”的叫嚷。 云昭挠挠头,正要也四处晃荡晃荡当个gai溜子,恰好有几个衣着不凡的年轻男女路过,口中谈论的什么话就随风吹来了: “也不知道昨日那闻二小姐到底是受了什么气,竟把人往那地方带,那是闹着玩的么?” “你说这闻二小姐也是,样样不如大小姐也罢了,怎就总寻旁人乐子呢?往常小打小闹倒也没什么,今日这般,真是过分了。” “谁说不是呢,那地方,不都传闻是……是那位封印之处么……要真动静闹大了,把他老人家给惊动了,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我说你们就是杞人忧天,那位都消失多久了?几千年得有了吧,要能出来早出来了,会因为小打小闹就惊动?要我说,在不在都不一定呢,还有,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不就是应劫吗,瞧就一个名字把你们吓得那样……” “嘘!” “你可别说了!” 云昭越听越不对,加之课课不缺席的闻斩霜今日没来听学,怎么听着像闻斩霜被闻灵萱抓到应劫封印附近了? 她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其中一人,厉声问:“闻斩霜被抓走了?” 被揪住的那人一脸懵:“什么啊……哦你说她啊,是啊……” 云昭的脑瓜子像是被福瑞狠狠一个托马斯回旋踢踹了几百下似的嗡嗡响。 这些子人是真没完没了了是吧,天天逮着闻斩霜薅,人家做错什么了?! 若说昨日闻灵萱被她反击阴阳一番心生恶念,那冲她来啊,欺负闻斩霜算什么?不就是畏惧她师尊吗? 她松开那人,在那群人怪异的目光中,打算寻个仙舟找去,远远听到有人唤她,见谢江远老远跑过来,语气中难掩关切,皱着眉头呼呼喘气问她:“呼……怎么了你这是,老远我看见你拽人家衣领,是他欺负你了?” 薛明飞与方华一听,立即又哐哐上前上前攥住那人衣领:“也不看看这是谁妹子就敢欺负?!” “好好看清楚老子长什么样!” 剩下那几人见这三人皆衣着不凡样貌脱俗,自知惹不起,悄摸走了。 被攥住那人:…… 他招惹谁了?!这个拽完那个拽,他寻思他也就吃个瓜没干啥坏事啊!怎么就还威胁上他了?! 还有不是他说,他那几个塑料兄弟真是装都不装啊,他磕巴的 空怎么扭头人全没了?? 云昭摇头:“他没做什么,是我听他说,闻斩霜被风画屏抓走了,现在可能会有危险。” “闻斩霜?”谢江远皱起眉来,想了一会,想起来了,“就是风画屏和闻灵萱经常欺负那个?我有印象。” “哎哎哎,我也记得,是不是都说她是闻家私生女来着,我看她和闻鹤长得也不像啊……”方华拽着那倒霉蛋衣领道,刚说完,被谢江远一瞥:“什么私不私生的,少议论人家。” “错了错了。”方华撇嘴,刚说完又挨了谢江远一脚:“还不放开人家?还有你,傻愣什么呢?” 一人被蹬了一脚的薛明飞与方华松开那倒霉蛋,那家伙整理着险些被拽开的衣领口中似乎还嘟囔着些什么“光天化日的怎就调戏良家民男呢”娇俏跑开了。 谢江远双手环胸,胸有成竹:“闻灵萱她们乱欺负人,闻斩霜师妹还是云师妹的朋友,那和咱就也是朋友,救回来不就是了?” 方华跟个复读机一样复述,慷慨激昂:“救回来不就是了?!” 同看起来毫无头脑还在揉腚的方华不同,薛明飞看起来满腹心事,谢江远问:“你咋了?” 薛明飞欲言又止:“……老大……” 谢江远上去一巴掌拍他头上:“支吾什么呢,给我好好说话。” “不是,老大……”薛明飞止言又欲:“……我刚才怎么好像听见,闻斩霜姑娘被抓去的地方,离那位封印处不远啊……” “是又怎么了?”谢江远大手一挥,毫不在乎:“不就是封印个妖王吗,该去也得去啊,啊哈哈,哎哟!” “老大你小心点!”方华眼疾手快扶住险些绊倒的谢江远,嘴快一步:“老大,你是不是怕了?” “笑死了,哈哈哈,我,我怎么可能怕……哈哈哈……”谢江远推开方华扶着他的手,迎风甩头,豪迈极了,就是走路有点腿肚子打颤,将走两步险又些一个趔趄,被方华又是个紧急一扶:“老大你怎么了!” “我,我……我站麻了还不行吗?!”谢江远一把推开他,“去去去,扶也扶不好跟个棍似的,小爷我自己会走。” 嘟囔完,见云昭许久没吭声,谢江远心道,云师妹和闻师妹看起来关系斐然,不过也是,一个是将入上界不久,还是个妖族,一个是被人欺辱的私生女,想来也是相依为命的,这下其中一个遇到危险,剩下的担忧也是情理之中。 他心头一软,安抚道:“师妹别慌啊,咱们肯定有办法的,我那仙舟多快啊,一会不就到了,咱到了就把闻师妹接回来,害,这多简单啊。” 他将说完,薛明飞又开始犹豫:“老大,我爹前不久才刚和我说了,这几日离那远点……” 薛家虽不列数四大世家,可也是修真界叫的上名号的大氏族,且向来是谢家的封臣,况且谢江远也知道,薛家家主得的消息,多半也是他爹那说的。 但谢江远越想越觉得没什么好难的,他们几个大男人,眼看着一个倍受其辱的小姑娘置于危险中却不顾,真真是将圣贤书读狗肚子里了! 云昭沉默许久,忽道:“谢师兄,还是我一个人去吧。” 不是她怕打扰人家,是她忽然想起来原书里头一个背景剧情:就在闻斩霜在封天舟被闻灵萱和风画屏欺辱之后,应劫封印处出个桩大事,四大世家派出的数千精锐人间蒸发般就此没了音讯。 虽说世家将此消息封锁,但偌大的事怎可能瞒得住,总会有些风声不胫而走。 也是因此,修真界对应劫的恐惧达到了高潮,虽说大家明面上还是会说些什么应劫能力退化啦什么肯定不会出来啦云云,可私下家家购置物资法器招揽门客的,身体一个个很诚实。 原剧情里,闻斩霜在封天舟被欺辱时无人为她出头,过几日倒是也无人再寻她麻烦;而这次,因在封天舟帮了闻斩霜,彻底惹怒了闻灵萱,才导致的闻斩霜再度陷入危险。 应劫的能力,原书是提过的,若是真的不巧碰上应劫诛杀那千名精锐之时,即便有女主光环如闻斩霜,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她一个人去就罢了,再拖累这仨没啥脑子的倒霉孩子,那真是罪过大了。 云昭越想头越嗡嗡,谢江远自是不知道她的这些想法,只当是她担忧几人安危要单枪匹马营救闻斩霜,敬佩之余,余光这么一扫哆哆嗦嗦的方华和欲言又止的方薛明飞,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也动动你那狗脑子,一来是人应劫都关了多少年没动静了,没道理就这时候出来,二来人家见过这么多大风大浪,总不能咱几个剑都拿不稳的弟子们往那一去就能惊动吧?你们看看云师妹,人家来太衍剑宗才几日?修为不如你们,阅历不如你们,剑法心决也不如你们,人家就能有这般魄力,怪不得能被定妄仙尊收为弟子呢。哎,你俩要是怕就直说,我不强求,咱们就此别过,我就当有眼无珠,没认出二位原来是个窝囊王八。反正今儿个,我和云师妹一定要将闻师妹带回来!” 话说到这份上,薛明飞和方华对视一眼,那正义小火苗挠一下就上来了,心道骂这么难听要真不去那真成了王八。 方华哼道:“谁怕了?” 薛明飞也道:“就是,去就去!” “哎呀,这不就对了吗?”谢江远一扫方才义愤填膺的模样,欢欢喜喜一手拉一个,还不忘安慰云昭:“哎呀云师妹,这种事情坐视不管,那真真不是人,这事就这么定了,咱哥几个一道过去,谁也不能少了。” 谢江远是个热血笨蛋,并且是个心肠很好且轴得很的热血笨蛋,这么一决定下来,且都把事情拔高到了不去不是人这高度,云昭也知道那是真劝不动了,晃神的空,她就被几人勾肩搭背到了仙舟上,仙舟风风火火就启动了。 25. 世家 浓雾好似沾染了墨色,即便是正午的金光,也像是被屏障阻隔了似的,透不进那阴影之内。 只依稀见得那灰黑中,远近的几座瘦高山脉,宛如道道鬼影,隐匿其内。 仙舟外,狂风大作,山岚间的外缘,几百个身影骤然一闪,没入那未知之中;仙舟内,异香缭绕,四个衣着华贵至极的身影环桌而坐,彼此面上或是凝重,或是淡然,或是戏谑。 雕花门外,一名侍女端着仙果佳酿而过,一阵疾风啸来,她心下一惊,手随之颤抖,盘中瓜果滚落一地,她赶忙扶住玉杯,庆幸价值不菲的玉杯未碎、惊扰门内贵人之余,忙弯腰捡拾地上瓜果。 门内落座的,是令修真界任何人都会敬畏不已的,修真界最为尊贵的四人。 修真界的四大家族家主。 这般叱咤风云的人物们,只是谈笑间,足以使得修真界天翻地覆。 侍女并不知他们四人所为何事,领事细细叮嘱过她们,大人物齐聚,商讨之事绝非等闲琐碎之事,切莫贸然接近,滋扰了清净。 自然,商讨的内容,也绝非她们能听的。 侍女只想捡起瓜果离去,那风卷起远远窗帘一角,谈话声随着被金玉法器熏陶的奢靡香气一道泄出窗内—— “我闻家八十精锐,也不过一瞬折损。此次,你又如何确保这千名修士能活着出来?” “闻老爷,您也是过于谨慎,此次咱们派出的,可是一千名金丹期修士,就连那百年苍龙也能压下。更何况,他是个都不知道是死是活的,被封印的妖邪,呵呵呵。” “妖邪?!你以为那应劫是个什么山上水里的野精小妖?千年前能将你我先祖血脉屠个十之八九,如今即便是苟延残喘,也绝不容小觑!” “诸位莫急,这茶真真极好,还得多谢楚老爷。我说楚老爷,闻老爷说得是,虽说那应劫如今生死不知,可咱们此前次次派出的修士,可都是有去无回。应劫之力,绝非等闲之辈所能抵抗,若不是咱们先祖以自身性命为代价,才勉强将他封印,如今,哪还有咱们像现在这般坐着谈话?” “风老爷,我倒觉得你这话不妥。应劫即便再强大,那也是曾经,如今不也被封印了?不过强弩之末。况且,这些只是你我揣测之事,这应劫是死是活都不明,依我看,这水里的,倒也不一定是应劫,是个其他什么妖邪精怪,在这怪异之地久了,沾染些邪气也正常,或者是什么你我均未听闻过的法阵,那也都说不准呢。” “无知小儿!强弩之末?那应劫是以你我先祖之力封禁,先辈修为超乎你我百十辈,且落得那个血脉近乎凋零的下场,更何况是修真界修为日益凋零的当下?” “哟,那闻老爷您一定是知道如何处理了吧” “好了!一个个几百岁的人了,怎还像无知幼童一般争执?你我四人此行的目的,无非是派出家族精锐,去探探水底那东西的底细,眼下结局都未知,怎又争执开来了?说出去,旁人还当我们是什么顽钝之辈,也不怕损了家族名声。” “等等,那是何物?!” “这,这……” 侍女听得心惊胆战,却不免疑惑。妖王应劫,这个名字虽传遍修真界,可也是千年前的人物了,即便此名一旦提及,从未见过真容的她也会瑟瑟发抖,可是……怎又忽地提起他来? 况且…… 厢房内的阵阵杂乱之声,是什么能引得威名阵阵的四大世家家主如此惊恐? 侍女正在捡起瓜果的手不由得一顿,朝着仙舟外的滚滚云海望去,瞳孔随之倏然放大,俏丽的眼眸上,那黝黑的眸子内,倒影出的,是愈发浓郁的红。 山岚间内,那本该被浓稠的、如同夜幕降临之时的白绸仙衣那般的云海蒙住的浩然区域,却忽地多了层刺目的红。 那红是从浓雾的内部渗出的,大概是从底部,蔓延速度极快。 可是底部不是归溟海么?那海死寂不知多久,怎会忽地有异动?且那红意蔓延的速度如此之快,即便是血脉迸发的速度,怕是也…… 等等,血脉迸发…… 那红到深沉的,似是卷携着阴沉死气的,除了血气,还会是什么? 侍女好似看到此生最为恐惧之事:那数名修士,个个是金丹期的精锐大能,竟然,竟然……被活活炸成了团团血雾…… 那血雾自深不见底的归溟海底部霎时喷涌,好似喷泉,却又在挥洒而出的一瞬化为粉末,被不知何处来的风卷去四周,以极快速度蔓延至山岚间外围。 好似在炫耀,在宣告—— 踏入此片区域者,死。 这般张扬的行为,这般可怖到,能够在顷刻间诛杀上千大能的力量…… 侍女的脑海中蓦地想到了刚才他们提起的那个名字。 应劫。 她捡瓜果的手顿住。 没人会对这么一个传说中的名字丝毫不感兴趣的。 而且,若是应劫真的再度重来,按照古籍记载那般恐怖的修为,那么修真界不论是谁,也无法做到独善其身。 更何况,那厢房内的动静,以及外头那血色浓雾,能引得这些个威名赫赫的大人物如此惊慌,又有谁能忍住不去探究原因? 侍女放缓了动作,心知得知接下来的谈话对自己而言,极易惹了杀身之祸,却仍是按耐那好奇心,侧耳倾听。 厢房内,一片肃静,仿佛方才的谈话与讶然只是插曲,只是,沉寂到阴测的氛围宣告着,那血雾早已化为了阴霾,笼罩在这四位不可一世的家主身上。 紫玉炉燃起袅袅香烟,厢房内比起外处要显得宽敞数倍,仿佛进入另一小世界,处处仙雾缭绕,好似仙中境。 这般修真界顶级空间法术,用作密谋地点,未免显得大材小用,只是密谋的成员个个威震天下,倒显得这场所有些寒酸小家子气了。 此时,在场之人,面色均是极为难看。 “这,这……” 一贯沉稳的谢家家主谢文方面色铁青,目光死死盯着那片刺目的红,恨意几乎从颤抖的嘴唇中一字一句咬牙而出:“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谢文方甚是注重血脉与身份礼节,对于这般不将世家放在眼中的行为,于他而言,无非是极度的挑衅。 向来与谢文方不对付的风永元难得没有刺他几句,同样对眼前所示惊骇到无以复加,半晌,道:“是,是……应劫……” 尽管面对此景,四人早已心照不宣心中有了推断,可闻肃青仍是面色铁青,唇瓣哆嗦道:“断不会是他!怎会是他?若真是,那可……” 无人应声。 他们心头都清楚,若是旁个修为莫测的精怪,除掉也并非不可能,不过棘手些,浪费些他们数千上万门客罢了。 可若是应劫重来…… 他们怎可能是应劫的对手? 那般毁天灭地的力量,即便是修为强悍数百倍、血脉充盈的先祖们,也落得那个下场,更何况是他们? 闻肃青冷笑道:“我早就告知过诸位,即便被封印于海底,应劫实力也不容小觑,诸位这下总该相信了……” “你又如何断定那是他?!”未等他说完,楚世乾打断,闭目深吸气,而后缓缓睁开,道:“除非亲眼见到,否则,我闻某即便是死,也 不信是他!” “哎呀,情况还未知呢,说什么生生死死的,多晦气。”短暂震惊后,风永元又恢复了原本吊儿郎当的样子,“还有谢老爷,这种情况还‘岂有此理’呢,别是气昏了头,以为这是谢府吧?令郎可不在这呢。” 谢文方仅有一名独子,名为江远,生得是一顶一的俊朗,天资也极好,十五筑基,小小年纪便入了太衍剑宗,被掌门收做了亲传弟子,真是羡煞众人。就是不知和谁学了个纨绔模样,日日只知喝酒嬉戏,同几个狐朋狗友勾肩搭背,对家族事宜向来不支持,真真是枉费! 他们其余世家,可都是用谢江远做反面教材来规诫家族子弟,莫要学了那谢家少爷去。自家子孙虽大多看似样样比不过谢江远,可好歹也是上进的,更别说闻家那丫头闻鹤,同样拜入掌门门下,同样出身大族天资聪颖,怎闻丫头就知帮家族分担呢? 这谢老爷还是个注重脸面的,不知被这独子气昏了多少次,这下一提,谢文方的面色骤然煞白,闻肃青冷冷看完这场闹剧,目光和谢文方多次对上,意味不言而喻,在谢文方即将发作的边缘,才悠悠开口:“二位,眼下可不是斗嘴的时候。” “哼。”谢文方拂袖背身,闻肃青又道:“如今,你我四人,门下精锐门客已至此,若是再探一次,显然不是你我能一时承担起的,只是这水里头的,不知他究竟是不是应劫,若是,也不知他如今修为,若是不,却也不知究竟是个何物。依我看,这探底细,自是要探的,只是,这个成本,也犯不着非要咱们来出。” “有话就说。”楚世乾最不喜闻肃青这幅胜券稳操的模样,他是个直率凶残却自诩性情直率的人,闻肃青于他而言,便是奸诈虚伪的代名词。 “楚老爷急什么?”闻肃青一笑,端起案上青灵釉玉杯,呷口上好的凤溪茶,才悠然道:“龙鸣剑谷,不是还有几日便开启了么?” “你的意思是……”谢文方锁眉,而后缓缓舒展,点头:“确不失为良计。” “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来探海底,高,真是高!” “倒是不损你我一兵一卒……” 门内,四人虚伪逢迎,门外,侍女听得心头惊骇。 龙鸣剑谷秘境即将开启,届时,不知会有多少年轻修士前去寻觅自己的本命剑。 而若是,若是,秘境传送时,出现了偏差,将他们送去了那送命的归溟海海底…… 这,于他们而言,简直是碾压式的屠杀! “哐当。” 思绪出神,她没留神银托盘子掌中滑落,不菲的玉杯哗哗碎了一地。 “是谁?!” 厢房内紧随而来便是一道呵斥,一瞬的功夫,侍女好似被一道强力拉拽,墙壁化为空气,她被凭空拉至厢房内。 厢房内的肃杀气息令她不寒而栗,侍女抬起眼,终于看到了传说中的四大家族家主,可惜,他们的脸上并无丝毫的,对外宣称的怜悯。 道貌岸然,衣冠禽兽。 侍女没由来地脑海中忽然闪过这几个词,只是她再也没有多想的机会了。 “哪来的蠕虫,也不知死个好地方,唉,白白污了我这一地天丝金雀毯。”闻肃青瞥一眼,抬手,灵气涌动,只是一瞬,地上侍女的遗体化为烟雾。 风永元讥讽:“她身上可还是有你闻家的族印,闻老爷倒是一碗水端得平。哦,差点忘了,闻老爷对自己庶出的亲女儿,可都是不闻不问呢。” 闻肃青却笑盈盈回:“此举为苍生罢了,若是苍生有需,即便是嫡出的亲女儿,闻某也可舍弃,唉,心怀大义与天伦之乐,世上安有两全法?” 26. 惊雷 天色有些暗了,白日暖金的太阳缓缓往下坠,待天边将落日吞了个三四分时,又开始落下雨来。 簌簌小雨稀稀拉拉飘忽着,并不大,但在速度极快的仙舟内部,听得顶头细密声不断。 “没事啊,雨不大,这仙舟就这样。”谢江远制止企图将头伸出窗外实施这一危险行为的薛明飞,开始挠头解释:“你看啊,咱平时练剑是不是也是,挥剑越快,声音就越大?跟这一个道理啊,虽说雨的速度没变,但咱们仙舟快啊,二者相碰,动静自然就大了些。” 薛明飞一脸智慧,扣手问:“那为什么不下雨就不这样啊?” 谢江远觉得有点头大:“不下雨哪来的雨声啊?!” 薛明飞哦了声,陷入沉思,看起来懂了,谢江远刚满意点头,他又问:“那为什么下雨不在仙舟里头也不这样啊?” “我真服了,你脑子不要喂方华算了!”谢江远向云昭投去求助目光,云昭慈爱看向求知若渴的薛明飞,耐心解释:“近大远小你知道吗?” 薛明飞似懂非懂点点头。 云昭温柔一笑:“和这没关系。” 薛明飞豁然开朗:“原来是这样!竟然和近大远小没关系吗?那我明白了!” 谢江远白他眼:“你明白什么了?” 薛明飞自信道:“哎呀,仙舟速度越快雨水动静肯定越大啦。” 谢江远瞪大眼:“你到底是怎么明白的?!” 在一片智力不详的话语以及掺杂着谢江远的狂怒咆哮间,本是紧张压抑的氛围好歹是缓和了些许,云昭悬着的心垂下来几分,腰间玉佩一震,她拿起,发现封阙写道:【怎么了】 这三个字再往上,是个缩小了的“会”。 云昭有些迷瞪,想了想,终于想起来,今日早些时候,在道渊阁摸鱼的她给封阙发消息,问应劫会不会重返世间想提醒他来着。 当时封阙没回,兴许是在思索,后来她被赶出讲堂的时候大抵是回了个“会”,只是匆忙之中她没回也没看,后又过了几个时辰,封阙或许以为她出了什么事,才又发了后来的一句。 云昭回道:【没什么】 封阙回得很快:【在忙吗】 此时窗外逐渐蒙上黑纱,烈日被其遮挡,云昭扫眼窗外,回:【嗯】 她想了想,觉得这样回有点子不礼貌,又写:【朋友遇到了危险就是上次的那个】 她放下玉佩,黑暗降临得很快,只是眨眼间,连天边都沾染墨色,玉佩又震了下,她拿起,看封阙写道:【你很在意她】 没有标点符号,云昭也不知道这是个疑问句还是个肯定句,但不管哪一个,她都回道:【是】 或许是黑暗会放大人的情绪,云昭实在是为闻斩霜鸣不平,没忍住多写了几个字:【为什么总是善良的人被欺负呢】 封阙许久没有回应。 云昭又放下玉佩,四周不知何时一片黑暗,浓稠墨色将天地尽数遮挡,看的一切都模模糊糊,恶意与未知潜伏其中。 这种黑暗是令人畏惧的,巨大山川因此更显巍峨,一众人默默屏息,好像生怕高声言语会惊动这些巨影。 仙舟速度渐渐放缓,谢江远凝眉,他总觉,这黑暗中有什么存在。 云昭也有点慌,她也没来过这,也不知道这乌漆麻黑的到底是正常现象还是说应劫大开杀戒专门开的滤镜,要是后者,应劫嘎嘎乱杀哪管误入几个人,她们几个不用想了全都得gg。 因谢江远仙舟速度放缓,那些被困于黑雾中的种种也略微能辨别一二。寂静与黑暗会放大感官,云昭往着一处昏暗中的光点望去,轻道:“……那是不是闻斩霜?” “去看看。”谢江远当机立断,驶着仙舟,于黑雾中蠕动……啊不是,飞行。 . “贱人,怎么,还不跪下道歉?!” 闻灵萱憋了一肚子气。她作为堂堂闻家正经小姐,虽说爹不成器,但好歹大伯是闻家家主,身份放修真界也是显赫到掰着手指头能数出来的,怎么这几日就这么憋屈呢? 先是教训那卑贱的私生女闻斩霜不成,还被那死狐狸精羞辱,这便罢了,回去找堂姐要说法,却被向来稳重淡然、丝毫不在意那庶妹的堂姐骂了蠢笨! 她思来想去,还不是都是因为闻斩霜! 那死狐狸有个好师父她惹不起,一个闻斩霜她还动不得了? 闻灵萱坐在上好丝绸鹤羽织成的座椅上,往下睥睨倒地的闻斩霜,越看越气。 她派人抓到闻斩霜后,自然先是教育了一番,她不敢做太过火,现在堂姐态度不明,谁知道是不是闻斩霜私下讨好那嫡姐? 所以她没伤着闻斩霜脸上,只是给她喂了几颗叫她暂时求死不得的丹药罢了。 啧,都已经难受成这样了,居然还不求饶,还真是个硬骨头。 闻灵萱瞥眼身旁的跟班,发号施令:“看来剂量还不够啊,再多给她两颗!” “闻二小姐,这……”难得的,跟班有些犹豫,天老爷,这喂的不是寻常丹药,这可是断魂丹啊!剂量低了倒是不足以致命,不过浑身魂魄有如被活活剥离出躯壳,真真痛不欲生! 而若剂量大了…… 那魂魄,可真就回不来了…… 跟班再怎么耀武扬威,也没干过害命的事,这下哆哆嗦嗦,怎么也不肯往闻斩霜嘴里再多塞一枚丹药了。 “没出息的东西,有我你们怕什么?!”闻灵萱白眼险些翻天上,勉为其难站起身子到闻斩霜面前,蹲下身,冷笑讥讽:“哟,闻斩霜,骨头挺硬啊,我数到三啊,你若是再不跪下,我可就要把你丢下去了!” 闻灵萱此番也是乘了个仙舟,悬于那封印处边缘,修真界对这称为山岚间的地方讳莫如深,甚至传闻是踏入此区域便会被妖王应劫察觉到,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闻灵萱半信不信,信是因得她那爹老叨叨,说什么应劫迟早回来,不用想这话是她大伯闻肃青说的;不信是因得她娇纵惯了,看什么都少了七分畏惧,总觉得有什么事家族会摆平,况且她侥幸在想,应劫几千年就没出现过,总不能她来这一会就真赶上了。 这般想着,心头好不容易升起的一丝丝畏惧也烟消云散了,垂眸瞥眼闻斩霜,她叭叭叭说了这么久,闻斩霜倒是一声不吭,她这么些跟班还看着呢,让她脸面往哪放?! “三……一!” 闻灵萱阴狠一笑,倏而攥住闻斩霜衣领,磕磕绊绊往仙舟边缘拉去! 闻斩霜自是不知闻灵萱心中是如何作想,断魂丹几乎将她的思绪阻断,大脑黏黏糊糊的,如何也转不动。 她只是觉得,有人攥住自己的衣领,力气不算大,可对付如今虚弱至极的她来说绰绰有余。她被提溜起来,衣领勒住她的脖子,让她本就不畅的呼吸更加困难,接着她感到自己的身躯被拖拽着,一股寒风穿透有些破碎的衣衫,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彻骨的寒冷好歹唤醒了些许神志,闻斩霜勉强睁开眼,却惊觉脚下是望不见地面的漆黑深渊! 这是哪里?闻灵萱要将她丢下去?!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出身绝非她能选,为何这群人总是不肯放过她呢?! 闻斩霜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兴许是求生的本能激发了她部分潜力,她骤然一把推开闻灵萱,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活着,她要活着! 闻灵萱毫无防备,其实她心里也没多想让闻斩霜真的死了,就是单纯看不惯闻斩霜这一把倔骨头,不过是个身份低贱的私生女,真是不知在犟什么! 她也只是想吓唬一下闻斩霜,最好把她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兴许高兴了还能赏点丹药,毕竟没了闻斩霜还少了好些乐子。 只是,闻灵萱也低估了闻斩霜的坚韧,本以为在断魂丹的作用下,闻斩霜会丧失一切反抗能力,却未曾想被她一把推开。 仙舟的边缘本就陡峭,加之凌冽寒风呼呼灌气,吹得几乎站立不住,闻灵萱被她这么一推,忽而失去了平衡,情急之下,手本能四处乱抓,便一把抓住闻斩霜,直直往下坠去! “有人掉下来了!” 谢江远正龟速乘着仙舟慢吞吞往那光点处磨蹭,适应了黑暗后他大概看清了,远远那光点是个仙舟,当然比不得他这封天阁最新款的仙舟,不说那规模,就说那摇摇晃晃的样,抗震就远不如他…… 谢江远正得意于他的宝贝仙舟,忽看到两个小黑点自那仙舟上坠落,给他惊得一身冷汗,方华和薛明飞也愣在原地,任谁也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 云昭来不及思索掉下来的是谁,于她而言,但凡有闻斩霜受伤的可能,都得扼杀在摇篮里,想也没想,唰唰渡入灵力,可惜她灵力不够,且这仙舟也并不听她的,那股灵力仅仅是冲得仙舟勉强一晃。 谢江远反应很快,这么一茬也让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立即控制仙舟,刹那间,本是慢悠悠宛如老乌龟闲庭信步扑腾的仙舟光电般一瞬移至二人身下,稳稳接住坠落的二人。 云昭立即上前去,只是瞄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刺痛感瞬时涌上心头。 闻斩霜面色惨白,竟无丝毫血色,连唇瓣都仅只有一抹淡淡粉意,发丝被冷汗浸湿,乱糟糟贴在面上,本就破旧的衣物沾染灰尘,灰扑扑的,看不出本身颜色。 她倒在地上,虚弱至极,仅胳膊支撑,不住打颤,目光毫无波澜,像是一潭死水,木讷往云昭这里看,甫一对视,却又像疏了淤泥,目光瞬时澄澈有神。 云昭心头一酸,立即快步上前,脱了外衫给她盖上,将她面上凌乱的发丝拨开,手指触碰到闻斩霜冰冷的肌肤,心里又是一沉。 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闻斩霜到底经历了怎样的非人折磨?外表看上去毫发无损,可却是元气大伤,下手者真是歹毒! “哎哟,哎哟……你们愣着干什么?快看看我的腰伤到没,腰,腰好疼啊……” 闻灵萱伤得并不重,谢江远仙舟接的及时,二人坠落的高度对于修士来说算不得什么,顶多算是扭了脚,只是被冷落在一旁,她本就众星捧月惯了,眼看着这么一众人理都不理她,这便罢了,竟然还围着闻斩霜转,简直是叫她心生窝火。 她不哼唧还好,这么一哼唧,云昭想起来还有个始作俑者,看她那无病呻吟的样真是越看越气,拍拍闻斩霜的手起身,哐哐到闻灵萱身边,闻灵萱不悦道:“还不快扶我起来,若是我有什么闪失,你可担待不起……你!” “啪。” 非常清脆的一声响。 闻灵萱不可置信捂住左脸,火辣辣的疼痛提醒她,她居然被这个下界来的贱狐狸扇了一巴掌! 她瞪大眼:“你……你居然敢打我?!” 从小到大,她爹都没打过她! 看她不撕烂这死狐狸的脸! 闻灵萱又急又气,一下子也忘了身子的酸痛了,立即爬起身来,张牙舞爪就要揪住云昭的头发…… 然后面前横出一把剑来,不知何时起身的闻斩霜单手握剑,面色冷如凝霜。 闻斩霜仍是虚弱,浑身止不住得发抖,可看到闻灵萱想要对云姑娘出手,她憋着的那股气再 度提起。 “你挡什么挡?若我告诉大伯,你猜大伯是护着我这个嫡出侄女,还是你这个自生下来就不承认的私生脏种!” 闻灵萱怒骂,意料之中的,闻斩霜听到这般话语毫无反应,闻灵萱得意不已。果真是脏种,历来打骂都不还口的。因在云昭这受了气,她说话更是淬毒般,恨恨道:“现在知道护主了?不是你被随意打骂的模样了?哟,我就说,狐狸精果真是狐狸精,蛊惑男人不说,连你也……啊!你,你竟敢……你……” 闻灵萱捂住另一边脸,呆在原地。 若说方才被云昭打那一巴掌更多是气愤,这一巴掌完全就是震惊。 闻斩霜…… 向来不反抗的闻斩霜,居然…… 敢打她?! 这一巴掌打得并不狠,一来是闻斩霜并不擅长攻击别人,二来是她也的确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可闻灵萱觉得,这一下比方才云昭的那一下要疼多了。 盛怒之下,闻灵萱只觉周身血液倒流,那种被一贯看不起的蝼蚁挑衅的羞耻感一下子占据了大脑,她猛地扑上前去,什么世家礼节,什么旁人目光,她全甩到了脑后。 满脑只有一个想法: 凭什么?凭什么如此卑贱的闻斩霜居然不敬畏她?! 云昭眼疾手快,看到闻灵萱跟个大扑棱蛾子一样扑过来,稍微诧异了那么一瞬,但好歹在她碰到闻斩霜之前将她一把扒拉开。 不是她说,这闻灵萱真是有点降智了,就忽然跟摆烂使得脸都不要了当着这么多人面大打出手了。 还好她手快,就闻斩霜那小身板,被闻灵萱扑这么一下,说不定还得断个肋骨啥的。 不过,云昭心里头怎么也软了软,她实在是没想到,闻斩霜都被欺负成那样了,对自己受的委屈都不显于色,而闻灵萱对她完全没有任何攻击力的中伤,闻斩霜居然这般在意。 云昭心里头有多暖融融,闻灵萱此时就有多凉飕飕。 于她而言,教训渣滓不成反被扇巴掌,想要反击却被推到一边,合着是如何也找不回面子了?! 闻灵萱越想越气,越挫越勇,眼看着那两人如胶似漆的互相心疼,气得后牙槽都快咬烂了。 一个卑贱私生女,和一个上不来台面的下界狐狸精,可真是惺惺相惜! 不过几日的功夫,好似就成了亲姐妹,好啊,不是姐妹情深么?那她成全她们,两个都别想跑! 怨毒几乎是占据了闻灵萱的大脑,愤怒之余,她难得抽空思考,若是真杀了闻斩霜,想来大伯和父亲也不会对她过多苛责,顶多面子上责备她几句给外人看看,就是闻鹤的态度不好说,她待闻斩霜向来模棱两可,不过不论如何,也不会因为一个闻斩霜而过多迁怒于她。 但这个云昭吧……因抱上定妄大腿的缘故,倒是不好下手。 嘶,有了,她只管对外说这二人为抢夺她的红玉吊坠大打出手,双双从仙舟上坠落,不就好了? 反正这里也没别人,谁知道她说的真的假的。 闻灵萱嘴角勾起,步步向前。 看啊,那两个该死的贱人,丝毫未曾注意到她,背后不远便是仙舟边缘,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她只需要轻轻一推…… “好心提醒一句,这时候就别再起什么歪点子了。”闻灵萱很投入,看到闻斩霜和云昭两人,她就恨到咬牙,以至于她压根就忘了不远还有三人的存在。 谢江远的语气还是同往常那般戏谑不羁,只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惯常的笑意不再,有的只是浓浓的警告。 方才的喧嚣他自是尽收眼底,只是一来变故太快他插不上手,云师妹那一巴掌和闻师妹紧接着的又一巴掌叫他暗自赞叹好久,二来是他对付过不少恶霸,叫他说,打一顿就是了,就是第一次碰上姑娘干这事,他一时间竟也不知如何应对。 方华和薛明飞交换眼神,有些感慨。老大高低还是给了闻灵萱一个台阶下,若是换成月长川之辈欺辱同门弟子还妄图害命,老大铁定当场就把人腿打断。 毕竟他之前也不是没干过。 闻灵萱傻归傻,也知如今形式对自己不利。这么一圈子人,闻斩霜和云昭自不用说,谢江远和她堂姐闻鹤倒是同门,皆为掌门弟子,只是素日谢江远待闻鹤也算不得熟络,眼下更是摆明了偏袒那二人。 再加上他那两个扶不上墙的跟班,真真是四面楚歌了。 她虽心有不甘,却思及来日方长,心底那股横冲直撞的火将将熄下些许,仙舟外忽地一道惊雷。 传闻此地便是封印妖王应劫之处,虽说众说纷谈,可多少都有点敬畏在,比如她,口中说着应劫早已不在,将闻斩霜带至此教训,可真行着仙舟悬在结界边、整个仙舟都被迷雾遮挡时,也免不得心头突突跳。 