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妻司遥(重生)》 1. 第一章 景元七年的端午那日,谢雨凝死了。 谢雨凝倒在一棵石榴树下,临死前手中紧握着一枚耳坠,是她不知何时遗失的金累丝嵌珍珠耳坠。 谢雨凝是丈夫心上人,她也因此被禁足于偏僻宅院十余年。 直到这两年,才解了此禁。 …… 十月的姑苏城,秋雨微寒,庭院竹林苍苍。 宋司遥斜靠在窗前的木榻上,淡淡看着这处宅院,因久无人打理,过密的竹枝,占了人行的小道。 两个着绿衣侍女端着黑木托盘,从廊下走过。 “小萍,快点跟上。” “阿杏姐,夫人她真因为害死人,才被关在这儿吗?” “莫浑说,不该咱管的事就莫多嘴,仔细你的皮。”年长些的侍女低斥道。 悄谈声落在宋司遥的耳中,她却仿佛没听到一般,神色麻木。 她依旧坐在那老旧的木榻上,半旧青帐遮住她半侧的身,她穿着的一身衣衫,是早就过了时的缎子。 她微微抬眸,看了眼身侧的帘帐,又对着案上铜镜瞥了眼,四十有余的她不再年轻,细纹不知在何时爬上了她的眼角。 宋司遥从洗褪色的衣袖中伸出手,摸了摸铜镜中那照出的面容。 曾经少女娇艳如春花,而如今却已是容色不再。 这些年来,她不止一回思量过。 若是人生能重来一次,她还会做那样的选择吗? 那日的事如今想来,还如若梦一般,丈夫许云砚眼底的痛恨和失望,仿佛决堤的洪水似要淹没了她。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对你还不够退让吗?”男人手掌紧锢着她的衣领,语气冰冷的质问于她。 “不是,我没有。”她想要辩解。 “雨凝的性子,她能得罪什么人……” 男人一字一句,说的极慢,“若非是你,她手中怎会有你身上的东西?” 看着他因为太过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背,她抬起头迎上他的双眸,从许云砚的眼里,她看出了他一刹升起的杀意。 想要辩解的话堵在唇边,心闷沉的厉害,她一字都吐不出口来。 也是直到那时,她才清楚自己在许云砚心中的分量,夫妻一场,不过如此。 在那之后,她就被关在了这处院落之中。 被禁足的日子里,无人问她安好,仿佛世上不存在了她这个人一般。 只有窗外的那株玉兰,每逢花开花落,才能让她察觉到光阴的流逝。 许云砚倒是来看过她两回,都是在夜里,站在玉兰花树下,没说话,站一会儿就走了,她隔着窗看见过,没出去,。 听闻他又已有佳人在怀。 不知他为何来这里,也不知为何会解了她的禁足。 她懒得去问。 在那些无人问津的岁月里,她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禁不禁足,于她而言没什么太大的影响。 便是后来爱上了种花,她也只会吩咐侍女,替她去街头寻摸各种花苗,花种,她自个儿却不愿再踏出院落一步。 “小萍,你瞧这院里的花,可真好看呀!” 后面紧跟着一声略微慌张的提醒,“姨娘,你怎么来了这儿,这里可不能随便进。” 听到从外头传来的话声,她透过半旧帐帘,抬眼看向花丛间的那个女子,当目光落在她的眉眼间时,宋司遥平静的眸光中起了一丝波动。 过了这些年,许云砚还是没有忘了那人,花丛间的女子,就是他新纳的妾 ,苏巧苏姨娘。 她却是有些好奇,若是那般忘不了那人,他又怎会解了她的禁足。 许云砚他是知道当年的真相了,还是真觉着这些年的她,过得太过可怜。 想到此处,她收回心神,不愿再继续思绪。 “这儿怎么了,为何不能进……”花丛间,年轻女子一边说着,一边笑着欣赏眼前的花。 看得出,她很喜欢这些漂亮的花儿。 “姨娘,之前老爷就提过,不能随意到这儿来的。”侍女压着声提醒道,生怕被这个院里的人发现。 “再怎么说,那位也是夫人。” “怕什么,咱们就看看花,又不做什么过分的事,老爷不会说什么的。” “可,可……” 听着她们的谈话,宋司遥从屋子里走出,看着眼前的娉婷女子,她垂眸从园中折下一朵花儿。 那本该巧笑嫣然的女子,这会儿却愣愣的站在了丛间。 宋司遥捏着手里的花,一步步的走向前。 就在她抬手想要做什么时,另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野之中,他几步赶至她的身前,将年轻女子护在他的身后,打断了她接下来的动作。 许久不见,她的容色渐渐老去,铜镜里再瞧不出她曾经的模样,而许云砚,却好似还是从前。 当年的他,也是这样,如松般站在谢雨凝的身前,生怕她会做出什么冲动伤害她的事。 “你又想做什么?”他质问的语气,还是一如从前。 听到这话,宋司遥的心里却没了波动。 她目光落在手里的花上,随后声音平淡道,“别紧张,我只是觉得这花很好看,很适合她,不过既然你来了,想必你挑的,她会更喜欢。” 2. 第二章 正值上元佳节,暮色一过,东街胡同的尚书府前,琉璃灯次第亮起。 平日里静谧笼罩在暮色中的府邸,今日影壁前,却是锦帷香车,络绎不绝。 这一日,姑苏城中几乎所有官员之女,皆因这次夜宴聚在一处。 “不说是给七皇子挑妃么,她怎会也来了这儿?”几个捧着暖炉簇拥在一起的少女,小声议论。 这些贵女窃窃私语的对象,正是左手落了残疾的她。 这次宴会,明面上是尚书邀请姑苏官眷一起过节,实则是要为宫里适婚龄的七皇子挑选皇妃。 “想什么呢,咱们快些进府。” 听着这话,宋司遥抬眼看向身边的母亲,她随即应了声好。 这场晚宴,她前世以风寒没有痊愈为由推脱未至,后面母亲就带了表姐赴宴。 她的表姐就是谢雨凝,是舅舅的女儿。 因为一些原因,谢雨凝从九岁起就住在了宋府,便是没有前世的纠葛,宋司遥也并不喜欢这个表姐。 今日,母亲带着她和谢雨凝一道过来赴宴。 “遥遥,你身子真的好了吗?”走在一侧的谢雨凝,言辞间颇为关心的语气。 “我都好了,表姐不用担心。” “嗯,方才那些贵女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谢雨凝压低了嗓音,悄声说道,“她们就是见你一人能得云砚哥哥好,才故意这么说的。” 俩人一面说着,一面跟着谢氏走进了尚书府中。 听到这,宋司遥侧眸,她目光从身侧之人浅浅扫过。 “她们是怎样的人,我很清楚,表姐别担心,我不会因为这些话就不开心。” 从前听到这些话,宋司遥都懒得搭理,但这回她直接就话说了出来。 “……嗯,你能如此想,那是……再好不过了。”听了这话,谢雨凝攥紧袖角,面上强笑道。 还未入厅,就听屋里女眷们已经笑语寒暄起。 见母亲来了,一正笑谈着的夫人走了过来,“梅玉啊,你可算来了,今日怎的来这么迟?”说话的女人是通判夫人蒋氏,也是母亲闺中起的手帕交。 “哪里迟,是你来的太早!” “梅玉,你可知尚书府为何突然要为七皇子挑选贵女么?”蒋氏笑着,将人拉至一旁压声说道。 “这到了年岁,自是该要成家。”谢氏不懂对方为何这般询问,她缓声答道。 “若当真如此,你觉着我还会这般问你么……悄悄同你说,三皇子在岭南立下大功,圣上因此龙心大悦,朝堂上大肆褒奖,咱们这位娘娘啊,心里定是着急了……” 蒋氏话未说尽,但该懂的就都懂了。 如今大盛,自太子薨世之后,还未立储,东宫之位悬而未决。 圣人现今膝下皇子不多,三皇子最长,七皇子最受圣人疼爱。 “这些话,听听也就得了,可和咱们没多大关系。” “是啊,我就说给你听罢了,不过咱俩家女儿都有了亲事在身,怎今日咱们也被请来?” “想是他们也不愿做得太惹眼了吧。” “好了,这些咱就不说了,如今你女儿遥遥的婚事就不必担心了,那许云砚啊我瞧,人品,才学家世啊,样样都好,你家老太爷真是有眼光,早早就将这婚事定了下来,叫不少人家都眼红的不行。” “云砚这孩子是不错,可我……就是有些担心,你也知道遥遥的手。” “这怎么了,又没瞒着人许家,这都多少年了,人许家要不愿意,早就寻了借口来推了这门姻亲了,遥遥手这事确有不美,不过这不也证明人许家家风清明,遥遥若嫁过去,往后只会有享不尽的福。” “听你一说,我这女儿运道还真是不错呢——”谢氏目光瞥了眼不远处的两个少女,唇角微抿道。 “你才知道啊?你也不瞧瞧,咱姑苏还有几个像许云砚这样有容貌,有出 息的后生,也就你家早早指腹为婚,要不眼下还不定会落到谁家呢?梅玉呀,有这么个女婿,你就偷着乐吧!” “我自是也看着她好,不过遥遥到底还未嫁入许府,往后这种话还是少说为妙。”谢氏收回视线,小声提醒道。 “你这人,行事真还是一如既往的谨慎。” “你也清楚,我不小心不行的。”闻言,谢氏苦笑了下作以回应。 “你虽是续弦,可也是正室,而今又儿女双全……他唯一的嫡子是由你所出,你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可是忘了,我家老爷他可还有个嫡子——”两人站在宴席一角,悄声说道。 “……原配生的那位,不是被拐了么,人海茫茫,哪还能寻得到,你真是杞人忧天。”蒋氏顿了下,眉眼稍稍抬起,她目视着眼前之人道。 “你也知道我性子,这么多年,是很难改了。我知道自己是自私了些,但愿能和你说的一样……阿穆现还小,接下来我主要心思就搁在雨凝身上了,雨凝她呀,要比遥遥大几个月,过了年也有十五了,寻良人也要提上日程了,可不能因为光操心自家女儿,白白耽误了她。” “这话说的,梅玉你这侄女,容貌虽没有遥遥生得令人惊艳,但也是个美人坯子,待往后多参加参加像今日这种宴会,还怕为你那侄女寻不得好良人?” 见尚书夫人在一旁依次招待来客,两人缓缓止了谈话,“咱俩可真是越聊越远了啊!” 谢氏笑着轻摇了摇头,却又话锋一转道,“你方才说的还真挺有理,到时有空闲了,我就试试这个法儿。” 于此同时。 男女分席而坐的另一宴厅内,男客们都陆陆续续的来了。 和女席笑语喧嗔不一样的是,男席这边都是在谈论着时事。 “……三皇子岭南立功一事,对大家而言不是什么稀奇之事了,但你们知道,是谁助力三皇子一下立下这么大的功劳么?” 3. 第三章 见母亲和蒋氏聊的正起兴,宋司遥独自行至不远的抄手游廊下。 她微微仰头,看那一盏盏的八角琉璃灯,在幕色下轻轻摇晃。 廊下碧衣侍女忽的撞到她身上,一卷纸随之被塞在她手心,还没看清对方容貌,那人就已走远。 展开信纸,她轻嗤一笑。 府内僻静之处,只有月光洒落在假山一侧,宴席间宾客喧闹声,隔的很远。 宋司遥行至信纸上指定之处,一串谈话声从假山后传来,她在一丛竹影旁停下。 “……云砚,你若娶宋家那位为妻,愚兄可真为你感到不值。” “赵兄,这还未吃酒,你怎就开始醉言醉语起来?”穿着淡青暗纹直裰的男子黑睫轻垂,声音里似带了几分打趣。 “云砚,你我相识多年,你的才华,我们都很清楚,方才在厅内……前些年沈家如何没落,我们不是没见过,他沈翊跟对了人,如今得了造化,凡听之人,没有不羡慕的。以你的出身与聪敏,只要好生计划,你的前途绝不会逊色,若只为遵从长辈之命,娶宋司遥为妻,你往后当真不会后悔吗?” 阴影中,宋司遥轻摩挲了下手中信纸,这时,她已明白那塞信之人的目的。 “赵兄,多谢你的好意提醒,和宋府的这门亲事该当如何,我自己心中有数,今日这话就别在旁人跟前,也别在我跟前再提起。” 听到此处,宋司遥就转身离开了此处,经过湖畔,捏作一团的信纸被轻飘飘扔入湖水之中,少女余光看着浸水的信纸沉入湖底,她收回视线,提步朝宴厅走去。 在这同一轮明月下,姑苏城另一头的沈府。 “今时不同往日,夫人您这说话还是当注意着些。”沈翊平静站在门外,听着屋内老嬷嬷对主子的提醒。 