那道惊雷将永夜撕碎一瞬,被无尽黑雾遮盖的未知与传说也掀开了一角…… 场上几人皱了眉头。 惊雷刹那照亮黑雾,脚下万丈的影影绰绰中,竟有密密麻麻黑影若隐若现,向着深渊的幽深而去! 谢江远眯起眼,难得有些慌张。 他是游手好闲,可不代表对于家族事宜毫不上心。谢家门客无数,方才那些黑影中,有几个,他竟觉得有些熟悉! 只是隔得实在太远,且即便有惊雷瞬间点亮墨色,却也仅仅一瞬,难不成真是眼拙? 可…… 薛明飞父亲不是说,山岚间近几日别来么…… 云昭心头一跳。 坏了,真的赶上了。 27. 牵制 《凰权霸业》中前半截提到的,四大世家数千精锐消失于山岚间浓雾的骇人故事,真叫她们赶上了。 云昭头皮有些发麻,她硬生生将自己从那恐怖小剧情中拉回神,一把拽住仙舟主人谢江远的衣袖:“快跑啊!” 一千个筑基到金丹的大能就此消失,那她们呢? 谢江远反应极快,指凝灵力,仙舟立即调转方位,于高空滴溜溜转了一圈,速度快到将仙舟内众人甩了个七荤八素,又要飞速驾着仙舟离开,却闻道得意女声:“我看谁敢走?!” 云昭的反应,闻灵萱自是不明所以,于她而言,不过是看看到数道黑影消失于结界,不过,那些黑影中,倒是有些似乎有着闻家徽印。 她虽为闻家嫡女,可家族话事人并非她父亲,而是她伯父,闻家组织什么斩妖讨魔,也向来不会知会她。 这么一看,再加上那死狐狸精甚大的反应,她眼睛一眯,推测出了为何。 呵,还用猜?不论是几大世家在此处筹备什么密事,闻家几位德高望重的前辈总是在场的。 也就意味着,她的伯父,甚至她爹,都在前方黑暗处的某座仙舟上。 形式大有利于她啊! 怪不得这云昭吓破胆了,这是怕被闻家知晓追究呢! 闻灵萱瞬间心里有了底,见这仙舟调换方向冲力甩得一团乱,抽出腰间剑来,一把扯过闻斩霜,那剑便横在她脖间,看着众人冷笑。 谢江远脸色铁青,仙舟却不得不悬停。 若是此前,他是断然会被这般胁迫所恐吓的,要他说,哪这么多心狠手辣的,好说歹说就劝好了。 可今日,看到闻斩霜被欺辱的惨状,他忽然觉得,若是不听闻灵萱的,闻斩霜真的会遇不测。 在场之人一时间噤若寒蝉,闻灵萱笑盈盈,垂眸扫眼被她拉在身前的闻斩霜:“哟,现在知道怕了,不是方才蹬鼻子上脸的蹄子了?!” 世家大族,最是讲究礼节,这话这般难听,连向来打打闹闹的谢江远几人都皱了眉头。 闻灵萱没觉得她有任何问题,她不过是想教育家族不懂事的庶女,分明就是家事,却惊动一群人乌泱泱过来,她都没说多管闲事呢! 要不是看在谢江远地位高于她的缘故,她连着一块骂!真真是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 闻灵萱越想越得意,抬着下巴,指着云昭道:“你,喂,就是你这个狐媚子,我早看你不顺,但看你师尊面子上,今日饶了你,哦,自然不是这么简单,你且扇闻斩霜这小贱人两巴掌,我就大人不计小人过。” 云昭脸色越来越难看,她盯着数百死侍消失的方向,总觉得那里就像个定时炸弹,明知会爆发,却不知是何时。 她们就应该立即离开,可谁想到闻灵萱能搞这死出。 “闻灵萱,你先把剑放下。”谢江远没遇着过这情况,心里头抓耳挠腮老半天憋出来干巴巴这几句话,若是平时有哪个公子哥触了他霉头,他和人争执两个时辰都不带重复的。 可万一他不知道说了那句刺激了闻灵萱,手起刀落就伤了闻斩霜呢? “放下?你说放就放了?谢少主,您怕是贵人多忘事吧,方才这两个贱人是如何挑衅我的,就不必我重复了吧?”闻灵萱嗤笑,矛头这下引到谢江远身上了:“你我同为世家子弟,不一心对外就罢,眼下我被两个浪蹄子骑在头上,你倒劝我大度?谢少主,我可没听过这般道理。” 谢江远憋着一口气,想了想这好歹是个姑娘,那话到嘴边又咕噜噜咽下去了,权当没听见。 谁料闻灵萱却以为他是听进去了,瞧着他那两个跟班大气不敢出的模样,真是一股子上不得台面的穷酸味。加之她方才要教育闻斩霜的时候,这几人可是都想拦着她的,真真没眼力见。 她背后有闻家撑腰,可是谁也不怕,方才被这几人憋着的火气蹭一下窜上来,不吐不快。 不由得又道:“谢少主,这有时候,还是不能和小门小户为伍,你看,和这两位处久了,您做事也愈发荒唐了,您是不知,我爹可说过多次:‘可莫要学那谢家荒唐儿’,啧,听闻您素日不听学不修习,是天天和这两个不争气的东西吃喝嫖赌啊!” 这话说得可谓尖酸刻薄至极,云昭都有点子无语,方华和薛明飞更是气得涨红了脸。 且不论谢家和闻家同属世家,就算是闻家家主也得给谢江远三分面子,谢江远如何怎么也轮不到她闻灵萱来评价,就说谢江远虽游手好闲,可修为剑法哪怕在太衍剑宗也是顶级,就算是素日游手好闲不爱修习又怎了! 谢江远不急不躁,甚至有些发笑:“哦?那我可要澄清,吃喝嫖赌我可不是样样都干过啊。” 闻灵萱眼看压根没攻 击到谢江远,心头不服,便目光透过窗户扫向山林间深处,企图看到熟悉的闻家仙舟,好再度压几人一头。 只是这么一扫,外头恰好一道雷鸣,将漆黑浓雾照亮一瞬,她张张嘴,眼眸瞪老大,忽而爆发出尖锐刺耳的尖叫—— “啊——!!” 几人愣住,而后不约而同往窗外望去,这么一望,顿觉脚底发麻。 浓雾里,有丝丝红意漾开,那不是忽而密布的,而是一团团炸开的,像是冬日忽而绽放的红梅。 而方才那些深入深处的死侍,却一个个争先恐后,苍蝇般往上飞。 可,却一个个,自深处往外蔓延,身躯忽而炸开,成为团团血雾。 “走啊!快走啊!” 云昭急道,事发突然,闻灵萱被吓破了胆,无瑕顾及闻斩霜,云昭上前一把将闻斩霜拉回。 谢江远如梦初醒,忙运气,仙舟骤然提速。 只是,那股可怖威压愈发强烈。 窗外风声大振,却不是因仙舟速度,仙舟本朝着远离山林间方向极速飞行,窗外光景却在缓缓倒退! 他拉不动仙舟。 “他……他在牵制我们……” 谢江远咬牙道,他几乎使出全部灵力,却无法同那力量抗衡。 他脚底不由生寒。那位被封印多年、且同他们相距数万里,甚至,刚杀了数千大能死侍,消耗不少修为。 那他在全盛时期,究竟是如何可怖的存在? 那股逼人威压愈发强烈,云昭甚至觉得,仙舟内外的空间都有些许扭曲,她眼睁睁看着仙舟外栏杆弯出弧度,而后…… 而且……自己血液流速极快,几乎要冲破体内,低头,甚至,能看到即将破裂的血管! 其余几人出现了同样的症状,闻斩霜本就虚弱,唇边忽而渗出猩红血丝! “轰隆!” 震耳轰鸣倏然自头顶高空炸开,几乎是同时,云昭手臂泛起密密麻麻痒意,她胡乱摸了一把,是迅速起满全身的鸡皮疙瘩。 这般熟悉之感,是…… 闻斩霜随手拂去唇边血迹,咬牙往窗外望去,眼眸中倒映着的是漆黑浓雾,却蓦然有道雷龙闪过。 云昭猛然快步上前,抬头望去,星月光辉也不得从那墨意中透出分毫,却有道道雷龙盘踞! 天雷! 28. 脱险 “我靠,把这茬给忘了!” 福瑞慌慌张张:“天雷只有闻斩霜修行受阻时才会出来劈你,这都好几日没出来作妖了,况且今天这破事就压根不是原剧情!我靠,咱俩都没想起来,闻斩霜有大危险,在系统这边也算修行受阻!” 可不是么!别说修行受阻了,照这架势她们要还不快些离开,今天都得交代这! “我他爹真服了,这傻叼系统天天光叨叨叨保护闻斩霜,生怕她有一点修行上的障碍,不然那雷哐哐逮你劈,结果人闻斩霜在时也一块劈啊?那万一连人家一块劈死了呢?真服了怎么什么人都能当系统,别干了让我干算了……“ 福瑞骂骂咧咧气急败坏,控诉雷龙是个人机一点情况不看。 仙舟上几人俱为诧异,修真界无奇不有,可如此喧嚣的雷龙却是闻所未闻,况且瞧这架势,这雷龙倒像是瞄着她们劈一般! 难不成是因为应劫的缘故? 怕是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谢江远吸口气,强迫压下心头震撼。对于应劫,他所知甚少,在父亲眼中,他向来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这般事宜父亲只会与门客谈论,未曾向他透露多少。 今日,他知晓太多他不愿去沾染之事。 应劫果真存在于世,家族门客死侍为何又潜入封印?是要诛杀应劫? 他沉目,再度睁开时,眸中阴霾消散殆尽。 管他应劫如何,他可不想死在这。 他还没喝够好酒呢,也没在这世间玩闹过瘾呢。 况且…… 是他不顾云师妹劝阻,非要前来的,若带着这么一帮子人都被劈死炸死在这,九泉之下他也不好意思交代! 谢江远再度凝气,那股不可名状之力实在过去强大,他一人绝非能够抗衡,只是这次,他身上忽觉暖融融的,回头,一道清澈光雾将他环绕,簌簌灵力缓缓融入他体内,而光雾另一头,是云师妹。 情况太过紧急,云昭知晓谢江远力量远无法敌过那大概是应劫的边角料诡力,仙舟认主,又不听她的,她忽然福至心灵,想着,若她将灵力渡给谢江远呢? 如此一试,或许可行! “别愣着啊!”云昭瞅着一旁愣着不知道干什么的方华和薛明飞,这两个家伙简直是笨得流黄汤,这么中气十足一嗓子吼下去,二人连同剩下的闻斩霜立即依葫芦画瓢,将所剩不多的灵力传给谢江远。 “你且歇息吧,我来便好。”云昭对闻斩霜道,闻斩霜本就受了伤,方才还吐血,加之她的修为如今最差,即便倾注全力怕是也不能影响一二,再这般怕是会伤及根本。 闻斩霜决然摇头:“我哪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云昭沉默一会,劝阻的话语又咽了下去。 这或许就是主角和其他人的区别吧,要她,大概率也不会坐视不管,只是只在自己力有所及的时候出手,可闻斩霜呢,却是不论如何都会倾尽全力,不给自己任何退路。 腰间玉佩亮起微光,而后又暗淡,不知是封阙又给她发了什么,云昭也无瑕去看了。 闻灵萱早已吓到缩至墙壁边,在看到家族大能门客被瞬间炸为血雾的一瞬,她的心理防线尽数崩溃,从小被灌输的“家族会为你承担任何事”此时仿佛成了个笑话。 她不住颤抖,心里反复问着一个问题: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那数十人她认得!那可是闻家排得上号的大能,随便一个,都是碾压邪祟魔物的存在。 怎么就……怎么就成了这样呢…… 云昭右眼皮一直在跳,闻灵萱不会出手,她们统共只有五个人,谢江远修为最高,可也不过是筑基中,她倒也是筑基中,但她空有修为,没有能够驾驭修为的能力,本就大打折扣,而其他人灵力本就稀薄,哪经得起这般挥霍。 灵力即将要耗尽了。 该怎么办? 头顶是天雷的怒吼,背弃规则之人,在系统眼中,化为焦土也死不足惜; 脚下是不可名状的威压,稍不留神,便会炸为血雾。 “动了!动了!”许是加上众人修为的缘故,本是缓缓被那力量拉着倒退的仙舟终逆转形势,龟速前进,只是这般速度远不够逃出即将砸落的天雷范围,又是一道轰鸣,云昭微微阖上眼,她觉得自己灵力已经所剩无几了。 仙舟蓦然提速,云昭猝不及防往后倒去,吧唧摔在地板上。 往身旁看,闻斩霜同样跌倒,却紧紧咬牙,唇边不断有殷红血迹流下。 云昭心底一酸。 人之将死,总是有过多感慨。 灵力起不到作用了,只是过度的消耗令她浑身酸软,用力握住闻斩霜的手,轻轻擦去她唇边的鲜血,忽而道:“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 云昭真的很想哭,她在想,到修真界的这段时日,她为什么就没有好好修习呢? 她明明有个好师尊,多磨一会指不定就要给她什么保命符了,再不济也会教她几个法术。 她明明可以刻苦修炼,有些真本事,能够保护闻斩霜的。 如果没有她,是不是穿书管理局就会派个运气好点的下来,不至于一来就成个什么也不会只会嘴炮拉仇恨的狐妖,至少会有能力保护好闻斩霜。 云昭越想越难过,她才到修真界几天啊,怎么就没了?!说出去丢人不说,福瑞给她画的大饼还都没个边呢。 可能是回光返照,云昭素日呆滞转都懒得转的大脑像是忽然打通疏散了,各种记忆回马灯围着她乱转。 虽说修真界偶然有些操蛋,时不时窜出个闻灵萱月长川之流搞些精神攻击,但她感受到的更多还是善意,她有个多好的师尊,认识了谢江远闻斩霜等等这么多好人,还有封阙…… 封阙…… 这么好的人,她高低得提醒一声,没事少来山岚间晃荡。 云昭想也没想,摸半天摸出玉佩,看见封阙给她发了个【你在何处】,哐哐哐就往上一通乱写,她肾上腺素有些高,也不知道哪来的速度,头脑一片晕乎乎的,和做梦倒没什么区别,自认为逻辑在线哗哗哗没几秒给封阙写了细细密密的临死感言,辞藻华丽用词严谨引经据典的,云昭都有点骄傲了,真真是名家大作。 这么一来,她心事也放下了,她初来修真界不久,牵挂的人自也不多,师尊自身强大,左右也难吃着亏,封阙她已经提醒了,剩下的其他人也都在她身边等着一起挂掉,该说不说,怪整齐的。 她呼呼啦啦忙完这么一圈,又是感慨又是给人发消息的,总觉得时间也差不多了,终于觉得不对劲了。 不对劲,不对劲。 太久了。 雷怎么就还没劈呢?! 云昭颤巍巍抬眼,见不知何时一片明朗,白云流水,光洒青山,仙舟速度已放缓,窗外几只白鹤掠过,翅凌虚空,划出道道风声。 已经逃出来了?! 阴云裹着雷龙消散了,浓雾早已被甩开不知几千里,除了闻灵萱抽抽的哭声,平静到有些难以置信。 “我们这是……出来了?”方华哆嗦着撑起身子,方才实在太过惊险,简直是从死前走了一遭,仙舟速度又是极快,他和薛明飞砸在一起,抱着头是一动不敢动。 “什么?出来了?!”薛明飞激动不已,将起身,又发现身上坐着个方华,一脚将其踹开,惹得对方怒骂:“哎哟你不长眼呐!” “你才不长眼,没看到你都坐我身上了吗?!” “谁乐意坐你身上啊,那一片乌漆麻黑的,谁能看见啊?” “那你倒是起来啊!” “起就起!哎呦……” “你怎么又摔我身上了!快滚啊!” 仙舟内,寂静到令人心慌的氛围在两人吵吵声中逐渐淡去了,云昭想要起身,却发现早已瘫软到失了大半力气,一个趔趄便要摔倒,却被一双手又稳稳扶住。 闻斩霜在发抖,指尖泛白,唇色淡淡,面上毫无血色,额间发丝被冷汗浸湿,黏糊糊贴着,云昭同她对视时,却忍不住在想,这哪是一个虚弱的少女呢? 这是一头落魄的母狼,她的眼中映着不再有浓雾遮挡的天空,闪着的是倔强的色彩。 比起修为暂时耗尽的云昭,她的状况显然更不好,可她仍是朝云昭淡淡一笑,扶着云昭的手微微用力,轻声道: “为什么道歉,你一直在保护我。” 想了想,她犹豫一会,但很快,她又道:“……遇到你,我……很幸运。” 云昭有点感动,一是有种她的大英雌主义被认可的爽感,她是实实在在被需要了的,二是闻斩霜这姑娘肉眼可见的在心理素质这一块进步了,方才她瞅见闻斩霜的眼神,不论是被闻灵萱欺辱的时候,还是险些殒命于山岚间的时候,都是一股子爱咋咋的平静感,前不久在封天舟被欺负的时候,情绪还有些激动,如今也荡然无存了。 闻灵萱吓破了胆,缩在仙舟远离众人的一角,吧唧吧唧掉眼泪。 “你以为我不想起来吗?!我腿都软了你倒是扶我一下啊!” “我扶你?哦我被你压身底下我扶你是吧?来来来你教我该怎么着?蠢得脑子不要捐给你家铺子当个猪脑下酒菜!” “老大,老大你管不管了?他就这么说我!” 方华和薛明飞你一句我一句,俩人都倒地上不起来了,跟叠罗汉似的,这下吵吵到谢江远身上了,坐前头的谢江远白他们眼:“你俩多大人了?丢不丢人啊?少吵吵,别吓着人俩姑娘。” 言毕,他振衣欲起,一袭暗红衣猎猎舒展,身子挺拔如松,眉眼仍是惯常的桀骜戏谑,有清风穿窗而入,掠动他额前碎发,微风拂杨柳,美得好似一幅山水画。 一旁吃瓜的云昭也看呆了,心里头那早死了不知多少年的少女心刚挠一下上来,谢江远就发出一声怪叫,以一个非常丑陋并且扭曲的姿势摔倒在地,惊得众人是吵架的不吵架了,姐妹情深的不姐妹情深了,全炸起来跑过去看他情况,就是哭的还在哭,闻灵萱似乎哭更大声了。 “别扶我啊!小爷我好得很!”不等众人靠近,谢江远腾一下弹跳起来,跟地上烫脚一样打打左腿灰又拍拍右脚尘,看起来很忙,清清嗓子再三解释:“我没事,就是没站稳,自然不是因为我方才怕了,笑死,我怎会怕?方才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最次不就是死吗,不怕,我完全就没怕的。” “老大……主要……”方华欲言又止,“也没人说你怕啊……” 谢江远眼一瞪,方华不敢说话了,他又一瞪薛明飞,本想开口附和的薛明飞捂着嘴眼神四处飘当自己不存在。 咋咋呼呼完了,谢江远安抚完自己,又来安抚两个姑娘情绪,见二人方才怕他嘎巴挂掉都跑自己身边了,忙道:“嗨呀,我能有什么事呢,不打紧,二位没吓到吧?方才诸位灵力助我,真是万分感激,这两枚庇灵丹可莫要客气!” 谢江远叽里咕噜说完,从法袋里头掏吧掏吧半天,掏出两枚黑黢黢的丹药来,递给云昭和闻斩霜二人。 闻灵萱抽抽噎噎还在哭,这次听着还有鼻涕音,哼哧哼哧的。 见二人接过只是看却并未吃,谢江远恨铁不成钢:“这是庇灵丹,对修为有大用的!方才你们消耗的这点子修为,就这么颗丹药下去,马上就又恢复如初了。看什么啊你俩,我不是就这么两颗吗,我自己都没有你俩惦记啥,害,不就是个庇灵丹吗,也没啥稀奇的,就算不吃,好生养上个把月,不也能恢复吗?” 谢江远又是怕云昭闻斩霜不吃又是怕方华薛明飞吃的,这么一通话下去可谓前后矛盾颠三倒四,但好在方华等二人也没什么脑子,且忙着干架,倒是没有意识到有什么问题。 云昭生怕那俩人反应过来,快速捏起他掌心摊着的其中一枚庇灵丹,塞给闻斩霜,又生怕闻斩霜自尊心强不要,快嘴叨叨:“那我替斩霜谢过谢大哥!” 脸皮厚一次可以,次数多了就不行,她给闻斩霜是因得她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头尽可能给闻斩霜最好的修习条件,但她的那一枚,是怎么都不肯要了。 人谢江远就这两颗,自己都没吃的,她怎么好意思舔着脸要啊?!! 云昭摆摆手:“斩霜受伤严重,至于我,我就不必了,谢大哥不必管我。” “这怎么行?”谢江远不乐意了,他生平最怕旁人同他见外,方才山岚间整了那么一出,他面子上不显,其实胆子早吓破了一半,瞅着云师妹和闻师妹比他淡定多了,不由心生佩服,想着云昭这个朋友他是说什么也要结交了,这下一听其说不要,将那丹药就往云昭手里塞:“给你你就拿着,爷多的是,只是今日没带来罢了!” 云昭没啥理由推脱了,心中给谢江远竖起一个大拇哥,谢江远动作粗鲁得很,胡乱就塞到她手里,她本想揣兜里,瞅个啥时候再给闻斩霜,又对上谢江远那不灵不灵写满了“快吃啊你要现在不吃他俩一会反应过来可抢了啊”的眼神,遂默默吞下。 果不其然,那庇灵丹顺着嗓子眼下去的一瞬间,她就觉一阵暖意自腹腔蔓延,四肢疲惫逐步消散,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她的修为竟是回到了原本水平。 谢江远监督她吞完,云昭又跳起来监督闻斩霜,见闻斩霜也乖乖服下,身上小伤愈合了个七七八八,才放下心来。 闻灵萱仍然哭,云昭被那哼哧哼哧的声音头疼,寻思着,这姑娘也是,自作孽还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等出去不知道得怎么蛐蛐她们,就这么一瞅闻灵萱,恰好看到闻灵萱哭出个巨大的鼻涕泡泡,搁日光下七彩斑斓的,啪一声就破了。 云昭:…… 闻灵萱:…… 闻灵萱擦擦鼻子,自己丢人 的一幕被讨厌之人看到了,这下哭得更伤心了,一抽一抽的,还不停打嗝。 “老大,你这仙舟还有驴啊?”方华震惊不已,被薛明飞上去就是一拳:“什么驴,你傻啊,这么大会你见驴了吗?,还驴呢,我看你就是个蠢驴。” 方华不服叫嚣:“那我怎么听到驴叫了?” “还驴叫呢……”薛明飞不屑,哼声侧耳倾听一会,忽而瞪大眼,同样震惊不已:“老大!,还真有!” 谢江远:…… 谢江远默默瞥远处缩成一团但嘤嘤哭个不停的闻灵萱,终于忍无可忍,结束这场闹剧:“什么驴啊,那闻灵萱。” 方华诧异:“什么?闻灵萱是驴妖?可闻家不是号称血脉纯正吗?怎可能出现妖族血脉?” “哎我真服了你是不是傻?”薛明飞翻个白眼,恨不得一拳捶方华身上,“闻家不都是驴妖,是这闻灵萱是个驴妖,我去,说不定真的闻灵萱已经被替换了!” 薛明飞越想越笃定,气冲冲到缩成一坨的闻灵萱跟前,非常有种没什么脑子的血气方刚干:“呔,你这驴妖!说吧,把闻灵萱藏在了何处?!” 闻灵萱抽抽噎噎,没反应过来,嗓子里清亮地打了个悠扬婉转的隔。 薛明飞登时跳起,便要丢出法袋里各种破烂法器,还不忘向谢江远求助:“老大!你听到了吗?真是驴妖!这驴妖不知哪年就把闻灵萱夺舍了!老大你快看啊……哎老大你打我干嘛?” 谢江远上去给了薛明飞脑子一下,又跑了半个仙舟冲上去给了方华脑子一下,觉得他这段时日脑子偶不太好使的原因找到了,合着是和这俩大傻子玩多了:“是闻灵萱哭得像驴,不是她是驴妖!更不是什么夺舍替代的,都怎么想的?” 方华这才反应过来,搓着脑子:“原是如此……可我见那话本子都是这么写的……” “你脑子就是看那看坏的。”谢江远道,见那闻灵萱面色青一阵白一阵,若是个男子,恶毒至此,他早上去揍个满地找牙了,可眼下对方好歹是个女孩子,他确实不忍心,也确实不好意思。 窗外的天慢慢变橘了,红黄交织的霞光铺满天边一角,沉沉暮色坠下,天色不早了。 谢江远观望天色,又坐回主座去了:“行了,今日意外,属实未曾料到,大家也都受了惊,我送诸位回去,此事莫要对外提起,若有人问起,就说咱们几个一道去酒楼喝了个昏天黑地,是什么都记不得了。” 仙舟恰悬至某处荒地上,谢江远的语气难得掺杂丝凉意:“闻二小姐,是我请你下去呢,还是你自己下去?” 这么一说,众人的注意力才到闻灵萱身上,方才她抽抽噎噎的哭个不停,愣是没人搭理她,全当她不存在了。 闻灵萱本就众星捧月惯了的,不论是家族里头,还是几个胡作非为的玩伴中,她不说是焦点吧,却也无人敢视她于无物,这下哭了有大半个时辰,无人安抚她就罢了,她还听闻有声音说她哭得像驴叫,真真岂有此理! 只是她受了惊,对方人数又多,实在是无法发作。 眼下情绪平复一二了,将要止住哭泣,却又闻得那谢家嫡子冷冰冰催人下去,她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是在说她。 真是岂有此理!她闻灵萱生这么大,是第一次被驱逐! 凭什么所有人都不来安慰她?谢江远凭什么对闻斩霜那肮脏种和颜悦色?又凭什么对那死狐狸关照有加?! 闻灵萱作死的小火苗挠一下燃起,胡乱抹把泪,扶着仙舟墙壁站起,清清嗓子便要颐指气使,谢江远往她这一瞥楞,没好气道:“有事吗?” 这话听着不气也不恼,就是话语里头夹杂的那股子冷意,直直将闻灵萱那股子气刷一下就浇灭了。 其实她对谢江远的态度向来是复杂的,谢家与闻家沾亲带故,她和谢江远还能扯的上是远方表亲,虽说谢江远不学无术了点,在各位长辈口中都是个纨绔子弟,可修为剑术不仅算不得差,甚至是年轻一辈的顶尖。 更何况,谢江远生得俊逸洒脱,那几分少年人的桀骜与疏朗足以吸引目光,只是不羁的性子叫她望而却步。 闻灵萱心中虽很是不爽,却也不得不下仙舟,甫一踏上地面,她又要将脚收回,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她哪知道怎么回家? 将一退却,她就骤感背后一阵凉意,只得将那不情不愿默默咽下,心中暗骂了谢江远不知多少遍。 好在她还有几块能够将自己位置传给家族的宝贝,否则,真是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去呢。 只是,这口气,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甘心咽下了。 . 浓雾翻滚,与天边云海交汇,竟是分不清何为水面,又何为天边。 归溟海与其说是海,其实更算得上是潭,虽大到远无边际,可这水却是死水,久久无一水波。 归溟海的水是暗色的,这暗色是因得不知几千米的潭深。此时,那些暗色中有些位置更深了,那并非不可见底的潭深又猛地增了,而是这水是血色的,在灰蒙蒙雾色下显出了更深的黑色。 暗色潭水死般寂静,全然令人想不到,不过半个时辰前,这里的上空还有数千修士御剑而过。 只是如今那些修士都化为潭上深浅不一的暗红了,此前多么针锋相对的关系,也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归溟海的最深处,那血色是断断进不来的,蓦地出现了个黑色的巨大存在,应劫在这里不知道呆了多久,起初他还是有感知的,后来时间长了,头顶又总是一片黑漆漆的,时间感官自然就没了。 今日又来了一批嫌活腻了的,他其实都有些懒得出手了,本是想扬起滔天浪花将那些苍蝇压进水底看他们自己造化的,风家那小子却让他做绝一些。 那便做绝吧,反正也都差不多。 啧,无聊。 风家小子厌恶那几个家族,尤其怨恨风家,今日他才知,原来风家小子都怨到这般地步了,勉强有趣,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能略微让他颇觉新鲜。 那盘踞呼啸的雷龙,可不常见。 除了那几百只苍蝇,还有只老鼠也混进来了,他自是能感知到的,自然也能辨别,那雷龙是冲那老鼠来的。 稀奇,那几人的修为毫无可圈可点之处,有什么好吸引雷龙的? 他颇感兴趣,察觉那小小仙舟要逃离,不过手指都未勾,便拉住仙舟,倒要看看雷龙是盯上了几人中的谁。 唉,要不是风家小子这时非要他停手。 谁让那小子说要帮他解开封印呢,更何况还真的解开了他左臂。 应劫用唯一可动的左手,将手心的玉佩往上抛,然后接住,再往上抛,似乎这是他唯一可打发时间的游戏了。 而那随着他动作不断翻滚的玉佩上,还留着两个字—— 【住手】。 29. 不学无术的混账 云雾缭绕,玉色府邸依山而立,连绵不知多少里,金光洒其檐瓦,天光云海不得与其争光,府内亭台楼阁千万,灵泉潺潺,似为仙境。 两名侍女笑嘻嘻坐在凉亭前的溪流边,一名道:“今日不忙,我活计都做完了,得闲来此处歇歇,你又在偷奸耍滑做什么?” 另一名不满笑道:“怎的只准姐姐歇息,倒不准我也来此了?谁人不知这里是少主的听风院,少主都没意见呢,姐姐何故管我?” 上一个也笑道:“好,我管不了你,我且问你,你想不想调少主院子里来?” “想啊!当然想!碧玉姐姐可是有什么法子?”另外侍女急忙道,谢家少主生得清俊非常,虽终日不学无术,可身份摆在这,天资又好得出奇,试问谢家众多侍女,谁不想在少主跟前伺候?近水楼台的道理她们自是懂得。 只是家主管少主管得严,夫人没得早,两人关系愈发剑拔弩张,是见了面几乎也不说话,而少主自打几年前进了太衍剑宗,竟是日夜不回谢家了。 是以少主的这听风院成了最清闲的去处,诸位侍女知依仗少主无望,却也争破头想往里进。 这两位侍女,一位是后厨的碧玉,一位是洒扫的蔓萝,两人得了闲,怕被管事看到,都悄悄来听风院歇息片刻。 碧玉道:“门客樊洪樊大人,是我……是我远亲,他素日得家主信赖,有他,这事不愁办。” 蔓萝却怔怔没说话。 碧玉只当她没听清,又说了一遍,蔓萝却打断她,道:“姐姐糊涂了,樊大人背叛家主,今日午时已被逐出谢家,方才我还听得,说是樊大人将一出府,便被仇家找上来,连个尸骨都没了。” 她四下眼看无人,凑近轻声:“碧玉姐姐日后可莫要提及他了,免得惹火烧身!” 碧玉抓住蔓萝的袖子追问:“你是从何处听闻的?!樊大人忠心耿耿,何来的背叛?他向来宽和待人,多年不曾杀生,又何来的仇家?!” 蔓萝甩开她的手:“管事都张贴告示了,不止樊大人,张大人、冯大人……几十都快上百个门客大人,欲谋害家主,都被逐了出去,还有,我倒是听说,不止是咱们谢家,连闻家等其他三家,也都没了好些个门客呢,都说是无一活口……唉,这些大人修为高强,你可知树大招风的道理,这些年间惹了仇家,那仇家眼看他们没了谢家撑腰,踩上一脚赶尽杀绝,倒也正常。” 碧玉仍是不信:“仇家是谁?生得是何模样,又是何背景,可曾有人见过?若无人见过,那不过是一面之词,我决然不信!” 蔓萝急道:“我怎会知晓?哎呀我还有事呢,你别问我了。”说罢跺跺脚,一溜烟跑了。 碧玉原地讷讷坐了许久,手中紧紧攥着樊洪早时走前忙塞给她的几枚灵石,她只当对方总算开窍知道送她礼物,还嘲笑对方俗的很,却不曾想竟是他此生的积蓄了。 年少情谊自是深厚,只是后来一个成了备受尊崇的门客,一个不过是身份低下的侍女,差距如此悬殊,为不影响樊洪仕途,人前她总说他们是远方表亲,未曾将二人关系透露半分。 她还幻想着有那么一日,她赚够了灵石,出府开间成衣店,和樊洪平平淡淡走完余生。 可怎么就…… 良久,碧玉起身,眼眸中有什么在沉淀,默默踏出院落。 溪流后,被重重绿树异花遮挡到光几乎都透不出分毫的凉亭内,谢江远静坐于内,待碧玉走远了,他一直合着的眼忽而睁开。 侍女大多修为低浅,故而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樊洪,他是认得的。 他还未入太衍剑宗之时,樊洪便已成了父亲最得力的门客之一,平日接触甚少,因得品性如何他并不知晓,只是对于樊洪拔尖的修为略闻过一二。 父亲门客众多,饶是谢江远天资异禀,不过几面之缘,又相隔多年,早就忘了大半。 所以在山岚间,在那些赴死的修士中看到几名他眼熟之人时,谢江远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眼下他知晓了。 背叛,仇家,追杀…… 这些词同他白日见闻交织混合成漩涡,画面不断翻滚,那漩涡内却时不时传来门客发出那临死前的惨叫,谢江远觉得胃和脑子都抽抽的疼,他揉揉额角,沉沉吸口气,却是起身来,朝某个不愿踏足的方向而去。 . 谢家上下皆知,家主不喜吵闹,即便是他极为信任器重的几位门客,也要再三通报后,得允许方可入内。 今日数十位大人竟是密谋要背叛家主,家主震怒,却念在多年情谊,还是怀了慈悲心,只是将其逐出谢家,并未赶尽杀绝。 只是家主定是被此事伤透了心,通天院上下寂静异常,生怕惹了家主烦闷。 谢江远踏入通天院时,倒是得益于此,一路并未遇到侍女。 他轻推门,见房内摆着法串类宝器,八块引灵石放置于墙边墙角,中央一块半人高的灵玉,谢文方于那灵玉上打坐,额头早已沁出细密冷汗来,眉头锁起,双目紧闭。 感知有人入内,他忽而大喝道:“何人!”随即挥起道气流烈烈击,谢江远也不闪,只抬手去阻挡,却也被那气流击到连连后退好几步。 这么一挡,他也知晓了谢文方如今的修为。 谢江远不疾不徐道:“几年不见,谢家家主修为竟倒退到这般境界了?” “竖子敢尔!” 谢文方怒道,冷冷看他,却不多言语。 谢江远忽然觉得心头有些堵,方华和薛明飞常说他命好,世家嫡子,一出生便在金字塔顶端,灵石金钱随意挥霍不眨眼,不论捅出多大的漏子,也总会有人为他兜底。 他此前都是以为父子关系就该是这般冰冷无话的,可他去过方家与薛家,才知仅是因得谢家关系冷淡罢了。 他总是觉得,谢文方待他不像是父亲对待儿子,反有种不得不供养的无奈感。 倒像是仇人。 见谢文方并不打算出言,终还是谢江远道:“白日你去了何处?” 谢文方冷道:“怎么,我去何处还要同你商议?谢江远,我倒要问你,你终日又是去何处胡闹?剑术练得如何?心法修习得如何?你知旁人是如何形容你的?不学无术的混账!” 又是这样。自幼,不论他多么想和父亲沟通,得到的总是这般回应。 谢江远道:“是,我是混账,但也好过您让门客去送死,哦,倒打一耙说是他们背叛谢家。” 谢文方愣住,问:“你说什么?” 谢江远不疾不徐道:“哦,我是说,父亲比我混账多了。” “畜牲!你这个畜牲!”谢文方怒不可恕,房内空气有些扭曲了,物件墙壁都融化般歪斜,他扬起道风刃,直直往着谢江远击去! 这一下用了他六七成功力,谢江远自是阻挡不住,被那风刃击出房门,房门随着“哐当”巨响在他面前轰然关闭。 谢江远擦干嘴角渗出血迹,他知道这个时候他应该是要难过的,可内心却一片平静,他想着,大抵是他对谢文方早已失了期待。 白日驶着仙舟耗了不少修为,又挨此重创,他用力撑地才勉强起身,掌心沾染灰尘草屑,压出淡淡红印。 身子有些沉重了,谢江远不甚在意,他本是想直接走的,可将踏出谢文方的通天院,他心 头蓦然一动,往着处荒凉地去了。 谢闻楚风四家皆为千年世家,这么些年来,不论是法器丹药,还是些秘境宝剑,若没经这几个家族的点头,是谁也不敢妄自据为己有的。只是说来也奇了,本是极为注重门当户对的这几家,在嫁娶这般大事上反是不在意了。 风家原配夫人、谢家夫人,皆是出身小门小户的剑客,如此这么一来算是彻底改命了,可本该是福泽深厚的二人却像是商量好的,还没看到孩子长几岁,便接连撒手人寰了。 谢家少主如此不学无术,多半是因得自幼没了娘罢。 踏入夕梧院,越是往里走,这话便一直盘踞在谢江远心头,有时候他也在想,若是母亲还在,他是不是便不会这般混账了? 若是娘知道他终日饮酒作乐,大抵……也是会伤心的吧? 这般假设于他并无意义,谢江远默了会,抬眼扫去。 多年无人打理的庭院早已破败满地,枯叶落了腐烂掉,又有新的枯叶落下,直到那些无人在意的树木也开始坏死了;沾着泥土的藤蔓缠着秋千架,抽出的嫩枝倒像是个巨大的蜘蛛网。 这不是他幼时的记忆。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母亲的名字与长相。 谢家上下并未留下任何关于母亲的记录,母亲不喜侍女照料,走后,连个记得她的人都没有。 像是她从未来过。 没由来的,谢江远头抽了一般,一阵近乎尖锐的疼痛忽而占据他的感官,他倒抽口凉气,回忆像藤蔓丝丝绕绕将他包裹—— “娘,还疼吗?”小谢江远问,有些小心翼翼,他抬眼往上看,母亲的脸庞朦朦胧胧,怎么也看不清。 他其实早已忘了母亲是何样貌,只记得声音温柔脆弱,像是一缕快要熄灭的烟,来不及抓就散了。 母亲咳了几声,似乎是微笑着摇头:“不打紧,江远来告诉娘,今日有修习了什么?” “练剑两个时辰,先生说再等几个月就可以练剑谱啦,”小谢江远掰着手说,脸上满是等待夸奖的得意:“对啦娘,先生说了,我是难得的奇才,若是加以练习,不到二十便可金丹呢!” “江远这么厉害呐?”母亲笑着捏捏他的脸颊,仍是默默做着手中活计。 小谢江远问:“母亲这是在做什么?” “在给江远做锦囊呢。”母亲回道。 小谢江远又问:“母亲,这般活计为什么不给侍女呢?” 母亲揉揉他的头:“侍女手再巧,又如何有母亲细呢?” 那倒也是,小谢江远吐吐舌头,仍是问:“可是娘亲,那锦囊我装什么呢,我没什么要终日带着的物件。” 母亲没回话,只是笑着看看他,又继续手中的活计了。 小谢江远又是抬头看着母亲,他仍是看不清母亲的长相,只是隐约觉得,母亲比此前更脆弱了,他不知母亲究竟得了什么病,怎么就是不见好转呢? 微微的风、摇曳的树枝,连同晃荡的秋千,都同母亲的脸庞一样逐渐模糊了,谢江远狠狠擦擦眼睛,眼前仍是泥泞的路和腐败的草木,鼻息间母亲的清香化为潮湿霉气。 他静静走到房门前,“吱呀”一声,门推开了,更为浓郁的霉气让他憋了口气,而后缓缓踏入。 物件摆放略微唤醒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母亲爱好节俭,房内不过放着日常所需器物。 谢江远心头一动,步至那梳妆台前,镜子早已蒙灰,看得一切朦朦胧胧,而一旁小匣子不声不响放着,他打开了,里面静静躺着一只做好的锦囊。 谢江远喉头有些堵了,他想拿起,但还是放下,将那匣子合好,转身离去了。 30. 灵池 同下界一样,修真界也是有四季的变换,许是有灵力的加持,季节变化更甚。 不过是初春的季节,那些满山的桃花开得争奇斗艳,只是一阵徐徐吹来的微风,就能裹挟着叫人眼花缭乱的桃花瓣。 美轮美奂的同时,云昭不禁开始煞风景寻思,这要是有个对桃花瓣过敏的可咋整? 不过都修真界了,要还能过敏,那真有些离谱了。 不过云昭关于“是否有人过敏”的关心之举并未耗费太多时间,美好的晨间被破锣嗓子狗系统嚎叫破坏:“走神?还走神?还特么半柱香人闻斩霜都要被人欺负了你还有空走神?!!!” 云昭揉揉吵得发懵的脑子,迈着短腿吭哧吭哧往山下走。 不是她说,闻斩霜作为一鸣惊人凤傲天,前期的剧情属实很鬼打墙,属于无脑短剧最为常见的情节——小反派跳出欺辱她阻止她修炼,闻斩霜破解,之后冒出另一群,再破解……如此往复,乐此不疲,直到她踏入大道成为大佬哐哐打那些恶毒配角的脸。 被闻灵萱抓去到山岚间这突然冒出来的剧情才过两天,睡死了好久的福瑞忽然惊坐起,和她说又来个小剧情。 不过这小剧情还是原书里头有的,大概就是闻斩霜练剑练了大半夜忽然被人泼了桶脏水,只得去洗澡,结果洗一半衣服被人偷了,还冒出个素日欺辱她的猥琐男想趁机猥亵,原书中,闻斩霜几乎是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握着那无甚杀伤力的木剑,打算鱼死网破的。 而好在那猥琐男修为也不咋样,胆子也没多大,被逼到绝路的闻斩霜给吓到,屁滚尿流跑了。 因得那夜间无人前去,又过了好几个时辰,遇上个前去摘草药的女弟子,借了衣物才脱困。 只是自然,心法课因此耽误了,传授心法的淳修长老一向宽和,询问闻斩霜为何旷课,闻斩霜却对此羞愧不愿回答,淳修长老便误以为她旷课还冥顽不化,对这般举动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摇头半天予以二字评价——朽木。 朽木。 只是两个字,只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师长给一位旁人眼中本就是不可雕琢的弟子的,如此轻描淡写的评价。 也许淳修长老是恨铁不成钢,也许是真的这般认为,可不论哪种,他都并未从闻斩霜的角度思考过。 他从未想过,这个称呼,无疑是为那些纨绔子弟的霸凌之举又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哪有不在意旁人看法的?饶是闻斩霜早已习惯,也遭受不了师长的点评,还是这般侮辱性的点评。 原书中,闻斩霜沉寂了小半个月,剑也不练了,心法也不修了,成日在无人处自问: 我真的是个朽木吗? 偏见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也慢慢认可旁人对自己的偏见,日渐消沉。 所幸闻斩霜心智强大,并未被此番过多影响,短暂沉寂后又再度提剑。 云昭对此感慨:“良师是多么重要啊!” 福瑞叹气:“良师重不重要我不知道,但如果你现在不去,你是要凉了。” 云昭觉得有道理,她都觉得头顶那雷开始聚集了,当即弹跳发射,斗志满满出门绕了两步,忽然觉得脑壳子突突。 坏了,她不记路。 福瑞痛心疾首:“我他爹真服了,人闻斩霜在外门,在山下啊啊!!你往山上走干啥??” 云昭大为震惊:“什么,我在往山上走吗?我说咋越走越累呢,还寻思是最近缺乏锻炼。” 不是她说,她眼神本来就不好,加上现在天色尚晚,她又不记路,到处还都是桃花瓣飘飘的挡眼,多重debuff叠加,她能看到路在哪都不错了。 云昭知错就改,当即调了个身,非常丝滑地往相反方向走,然后脚下一崴摔了个仰八叉。 福瑞:…… 福瑞叹气:“你说你头脑简单就算了,为什么四肢也不发达,上帝关一扇窗好歹也得给你留个狗洞啊,你倒好,什么也没有。天哪,你到底能不能完成任务啊,我还能不能靠你回家升职加薪啊……” 以上谈话在表达了福瑞的思乡之情的同时,也使得二人岌岌可危的虚假同事情进一步恶化。云昭爬起身,抖抖身上沾的泥巴屑,继续趾高气昂精神饱满哐哐下山。 其实这个小剧情按照正常走向的话要更靠后些,本该是闻斩霜被几个精神小伙小妹关了两日、不论怎么喊都无人应答,总算出去又被泼了桶脏水,只得寻处无人地沐浴。 如今,许是这些个傻叼们都知道如今的闻斩霜背后有个定妄仙尊亲传弟子撑腰,关个两日定是会被发觉的,于是大事不敢干了,各种小事上还能暗戳戳顺手欺辱人一把,不知瞅准闻斩霜干什么的空,往人身上泼了桶脏水。 云昭真搞不懂这些人,NPC的属性也太强了,好像人活着唯一一件重要的事就是找闻斩霜事一样,纯没正经事干了。 灵池是个神奇地,《凰权霸业》全书一共就出现过三次,次次都是转折点。第一次便是这次之后,闻斩霜经历过被评为朽木的低谷后重又拾剑;第二次是她与本命剑在灵池中人剑合一,剑术更上一层;第三次更狠,是闻斩霜已经知道自己是修真奇才了,可根骨脉络不通,即便是悟性再强气运再好,拼尽全力修习,也达不到多高的境界。 她做了个惊世骇俗的决定。 脉络不通,那尽数打碎重塑便是。她将自己的经脉生生震碎,而后于灵池中修炼整整三年,将一身脉络重塑。好在因得她根骨清奇,这么一通想想就疼的操作不仅没丢了性命,还因此破除藩篱,至此修为再无瓶颈。 福瑞在此友情提示:“请勿模仿。” 云昭回答:“谢谢,我不傻。” 在一路叨叨叨的空气中,云昭顺利到达外门,路过一小树林时,福瑞还插嘴:“瞅着就很像炮灰大声密谋商讨怎么害主角的场所。” 话音刚落,就听见大声密谋的声音:“我说师兄,咱们当真要这么做啊?” 另一声音道:“闻斩霜那娘们生得又不算赖,怎么,我都和你说了她在沐浴,你不心痒痒?” “……这,这若是被发现了,会被逐出师门吧……” “你怕什么?这种事闻斩霜敢闹大?她脸面要不要了?还有,你就不想在闻师姐风师姐面前表现表现?” “想啊,自然想!只是闻师姐当真认为这样解气吗,我怎听闻,闻师姐一向不太同意咱们这般对闻斩霜来着……” “哎你傻啊,那肯定是表面啊,换你你喜欢你爹搞的野种吗?听我的准没错!况且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两个声音开始商讨具体细节,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之外的云昭听了个全程,在怀疑“爽剧炮灰真的不怕有人偷听吗”之余狠狠鄙夷了这二人一番。 为了满足色心和霸凌欲,就要如此欺辱闻斩霜,而闻斩霜的家族对此不仅毫不相助,甚至这般折辱之举还会得到闻家支持? 简直是荒唐。 那二人还在大声蛐蛐: “闻斩霜这边就解决了,那谢江远呢?老大前两日不还念叨他,说什么要让他跪地求饶吗?” “你疯了?闻斩霜什么身份,谢江远又什么身份?你惹得起谢家?不要命了?” “也是……这种事也多半老大亲自出手吧……” 云昭越听越无语,这一波人还真是没完没了了,又是欺辱闻斩霜又是背地里不知道怎么恶心谢江远的,那老大也不知道谁,她寻思着多半就是月长川了。 “是我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云昭发出愤世嫉俗的声音。 “不知道,但如果你再拖下去我就要疯了,时间快特么到了!!五分钟内,我要你出现在灵池!”福瑞发出霸道的霸总声音。 云昭邪魅一笑,埋头狂奔,一头钻入灵山涧。 灵山涧最里头有个灵池,但外头是条细长的通道,夹杂各种瞅着没咋人看就随便长长的丑陋植株,小道本就狭窄,那两边的枝桠一个个恨不得呲对面脸上。 云昭连滚带爬过了一半,觉得这里刺挠那里扎得慌,再过一个长得最离谱的邪恶大藤蔓,她的发鬓直接给扯散了。 “你现在特别像个疯婆子,捯饬捯饬都能出去能跳大神。”福瑞乐颠颠。 化身笨拙大母猴的云昭无暇和这臭狗系统对骂,险些被四处丛生的枝桠绊个仰八叉后,总算狼狈出了小道,露出久违的幸福傻笑。 豁然开朗后,仍是生着不少植株,藤蔓缠缠绵绵不知从哪长出来,又不知伸到哪去。本是亮堂堂的大白日,因得这纵横交错的藤蔓与冲天树木,将日光挡住了七七八八,到处都是昏昏沉沉,看不十分真切。 密林中央,隐约可见氤氲水气。 云昭慌不择过去,鞋踩在落满枯枝败叶的地面上,咯吱咯吱响。 “谁!”灵池一道茫然声,接着是哗啦啦水声,云昭生怕吓坏了闻斩霜,忙接道:“我,是我!”接着哐哐哐走上前去。 本是背对她的闻斩霜已回身,半个身子都潜在水下,闻得是她的声音,满脸的恐惧与于众不同茫然缓缓消解,化为面对信赖之人的惊喜。 她本就已被欺辱成了个风声鹤唳的性子,如今又是夜半,又是独自沐浴的,忽然传来个声响,怎会不害怕? 不过闻斩霜情绪平复很快,看到云昭气喘吁吁的模样,加之此处甚少有人前来,她便知定是有事发生。 她问:“小昭,怎么了?” 云昭将要回她,却见闻斩霜面上并非对未来即将发生之事的无知与恐惧,而是满满的担忧,那忽闪忽闪亮晶晶的大眼睛一会看看她的手,一会瞧瞧她的头发,才知,闻斩霜问“怎么了”,不是问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而是问她怎弄得这般狼狈。 “快,先别管这些,衣服先穿上,有几个混账商量要来偷你衣物。”云昭道,快步至岸边,本想先帮闻斩霜把衣服按次序挑好,又琢磨着这好歹是古代,这种情况,哪怕二人都是女子,估计也是不好意思的,便忙转过身去背对闻斩霜。 闻此,闻斩霜面色微变,指甲深深印进掌心。 从头至尾,那些霸凌她的人中,她并未予以过反击,以为这般便能息事宁人。 怎料他们竟还变本加厉! 前几日是想要她的性命,如今又欲毁了她的名声! 比起性命来,名声自是算不得重要,可她凭什么要向来逆来顺受?! 闻斩霜深吸口气,缓缓咽下,默默但快速将衣服换好,至云昭身后。 那两个混账还没来,听到身后的动静,云昭知晓闻斩霜已穿戴整齐,又转过身去。 “行了,正事办完了,快走吧,搁这耽误啥?”福瑞催促,“离心法课还有不到半个时辰,从这到道渊阁时间就差不多了,还搁着你侬我侬个啥?” 云昭自然知道,也知道如果迟到,闻斩霜或许还是会重蹈覆辙,被淳修长老惩戒。 可她胸口有股子气一直无处施展。 “你俩到底在磨叽个啥啊,老天奶,我可起鸡皮疙瘩了啊,我是狗我感官比你强,那天雷你就看吧,一旦你俩迟到啊,那唰唰就得劈下来……哎,你想啥呢?” 云昭道:“我就是在想,你这系统有没有禁言功能?你现在话真是有点多了。” 她不傻,自然知道福瑞的破锣嗓子说话诚然不好听,可也有一定的道理。 从完成任务的角度出发,自然它给了一条最高效的路线。 闻斩霜并没有被欺辱,那么被淳修长老斥责的前置任务就算完成了,眼下要做的只是快些前去道渊阁。 可是云昭觉得,这样总会有种高高在上之感。 好像闻斩霜内心是何想法不重要,今日她受到的委屈也好,打击也好,她的心理,她的情绪,她的种种内心世界,和修为比起来通通不重要。 这让云昭想起她的童年。她的童年成绩并不好,堪称现代版的闻斩霜。由于幼时性子懦弱,被欺负也不敢还口,满腔委屈憋在心中,连消解都是问题,更何况是将心思放在学习上。 而她的父母在得知后,却是如此说的: “小小年纪哪来的烦心事?人家为什么不欺负别人只欺负你?成绩这么差还有理由了?” 多年打骂中,她如父母愿考上了很好的学校,毕业后找到了旁人眼中看起来体面的稳定工作,问起育儿经,父母逢人便说,得亏了小时候对她严厉,不然她可不会这么有出息。 可是回想起童年,她的心中却是像蒙了一层浓黑的雾,越探究越是恐惧,越隐藏越是粘稠。 若是她照福瑞那般做了,同她的父母,本质上又有何区别? 闻斩霜不是机器,她不是只有修为,她 是个活生生的人,她的哀思、敏感和苦难,都应当得到理解。 所以,云昭不仅尽可能避免那些伤害闻斩霜的行为,还想要闻斩霜知道,她并没有做错,而一个无辜的人被平白欺辱,是可以报复的。 所以她望向闻斩霜,企图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一丝支持。 所幸,她看到了。 闻斩霜同样没动。 时间很短,但她想了很多事,她自出生,似乎就是不被期待的,母亲身份不高,用那些自视甚高之人的话来说,更应称之为“低贱”。 母亲是个舞女,而她的出生是母亲同闻家家主一夜荒唐的产物。闻肃青不认她,母亲只好孤身拉扯她。 她不知道母亲算不算爱她,只是她觉得,自己像是母亲用来向闻家谋取利益的物件,闻肃青虽不认她,却也不舍得真的杀了她,每每母亲带着她去闻家,总会打发侍卫给她们些许金钱。 不多,对于闻家来说,或许连零头都不算。 可足够养活她们二人了。 后来…… 闻斩霜摇摇头,回忆中的冷风与白绫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并未如母亲生前所期待那般哀求能够回到闻家。 她想,那样的家族,那样连自己亲生女儿都可关之门外的家族,她也不稀得进。 于是她昂着头,再也不接受闻肃青的一点好,即便那本身也只是一丁点,而已。 她靠着自己进了太衍剑宗,虽然只是个外门,虽然她的天分在剑宗只能算得上垫底,可她仍不放弃,她就是觉得,人活着应该拼一口气,不该过早放弃自己。 可那些混账却一直不肯放过她…… 她做错了什么吗? 如此身世非她所愿,那些人总说她玷污了闻家血脉,可殊不知若有的选,她更不愿沾染这冷血寡义的血脉半分。 闻斩霜将自己过往十八年的光阴数了一遍,她觉得她什么也没做错。 那她为什么要受欺负呢? 若说平日,或许受就受了。 可她认识了一个特别好的人。 像是暗夜里高悬的明月,那月光足足将密布的浓云都冲破,却将光毫无保留洒向她一人。 只她一人。 明月因此刮破衣衫,无瑕的面上多了几道小擦伤,如墨的长发乱糟糟的,像个扫把。 可爱极了,闻斩霜想。 她忽而朝云昭笑笑,两人并未说话,可彼此从眼睛里明白了对方所想。 “你先藏起来,待会狠狠揍他们。”云昭同闻斩霜说,闻斩霜本欲帮她打理好发鬓,云昭却摆摆手:“我正指望着这吓死他们呢。” 起初闻斩霜还是对这般又是云昭挡在自己面前的行为略有些抗议,直到云昭催促“没啥危险,这玩意要演技的”后,才不情不愿躲其后那一片黑黢黢的树丛中了。 时间算得刚刚好,闻斩霜将一消失在夜色中,云昭就听到外头传来哗哗声,紧接着两道声音响起:“哟,这不是咱们大名鼎鼎的闻斩霜吗?” 那二人是对亲兄弟,都是跟着月长川一道玩的跟班,一个叫李木,一个叫李东,名字起得敷衍不说人长得也不咋样,看起来脑子也不是多好使,一踏入灵池,在那潋滟水色旁见个背影,虽说看着不似闻斩霜白日那般瘦弱,但还能是谁?便断定这就是闻斩霜了,又是吹口哨又是大声嗷嚎的,要是人间林子里,云昭觉得都能把狼招来。 “闻妹妹,快转身啊~” “多冷啊,冻坏妹妹我都要心疼坏啦~” 李木和李东两人正爆发出呕哑嘲哳的笑声,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听起来就非常弱智反派,就是这俩人越笑越觉得不对了。 不是说闻斩霜在沐浴吗?怎么不在水里反是在岸边?且头发看着也丝毫不像沾染过水的样子? 还有,两人对视一眼,后知后觉。 闻斩霜不是老穿白的么?总归其他颜色她也买不起,可这女子…… 衣衫分明是红的啊…… 此时风阴阴地吹,方才来时被枝桠刮破的地方又痒又疼,跟叫鬼咬一口一样,头顶本就所剩无已的日光不知何时被阴云全给遮住了,四处阴沉不已,有雷光隐匿其中,不知何时会砸下。 大白天的倒比个半夜还黑暗…… 还有,今日也不该有雷雨啊…… 李东和李木觉得背后有点发凉了,李东胆子大些,张张嘴,想说些什么羞辱闻斩霜的话壮胆,却觉声音颤抖沙哑,是已吓到不能正常说句话了。 李木则暗拉拉李东袖子,往后撤一步。 李东吞口唾沫,来都来了,还被那不长眼的藤蔓扎了好几下,管她谁呢,总不能白来! 他看就是闻斩霜在装神弄鬼! 红衣女子缓缓转身,后树木枝桠繁茂,却像是一只只鬼爪,阴风吹拂,红衣女子衣衫被风裹起,在二人眼中,却是像混入树木枝桠中,成了那鬼爪一员般! 而那女子的样貌,他们总算看清了。 面容被乱发挡了一半,露的半只眼盯着他们,唇瓣红艳艳的,仅凭半张脸也能看出,生了副倾城貌。 即便隔着氤氲雾气,这姑娘的身姿影影绰绰,半分真切半分模糊,可那样貌,却是能够穿透这碍眼雾气一般,在如今安静神秘到有些诡异的氛围中,漂亮地吓人。 云昭转过身,是看清这两人了,一个长得又矮又胖像头猪,一个又瘦又高像个猴,瞧着其中一个来的路上还被勾破了裤子,半个腚露外头,有些辣眼。 云昭一个没憋住就笑出来了,大牙呲外头,明晃晃的。 李木和李东先是见女鬼猩红的唇瓣忽而勾起,咧出个笑来,又见那白牙露着,虽就是个正常的牙,但吓慌了的二人已脑补出来是如何变成獠牙的,见女鬼唇瓣而后一张一合:“臭煞笔。” 二人觉得头皮发麻,这不摆明了是个女鬼吗?!! 那口型,分明是在说“来抓你”! 两人正欲逃跑,却闻得那丛林深处有些悉悉索索之声,梗着脖子往里一看,登时心头一颤。 一个白惨惨的身影,正缓缓靠近! 灵池边是红衣女鬼,丛林内是白衣幽灵,身侧是冷飕飕的阴风,头顶是不该此时出现的暗雷,二人这下跑也跑不动了,头脑空白,腿脚酸软,哐啷倒地,是双双吓昏了过去。 31. 朽木 福瑞:…… 福瑞惊叹:“老天奶,这个智商还敢当反派,勇气可嘉,勇气可嘉。” 云昭邪魅一笑,方才她寻思半天怎么开口吓着这俩憨货来着,唯恐说错话没忍住破功,结果还没等她说啥,他俩就胆裂魂飞吓晕了。 她和闻斩霜配合也是好,本来那家混蛋玩意都要跑了来着,好在有闻斩霜这么一晃荡。 闻斩霜已然走近了,颇为好奇看着地上吓昏的两个丑人。 她觉得心里有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她总是认为自己并不怕这些霸凌者,只是她的力量无法与他们相抗衡罢了。可每每被欺辱时,她仍是忍不住发抖,或许是气愤,但也或许是她真的在害怕。 可现在,这二人就躺在地上,和脚下踩碎的枯叶杂草并没有什么区别,所以她忽然在想,这两人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 如此想来,那些欺凌她之人,也只是人,而已。 也会恐惧,受伤,甚至,死亡。 或许是处于自我保护,闻斩霜总是会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些人,似乎这样就可以将她从无休止的羞辱中暂时逃离出去。 可如今,她试着去想了想,不论是风画屏,月长川,还是闻灵萱,她忽而觉得,那蒙在心头的阴霾驱散了不少。 云昭什么也没说,静静看着闻斩霜。她这么做,除去想让闻斩霜知道,她也拥有反击的勇气之外,还有就是,她希望闻斩霜可以借此减少些畏惧。 消除恐惧最好的方法,还是去直面。 云昭沉浸在自己的人生哲学中,忽而听见福瑞催促:“快特么走吧!你俩搁这叨逼叨老半天,又装神弄鬼的,知道快上课了不?你就耽搁吧,我看到时候你给劈什么熊样。” 草了,属实没有料到会耗费这么久! 头顶那本藏匿在阴云中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雷龙如今时不时探出个邪恶头来忽闪忽闪,云昭打了个寒颤,见此,引得闻斩霜困惑道:“小昭怕雷?” 云昭欲哭无泪点头,也不能再耽误了,她握住闻斩霜的手,拿出跑八百时那破釜沉舟的勇气,就往外哐哐跑去。 说来也奇,外头那本是生得横七竖八的枝子藤蔓,如今却像是开路一般,自觉往两边散去,这么一路来,虽是跑得横冲直撞乱七八糟,却没被扎到几下。 再一看闻斩霜,是没被刮到半分。 许是看出她的疑惑,闻斩霜忙中偷闲解释:“……我也不知,只是自小似乎我便更得动物灵植之物的喜爱……” 云昭再一次被大女主光环震惊到了,并对这些植株公然的双标行为表示谴责,觉得它们本就长得不咋样,现在更加丑陋了。 天骤然阴沉下来,上一秒还晴空万里的长空,如今却低沉地像是要压下来,狂风起,刮得人脸疼,太衍剑宗外门弟子俱为诧异,一是因得这不知为何忽而变了的天,属实离奇;而是方才眼前窜过去了两个身影,一红一白的,一眨眼的功夫就没了,也不知道是什么玩意。 窜过去的云昭拉着闻斩霜总算是提前了小半柱香到了守拙堂,雷龙在她们踏入守拙堂的一瞬骤然消散,天渐渐亮堂起来。 此学堂名为守拙堂,名字很是那啥,大抵是太衍剑宗,乃至整个修真界都认为,虽说能入太衍剑宗的弟子已是万里挑一了,但满门上下仍是有一种风气,即不入内门成为关门弟子,学到的都只是皮毛,整个宗门整体的主旋律都是种用力过猛的谦虚感。 就比如说这个守拙堂,谦逊的有些过犹不及了。云昭觉得,适度的谦虚当然是好的,但是将拙笨这些词语反反复复念叨,长久来说对弟子并无甚好处。 当然,也可能是她没达到掌门与长老那思想境界。 按照剧情,闻斩霜在灵池被偷衣物后,迟到了大半个时辰,长老淳修对其恨铁不成钢,出言刻薄,满堂均是看她笑话的弟子,在淳修吐出“朽木”的时候,还迸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这次并未耽搁时间,按理来说也不会受淳修的责骂,更不会受同窗的耻笑。 关门弟子是不需要来此听学的,但为防止节外生枝,她还是陪着闻斩霜找了个不容易被人注意的位置坐下。 辰时已到,上早八的悲催瓜娃子们一瞬间涌入学堂内抢占最后几排,胜利者以昂扬姿态占据绝佳摸鱼位,失败者垂头丧气前往前几排,被迫经受知识的玷污。 云昭一瞅,两个熟悉身影冒出来,透露着对上课的抵触与悲哀,不是方华和薛明飞是谁? 二人坐她们前头,方华扭过头问:“云师妹?你不是定妄仙尊关门弟子么?怎也来此听学了?” 云昭道:“哦,我闲来无事,想着能陪着斩霜。” 她瞅着没见谢江远,虽说谢江远作为掌门关门弟子也不必来此听学,还是礼貌性一问:“谢大哥呢?” 薛明飞也扭头:“害,他自己吃酒去了,还不叫我们跟着,你说说,我们听学,他跑去吃酒,真是……” 方华也道:“真是……” 云昭颇为诧异,难不成是要批判谢江远不知进取了?那真真谁叫她对二人改观。 两人异口同声道:“真是只顾自己享受,太自私了!” 云昭:…… 好好好,她就知道。 方华瞅瞅她,又瞅瞅闻斩霜,接着又瞅瞅她,问:“云师妹是去了何处,怎……怎这般……” 云昭不明所以,闻斩霜忙抬手帮她拢了头发束好,原是方才跑得太猛,本就松散的头发已经散了个七八了。 见此,薛明飞同方华对视一眼,二人犹豫老半天,薛明飞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云昭道:“你要不直说?” 薛明飞仍是纠结半天,终于问道:“我在想,二位,是不是,那种……就是,那种……” 他把双手大拇指对上。 云昭:…… 好好好,封建果然还是封建,这么寸步不离多正常的关系,就能叫人以为是同。 闻斩霜完全没看懂,问云昭:“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云昭唯恐吓到可怜的小白花:“没啥意思,就是咱俩关系很好的意思。” “原是如此。”闻斩霜若有所思,当即对薛明飞回道:“是,我们自是这个关系。” 云昭:…… 云昭僵着脖子,郑重也点头:“嗯,明白?” “明白!明白!”薛明飞忙拉着方华扭过头去,看着颤巍巍的,未了还又迅速扭过来真诚补充:“那那那什么,祝福,尊重!” 云昭笑眯眯牵住闻斩霜的手:“谢谢。” 薛明飞梗着脖忙又扭回去了,俩人坐得极其端正。 没多久,淳修长老便到了。 淳修长老是个生得慈眉善目的女长老,莫约四五十岁,像她这种级别的修真者已可青春永驻,但她对外貌却不甚在意。 这位长老,在原书中,拼死保护自己门下有着世家血脉的弟子,即便此事与她无关。可她还是低估了大家大族的无耻程度。 那几个家族的掌舵人,后竟为苟延残喘,自愿要向应劫献出自家血脉,甚至欺骗他们,说若是自愿前去,应劫或许还会放他们一条生路。 淳修长老并未死于应劫之手,而是在混乱中,被自己拼死保护的弟子杀死了。 是个师德高尚的好人。 但,并不代表就事事正确,比如原书中对闻斩霜的评价。 这种在学堂内传授的课程都是些关乎意识形态的,和动手没啥关系,主要是弟子们好歹是太衍剑宗的弟子,不能说教出一堆三观不正的天天跟着邪祟摇花手当精神小伙。 当然,闻灵萱和风画屏那几个是例外。 淳修长老非常开门见山:“剑道乃剑修立身之之本,修为之根基。诸位弟子可知,剑修之本命灵剑从何而来?” 云昭十分佩服这些之乎者也说话的长老,换她,两句话完事:“所有剑修都得有本命剑,你们知道本命剑哪来的不?” 可能这就是她和大儒的区别吧…… 这个问题在修真界属于送分题,立即有数名弟子不约而同答: “龙鸣剑谷!” “是龙鸣剑谷!” “从龙鸣剑谷中得!” “不错,是龙鸣剑谷。”淳修长老点头,又问:“龙鸣剑谷宝剑无数,又如何得到自己的本命剑?” 这下弟子答得三三两两了,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剑修的本命剑从龙鸣剑谷拿,但是怎么拿,他们这些没经历过的是不知晓的。 此前也有人问过有本命剑的,得到的答案非常抽象:“不道啊,就这么飞我手里了。” 和巫师世界差不多,魔杖选择巫师,本命剑也选择剑修。 龙鸣剑谷是到处都是剑,但宝剑也不是两步一个,有机缘之人才会得到宝剑,而且剑和主人的性格啥的基本上是一致的,俗称三观契合。若是三观不合的不幸找到了,硬要拿出来强制爱,那就算带出龙鸣剑谷,也发挥不了千分之一的作用。 主要是宝剑这玩意死倔,通常只认一主,除非前任主人死了,那得哄它半天它也不一定接受新主人,不然在手里头和个普通大铁剑也没啥区别,可能还更沉。 “剑有灵,自会择主,剑性与主心性修为、禀赋特质相契合。”淳修长老用非常正式的语言将云昭心里头想的给描述了一遍,转而发问:“你们认为,自己的本命剑,会是如何?” 淳修长老想表达的意思无外乎是“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但这么问就有些落入窠臼,且大多数人对自己的认识是不准确的不客观的,而若是问起想要什么样的本命剑,就会看出和自身的契合度或差距。 这比一上来就说教要浅显易懂得多。 淳修长老随便点了几个弟子来回答,忽然有声音道:“那闻斩霜的本命剑,岂不是根朽木?” 这话一出,一向宽和的淳修长老都沉下了脸,呵斥了那惹事的弟子:“无礼!” 那弟子才噤了声,可神情却丝毫未有悔改之意,且周遭那看笑话的重重眼神,好似根根细针,纷纷投射而来。 闻斩霜的面色瞬间苍白,额间沁出 点点汗水,指甲抠入掌心却浑然不知。 淳修长老叹口气,便要就此翻篇换个话题,却闻得一声清悦声音道:“长老,闻斩霜知道自己的本命剑是什么。” 她有些错愕,出声的是坐在闻斩霜身边的一位女弟子,样貌生得是真好,阅人无数如她也不由得一顿。 作为师长,她不是不知道弟子间存在霸凌,只是一来,此事本就难以寻到证据,那些弟子大可说是同闻斩霜玩笑;二是她也的确认为,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或许年轻人有自己的解决方式。 方才那貌美女弟子的话语,让她先是眉头蹙起,又缓缓舒展开来。 她本是认为,这女弟子也是寻闻斩霜的开心,出言刁难她;可这弟子的眼眸中却全无那些弟子所有的戾气与顽劣。 而是……一种坦然的,带有狡黠的温和。 略一思索,淳修长老便了然。 这弟子断不是寻乐,而是给了闻斩霜一个机会,一个,为自己辩驳的机会。 若是此事就此翻篇,那么“朽木”一词,会同耻辱烙印一般,永远烙在闻斩霜身上。 但若是闻斩霜漂亮地回答上来,那么此前的评价相衬之下,便黯淡乏味。 思及此,她缓缓注视着闻斩霜,示意她开口。 闻斩霜也有些发懵,在她面前的谩骂嘲笑不是发生过一次两次,此次同窗评价她为“朽木”,即便麻木如她,心头也是泛起一阵酸楚之意。就在她以为此事便要就此作罢之事,小昭却要她主动开口。 她不傻,自然知道小昭此举是何意,可是她的本命剑,此时的她又如何能知晓呢? 她沉默许久,终于有弟子忍不住肆虐嘲笑:“怎么?卡壳了?我就说是朽木吧?” “哈哈哈哈哈……倒是说话啊……” “真是丢人现眼呐……” 丢人现眼么?朽木么? 