像是怕隔墙有耳,老嬷嬷将声压的极低。 “……有什么好注意的,不就是立了些功劳。”说话的女人,语气很冷。 “老奴懂夫人您的不甘心,可您也不能光这样想,大公子他能有今日成就,自个是有本事的。”老嬷嬷在一侧淳淳劝解。 “本事,是啊,他是有本事,可当初若非沈府,他能得眼前这些,真是笑话——” “夫人,尧哥还小呢,就当是为了小公子也好,夫人说的这些,若不小心外传了出去,谁知日后会发生什么呢?”老嬷嬷又轻声劝说。 “……好,听你的。” 暗夜中青年眉眼轻敛,听到此处,他薄唇轻抿成一线。 片刻之后,他抬眼给了值守在门前的侍女个眼色,这时她才颤着手脚走入屋内禀告。 没一会儿,侍女就从屋里垂眸走出,同时她纤手挑起门帘,恭谨说道,“大公子,请进。” 看着窗纱内被灯火照的昏黄一片,沈翊稍驻足了下,旋即便迈步走进了屋中。 一入屋,就见坐在圈椅上面无表情的沈夫人,还有在一侧慢慢沏茶的李嬷嬷。 “都这个时辰了,你不早些歇着,来这儿做什么?”沈夫人语气没什么感情的问道。 “听说母亲近来夜间时常睡不好,这是儿子识得一个郎中给开的药方。”话音落下,跟在沈翊身后的随从,他将手中拎着的摞油纸包轻搁在桌案上。 “夫人,大公子可真是有孝心——” 在一旁沏好 茶水的嬷嬷,她笑呵呵的夸赞,接着便上前几步,将茶盏递到沈翊的手中。 沈夫人微蹙着眉从桌案方向一扫而过,在听到嬷嬷的话后,她张了张口,下意识就想反驳,但似忌惮着什么,她只淡淡的回了声,“都是老毛病了,你不用太放在心上,倒是你,这些年一直在外面,既然回来了,就好好歇歇。 “母亲说的是,儿子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药就搁在这儿吧,时辰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 “好,这药母亲可熬煮着喝,些要注意之处,徐大夫都写在了油纸上,儿也不打扰您了。” 说罢,沈翊便携随从一道转身离去。 刚走不远,就隐隐“彭”的一声,好似茶盏被重重搁在案上发出的动静,听了这声,沈翊就好似什么都不知一般,脚下步子继续向书房走去。 “尚书府那边如何?”接过小厮递来的巾帕,沈翊简单擦过手指后,低声问道。 “回公子的话,当地名门望族官员之女大多都出席了此场宴会,名义上是一同过节,所以年轻男女去的都很多。” 听了这话,沈翊清楚三皇子这回在南方立下的功劳,让宫里的一些人在意了,否则娴贵妃不会早早就让七皇子成家。 那位大抵是想让七皇子成婚后,能先三皇子一步诞下麟儿。 夜风乍起,案上跳动的烛火忽而熄灭,一室黑暗。 沈翊从思绪中走出。 “公子也在受邀之列,你为何不去呢?”随从拿出火折,一边将烛火点亮,一边疑声问道。 沈翊抬眼,目露打趣道,“你倒说说,我过去做什么——” 4. 第四章 “还有一个崽子呢?” “当家的,不知道啊,俺俩打了个瞌睡,那崽子人就不见了。” “真是废物,那么小的崽子你们俩都看不住,要你们何用?” 夜里闷雷滚滚而过,闪电划过长空时,宋司遥骤然醒来,淡青帘帐中,少女满头冷汗,呼吸轻喘。 她已经许久没做过这种噩梦了,也不知今日怎的,她又重新做了这个梦。 是在她八岁那年发生的事了,她和表姐谢雨凝在山中迷路,被山中贼寇所劫,那些人拿着巾帕紧捂住她们俩口鼻,没多久她们就被迷晕了过去。 坐在榻上的少女从被褥中抽出左手,黯淡烛火下,根根纤指和常人无异,却是连身上的被褥都掀不起。 窗外又是一道白光闪现,这瞬叫她突然想起从山崖跌下时,手腕重重磕在石块上的疼痛。 直到如今,宋司遥都想不通,为何是她要遭逢此劫—— 这晚,她过了许久才重生了睡意,以至翌日起身迟了些许。 到正堂时,谢雨凝正站在母亲身侧,不知在说谈着什么趣事,逗得母亲眉眼间都蕴着笑。 “你昨日里是怎么回事?” 看向走入室内的身影,谢氏敛了面上的笑意,眉头轻拧道,“寻常见着云砚不是欢喜的不行,昨日你怎那样对人不理不睬?” “筵席散后时辰不早了,母亲之前不是说,姑娘家还是要端着点,人前莫要同男子走的太近。”宋司遥微垂着眸子,她目光落在瓷盏内的茶水上,轻抿着唇回应道。 “你从前哪回是听过的,昨日怎么就倒是就听了……你和云砚俩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呢,是女儿突然想通了,觉得母亲您往日对我说的那些不无道理。”闻言,少女柔声解释。 “你……真是这般想的?”听得这话,谢氏倒是有些诧异了。 宋司遥听了,她轻轻颔首,缓应了声嗯。 说话间,静坐在一旁的谢雨凝,却是目光轻轻扫过,颇为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 “你能如此想,也是不错,你仔细瞧看咱们身边,可曾听过,见过哪个姑娘家这般主动的,女儿家越是主动,越是容易跌了身价。” “母亲说的是。” …… 楼阁之外,细雨纷纷。 走在青石板官道上撑着油纸伞的行人,来来往往。 沈翊端坐在二楼雅间,目光落在楼下一对年轻男女身上。 “真生气了?” 若从前在街上巧遇上,眼前人早眉眼带笑的凑到了他身前,可不管昨日还是今日,宋司遥面上神色都是淡淡的。 像这种事,其实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年少不知时,许云砚总会耐着性子哄她高兴,可现在他们都大了,再去做这些事,他有种说不出的无奈和厌烦。 可不知是不是习惯了,他又做不到真对她不管不顾。 “昨日宴会,你怎么……” “许云砚,我们婚事取消吧,其实说起来只是俩家口头上应下的,也不必互退婚帖。”许云砚话音还未落下,宋司遥出声直接打断了他。 “又是如此,这种话,你可还记得对我说过几回?”许云砚 收回目光,他语气带上几分不耐,“你每次都这样,但凡不顺了你的意,你就要在我跟前说出这种话来。” “我不是每次都有耐心陪你玩,今日的这话,我就当作没有听到,你日后最好也别轻易说出这种话来,再来一次,司遥,我会当真的。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许云砚,我不是一时冲动,我说这些已经经过了深思熟虑……寻个合适的日子,我们各自和长辈们说一声,想必他们会理解的。” 说罢,宋司遥握着伞从廊下迈步,走入雨幕之中。 伞面微微抬起,沈翊视线落在她眉眼间时,他端起茶盏的动作稍顿了一顿。 坐在窗前的青年薄唇轻抿,他缓缓搁下手中茶盏,淅沥沥的雨落声中,沈翊骤然想起,楼下的那年轻女子,他曾在数年前见过一回。 同她初次见面相比,她其实已完全换了模样,只是经历太过特殊,便是已经成了大人模样,沈翊还是很快将人给认出。 时间过去的可真快,初遇时,她还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娃,如今竟就到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年岁。 沈翊听不清方才那俩人说了什么,可看她脸上的神色,大抵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吱呀”一声,雅间的雕花槅门被轻轻推开。 听到动静,青年登时间敛下神思。 “公子,你之前让查的另一事已有了下落。”随从将得到的消息,禀告于身前之人。 沈翊其实对自己的出身早有疑虑,这次回来后,他就派了人暗中查探。 只是,他没想到,消息竟会来的这样快—— 5. 第五章 长街石拱桥边,细雨如丝,任二月寒风斜斜吹入湖面。 “表妹,今日在姑姑跟前的那些话,你是都哄着她的吧,旁人不知道,可表姐最清楚你对云砚的心思了,若好好的,你怎会突然不理睬他呢,定又是他惹了你生气对不对?”谢雨凝温声说道,好似十分关心她的模样。 听得这话,宋司遥暗自嗤笑。 她撑着手中的油纸伞,缓缓抬起下颌,她的目光定定的落在谢雨凝的身上,随后浅抿着唇,轻轻勾起道,“是啊,表姐是极为了解我的,可既是了解我,你为何还要背着我去抢我喜欢的人呢?” “表妹,你在胡说什么?”谢雨凝闻言面色微变。 “昨夜里的那张纸条,不是表姐特意派人传给妹妹的么?”宋司遥唇角仍旧含着一丝浅笑。 “怎么会……表姐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谢雨凝听了这话,她张了张口,微顿了下,随后嗓音微涩的解释道。 “表姐,其实你不一直都是这样的吗,你在我家这些年里,我只要有了什么你没有的,你不都会变着法的得到,我母亲那样疼你,你想要什么,她不会给你。”即便后来这事被母亲知道了,母亲还替眼前人说话,说表姐父母不在身边,说表姐的不容易。 宋司遥一面语气平淡的说,一面目光淡淡的定在谢雨凝的身上,她实在想不通,谢氏分明是自己的母亲,为何她总要更帮谢雨凝。 思及此处,她旋即想到什么,为自己还费这心绪只觉可笑。 她受伤的左手,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些官宦人家,内里最是复杂……你们说这机会,那位夫人不给自己的女儿,而是先选了她侄女,莫不是那宋府小姐不是她亲生的,而是从别的女人肚皮里出来的?” 破旧木屋里,绑匪们说谈的话语,被她无意间撞听到,过了这么些年,宋司遥由始至终都不曾忘却。 有些东西,有些事,让了便也就让了,多是有些委屈。 可在人命面前,母亲最先选择的人是谢雨凝,还让她如何说服自己不在意! 所以,前世里在知道许云砚是因为谢雨凝,同她有退婚意向,而且母亲也站在谢雨凝一边时……她才会心生不甘,做出那般铤而走险之事。 生米煮成熟饭,即便是令她不耻的手段,她也要让许云砚必须娶她为妻。 “便是这事是你做的,表姐也不用担心,我母亲那样疼你,她怎会舍得怪罪于你……”宋司遥说话间,她唇边那抹笑意未散,她一边缓缓走近,一边刻意压低嗓音,语气颇为意味深长道,“说不得,她还会劝我放弃这门婚事,将云砚让于你呢~” 宋司遥静静打量着眼前之人,片刻后,谢雨凝也不再佯装下去,“你是疯了吗?” “表姐也以为我是在玩笑不成?”宋司遥停了脚步,同时间也渐收了脸上笑意。 “也?” “是啊,我方才就遇着了你口中的云砚哥哥,妹妹是在想,既是母亲都帮着你,我定是抢不过你了,我就同他说了 退婚一事……” 听了这话,宋司遥见眼前原本微皱着眉的人,这会儿眉眼不知觉舒展开。 “表姐,你可否好奇他的选择……他是同意与我退婚,还是宋许两府继续联姻呢?” …… 隔窗外,淡黄色的腊梅还在一枝枝的绽放,暗香浮动。 宋府,谢氏正在盘算府上整个正月的花销,以及城里几间铺子的收成。 “夫人,门子那儿得了张沈府递来的帖子。” “是哪个沈府?”姑苏沈姓人家不算少,听得这话,谢氏头未抬起,只听她语气平淡的问道。 “便是那个跟着皇子立了大功……就是从这家递来的。” 话一落下,谢氏停下手边事务,面带疑惑的抬起了头来,“没弄错吧!那位如今可是红人,怎会香咱府上递来拜贴?” “夫人,您查看。” 谢氏说着,伸手从侍女手中接过帖子,确实如人所言,这位姑苏官眷们众所周知,前途似锦的沈家大公子沈翊,于翌日将来宋府上拜见。 “好好的,他怎会来咱府上……”谢氏有些不解。 虽是这般说着,但来人毕竟身份特殊,又是皇子跟前颇受重用的,她虽深居后宅,但也清楚将此人接待好十分重要。 之前宴会上便听人提过,这位沈家大公子自京城归来后,一直都在府上养身子,也是用这个托词,推了好几场筵席。 