她真的,就这般,一无是处么? “我在古书中读到过一个故事,说是有一种鸟,不飞不叫,可是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我看闻师妹就是这种鸟,璞玉浑金向来不是俗人能发掘,我听闻闻师妹平日虽沉默寡言,可日夜勤恳修炼,此等毅力绝非常人所有,我甚是敬佩。” 闻斩霜有些失神,她的思绪飞到很远,仿佛真的见到了那只鸟,那鸟在她身前展翅飞旋,鸣叫震天;又好似看到珠玉光华,熠熠其辉,那粲然光芒她抬手便能触及。 她什么话也没说,什么话也说不出。 “完了,玩脱了。”福瑞沉默许久给予评价,“你不该把闻斩霜捧这么高的,尤其是她今天什么话也没说,更加衬托地她……嗯……口笨舌拙。” 云昭摇头:“不。我确实考虑不周全,太心急,忽略了闻斩霜如今胆怯,便贸然要她发言;可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这些弟子会知道,闻斩霜如今不是一个人了,日后欺辱她时,总会收敛一二。” “云师姐所言,我不敢当。诸位方才所言‘朽木’,倒也贴切。”寂静之中,她身侧忽然有声音缓缓传来。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云昭微微侧目。 却听闻斩霜继续道,声音平稳:“我确如朽木,天生愚钝,不可雕琢,不生光华。方才长老问及,斩霜本命剑当为何,斩霜认为,良禽择木而栖,宝剑不可辜负,当熠其辉,可若是寻常宝剑,也不可妄自菲薄,既剑选择斩霜,斩霜便应当发挥其十分作用,不求建功立业,但求无愧于心,无愧师门教诲。” 场面沉寂了几秒,淳修长老忽地连连称赞:“好,好,好一个无愧于心,无愧师门!” 她提步往前,面向所有弟子:“此堂名为‘守拙’,并非让你们固步自封、甘于平庸,而是希望你们明白,纵是寻常天资亦有锋芒。守不了天下苍生,护住一隅之地也是甚好,人之贵重,不可单以境界修为之高下论断。斩霜之言,你们应当谨记于心。” 满堂沉寂,闻斩霜能感到那些四处投射来的视线,有诧异的,有不屑一顾的,也有饱含怨恨的。她是素日被欺凌惯了的,自是知晓,单凭长老几句夸赞,改变不了什么局面。 况且,她素来不是一个善于表现自己的人,方才那番话,她几乎用尽了毕生的勇气,说话时,都能感到自己声音中那明显的颤抖。 只是,这些话说出口后,她心头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下。 至少,并无人再记起,半炷香前,有人称呼她为“朽木”。 她向身边那笑眯眯的少女看了眼,唇角略微勾起。 方才,她是那般紧张,进犹豫许久要不要开口。只是,想到云师姐在身边,她忽然就觉得,这也不过如此。 这个插曲由一件更能引起注意的事件从弟子们的脑海中挤出,云昭开始都数到第九千七百三十二根头发的时候,淳修长老终于结束了激情澎湃地关于“剑的定义”“剑修的行为规范”和“如何使用剑-基础版”的授课,缓慢道出句:“一个月后,龙鸣剑谷将会开启,届时,你们是否会寻得自己的本命剑,就要看你们的造化了。” 32. 谢江远观察了她一路 晌午日光正好,正适合晒暖,云昭坐在无妄峰自己府邸里头一块石头上眯起眼睛,心头思忖着今日听学淳修长老最后提到的地方。 龙鸣剑谷。 龙鸣剑谷天广地灵,那些无主宝剑在沉寂个若干年后,都会自动回归到此处,也不知道咋做到的,云昭第一次看《凰权霸业》看到这个设定时,都怀疑这些剑是不是自带导航。 云昭对剑没啥兴趣,要她说,天天打打杀杀多不好,不如找个地睡觉好玩。可龙鸣剑谷她自然是得参与,倒不是因为她乐意,主要是闻斩霜会去,而且那一堆精神小伙小妹的,诸如闻灵萱风画屏及月长川之流,都是会去的。 原书剧情里头,龙鸣剑谷是个得本命剑的基础秘境,但整体危险系数不算低,大部分区域都是比较安全的,顶多有些小卡拉米邪祟啥的出来让修士刷刷经验。 但里头有个地儿,叫葬剑渊,这名字听着就邪乎,失踪于其内的修士每年得有好几个。 相传那里头常年潮湿阴沉,不见天日,邪祟什么的估计是走两步见一个,龙鸣剑谷的难度系数是硬生生被葬剑渊给拔高的。 难度如此,不能说是个弟子都能进,散修和世家没人管,但太衍剑宗有严格规定,想进龙鸣剑谷寻本命剑,就必在一年一度的比试大会上,文试与武试皆通过才可。 意思很明显,就是本命剑是一辈子的事,宁愿弟子晚几年取得本命剑,也不能心急挑个普普通通的剑应付了事。 说着挺简单,其实能过的不过数十人。 一想到剑谷,云昭就想起来自己的剑,要她说,拼死拼活进去干啥,有个使着怪顺手的剑就行呗,就比如定妄给她削的这个木剑,她使着就怪好,不似一般铁剑那样沉甸甸的,遇到个邪祟啥的连剑都举不出来就丢脸丢大发了。 摸着剑,她手顺势往下滑,就摸到了剑旁边的玉佩,忽而一个激灵。 昨日在山岚间,封阙似乎给她发了个消息来着,她还没回。 云昭忙摸起玉佩来,发现上头写着几个字: 【因折辱而成的恶人,算不算恶人】 云昭一下子没看懂,挠头老半天才想起来,昨日她看闻斩霜被欺负,实在气不行,给封阙发了个类似“为什么总是好人被欺负”之类的话来着。 封阙这话其实她也思考过,若是一个可怜人向来被欺负,后终有一日此人忍无可忍原地黑化,那是算恶人还是好人呢? 她觉得还是恶人。 受到欺辱和散发恶意并不冲突,若是仅仅报复那些欺负他的人,那算不上恶,可若是将戾气撒向无辜人,那同霸凌者又有何区别呢? 她想了想,写下: 【分情况吧】 写完后,她又问: 【封大哥听说过龙鸣剑谷吗】 这其实是个废话,修真界就没人不知道龙鸣剑谷的。 可这毕竟是封阙,见多识广的,说不定有些原书都没有的信息呢。 写完后,云昭刚将玉佩放下,马上就感到玉上一团灵力萦绕,瞬间难得的羞愧感涌上来。 她一天一夜忘了回人封阙,结果人家秒回,多有礼貌的人啊! 云昭复又拿起玉佩来,上头写: 【你要去龙鸣剑谷】 封阙本是俊秀雅致的字迹此次却显得有些连了,虽毫不影响美观。 紧接着,玉佩又亮起: 【甚是危险莫去】 云昭心道,其实只要是不去葬剑渊,就不会有啥大危险,但是吧,她是非去不可的。 因为很不巧,龙鸣剑谷开局全场随机传送,而闻斩霜很不幸传送到了边边上,被那帮子霸凌者给推了下去。 云昭摇摇头,回道:【多谢封大哥我已知晓】 封阙并未再回,云昭将玉佩复又挂好,回忆原书剧情。 她记得原剧情里头,闻斩霜进入后,仍是遭遇楚衡等人种种刁难,甚至还刻意将其孤身丢在葬剑渊,任其自生自灭。 而且这一次,有个非常奇怪的事情。 照理来说,龙鸣剑谷除了葬剑渊,其他地方是不会有啥大事的,邪祟数量稀少,且就算不幸遇到了,顶多也就是个筑基,再菜的弟子基本上也是全副武装的,不至于打不过。 可此次不知为何,邪祟不仅数量翻倍,能力也强化不少。 更诡异的是,是此秘境的遁境盏。 遁境盏是一明灯状的法器,秘境无情,难以逃脱,昔前人因此制此盏,专用于秘境,凡是触碰此盏,皆可立即脱离秘境。 一般来说,遁境盏会放在秘境比较特殊的位置,若这秘境每年皆有人进入,那它的位置早就公之于众了,就比如龙鸣剑谷,就放在其中央最高峰上,一进入剑谷,便可看到。 而原书中,本该用作传送出龙鸣剑谷的遁境盏,凡是触碰它的弟子,却都失踪了,不知去处,再未归来。 龙鸣剑谷开放时间有三日,三日过后,不论是否得到本命剑,皆会被秘境驱逐,云昭想着,打算等闻斩霜拿到本命剑后,她俩就原地苟着,撑过三天就行。 反正那遁境盏是万万碰不得的。 她记得,原书里头,成功离开龙鸣剑谷的,一共就几个人,除了闻斩霜,似乎也就是闻鹤、楚衡等几个戏份比较重的配角了。 至于谢江远…… 他…… 呃,比试大会上压根就没过。 至于怎么没过的,原书里头没提,左右在原剧情里头也不算个很重要的角色。 照理来说,散修无人管,在太衍剑宗一道乘坐仙舟进入龙鸣剑谷有两种方式,一是通过比试大会,二是世家推荐,那些高门子弟总是有两个机会的,但是谢江远在比试大会未通过后,却并未前去龙鸣剑谷,这说明他未采取家族推荐这种方式。 云昭猜着,大概是因为谢家家主知晓龙鸣剑谷即将异变,才限制他的。 咦,谢江远…… 云昭挠挠头皮,老觉得少点啥,扣扣头左边又扣扣右边,想起来了。 她已经一连几日没见过谢江远了。 云昭和谢江远不是同一师门,几日见不到很正常,可她眼皮却不免一跳。 今日凌晨在去往灵池的路上,她听到那李木和李东提到过谢江远,说什么他们老大去找谢江远的麻烦了;上午听学时,方华和薛明飞又提到,谢江远独自去吃酒了。 这两件事就这么嘎嘣联系在了一起,云昭心里忽然有些发慌,她也知道或许不会这么巧,可万一呢? 谢江远是个好人。 “我劝你啊,你的任务只是帮闻斩霜提升修为,我能看出来你对闻斩霜已经有护犊子那样巴拉巴拉的感情了,这就算了,反正能完成任务也行,但是谢江远和你有啥关系?他身份确实挺好,是很尊贵,长得也确实不赖,但他结局如何,你就别插手了,别天天老这么圣母……” 福瑞冷不丁道,云昭皱眉,打断它的喋喋不休:“我知道,我也知道我在做什么。” 她从石头上恋恋不舍起身,地面桃花瓣随动作扬起打璇,红衣飘摇,灿若朝霞。 福瑞不吭声了。 它心里在想,这个宿主,行事莽撞,脑子也没那么好使,还死倔不一定听话,可它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穿书管理局选中她了。 在她眼中,有意义的不只是闻斩霜,不只是那最后的任务。 她从未将书中人物视为npc,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真是闲的,给自己找麻烦不是? 福瑞摇摇头,换个摆烂的姿势继续睡了。 . 谢江远惯来封天舟。 封天舟热闹,繁华,在旁人眼中,正是他这般纨绔子弟胡闹逍遥之处。 阡陌之道上小贩叫卖声,雕梁画栋内喝酒杂谈音,街上车马熙攘,巷内斗殴争论,嘈杂万分。 越是吵闹,越是有种不真实感。 谢江远其实并不算很喜欢热闹,闲暇的消遣自是有趣,可当繁闹散去,那种不可言喻的孤寂便涌上心尖。 心情不好的时候,他总是喜欢一人坐在酌月阁,随意要些酒,默默透过窗棂,看着外头的忙乱。 今日他喝得有些多了,或者说,自昨夜起,他喝得有些多了。 半醉间是最容易回想过去的,他忽而想起,幼时母亲是很喜欢笑的。 母亲是何样貌,他仍是记不得,记忆中那盈盈笑意,却挥之不去。 “江远这么厉害,已经会走路啦……” “江远看娘亲绣的花好不好看呐?” “江远快看娘亲蒸的花糕!” 江远,江远,江远…… 那又是何时,母亲很少笑了呢? 他记不得。 世人皆言母亲才华横溢,他只记得母亲坐在台前默默写字,写到最后字却越来越大,几乎占满整个纸张;好不容易绣完的香囊,她却毫不犹豫将其剪破。 母亲爱哭,很爱哭,上一秒好好的,下一秒便歇斯底里,而后又抱着他道歉。 “江远,娘亲在拖累你啊。” “江远,娘亲是不是很没用。” …… 谢江远闭上眼深吸口气,他已经有些昏沉了,有时抬头,会看到天地晃动,模糊的天际与封天舟楼宇衔接,门开了,有侍从又端上来几杯酒,他胡乱饮下。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淌过,他呛住了,眼角一定是因此略微湿润,而后,他摇摇晃晃起身,推开门,慢慢下楼,走至街巷中。 他的仙舟似乎是悬停在东面……也或许是北面,他记不清了,只知道往着某一个方向走,至于这个方向是不是正确方向,那不重要,他也只是想走一走而已。 人群喧嚣,来来往往,笑谈声与吵闹声混合钻入耳膜,头闷闷得疼,谢江远皱眉,他看到一条幽深的巷子,于是便踏了进去。 冰凉夹杂霉味的潮气多少让他清醒不少,浮躁与昏沉多少在安静的氛围里冲淡些许,谢江远往里走了一会,便要回身出去,寻自己的仙舟,却在巷子的尽头看到两个身影。 他是认得的。 楚衡与月长川。 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跟了他多久。 月长川笑道:“还得是楚大哥料事如神,昨夜便料到谢江远会来封天舟,呵。” 楚衡冷笑:“昨夜我父亲邀他父亲商讨事宜,派人前去谢府,却见他灰头土脸出来,还能去哪?定是会来封天舟饮酒。” 他们你一言我一句,谢江远只是觉得吵闹,他身躯愈发沉重了,靠着墙,冷眼睥睨二人。 他的姿态无疑触怒了月长川,月长川收敛笑意,怒道:“你看什么看?听说昨日你们去了山岚间啊,还遇到了些怪事,哦,那你现在岂不是灵力消耗大半?呵,我还听闻家那二小姐说,两颗庇灵丹,你自己没吃,反是给了旁人,是吗?” 他缓缓走近,冷道:“给了闻斩霜那贱丫头,还有那个死狐狸?说啊,那死狐狸给了你何好处,哦,难不成,你和她们两个都……” “住口。”谢江远皱眉,他向来最为厌弃胡编乱造之人,这世道本就不公,流言蜚语对女子伤害甚大。 闻姑娘和云师妹都是顶好顶好的人,他决不允许旁人诋毁。 “哟哟哟,说中了?”月长川仍是嬉皮笑脸,楚衡道:“好了,你话多了。” 月长川慌不择住了口,心中烦闷不已。谁叫月家是楚家封臣,他明面上不得不与楚衡交好,事事巴结着,否则,就楚衡的性子,换做旁人,他早把其舌头拔了。 这么说来,月长川心中又多了层不平。这两人,一个荒唐不学无术,一个暴戾自视甚高,他自认学识样貌不输二人,否则,风画屏为何偏对他倾心呢?唉,若不是家世限制,他本可事事压二人一头的。 楚衡推推月长川,示意他让一旁,而后至谢江远身前,居高临下看他。 他向来不喜谢江远,世家大族本是利益紧密相连的,他此前也向谢江远示过好,邀他去过些销魂窟,可谢江远半分脸面也不给,告知他,他素日没那般喜好,且对他们的一些行为斥责。 呵,装什么。 只可惜,他自认学识过人,天资聪颖,样貌突出,可就是样样不如谢江远,世家小姐门口中谈论的第一个总是谢江远,门派比试,拔得头筹的也总是谢江远,甚至,连前些日子来到上界的那狐狸,也是和谢江远熟络。 那狐狸…… 即便着素衣荆钗,衣物丑陋至极,却仍旧灿若明珠。 他从未见过漂亮到那般地步的女子。 最难得的是她的眼睛,亮闪闪的,懵懂好奇,又对诸事满怀希望。 没家世背景,身份低微,貌美至极,又单纯懵懂。 最是好掌控。 楚衡平日最爱戏弄这般女子,只是需要一点点与他而言不值一提的金钱和虚假的关爱,便可轻易得到这些女子的感情,将她们的人生轻易掌控,而后毁掉。 起初他因实在厌弃那狐狸的身份,肮脏的下界是他无法忍受的,可见过那女子一面后,倩影却始终从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便暗中打探其消息,却得知她入了太衍剑宗,竟是成了定妄仙尊的亲传弟子。 再之后,听闻她与谢江远关系匪浅。 呵,果真是个虚荣至极的狐媚子。 楚衡不免心中烦躁起来,凭什么他心心念念许久的姑娘,偏上赶着找谢江远?若是他早些结识,岂不是会先上赶着找他了? 如此想来,是谢江远抢了他的先。 楚衡皱起眉来,打量眼前的谢江远。 他心情看着并不好,是,昨日下属打探过了,谢江远同谢文方大闹一顿,还去了亡母庭院,之后便来了封天舟。 谢江远醉得很厉害,加之灵力消耗大半,身体受损,可即便如此,也是直直站立着,冷冷睥睨他。 没有丝毫畏惧,同他平日一样,傲慢得令人厌烦。 楚衡心中恼怒,一拳狠狠砸向谢江远胸口,侧身冷道:“还愣着做什么?” 月长川在其身后后知后觉,立即上前来,摩拳擦掌。谢江远生得俊俏,他早忮忌不已了,眼下有这般机会,他怎会放过? 他同样一拳砸在谢江远鼻翼,鲜血直流,“蠢货!”楚衡怒声制止他,“你是巴不得闹大?” 月长川心有不甘,一是不能再伤了谢江远那张小白脸,二是楚衡竟是丝毫脸面不给他。 他只得将怒火撒在谢江远身上,总之别伤在脸上被人看出来便是了。 楚衡嘴角弯起,除去第一下外,他并不出手,只是冷眼旁观着月长川一拳一脚打了谢江远不知多少下。 只是叫他心情怎么都爽快不起来的是,谢江远竟是没有求饶半分,甚至,他声都没吭一下。 “没吃饭吗?”楚衡怒斥,月长川背对着翻个白眼,天老爷的,他都快打没劲了,谁知道谢江远这么硬骨头!楚衡也是,你这么恨谢江远你自己来啊,支使他算个什么事! 更何况,再打下去,他是真怕将谢江远打死了。 他是不喜谢江远,但也没想着弄死他啊! 楚衡又没怎么出手,到时候锅全甩他身上了!他不得偿命吗?! 月长川已开始退缩了,每下也从方才的十分力气变成了两三分,他甚至祈祷着巷子那头来个人,好叫他有合理理由停手。 他刚这么想着,便真见远处有个什么身影,接着狂风大作,灰尘与碎石混合向他们奔涌来,直吹得他睁不开眼,月长川忙停了手,拉起楚衡:“快些走!想必是个高手!” 这顷刻间便刮起的狂风,绝非金丹以下修士可使出!即便是符文,那多半也是出自名家,并非那无名之辈。 楚衡不屑道:“高手?雕虫小技,若真是高手,何至于故弄玄虚?” “被旁人瞧见,于你我绝无好处!”月长川忙道,楚衡这才作罢,同月长川从巷子另一头匆匆走了,心中只恨没能将谢江远腿打断,好叫他落下残疾。 “呼,还是来晚了。” 云昭自另一头钻入巷子,看着地上躺着的人影,心里头已经凉了大半截。 她快步至谢江远身边来,少年一身蒙灰,华贵衣物连颜色都看不出了,鼻梁青紫,一团凝固血污从人中糊到下巴,他还醒着,只是素日戏谑的眼眸如今同他衣物那般没了光华。 也不喊痛,只是木木受着。 云昭心里一酸。谢江远本就在山岚间近乎耗尽了修为,那庇灵丹又给了她和闻斩霜,其实多用丹药养养本也是可以养回来的,只是还没来得及,他便又受了伤。 云昭不懂修真界医术这些,但她瞧着,总觉得在楚衡月长川二人动手前,谢江远便已受了不轻的伤,否则,以他的能力,即便是这般状态又酩酊大醉,也 不至于一点还手机会都没有。 她向来对受欺负的乖小孩充满同理心,只可惜她打不过那两个死混蛋,要不是她兜里还揣着前些日子定妄给的些个符咒,她都不知道咋把这两玩意唬走。 谢江远身上一股浓烈酒气,他的神智也不是多清楚,看人朦朦胧胧的,一声不吭,跟傻了一样,全然没有平日咋咋呼呼的样子。 他这个样子,是必须要治疗的。 “他伤成这样,一般人可治不了。”福瑞道,狗眼上下扫扫谢江远,得出结论:“肋骨断了三根,鼻梁差一点,胸口给打内出血了,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要是照他平时那样,这点伤也没啥大事,但他现在虚,放着不管,死路一条。” 云昭没有再犹豫,抬起谢江远一条胳膊,听得谢江远因痛闷哼一声,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般情况她从未遇到过,只得放慢动作,将他胳膊搭在自己肩头,自己另一手环着他的腰,一步步缓慢从巷子往外走。 走了一半,她又想起来什么,将谢江远头发弄散些,挡住他的脸,又蹭蹭墙上的灰,抹在他脸上和自己脸上。 世家大族是重视脸面的,若是谢江远被人瞧见伤成这样,于他名声可没什么好处。 谢江远的仙舟不知道在哪,就算找到了她也不会开,云昭扶着谢江远,就这么慢慢走到公共公交……仙舟那,她瞅着一排排即将飞行的仙舟,看着有个巨大牌子写着“太衍剑宗”,下面得放着数十个仙舟,忙上前去,挑了个靠前的仙舟。 所幸这个时间并无多少人,且她俩一个灰头土脸低着头头发乱糟糟,一个面上乌漆嘛黑的,也没人上来同他俩凑一个。 这仙舟规模是很小的,勉强也只是能容纳四人,谢江远个头又很大一坨,本就狭小的空间愈发显得逼仄。 他半边身子大半重量都倚在云昭肩上,下颌抵在她肩头,呼吸有些不稳,温热的气息洒在她颈侧,血腥与酒气混合,云昭闻得有些头晕。 她觉得这场景很怪,很想找个事做缓解一下那奇怪之感,可是仙舟家徒四壁的,什么都没有,四下寂静,只有仙舟飞速疾驰时,撞在迎面风上的呜呜声,和船身因此轻微震颤发出的咔嚓声。 谢江远的酒醒了些。 躯体痛楚与心底的酸涩忽而涌上心头,他深吸一口气,鼻尖萦绕的却是清冽干净的甜香,心中的浮躁不堪忽而平复不少,他缓缓睁开眼来。 少女正襟危坐,身躯绷得很紧,大概是觉得这个姿势有些过于亲密了,他看到她的侧脸,精致小脸上蹭了些灰尘,有点好笑,也有点可爱。 凌乱的发丝挡住了他的眼眸,错落的缝隙间,他就这么默默看着她,时间流逝应该是很快的,他觉得分明是没看多久,怎就到了太衍剑宗呢? 云昭扶着谢江远从仙舟上下来,这样的仙舟是有固定路线的,只能停在外门。看着眼前一节节往上蔓延的台阶,云昭觉得简直是头大。 谢江远真是她扛过最重的东西,如果他算个东西的话。 “你说这,仙舟送都送来了,咋就不能送到无妄峰里头去?”云昭指指点点。 福瑞打个瞌睡,看着走路不稳似乎醒了但又似乎没醒的谢江远,又看着它那没头脑的宿主。 嘶,它观察了一路,它发现谢江远观察了它宿主一路。 这话有点绕,但总之它觉得,谢江远有点觊觎它傻子宿主。 谢江远也不赖,福瑞寻思着,家世好长得好,要是和他扯上些啥,任务也好完成点。 于是福瑞那提醒的话卡嘴边,又生生咽下去,话到嘴边变成了:“哎呀,这路也不远,你看也没啥好办法不是,回头你俩建立起坚固的革命友谊,你师兄这么有钱,随便给点啥不得好过你们狐族天天捡垃圾,你就辛苦这一路。” 云昭眼含热泪:“不辛苦,命苦。” 福瑞砸吧嘴,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谢江远身形很是高大,看着很是消瘦,可扛起来却结实得很,云昭没别的好姿势,只能一手揽住他的腰,将他右手搭在自己肩头,另一手从前头拉紧他,他也不是醉到不省人事,还知道走路的时候使点劲,比在封天舟的时候好走很多,她大概只是需要个点个方向就行。 这一路沉重不已,云昭觉得回头一量身高自己高低得被压扁个几公分。等到终于走到无妄峰她的府邸卧鲲居吭哧吭哧拿出曾经做牛马的力气,把比自己高上一头不止的谢江远终于放到了他房间的床上的时候,云昭总算露出了朴实的笑容,活像年画上的红脸娃娃。 将松口气,她又出门,往着定妄那地方去。 如今能救谢江远的,她只能想到定妄了。 “……”福瑞欲言又止,其实它真的很想说,人家谢江远的师尊掌门空渺子也能,但是吧,谢江远伤得确实不轻,掌门修为不及定妄,而且离这远了吧唧的,等找到人谢江远说不定已经嘎了。 可是…… 福瑞还是觉得不对,其实它也老感觉定妄对它的狗宿主有那么一丝觊觎,如今加上个同样有那么一丝觊觎的谢江远,这俩人同框,福瑞老有种不太祥的预感。 . 清风凛冽,高山孤傲。 寂定泉是极寒的,泉寒,风寒,人也寒。 近乎结霜的泉面上映着绝色乌发仙尊,冷如寒山,唇色淡淡,眸光清寂,白衣轻浮于水面,水光冷冽,一片梅花顺势而落,将平静水面击为出荡荡涟漪。 扰了清净。 绝色的仙尊凝眉,起身,踏出寂定泉,衣上水汽瞬时蒸腾。 泉水再度归为平寂。 只可惜,他如何也无法静心。 尘世喧嚣,无趣,他不愿沾染凡尘,故而避世不出。 孤身独处岁月漫长,只是小徒儿的出现,却是像那片梅花,飘飘荡荡,将宁静击出涟漪。 定妄习惯闭目安神,可他合上双眼,眼前却又出现她来。 冒失,莽撞,却又如此澄澈。 他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 也是……他复明后,第一个见到的人。 那日光景,至今历历在目。 长久的黑暗里透进一缕微光,忽而盛放,亘古的黑夜就此碎裂。 他的视线起初一片朦胧,眼前只映出一道浅浅轮廓,而那小小的人儿逐渐清晰起来。 若是按照凡尘眼光来看,她大抵是极美的,落于他眼中,他觉得,她像轮明月,驱散云雾,洒进他曾经漫无边际的黑暗里。 定妄深吸一口气。 又来了,那如何也控制不住的情愫。他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每每想到他的小徒弟,他的心神便久久无法平静,身体的某一处尤为明显,他不得不浸于寒泉,才能将灼热压下。 无法控制自己,令他烦躁。 更令他烦躁的是,她的光热洒向的,不止他一人。 她对另一个小姑娘,异常关照。 难不成…… 那想法悚然爬入定妄脑海,梅林骤然一阵威压,飘旋梅花刹那间碾为齑粉,那逼人寒意却在一道清亮之声后瞬时消散—— “师尊!” 云昭以一种几乎返祖的诡异姿势跑来,真不怪她跑得不咋美观,人谢江远都快嘎了,她要还走个猫步扭扭过来,那真是有点那啥了。 将一踏入定妄那乌压压的梅林,她就打了个哆嗦。 乖乖,她和定妄不是住一个山头上吗?那为啥她那四季如春的天天掉桃花,定妄这跟建在冰窟上似的,常年零下一二度,多云,空气质量优秀…… 她冻得实在是没辙,且是真有点急了,一时间迷路,这些梅林都长一个样,是完全不知道往哪走了,这才嚎了一嗓子。 嚎完还有些愧疚,觉得这清净算是被她给搅乱了。 就是嚎完了觉得没那么冷了,还怪神奇。 她将一喊完,见着前头梅林深处有道白惨惨的身影,墨发白衣仙尊朝她而立,无波的双眸凝着她,等待她道出来意。 看到师尊就在前头,云昭来了劲,三两步上前,也不管尊师重道什么的,一把攥住定妄袖口,拉着他往自己拿卧鲲居走,边走边长话短说:“师尊,我有个师兄,被人欺辱,如今性命垂危,您能不能看看他?” 定妄由着她扯着自己,眉头微挑。 欺辱?垂危?他去看看? 还有…… 师兄? 33. 修罗场 云昭拽着定妄,以很快的速度嗖嗖拽回了卧鲲居。 时间太紧,她又太急,一路上也没顾得什么尊师重道的礼节,等把定妄拽到自己房间里头,见着谢江远仍是横八叉躺在她床上,她那悬着的心才缓缓放下。 主要是她觉得定妄实在是太强了,只要在谢江远出大事前把定妄薅来,那一定就不会出啥大事……虽说这话听着像个病句。 心这么一定下,瞬间,什么大逆不道啦,目无师长啦,唰唰就涌上她心头。 她非常愧疚地余光往身后一瞥楞,回头一瞧被她紧紧揪着衣角的定妄,忽然绝望地发现,逼格这玩意或许是天生的。 同样速度,她走得就是吭哧吭哧跟犁了二里地似的老牛,人定妄就气定神闲,除了被她爪子抓住的那一块,其他地方连衣服褶皱都没有,仙气飘飘的。 云昭指指谢江远:“师尊,就是他。” 定妄凝霜的眉眼仍是没有一丝波动,眼神中透露一丝不解:“他?” 云昭也不知道怎么介绍,长话短说:“就是我认识的一个师兄,帮过我几次,人很好。” 定妄又看看她:“你?” 云昭点点头:“师尊,劳烦您救救他。” 定妄又道:“我?”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无效对话啊! 云昭登时有些头大:“师尊,这时候咱就别你我他了。” 云昭是神经大条了些,但也能感觉到,定妄不咋喜欢谢江远,大有干看着啥也不干的趋势。 定妄是个好人,在她一无所有啥也不会还不小心看了他洗澡甚至撸了一把胸口的情况下,不仅没有掐死她,还破例收她为徒,真真是个践行莫欺少女穷的大好人,这样的人如今居然有见死不救的嫌疑,云昭坚信哪里一定有误会。 她思来想去,寻思着一定是谢江远口碑太差的缘故。 这厮不学无术,终日不听学,连他师尊据说都整月整月见不着他人,像定妄这样的师辈,估计也是有所耳闻的。 云昭忙替谢江远开脱:“师尊,谢师兄是看着不太靠谱,但他人可好了,全然不是旁人说的那般纨绔子弟,您不在的时候,他对我颇为关照,他那庇灵丹自己都没吃,就给我了呢。” 定妄没说话,眸子里映出个小小的她来,云昭呲牙笑了笑企图活跃气氛,忽而看到自己笑得像个八百斤的傻孩子,遂悻悻耷拉嘴角。 定妄心里不太痛快,这种感觉他已经不知多久都没有过了,他也不知为何会有这般反应。 听着他的小徒弟像只小鹌鹑,叽叽喳喳说些什么“好人”“照顾”,他莫名很是心烦。 忽然觉得很吵。 很想将她的唇堵住。 嗯……她的唇…… 定妄凑近了些,本就算不得宽敞的卧房因得三人在此的缘故,显得更是狭小,云昭不知他是何意,跟着条件反射往后退了半步。 唇上有些发热的,是定妄的视线。 她突然觉得这样的氛围有些怪。 就…… 反正……就很怪…… 这种感觉她曾经也不是没有经历过。 云昭觉得自己老会吸引到有些莫名其妙的烂桃花,就比如她穿书前还在当卑微社畜的时候,她那几个饭搭子全在说些什么新来霸总对她有些不一般铁定是暗恋她,具体体现在霸总有事没事就喊她去办公室给她派一堆干不完的活,直到她实在撑不了卑微小窗主动戳他,以及开会时动不动冷冰冰盯着她看啥话也不说,搞得轮到她发言的时候老紧张到忘了要说啥因此挨了好几顿骂。 云昭对此评价为吃饱了撑的,谁家表达喜欢是给派活还不加工资啊这也太特么狗了,起初她压根没放心上,直到后来她和另一个男同事摸鱼聊天被霸总抓包,霸总单独将她喊到办公室,也不说话,就冷冷看着她,云昭还以为是摸鱼被发现了,正欲厚脸皮狡辩,霸总手机叮咚响了,屏幕一亮,她就顺着那么看了眼。 壁纸是她。 她没由头想到这么一茬,分神老久,转而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寒意激醒,抬眼一看,定妄正看着她,那眼神却同她记忆中的霸总重合了。 云昭砸吧砸吧嘴,打算打算随便打个嘴炮,好冲淡这凝滞的氛围,将一微微开口,唇瓣却覆上两个冰冰凉凉的东西。 定妄的指尖。 云昭骤然瞪大眼,脑子一片空白。 定妄心神亦是翻涌不定。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么做,即便不问世事多年如他,也知这般动作无疑是僭越的。 这是他的徒弟。 他待她,也只应当是师徒情。 可方才望见她唇瓣轻启的模样,心底便只剩一个的念头。 他不能再任由那诡异之感肆意蔓延。 下意识的,只是想堵住她。 云昭呆在原地,定妄也没动,两人就这么保持着姿势,不知多久,云昭又是往后默默退半步,定妄也才将指收回,全然无异样之感。 仿佛刚刚那逾矩,从未发生。 云昭头脑风暴了一会。 瞅着定妄那清冷漠然的模样,和素日毫无区别,她寻思着,方才估计多半是看岔了。 估计就是单纯因为她话多,吵着人定妄了。 也是,人家孤家寡人住山头头都多少年了,都习惯清静了,被她这么一番叨叨叨,烦都快烦死她了。 这么说来,指尖按她唇上想必还是深思熟虑放她一马的,要是换个脾气爆的,这手已经掐她脖子上了。 云昭感慨完虎口逃生,悬着的心刚沉下,还是不太安心,老感觉忘了个事。 她一开始拽定妄来是干什么来着? 嘶,好像是为了救谢江远, 那谢江远呢? 额…… 云昭颤巍巍低头瞅瞅谢江远,觉得这厮脸色更白了,看着越发有点死了。 她看看谢江远,又看看定妄,接着看看谢江远,再看看定妄,如此往复几个来回后,定妄疑惑道:“脖子不舒服?” 云昭正再度将脖子扭向谢江远,听这么一句,咔一下子没收着力,脖子给扭了,“现在不舒服了。” 房内本就黯淡,日光通过纱窗的层层阻挡,有种昏沉的不切实际之感。 恍惚间,云昭似听得定妄轻笑一声,可她脖子又有点疼,不能咔嚓扭过去,等她慢悠悠往定妄那看的时候,定妄仍是往常那般神色淡淡,仿佛那果真是她的错觉。 她又道:“师尊,请您救他……” 定妄微侧身,扫谢江远,只一眼,又收回视线,道:“他是男子。” 云昭点头表示肯定:“这个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定妄难得语气有丝无奈:“……你要在这里吗?” “点你呢!瓜娃子,你师尊是说他能给谢江远看,就是他俩都男的,你搁这干啥?谢江远受的皮外伤可不少,不得衣服都撸下来啊?!哎,你别说,还真有点想看……”福瑞忍无可忍炸出,其实它心里头还有点子察觉出来,方才那气氛可不正常,定妄那架势像是能趁着狗比宿主不在直接掐死谢江远,但别说……修罗场还真有点刺激…… 云昭恍然大悟,感情刚刚定妄一直也不说话,就直愣愣瞅着她,是纯想撵她出去啊!她还搁那胡思乱想,甚至想到了穿书前的霸总,简直是对定妄的亵渎啊亵渎! 她像是拥抱勤勤恳恳每日给她产粮的好心太太一般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顺道将门带死了。 房内的昏暗更是增了几分,定妄敛着的,本就不易察觉的淡淡笑意登时烟消云散。 