而他既是向宋府递来拜贴,那她就要好好办成此事。 6. 第六章 “都养了有一年了,我瞧小姐那手啊,估计是废了。” “谁知道会出这种事啊!真是可惜了……” 九岁那年,站在红色廊柱前的宋司遥,沉默听着府中下人们对她的遭遇感慨叹息。 每每听到这话,她伤的那只手手心犹如被蚂蚁筑巢了般,说不出的痒意,分明都使不出了力气,却又还敏感异常。 宋司遥是不幸的,遇上了这种事。 她也是幸运的,她从山上跌下,人迹罕至的地方,恰那日有人路过,将她救起。 她不知救了自己的是谁,这许多年过去了,对于那人更是没了记忆。 她只记得自己在昏沉间,隐约看到了那少年袖角半露时,他手腕上有颗小小的痣。 穿过月洞门向正堂走去时,只见两个身形魁梧的男子侯在庭院台阶前。 这一日,谢雨凝还是比她早来,不过也同样被拦在了正堂门外。 想起昨日晚间母亲提起的事,宋司遥大概知晓是和那沈家有关,她抬眼看了下天,只让她意外的是,时辰还这么早,沈家那位竟就已经来了。 前世时,好像也曾有过这厢,只是那回,她没太关注此间事,所以沈翊为何会来宋府,宋司遥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并没有等许久,身着一身常服的青年从室内推门而出,他站得端直,她和谢雨凝面向来人微微颔首。 青年只站在那儿,没有出声,颔首而立的宋司遥,她似不经意微微抬了抬下颌,余光瞥看眼前人暗青袖角时,隐约颗小痣从她视野中一晃而过,叫她没能看得仔细。 就在她想抬眸,再确认这一幕所见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沈大人,您这边请。” 宋司遥不得又微微屈身,示以恭敬之意。 待那青年在众人簇拥下提步走开后,她这才缓缓抬起眼眸,站直了身。 宋司遥看着前方渐走远的那道背影,目有所思。 “表妹不会是看上了那位,这才想和云砚哥哥退婚的吧……” 思绪是被身边谢雨凝意味深长的语调拽回来的。 听得这话,宋司遥唇角忍不住勾起,轻笑了笑。 “表姐你……” 她说到此处,微顿了一顿,而后叹说道,“你也真是太会,也太敢想了呀!” …… “姑母,方才那位大人是谁,雨凝怎么从前都不曾见过。”内室之中,只余下她和谢氏二人时,谢雨凝道出了心中疑惑。 “别说是你,便是姑母也是头一回见着他……”听得这话,谢氏缓声说道。 若是往常,她有心与这侄女多说上一些,可不知为何,在今日见着了沈家那位公子之后,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分明是头一回见面,可从人眉眼间轻轻扫过时,好似曾在哪儿见过一样。 “瞧着那位年岁不大,姑父对他却是颇为敬畏。”谢雨凝没注意到谢氏的沉默,又接着小声问她。 “是啊。” 听得这话,谢氏轻叹了道,紧跟着她又对身前人轻声说,“雨凝,姑母身子有些累了,过会儿要一个人躺下歇歇,今日你就早些回,做些自己欢喜的事去。” 没探听到自己想听得的消息,谢雨凝心中有些不喜,只是在听到谢氏这么说,她不好继续坚持,便只能十分乖顺的应了声好。 出 了门不久,手心紧捏绣帕的谢雨凝咬唇嘟囔道,“说什么疼爱我,不过问两句就没了耐心。” 跟在她身边的婢女却不敢接这话,她的头垂的低低的,而后就听谢雨凝悄声吩咐,“去问问,看今日来府上那位是谁?” 话音落下时,婢女小环手心里被塞了一小块碎银。 与此同时,许府书房中,许云砚搁下手中狼毫,推案起身。 他静站在窗前片刻,而之后回身问随从道,“长松,之前在玲珑阁里买的那串碧玺手链呢?” “回公子的话,礼盒收在了博古架上,公子可要再瞧上一眼?”听着问话,随从轻声回道。 听得这话,长松其实略有些诧异的。 他一直跟在公子身边随身伺候,公子和宋小姐幼时关系确为不错,只是此这几年,公子对宋姑娘显是有些不同以往了。 他没想到,自家公子会突然提起此间。 那手链是公子路经玲珑阁时随意挑买的一物,跟着许云砚身边久了,他知道这手链是用来应付应付宋小姐,因为不日后就要到了她的生辰。 只是前两年里,公子从不会于此刻提此一事,长松也不知自家公子这是怎的了。 许云砚听得回话,他抬眸看了眼身侧的博古架,束之架上的小小礼盒横陈其间,目光触之时,他不禁又想起见到宋司遥的上一面。 回忆起那一幕,还有她同他说的那些话时,长身而立于窗前的男子眉梢轻轻一拧,他薄唇微一抿,随即收回了视线道,“不必了,待到了那一日,再来提醒我。” 她说的那些话……还能如何? 不过又是一次使小性子罢了。 7. 第七章 窗外日光和煦,静洒在庭院之间。 “咯吱”一声,隔断从外被婢女合上,人跟着走远了几步。 谢氏侧眸瞥了眼,目光收回轻声问道,“老爷,你说那位来咱们府上,既无事商谈,又不留在府间用膳,他走此一程是为何呢?” 午间,谢氏她还是忍不住将心里的疑虑向丈夫宋远道出。 “这姑苏地界上,谁人能懂他的心思——” “他不登门没甚,他此厢登门宋府,叫我那些同僚知晓,还当我暗里藏着什么心眼儿,不愿同他们说呢。同僚倒也好敷衍一番,就怕上峰他也心生好奇……” 此厢事不提便也罢了,但提及此间,宋远只觉一阵无奈,好端端的,如何就让他遇上了这种事。 “这可如何是好?” 听了这话,谢氏不由更是急了些许。 …… 过了两日,在宋司遥生辰之前,谢雨凝特意去见了许云砚一眼。 “云砚哥哥,表妹她那日说的可是真的?”她贝齿轻咬着下唇,声音轻颤着问出了口。 谢雨凝抬眼看向身前的男子,看他视线淡淡落在自己的身上,片刻没有得到他的回应。 她心中不禁微微一沉。 “今日是我任性了,我不该来找你,也不该来问你这些的……你和遥遥她一道长大,你与她之间,不是什么人都能插入其中的,我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我自个什么身份,我自知之明。” 话音落下时,少女眼眶里泪水氤氲,她微微偏过半侧脸颊,似不想叫身前人看清。 “早几年,我承认,我确实挺讨厌你。你小小年岁就会耍各种手段,就如此刻也是。但也不清楚是从何时开始,我改变了对你的看法,我在想,这些或许是你的生存手段……” 听了这话,眼角微红的少女陡然一愣。 许云砚目光从她怔住的面上收回,随后刻意微微压低嗓音道,“可我时而又心有疑惑,宋夫人待你比她自己亲生女儿还要疼爱,你其实根本就不需要使那些。” 偏过半侧脸颊的少女,她咬了咬牙转过身来,面色微凝道,“寄人篱下的不是你,你知道什么,姑母她对我的那些疼爱,不都是我费劲了力气才得来的,若非如此,她怎会将一个侄女放在心上,你是男子,又是家中独子,我想得到的那些,对你而言却是轻而易举,你又懂什么?” “既是早看穿了我,为何矢口不提,眼见我在你跟前手段尽出的模样,你觉着很有趣是吧?” 看着眼前人情绪要失控的模样,许云砚只漠然看着,接着他语气平淡道,“你若不是司遥的表姐,你觉得我会有那些耐心……只是如今,你我都不小了,就如你口中所言,我和司遥之间,虽还未正式下定,但许宋两边的长辈们一直都知道,司遥才会是我将来的妻子。” 话落之间,却听谢雨凝冷笑了声,随后她抬眼对上许云砚一字一句道,“是吗……你和我,就莫要五十步笑百步了,你愿意娶她为妻,就不要再哄骗我,也不要哄骗你自己了,我表妹她那手一直痊愈不了,你心里其实多少都是有些介意的吧?” 而与此同 时,姑苏城外的寒山寺上。 才入初春,寒意还未散去。宋司遥缓步走在青砖石铺陈的路间,看着身侧的黄墙黛瓦,嗅着空气中的缭绕烟火,内心一片沉静。 侍女镜儿,代她捐香火去了。 少女站在台阶前等着,她看着穿梭在甬道间的香客们,有白发苍苍的老者,尚还抱在怀里的孩子,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富人,也有穿着粗布褐衣的普通人家。 不论是何等人家,他们都满怀虔诚的前来寒山寺,求得菩萨佛祖庇佑,或祈家人身子健康,福寿绵长,或祈子女生活顺意。 就在要转身之际,一道穿着石青直裰的颀长身影,倏地落入了她眼底。 宋司遥脚步停在原地,仔细看那负身而立的有些莫名熟悉的身影,近来见过一回,她很快就知道了是谁。 只是,那人似已办妥了事,他朝着寺门的方向离去,想起前几日她无意间瞥看到的那一幕,站在台阶上的少女,她轻握了握掌心,没有犹豫的跟了上去。 那人走的很快,直到出了寺门,宋司遥才追到他身后不远之处。 “沈,沈……沈公子!”记起那日府上下人对他的称呼,宋司遥张了张口,终是出声唤了他。 闻言,走在前面的青年忽的停了脚步,山风吹过,衣袂轻扬。 看他驻足的步伐,宋司遥心里不禁微微一紧,直到此刻,她才有些担心,也有些害怕……这突然叫住他,会不会惹得他不喜。 但显然已来不及去反悔了,她就颤着颗心,见眼前青年缓缓侧过了身。 8. 第八章 早春的风,还沁着丝丝凉意。 但这一刻的宋司遥,后知后觉到自己的胆大举止,她浑身从内涌出股熬人的灼意。 她抬起的眸子,正对上身前男子的目光,甚至连话都还未说出口,她就察觉到自己的后颈,还有耳垂处一阵滚烫。 宋司遥不自觉微微垂了些眼,待鼓起勇气再抬起时,这才发现站在她身前的沈翊,他并没有因为她的言行而不愉。 察觉这些,她不安的心终于稍稍放了下。 “宋小姐,你是有何事想与我相谈吗?”沈翊目光从眼前少女泛了红的耳垂上收回,随即缓缓出声问道。 听了这话,宋司遥欲要开口的话,在她看到跟在沈翊身边的随从后,她轻抿了抿唇。 就在她犹豫不该如何开口时,只见沈翊对身边之人使了个眼色,那随从便抱拳自沈翊身边退开。 “如此,可以说了吗?”言辞间,还是一如方才般的沉静。 目视那随从走远的身影,宋司遥眸光轻敛,她动了动唇,轻声问道,“沈公子,数年之前,你是不是曾在山里救过一个孩子?” 说话时,她的目光落在身前之人自袖间露出的手上,青年站的端直,两只手都将将露至腕前,长袖遮住了那颗她想看的小痣。 听到这话,青年沉寂的眸里浅浅掠过一抹诧异,不过一瞬,沈翊又恢复成寻常的神色,他也没想隐瞒,“是啊,我确实救过一个孩子。” 宋司遥听他轻叹着说道,闻此言语,她还没做出什么回应,就听眼前之人又接着说道,语气间带着少许疑惑,“可我记得,那个孩子当时已经昏迷了过去,而且是好些年前的事了,你怎么知道就是我呢?” “是你手腕上的那颗小痣,我当时昏沉沉的,但没有完全失了意识,我看到了你手腕上的那颗小痣,很特别。” 沈翊听后,缓缓笑了声,“怪道如此!”他一面说着,一面食指从长袖遮掩着的腕间轻轻抚过。 “若非沈公子,我还不知能否好生保全这条小命,那事之后,我一直都想向救命恩人当面道谢,可惜一直不知他是谁?”宋司遥话里的感激毫无作假。 “都已经过去这么些年了,没成想你还将此一事放在心上,那一年你虽还年幼,但到底也是个女子,我亲自将你送回宋府终是不大方便。” 看着眼前已长成纤纤的少女,沈翊也没想到,他当年救下的女童,竟会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 缘分真是个奇妙的事。 “不管过去多久,沈公子都是我救命恩人无疑,司遥就当亲自向您道一声感谢,当年若没有您,许就没有如今的我了。”宋司遥一字一句,说的郑重。 “我虽只是小小女子,眼下也帮不得你什么,但来日,我若有什么可帮得上你的,我定然会竭尽全力。” “好,好,那我就承了你的谢。”见少女神色颇为认真的模样,沈翊浅笑了声应道。 两人只又说了几句,随后便停了谈话。 眼见沈翊似有事要办,宋司遥不再继续耽搁对方的时间。 “沈公子,……接下来,我还有旁的事,就不打扰了。” “好。” 说罢,宋司遥便同对 方微微颔首,旋即便转身离开了此处。 “大人,需要属下……” 余光注意到身边之人暗含打量的眸色,站在一旁的随从语气试探的问道。 “太过巧合了些,不过此事这厢不急,可慢慢查。”青年说着,他垂眸,瞥了眼自己右手腕间的那颗小痣,若有所思。 在这之后,两人倒有好几日都未再见。 转眼间,就到了宋司遥生辰这一日。 “母亲,今日是姐姐生辰,儿子今日就不去学堂了好不好?”还未走进正堂,宋司遥就听到弟弟宋穆正在同谢氏撒娇。 “你呀什么心思,我还看不出来么,说什么陪姐姐过生辰,其实就是不想去学堂念书!!!” “母亲,阿穆没有。” 宋穆到上个月才刚满九岁,比宋司遥差不多小整整六岁,对这个同胞弟弟,她的心情很复杂。 还记得他刚出生时,身为阿姐,宋司遥很是疼爱这个阿弟,即便察觉到是因为他的出生,谢氏对她的态度前后不一,她也不曾在心里怨怪过宋穆。 直到她八岁出事的那年,谢氏在两个孩子里选了雨凝表姐…… 她很多回都在想,是不是因为有了宋穆,所以她在谢氏跟前,就显得格外多余了—— 这种事,她不愿多想,但那发生过的事,却如根深刺般隐隐扎在她的心口间,叫她如何还能对宋穆做到真的欢喜和疼爱。 听着屋内继续传来的声音,站在门外的少女稍稍收了收心绪,好似被屋里俩人谈话内容所感染一般,宋司遥面带笑意的踏入了正堂之中。 9. 第九章 夜里下了些雨,庭院里细柳枝上泛上淡淡的绿,开始露出了些许春意。 宋司遥面带笑意的走入正堂,浅笑着轻唤了声母亲和弟弟。 见是她来,宋穆很高兴,急匆匆就将自己之前准备好的礼物递至了她手上,“姐姐,今日是你生辰,希望你能一直开开心心。” 宋司遥细细听着,笑着接受。 就当姐弟刚说好话时,表姐谢雨凝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姑母,穆穆表弟和遥遥的感情真好,叫我看着真是羡慕~”穿着一身嫣红衣裙的少女,她语调颇为感叹的说道。 谢氏听了,不由笑道,“上回你生辰时,阿穆不是也同你准备了礼物?” “母亲,表姐是看我今日得了礼物,心里定也是想要礼物了呢!”听了这话,宋司遥接着谢氏的话,用玩笑的语气说道。 “表姐你可别嫌我小气,这礼物若是旁人送的,我定会带表姐一同分享,不过这是阿穆弟弟送与我的,我就不同你分享了。” “姐姐说的是,表姐若是想要,阿穆往后再买别的送你。”宋穆听着,也笑着说道。 “谁说我想……姑母,你瞧瞧遥遥和阿穆,我就是说着好玩罢了,他们俩还追着我的话不放。” 谢雨凝一急,差点儿将心里话道出,她微顿了一顿,才转了话锋,“三人里我年岁最大,便是买礼物送人,也该是我这个表姐送了你们,怎么能让你们送我呢……” “好啦,你们姐弟俩,就别逗你表姐开心了。” 谢氏在一旁轻笑着说,接着她又看向谢雨凝,柔声道,“待后面天暖和些,给你,还有司遥一道采买些好看的衣服和首饰回来,放心,你既是在姑母这儿,姑母就不会短缺了你。” 说了这么多,谢氏似是意识到什么,她又抬眼看向谢雨凝身边的少女,补充了句,“遥遥也是,如今也是大姑娘了,该要好生打扮打扮自己了。” “好的,母亲。” “你和云砚,从上回之后,可还有私下见过?”片刻之后,宋司遥听着谢氏淡淡开口问她。 “求见夫人。”就在宋司遥欲开口回话时,值守在门外的侍女恭声禀告道。 “进来吧。” 没一会儿,站在门外的侍女,她垂眸手心捧着一小木盒从门槛外跨了进来。 “是有何事这会儿禀告?” “回夫人,是门子那边刚收到的礼盒,说是许公子送给小姐的生辰礼物。”听了夫人的话,侍女轻声回道。 “是云砚哥哥,他人呢?”听了这话,宋穆兴奋的比谢氏先一步问出口。 “许公子今日进学,是派了身边随从送来的礼物。”侍女接着回道。 “啊?云砚哥没亲自来啊?”宋穆神色间有些失望。 “好,我知道了,云砚有上进心是好事。”听了话,谢氏笑着回道。 说着她侧眸看了眼宋穆,语重心长道,“瞧你云砚哥哥,都有了秀才的功名在身,日日都还这般刻苦学习,你倒好,稍稍遇着了什么事就想偷懒耍滑头。” “什么嘛,母亲也忒不讲理,姐姐一年一回的生辰,他都不来……” 宋穆心里有些不满,可又不敢叫母亲听到,于是只能小声嘟囔。 而谢雨凝听了后,暗自瞥了身边少女一眼,她收回视线,低垂着眸子,唇角轻轻勾起。

与此同时,姑苏城的一处酒楼雅间中。 “公子,您数日前就一直盼着宋小姐生辰,怎么好不容易等到这日,您自个儿却不去了呢?”随从将礼盒送至宋府后,就直接来到了此处。 听了这话,端坐在案前的许云砚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随从闭上了嘴,雅间内恢复了安静。 对侧雅间之中,丝竹之音渐起。 “听闻李大人的女儿,已被择中前去京城参选七皇妃了?” “那又如何?若在之前确为喜事,可如今却不一定了,眼下谁不知三皇子在岭南之地立下的战功,多少代来一直没能解决的难题,三皇子只以短短数年就改变了局势,便是圣上再宠爱七皇子,他亦不能视三皇子才干为无物。” “是啊,谁能想到三皇子一去能立下这等功劳呢?怕是圣上或许都没想到吧,早知三皇子会有这等造化,咱们早该在他出头前暗中就给他些帮助了,这等雪中送炭的情谊,最是叫人珍重。” “我们哪儿看得那般长远呢?倒是沈家那位,运气可真真好,都没落成什么样了,如今倒是靠着沈翊支起了门庭~”话里话外,都带着几分酸意。 对面雅酒楼间里,几位官员趁着休沐时聚在一处闲谈,简单谈些如今朝中,还有近来身边发生的些许之事。 同在对侧雅间中的许云砚他没多在意,透过半半支开的雕花窗棂,他只看到从一巷口走来的淡蓝裙衫的少女。 他侯在此处,就是知道宋司遥她今日会从此处经过,可没成想的是,跟在她身边的男人居然会是他。 站在二楼雅间内的人轻握手掌,他原有些微微欣喜的眸光,陡然变得一片淡漠。 10. 第十章 两日之前,沈府。 “大人,关于宋家那位小姐……下面人已查出了。”随从手中拿着新收上来的信笺,他轻声问道,“大人,您这会儿可要看一看?” 听了这话,站在窗前的青年随之回了身,他垂眸看了眼随从手中的信笺,须臾便在看与不看间做出了选择。 初春日光和煦,透过窗外的那密密枝叶,斜斜洒落在书房的地面。 沈翊抬手接过随从手中的信笺,暖阳之下,他静静的看着手中方才所展开的信纸。 一个生活在后宅之中的闺阁女儿,沈翊原以为内容只有寥寥几句话而已,但让人没想到的是,有关于她的事,比他预料之中的还要多。 因为他的出身,一直以来,他都清楚后宅子里的阴私。 当年,他在山中幽静处救下宋家小姐时,沈翊就觉得奇怪,若说是个穿着粗布麻衣的贫家子女也就罢了,而他遇见的,却是个身着绸缎锦衣的娇娇小姐。 那时,他虽还未及弱冠,但也早早将世间之事看得通透,就在自己救下那个叫宋司遥的女孩时,沈翊就已隐约知晓其间的复杂。 也是如此,他不想将自己置于其中。 当然,那日他和宋司遥谈及的那些,亦是出于现实考虑。 一个被山贼劫走,失足落崖的官员女孩,一个家族没落不得重视的瘸腿少年……若是此事被外界得知,对他,可能没什么,但对宋家小姐,或将是一场毁灭性的打击。 那几年里,他的日子其实不好过。 沈翊也实在没有过多的精力置于旁人身上,他托人将宋司遥送于宋府之后,他就没再多费别的心思。 如今,他再看这信中所述,他才终于清楚当年之事的具体情形,也明白了宋司遥为何会有那等遭遇。 原来,是和他一样的人啊! 沈翊目光落在信笺上片刻,而后薄唇轻抿,将信笺轻轻折起,搁放在了身侧的博古架上…… 在这之后,沈翊又去了寒山寺一趟,当夜他就入住在了寺内客舍之中,听着杳杳钟声,他一夜安眠。 翌日清晨,他便从寺中返家,途中沈翊没想到会遇上宋家小姐宋司遥。 “见过沈公子。” 着淡蓝衫裙的少女她轻唤着眼前之人,为意外遇上沈翊,宋司遥心情甚佳。 年轻男女站在一处,在外人眼里颇为养眼,不过当事人宋司遥的欢喜里,没有娇羞,唯有敬意。 “嗯。”听了这话,沈翊轻应了声。 “沈公子这几日都不在姑苏吗?”宋司遥有注意到,眼前的青年他是从城外的方向归来。 话音落下之际,她又开始有些后悔,便是常居于后宅之中,宋司遥也听闻了些许关于眼前之人的事迹。 她同他还未如此熟稔,或许不该问询他这些,随即她连忙又道,“公子若是有要紧的事,您不想说也没关系。” 见她面上略染上些许慌张的神 态,沈翊不知想到什么,他声线稍稍压低,语气里不由带上了几分安抚之意,“在我跟前,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必如此紧张。” “好。”闻言,身着淡蓝衫裙的少女微怔了下,待反应过来之后,她张了张口,低声应好。 就在宋司遥以为这场谈话结束时,眼前之人温声回答了她方才的问话。 “这些时日,我一直都在姑苏,只昨夜里去了一趟城外,但也没走多远……你可还有其他想知道的事?”眼前之人,他一字一句的回答,语气不曾有一分的不耐烦。 宋司遥微垂着眉眼,她一边细细倾听眼前人的回话,目光一边轻落在他微带褶痕的袖角上。 原来,他昨夜是去了寒山寺。 前两回,她见他时,他的衣袍都不带一丝褶痕,而此刻,是因他独自在寺中歇息…… 为什么没有带上他的妻子儿女呢?宋司遥有些好奇,因为瞧沈翊的年岁,定已过了弱冠的年岁。 总归不会还没有成家吧…… 但再是疑惑,这一回,宋司遥不会再傻愣愣,想也不想就径自问出口了。 因为她的注意力全都在沈翊的身上,所以,她不知就在这同一刻,不远处的二楼雅间上,许云砚正在打量着她与沈翊二人。 还是和前次一样,两人没有谈上许久,宋司遥先行走开。 看着那道离开的蓝裙倩影,沈翊垂眸,从左侧袖角微褶的痕迹上轻轻瞥过,唇角微勾。 11. 第十一章 和沈翊分开后不久,宋司遥便又遇见了一人,许云砚,自上回两人生了口角矛盾后,他们二人也有好些时日未再见了。 抬眼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宋司遥朱唇轻抿,方才心底蓄积的好心情,在看到眼前之人后,不禁渐渐消散了干净。 怎就会遇上了他呢? “司遥,你方才怎会和那人在一起?”正思索着,许云砚忽然的出声打断了她的心绪。 听到这话,她眉头不由轻轻蹙起,“这和你有什么干系?” 司遥很不喜欢许云砚的语气,她与谁见了面,或与谁在一起,他许云砚有什么资格来约束她。 许云砚垂眸,他目光扫过少女腕上戴着的碧玺手链,眸光微凝。 想起今日是宋司遥的生辰,他不想再生事端,可待听到对方的回答,他终是克制不住道,“今日是你生辰,司遥,我不愿因一个外人,来与你争吵,可你知道你方才所见的那人,他是什么身份吗?” “他就是近来在姑苏城出了名的沈大人沈翊,如今,姑苏好些官员都想邀他做客,但却都被他给婉拒了,他不去见那些政治上的人物,却同你在一起,你就不觉得怪异吗?” 上回和宋司遥不欢而散,许云砚气恼了一些时候,但他没有很在意,还以为和往常一样,过些日子,宋司遥她自个就能想明白过来。 认识了她这么多年,宋司遥是什么性子,他十分清楚。 今日是她的生辰,许云砚前几日就将送礼一事做了交代,他最初没想今日来见她,但令人没想到的是,就在他们没有见面的这些日子里,宋司遥不知怎么就认识了沈翊。 方才见他们二人谈话的模样,姿态虽客气有礼,可看在他的眼底,却有种莫名说不出的感觉。 自沈翊从京城归来之后,近来些时日,许云砚从父亲那儿,从参加的各种筵席上,听闻了不少关于他的事,三皇子眼下虽未登位,但朝中有好些臣子都十分看好。 跟着三皇子一道去了岭南的人,紧跟着水涨船高,这其中便以沈翊为最,三皇子能立下大功,少不了他的出谋划策。 从回来姑苏后,沈翊几乎不曾接受过当地官员的邀请,多少官眷想要热情接待,沈翊也没给过一分面子,性子这般冷,心思又如此深沉复杂的一个人,怎会耗费些时光在一个才刚及笄的少女身上。 “我和谁在一起闲谈,这同你又有什么干系?”听了话,宋司遥没有回答,她抬眸对上许云砚的目光,语气略有些不耐的反问于她。 “我知道,你还在因为之前的事生气,但你也不能任着自己的性子来啊!” 说到这里,许云砚稍稍压低了一些声音,只听语调带着几分哄劝,“咱俩一道长大,你觉着我会故意害你吗?往后,你再遇着这人,记得远远要避开。”

话音落下,宋司遥微愣了一下,而后她轻摇了摇头,“你说的这些,似乎是有些道理,但我不想都听你的……我如今大了,已经不是个孩童了,我也有我自己的想法。” “你方才同我说的那些,不过都是道听途说来罢了,你又不曾同他在一起相处过,你怎能清楚他是个怎样的人!” 再且,沈翊曾还救过她,不过这是她和沈翊之间的事,她没必要说与眼前人知晓。 “宋司遥,我没有同你玩笑。”没有听到他想要的回答,许云砚连名带姓的唤她,嗓音倏然也跟着冷了几分。 若在从前,宋司遥或许就会真的听从了。 “许云砚,我也没有同你在玩笑。”稍顿片刻,少女神色平静的给出了她的答案。 “而且,上回我同你说的事,我也并非一时冲动,你真的可以好生思量一番,你莫要将我的话视为玩笑之语,咱们相识许久,我性情如何你再熟悉不过,待咱们往后真的成为夫妇,你就再也无法挽回……” “想要怎样的伴侣,你心里再清楚不过,许云砚,你不必在意十数年前的那些口头约定,也不要觉得与我家退婚,我会难堪受伤,真的,我说这些都是认真的。” 回到许府,已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 许云砚将自个关在书房之中,博古架上青烟缭绕,书卷平摊在案间,他心绪却一直没能平静下来。 12. 第 十二 章 回府时候,已是傍晚,司遥将从月洞门穿过,就恰好遇上了表姐谢雨凝。 和许云砚一般,谢雨凝也是垂眸轻轻从她的腕间瞥过,宋司遥知道她在看什么,就任她打量。 “表妹,都过了这么久,你还在生着姐姐的气呢?” “怎么会呢?表姐,是你多虑了,若当真气表姐,妹妹早将事给闹大了开来。”听了这话,宋司遥浅浅笑道。 “倒是表姐,从咱们上回说开了之后,你可寻着许公子说谈过此事,这些日子里,妹妹可一直在等着他,来同母亲商议退婚事宜呢。” 前世里,也是她自个太冲动,才会做了那些吃力没讨好的事。 既然许府那般在意名声,许云砚便是再如何对她不满意,他们也不敢轻易毁弃了这厢亲。 就她当时闻听了谢雨凝和母亲的谈话后,竟也不好好思量,便就做出了那等事。 思绪之间,身前之人继续说着,只是语气颇为意味深长,“表妹口上说是不怪表姐,其实心里还是埋怨着我的吧,但是这也怪不得表姐,表妹你自小在父母跟前长大,而我却是寄人篱下,别人都说姑母对我好。” 说到此处,谢雨凝似是觉着十分委屈,声音竟带了些许的哽咽,“可她待我再好,她也不是我的亲娘,双亲不在身边,我又是个女儿家,我自是要早些为自个做些筹谋。” “和表妹实话说吧,我其实也没有多么喜欢许云砚,只是每每见着你和他在一起时,你就笑得那么开怀时,表姐心里情不自禁的就羡慕,若不是你那么看重,我也不会觉着他有多么的好。”眼见宋司遥真的心不在此之后,谢雨凝便也直接道明了自己的心思。 她自小便嫉妒与自己一般大的这个表妹,宋司遥可以在父母双亲身旁长大,而她小小就要寄人篱下。 后来她们出了事,姑母先救下的确实是自己,谢雨凝不觉着是姑母多么偏爱自己,只是为了顾及她自己的名声罢了。 而在这一事故里,宋司遥伤了左手,难以痊愈。 听闻此事时,她心中才稍稍觉着快慰,觉着上天还是公平着呢,自此以为,终于出了个比她还要惨的人了呢。 那会儿她还小,本以为表妹残了,她的那门亲事也要结束,谢雨凝期待许久,但都没能等来许府的毁约。 后面渐渐大了,她便也理解为何会是这个结果。 谢雨凝的情绪变得很快,方才见她声调哽咽,仿佛立马就要哭泣了的模样,可话说着说着,她面上的委屈丝毫不见。 “表姐,你终于肯说实话了。” 话音落下后,宋司遥笑了笑道,“只是表姐你怎会此刻就说出来呢,妹妹以为还要等上许久呢!” 似是想到什么,宋司遥轻咬了咬唇齿,疑惑出声,“莫非是因为......你见着我不喜爱许公子之后,所以你也跟着放弃了么?” 闻言,宋司遥见对方勾唇,轻笑了下。 片刻之后,宋司遥听眼前人道,“表妹,你若要这般以为,那就这般以为吧。我不似你从小在父母身边长大,我总是要为自己打算的。” “更往前一些,我若是听了表姐的这些话,我定然会气急的,只是此刻听了你这些话,我却并不觉得生气。” 月洞门前,俩纤纤少女平心静气的说谈着话。 春日的微风轻轻拂过,院墙一角的杏花开的正盛。 听着这话,谢雨凝面上不由露出诧异之色,“我不知近来是发生了 何事,表妹,咱们俩是一同长大的,我对你是再了解不过,但也弄不明白,表妹你近来怎会变化这般大呢?” “或许是因为我长大了吧,至于我方才说的那些话,确都是我心中所想,表姐的一些作为,让以前的我十分厌恶,如今我虽不气了,可我仍是不认同。” 说罢,宋司遥接着又道,“表姐你总说自己寄人篱下,但你在宋府这些年,府中上下对你可曾有过丝毫怠慢,还有你总是口口声声不在双亲跟前长大,可你不在舅父舅母跟前长大,与我又有什么干系,我母亲待你如何,没有人比你更为心中有数。” 听了这话,谢雨凝眸里掠过一瞬冷笑,“哼,你们都是如此说,你们都看到了我得的那些好,但那些好,都是凭空得来的么,这些年若非我尽心陪伴,费劲讨好于她,她岂会越过亲女儿,而却待我这般好?” “原来这才是你心中真正所想。” 说到这里,宋司遥微顿了下,随后她眼睫抬起,她目光缓缓瞥向眼前之人,“她待你那样好,若让我母亲知道你心中所想,还不知她要气成什么样。” “表妹,你如今变聪明了不少,我知道你不会将此事说给她知晓。”听了这话,谢雨凝垂眸整了整自己的衣襟,细声说道。 “虽不想认同,但表姐你确实很懂我。” ...... 夜间,宋司遥端坐在梳妆镜前,她抬手缓缓卸下鬓发上的两朵珠花,及一支色调素雅的步摇。 “小姐,许公子送来的生辰礼,你真不打开瞧一瞧吗?”侍女镜儿在一旁做着简单整理,看到桌案上的礼盒,她低声问道。 听了这话,宋司遥想也不想,便淡声说道,“不用了,直接收进箱底里吧。” 13. 第 十三章 过了半月时光,宋司遥终是等来了许府上门退亲,得了她想要的结果。 她并不意外,许云砚他自来都是个十分骄傲的人,她接连数回在他跟前说出那些言语,他会选择结束和她的这门亲,也是正常。 但两家到底往来多年,退亲之前,许云砚的母亲亲自上门来,与谢氏提前通了气。 许云砚的母亲前脚才将离开,宋司遥后脚就被母亲身边服侍的人叫到了跟前,行至正堂里,她就发觉到谢氏的脸色颇为难看。 少女缓缓移开目光,只见黄花梨木的桌案之上,除却谢氏手边的那一茶盏外,另还有一盛着茶汤的瓷盏,只是很显然,瓷盏里的茶汤已然冷却。 端坐在太师椅上的谢氏没有说话,瞧出她情绪不佳,她也跟着没有说话。 “你可知道,方才是谁来了吗?”室内寂静许久,还是谢氏先打破了这份压抑的静寂。 谢氏的语气说的平静,但宋司遥知道,她真正的情绪,绝不会是她此刻眼前表现的这般沉静。 “母亲,女儿不知。”听了这话,宋司遥抿了抿唇,轻声说道。 “司遥,你和云砚近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谢氏没有直接说出来人是谁,但得听此话,她登时间便明白不久前发生了何事,且从谢氏的话中,宋司遥也知道,许云砚并未将她托盘而出。 她对此心中未生出什么感激,因为她很清楚,许云砚如此行事,并非是多么为她着想。 只是他这个人,到底有他自己的骄傲,他怎会在父母,在外人跟前承认,是她不愿嫁入许府,而非是他主动退亲一事? 宋司遥眼眸抬起,神情有些不解的看向眼前之人,她轻声问道,“母亲,你问女儿这话是何意?” 谢氏她不冷不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见她好似当真不知的模样,才敛眸轻声对她道,“方才,许府来了人,同我说云砚和你的八字不合......” 说到此处,谢氏微顿了一下,接着才又道,“后面如何,便是我不说,你也该都清楚了。” 听得这话,宋司遥眼眸轻轻垂下,轻声道,“母亲的话,女儿明白了。”、 “看你的模样并不诧异,怎么,你是早就知晓有这一程了吗?”谢氏声线陡然冷了几分,宋司遥听她又接着肃色说道,“你如今倒是越来越有自己的主见了。” “母亲,你为何问也不问我为何要如此?”见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妇人眉峰紧蹙,宋司遥她不慌不忙的缓声问道。 听得这话,谢氏没有耐心问她缘由,宋司遥只听她冷声回道,“能是什么缘由,还不是你如今翅膀硬了,有本事了,也不跟爹娘提前说道一声,竟就学会了先斩后奏。” “你如今多大了,你可知道?” 宋司遥站在原地,神色平淡的静听着谢氏对她的冷声质问,就在谢氏话音落下,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谢氏的目光轻移,在注意到谢氏正在盯看她左手之际,少女微微愣了一愣。 也是在这愣神之间,宋司遥迎来了身前人更为难听的言语。 “还有你这身子,旁人顾忌着不愿当面说,可你自己难道还不清楚么。” “也就是许府和咱家往来良多,算是看着你长大的,这才如此包容与你,今日我就将话放在这里,没了这门亲,往后你就再不可能找到比这还要好的人家了。” 谢氏的这番话说的极为刻薄,听得这话,宋司遥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外人对她的评价,说她性子再是和善不过。 想到这里,少女唇角轻轻弯了弯。 ...... 再次遇到沈翊,是一个多月之后的事了。 那日的事,她将谢氏气的不轻 。 后来父亲知道了,也寻她谈了话,后宅毕竟不由他直接负责,而且退亲的事已成了定局,他只是和她简单说谈了几句,就早早结束。 他们心里如何想着她,宋司遥不太在意,她想余生只随着她的意愿而活,谁也阻止不了她。 这段时日里,谢氏带着表姐谢雨凝先后参加了两次宴会,宋司遥独来独往,谢氏也懒得管她。 这一日是惊蛰,宋司遥出府还没多久,天空突然就飘起了雨来。 马车停在一处,她撑着油纸伞就从车厢里走了下来,正是玉兰花开的时节,条条巷陌间,暗香袭人。 “听说了没,许家已经退了与宋家那位的亲事。” “是真的么?你这从哪儿知晓的,我怎么还不曾听说?”跟在旁边的那位少女,她声调不由微微提高些许。 听得这话,宋司遥也有些好奇。 “前两日,我偶然从我母亲那儿听来的......” “虽然我也觉着许公子娶了宋小姐为妻,确实有些可惜,可都这么些年了,许府怎就会突然退了那位的亲呢,会不会是你听错了?” 话音落下,宋司遥看向身前不远处的那两个少女,笑问着说道,“对许宋两府退亲之事,你们很好奇么,你们若好奇,我是可以同你们说一声的。” 眼见着她话刚说罢,那两撑着油纸伞的少女,却似是骤然受了惊吓般,脊背微微轻颤。 不知是不是听出了她的声音,俩少女头也没回,就快着踩着步子走远了。 见她们走远的背影,宋司遥心内只觉十分惋惜,她方才可真不是开玩笑。 “逗着她们玩,有趣吗?” 雨水淅淅沥沥的下着,少女微微仰头看了看枝头间盛开的玉兰,就在她打算离开之际,一道有些熟悉的男子嗓音在她耳边忽然响起。 14. 第十四章 “逗着她们二人玩,有趣么?” 听得这话,正在仰头欣赏玉兰花的少女,她神色微微怔了一怔,宋司遥没想到,她会在此处遇上沈翊这人。 只是也不清楚,他在这儿是待了有多久。 少女收回目光,她缓缓侧过身,抬眸看向站在她身边不远处的那人,宋司遥纤手掩藏唇轻笑,“方才那些,叫沈公子看到,真是有些不好意思。” “我说的那些话,公子听了,会不会觉着不高兴?” 前些回见面,宋司遥都是以再寻常不过的姿态来面对沈翊,从没有出现过什么差池。 可方才的那一幕,既是已经被眼前之人撞破。 “没什么不高兴的,不过确实有些诧异。”听得问话,走近了几步的沈翊嗓音低沉的说道。 一般女子若是遇上这种事,皆会选择能忍则忍,不久前,他以为宋司遥也会如此,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在听得那俩女子的私话之后,宋司遥退也不退一步,径自就硬刚了上去。 沈翊确实没想到,宋司遥会如此行事。 她的一言一行,这般不符合女子的规格典范,但他看了这一幕后,只觉着眼前这女子做得十分好。 “沈公子在这之前没见过像我这般的人吧......”宋司遥说着说着,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少女垂眸静静的看着地面,她垂在身侧拢在袖中的纤指轻攥。 “宋小姐,你方才做得很好,你如此做,只是为了好好护着自己罢了,刚才那些让我看到,我不会说出去的,你不必害怕,也不用在我跟前这般小心翼翼。” 沈翊看眼前人轻轻垂下的眼眸,还要渐渐弱下去的回话,他心里很清楚,宋司遥在在意着什么。 也不知是为何,沈翊很不想看到眼前少女示弱低头的模样,于是,他便就说出了方才的那些话,寄以希望眼前的女子可以更加自信一些。 听了这话,轻攥着纤指的宋司遥她动作微顿了一顿,似是有些不解的,她抬起下颌目光有些懵懂的看向身前之人。 被宋司遥用这般的眸光注视,沈翊只微微颔首,示以方才他的那些话说的都是真的。 见青年轻轻颔首,宋司遥瞬时明了对方的示意,也是在这一瞬,也不知为何,她只觉得鼻尖涌现一阵酸涩之感。 少女感觉不大对劲,她怕被沈翊看出什么,随即又轻轻垂下了眼睫。 宋司遥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她对自己还是很了解的,她并非是个爱掉泪珠子的人,而沈翊这人,她其实不过也只见过几回罢了。 怎么就会因为他的几句话,她就克制不住的想要哭呢...... 少女眼眸垂下的动作很快,但她轻颤的纤睫,还有她微微浮上浅红的眼尾,还是被沈翊给捕捉到了。 只是身前的少女既然不想叫他知晓,沈翊便也顺着她的心意,佯装着什么都不知道。 接下来的片刻,俩人只静静驻足在此处,什么话都没有说,少女是怕自己出声暴露了自己的情绪,而沈翊是在陪伴着身边少女,等待着她 的情绪消化。 青年又驻足了片刻,直到不远处一辆车马从旁经过,沈翊侧眸看了一眼,来接他的人到了。 “为了让你心安,宋小姐,沈某再同你说一遍,我方才说到那些都是从心而发,你不必思虑太多。”过会儿就要离开了,沈翊不好再继续陪在她的身边了。 但又怕她会多想,沈翊不由又与眼前之人强调了一遍。 宋司遥虽低垂着眼眸,可身前人的一举一动,她时时都在注意,从路旁的车马行驶而来时,少女注意到他微微而侧的衣摆。 寂静了片刻的沈翊,却又突然温和出声。 宋司遥不是傻瓜。 青年说罢,他又看了眼前少女一眼,在他以为得不到对方的回应之时,“好,我知道。”宋司遥轻抿着唇角,浅浅笑着应道。 在这下着微雨的姑苏巷陌,巷角的玉兰静静吞吐芬芳。 少女纤手撑着一柄橘色油纸伞,静看着青年转身走远的身影,直待那一辆车马消失在视野里,宋司遥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与此同时,许府之中。 “云砚,我不是早早就同你说过,昨日要接待几位很重要的客人,你没出席,这该多么失礼!”许母看着不久前才归家的儿子,语气颇有几分生气道。 “母亲,我不是说过,接下来的这两年,儿唯想一心专于学业,至于旁的......” 说到此处,许云砚不知想到什么,他微顿了下,而后才又淡淡道,“等儿有了进士的功名再谈不急。” 15. 第十五章 “听说了没,早些时日,那许家退了宋家的亲?” “你今日才知道,这个我前几日就听闻了,不过也没什么可意外的,不都是预料之中的事……” “说的也对,那许家过了这么些年才退亲,也算是仁至义尽了,若是换了别家,在那宋小姐出事的那年,估摸着就会急不可耐的退了对方的亲事了。” “是啊,一个女儿家,虽说当日就被人救了回来,可怎么都是从土匪窝里走了一遭,不论如何,到底是于名声有碍,而且她还因此遭,一手落得残疾……那许府能做到如此,已算是很不错的了。” 从一筵席间退下来后,许云砚沿着后园一幽径处暗自散步,却没想到,会骤然听得这般的谈话。 其实这种类似的话,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听过了,不过,这几日里,次数出现的更多了些许。 那谈话此间的人,自以为他们的声音已经压的很低,实则,皆都落入了他的耳中。 初次听得这些话语时,许云砚只觉得气恼,他不愿自己的亲事,自己的未婚妻成为旁人酒话间的谈资,只觉着自己的尊严深受冒犯。 或还存着几分,对宋司遥遭逢此劫的怜悯,遇上那等事,便已颇为不幸了,竟还有人私底下如此的诋毁于她。 可这样的话,听得渐渐多了,随着他年岁一日日长大,待隐约明白了些事后,他也会有瞬然的迷惘和疑惑。 不过此时此刻,那些只有片刻短暂的迷惘疑惑,同他也已没什么关联的了。 如今,再听得那似是而非的话语时,许云砚不由暗自发笑,退了和宋家的亲事后,世人都觉得是他许家,是许云砚得了好,都觉得摆脱了宋司遥之后,他可以再寻得更好的姻缘。 他听得的这些,几乎没有人不为他感到欣慰。 便是连他的母亲,近些时日来,都在迫不及待为他再精挑上一位闺秀。 他们都觉得,从前的宋司遥同他并不般配,如今既没了前面亲事的阻碍和牵绊,他自然值得再选上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 可他们从哪儿得知,退亲之事,从不是由他来主动提出,是宋司遥她不愿再成为他的夫人。 但凡想起前些时日宋司遥同他说过的那些话,还有似眼下遇人悄谈许宋两家退亲之言谈时,他心内都克制不住的想发出一声冷笑。 许云砚觉着自己也是奇怪,在宋司遥未对他表现出冷淡之前,他曾心生过那么几回,想要退了这门亲的念头。 可就在她真不愿成为许家妇后,他却突然觉着有些空落落的,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多年的牵绊,他早将宋司遥看成了他余生相伴之人,他心中才会这般失落。 母亲有意安排的相面,许云砚不是不知,他也清楚,母亲如此安排,再是合理不过,他如今的年岁,确实也不算小 了。 只是,他一想起宋司遥,他就没了与一个陌生女子相面的念头,大抵还是退亲之事,就发生在不久之前,所以他才会如此抵触去同另一人去接触。 “云砚,你心里还是还在挂念着宋司遥?”听了他的回答后,母亲站在一侧声音低沉的问道。 “若非你父亲他们顾及着家族声誉,早在当年,我就想退了这门亲事,儿啊,你这样聪明的人,可不要学得太过迂腐。” “母亲,是你想多了。”闻言,许云砚哑声说道。 “希望真的是我想多了吧……云砚,不管怎样,母亲还是想同你再说一遍,不管往日遇到了什么事,都不要太钻了牛角尖。”许母又颇为严肃的叮嘱了一遍。 “母亲,儿明白了。”许云砚知道母亲的意思,他深吸了口气,沉声应道。 宋司遥回府时,恰好撞上谢氏带着表姐谢雨凝从外归来。 谢氏一分目光也没分给她,径直就穿过影壁,回了府中去。 倒是谢雨凝留了下来,“司遥妹妹,你莫要放在心上,姑母她就还是记着那事,过些时候想通了,她就会原谅你的。” 两个穿着碧衣的侍女屈身行礼后,端着红漆托盘离开此处。 待身影远了些,宋司遥才又听身边人放低了嗓音道,“姐姐到现在还是想不明白……你那样喜欢云砚哥哥,真就要这样放弃了?” 16. 第十六章 待身影远了些,宋司遥才又听身边人放低了嗓音道,“姐姐到现在还是想不明白……你那样喜欢云砚哥哥,真就要这样放弃了?” 听得这话,宋司遥轻勾唇角,回以微微一笑,“司遥也是没想到,表姐竟这么关心妹妹呢?” “不过,表姐就不必为我忧心了,我既是做了这决定,就不会后悔,母亲为此生气,我也早已料到。”少女举止从容,不疾不徐的说道。 “表妹,你还真让人惊讶,你之前那样的喜欢,怎突然就会放手了呢?”谢雨凝至今都还十分疑惑。 她和眼前之人一道长大,这些年,宋司遥对许云砚的在乎,她都一直看在眼里。 谢雨凝想不通,宋司遥前后变化为何会如此之大,说不在意就不在意,说放手也就放手了。 “这些有什么好让表姐上心的,说来,近些时日母亲时常带着表姐四处参加宴席,母亲什么心思,你这么聪慧,想必非常清楚。比起好奇这些,表姐还是将心思搁在这上面,妹妹在此恭祝表姐早日寻得如意良人。” 说罢,宋司遥就转身离开了此处。 回到正堂,谢氏正端坐在圈椅上饮茶,见迟了时候进来的侄女,她轻轻启唇,“刚做什么去了?” “姑母……雨凝看见了表妹,就简单说谈了两句。”少女面上露出犹豫,轻声说道。 “跟她做什么废话?” 余光见谢氏皱起的眉头,谢雨凝柔声哄道,“姑母,说什么她都是我的表妹,前些日她做的那事儿确实太过冲动,可不管怎样,司遥妹妹都是姑母的女儿,您都冷待了她这么些时日,差不多也够啦。” “什么女儿做成她这样,早知她如今性子……”听得这话,谢氏不由自主说道,话说一半,忽而意识到什么,谢氏静静抬眸打量了谢雨凝一眼,闭口不再继续。 “今日外出会客,你身子想必也乏了,早些回去歇会儿。” “好,那雨凝就回屋去了。”谢雨凝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施施然的轻声应道。 但转过身后,少女眸中露出的不解更浓了几分,方才姑母陡然的转变,还有她眼里的打量,谢雨凝不是没有察觉到。 姑母方才情绪失控时说的那话,是有什么问题吗? …… 沈翊在外办好了事后,就直接归了府上。 闲来无事,他待在书房里,读了会儿之前还未看完的书。 雕花隔窗外,细雨霏霏。 从前一心都是放在书中的青年,此刻,却不禁想起了那个特别的女子来。与她见面的次数其实算不上多,俩人也算不上多么熟悉,可就这么罕见的数回,就在沈翊的心里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甚至在不久之前,他甚至还以为,那个女子是他的妹妹,怎么能称不上特别。 只是没用多长时日,他就调查清楚,原来她并不是。 是妹妹,还是不是妹妹,对他而言,其实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由始至终,沈翊也没想过要认祖归宗,便是连生身父亲,他都没觉得有什么,更何况只是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只是,沈翊没想到,宋司遥会有这样的身世,每每看到她,或是想到她时,沈翊总会不禁想到曾经的自己。 