他波澜不惊地往床上冷冷一瞥,指尖凝起冰寒气,却并非将灵力灌输进谢江远脉络,只隔空一指,那寒气登时击向谢江远人中,而后狠狠灌入,用一种丝毫不怜惜的手法,将断裂根骨粗暴连接。 “嘶……” 谢江远骤然睁眼,深吸口气,胸口猛然起伏。 他方才半昏半醒,只是隐约知晓,云师妹将他安置在这里后便匆忙离去了,那股被抛弃的恐惧忽而将他淹没,好在没太久,师妹又复归来,只是…… 拽着个白衣仙子。 他看不真切,有身体的缘故,也有些其他的,他逆着光,看着师妹轻拽着那仙子衣角,觉得这光真是刺眼。 后来…… 后来他大抵是真的昏过去了吧。 身上很疼,不知断了几根骨头,鼻子疼,或许被打歪了,头疼,酒喝多了,沉甸甸的。 最疼的是胸口。 他也不知道在疼什么。 他就是在想云师妹。 想他们的初遇,其实压根没什么,只是他们都被赶出学堂罢了,怪丢人的。 想她生得那样好看,他一开始居然没注意到,满脑子都是什么铁骨铮铮兄弟情。 想她那样正义,对闻斩霜无微不至,对那些人毫不畏惧。 想她如此温柔,居然能找到他醉酒处,若不是她,他今天即便没有死在封天舟,大概也会落下病根。 这些虚幻的、缥缈的画面一幅幅在他眼前呈现,好像他真的又看到了似的,一个想法钻入他的脑海里头。 他,他不会,对云师妹…… 不,不可能! 可是…… 那云雾般虚晃的画面被骤然打散,谢江远一个激灵猛然睁开眼来,浑身却是彻骨的寒意,他的伤口却是愈合大半,断裂的骨头竟是接上了,只是医者毫不手软,他是比断裂的时候还要疼上几分。 房间不大,他扫了眼,师妹不在。 而床前,有道煞白身影,居高临下,似是在冷冷看他。 这是…… 师妹的师尊,定妄仙尊? 谢江远立即想坐起身来,定妄仙尊,修真界谁人不知? 即便是他的掌门师尊,也绝非其对手。 这一动作扯到了大大小小的伤口,谢江远倒抽口凉气,眼前仙尊却毫无波澜,仍是用那种冷冷的、居高临下的目光看他。 周身那彻骨寒意更是加深了,谢江远忽而意识到,这寒意,或是仙尊赐予他的。 是冷漠,厌弃,甚至是…… 敌意? 难不成,仙尊他…… 谢江远骤然一惊。 . 云昭也觉得有哪里不对了。 她是能感觉出来定妄不喜欢谢江远,但没想到不喜欢的理由不是谢江远是个在师父辈眼中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而是…… 觉得他是她带来的野男人!! 是的,定妄只是瞧了几分钟便出来了,丢了句“他好了,日后莫要再带野男人回来,还有,床铺丢了罢”后扬长而 去。 云昭想老半天,也没想到定妄能想到这一层,出于对自己名誉权的维护,她还是想辩解两句,只是定妄没给她这个机会,她那“那不是野男人”的话刚出口,打眼一瞧,哪还有定妄的身影? “行了,看着你美人师尊有些子生气,找时间给人家好好解释解释吧。” 福瑞剔牙道,云昭认真思考两秒,“嘿嘿”笑出声来。 “???”福瑞颇为感慨,“不错啊你,搞出个修罗场来,搁这结算战绩呢?心态挺好。” 云昭乐呵呵解释:“你看,我师尊是个多好的人,他胡思乱想是因为怕我被人骗了,多么负责的师尊啊……刚刚你说修什么?哦,对了,得看看谢江远有没有被修好。” “这字是这么用的吗!那叫治好!”福瑞哀嚎。 云昭推门进房,见着谢江远直挺挺躺床上,便要上前去查看谢江远具体情况,瞧着面色也不惨白了,身上那能看见的地方伤口也不红不青了,总体没啥大事,也不知道啥时候能醒,便放宽了心,拍拍手就要离开,谢江远却是翻了个身。 本来云昭为了图省事,没有脱他的鞋,这下好了,他的鞋伸出床缘老长,就正好勾到了云昭,这么一带,云昭都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就以脚底为圆心呈一个完美的半圆弧度砸到了…… 额,谢江远身上。 云昭:……? 福瑞:……?? 福瑞:“就,你俩这个姿势有些暖味了。” 云昭:“暖胃?什么暖胃?” 她撑在谢江远身上,右手还好,堪堪撑在谢江远胳膊与腰肢旁的空白处,左手却没那么幸运,按在了他坚实的胸膛上…… 福瑞:“快快快,什么手感,快和我说!” 云昭:“额,软软的,温温热热的,不对我干嘛和你说这个?” 占了谢江远便宜的不止是她的左手,她的身躯压在他的大半身形上,脸距离谢江远的面颊也仅仅只是一尺远而已,云昭不爱束发,这主要是小时候被亲妈扎的那拽头皮的头发扯出的阴影,于是她的头发只是松松散散用一根丝绸带系起,有绺垂下在谢江远的面上。 谢江远生得白,虽说他七天跑出去玩晒六天剩下一天醉个一天一夜,但他的肤色仍是很白,是终日在日光下但仍旧非常拉仇恨并没有晒黑的那种健康的白,是热烈的恣意的白。 而在这份白下,他那被酒气熏了个四五分醉意的酡红更是明显,自他肤底透出。他的睫毛卷翘而浓密,光下在面上映着浅浅的阴影。 平心而论,谢江远生得是真不赖,或者说,好看到有点过分。素日含笑的桃花眼如今紧闭,混着面上的酡红,像是一坛时日尚短、却酒性浓烈的桃花酿,即便是美男遍地跑两步一个彭于晏的修真界,他的俊俏也是出尘的。 而她的发乌黑浓密,像被打磨得光洁的黑玉石,发质又是偏粗硬的,虽说撸一把很是顺滑,但末尾滑落到衣领内还是扎得刺挠。 福瑞:“哦~暖味~” 紧接着,一阵微风吹来,在这个福瑞口中该死的暧昧的氛围中,云昭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那绺发丝卷入谢江远的鼻孔内,随即昏死的谢江远打了个喷嚏。 云昭:……? 福瑞:……? 福瑞:“不是,为什么每次你遇到些什么偶像剧情节,总是朝着搞笑剧的方向发展???” 比他打个喷嚏更叫云昭惊悚的,是他那紧闭的眼眸不知何时睁开,眨也不眨盯着她,或许是身体还没好完全的缘故,他的眼眸中像是噙着一汪春水,湿漉漉又醉醺醺。 云昭:…… 云昭迅速化身灵活大马猴跳起身,绝佳的速度与灵敏度活像是见到了广东贴脸杀双马尾大蟑螂,砸吧砸吧嘴组织语言:“……谢师兄,巧合,这是巧合……” “你是说,在他醉酒的时候,你出现在他房间内,并且趴他身上,刚才还色眯眯观察人家,是巧合?”福瑞指指点点。 谢江远仍旧没什么反应,那漂亮的桃花眼仍是凝着她,就在云昭即将尴尬到用脚趾扣出马里亚纳海沟的时候,一直沉默的谢江远忽然郑重开口:“方华,再给我倒杯酒,给我拿来纸笔,我方才想到了一句绝佳的诗,保管惊呆你们。” 云昭:? 福瑞:“啥玩意,谢江远这是醒还是没醒?” 一旁雕刻得精致繁琐的木桌上就放着纸笔,看那新旧程度,估摸着主人没用过一回。主人云昭取了张纸,没见有墨,就拿着纸笔递给了谢江远。 谢江远文思泉涌,指尖一道幽光,那无墨的笔触及纸张却是字字黝黑,笔走龙蛇,写下几个大字—— 无忧果越大,无忧果皮越大。 云昭:??????? 福瑞松口气:“好了,你师兄没醒,发癔症呢这是。” 发癔症的谢江远满意欣赏了自己的大作后,又重新跌回床上,眼睛紧闭,只是嘴里胡乱喃喃,似乎叫了声云师妹。 云昭没听清,又凑上前去,听得他含含糊糊轻道: “云师妹,莫怕,我护着你……” 谢江远的嗓音清列直爽,和他性子很是相似,可那一瞬云昭却有了那种余音绕梁之感,待她回神,癔症发完的谢江远早已进入了新一轮的酣睡,处于一种扇他几百个大耳刮子都醒不来的绝佳睡眠状态。 34. 她是天上月 云昭捏着一块小石子,往水里打着水漂。 那小石头丢出去,“咚”地就沉水底了。 “不会打你就别打,我求你。”福瑞看不过眼,窜出来指指点点。 云昭没搭理它,她在琢磨谢江远的话。 谢江远已经离开了,昨日昏迷到天将黑,她寻思着,床都被人家给占了,她总不能和谢江远挤一张去,从柜子里头拿了床铺盖,就要在地上打地铺,刚开始铺,谢江远就两眼瞪得像铜铃醒来了,叨叨了些什么便离开了。 云昭这几日一直没睡好,那时候正困得迷瞪,且有了谢江远说什么“无忧果”的前车之鉴,他说的啥她也没仔细听,就记得一句。 谢江远问:“师妹,定妄仙尊,真是只是视你为弟子么?” 云昭当时想都没想就回答:“对啊,不然呢。” 谢江远没再说什么,客套了一些话便走了。 等他走了,云昭开始瞎胡琢磨。 难不成定妄对她生出了师徒之外的其他情愫? 其实她也怀疑过,昨日找定妄的时候,以及医治谢江远前的时候,都有一种粘稠的,说不出来的古怪感。 福瑞也跟着问:“狗宿主,你真觉得你师尊把你当普通弟子啊?” 云昭琢磨来琢磨去也没琢磨出来,忽而一拍大腿,总算想明白了。 她和定妄除了师徒关系,还有一层什么关系? 救眼之恩啊! 原来,定妄偶有看她怪异的眼神,那都是对她医治好他眼睛的钦佩和感激啊! 怪不得一直用那漂亮眼睛暗戳戳瞅她呢,这是在告诉她“你治的眼睛很好,我一直在好好用”呢! 通了,一切都通了。 懂王云昭觉得怎么也得找定妄一趟,一是感谢他昨日被她薅来救了谢江远,二是得暗戳戳告诉他,她那都是举手之劳,其实没必要放心上,反正她当时都不知道,就随手往人胸口一扒拉,都能给人眼治好。 他要是觉得没好透,实在不行她再多扒拉几下,反正她不亏,桀桀桀。 定妄看着是个自尊心强的,这话不能明说。 云昭眼眸一亮,当即哒哒哒就往着定妄那去了,大老远的瞅见定妄梅林那一块乌烟瘴气,滚滚黑烟往上腾腾窜,登时大骇,一通乱跑窜入梅林,瞅见那乌泱泱里头有个纯白的身影,正在那烟雾里头微曲着身子,不知道在干啥,身前有个炉子若隐若现的,那浓郁烟雾便是那炉子里头冒出来的。 云昭颇有些乌鸡鲅鱼,这都啥时候了,定妄居然还想着煮饭?立即窜入烟雾中,一把薅住定妄不知道哪个部位拼了牛劲往外一个劲的拉,总算给拉出了那片最为浓郁的区域。 这拉完了才想起来,定妄都这般境界了,别说叫烟雾熏一会,就是被火烧个七天七夜估计也就是出几滴汗,她属实多虑了,方才静下心来,又忽意识到,手上拽的那东西,不像是衣物的触感。 似乎她是揪着定妄的手出来的。 她抬眼,对上的那双眼眸同往日一般平静,只是那惯常的静中,深处似有惊涛骇浪滚滚来。 那股很怪的感觉又来了,云昭寻思着,自己最近难不成是有啥毛病,多半是昼夜颠倒搞的,等干完这一票得狠狠睡个三天三夜睡成安塞腰鼓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才罢休。 如今的氛围也有点怪,主要体现在她没说话,定妄也没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看着她,等她开口。 云昭觉得定妄真不像个师尊,或者更严重了说,不像个成年人。 他不知如何带徒,不知如何融入外界,甚至连一般的常识都没有! 看看,一会功夫,都火烧山林了! 俗话说得好,放火烧山,牢底坐穿、山上一把火,所长爱上我…… 云昭的注意力这才从那股怪异感抽离,越看越觉得定妄越像是能力超强但心智超低的熊孩子,跟个核弹似的,若是放任不管,真真危险的很。 她严肃批评教育:“师尊,不能烧山。” 定妄看看她,很是平静:“我在炼丹。” 云昭:…… 云昭迅速撒开拽着定妄想好好说道说道的手,颇有些尴尬:“啊,这样吗?” 定妄点头:“嗯,是这样。” 梅林的浓烟仍是乌泱泱往着天边涌去,云昭指指那片乌漆嘛黑:“打扰了,那您去炼丹吧。” 定妄道:“已经炼坏了。” 云昭:…… 云昭问:“什么时候炼坏的啊?” 定妄看看她:“方才你拉我之时。” 云昭觉得瞬间有一口大锅扣在了她的背上,弱弱问:“……那,师尊方才为何不制止我……” 定妄道:“想听你说话。” 轰隆一下,此前那股子怪异感霎时再度袭来,一瞬涌上云昭心头,她似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的噗通声,抬眼一瞧,定妄却偏是一副再坦然不过的模样,毫不躲闪地看她。 这话无疑是叫人多想的,即便是大条如云昭,几日的种种也让她有些迟疑。 可他又太过于坦然,那股刚侵上周身的怪异感嘎嘣就没了。 云昭抽抽鼻子,想说些什么,忽觉鼻子一阵刺挠,成功打了个喷嚏。 渗出的泪花有些遮挡视线,模模糊糊的,定妄嘴角似乎弯了几个像素,云昭再眨眨眼,又同方才无异了。 那便是看错了吧。 云昭又打了个喷嚏。 朦胧中,定妄嘴角似乎又弯了,莫名有种人夫感。 云昭再眨眨眼,仿佛又是她的错觉。 然后云昭又打了个喷嚏…… 云昭擦擦泪:“师尊,烟是不是有点浓了?” 定妄默默看向远处浓烟滚滚,又看看她泛红的鼻子和闪着泪花的眼眸,若有所思:“原是如此。” 云昭觉得心头有一万只福瑞……啊不是……羊驼跑过,轰轰隆隆吵吵闹闹的。 烟太浓了会熏到,这是常识啊!! 哦,忘了定妄没啥常识。 定妄只是指间动了动,冷玉般修长苍白的手指只那么一勾,身前空气忽而扭曲重叠,那浓郁黑烟聚为一条碗口粗黑线,直直往那扭曲汇去,不过一瞬的功夫,彻底消失不见。 遮挡视线的烟雾散去,云昭一瞧,那始作俑的位置上,一只小巧的炼丹炉孤零零放着,里头隐约可见乌漆嘛黑的几颗丹药,有股子糊味直愣愣飘来。 哦莫,果真是炼坏了。 云昭休假了许久的大脑难得转了转。 不对啊,定妄都这般境界了,丹药啥的于他根本就起不了多少作用了啊,这突然炼丹是在干啥? 难不成…… 云昭看向定妄的眼神不免多了丝迟疑。 难不成,是师尊受伤了? 或者是更严重,什么道心不稳啦,什么坠入魔道啦,巴拉巴拉的,就和那些个狗血文套路一样。 “师尊,您这是……为何炼丹?” 她干巴巴开口问,定妄也看她,眼神中有股子理所当然,淡然吐出个地方:“龙鸣剑谷。” “好巧,师尊也要去吗?”云昭道,颇为惊奇,忍不住呼唤福瑞:“乖乖,你说这龙鸣剑谷也是海纳百川,像我这样的小垃圾也让进,师尊这样数一数二的大佬也能进,还怪人性化的。” 福瑞欲言又止忍无可忍:“……我服了,你到底是怎么理解的?!” 云昭自认为理解能力没啥问题,当然,对上定妄无奈视线的一瞬,她知道了自己和定妄的意思中间隔了几百个福瑞,恍然大悟:“啊!是为我炼的丹 ?” 定妄看着她点头。 云昭又问:“……您……这是炼了多久?” 定妄道:“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十二个小时,从定妄治好谢江远回去,到现在,他一直守着炉子,乌黑呛鼻的浓烟将他整个吞没,却无法浸染他那纯白的衣角一丝一毫。 一个纯白的、仙姿佚貌的仙尊,却用如此狂放的方式炼丹,云昭在此之前是很难想象到的。 他的眸子里总是不喜不悲,偶尔云昭会从中读出一丝极浅的笑意,但更多时候还是无甚波澜的,就比如现在。 好似他炼了一夜丹,被乌泱泱的浓烟闷了六个时辰,又莫名其妙被她一把拉开、导致前功尽弃,都是十分寻常的。 比浓烟还要强烈的愧疚感哐哐袭来,云昭摸摸鼻子,颇为尴尬,试探道:“……师尊,要不,你教我炼丹,我来炼?” 定妄应允:“也好。” 定妄走在前,云昭小鹌鹑般跟在后头,两人至炼丹炉旁,旁边摆着白的黑的紫的红的五颜六色各种药材,个个透露着五彩斑斓的黑,长得跟个毒药似的。 一缕灵气拂过,定妄好看指尖轻点那些个丑丑的药材:“炼丹,需寒热相济,刚柔相衡。” 云昭没听懂,其实这一步从定妄讲课开始,她就有种被义务教育支配的恐惧,上下眼皮就这么开始打架。 “灵材不净,成丹效弱。” 云昭仍旧没听懂,这一次她觉得头有点沉了。 定妄屈指一弹,极淡灵火跃出指尖,落于丹炉底部。 “凡火不可炼丹,炉火过盛则焦,过弱则散,恒温为上……你来说,我方才用的,是哪些灵材?” 云昭栽了个头,虽没在听,但长期摸鱼的经验使她立即察觉到哪里不对,一个激灵醒来,眨眨眼看定妄,假装方才在听:“师尊,您继续讲。” 定妄看着她没做声。 也不生气,也不斥责,只是垂眸凝着她,薄唇轻抿,一言不发。 这种情况是最可怕的,云昭开始心虚,心虚到一半开始认错:“师尊,我错了,我不分神了。” 定妄却仍未出言。 这实在是出乎云昭意料。 在她印象中,定妄虽不喜言笑,性子清冷,却不代表不好说话。 她这是实在可恶,将定妄都惹恼了? 也是,人家因为担忧她即将去秘境,主动帮忙炼丹,她瞎操心导致将丹药糊了,人家这不也没恼,还大发慈悲教怎么炼丹,都这样了,她居然还走神,甚至光明正大打瞌睡! 太过火了,她云昭实在是太过火了! 云昭的头越垂越低,只能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最后她觉得自己的双下巴都快挤出来了,预想中的斥责却迟迟未至。 她的额间却是一凉。 云昭错愕抬头,定妄淡淡的神情中却似掺了些笑意,素白修长的手缓缓收回,方才那冰凉的东西,是他的手。 他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无心修习,这并无大碍。龙鸣剑谷凶险,这丹药,我来炼。” 你只需随心喜乐便好,他想。 云昭甚是感动,将要出口成章叨叨个八百字彩虹屁赞美定妄,又见他抬眸,顿了顿,定定望着她:“你素来随性散漫,为何偏对那名为闻斩霜的女弟子,屡屡多管闲事,次次出手相助?” 定妄的语气中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这个问题,他此前便问过云昭,只是当时他的疑惑是,为何她会为了素不相识的旁人,甘愿身陷囫囵。 而后来他明白了,有些人生来便是皎洁天上月。 于是如今他更在意的是,为何是闻斩霜。 为何是旁人。 为何,不能是,他。 35. 衣冠禽兽 定妄定定望着云昭。 福瑞指指点点:“你这样不对,啥叫‘定妄定定望着,你念念这话通顺不?’” 于是定妄直直凝着云昭。 云昭真觉得这个氛围怪到了极点。 但具体哪里怪,她又说不上来。 就,很怪,很怪。 她老觉得一般的师徒不该是这样的。 也是,一般的师父都是长成个一把白胡子的老头样子,哪有定妄这样仙气飘飘的美男子啊。 但问题又不是出在这。 想不通的,索性就不想了。云昭甩甩头,回答了定妄方才的问题:“师尊,闻斩霜是个好姑娘,脾气好,心肠软,人也生得好看。她总是被欺负,我看不过,而她又心性坚韧,我相信她以后会成为顶尖的强者,所以一开始,我自是报了其他想法的。”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后来,我开始真心很喜欢她了,她那么好的人,即便日后成不了什么强者,我也一样会护着她帮着她的。” 这些都是实话,闻斩霜是那么好的姑娘,即便没有这任务,即便她怎么也修不成那凤傲天,云昭也一样会帮她。 起初她是不打算将自己一开始的想法告诉定妄的,报有目的而出手相助,实在算不上多么高尚,只是她忽而觉得,自己的那些想法,在定妄眼前都无处遁形。 定妄却仍是看着她。 他在想什么?他也不清楚。 她此前解释过为何总是喜欢跟着那闻斩霜,无非便是她今日的理由。 她总是说闻斩霜好,可她有没有想过,她也一样的好,甚至,更好。 定妄忽而有些理解她了,为何她对闻斩霜这般青眼有加。 他……也是这般看她的。 他的小徒儿,容貌突出或许是她最微不足道的一点,她分明来自下界,却丝毫不将自己看低,她的手腕那样纤细,他不需用力,便可轻易折断,可她却每每挡在旁人身前。 她素来眉眼带笑,仿佛世间所有愁苦都压不垮她的心。 她会在意修为高低,会惦念世俗钱财,心中却自有分寸,底线坚定。 她会坦然吐露自己心中的小心思,狡黠,又有些可爱。 她是这样好的人。 这样好的人。 定妄想,她在意许多人吧,其中,最为在意的定是闻斩霜。 闻斩霜心肠好,闻斩霜性子好,闻斩霜哪里都好。 可…… 他便不好么? 定妄皱眉,这个想法属实僭越,他还犯不着同一个小姑娘争风吃醋。 不,不对。 他为何会生出争风吃醋的心思?! 她是他亲传弟子,他心中所思所想,本该只有传道授业,不该掺杂半分儿女情长的私心。 可……那悸动的心思一旦生根,便恣意生长了。 如此想来,他与衣冠禽兽,又有什么分别? 那股酸涩愈发强烈,像是清晨谷间的薄雾,不过是积聚片刻,转而将一切掩盖了。 “师尊?” 云昭犹豫开口。 她也不知道定妄是咋了,就这么看着她,也不说话,也不动一动,跟个贼拉贵漂亮大手办似的,发灰的眸子里晦暗不定。 就跟走火入魔似的。 别开口,别开口。 定妄想。 他的目光扫过她的唇瓣,那里饱满莹润,向来是鲜艳的,不同于他的淡色,她总是有活力生机的。 定妄忽然很想覆上,仔细品尝一番。 究竟,是何滋味。 “……师尊?” 云昭又是犹豫半天开口,她是真有些子慌了,定妄别是吸黑烟中毒了吧? 别开口,别开口。 他仍在想,那股异样情愫更为强烈了,原始冲动趋势着他,他觉得自己像个动物。 不能看她的唇。 定妄转而将视线从她唇瓣上尽数收走,往下移,是她修长的脖颈,莹白的肌肤下,蓬勃的生命力在流淌。 再往下,是她的…… 他又忙将视线下移,耳根却觉发烫。 之后是她的腰,纤细柔软,身侧佩戴着他亲手雕的木剑,还有…… 一块玉佩。 他抬手,在他小徒儿不解的眼神中,将那玉佩摘下。 白胜雪,冷似霜。 背后上书一“封”字。 封家,即便是不问世事如他,也是知晓的。不过十数年,产业近乎遍布整个修真界,一度力压四大世家。 而那家主,却向来不以真面目示人。 此玉,他也是知晓的,名为扶清,世间仅两块,后每块被先人一分为二,有即时通讯之效。 这便是其一。 那么另一块玉,在何人之手? 云昭看定妄好不容易动了,却拿着扶清玉再度陷入了石化阶段,忙道:“这是一位封大哥给我的。” 封大哥? 刚走了谢师兄,又冒出个封大哥? 定妄不动声色,将那玉翻转,其上有算不得多么工整的字迹: 【多谢封大哥我已知晓】 她谢他,那么他定是做了什么,而又不论是做了什么,定是能叫她舒心的。 他做了什么?做了多少? 他的小徒儿,来到上界才多久?不过数十日的功夫,她的身旁却冒出这么些人来。 一种难以言喻之感自定妄心头挣扎而出,好似他本用来牢牢抓住她的什么,却在缓缓化为蛛丝,进而消散为尘埃。 他本以为孤苦无依的徒弟,其实有很多选择。 她有共患难的闻斩霜,有家世优渥的谢师兄,眼下又多了同封家有渊源的封大哥。 定妄觉得心口涌上一股无名火来,理性告诉他,在外有人帮扶自己的小徒儿,是件好事;可直觉却叫他心头发堵。 良久,他抬眼,那股缠绕着他的粘稠黑暗忽而被撕开一道裂口,在那裂口透来的亮光处,他对上一双澄澈的黑眸。 她是如此的干净、明亮。 那些黑暗不知何时消散了。 是,即便她有如此之多选择,可她…… 还是选择同他一起,不是吗? 定妄将玉佩递了回去,云昭忙接过,仍是挂于腰际。 方才其实时间并不长,于她眼中,不过是定妄拿着扶清玉细细打量片刻。 少顷,定妄方开口,语调照旧清冷平淡:“你且回吧,丹药待我炼妥了,来取便是。还有,在外切勿同人胡乱亲近。” 云昭郑重点头,感慨定妄真是个老好人,帮她炼丹无怨无悔的,还不忘了担忧她在外头的安危。 她虔诚道:“师尊放心,我是绝不会轻信生人的!” 在定妄不置可否的眼神中,她雄赳赳气昂昂出了梅林,将一不见背后那片冷白树影,福瑞就探出狗头:“我说,刚刚我都没敢吭声,你不觉得你师尊对你有些……嗯,就是有些……” “有些体贴,有些仗义,是不是!”云昭感慨连连,“多好的人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啊!” 福瑞:“……” 福瑞沉默几秒,从上往下把它的狗宿主看了一遍,又倒着从下往上看了一遍。 天地良心,它刚刚瞅着,她师尊那眼神都想把她给吞了,虽说它这狗宿主没看见那眼神呗,但那黏糊糊都快拉丝的氛围,她就感觉不出来吗?! 她那师尊是不如正常人表现得明显,但也不考虑考虑人家性格,本就是个老寒冰,再怎么喜欢,也不会和人家十七八的小伙子那样阳光开朗啊。 换成个旁人,都能快快乐乐开启玛丽苏万人迷剧本躺赢了,可福瑞方才将它的狗宿主看了一遍,开始确信了。 狗宿主是完全就没往那方面去想。 福瑞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但恨完了,又有些理解了。 它琢磨,先是那温润的封阙,后是不羁的谢江远,现在又是清冷的定妄,看来它这狗宿主真真是有些撩而不自知的本事在。 不过撩嘛,最好就撩到底,最好把那谁应劫也收了,从根源断绝人家黑化可能,也不用绕弯路帮闻斩霜提升修为了,多好啊! 福瑞陷入未来的美好幻想中,幸福睡着了,哈喇子流了云昭一个识海,云昭疑惑道:“为什么我觉得脑子里忽然进了水?” 福瑞吸吸口水翻个身睡了,装作无事发生。 . 雾海飘渺,千叠云涛漫过高峰,楼宇如天上宫阙,数不胜数,自顶峰蔓延至半山,似飞瀑奔流而下。 封阙静坐于高阁之上,分明是算得上热的天气,他却仍着那厚重黑裘,他透过那镂空窗棂,漆黑眸子凝着某处方向。 神色疏离淡漠,好似真的漠不关心。 如果他膝上没有摊开幅画的话。 玄锋立于其身侧,虽知逾越,却仍不可避免地,余光往那画上扫了眼,又匆匆移开。 画布顺滑细密,是尘世间难得的珍宝,而画上彩墨更是价值连城。 日光从层层云浪中透过,那画布便泛着远胜彩霞的光。 这些都不足以同画中少女媲美。 那少女真美,画作如何能比拟她一分一毫,她笑着,一双杏眼圆润澄澈,乌溜溜的瞳仁胜过琉璃,眼波流转间藏着点点狡黠。 天真烂漫的鲜活。 自从在封天舟遇到那少女后,家主便总是如此,往她在的方向望着,好似真能透过那千万里的阻隔,透过那世人不愿踏入的结界,及浓郁到迷乱双眼的云雾,将她的一言一行尽收眼底。 哎,家主…… 家主素日忙碌成那般,封家上下大大小小事宜、兼并四大世家的计划、生意场的各种鸡毛蒜皮,哦,还有件了不得的事,得过几日将钥匙送到那位手中…… 可这分明就是送死啊,家主定不舍墨盾去送,那能找谁啊? 这些事他想想就头疼,家主却将其完美平衡,还能抽空去亲自看看门客。 要他说,家主也是,这种小事他们来做不就好了?门客们能力参差不齐的,这些年间新加入的门客,有的身怀绝技,有的修为极佳,有的天资聪颖,也有的资质平庸却忠心耿耿,家主对这类最为看重,据说赤霄前日发掘的一人便是如此,想想也快到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家主品行好,对他们有大恩,却无甚架子,即便是他们犯了错,也极少责罚,更多是劝诫鼓励,这叫他们如何不对其赤胆忠心? 本来他们都打听到了,楚家那小子对那少女可算得上念念不忘,谢家那小子对其也是颇为关照,起初,家主是欲以那少女挑起谢楚两家争执的,不过那计划甚至没来得及开始,便匆匆结束。 家主究竟如何作想,他实在无法参透,只知起因,不过是因为家主见了那少女一面。 想到初次见到那少女的场景,玄锋不免冷哼。 种种原因,家主甚少离开封家,那日墨盾新收十几名门客,家主便亲 身前往……这些门客少说也数千人,家主却总是亲自探看。 门客们刚被安排走,那少女同另一姑娘一同逃命,巧也是巧,恰好便挤进房内。 这倒罢了,家主竟还因得她,被闻家和风家两个不懂事的女子言语冒犯了! 玄锋实在无法理解。 貌美的姑娘有很多,虽说那少女的确过于漂亮了,可那又如何?家主绝非见色起意之人。 可…… 他又按捺不住扫扫家主膝上摊着的画卷,心头冒出的想法挥之不去。 别真是……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但看家主那样子…… 不,谁都有可能,家主绝不可能! 玄锋正左右脑互搏,阁门被轻轻扣响,家主淡淡扫他眼,玄锋立即道:“进。” 赤霄领着一女子入内。 那女子着素色衣裙,于旁人眼中,这颜色虽淡雅,却也已然算得上是华丽,若是个闲散修士,只怕以为这是哪个大家大族的小姐,只是玄锋见得多了,只一眼便知,这不过是个有头有脸的丫鬟罢了。 女子眼眶红彤彤的,玄锋心想,这也不知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不过什么委屈啦血海深仇啦,在封家是最为常见的,哪个门客没经历过? 家主这不是给了所有人一个复仇的机会么? 见了家主,那女子蓦然愣住,几秒后又立即收回视线,这下那红彤彤染上耳根了,而后直直跪下。 玄锋也见多了,家主生得副神仙貌,又身患残疾,谁看到都得愣上一会。 封阙微笑着,默默看着那女子,那女子道:“……奴……奴名碧玉,此前在谢家做事……” “碧玉,”封阙念了一遍,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碧玉张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能说什么呢,说与她心意相通的樊洪被派去山岚间,最后连个尸首都没有?说樊洪明明对谢家忠心耿耿,却被谢家安上背叛的罪名,死了连个名声都不给他?说她恨极了谢家,恨不得将谢文方啖肉噬骨,碎尸万段! 可今日见了这么个神仙般的人,她忽而觉得,那些腌臜想法仅仅是说出来,对他都是一种亵渎。 向来行踪无迹、底蕴莫测的封家家主,竟是这般宽和温润。 她不出声,赤霄等了一会,便开口道:“家主,碧玉有一青梅竹马,此前是谢家的门客,很受谢文方器重,不过前几日,也留在山岚间了。谢文方阴险奸诈,不敢将那些门客真正死因公之于众,却将他们打为叛徒。” 碧玉道:“谢家阴狠凉薄,奴本以为走投无路,却幸得家主收留,奴愿为家主鞍前马后,千刀万剐,以报答收留之恩!” 封阙耐心听完,待她话音落定,方才缓缓颔道:“能得你相助,于封家而言亦是幸事,此后莫要再称自己为奴,以本名相称即可。” 碧玉眼眶微湿,寻常人家的姑娘,能入得世家,做个丫鬟,虽是奴婢,便已是旁人求之不得的造化。可封家待人如此宽厚,待人以平等礼遇,这是其他世家闻所未闻的! 她郑重叩首:“奴……碧玉自知资质平庸,还请家主指派差事。” 封阙却凝起眸来,神色虽仍有方才的温润,却也多了丝不容置喙:“碧玉,确有一事,须你相助。” 相助?碧玉仍深陷那感动中无法自拔,身为世家奴仆,身家性命不过主子一句话而已,家主却说这是相助! 她听也未听,急忙道:“属下愿为!无论何事,皆无所不从。” 封阙笑道:“那好。” 他又询向赤霄:“墨盾准备如何了?” 赤霄恭敬道:“回家主,万事俱备,只待龙鸣剑谷开启。” 封阙点头,复又对碧玉道:“今日开始,你便跟随墨盾修习,龙鸣剑谷开启时,我希望你也一同进入。” 碧玉自是连连称是,封阙阖了阖眼,有些乏了,赤霄与玄锋忙带其一道退下了。 高阁四面窗棂皆敞开,窗外山间微风阵阵,簌簌作响。 聒噪。 封阙眸底黯淡,忽而有些发笑。 忠诚,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府中门客侍从,皆受过他的提携相助,挣脱困顿,无一例外,因而人人对他忠心耿耿,马首是瞻。 可他只觉可笑。 若是当初他未曾伸手相助,若是他吝啬恩泽,又是何局面? 这些口口声声的忠心,这些俯首帖耳的追随,又还能剩下几分? 世间忠义,不过依附恩惠而生。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赤诚从来都带着条件。 人心本恶。 唯有一例外。 他的目光落至膝上画卷,眸中黯淡却更为深重。 画中少女笑颜盈盈,那双眼眸明亮得像是能驱散一切黑暗。 如此纯净,不掺功利。 只可惜,月亮向来不独照于一人。 她的光,分明也不是不是独洒向他。 呵…… 心绪起落间,他将扶清玉握于掌心,置于鼻息间,忽而深吸了一下,那双素来温润淡然的眼眸,此刻却尽数褪去平和,眼底层层叠叠,翻涌着毫不掩饰、近乎疯狂的贪欲。 而那贪欲须臾间却骤然消散,封阙怔怔望着那玉佩,不知多久,他忽而笑出声。 他于玉佩上写下几个字: 【方才谁拿着你的玉佩】 因为,方才,他感受到的,是刺骨的寒意。 36. 不出意外的话 修真界的雨总是下得突如其来,薄薄的雨一洒,青山高楼因此被蒙上层淡淡雾色,仿佛是罩了层柔光纱,影影绰绰的,房外树上的桃花被雨撒得有些沉重,一搭一搭地垂着头。 凉意也因此起了些许,只是远算不得发寒,不过是将素日骄阳的炽烈锐减一二。 桃花带雨,烟雨山水。 这般天气中,撑把伞于山间凉亭内一坐,吟首诗,泡壶香茶,有人觉得文雅得紧,有人觉得压根是闲出了屁。 比如云昭。 这天,就非常适合睡觉。 莫说她,就连一向抓她赶进度的福瑞也困了,少有地眯起狗眼睛没催她。 淅沥的薄雨被不知何处来的风扫至堂内,云昭翻个身,就听见长廊最外头那山鸡兄弟在死命嗷嚎,才想起来昨日喂完它忘了把门拢严实,这雨多半是扫着山鸡兄弟了,慢吞吞爬起来,走了个大长廊去给山鸡关门,挨了一顿啄和险些被贴脸开大以及3d立体环绕的刺耳鸡叫后,她也醒差不多了。 “不对啊,你一开始不是要把这鸡给炖了吗,咋现在还不支锅啊?”福瑞睡眼惺忪剔牙。 云昭即答:“还得支锅,懒得动弹,啥时候有空了再给它炖了吧。” 福瑞:“就算你不懒,我看这山鸡兄弟一身腱子肉活蹦乱跳气宇轩昂还一副睥睨天地的吊样,你都不一定打得过它。” 正在往回走的云昭回想了一身腱子肉活蹦乱跳气宇轩昂还睥睨她的山鸡兄弟的模样,觉得福瑞所言不虚。 将英勇的山鸡兄弟炖掉这件事于是暂一搁置。 “过两天就是比试大会了,你还不抓紧?” 福瑞一边用爪子抠牙缝,一边心不在焉恨铁不成钢。 比试大会,真是个极其熟悉的地方。 这是每本修真都会出场的老演员,该场所常见于各大鬼打墙剧情,比如说什么主角被针对在比试大会一鸣惊人啦,什么坏人在此被挫了威风啦,什么男女主不打不相识开始酸臭的恋爱啦等等等等。 非常老套的《凰权霸业》不负众望落了窠臼。 太衍剑宗的比试大会是分组的,要淘汰那么全组都淘汰,想法很好,有点锻炼团队精神的意思,毕竟龙鸣剑谷不是小学生玩摇摇车的地方,抱团取得本命剑的概率才能指数增加。 但真实情况和大学分组作业差不多,可能只有一个人在干架,其余人纯属添乱。 原书里头,本就修为不佳的闻斩霜在比试大会被故意针对,和几个霸凌她的精神小伙小妹分了一组,那几人得过且过的都有背景,压根就没想着靠这个晋级参与龙鸣剑谷,全程拖闻斩霜后腿,还是故意的。 毕竟在太衍剑宗,龙鸣剑谷的参与方式有两种,一是宗门比试进入,二是世家推举。 这些个小混蛋基本上都是能找关系就找,找完了还不忘了恶心闻斩霜一把。 闻斩霜被阴老惨,落下了病根,没来得及修养几日,便又去参与了龙鸣剑谷。 龙鸣剑谷的规则是不论找没找到本命剑,开启后三天才会关闭,但有一点不好,就是如果里头遇到什么危险,那些个孩子们跑都跑不了,完全是瓮中捉鳖。 这种情况虽说很少见,但也不无可能,且很多猴急的弟子都觉得,既然已经寻到了本命剑,也没什么呆着的必要了,纯粹浪费时间,于是不知多少年前,几个家族门派联合起来,研发出一个可以提前传送出去的玩意,叫遁境盏,长得就是个灯样,只要是触碰到,那就会被传送出去。 各大势力还会在进龙鸣剑谷前仔细叮嘱自家不省心的丢脸孩子:“没拿到本命剑,可莫要碰那遁境盏!” 龙鸣剑谷本是不该出现什么危险的,但问题是,这一次,不知为何冒出大量魔物,参与秘境者均是初出茅庐的新人,根本无法应对,为保全性命,他们便想碰遁境盏提前出去。 好巧不巧,遁境盏被世家那些狗贼给改了,就跟那火焰杯似的,位置传送错了,给传人应劫老巢了。 是的,应劫老巢。 参与龙鸣剑谷的弟子,均是各大修真门派的佼佼者,各个也都算得上天之骄子,结果死伤十之八九,凡是传至应劫那的,无一例外,连个尸首都没留下,剩下的没死的也算命大,压根没碰那遁境盏,全靠着苟在龙鸣剑谷里过了三天,只是即便是没死,也根脉受损,修为大不如前。 只有闻斩霜。 她也传至了应劫面前,没人知道应劫是怎么想的,或许只是巧合,当然,更或许只是闻斩霜的主角光环。 他没动闻斩霜一下,就这么把她放了回去。 作为本就不受待见的对象,参与龙鸣剑谷的所有人都非死即伤,只有她毫发未损,可想而知,闻斩霜回来后面临了什么。 世家残酷的家族秘技、毫无人道的搜魂术,以及整整五年不见天日的牢狱,她就这么挺了过来。苦难并未将她的锐气消减,反而是愈发坚毅。冤情与怒气也并未冲昏她的头脑,她变得更是沉稳、平和。 也不失为是磨练闻斩霜修为的非常关键的一环。 但是,她因比试大会落下病根,及在这五年内并无甚修炼环境,修为凝滞不前。 云昭显然没打算按原剧情走。 先不说这剧情人不人道,用成千上万无辜弟子的性命来换一人悟道,就说磨练人非要通过痛苦,她就不能理解。 她计划的非常好,总结就是,阻止无关人等被传到应劫那。 具体步骤为,先使点手段和闻斩霜分一组,护她过了比试大会,不给那些个精神小伙们欺辱她的机会,然后在龙鸣剑谷里头要传送到应劫那的时候动点手段,比方说下点泻药把弟子们都困茅房云云,大家都别传过去,欢欢乐乐都出去合家欢包饺砸。 没人被应劫砍死,闻斩霜也不会被非议和误会,直接源头解决。 没关那五年,闻斩霜修为一定进展更快捏。 云昭说干就干,这个干就体现在她打算明天再干,今天先浅浅睡一天。 她翻个身,觉得腰间玉佩有点硌,摸出来便要往桌上一丢,却见上书几个字来: 【方才谁拿着你的玉佩】 云昭卡了卡,她寻思这玉佩价值不菲的,就她这抠门样,也没离过身呐?咋会被旁人碰了? 不过这么一思索,她想起来了,昨日定妄拿着端详了那么一小会。 嘶,那都是昨日的事了。 福瑞斥责:“好好好,隔了一天才回人消息是吧?” 云昭狡辩:“我真没看见,谁没事每时每刻啥也不干就拿着玉佩乱瞅啊!” 福瑞继续斥责:“人封阙回你就很及时。” 云昭敷衍哼唧一声回应。 不过奇了,封阙咋知道昨日有那么一阵不是她? 她略一思索,就笃定,定妄实力断层,估计隔着个玉佩,封阙都能感应到,于是她立即写道: 【是我师尊】 将一写完,她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为啥回消息老这么晚,于是又写: 【封大哥我不常看玉佩回复不及还请担待】 字迹将渐渐消散直至看不到,便又凝聚起来: 【无妨】 云昭心大,他说无妨,她就觉得真的无妨了,立即将玉佩放回去,舒舒服服躺下,打算睡个回笼觉。 至于封阙后续有没有再回……睡醒再说。 这么刚一躺下,她就又听见远远山鸡兄弟的嘹亮嚎叫,听那声音雄赳赳气昂昂的,还莫名其妙有些燃,不知道的还以为山鸡以一鸡之身拿下妖王应劫了。 紧接着,她就听见外头谢江远的清亮声音:“云师妹?” 云昭翻了个身,就要起来。 也不知道谢江远到底是在个什么环境长大的,反正,他似乎压根就没意识到男女是有防的,一听见云昭翻身的动静,他精准识别到了她房间的方位,站门口哐哐敲门:“云师妹?你起了没?快起啊!” 山鸡嗷嗷叫,谢江远哐哐敲,福瑞嘎嘎笑。 嘈杂的世界里,云昭终于一个母猴打挺起了床,拉开门,见谢江远杵门口,少年着明丽红衣,俊逸的面上带着笑意,桃花眼中“快夸我我真聪明”呼之欲出。 不出意外的话,要出意外了。 云昭猜谢江远要出歪点子了。 果不其然,少年嘿嘿一笑,漂亮的眼中闪着智慧的光辉:“比试大会你可要参与,我把你名都写上了,你莫慌,我买通了排名册的弟子,咱俩分一组,我罩你!” 说着还拍拍胸脯,一副“交给我”的模样:“哎,虽说你剑术还不熟练,刚入门派就拿到本命剑是有些夸张,但是也不是没可能,这玩意主要看机缘……” 谢江远都说了什么,云昭其实没咋听,因为,在听见“咱俩分一组”后,她眼里的光都黯淡了。 无他,只是因为…… 在原书中,谢江远压根就没过比试!!! 戏份比较多的配角,可就他没过啊!!! 和他分一组,那不完球?! 靠人不如靠己,云昭没打算靠他。 其实谢江远的修为是不差的,毕竟天资摆在这,身份又是谢家嫡子,自幼各种仙丹妙药灌下去,哪怕是个废物这个时候也能甩同龄一大截了。 他就是单纯爱玩,看着不咋靠谱,但要是说单靠修为比试,在太衍剑宗也是数一数二的,估计同期也就闻鹤胜于他。 况且他师尊又是掌门,相当于一个财阀家族的神童进顶级学府成了校长亲传,这种情况只要他不作死,那比试都会给他过的。 那为啥没过呢? 因为他作死 了。 谢江远这人吧,就比较义气,义气到有些难以理解,颇有初中思政课那“哥们义气”反面教材的意思。 他修为够,但他宗门内认识的各个好兄弟修为不咋够,于是机智如他就想了天才点子—— 买通分名单的弟子,将他和好兄弟们分一起,然后他一人carry全场。 想法非常好,就是实施起来出现了偏差,还不小。 比试有两轮,分为文试和武试。第一轮文试比试修真理论,龙鸣剑谷不是只有剑这么简单的,宝剑有灵,但这灵是善是恶,那就说不准了,毕竟这些宝剑都是千百年的先辈使过的,被那些个前主人心境都熏陶了个七七八八,万一遇到个前主是尊杀神的,剑灵也带有煞气,修成个什么精怪也不无可能,就是概率极低罢了。 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魔物,虽说也不多,但不是毫无可能遇上。 更别说那死亡率九成九的葬剑渊了,虽说也没人闲着没事进去,但就是怕万一啊! 那么掌握这些修真理论也很有必要,不然路上中个什么毒或者是被个什么剑什么怪追杀,光滑的大脑皮层一搜索发现什么法子也没想到,这不纯送吗? 很显然谢江远没怎么学过理论课,可他天赋好脑子转又快,稍一思忖就能得出结论,于是全队在他的天女散花丢小抄下也都蒙混过关。 结果他的一个睿智兄弟甲谢瑛嘴大兜不住事还爱惹事,碰见个不待见的弟子,被一激就全给抖落出来了:“谢江远你知道吧?我堂哥!我过文试就靠他……什么,怎么这么巧分了一组?这话说的,我哥人脉广,动点人脉怎么了?我们队全是我大哥兄弟,怎么,我大哥厉害吧?小样。” 周围一片啧啧赞叹音,包括广弘长老。 第二轮是武试,虽说一队混吃小废物,但谢江远修为天资还是有的,全队靠着他也算顺利过了。 这时又冒出个睿智兄弟乙薛明飞,没绷住也抖落出来了。 不出意外这个时候就要出意外了,哦,听到的又有广弘长老。 此等光明正大目无纲纪还一而再再而三瞎几把乱舞在广弘长老面前疯狂试探贴脸开大的作弊之举,着实令他炸毛。 于是全组淘汰黯然离场,还都叫了家长。 听说其余几个兄弟挨了自家爹娘的一顿毒打,谢江远因爹身份过于显赫,广弘长老没敢喊他爹,得以逃过一劫。 云昭:…… 云昭欲哭无泪,其实她眼眶也确实有点发红,主要是急的:“谢师兄……名单你没交上去吧?” 谢江远一副我做事你放心的样子:“师妹放心!自然是交了,交完我才来找你的,就怕你担心,哈哈哈哈……哎师妹你怎么哭了?” 云昭抹泪,充分摆出自己弊端:“太感动了,我太感动了……谢师兄,我什么也不会,不说进门派,就连进上界都没多久,修为也只是刚过筑基,和你一组也只是拖后腿的份,要不,把我从名单给划了……” 谢江远不屑一顾:“这又如何?拖后腿的又不止你一个,咱们组那几个还不如你呢。” 福瑞欲言又止:“那啥,谢江远也是实诚孩子,到这个时候了也不安慰你两句‘哦不师妹,你完全不拖后腿’,他倒是昧着良心骗骗你啊……” 云昭愈挫愈勇:“师兄,我知道你义气重感情,只是,我视本命剑于无物,参不参与并不重要,要不,把我从名单给划了……” 谢江远蹙眉,就在云昭以为他要妥协之时,他发出恨铁不成钢的声音:“年轻人要有志气!云师妹你来上界才多久,怎沾染了那一身老气横秋?本命剑有和没有能一样吗?!” 福瑞惊叹:“我更惊讶的是,这鸡汤竟然是谢江远说的??” 云昭直面困难:“……其实谢师兄,我是想同闻斩霜一组,你也知道她老受委屈,我怕到时候有人欺辱她,所以谢师兄,要不把我从名单给划了……” 谢江远沉思片刻,恍然大悟:“原是如此,你的担忧不无道理,所以……” 云昭眼前一亮:“……所以师兄,要不把我从名单给划了……” 谢江远声音嘹亮,眼睛里闪烁着正义之光:“……所以,我把她也拉咱组不就好了!” 云昭:“不是,等会……” 谢江远说干就干,压根不给云昭反应的时机,扭头就走:“师妹你等着,我这就把闻师妹也拉进来!” 说罢,瞬间没了踪影,刮起一阵狂风,吹得那桃花树的花瓣七零八落群魔乱舞,外头山鸡兄弟被这动静吓得又开始扯着那破锣嗓子发出呕哑嘲哳难为听的美式男鸡高音。 杵在原地的云昭:? 扣牙缝的福瑞:? 福瑞大叫:“完了,这下不止你过不了,人闻斩霜也过不了了!!剧情咋推进啊啊啊??!” 37. 比试大会 云昭还是没能拦得住谢江远。 这厮有着莫名其妙的一腔热血,一提到“好兄弟”这词,就他丫跟喝大了一样,接下来的两天和没课且没任务也不饿但很馋于是出门觅食的云昭倒是也打了两次照面,连云昭话都不让说,豪气摆手:“师妹不必多言!咱们是好兄弟,别整那道谢什么有的没的,莫不可放心上!” 压根没打算道谢的云昭还没开口,就见他潇洒离去,烫金黑袍下摆卷起层层花瓣,宛如在草丛中快乐扑腾自认聪慧的哈士奇。 两日过去。 比试现场。 萎靡不振的云昭同精神抖擞的谢江远一道下山前往宗门大选比试台,一路听了谢江远三十六句“莫要担忧”和七十来句“包在我身上”后,精神更加萎靡了。 现场很是热闹,毕竟太衍剑宗内外门弟子得有个百八千人,若是加上那些个外包,那得有个小一万,外包没啥资格参与大选,但秉持着有热闹不凑王八蛋的世界真理,也够着头脖子伸老长跟长颈鹿成精了似的搁那看热闹。 云昭也够头瞅,这么一瞅正巧来了一支同门师兄弟姐妹,乌压压轰轰烈烈这么往里一挤,把弱小可怜又无助但很能吃的她也给顺道挤进去了。谢江远生得提拔腿长的,自云昭挤入人群后就不见了他踪影,倒是往旁边打眼一瞅,那家伙,有卖灵符的,有摆摊兜售灵药的,都非常有经济头脑,主打一个“宰的就是同门”,甚至还有一个男修支了个摊,上书“忍痛出爱宠”,云昭心里嘀咕,都养宠了还能给卖了,这男修忒没良心,再一瞅发现那“灵宠”是条比格。 福瑞大叫:“啊啊啊拿远些拿远些!我怕狗!” 云昭:? 云昭:“你不就是狗?” 福瑞怒骂:“狗骂谁呢?” 云昭:“……” 眼看着有位师妹上前,非常礼貌就这么随口一问:“哇,好可爱。” 那男修反应甚快,嘴角疯狂上扬,感觉AK都压不住了,抱起正werwer乱叫还企图乱拉给大家一种屎到临头之感的低素质比格往那师妹怀里一丢:“晚了,给你了。” 之后瞬间消逝不见了踪影,不过筑基中的修为爆发了金丹的潜力。 怎一个混乱了得。 一位磕着瓜子的e人师妹肘子戳戳身边的i人师弟:“你说这么好的机会你怎就不参与呢?报名的时候我都喊你多少回了,你老说不如睡觉不如睡觉,现在看见这么多内门师兄师姐们,咋的,还想睡觉?” 那师弟睡眼惺忪:“不如睡觉。” e人师妹翻个白眼:“完蛋玩意……哎,你猜这次谁能代表咱宗门去龙鸣剑谷啊?我猜闻鹤师姐肯定行,还有就是谢江远谢师兄,除了他们二人,唔,就三个名额了,哎?刚被定妄仙尊收徒的那个师姐,听说生得异常貌美,说不定就有她呢!” i人师弟打个哈欠:“不知道,不如睡觉。” 正从他们二人面前挤过的云昭被周围乱哄哄的声音吵得头懵懵的,心里头盘算,这些个摊瞅着也怪便宜,于是在一上书“正宗补灵丹”的摊位前停步,问:“这多少钱啊?” 那师兄眼前一亮,即答:“师妹真是又美又有眼光,既是同门师妹,我也不给你往多了要,三枚灵石一颗,十枚灵石三颗,童叟无欺价格公平!” 云昭:…… 旁边一摊位师兄吆喝:“师妹你莫听他的,他这丹药别说补灵气了,他师弟吃了上吐下泻三天差点完蛋,你不如看看我这秘境钥匙!三枚灵石一把十枚灵石三把,你配几把?” 云昭越听觉得越怪,摆摆手随着人潮被挤走了,听着后头这俩师兄开启了小学鸡骂战—— 那卖丹药的师兄骂道:“什么秘境钥匙,你那就是照着你太奶牙盒的钥匙孔钻出来的!” 那卖几把……不是,卖钥匙的师兄骂道:“你配不配?你配几把?什么?你不配?那你别说话!” 场面又是一度混乱,云昭正摸不清北,她本来就路痴还脸盲,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发现不仅周围景物都差不多,那些个弟子生得也都差不多,正感慨nppc连个记忆点也没有这世界忒敷衍,就看见远处那被强行收养比格的师妹恍然大悟,同样爆发了金丹的潜力,抱着比格追着卖狗师兄跑,一路创飞一群弟子,眼看就要创到云昭,她身侧一歪,忽然被双手稳稳扶住。 回头一看,那人着发白道袍,眼眸像深潭,澄澈之余带着风平浪静的稳重,扶住她的手虽瘦弱,却也稳稳当当。 周围人来人往,她却驻足挺立,一瞬间云昭觉得世界像是开了电影镜头,周遭全是乱七八糟的npc,只有眼前的姑娘才是唯一的主角。 当然,她本来就是主角。 “不愧是女主,”福瑞连连称赞,“虽说现在还是个受气包,但你看这气质就是不一样。” 闻斩霜朝她笑笑,云昭如梦初醒站好,闻斩霜才松开了扶她的手,云昭注意到,周围不少人有意无意让开道开,似是不愿同闻斩霜过近接触。 有毛病。 云昭一身反骨,立即牵住闻斩霜的手,嚯,可怜见的,瘦得皮包骨头,云昭寻思等事情差不多尘埃落定,她得天天变着法带闻斩霜吃好吃的。 不过倒也因此两人没多费力便出了闹哄哄的人群,闻斩霜道:“小昭,待会便要抽签分队了。” 若说不紧张,自然是假的。 闻斩霜有些畏惧。 她在畏惧,畏惧与霸凌自己的人分到一队。 是啊,此时的闻斩霜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女,终日被欺辱,即便是偶然的稳重,可也并不代表她对欺凌之事坦然接受。 闻斩霜此时并不知晓谢江远早就暗箱操作了,她这般说,也不过是想找个亲近的人,随口倾诉罢了。 云昭看看她柔和的侧脸,心里头五味杂陈。 按照原书剧情,闻斩霜和霸凌者分一队,受了欺负但晋级了,但看现在,要是谢江远那几个大聪明队友作大死,虽说不会受欺负,但全队都要淘汰了。 就他爹的离谱了,颇有种祸福难料的感觉。 云昭有点想安慰她,但又不知从何安慰起,嘴一开一合,一合一开,又一开一合,闻斩霜关切问:“小昭嘴不舒服?” 云昭觉得嘴有点抽筋,哈喇子险些流下来,哧溜一声摆手:“没,我好得很。” “你不是嘴不舒服,你是脑子不好使。”福瑞见缝插针。 云昭:…… 她纠结老半天,还是没把这悲伤的消息告诉闻斩霜。 好歹她俩挤出了臭臭的人群,往比试台旁边一瞧,不少弟子找到了交好的同门,互相倾诉着紧张:“怎么办我一点也没复习!” “我也是我也是,昨晚熬了一夜,可也没看完《基础剑法》,待会就要考了,怎么办啊……” 期末周突击的氛围并没有影响到真.一点也没看的云昭,她自信不已:“福瑞,你会给我开金钥匙的,对吧?” 福瑞自我怀疑:“啊?我会吗?” 云昭:“?你不会???” 福瑞难得心虚:“我不会啊……” 云昭:“你作为一个系统你不会??系统不应该是百事通的吗??” 福瑞支支吾吾:“……那什么,今天天气挺好的哈哈哈哈……” 云昭欲哭无泪,听见远处爽朗大笑声:“怕什么?你们放心,都包在我身上!” 临近考试,这般目无纲纪的狂妄之举,云昭摇头:“真真自大!” 说着就要舔着B脸往说话者那去,企图混个脸熟,待会给她也传个纸条什么的,却发现出言者是谢江远,瞬间泄了气。 “师妹!师妹你来!”谢江远扭头就看到了她,朝她挥手,云昭梗着头同闻斩霜上前。 不靠谱的谢江远身边还有几个更不靠谱的兄弟,他开始大咧咧介绍:“这我云师妹,你们没见过吧,这闻师妹,哎二位师妹,这是谢瑛,大家都兄弟啊,待会谁知道答案,互相帮扶点。” 谢瑛等人同为太衍剑宗弟子,自是知晓闻斩霜的,只是也对其余人那般欺凌之举颇为不齿,于是也友好打了招呼,再一瞧那谢江远的师妹,瞬间眼直了。 谢江远没有意识到任何不对,开始分析战术:“待会学堂里头考试会被屏蔽修为灵力,隔空传音是行不通了,咱们到时候坐一起,我坐最后头,看你们谁不会了就丢个纸条,你们有啥不会也给我传个信儿,我也好知道不是。” 美色当前也比不上压根没复习的考试,谢江远此番言论赢得了大聪明兄弟们的声声附和和连连称赞:“不愧是老大!”“还得是老大!”“提前多谢老大!” 谢江远和大聪明甲乙三位觉得这计划非常好,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不惊动监考长老的情况下如何让背后的谢江远知道他们某题不会”这一步具体落地实施起来的难度,拿着一张被画出来的大饼就哐哐开啃。 比试台上,一威严男修稳步上台,立于中央,手轻一挥,一道无形气波呈涟漪状蔓延,霎时,闹哄哄的场面蓦地噤了声。 而这男修身后,一女子着白裙清冷鹤立。 即便隔着重重人海,看不清她的样貌,可那清冷到朦胧的身影,在令人浮想联翩之余,也令人清楚意识到,此女子相貌定是谪仙倾城的。 身边几个直男师兄的眼都直了。 云昭察觉到,身边闻斩霜的身躯有些发僵。 “嚯,总算他爹的安静了,这禁音术是真牛叉,你不知道刚刚吵得我脑瓜子嗡嗡,不知道还以为旁边有苍蝇呢……我靠,真有苍蝇,在你左边,不是正左边,是你头发左边!” 云昭在狂暴超雄福瑞的指挥下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拍死了竟敢挑衅她的邪恶苍蝇,将苍蝇尸体随手一弹,听福瑞介绍:“这是掌门空渺子,就是闻鹤和谢江远他俩师父,修为挺强的,在修真界能排个前十,但还是不及你师父,你知道吧,选领导总是会选个比较e有领导力的,你师父老社恐i人了……他后头那个就是闻鹤,好看吧,宗门女神的存在,她吧性格孤傲,众星捧月惯了,这下杀出个你来,我约摸着她不怎么待见你。” 云昭正听得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听见这么个“闻鹤估计不待见她”来,挠头:“我算啥啊我都入不了人家的眼?” 福瑞恨铁不成钢:“你小子虽然脑子不好使,但你这皮囊是真好看啊!” 云昭批评:“你也不能因为这个就恶意揣测人家不是?莫要阴谋论!” 狐朋狗友正激烈争辩,上头掌门空渺子开始了他的演讲: “诸弟子须知,龙鸣剑谷乃我修真界至高圣地,历来为剑宗菁英所向往,凡我门中出类拔萃者,经三重考较,唯德才兼备心怀天下之人,方可得机缘踏入此谷,寻证本命灵剑。” 他叭叭完,回眸看向他的二位亲传弟子,闻鹤孤身傲立,身旁却空荡荡,哪有他另一弟子的身影?! 空渺子顿时大怒 ,鹰眼往台下人群那么一扫,便见他的大弟子谢江远和几个不入流的弟子勾肩搭背,哪有宗门大师兄的模样?! 再一瞧,他身旁还有个生得异常美貌的女子,真真是狐……不对,看这形容,怎像是定妄仙尊前些日子收的徒儿? 定妄修为辈分远超于他,想必这女子是有什么过人之处。 空渺子又瞧瞧谢江远,越看越气。 他是个体面人,见状虽极为不悦,却也知不是什么发火的时候,只好假装谢江远不存在,示意身后闻鹤上前来:“阿鹤,你来。” 闻鹤应声上前,不过素手一挥,空中便是七道名纹,字若云雾,于空中飘渺而不真切,可又确确实实看到了那名纹上的名字。 “这好像是你们分的小队,”福瑞眯着眼,“这也太远了我近视啊。” 云昭:? 云昭:“你不是系统吗,你就没有上帝视角吗???还有,你一个二次元狗系统哪来的近视??” 福瑞还委屈上了:“那咋了?我二次元我就不能近视??你这纯属次元歧视啊……上帝视角……哦莫,我好像还真有……爹瞅瞅啊……我草还真能看见!你在第二小队,还有谢江远闻斩霜谢瑛方华薛明飞……嚯,谢江远人脉还怪有用,话说这字也太小了看得爹眼疼……” 唯心主义的福瑞视力忽然又好了,颇有些黑客帝国的感觉。 台下弟子的修为多为筑基,并不能做到眼观数里,对于台上的分队信息很是好奇,一个个伸长脖子化身奇行种搁那乱瞅,关键是还看不见,毫无形态管理可言。 闻鹤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若珠玉落冰,同她样貌气质很是接近,逐个念出分队情况。 云昭见有的弟子嘴角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有的拉拉个驴脸满脸都是带不动完全带不动,还有的心怀期冀逢人便投去带带我求求你了的小眼神。 闻鹤宣布文试测试一炷香后开始后,空渺子运气,又是一道气波后,禁音术解除。 云昭立即听到哀嚎此起彼伏: “完了,完了!我怎同你们一队了?” “大佬,不会,带带……” “长老说过,不可徇私舞弊,诸位还是另寻它法吧。” “你上次考术法都是抄你师兄的别以为我不知道!” “这这这,污蔑,纯属污蔑……” 别的小队大多情绪低落,而废柴最多的谢江远这边士气高涨,挤眉弄眼老半天,赢得周围不知情弟子的关怀连连:“谢师兄,你是不是不舒服?”后终于将他们搜罗到个没人的偏僻地,开始有条不紊定制方案: “待会我写完纸条,趁长老不注意就丢给你,你抄完再丢给他,还有他和她们……若是长老抓到你们的纸条,该怎么说?” 大聪明一谢瑛同谢江远生得有四五分相似,大概是个族亲,点头连连,小眼睛里闪烁着耀眼夺目的愚蠢:“我知道!我献祭我自己,说不关你们的事……哎哟!” 谢江远一拳捶过去:“你这不是上赶着把我们供出来吗?还有,谁要你献祭了?咱们谁都不能落下!” 这一番非常有领导魄力的演讲果真赢得了阵阵叫好,大聪明二薛明飞相对没那么愚蠢:“老大我知道!我就说这我平时复习功课的纸条,考试忘了拿走了。” 谢江远夸赞:“好!这个理由好!” 而后又锤了一拳谢瑛:“你看看人薛明飞,你不老说人傻蛋傻蛋,关键时候比你聪明多了!” 大聪明三方华指指头:“老大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这说不定是什么家族隐疾,你知道,总有一些家族吧,就脑子这一块……哎我去!” 谢江远踹了一脚方华:“说谁家族隐疾呢?这我远房堂弟!” 方华忙悬崖勒马:“老大,我就说你俩长得像……” 谢江远又是一脚:“谁和他长得像?我风流倜傥风度翩翩,你看他那虾米样?” 谢瑛欲哭无泪:“……老大,我还在呢,就不能背着我说……” 三个智商加起来没云昭鞋码大的瓜娃子闹了半天,才想起来还有两位姑娘存在,方华和薛明飞觉得在漂亮姑娘面前打闹简直是有失风度,慌不择停了手,谢江远仍是没意识到两位兄弟情窦初开,大咧咧招呼:“哎你俩就更不用怕了,我跟你说,只要别遇到那茂竹长老就啥事也没有。” 云昭听得有点困,光记得个茂竹长老,机械点点头,见身边闻斩霜也点头,只是如今沉静怯懦的她,难免与谢江远四人吵吵闹闹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显得很是局促。 谢江远也没当回事,在他眼里头别管什么性格,只要大家人品没啥大问题,那就能做好兄弟,只是亲疏远近之分罢了。 这么一会,时间也该到了,谢江远带着几人雄赳赳气昂昂自信不已来到学堂,而后傻眼。 每个座位上头,便有一只报信白鸽扑腾着翅子跟那直升飞机一样徘徊,个个背后还贴着黑纸白字一张,上书“监考”。 谢江远同大聪明甲乙对视一样,互相看到对方眼中的绝望,而后乖乖按照座次坐下。 “这报信白鸽,非常狗,眼可尖了,别说藏小抄传答案了,就你扣个牙缝它都能上报说你毫无风度巴拉巴拉。”万事通福瑞悠哉悠哉发言。 尚有些质疑福瑞言语真实性的云昭在目睹了台上不知何时出现的相貌慈祥的长者微笑着一道气波将迟到的弟子哐当一声砸出考场后选择坚信。 坏了,是茂竹长老。 38. 甲等 一炷香时间到,外头大抵是放了个什么考试开始的法术,但云昭觉得此声音像驴叫,台上相貌和善以德服人的茂竹长老笑眯眯指尖运气,白纸纷飞似冬日吹雪,满屋哗哗声,见那白纸落于各个弟子面前,其上字迹才慢慢显示。 考试开始。 有心急弟子立即拿起试卷,而后发出几声类似水壶烧开的哀嚎。 云昭拿起试卷。寻思着有这么难吗,便瞅到了前三题: “一、一金丹期修士邪气入体,境界受阻,当如何?” “二、软灵甲的防御效果是多少?如何提升防御效果?” “三、炼制辟邪丹时,如何防止邪气入体?” 云昭看得头晕眼花,还有点恶心反胃,有种抓耳挠腮又无从下手的无力感。 她环顾四周,见谢江远已开始奋笔疾书,泼墨挥毫的,非常有稳操胜券那味;而闻斩霜则同样提笔,只是眉头略锁,面露难色。 再看,见最前头的闻鹤也握笔,笔锋利落,落笔如有神。 天选之子果然就是天选之子,和她这种只来做任务看题一个头两个大的懒蛋就是不一样。 云昭被三人士气感染,毅然提笔,颤巍巍写了个“解”。 “这,应该,也给我算一分吧……” 不会就摇人,她呼唤福瑞:“逆子!快出来!” 福瑞的声音同样满含颤抖:“我,我特么也不会啊……” “你一个系统,你就没别的方法吗?!!比如开个上帝视角什么的??”云昭试探。 福瑞若有所思:“哎?上帝视角?我有这个功能吗?我是可以拉高拉远视角来着,原来这就是上帝视角吗??但我有这个也没吊用啊这一本书都没有就算有我也不能凭意念隔空翻啊……” “谁让你看书了!你就不会看看其他人写的吗?!!”云昭无声咆哮。 “哎?对啊??”福瑞拨开云雾,马上拉高视角,“我瞅瞅啊……我先给你念谢江远写的啊,这小子还怪厉害,才多大会都快答完了,就是那字啊就跟屎壳郎爬一样……哦,第一题他说‘把邪气撵出去’……不是这??这不废话吗?……第二题他写‘能至少防御练气一阶,多穿几件便可提升防御效果’……啊?练气一阶那修为跟玩一样啥玩意防御不了啊用他说??算了第三题……‘用我的天阶辟邪符……’这,这……” 福瑞叹为观止:“这他爹也太离谱了!!我说他上头那报信白鸽咋一直翻白眼呢,还寻思迷眼了。” 云昭同样叹为观止:“你确定谢江远在原剧情里头是通过了文试考试吧??!” “根据互补原则,你脑子不好使我的就好使,请不要质疑我的脑子好吗??原剧情我都能给你背下来!”狂暴超雄福瑞一点就着,“就是原剧情吧,是围绕闻斩霜视角展开的,所以她不知道的事,一般我也不咋知道,除非有其他视角描写啥的……” 云昭没辙:“这个我不敢抄,你看看其他人的。” 福瑞领命而去:“嚯,闻鹤写的靠谱,第一题人家写‘邪气污秽,本质低劣,引自身纯阳气驱使,自会消散。’简洁又正常啊就是有点直白……我草,你看看闻斩霜写的:‘净化非驱逐,天地灵气无正邪之分,以心中正道之心引导,为吾所用,为天地所使’乖乖,这个你也别抄,这玩意太升华了你抄也抄不明白……” 云昭寻思老半天,谢江远的万不可抄,闻鹤的有些简单粗暴了也不能抄,闻斩霜的又太高瞻远瞩了,甚至还考虑了天下苍生,她也不能抄,那就只能再瞅瞅了。 “不行你抄茂竹长老的吧,他老人家闲的没事干,搁上头也写呢:“渡入灵力,渐进推进,避免损伤经脉,化邪为浊,浊气于体无益,当引浊气逼出。”……看,写多好啊!”福瑞充当无情播报机。 云昭大脑难得运转。抄大佬答案的精髓就是,和他的很像,但又有点不同,并且最后若是提出异议,再捧一把大佬,那就更好。 她哐哐提笔:“缓缓渡入灵力,避免损伤脉络,将邪气化为浊气,只是这浊气如何,弟子愚钝,不得其解。” 后边的题她都如法炮制,改吧改吧茂竹长老答案前半段,后半段充分表达不知道不会那咋办来个大佬教教我。 一炷香时间到,诸位弟子面前的试卷哗哗飞到茂竹长老那,一时间哀嚎遍野: “我还没写呢!这时间也太短了!” “我就写了一个题……” “完了,第一轮就没过……” 比考试更难受的是当场出答案,茂竹长老面前磊起一沓纸卷,他眼都不抬,手隔空翻动,哗哗哗的,几乎是一秒看一张。 “不愧是大佬,改卷子就是快!”云昭感慨。 福瑞:“不是,你改也这样,你没见绝大部分卷子一个字都没写吗??” 云昭:“啊,原来是这样吗??” 眼瞅着茂竹长老慈祥的面上那笑意愈发绷不住了,在场弟子,尤其是没写上答案的,各个面如菜色,已经预料到未来的命运了,忽见茂竹长老精神抖擞,像是看到了什么奇才大作,假笑都有点真的了,眼角的褶子都深了。 不过片刻后,他抬头,给诸位弟子公布命运般的成绩:“本次比试,在场三百五十七名弟子,却有二百七十余人未答全。未答全的,均无入围资格。” 又是一阵哀嚎,他又道:“按照比试质量,分为甲乙丙丁四等,丙等及以上的,可进入下一轮比试。” 茂竹长老开始一个个念成绩,大多都是些丁等,名字云昭也都不熟悉,念的是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躁,云昭觉得再这样下去他都快气晕过去了,待念到闻鹤时,他才语气放缓了些:“闻鹤,甲等。” 周遭立即有倒吸凉气声:“甲等,这应当是唯一一个甲等吧??” “真不愧是闻师姐,果真博学多才!” 而弟子的震惊并不许久,又听茂竹念:“云昭,乙等。” 他难得停顿:“孺子可教,只是若再多想一层,便可达甲等。” 