和宋司遥一样,多年前的他,日子也着实不好过。 家世没落,母亲不喜,当时他的腿脚还出了些问题,科举无门,他只能外出寻得机遇。 幸得遇上三皇子,才有他如今的成就,世人看如今的他,得京中贵主重用,却不知曾经的他前途一片迷茫。 而今,他看着那个少女,和他类似的身世,只是她便是没有母亲的疼爱,她亦还是活得十分热烈生机。 真是个很特别的人呢! 思及此处,青年眉眼里,忽而掠过抹说不出柔和的笑意。 17. 第十七章 时光悠悠,不知觉间春日将尽,悄入初夏。 两个多月的日子,似静水般流过。 自那日之后,宋司遥又是许久没再见过沈翊,也没再街头遇上过许云砚。 这些日子,她和谢氏的关系,一直都不冷不热的,因为弟弟宋穆,谢氏不少心力都搁在他的身上,就学业一厢,她便已经累极。 况她身边还有个侄女谢雨凝,谢氏偏爱了她这么些年,而如今既已到了适婚的年岁,谢氏就不可能不管她。 因而,宋司遥很过了段很清闲自在的光阴。 傍晚间,微风习习,风里夹着一两分淡淡栀子花的芬芳,宋司遥半倚在窗台上,安安静静的看着手里拿着的书册。 “小姐,今年墙角那几小枝的栀子花开的倒早,要不要奴婢折两枝回来,插在咱厢房里?” 听着身边人的话,宋司遥一边看着书册里的内容,一边轻摇了摇头道,“就这样便挺好,摘回来插在屋子里,香的味道就太浓烈了些。” “嗯,小姐说的对。” 话音落下不久,院里传来了一阵轻响。 是谢雨凝从外头回来了,宋司遥听说了,和谢氏数回宴会下来,还真就叫谢雨凝对个男子看对了眼。 她偶然间听到的,那位是怎样的一个人,宋司遥不是很在意,她只是有些疑惑,为何好多事都和前世不一样了,却莫名有些共通之处。 那一世,她使手段嫁给许云砚,谢雨凝只能嫁了别家,而这一回,她主动退了与许家的亲事,谢雨凝却也没将目标继续放在许云砚的身上。 “司遥妹妹的日子过得悠闲,真叫姐姐羡慕!” 谢雨凝突然的出声,打断了她的心绪,司遥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看着走到自己眼前的表姐,她微微笑道,“悠闲有悠闲的好,忙碌也有忙碌的好……” “表姐上午出门,傍晚才回来,不知表姐是在忙些什么呢?”宋司遥话锋一转,语气颇是随意的问道。 “因为什么,司遥妹妹你还能不知?我年岁业已十五了,怎么着,我都要为自己的将来开始做打算了。”谢雨凝姿态懒懒的,将实情道出。 “司遥妹妹,你其实也就只比我小几个月罢了,你就真真一点都不关心么?” 前前后后,姑母有几个月都没怎么去管宋司遥,毕竟她们都已到了年岁,她还真不信眼前人就丁点不着急。 暮色四合,宋司遥她们表姐妹们说谈 着话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就在这同一时刻,沈府。 梆子声敲过之后,各个厢房中陆续点上了烛火,昏黄一片。 “儿女婚事,自来都是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你父亲病逝之后,这些年来,母亲一直情志抑郁,对你关心不足,而至如今我才终获醒悟,希望还能来得及弥补这些年里对你的亏欠。” 正堂中,端坐在太师椅上的沈夫人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母亲这话,当真是折煞了儿,儿从不觉得母亲对我有什么不好之处,父亲走后,家中境遇确实比往前差上些许,但比起一般人家子女,儿过得日子确要快活许多。” 听了沈夫人的话后,沈翊慢慢搁下手中的茶盏,敛眸淡声说道。 “至于婚事,儿心中已有了人选,母亲就不必担心了。” 闻言,坐在太师椅上的沈夫人稍稍抿唇,低声述说道,“我知道,你心里其实还是在怪我。” “哦,母亲你怎会如此以为……” “之前,你从不曾提起自己有了心上人一事,而如今我提起婚事一厢,你就说自个早有了人选,谁知是当真有那位姑娘,还是你随意拿话搪塞我呢?” 18. 第十八章 时光再如何悠闲自在,也会有终止的一刻,谢氏再如何厌烦于她,到了最后,都还是要为了她的婚配一事费上些许心思。 “宋司遥,你若非是宋家的姑娘,我真真懒得管你,你如今是何岁数了吗,你自个想必清楚……” 雕花隔窗外,两只燕子从屋檐下轻轻飞过,宋司遥目光从窗外收回时,正堂之中,谢氏的话还在继续。 少女似顺从般的轻垂下了眼眸,她只安静的听着,没有骤然出声打断对方的话。 “你在认真听我的话吗?”耳边絮絮叨叨的话说了良久,谢氏的声音忽的停了下来,转而她嗓门微微拔高,语气颇有些不耐烦的反问道。 听到这话,厅里低垂着眼眸的少女,她缓缓抬起下颌,她目光平静的看向身前之人,轻声应道,“母亲,女儿在认真听着呢。” “直至此刻,我都还弄不明白,云砚多好的一个人选,又是从小和你一道长大的,你自小也是一直都喜欢着的,你与他怎就会闹僵了呢……罢了罢了,都过去了,再提那些也没意义了。”说到此处,谢氏无奈的轻叹了口气。 闻言,宋司遥轻轻颔首,示以十分认同谢氏方才的那些话。 少女喃喃,轻张了唇道,“母亲说的是。” “但愿你是真的听进了心里去,而不是在敷衍我。”好似不敢相信宋司遥会这般乖巧,谢氏微愣了一下,随后才又语气意味深长道。 “你雨凝表姐那边,你多少也听说了些吧,若不是你父亲专寻我谈了几回话,我今日也不会来与你说这些,你真当我喜欢管这些吗?” 耳边话音落下,宋司遥柔声回道,“是女儿让母亲受累了。” 这日谢氏的训话,宋司遥早便已经料到,她没觉着生气,也没觉得伤心。 闲散的数月的时光中,宋司遥知道,与人成亲一事,她如何也是避免不了。 同许云砚退亲此厢,她并不后悔,前世的那些过往和经历,宋司遥如何也不想同那人再结为夫妇。 “小姐,你方才说的那些,都是认真的吗?” 回到厢房里,侍女镜儿将沏好的茶水送到宋司遥的手边,想到不久前在正堂中听到的那些话,镜儿她压低了声问道。 “自然是认真的……这些时日,我的日子过得自在,但长长久久待在家里却也不太现实。” 因为前世之故,宋司遥确实有些怕了婚姻一事,但她 所身处于的时代,若到了年岁一直不成婚,她往后的日子也绝不会过得多么自在。 宋司遥虽然极不想承认,但也不得不承认,谢氏有些话说的颇有道理,她左手有患这一弊端,姑苏城里与宋府门当户对的人家,就没什么人是不知道的。 若能娶上个健健康康的妻子,谁家又会愿意自己的枕边人是个有些不太健全的女子,左手有患,宋司遥并未觉得有什么,可在旁人眼里呢? 想到此处,她只觉得有些头痛,宋司遥端起手中的茶盏,饮进数口,随之就轻轻搁在手边的矮案之上。 …… 沈府之中。 端坐在书案前的青年,收到一封从千里外京城寄来的书信。 数月前,尚书府为七皇子选定的一位闺秀,如今已入了七皇子的眼,陛下知晓了此事,得晓女方出自书香世家,陛下为此很是欢喜,已为他们二人赐下了婚事。 大喜之日定在了这一年的中秋。 “中秋,确实是个好日子呀!”看着宣纸上写下的内容,青年薄唇轻启。 想起前几日里的那场谈话,沈翊一面将卷纸放在灯烛前烧毁,一面想着,他也该要着手去做些什么了。 19. 第十九章 自那日在正堂前和谢氏谈话之后,这些日里,谢氏就不断致力于此厢,似是恨不得尽快将她嫁出去。 和她的表姐谢雨凝一般,她跟着谢氏参加了不下十余场的宴席,参加的每一场宴席,前前后后宋司遥都要配合着府上。 参加宴席之前,她需好生记下此厢宴会时,必要记下的各路人际关系,各种繁文礼节,虽也有谢氏,还有侍女镜儿也要从旁提醒,但她若能多记下自是最好不过。 更不要说,参加宴席的当日,她还需大早上就要起身,细心梳妆打扮,抹粉着装。 数场宴席下来,闲散悠哉了数月时光的宋司遥,只觉浑身精疲力尽。 宋司遥深知此厢去参加那些宴席的目的,不久前,谢雨凝也是通过此法寻得的人家,谢氏依法重复,想也如此这般替她寻得。 直到过了端午之后,天热了起来,府上收到的各种请帖才慢慢少了下去。 到了这会儿,宋司遥才落得空闲,终于可以不用配合着谢氏,四处参宴。 就在宋司遥为此感到庆幸之时,此时此刻正堂之中,端坐在太师椅上的谢氏,她的脸色绝对称不上为好看。 “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氏攥手说道,“参加了这么多场的宴席,竟没能寻得一个合适的……不提那些门当户对的,一开始我就心中有数,她们不可能挑中那丫头为媳,可那些门第低些,家境差些的人家,竟也没有一个……” “对那丫头,我确实也没多喜欢,可是不管怎样,她也是在宋府,在我膝下长大的姑娘,生得亦算不错,她便是左手有患,可也不多影响生活……再如何,也不该一个看中她的人都没有?” “夫人,您别着急,或许是小姐的正缘还未来,或许过些时日,说来就来了呢?”见着谢氏眉头紧锁的模样,跟前侍候的嬷嬷柔声劝解道。 听了这话,谢氏脸上不愉的神色稍微收了几分,“是啊,也才过去一个多月。”女人低声喃喃,似是觉得嬷嬷说的在理,又似是在安抚着自己。 接着,谢氏似又想到什么,只听她缓缓说道,“只是你说的那个正缘,光等待是不成的,近些时日要参加的宴席是没了,恰好空出了些日子,我寻摸着,找个合适日子带上那丫头到寺院去好好拜拜,再求求姻缘。” “夫人待小姐,真真够不错了。”嬷嬷在一旁轻声说道。 “嬷嬷,你当我是为她呢?还不是为了穆哥儿,我可不想将来听到任何能损害穆儿的话语,当年的那事,终究还是办的不够好。” 想起数年前那丫头被救回后,她将将清醒过来看向她的眼神,即便多年过去,谢氏心里一直都存着种说不出的抵触和厌烦。 又不是她的亲生女儿,竟让她用那种眼神打量于自己,就好似谢氏对她做了多大伤天害理的事一般。 当初救了侄女谢雨凝之后,她又不是直接甩手不管她了,事后她也是派了人,不过是晚了一步。 没办法,这就都是她的命。 …… 行人如织的姑苏长街上,两个少女经过拱桥时,侍女镜儿笑看着走在她前面的小姐,出声问道。 “小姐,你不是说前些日子累了身子,要在罗汉床上好好躺上几日吗?” “不是有句话叫做计划赶不上变化吗?况且,好不容易有了些自在的时光,只是在厢房里独自静静待着,想想也太过浪费了不是。”听了这话,宋司遥一边脚步轻盈的往前慢走,一边语气颇为有理的回道。 “小姐乘着车马也是一样能看热闹啊,您这样自己走着,脚不累吗?”镜儿跟在宋司遥的身侧,轻声细语的提出了她的建议。 “好了,我的好镜儿,你仔细瞧瞧你家小姐,像是会累着自己的模样吗?”听了镜儿的话,宋司遥耐心的解释着道。 前些日子她觉得累,不仅仅是觉着身子累,同样还有心累,参加的那一场场宴席,并不是她有多喜欢,而是因为不得不去。 跟着那些夫人们,小姐们打各种交道,注意各种的礼节,还有人情世故,在那种情形下,宋司遥她哪儿还能真正高兴的来。 但此刻却不同,这会儿的时光都是专属于她的,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怎么笑就怎么笑,这种不受拘束的感觉,怎能是前些日子那些场合所能比拟的。 “镜儿,你要是觉得累了,你可以同我说一声。”想到什么,宋司遥就直接开口问道。 “没有,小姐想多了,小姐都不觉得累,奴婢怎么会觉得累呢?”听到这话,侍女镜儿轻声说道。 拱桥这边,宋司遥主仆俩人轻声说谈着话。 离此处不远的一间酒楼里,二楼隔窗前,立着几位衣衫华美的年轻少女,其间一人骤然从楼下看到了什么,她微微惊讶,同时喜笑颜开的轻唤着身边的伙伴们一道过来看。 