也算是个顶好的成绩了,听见她的等级,眼瞅着谢江远都开始得意洋洋了,若是有尾巴,那他尾巴都要翘天上去了。满脸写着“我云师妹都能乙等那我不得甲等”,紧接着就听茂竹念到:“谢江远,丁等。” 谢江远:??? 谢江远瞪大眼:“我?丁等?我答的难道不对吗??” 茂竹都懒得给他一个眼神:“对?简直是一派胡言乱语!比试岂是你能玩笑的?” 又是一连串不认识也不突出的成绩,云昭听到谢江远的大聪明兄弟方华得了个丁等,哭丧个脸,而谢瑛和薛明飞运气不错,得了丙等,勉强入围。 只是闻斩霜的成绩迟迟未公布。 云昭看见,闻斩霜的手紧紧攥住衣裙,指尖泛起白意。 此等场面,加之嫡姐闻鹤珠玉在前,又怎会不引起比较与针对? 不少弟子均投去鄙夷眼神,得了乙等的风画屏笑道:“都说天资命定,可我觉得不尽然。你说这流淌着相似血脉的,倒也不一定天资就相似,阿鹤向来甲等,而反观嘛……” “画屏。”闻鹤蹙眉制止,声音冷淡。 “好好好,我不说还不行吗,不过是为你打抱不平罢了。”风画屏也不怒,仍是笑道。 她这话未指名道姓,可所有人的视线均落在低头不语的闻斩霜身上。 讥讽的,看热闹的,冷若冰霜的,恶毒的,嘲笑的。 这些视线闻斩霜早已习惯,她只是同往常那般吸口气,默默不语,安静看着自己的指尖 ,不敢抬头,生怕抬头便会对上那些使她浑身发冷的目光。 然而茂竹长老却道:“闻斩霜,甲等。” 议论声四起:“什么?她甲等?她从未获得过甲等,怎么可能?!” “她剑术不佳,根骨低劣,见识浅薄,为人不堪如此,又怎会得甲等?” 云昭就听不得这话,看向出言的弟子就开始叨叨:“你这话说的,剑术和根骨和她此次比试有干系吗?而且什么时候这些上天注定的,就能用来作为衡量一个人的标准了?” 她说罢,谢江远也坐不住了:“怎么,剑术不佳人家也天天练啊,根骨不佳所以她才有事没事就打坐啊,见识怎么了,不过是出身不好,若我有她那出身,我还不跟她呢。人家得甲等就是得了,怎么着,你不服你憋着啊,还说出来,也不嫌人家笑话你。” 那弟子说话粗鄙,但显然谢江远也没好哪去,那弟子本要还口些诸如“你还说我呢你和闻鹤师姐不都是掌门弟子吗咋文试就差别这么大”又思及这谢江远是谢家独子,动个手指头就可以让他的家族消失,顿时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但那些欺凌闻斩霜的人并不会因此便放弃对她的霸凌,风画屏不信道:“茂竹长老,既是甲等,为何不可作为范本,让弟子们观摩一二?” 这一说法赢得了阵阵附和。 风画屏这话,简直是明面上质疑闻斩霜作弊,甚至还有怀疑茂竹长老之疑。若说得了甲等的都要作为范本,那方才闻鹤得甲等时她为何不言? 茂竹长老绝非是个好脾性的,听了这话,手一挥,空中凭空出现几行白字,云昭眯眼,见那字迹便是闻斩霜的答案。 茂竹道:“你们当中,即便是答中要点者,也不过考虑当下,而闻斩霜,却是立足天下苍生。且,世间正邪,并非对立,皆可净化为我所用,可你们却并未考量到这点。” 这么一番话下去,再加上闻斩霜的答卷被展现于弟子们面前,这下再刺头的弟子也不敢再出言了,只是心中如何作想,是真的认同闻斩霜,还是认为她不过一时走运,云昭就不得而知了。 茂竹又道:“入龙鸣剑谷的,宗门派别不尽相同,太衍剑宗弟子本当一心,然我观诸弟子,除去云昭、谢江远外,却再无一人有这般想法。谢江远,我如今想来,你的答案虽离奇,却也并非答非所问,改你为丙等,还望你日后仍保持这般意气。” 说罢,拂袖而去,不过数秒,便不见了踪影。 他这一走,场上众人皆愣在原地,几家欢喜几家忧。 有人心想,闻斩霜最近不知是怎了,连连走运,眼下不止淳修长老,连茂竹长老也对其青眼有加,细细思来,似是同那云昭混熟后才开始的,虽不排除偶然,可也不能轻视了这云昭,日后可要巴结点。 也有人想,此前对闻斩霜多有羞辱,若是她就此踏上了青云大道,那自己可怎么办? 谢江远和他们想的都不一样,他简直是恨铁不成钢,胳膊搭在垂头丧气的方华身上,絮絮叨叨:“你说说你,现在就你没入围了,方才你要附和我两句多好啊,长老少不了也得给你提个档次。” 方华欲哭无泪:“老大,这我也想不到说几句话就能被提级啊?” “那倒也是,”谢江远想想,松开他,往云昭这来,笑道:“云师妹可真是大胆,你自己都没站稳脚跟呢,又替旁人出头,今日那人是楚家远亲,好在我在场,若我不在,你见他眼神么,少不了还会连着你一道欺辱了。” 他又道:“不过师妹也莫怕,左右有我兜底呢,只是日后出头也收敛些,别成了旁人眼里的刺就是了。” 他打个哈欠,一把拉过方华:“叹什么气啊,不过是一个比试,大不了明年再去啊。走,同我喝酒去,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39. 那样骄傲的人 翌日。 雨下了一夜,天阴沉沉的往下坠,细小雨滴密密飘忽着,不算大,却也少不得撑把伞。 云昭出门后便沾染了一鞋底的泥巴,被谢江远见到,施了个什么清洁的咒,她浑身就干净了。 这下二人一人撑一把伞,挨边走着,往比试台方向去。 今日是最后的比试,便是小队比试,两两对决,仅有一半小队能进入龙鸣剑谷。 云昭问一旁沉默不语、专心撑伞的谢江远:“谢师兄,你觉得怎么样?” 她想着,她们这一小队,除了谢江远是个筑基后,天资又好,算是最厉害的顶梁柱,其他人全是筑基初,她刚过筑基,基本招式剑法啥的全都不会,闻斩霜虽还未开化,可日夜练剑,兴许还能帮上忙,谢瑛薛明飞是个纨绔,约莫着也啥也不会,重担全落谢江远身上了。 谢江远满不在乎:“我挺好啊,害,没事,你就当和平日一样练剑就行,我跟你说他们加起来都不如我能打,而且我浑身法宝的,随便丢一个也能吓死他们,怎么说也输不了,放心好了。” 一路就没怎么说话,福瑞同云昭闲聊:“你困不,我看你昨晚就没咋睡,都大半夜我醒了几回了,还见你眼睛瞪得像铜铃搁那杵着,吓我好几跳。” “我不困,我很精神,我很厉害。”云昭摸摸鼻子挠挠头,自我催眠,福瑞嘲笑:“你就自欺欺人吧,我跟你说啊,你知道撒谎表现是啥不,就是小动作很多假装自己很忙,还一直重复虚假观点,你看你又摸鼻子又扣头皮还连说三次,你就是纯困。” 云昭妥协:“好吧,我困,不过一会上台一激动估计没事了,主要我昨晚一直担心来着。” 福瑞扣牙缝:“你担心啥?” “你不是说按照原本剧情,闻斩霜会通过吗?但是现在很多事情都变了,我在想,会不会她这次遇到的同原剧情也是不一样的?” “那可说不准,原本剧情里头,闻斩霜是被风画屏针对的,她俩小队比试来着,结果风画屏那边就下死手了,闻斩霜队友也不咋样,完全不帮着,还趁着她挨欺负的空搞偷袭,光知道胜负,是一点没考虑人闻斩霜死活啊。”福瑞答,言语颇有鄙夷。 两人到了比试场地,见其余小队已有人等候,谢瑛和薛明飞已在台下,而闻斩霜还未到来。 云昭觉得有点不对,这不是闻斩霜的一贯作风。 “别急啊,今儿不下雨了吗,万一人家路上慢了点,或者是不小心摔了一跤沾了一身泥回去换衣服了呢?”福瑞乐观道,不大的脑仁琢磨一会也觉得不对劲,“那也不该到现在没来啊?这姑娘晚上自己练剑都巴不得三点到两点起的,这都快开始了,她再咋也不该啊?” “来还挺早。”隔老远谢江远就说,谢瑛上前来:“我昨日来得就早,不走运了吗,今日想着万一又能走运呢?” 谢江远笑一声,薛明飞又问:“老大,你不紧张吗?” 谢江远拔出木剑又塞回去,挠挠手背,转转手上扳指,漫不经心道:“我紧张什么,你看看他们,一个能打的都没有,也就闻鹤和楚衡可以,但那又怎么了?这怕什么?我根本就不怕,没什么好紧张的。” 福瑞:…… 福瑞:“我靠,他小动作好多,还一句话说三四遍!” 福瑞大叫:“他在紧张!!” 云昭:…… 谢瑛奇怪道:“老大,你手怎么在抖啊?” 谢江远卡了几秒,憋出句:“我冷,咋了?” 薛明飞道:“哦,那没什么,就是老大你怎又流汗了?” 谢江远又卡了几秒:“……我又冷又热不行啊?” 谢瑛似懂非懂:“原是如此,老大不愧是人中龙凤!构造和我们就是不一样!” 眼瞅着谢江远险些绊了一跤,上去锤了谢瑛一拳:“怎么这么多话?小心我告诉你爹你这几日偷喝酒啊。” 场上人越来越多,台上已有几名弟子给比试台设法术,以防弟子比试时被击落下台砸坏无辜吃瓜群众,有一弟子将一告示粘贴在比试台旁的告示台,弟子们宛如脱缰野狗,一窝蜂涌上去看:“是对战信息!” 云昭充分发挥了盲目从众的不良嗜好,挤上前去一瞅,见共有五个小队,分别为天悯队、玄炎队、问道队、十思队,以及……我们说得都队??? 谢江远隔老远得意洋洋:“我给咱们队起的名,不错吧?” 云昭:…… 比试还有半个时辰开始,云昭见对战信息上写着“我们说得都队对战问道队”,再一看,问道队里头有闻鹤和风画屏楚衡,还有位不知名的弟子,顿时坐立难安:“卧槽,这怎么比?你说这怎么比??” “害,田忌赛马懂不懂,让闻鹤对闻斩霜,你对风画屏,谢江远对楚衡,谢瑛和薛明飞对剩下的,这样你和闻斩霜虽然打不过那俩,但至少能牵制啊,这个期间谢江远他们能把对面剩下的人都淘汰了,然后你们四个对俩还不行吗?”福瑞指点江山,“闻鹤要脸,肯定不会当众让她这个异母的妹妹太难看,不然传出去说她欺凌妹妹,多难听啊;风画屏你就更不用担心了,她不要脸你也不要,你就死皮赖脸缠着她,让她别打你脸,其他地方让她揍去呗。” 说得非常有道理,云昭听信了谗言,却总觉有个大石头压着,但哪里不对劲却说不上来。 她抬抬头,发现哪里不对劲了。 空中不知何时有雷云缓缓凝聚,本就略有阴沉的天幕被这四来的墨云遮挡七八,不时有雷鸣闪过。 今日天阴,她又不怎么抬头,因此这才发现了不对劲。 “我超,这不天雷吗?为啥聚集了卧槽???不是你任务受阻的时候才会劈你吗??可你任务这不也没啥啊,闻斩霜这不也……我去,闻斩霜怎么还没来?!” 福瑞同样后知后觉,抬起二次元狗头后浑身狗毛跟起了静电一样开始炸毛:“闻斩霜在哪在哪?这剧情是新出的啊啊啊原本没这剧情啊啊啊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啊啊啊靠你了狗宿主……” 人群一阵躁动,云昭看去,是闻鹤与风画屏来了。闻鹤静静站着,周遭人自觉同她保持距离,生怕自身的污秽会沾染了这无瑕的衣摆;而风画屏…… 不知是不是看错了,她总觉得,风画屏有意无意在往她这个方向看。 眼神讥讽嘲笑。 云昭蹙眉,便上前,至风画屏面前。 风画屏在把玩她的木剑,往剑上涂些个什么东西。凡是太衍剑宗宗门弟子,不论内外门,在取得本命剑前,皆得一把成色上好的金纹乌木剑,说是木剑,比起下界寻常铁剑来还要坚固,只是上界弟子踏上修真途后耐造,这般木剑也造不成什么伤害。 余光察觉到云昭上前,她收起剑来,背至身后,唇角弯起:“哟,这不是云师妹吗,怎到我们这来了?哎呀,我们二人,可容不下您这大佛呐,咦,知道外头怎么说你的吗?呵呵呵……” 她凑近,用仅她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说你是个绣花枕头呢。” 云昭即答:“谢谢,我确实有点好看。” 风画屏:…… 风画屏开始怀疑自己的攻击力了,怎么回回就攻击不到这死狐狸呢?! 她那艳丽的面容开始扭曲说一些符合恶毒女配这一刻板印象的话了,“画屏,够了。”闻鹤不悦道,风画屏这才住口。 闻鹤扫了眼云昭,她并不讨厌云昭,其实,她也并不讨厌她那个妹妹。 她出身名门望族,为家族直系唯一晚辈,样貌清俊,天资傲人,她要做的,是同往日一样,好好做她的第一。 毕竟她生来便是拔尖的。 至于她异母的妹妹,闻鹤只是不关心罢了。她的死活,她受欺辱与否,她活得如何,闻鹤并不在意。 事实上,她也并不在意其余人。 有的人,生来便是天选之子,有的人,生来便只是庶民,这是上天决定的,否则,为何会有天资、样貌和家世之分呢? 闻鹤并不讨厌闻斩霜,她只是觉得,那个妹妹,是不足以同她相提并论的。 而任何威胁到她地位的,她心中也不会生出喜爱来。 比如面前的云昭,她生得太过俊美,样貌这一点,闻鹤少有的生出了危机感。 比如闻斩霜,昨日得了同她一般的甲等不说,竟更是得了长老夸赞,将她风头抢尽。 不该是这样的,众星捧月的是她,她应当是事事第一的。 她又转念一想,闻斩霜再如何,也不过是走了运,而云昭呢,生得再貌美又怎样?空有美貌而无家世修为支撑,如同幼童携重金招摇过市,她们两人是远不及她的。 思及此,闻鹤微微勾唇,朝云昭微不可查地点点头,算是勉为其难打了招呼。 “这闻鹤吧,看着不像个多好的。”福瑞砸吧嘴点评,“你说说,她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成日被人欺辱成那样,其中有一半的原因都是因为她吧,她倒好,一副清高圣洁的模样,虚伪,真就虚伪……” 云昭批评:“你话咋这么多呢?” 她不赞同福瑞的观点。人心总是有阴暗面的,极少有人是完美的圣人。闻鹤她是冷漠,是从未帮助过闻斩霜,即便欺辱闻斩霜的很多原因是为了讨好她。可是这就代表闻鹤十恶不赦吗? 她不认为。 云昭不喜欢闻鹤,却也不讨厌。站在闻鹤视角,父亲在外沾花惹草,明面上的是这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背地里不知还有多少。 她对闻斩霜是几乎不闻不问,对待霸凌闻斩霜之人,虽明确表示过不赞同,却也从未真正阻止。 她不是个好人。 可是…… 云昭虽看的不认真,却也还记得原书里闻鹤的结局—— 应劫突破千年封印,席卷四野,昔日高高在上的各大世家沦为砧板鱼肉。他将世家子弟,连同满门门客,一个个,一家家,漫不经心,屠戮殆尽。 至闻家时,府中早已乱作一团,门客或是逃离,或是求饶,或是撇清关系。 而昔日傲气滔天的闻家家主闻肃青伏地哀求,声泪俱下,说愿用闻家满门之命保全他一人,说他知晓族人藏匿何处,哭得涕泪横流,哭得狼狈不堪。 应劫笑了,一言不发,只是笑。笑着笑着,他更开心了。 因为他看到剑光乍现,闻肃青的头颅应声落地,咕噜咕噜地顺着台阶一节节掉下去了,鲜血喷涌,应劫嫌恶地将其碾为肉泥,而后他才给了一直站在闻肃青身后的闻鹤一个微不足道的眼神。 她执剑,红着眼,咬着牙,将她那混账父亲的头砍了。 “很好。”他说,“你去把闻家余下族人都杀了,我饶你一命。” 闻鹤也笑了,她的眼角泛红,但她还是强撑出笑来,她说:“你一个低贱的东西,凭什么命令我。” 原来她不是为了向应劫示好,原来她只是厌恶自己的父亲如此卑贱地去求饶。 下一瞬,她的血肉便和她所厌恶的父亲混合,鲜活的生命与孤傲的灵魂终究变成了一堆残渣,几日过后,一场雨将其冲散干净了。 云昭闭上眼,慢慢睁开。 这是多么骄傲的人啊。 她轻视妹妹闻斩霜,她鄙夷生身父亲闻肃青,她不屑于向妖王应劫听命。 云昭一直觉得,人是很复杂的东西,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她很喜欢闻斩霜,也会拼劲一切保护闻斩霜,可并不代表与闻斩霜对立的便都是恶人。 她也朝着闻鹤点点头。 对上对方的眼神,闻鹤一顿。 那是怎样的一个眼神? 她见过太多眼神,有畏惧的,有谄媚的,有艳羡的。 可这是一次,她看到了什么呢。 对方不卑不亢,淅沥的微雨于她明媚的弯眼中反出细碎微光。她生得实在貌美,是足以令所有人无法忽视的灵动,可对上那视线后,闻鹤那危机感却被山谷中的清风洗涤尽,卷到不知何处去了。 闻鹤摇摇头,便要唤着风画屏一道离开,却听云昭道:“闻斩霜在哪?” “什么?”闻鹤蹙眉,方才生出的那一丝微不可查的好感微光蓦地熄灭,未等她再言,风画屏笑道:“云师妹这话说得,这是怀疑我们了?哎哟喂,我们都日日见不到闻斩霜,怎么会知道她去哪了?你不是同她走得近么?怎么,你们做好姐妹就是这么做的?” 她正说着,头顶却是一阵轰鸣,那声音不大,可是接着对上对方的目光,她忽然一顿。风画屏心道,她见过这云昭几次,虽说云昭生得出众,可气质向来是柔和的,全无容貌应匹配的突出。所以被这么个柔和的人用这般眼神盯着,她忽然心里头有些发毛。 即便有些畏惧,可风画屏仍是不打算就这么告诉云昭,她手不自觉撩了头发:“……我说了不知道,我不知道你还要我怎么办?我怎么会知道她在哪,哼……” “小动作,重复说……”福瑞咂舌,“撒谎的人怎么都这样??哦,还有,你最好快点问,你头顶的雷已经慢慢聚了,预计还有一刻钟砸下来,唔,正好还有一刻钟咱上台,你要是没在一刻钟内找到闻 斩霜,那,那,咱俩都得被雷劈成烤肉……” 云昭上前一步,她也确实感觉到头顶盘踞的雷越来越多、天色越来越阴沉了,她沉声问:“她在哪?” 风画屏又想说什么,却觉气氛不对,抬眼,惊异发现不知为何空中聚集雷云。这雷云来得毫无前兆,天色阴得未免也太快,加之…… 这云昭站的位置,好似就是雷云的中心。 一时间,风画屏头脑风暴。修真界本就有太多常理无法解释之事,这云昭生得过于俊俏,方才的反应也不太对劲,雷又盘踞在她头顶,这,这…… 万一云昭是个什么大能转世呢?或者有个什么其余身份,能碾压她的那种? 哦对了,听说云昭是个狐妖,妖族啊,万一和传说中销声匿迹多年的应劫有什么关系呢…… 自己吓自己往往是最可怕的,风画屏磕磕绊绊道:“杂,杂物房……” 云昭掉头就跑,一刻也不耽搁,虽说不会什么疾走术之类,可人急的时候往往能激发天赋,她跑的时候加了些修为,走路嗖嗖的,听着背后谢江远疑惑不已:“师妹你去哪啊这就快开始了……” 福瑞苦中作乐:“再多来两次说不定你都能脚踢闻鹤手击闻斩霜单挑应劫了……” 所幸杂物房离得不远,云昭在福瑞上帝视角——其实也只是视角拉高了点——的指点下,没太久便找到了杂物房。一排排整洁到像建模师偷懒复制粘贴的厢房中,闻斩霜所在的那间很好找。 因为有一间不断传着敲门声。 云昭循着声找去,福瑞扯着嗓子化身狗高音:“你快点吧你瞅瞅你头顶那雷我超这不没两分钟就砸下来了吗啊啊啊啊你快点你快点五不想死啊啊啊啊——” 天愈发阴沉了,雷声轰鸣,明明是半上午时分,却像极了日光即将被完全吞噬的黄昏,淅沥落下的小雨加重了几分,随着愈发狂烈呼啸的风刮来,吹得云昭脸上有点疼。 杂物间门外,一把双兽咬环纹铜锁将门锁住,也锁住了门内闻斩霜或许的未来。云昭拿起那锁,见双兽首尾相接,打眼一看愣是没找到锁孔在哪。 福瑞尖叫:“救命啊啊啊啊这个是诡兽锁啊啊就算是个智力正常的也得半个时辰才能解开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哎??不是,等会?” 云昭丢掉手里的砖头,以及砸成两半的诡兽锁,有点疑惑这玩意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脱裤子放屁程度和她的毕业论文不相上下,大吼一声“闪开!”后一脚踹开门,一把拉起门内还在愣神的闻斩霜撒腿就跑。 被简单粗暴方式震惊的福瑞在简单礼貌性震惊几秒后又开启了土拨鼠模式:“啊啊啊雷!雷啊!!在你头顶了!我的乖乖我不想死我还想回家妈妈呜呜呜我要妈妈!!雷降下来了,卧槽,雷劈了你快跑你快跑啊啊啊!!” 不用它说,云昭也能感到头顶那愈发逼人的威压,如一双巨大的手,遮天蔽日砸来,那速度是这般快,她看到比试台就在前头,台上谢江远他们与对方小队已上台,一弟子正宣布比试即将开始。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没了声音,只剩下她迈动的步伐,和福瑞颤巍巍的倒数声:“……十,九,八呜呜呜这样根本跑不到呜呜呜怎么办啊……六……” “云师妹怎么还不来啊??比试这就开始了!”谢瑛发愁不已,“闻师妹不见了就算了,咱们三个人也不是不可能,怎么现在云师妹也不见了??这怎么比?” 他和谢江远两人站台上,对面满满当当四人,宣告比试开始的弟子都已经快要结束发言了,若是在比试开始后才到,那是要取消资格的! 谢江远凝眉,难得沉静,目光自远处投去。 那里,出现了两个小点。 这天气太过邪气,方才零零散散飘着小雨,可却并无丝毫雷声,不过片刻功夫,雷暴几乎就要砸下了,这断不正常。 况且,如果不是他看错了…… 这雷,分明是追着云师妹的。 天雷向来只有破境界,与受天罚之时,才会降下,可师妹初入筑基,距离金丹遥遥无期,又未行伤天害理逆天而行之事,怎会受雷劫? 他也只是疑惑了一瞬,修真界本就异事频发,太多无法解释之事,眼下更要紧的,是如何帮到师妹。 云昭拉着闻斩霜,跑得快哭了,她老觉得自己掉了一只鞋,又赶时间,就非常像那个灰姑娘,只是迎接她的没有王子,只有……哎? 一股奇异之风推动她的躯体,她的速度比起此前快了不知几倍,尚且有些距离的比试台,似乎眨眼的功夫便到了。 台上,少年收手,掌心溢出的白光瞬时消散,而他本就生得俊朗挺拔,沉重的天中,一袭红衣若初阳升冷山,立于台上,竟是给人一种照耀四方之感。 “……二……一……我去!!”福瑞松开捂住眼睛的贱爪子晃来晃去:“我去,竟然上来了,你知道吗,你在雷砸你身上最后一秒上来了!!!” “比,比试开始……” 与此同时,比试正式开始,只是场面一片寂静。 宣布比试开始的弟子显然也吓得不轻,说话哆哆嗦嗦,眼瞅着那狂暴猛雷就要哐哐砸下来,又一瞬间消散,就跟闹着玩一样,又见那本来远远的两位女弟子忽然窜到面前,就正好卡他数数的最后一秒,即便是阅历在弟子中丰富如他也没咋见过这阵仗,惊骇得嘴张老大,都快脱臼了。 云昭喘口气,松开同样被风雨吹得衣衫沾水发型凌乱的闻斩霜,她寻思自己仿佛刚刚听到了比试开始这几个字来着,咋就这么安静,总不能是她耳背听叉劈了? 台下一扫,却见弟子们惊作一团,各个被方才的雷暴给吓得老脸惨白。 “我觉得你应该解释一下……”福瑞砸吧砸吧嘴分析,“即便是在修真界,被雷逮着劈,还一瞬间消散,这也不是啥正常事……” 云昭点头:“好有道理,所以我该怎么解释?‘不要慌张那雷只会劈我……啊为什么只会劈我,哈哈当然因为我是任务者啊’还是‘没事的,我就是吸雷体啦’??” 想不出方法的福瑞闭上了狗嘴,选择性耳聋。 既然想不出解决方案,职场老油子云昭决定拿出职场糟粕来,遇到不会的问题开启三连“啊?我不知道啊”“你稍等我核实一下”“是啊怎么会这样呢”,选择将问题抛出去。 她一脸诧异,同其余弟子有过之而不及,瞪着眼睛,看向闻斩霜—— 闻斩霜:??? 台下弟子:啊?什么?原来雷不是追着云师姐劈的而是闻斩霜吗? 40. 扑倒 乌云逐渐消散,露出澄澄一片……额,不太明媚的天。 天气仍是不咋好,小雨摆烂似的往下洒着,大地蒙上一层水雾色。 对上云昭的眼神,闻斩霜很是错愕。 她自是不理解为何会发生这般景象,她不过是被人以“小昭相约”之名坑骗到杂物房,待她反应过来,房间便被反锁。 之后便不知多久了,直到小昭一脚踹开门救她。 外头的天色很是阴沉,天地间像是蒙了一层黑纱,四处都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她听着头顶雷鸣阵阵,愈发觉得那握住她的手沉稳又温柔。 接着就是…… 额,小昭一脸错额看她。 难道……这雷当真与她有关? 闻斩霜不理解,她不过是个天资再寻常不过的人,各方面都不甚出众,即便是天罚,也只会选那般穷凶极恶到突出之人,不会选碌碌无为又无甚稀奇的她。 接着,她听云昭一本正经扯着喉咙道:“我听闻,天降大任于斯人,若为吉兆,必降雷云!这是……天命之相啊!” 台下弟子似信非信:“什么,这么说天选之子是闻斩霜?这怎么可能?!” “也,也不是不可能嘛,这几日闻斩霜不是还挺厉害么,让好些人刮目相看呢……” “刮目相看归刮目相看,和天命什么干系?” “吉兆?那不就是说此次比试,这个什么‘我们都对队’会获胜吗?” “对面可是闻鹤师姐,我才不信。” “可是这边也有谢师兄啊,云师姐没露过手,应当也是不差的……” “哎?这谁鞋掉我这了?” 云昭跳下台:“谢谢,我的。” …… 弟子们惊异不已,就这么七嘴八舌讨论开了,质疑之声参半,不过这比起闻斩霜此前一边倒的诋毁要好上太多。 闻斩霜惊异不已,她最近总是在做一个梦,梦中有个声音自称是未来的她,不断告诉她,她便是未来的天下第一人,万不可将旁人诋毁嘲笑放心中,醒来她以为是修炼太过火了,如今想来,也……不无可能。 谢江远惊异不已,他老觉得这雷就是冲着云师妹来的,但雷云毕竟老大了,她俩跑来的时候又贴得近,若说是冲闻师妹的,那也……很有可能啊! 福瑞同样惊异不已,瞠目结舌老半天竖起大拇哥:“我真服了,这他爹的你都能引人闻斩霜身上???” “咋了,又能转移我身上的关注度,还能帮闻斩霜赢得点支持声,哦,最主要的,是闻斩霜心里对自己得多了几分信心。” 油腻龙傲天云昭邪魅歪嘴一笑,三分讥笑三分轻狂四分漫不经心,看得众人神色各异。 风画屏面容几乎有些扭曲:“这闻斩霜是天命之女?呵,哪怕太衍剑宗所有弟子都死光了,也轮不到她!我看这雷也不过就是个寻常的雷,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少往那方面扯了。还有那云昭,怎么笑成那样?看着怪渗人的,嘴歪就去治!” 闻鹤沉默不语,握剑的指尖微微泛白,深深吸了口气。 天命之女? 除了她,还有谁能担得起这个称呼? 她抬眼,看着沉默不语,却脸色愈发明朗的闻斩霜,以及闻斩霜身旁,那歪嘴笑得像是在挑衅的云昭,心头一阵烦闷。 此前对这云昭颇有欣赏,真是她看走了眼。 同闻斩霜一道的,又能是个什么出身高贵的? 与谢江远这般纨绔混迹的,定为浑噩度日之辈! 台下弟子面面相觑: “云师姐生得是真美,就刚刚那个笑,换个人我都不敢想……你照着她笑一个……啊!我的眼睛!!” “什么意思?你给我笑一个??呕……别笑了,呕,求你……呕……” “你吐我剑上了你赔我的剑!!!” …… 云昭正专注听着台下的反应,脸上挂满满意笑容,忽觉眼前冷光一闪,紧接着一道红影紧随而去,衣衫翩跹不过数秒间已过数招,待她回过身来,便见风画屏目露不耐,木剑却被谢江远的挡住,无法再逼近一步。 “偷袭?”谢江远笑道,漂亮的桃花眼中却并无丝毫笑意,风画屏满脸冷意,剑锋相击时,她忽地扬起个笑来。 谢江远挑眉,心道不好,随即感到手中木剑嗡嗡作响,垂眸,却见木剑上生出几道裂纹,而风画屏手中木剑却安然无恙,心头顿时升起一股恼意。 太衍剑宗内弟子比试,只准使用木剑,且不得用灵器丹药对其加持,因而大多弟子持的均为素日练剑用的已经用顺手了的破木剑。 风画屏的确未使用灵器丹药,可她方才往剑上涂的,却是能起到加固作用的金石散。这东西简直就是个坚硬的保护层,木剑与其相击无异于击打坚硬石头。 金石散并不常见,一方面是因得造价昂贵,它是百年以上的凶兽尖牙所炼,二是因得用了这个,气味一般修士闻不出,却容易招引妖邪,且那气味没个十天半月就消散不掉,正道之修往往对其不齿。 未曾想风画屏在此用了它。 “嚯,趁你们发呆搞偷袭啊!”福瑞大骂,“不要脸,真就不要脸……也不对,比试也开始了,好像人家也没啥问题……不对,偷袭就是不要脸!” 这边福瑞陷入量子叠加状态,那边云昭压根不知道谢江远和风画屏发生了什么,收起邪魅到脸上有点抽抽的笑,决定按照此前福瑞的田忌赛马理论执行—— 闻斩霜对闻鹤,她对风画屏,谢江远对楚衡,谢瑛和薛明飞去解决对面剩下那两位不知名npc兄弟。 计划非常好,她立即拔出木剑来,径直朝着风画屏而去,风画屏是未曾料到又多了这么一个进攻者,提剑之余,被其阻碍的谢江远没了禁锢,立即收剑,看看闻鹤,后不加所思便冲着楚衡而去了。 云昭剑风凛冽,她没啥实操经验,但修为好歹也不算差,两把木剑相击,发出刺耳轰声,剑锋之间有火光一瞬摩擦而出,又随细雨与微风一道吹散了。 风画屏满脸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若是寻常木剑,金石散一击必碎,谢江远的木剑随他多年,沾染灵气,绝非凡品,尚且击出裂纹。 这云昭又是为何? 莫非这剑是出自大能之手? 可…… 修真界强者无数,真正能称得上大能的,却寥寥无几,太衍剑宗内,修为最顶级之人,便是这云昭的师尊,定妄仙尊。 若是这木剑是定妄仙尊亲手所制,倒也能解释为何坚固至此。 只是…… 她实在是想象不出,传说中飘渺若仙的定妄仙尊,用那双除邪降魔的手,用他那碎过山川的剑,去雕刻一把材质寻常的木剑,给他收了不过数日的女弟子。 云昭丝毫没觉得有啥不对,她对剑没啥研究,对面风画屏复杂的眼神在她眼中,那就叫对她修为的错愕。 “难不成我修为其实很好??”云昭 将信将疑,“难不成我也是个天选之子?!” 福瑞士气高涨:“太好了,既然你也是,那咱们任务岂不是更好完成了……哎?你为啥耷拉个驴脸??” 耷拉个驴脸的云昭很是沮丧:“我不想做天选之子,太累了,我只想做个吃喝躺平的废物。” 福瑞诧异道:“你现在不就是吗?” 云昭缓缓扣出一个问号:? 福瑞:“行了你憋老和我抬杠了,你和风画屏这姿势都保持了半分钟了啊跟网卡了一样,你再傻愣,人家给你一剑你都反应不过来。” 风画屏的确是这般想的,她心情愈发郁闷,脾气本就火爆,一股邪火四处乱窜,非常想给人一剑。只是若是伤了云昭,那定妄仙尊怕是不会轻易饶她。云昭她是惹不起,那无甚背景、甚至家族巴不得出事的闻斩霜呢? 风画屏唇角勾起,木剑倏然提起,云昭下意识便要去格挡,却见来者剑锋一转,竟只是个障眼法,直直朝着闻斩霜而去! 她的剑意来势过于汹汹,不过电闪雷鸣间,场上之人无不愣神,唯有闻鹤若有所思。 比试台为弟子试炼场所,虽说大多点到为止,但流血受伤乃常有之事,亦有受伤惨重、几乎拿不动剑者,左右不过一句愿比服输罢了。 若是风画屏一举伤了闻斩霜,甚至,能让她再也提不起剑…… 有那么一瞬,闻鹤觉得,想到闻斩霜自此成了废人,心里竟有种莫名的畅快。她猛然大骇,加害于人乃邪念,她怎能生出这般恶意?! 并非因她心怀对闻斩霜的悲悯,却只是因得,邪念于修为断无益处。 她是闻家嫡长女,是闻家正统血脉,日后整个家族的兴衰,乃至兼并亦或凋零,尽数由她掌控。 她怎能允许自己的修为,有哪怕一丝受阻的可能? 所以,她不会允许闻斩霜因此受伤,即便这只是出于她对自身修为的考量。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心中飞速默念清心诀,而后迅速提剑,剑刃划出冰蓝,空中细密水汽随之舞出道道冰花,不过停留一瞬,随着她的下一动作,那看起来细如白盐的冰花忽而又转弯,如千万微型箭矢,飞速朝闻斩霜而去。 闻鹤师从掌门空渺子,习的是一脉独传的寒泉剑法,这么一套花里胡哨,又是凝冰又是剑花的,用云昭的话讲,就是中看也中用。不过闻鹤只用了三成功力,这细冰并非为伤闻斩霜而去,相反,这是为了击倒她、避开风画屏那近乎致命的攻击。 比试场向来不禁止弟子使用秘法,只要点到为止即可。闻鹤自也存了私心的,这三成功力不会伤了闻斩霜,却也不会让她多么好过,更何况,冰泉剑法一旦击中,会有一定时间的凝结效果。 这是她发挥极佳的一剑,只是,她面上那甚少生出的笑意,如她剑上沾染水汽生出的霜花,在下一瞬随着初升的日光投下的暖阳一道,转瞬而逝了—— 那定妄仙尊的女弟子,那名为云昭的狐妖,那不过是生了副好样貌、却连木剑都拿不稳的云昭,竟然,就这么,将她的局破了?! 只见那电闪雷鸣间,风画屏一个假动作,涂金石散的木剑,直直朝闻斩霜心口而去! 云昭不容多想,立即化身灵活大母猴,紧随其后,风画屏修为可不低,剑术也不差,云昭没咋修炼过,眼瞅着闻斩霜背对着她们二人一无所知,这时间又短,她想不出任何反制的手段,只能选择最简单粗暴的一个—— 她飞起一跃,把风画屏扑倒了。 41. 吻 似乎已预料到谢江远会选择与他对战,楚衡毫不意外,气定神闲,谢江远剑势凛冽,一如他般恣意张狂,楚衡却只是见招拆招,毫不似往常那般傲然不服步步紧逼的模样。 怪了。 像蛰伏水下的猛兽,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危机四伏,谢江远心中生出怀疑,剑势愈发加快,楚衡不敌露出破绽,谢江远卷起剑花直直击去,他忙提剑去挡,二剑相撞,火花四溅,即便谢江远的剑已被使了阴招的风画屏击出裂纹,可他力度修为终是不敌谢江远,这么一相击,震得他虎口生疼,几欲裂开,手中剑松开掉至地上。 “我当你胜券在握呢,原是自欺欺人。”谢江远笑道,上前便要拽下楚衡腰牌,却见对方眼底闪过一丝狠辣,顿觉不对,刹那间楚衡提掌朝谢江远胸口击去,掌心一股邪风裹挟着阴毒呼啸而出—— 挥到一半被谢江远按住手腕,当场缉拿。 谢江远:…… 楚衡:…… 谢江远一手缉拿楚衡,一手提剑抵住楚衡咽喉,心中很是疑惑,楚衡掌心那股阴毒气究竟是从何而来?即便是妖兽也甚少有怨气大到那般程度的,接着老觉得背后很是安静,加之台下一片惊叹声,寻思定是自己方才识破楚衡诡计实在是太帅了,非常潇洒地回眸,佯装不经意往台下一瞥—— 无人看他。 谢江远:? 他顺着众人实现往身后看,然后黑线沉默。 云师妹,怎么和风画屏…… 额,抱在一起……? 云昭把风画屏扑倒了。 嗯,就,不掺任何那啥意味的,非常字面意义的扑倒。 风画屏正扬起一看就不是啥好东西的反派狂笑,忽然腰间那她故意穿着好显得自己仙气飘飘的碎带被不知道哪个傻缺一拉,一股无法抗拒的神秘东方力量打断了她的邪恶施法,她速度又快,这么一下来,她同始作俑者哐当一道砸在了一起,手中剑在只差毫厘便触及闻斩霜之际同她一起栽在台上,是连闻斩霜的边边都没碰着。 这就罢了,风画屏余光似瞥见,在她跌落那一瞬,闻斩霜终反应过来,身躯本能一闪,被闻斩霜遮挡的背后,有千百细如沙粒的冰花齐齐钻入她的身躯。 下一刻,风画屏便感到一阵钻心寒意,那些钻入她身躯的冰花似如冰蚁,自她经脉中横冲直撞,痛苦之余,她竟动弹不得,四肢像是被封印住,躺在地上,只有干瞪眼的份! 一片寂静。 台下弟子一脸懵逼。 发生什么事了??? 先是风师姐搞偷袭,虽说不光彩,但是一看是风师姐做的那一切就合理了起来……接着是闻师姐又施展了冰泉剑法,这冰泉剑法她甚少于众人眼前施出,还啥也没看清呢,光看见哗啦啦的怪好看的冰花往闻斩霜那砸过去,结果那云师姐又窜过来,动作粗鲁的宛如刚驯服四肢的海边奔跑的野猴子,但看在她那漂亮的脸蛋上倒是有些可爱…… 之后云师姐忽然就扑倒了风师姐,俩人缠缠绵绵你侬我侬摔地上,闻斩霜听见这动静也反应过来了,一闪神的功夫,那本该击在闻斩霜身上的冰花就击在了风师姐身上。 就,非常混乱,非常抽象,非常莫名其妙。 闻鹤一脸懵逼:?我的剑花我的剑花!! 楚衡一脸懵逼:?狗的谢江远反应怎么就这么快?!我都专门偷用了我爹让我带去龙鸣剑谷的那些脏东西的力量,怎么就没伤得了他!! 谢江远一脸懵逼:???咋了??我不是在和狗比楚衡单挑吗?怎么她俩滚一块去了??刚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闻斩霜一脸懵逼:就背个身的功夫,怎么云师姐和风画屏就开始了叠叠乐??还有刚刚身侧什么东西闪过去了?不会是闻鹤的剑花吧?? 风画屏一脸懵逼:??你妈的为什么?这云昭是傻逼吧是吧是吧是吧是吧是吧是吧是吧???! 云昭同样一脸懵逼:???发生肾么事了?风画屏咋就不动了?别是死了吧?不该啊,修士不是很耐造吗?就平地摔一下就能摔死啊?? 她颤巍巍伸出邪恶小手戳戳对面风画屏的脸,凉凉的,很安心……不对,凉凉的风画屏瞪着怨毒的小眼神,眼珠子还在转呢,看着不像是嘎了,被她戳这一下看起来更怨毒了。 哦,那就没死。 没死就没事,虽然也不知道为啥这姑娘就动不了了,但云昭心大,她这次反应倒是很快,邪恶小爪子一伸,就把毫无反抗之力的风画屏腰间的腰牌扯了下来。 咦,好简单。 闻斩霜:? 就,就这么把风画屏,淘汰了?? 闻鹤蹙眉,此举胜之不武,趁人之危,简直……哎?她腰牌怎么也没了? 抬头,她的腰牌被闻斩霜攥在手中,对上目光,对方怯懦不已:“……得罪……姐…闻师姐了。” 台上弟子这才如梦初醒,谢江远想都没想,无视对方要刀死他的恶毒小眼神,俯身一把拽下楚衡腰牌,谢瑛与薛明飞也立即上前一步,将对面两位没有任何台词的敷衍NPC弟子的腰牌也给拽了。 比试结束。 记分弟子看起来也很懵逼,愚蠢的小眼睛瞅台上瞅了老半天,才宣布:“……‘我们说的都队’胜出。” 满场哗然。 台下弟子们懵了好半天,才有人缓缓震惊开口:“啊?” 随之而来的,是阵阵此起彼伏的:“啊?” 啊? 不说我们说的都队这一队的修为大体比不过对方,就说闻斩霜能赢闻鹤,把闻鹤的腰牌拽下,这就已经很…… 还有,这也太快了,别说半柱香了,那香也才点上吧?? 风画屏的怨气几乎溢出。她风画屏身为风家嫡长女,家世虽无法跻身四大世家,可在修真界也是叫的上号的,长相修为又不差,素日又与闻鹤交好,谁见她不会敬上三分?何时这般脸面尽失过?! 云昭,她记住了,日后,这个名字同闻斩霜一道,便是她风画屏的一生之敌! 闻鹤冷清的眸子同样泄出一道戾气。 自她有记忆以来,她从未输过,更何况,此次,是被她向来看不上的庶妹所淘汰。 这叫做云昭的弟子,仅一个动作,便破了她的局,甚至令她那本该击在闻斩霜身上的冰花,击在自己队友身上。 如此戏弄她,当是如何的心计? 这云昭,绝非能够小觑之辈! 只是龙鸣剑谷三年开放一次,错过这次,又要三年。闻鹤扪心自问,自己这般天之骄女,真的能忍耐三年没有本命剑吗? 尤其是,看到闻斩霜能够取得本命剑。 她沉吸一口气,心中快速寻求方案。 闻鹤心中很有计谋的云昭其实也有点懵逼。 她紧急呼唤福瑞:“啊?什么?就这?这就赢了?” 福瑞不可置信:“该说不说,你小子运气倒怪好,这么一摔个仰八叉都能摔进龙鸣剑谷,好家伙,你再摔几次摔人应劫怀里头上演个土味狗血霸道妖王爱上我多好。” 这边福瑞不大的脑仁里头上演着脑残剧,那边谢江远听着这一连串的“啊”不乐意了,把剑往腰间一别,就开始大言不惭:“啊什么啊,没看见我们大获全胜吗,怎么,很难预料?我师妹云昭,天资聪颖,什么事情都能解决。闻师妹她的刻苦你们也都看在眼中吧?而我呢,没什么好说的,也就有些天分有些家世加持吧。我们能赢,与我们四人素日勤加苦练,和这几日的默契离不开干系,不然,怎会赢得这般轻而易举?我们此次能获胜,是因为我们本来就能,即便再来一次也是一样!” 谢瑛越听越不对:“老大,还有我呢?!!” 薛明飞也抗议:“老大,找规律不会吗,往我们这也夸夸啊!” 谢江远上去一拳:“去去去,人家才刚筑基,你俩都能和人打老半天,也不嫌丢人。” 虽说知道谢江远这话纯粹是为了堵住那些说她们能赢是因为运气和云昭那一摔的人的嘴,云昭听见最后一句还是老害怕了,生怕底下弟子或者是对面队有谁不服真要求再来一次,那她总不能再一摔,立即捂住肚子,表情浮夸狰狞:“等下,师兄,我胃疼。” 谢江远总算停止了演讲,关切道:“怎么忽然胃疼?” 云昭:“大概是刚刚摔着了吧?” 谢江远疑惑道:“快些回去休息!……咦,胃也能被摔到吗?” 云昭:…… 云昭:“那我摔到腰子了,我腰子疼。” 闹剧总算以云昭的腰子疼而告终,虽说明人眼中都能看出来,我们说得都队能赢纯粹是因为云昭那一摔以及谢江远的完美发挥,但方才谢江远的那一通没有什么说服力的演讲还是说服了一群小憨憨。 下了场,假装腰子的云昭刚走两步打算卸下伪装,胳膊忽然被人搀上,回眸,见是闻斩霜。 往日总是眉宇间沉着一层散不开的乌云的闻斩霜,此时却舒展开来。闻斩霜与闻鹤的外貌有着几成相似,只是闻鹤更多的是冰霜,有种拒人千里的疏离,眉眼更为精致大气。而闻斩霜生得清淡些,日常的气质又是怯懦内敛的,总是低头不语,垂下的发丝将容貌遮挡三四,本是俏丽的面容也只是发挥了五六分。 于是弟子们间那些非常无聊的话语中,闻斩霜从未与俊俏扯上过关系。 而这么一舒展开来,好似拨云见月,又如那潮雾渐退的山水风光来,真是清风拂面,吹得周遭弟子感慨连连。 “我怎觉得,这闻斩霜,其实也不差。” “哪里不差?” “你看,她文试一骑绝尘,上台前天生异象,方才甚至还胜了闻师姐,如今再看,她样貌也不逊色闻师姐,这不除了出身,其他没什么短板吗?” “你这么一说,那倒有些道理……” …… 这些话语尽数落于闻斩霜与云昭耳中。 “小昭,多谢你。”闻斩霜低声道。 方才武试时,场面虽是十分混乱,可她也知晓,若不是云师姐将风画屏推倒,她如今必然非死即伤。 而她的姐姐…… 为何又向她挥出冰花? 冰花无甚杀伤力,闻斩霜深知,那莫非,是为了击倒她,避开风画屏的剑锋? 她摇摇头,将沉沉思绪继续埋藏于心底。 闻鹤所为,她不清楚,但小昭所为,定是为了她。 甚至,小昭还因此伤了身。 听闻此,云昭无所谓地大咧咧摆手:“没事啊,咱们是一个小队的嘛,还有,咱们是朋友,帮你本身就是应该的啊。” 朋友? 闻斩霜的步伐一顿,很快又恢复平稳。 只是,嘴角扬起的那微不可查的弧度,却久久未落下。 淅沥半晌的雨渐渐停了,初阳跃起,南边的天边有道彩虹,离得远远看,像是挂在山上的桃树枝头。 被闻斩霜扶了老半天了,都远离人群了,假装阑尾炎的云昭寻思没必要再装了,道:“斩霜,其实你没必要扶着我,我胃不疼了……” 闻斩霜:“嗯?不是腰子么?” 云昭:…… 云昭:“啊对对,是腰子。” 风雨不大,所以满树的桃花仍是绿瘦红肥,若有若无的桃花香萦绕…… 不对,桃花也没这么香啊? 云昭还没反应过来,闻斩霜扶着她的手还没松开,就听见背后一道清亮少年声道:“师妹怎跑这么快,我这就带你回山。” 来者自是谢江远,这家伙方才与台下观战的几个兄弟乐呵呵老半天,这才想起来回山的事,又思及师妹身子有伤,自己甚至还和兄弟吹牛,真是枉为人兄,撒开丫子追,这才追上,颇有些诧异:“……师妹身体不适,竟还走挺快?” 云昭忙道:“我没事啊,我早好了!” 这话谢江远就不爱听,虽说相处时间不长,但他也知道他这师妹啥德行,立即不容置喙:“你别老逞强。身子不适又不是小事,回头给你炼些丹药给你补补,那药虽说极苦,但见效甚快,不出三个时辰你就没事了。” 说罢,就要上前背她。 少年生得俊美俶傥,一袭红衣,在微风下如满树桃花,他身子惯常挺立得像桃树,如今弯下腰来要背她。 但这一切在云昭眼中毫无诱惑,尤其是听到那“丹药极苦”,那脸都绿了:“谢师兄我真没事啊!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吗?!斩霜,我方才是不是走这么老远啥事也没有啊?!” 闻斩霜犹豫一会,语气同样不容置喙:“小昭,莫要逞强。” 云昭:? 云昭快哭了:“我不是我没有!我就是单纯装的生怕师兄你再说下去对面闻鹤她们再有人要求重新比试啊啊啊!!” 她不要吃那个极苦的药啊啊啊啊!!! 谢江远也有些急了:“坏了,真出毛病了,都开始说胡话了!你眼圈都疼红了还说没事?!” 云昭还想叨叨些什么,下一瞬却见谢江远不由分说一把将她抱起,提步朝无妄峰而去,背后有闻斩霜的仔细叮嘱:“定要看好她要她把药吃了。” “那是自然!”谢江远回道,步伐加了灵力,走路嗖嗖,闻斩霜的声音愈发遥远,最后再也听不到。 福瑞:“哦豁呕像剧。就是你俩姿势……嗯,咋说,像俩马喽。” 少 年的胸膛很是紧实,心跳声规律且急促,这么一个看着天不怕地不怕的纨绔子弟,如今听心跳声,却总是觉得他有些慌张。 他在慌么? 谢江远也没抱过姑娘,俩人一个没抱过,一个没被抱过,姿势都非常乱七八糟,别说暧昧了,甚至像两个阴暗扭曲爬行的奇行种。 云昭胡乱搭在谢江远脖颈间,有点像瞎几把乱长的藤蔓缠上高墙。 她抬头,由于姿势诡异,她往下坠得厉害,导致她只能看到谢江远的下巴,和他脸颊边缘点点微红,那可能是光线导致,也可能是走路太快导致。 她一直在往下掉,谢江远自也发现了,把她往上兜了兜,这么一颠,云昭觉得自己活像个锅里翻炒的大白菜,可她又因是抬着头的,这么一下,她的唇就蹭到了他的下巴,转瞬而过。 “哦豁,你亲他了。”福瑞砸吧嘴扣牙缝。 云昭不以为然:“瞎说,就单纯蹭着了,咋的,我天天蹭着杯子蹭着筷子我也亲杯子亲筷子了?” 她是这么想的,可另一人不是。 像电一样,像被叮了一样,像被温泉掠过,只一瞬,可那触感,却叫他难以忘却,谢江远想。 他站在原地,像是愣住了,脸上很烧,身上也很热。 . 一方清寂云天。 殿内空旷简朴,偌大殿堂,只余正中一桌、一椅,桌上静置一盏清茶,再无多余器物。 空渺子安神打坐,双目轻阖,门被轻敲两声,他并不睁眼,两名着道袍的弟子轻步入内,躬身垂手将名册奉上:“掌门,此为获准进入龙鸣剑谷的弟子名册。” 空渺子淡淡应了,两名弟子不敢多言,又恭敬退下,将殿门轻掩。 他方睁眼。 空渺子年岁已逾近千载,样貌极为寻常,无半分出奇之处,若是立于人间市井,寻常中年男子的样貌,或许都比他更为出众惹眼。 可谁敢有轻视之心? 那名册放于案上,他翻开来,白纸黑字,每一名皆是层层遴选而出的同辈翘楚,皆是修真界未来的希望。 空渺子难得愉悦,宗门人才辈出,便是最安稳的光景。 而后他终于开始刻意探寻,待在“宗门比试”中望见“谢江远”三字,眼底掠过赞许。 接着他将名册看了一遍,终在世家举荐的栏位里,看见了闻鹤的名字。 阿鹤天资好,根骨绝佳,多年来得他亲自栽培,修行进度远超同辈。此番错失宗门名额,不过是一时失误,算不得败绩。 进入龙鸣剑谷的名额从何处得来向来不是定数,取得本命剑,才是这秘境的唯一目的。 只是阿鹤性子傲,于她或有打击,得安抚些才是。 念至此,他才后知后觉。 江远取得的是宗门名额,阿鹤却是世家举荐,这说明,他这两位弟子,此次并未结伴同行。 空渺子嗟叹。 或是他收徒太晚,江远与阿鹤拜入他门下时,皆已十余岁,性子心智已稳固,且二人皆出身世家大族,常年周旋于宗门修习与族中事宜,一同相处的时日本就不多,师兄妹二人感情稀薄,也情有可原。 是他之过。 他将名册放下,想到什么,复又拿起,在谢江远名字旁边,找到了“云昭”二字。 云昭,定妄的弟子。 提到定妄,空渺子眉头微不可查蹙起。 世间修士,从无一人甘愿屈居旁人之下。昔日定妄因封印应劫身受重创,落下眼疾,其修行之路停滞,得再突破半分。 可即便如此,声名仍是稳稳压他一头,他虽心有不甘,却也无奈。幸而定妄无意逐鹿,常年隐于无妄峰,自此不问世事,于是各自安好。 可谁料不久前,那晚或许他永生难忘。天穹剧变,惊雷滚滚,刹那倾覆山峦,半个修真界近乎亮如白昼,定妄竟是化神了! 化神…… 修真界不是没有化神,可上一个距今已千年。 是如今被封印于山岚间的妖王应劫。 空渺子阖眼,疲惫揉揉太阳穴,复又睁开。 近来有消息声称,几大氏族将对龙鸣剑谷做手脚,与寻常弟子而言,是致命险境。 他立即向几位家主写信求证,可得来的答复全然一致,所有氏族均矢口否认,言辞恳切。他依旧未曾全然放心,特意寻来阿鹤与江远再三盘问,江远心性坦荡,对此事一无所知,阿鹤也同样一口否认。 千年以来,太衍剑宗与各大世家唇齿相依,他能稳坐掌门之位,离不开几大世家的扶持。 空渺子自知从来算不得是公允无私的好掌门。他做不到对门下万千弟子一视同仁,却也尽量竭尽所能。他见过无数身世低微的修士,怀揣着赤诚初心,根骨不差,却因无人引荐,无缘踏入太衍剑宗。 他也见过诸多世家子弟,天资庸碌,可各长老迫于势力情面,依旧将其收为亲传弟子。 这是不变的规则。 他也厌倦了这样的规则。 但空渺子知晓,唯有手握权力,才有可能颠覆修真界,才有可能打破这固化千年的阶级,所以他向来顺从大势,当一条世家眼中听话的狗。 只可惜,千年来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早已根深蒂固,又岂是一朝一夕能够撼动? 可他,真的找到了期许。 十年前横空出世的封家。 封家来历成谜,家主封阙的容貌、出身,从无人知晓。他曾数次暗中派人打探,最终皆是无疾而终。 封阙极其擅长笼络人心,麾下死士无数,忠心耿耿,宁死也不吐露自家家主的半分信息。 空渺子觉得好笑。他在想,封阙绝不是心怀苍生的圣人。 若是圣人,怎会坐视麾下之人以身铺路而不顾? 可这是他所能看到的,唯一的希望。 这些年间,他与封阙数次书信往来,虽有质疑,却也对这位封家家主印象不差。二人理念合,心性通,封阙同样厌恶各大世家的肆意妄为,同样怀揣着一份重塑公允的炽热之心。 平静的空中泛起极淡的灵力波动,空渺子抬眸,几缕金光自窗户缝隙流入。 封阙向来以此方式与他沟通,的确隐蔽,却也因金纹特性,而每每耗费数个时辰。 他挥手,几个烫金小字凭空出现于他眼前,待看清那些小字,空渺子不解皱眉。 封阙同定妄的弟子还有牵扯? 联想到近日传闻,他更为疑惑。 究竟是想助她,还是想阻她? 他摇头,压下满心揣测,再度挥手,金字消散。他按照封阙所示,提笔,将名册上,“云昭”二字划掉。 42. 少年事 雨下得紧,细细密密的雨滴飘飘而下,被风一卷,就往四面八方飞去了。 这天不适合练剑,奈何云昭一身反骨,她收回剑,觉得方才自己挥剑真是帅呆了,福瑞端详老半天,勇敢开口挑战二人岌岌可危的情谊:“……其实姿势很诡异,你不说我以为你在跳大神。” 云昭卡卡,颇有些心虚:“……这不是龙鸣剑谷快开了吗,我寻思着临时抱佛脚一下……” “临时抱?人家为了去龙鸣剑谷的临时都是提前至少几个月,甚至还有的准备几年,你倒好,明天就开了,你今天练?!!” 福瑞发出难以置信的尖锐爆鸣,云昭捂住耳朵,抱着剑坐回屋檐下,默默看着漫天细雨飞洒。 她真不咋慌,一是系统留给她的时间确实是太少,她修为也确实太低,就算从她刚穿进书那天开始没日没夜修炼,也只是比现在好一点点而已,只能说从被人捶两拳锤死变成了捶三拳,慌张压根没啥用,不如坦然接受。 二是她还是相信闻斩霜的命格的,只要她全程跟着闻斩霜,把那些个精神小伙小妹的都拦着,别走了原书剧情就行,生死啥的大事总不至于。 三嘛…… 她可是记得前两天定妄说好给她炼丹的!! 有了化神境界强者炼的丹,嘎嘎嘎,她岂不是可以横着走了?! 云昭越想越不慌,但不慌不代表她不想寻求自我安慰一下,于是还是装模作样挥了挥剑,当然,也只是限于表面的装模作样而已。 云昭越想越出神,直到她听到细细的脚踩水声,那声音与落雨声混合,水洼破碎成一个个小画面,然后她看到那些不断扭曲的小画面里又是出现了定妄的容颜。 寒意胜雪如梅花凝霜,乌发清俊不似人间客,他清俊异常,只一眼,便叫人挪不开视线;可偏又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威严,让人不敢直视,生怕亵渎了仙人。 定妄眉眼精致,可总给人一种他生得很淡的感觉,他就像一幅泼墨山水画,雾气氤氲,水汽重了些,更显得他飘渺若仙。 云昭张张嘴,“师尊……”刚喊了一半,看清定妄动作后,瞪大狐狸眼。 定妄淡淡扫她眼,然后周围几寸的空间忽而扭曲,就跟那像高温蒸汽所形成的视觉效果似的,总之空间是扭曲了,云昭揉揉眼想着自己别是吃菌子中毒了,又见定妄从那一片光怪陆离的虚空之中伸手进去,苍白纤长的手拽出了一个半人大的麻袋。 是的,一个麻袋。 云昭瞠目结舌,看看定妄,又看看麻袋,再看看定妄,非常惊叹自己谪仙般如花似玉冰清玉洁的美人师尊还能掏出这么接地气的玩意儿,寻思着要是时代再发展发展,定妄估计都能掏出来尿素袋子。 如花似玉冰清玉洁的美人定妄提溜着那麻袋,表情非常淡然,好像他手里提着的是他那息殃剑似的,步至呆若木鸡的云昭面前,然后放下。 太自然了,云昭不由得好奇里头到底是个啥玩意,总不能里头就非常配套的放着农产品土特产吧?! 她沉默一会,开始扒拉那麻袋,她本想将麻袋拽过来揪着看,这样省得自己再动弹,结果低估了麻袋的重量——主要是定妄提溜的时候看着轻轻松松的——她只得将上半身探过去,定妄在麻袋旁,于是他便看到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探到麻袋上空,发出一声惊喜的:“哇!!这么多糖!!” 随后又听那小徒儿有些犹豫,起身来看着他,颇有些语重心长:“师尊,糖吃多了对身体还是不好的,平时得注意控糖,但我很喜欢。” 不是云昭说,定妄那麻袋里头五颜六色的全是彩色的小糖豆子,一个个的跟个麦丽素大,闻着还一股子淡淡苦味,哦,她知道了,这是她要去龙鸣剑谷,定妄怕她嘴馋,给她搞小零嘴来了。 定妄看着她,仍是十分淡然:“这是丹药。” 云昭:…… 啊,她忘了这茬。 主要是她实在没想到定妄炼丹这么快啊,这么一堆,咋着也得几百颗了。 福瑞探出头狗头感慨:“好家伙,工业先驱啊。” 云昭也感慨:“修真界前继有人了。” 云昭坐回去,发自肺腑称赞:“师尊真厉害,丹药都做的跟糖豆一样!” 定妄点点头,欣然接受了表扬,素白的漂亮大手往那麻袋里一捏,捏出个漆黑的丹药来:“这个是甜的。” 云昭接过,往嘴里一塞,果然,一阵浓郁甜味在口中弥漫,咬一口下去,中间还是软的,还会爆汁! 云昭连连赞叹:“师尊好厉害!就是有些甜,您都可以出摊了!” 定妄又是点点头,再度欣然接受,如同热情的柜姐,认真介绍功效:“此为聚灵丹,服用后修习可事半功倍,至于味道过于甜腻,是为盖住其中酒气,若酒量欠佳,切记不可多服,一颗足矣。” 云昭摆摆手:“不会的师尊,我不会多吃的,我酒量可差了,光闻闻酒气都能发晕……师尊,你怎么成两个了?” 云昭觉得跟连坐完十次大摆锤一样天旋地转,脸上还有点发热,瞅着眼前两个定妄,一会重合一会分开又一会卡着两人又重叠又分开的,揉揉眼,寻思吹吹风清醒清醒,这么将一起身,那眩晕感更强了,立即又乖乖坐回去。 这么一折腾她更晕了,看着眼前两个定妄跟特效似的交叉来交叉去,登时头蒙蒙的发疼,眼瞅着两个定妄的头发快绞一起了,她忽而抬手,轻握住其中一缕发丝,成功将其解救。 那发丝丝绸般顺滑,云昭没忍住多撸了两下,心满意足便要收回手,却见定妄不知何时坐在了她身边,那一头纤长的乌发垂下,简直是触手可及,云昭暗自寻思,定妄也不是什么小心眼的人,她偷偷撸一会总不至于动怒,于是悄默默又多拢了几缕。 这么撸了一会,没了定妄挡在前头,一阵子清风徐徐吹来,裹挟着雨水的淡淡寒意,云昭一个激灵,暂时清醒片刻,猛然抬头,坐在她右边的定妄一言不发看着她。 云昭也在定妄的眸中看到了自己,面颊红扑扑的,眼神很是呆滞,活像个二傻子,悻悻松手。 她将一松手,头上就觉发痒,有什么在拽她的头发,抬眼一瞧,自己发丝的一缕又出现在了定妄手里头。 好好好,互相撸毛是吧。 酒精的作用下,她的思绪转得很慢很慢,她低头,细雨淅沥洒下,飘忽至地面上,在那些形成的小水洼里漾起个涟漪来,把倒影着的蓝天白云砸成个乱七八糟,定妄坐在她身侧,好似凛凛寒风,将梅树附着的雪吹散,露出巍然一身挺拔骨来。 人一喝多吧,就容易感性,容易胡思乱想。 没由来的,云昭忽然在想,师尊到底经历过什么呢? 人并不会朝夕间变得沉稳,淡漠避世的心性更非与生俱来。她记得,当年镇压应劫,是修真界各大世家、宗门尽数出动,近乎集齐修真界全力,堪堪将其封印的。 师尊也是因此伤了眼。 也就是说,彼时的定妄,尚且是愿意插手凡尘事的。 可为何如今…… 于是云昭这么问了:“师尊,你年少过吗?” 于是定妄也噎了一下。 他垂眸,完全搞不懂自己的小徒弟究竟是怎么想的,他看着她的眼睛,由于醉酒,她面色发红,眼神也迷离,并不聚焦,看着有点呆。 她在微雨中已经坐了有一会儿了,细雨将她的发丝微微浸湿,软塌塌的贴着,可怜又乖巧,摸着手感倒是很好,他指尖微动,道道荧光洒下,她沾湿的发丝与衣物尽数吹干了,头顶自三尺远出现无形屏障,隔绝一切雨水。 而后他方才思考她的问题。 他自是年少过,即便是再强大的修者,也不过是一样的起点,一样越过筑基,而后结丹结婴,再窥得天理一角,如他这般踏入化神。 他么……不过是天资聪颖些,如今的一切,也都是千百年无数个日日夜夜得来的。 他正欲点头,却见他的小徒儿道:“不是年纪的年少,就是……就是年少。” 是剑挥四方,执剑恣意闯山河的年少。 是醉里看剑,快意淋漓斩邪祟的年少。 定妄喉咙滞了些,他坐在小徒儿身边,她又瘦又小,坐着都比他矮一个头,她修为聊胜于无,那样弱小。 他忽而点点头,声音轻飘飘的散在风里:“……我不知那时是对是错。” 寒风过,卷起一片梅花,花瓣盘旋着落在水面,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眉目清俊,身姿挺拔,同千年前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别无二致。 何时变的? 思绪随着水面被破坏出的涟漪层层荡漾开来,他忽然就想到双目被应劫所伤那日。 那日天崩地裂,风云变色,应劫白发如妖邪似鬼魅,身下巨尾绵延数十丈,只轻轻一扫,高阁楼宇顷刻崩塌。 千夫所指,正道不容。 彼时他与应劫修为相当,尚可一战,足以拦他化神,然而他记得,应劫的怀中死死护着一名少女。 她的脸埋在应劫怀中,背对着他,血将应劫胸口几乎染透,刺得人眼疼。 应劫定是珍爱她的,如此失态,红着眼几欲泣血,将自己的精血不断渡给她,全然不顾他还在身后,只一剑便可贯穿二人。 可不知为何,定妄没下得去手。 少女还是死了,毫无生气,扬着的手无力垂下。 定妄想起,那日他心底忽然生出个念头,他想看看,能让应劫弃命相护的女子,究竟是何模样。他走近了些,可应劫疯了,一道凌厉邪风轻易划瞎了他想要窥视的眼。 道道天雷劈来,紫电裂空,那日应劫达化神,屠世家,而后被合力封印。 他也因未对应劫出手、未能阻止应劫化神,而在其后相当长一段时日背负所谓正道非议,直到修真界日渐式微,世人意识到,除他之外,世间再无人能撑起大道,那些议论才作罢。 如今已久远了。 云昭看不清定妄的表情,但她觉得,定妄心情应该是不太好的,心里那股酸涩的劲一犯上来就哦莫了一声,知道自己的老毛病犯了。 其实她早就知道自己有点圣母,看到别人过得惨会难受,看到流浪小猫小狗得不到照顾会难过,看到路边摆摊的爷爷奶奶卖不出去会难过,本身就这样了,一醉酒,意识一恍惚,那圣母心就更泛滥了。 她现在就在想,如果定妄也年少过,如果他也有那般自由自溢的年少时光,是什么让他成了如今的这般模样?他一个人在无妄峰的这些年,目不能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定妄很久没有回答她,只是捏着她的一缕黑发搁那撸,这动作很有催眠效果,云昭看了一会,觉得眼皮子越来越沉,最后整个世界都黑了,她也快快乐乐去梦中和奶茶炸鸡等等激情私会了。 聚灵丹,于修习有裨益,只是原料中一味须用百年陈酒浸泡,否则生涩难咽。 空中有淡淡的梅花香,混着桃花与檀香,那本就不易察觉的酒气更是被压了个完全。 小徒儿半个身子依着木柱,脑袋也靠着,本就束得松垮的墨发散了小半,将 她秀美的侧颜挡住几分,细雨朦胧,却有种镜花水月的梦境美感。 定妄并未饮酒,但他也觉得自己有些醉了。 他看了很久,面色无波无澜,沉静地像是万丈深潭,可潭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却自始至终不曾平息半分。 他究竟是怎么了?每每望到他的徒儿,那恼人的、野蛮又源于本能的躁动情愫近乎占据大脑,满心里只剩不堪腌臜的心思,而清醒的神智又不断与其抗衡,一遍遍警醒,这是他的徒弟,分寸伦常万万不可僭越。 定妄有些懊恼,为何当日偏要收她为徒,将她养在身边明明有许多法子,他困住自己,断了退路。 而后他忍不住去看自己的小徒儿,眼前的人儿额头靠着木柱,睡得有一搭没一搭,毫无防备,黑发垂着,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他忽然心里一惊。 他觉得,自己的徒儿,同千年前被应劫护在怀中的少女,背影竟是如此相似。 . 雾色浮起,弥漫在不大的高阁中,静谧寒凉。 白衣清冷少女与一中年威严沉敛男子对坐。 侍女小心翼翼斟茶,手难免有些颤抖。 家主与小姐甚少交谈,甚至极少见面,如今专程赶来,绝不是喝杯茶这么简单。 直觉告诉她,她要在他们话题开始前斟完茶,而后将门合死,将那逼人的冰寒隔绝在门内。 可她是那样紧张,可心底的惶恐搅得她心神大乱,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茶壶与茶杯稍有不慎离得近了,发出碰撞声,一下接着一下。 细碎刺耳的脆响在死寂的阁内格外清晰。 空气蓦然一寒。 糟了。 侍女想,她下意识抬眼,余光看到的是家主厌烦鄙弃的眼神。 她她浑身一僵,认命闭眼,心想,完了。 家主向来不是个好脾气的,执掌偌大闻氏宗族,他冷漠寡情,做事雷厉风行,严苛至极,杀伐果断,毫不心慈手软。 侍女觉得,连小姐都难得从他身上分得半分温情。 毕竟,除了小姐,家主唯一的血脉,便是被他默许,被所有人踩入尘埃的闻斩霜。 那即将面临死亡的恐惧压在侍女心头,她止不住地浑身颤抖,却闻得小姐淡然开口:“还不下去?” 侍女如梦初醒,端着茶盏速速退下,将门合了严实,腿几乎站立不住。 她是真的死里逃生。 是小姐……救了她。 门内,闻鹤抬眸望向生父,语气却毫无父女之间该有的温情,她问:“父亲大驾光临,有何吩咐?” 闻肃青不是没听出她的讥讽,对她的态度习以为常,身为显赫世家执政者,儿女私情于家族权柄而言,不值一提。 他端起瓷杯,将蒸腾的雾气吹散,新斟的茶水还是太烫了,刚散的雾气紧接又翻涌而起,将他的面容遮挡。 他不疾不徐,仿佛在说一桩极为稀松平常的事:“此番龙鸣剑谷秘境,遁境盏被提前动了手脚,不可触碰。” 闻言,闻鹤挑眉,冷道:“若我偏要碰,又如何?” 闻肃青抬眼直视她,那向来满是算计的眼眸中,毫不遮掩地泄出讥讽与鄙夷。 闻鹤最憎恶他这样的眼神。 像是在说,闻鹤,你算什么,没了闻家,你一文不值。 你的天资,你的容貌,你的地位,你所有赖以高傲的资本,都是闻家给的,都是我给的。 你在自作聪明什么? 你在不甘心什么? 毕竟这般话语,他说过千百次了。 闻鹤面上不动分毫,桌下,藏在宽袖中的手不自觉握成拳头,指甲深深掐入肉中。 闻肃青很满意她的恼火与隐忍,他端起茶来,茶水仍是发烫,可他满不在乎浅啜,悠悠然吹着雾气:“山岚间近来不太平,我们猜测,是那位要破封印了,此前探了两次,尚未靠近结界,近千余金丹门客,无一生还。” 如此云淡风轻的语气,却透露了惊涛骇浪的消息。 闻鹤瞳孔骤缩。 闻肃青将茶杯放下,缓缓道:“纵使我们四大世家底蕴深厚,如此也是受重创。龙鸣剑谷每年涌入数万修士,大多平庸之辈,难成气候,让他们为修真界分担灾祸,也算物尽其用。” 闻鹤有些懂了,但这太疯狂了,太残忍了,她不可置信:“你们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闻肃青道:“不过是在遁境盏中加了些原本是那位的东西,届时,凡是触碰到遁境盏之人,自会传送到它主人的位置。” 闻鹤浑身发凉,失声质问:“你们,要那数万无辜修士,送到应劫面前去送死?!” 闻肃青漠然反驳:“送死?生老病死本就是轮回,他们资质浅薄,不过无用之辈,我给了他们以身试险的壮烈结局,他们当心怀感激才是!” 闻鹤猛地起身,秀眉倒竖:“我绝不认同!此举伤天害理!为何要无关修士来承受?!” “妇人之仁,难成大器!”闻肃青怒斥:“若无先辈当年舍命封印应劫,何来今日的闻家?你何来锦衣玉食,何来这无尽的丹药与金钱,何来进入太衍剑宗修行的资格?!” 他端起茶,呷口,缓道:“闻鹤,你记清楚,我并非只有你这一个女儿。” 剩下的话,他并未说出,但意味不言而喻。 闻鹤那股气生生堵在心口,闻鹤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良久,她重新落座。 而闻肃青起身,冷冷丢下句“你好好想清楚”后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