她发现的人,其实就是站在拱桥上的宋司遥,而她唤来的这群伙伴里,其中有个姑娘就是最近才同许家结亲的郑雅郑小姐。 “真不知她从哪儿来的底气,自个什么身份不清楚吗?还四处参加宴席,各处同人结交,有什么用呢,还不是没一人能看的中她。”说话的年轻少女,口吻里带着显然易见的不屑。 话音才将落下,雅间里的另一个年轻女子,紧接着她的话缓缓说道,“是啊,我可没她那个胆量,一个伤了名誉,又伤了手的女子,她怎么敢的,我若是她呀,早找个地方躲起来了,哪儿还敢跟着家里人到处露脸。” “但也是没了法子的事,她前些日子不是丢了和许家的亲事吗?她如今也是到了年岁,若不多出府见一见人,哪儿能寻到一门适合的亲事呢……” 这话一出,雅间中这会儿突然有人想起,“许家前些日子又定下了一门亲。” 正说这话的少女,她缓步走到郑雅的身边,笑着说道,“是郑雅姐姐吧。” “当真吗?”听到这话,雅间里的其他几个年轻姑娘们,视线集中在了郑雅身上。 郑雅抬眼看身边小姐们将她围成了一圈,她轻垂了垂眼眸,微红了脸颊道,“是的。” “这样大的事,你怎么也不早些同我们说说呢?”站在身边的一年轻姑娘,她语气带着几分嗔怪道。 “是前不久才定下的,我……” “好了好了,咱们这些人就不要再难为她了,之前,咱们还为许云砚觉着惋惜,如今许家能同郑家结亲,真是再好不过。” “是啊,那许云砚咱们多是见过的,多好的一个人啊,不管是品行,还是容貌,在姑苏一众公子当中,样样都排在前列,这样好的一个人,当我听闻他的未婚妻是那位时,我心里可真是替他不值,如今倒是好了。” 在姑苏境内,存有她这般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那宋司遥,她们也是知道的,而且还不是那种一听即忘的人,她幼时遭逢劫匪一事,宋家再怎么想掩藏,也都掩藏不了这个已发生过的事实,一夜未归,也就是那会儿的宋司遥还是个八岁的小女孩,否则她如何也很难在姑苏城里继续待下去。 可到底还是彻夜未归,便只还是个小女孩,宋司遥的名誉多少都还是会受些影响,便是不提此厢,她受伤难以痊愈的左手,就是一处难以避及的缺陷。 她们这些人,自小都是接受着女训女戒的规训长大,出门在外,言行举止,处处都要做的挑不出丝毫差错出来。 而像宋司遥这样的人,她曾历经过那样的事,甚至身子还是有些残缺的人…… 跟着家里人参加宴席,一回两回的,倒也罢了,也不知她是从何而来的底气,竟敢时常跟着谢氏四处参加各种宴席,在各种场合里肆意露脸。 “许云砚和郑雅在一起,这才称得上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至于那位,早就该要好好认清自个的身份,以她那样的条件,别说许家了,便是再差些的人家,约莫都是不大满意她的。” “咱们今日好不易约在一道,就不提这等不相关之人了,省得为她浪费了时光。” 说罢,众小姐们的话题一转,又开始说谈起了旁的事情。 她们今日聚在一起,原本想谈论的人,是李宛,李大人的女儿,同她最后一回见面,还是数月之前的上元节。 在那时,她们的身份还都大差不差,都是姑苏城的官员之女,那李宛的父亲的官阶也并未有多高。 可如今呢,时移世易,那李宛已经成了七皇子的未婚妻,一下攀上了这样的高枝,不论是李宛,还是她身后的家族,也都因着这门姻亲关系跟着水涨船高。 就在她们围案而坐,感叹着人与人的际遇如此不同时,站在拱桥边的宋司遥,这会儿已经走到此酒楼斜对面的一间书肆之中。 桌案前,众多小姐们的专注点都放在了李宛身上,唯有郑雅,她心里还在意着那宋司遥。 趁着她们说谈至尽兴之际,郑雅视线悄悄的朝窗外方向瞥去,她心里很清楚,许云砚同宋司遥已经退了亲事,他们俩人早已没了关系。 可自她与许云砚定下亲事之后,郑雅心里就莫名很在意此事。 只是,此刻这种场合里,她不大想在她们的跟前表现出来。 …… 书肆中,看到走进来店内的年轻女子,伙计很快脸上带笑的热情迎了上来。 “这位小姐,不知您需要些什么?书肆里的书籍很多,您若需要什么,可以同我说一声,或也可以自己随意走一走,看一看。” “这里有没有游记,还有各类的话本子吗?”听到这话,宋司遥犹豫了下,随后她才出声问道。 “小姐您请跟着我来,这一排的书架之上,还有您旁侧发那列书架上,许有小姐您想要的游记和话本。”年轻伙计闻言后,就领着宋司遥来到了某处书架前。 “小姐,您若不着急,您可以自己先挑挑,我就不在此处打扰小姐了。” 听得这话,宋司遥轻应了声,“好。” 说罢,穿着褐色衣衫的伙计就转身走了开,宋司遥站在书架前,她微微抬起眼,目光落在那一本本的书籍上。 此间书肆称不上多大,但店内的陈设,还有书架上一层层摆放的书籍,都搁置的整整齐齐,令人看着就觉心情舒畅。 今日日头微烈,淡金色的日光透过窗棂静静铺陈在地面上,站在背光处的少女,她目光只专注的看着木架上的书籍。 书肆中的伙计迎来送往,客人们进进出出,宋司遥挑好了几本书籍,端坐在一处桌案前。 此刻的她,身心皆都沉浸在话本子之中,她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一数月未见的男子也走进了此间书肆之中。 这男子,正是许云砚。 “许公子,还是按着老规矩?”掌柜的看见来人,他亲自上前招待。 许云砚是姑苏许多书肆的老客了,来的次数多了,都知道他什么习惯,掌柜的依着从前的惯例恭声问道。 听得这话之后,许云砚只轻轻点了下头。 接下来,掌柜的就没再继续出声询问,同时也叫新来的伙计注意着些,不要去打扰了这位常客。 许云砚今日休沐,若在平时,他应是待在府上书房之中读书,只是今晨去正堂拜见母亲时,他正听着母亲和身边嬷嬷说谈着郑家的那位姑娘…… 听到她们说谈的对象,是一个他不多熟悉的年轻女子时,许云砚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但终归静不下心来去看书了。< /p>因而,他这才出了府,想着在姑苏城中四处走走,逛逛,或许散了心之后,就不会将心神再放在这上面了。 许云砚就这样劝解着自己,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就在他收回心神,迈步缓缓穿过那一排排书架之后,竟让他瞥到了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他原以为,自己是个颇为理性之人,不过就是一门亲事罢了,不会影响他许久。 况且,宋司遥也并不是个多么理想的对象,那些人不都说,以宋司遥的身份,是配不上他的么? 许云砚一回回的,都凭借这个理由,来一次次的说服着自己。 自那回之后,他和宋司遥又是数月未再见面,许云砚以为,她不会再对他产生任何的影响了,可此时此刻,只是看着她的那道身影,许云砚就知道,从前的那些自以为是,不过都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宋司遥对他造成的影响,比他自己所以为的还要深上许多。 想到此处,许云砚不禁开始暗暗自嘲,从前他一直以为,是宋司遥半分离不得自己,但事实上,却是他将自己看得太重。 可他也有他自己的骄傲和自尊,便是明白自己有多在意宋司遥,许云砚也不可能在她眼前表现出来。 他又轻轻上前几步,抬眼静凝着前方的那道身影,不由想着,或还是他们相识的时日太久,待后面他离开了姑苏,去往了别处,光阴久了,他自然便会将她人渐渐忘去,直至她对他再无丝毫影响。 就在许云砚心中做下如此安排之时,他敛下眼眸,收回目视前方的那道视线,接着便转身离开了书肆。 许云砚从书肆离开的身影,斜对面二楼雅间的郑雅看到了。 不久前,他进去书肆时,她其实也瞧着了。 只是书肆离的太近,她不想让身边的小姐们有所察觉,所以,她才忍着性子,没有径自离开此处。 她就安静的坐在雅间的桌案前,听到有人说起什么有趣的内容时,她面上带上艳艳的笑意,似注意力都放在小姐们说谈的话语之中。 但实则,她的心思,在许云砚走进书肆之后,全都跟着飞了出去。 若只是许云砚一人去了那间书肆,倒也没什么,可就在不久之前,那个宋司遥才进去了书肆里,许云砚紧跟在后面就进去了那间书肆之中。 到底是巧合呢,还是他们提前做好的约定呢? 郑雅什么也不知道。 她多想立刻马上奔赴到楼下的那间书肆之中,可是她不能,身边小姐们才刚还为她与许家定亲之事庆贺,她怎么能在这时做出那般冲动的事儿。 值得庆幸的是,书肆那扇支开的隔窗,隔着那扇窗,她隐约可以看到里间的陈设和景致。 一道穿着淡蓝衫裙的年轻女子,就坐在雕花隔窗一侧,郑雅看不清那女子的五官和身形,但她还记得,宋家那位小姐今日穿的就是一身淡蓝色的衣裙,而且似书肆这种场所,很少时间会有女子踏足,她想那坐在窗旁的那个少女,想必就是宋司遥无疑。 而瞧她的举止,应是坐在案前翻阅着什么,一直没见到她身边出现旁的什么人。 就在她稍感庆幸,许云砚同那位并不是提前做好约定时,那个青年忽然就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之中。 他站在书肆的那个位置,在看的是谁,郑雅不傻,她心里很清楚。 只是,许云砚他同宋司遥不是已经退亲了吗?他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目光凝视着对方。 由始至终,许云砚都没有上前去同宋家小姐说什么,宋司遥同样也不知,许云砚曾这样出现过在她的身后。 过了不多久,郑雅就看着许云砚从书肆之中走了出来,从头到尾,他们俩人都没有过任何交流。 看到这一幕,她应当感到高兴的呀,可不知为什么,郑雅心中却一分欢喜也无。 许云砚虽没同宋家小姐说过一句话,可是,他在书肆里暗暗看向她的那道目光,似是根刺般,扎的让人觉得很难受。 “雅儿放心,许云砚是个品行端方的君子……至于宋家的那位小姐,他一直将对方视为妹妹,所以你就更不必担心。”想起不久前母亲同她的这番说谈,郑雅不禁开始怀疑,母亲同她说的都是真的吗? 许云砚对那位宋家小姐当真没有半分情意…… 郑雅虽没有经历过情爱之事,可是,不久前许云砚看向宋家小姐的那道目光,如何也不像是哥哥看向妹妹一般。 “郑雅,你怎么了?”身边人的唤声,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看着她脸色似有些不好,有人关心问道,“郑雅,你是不是身子有什么不舒服?” 听得这话,郑雅强笑了下,随后轻声解释道,“没什么不舒服的,就是突然觉得有些累,可能是昨晚没有睡好的缘故吧。” “我瞧你的脸色不大好看,你要觉得不舒服,还是不要硬撑着勉强自己,你最好还是早些寻个大夫看一看。” “好,都怪自个身子不争气,让你们都担心了。”郑雅抿了抿唇,浅笑着说道。 …… 宋司遥从书肆中走出来时候,已经是一个多时辰之后了。 这一个时辰里,除了伏案太久,看得脖子有些酸痛之外,她过得真是再快活不过。 这种沉浸在自己世界,不受外界一点拘束的感觉,真是会让人上瘾。 宋司遥按着时辰交付了掌柜翻阅话本子的租金,后面就从书肆走出。 只是才将从书肆里走出,就让她遇上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好些日子没见过了,若不是此刻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她真都快忘了还有沈翊这个人。 但更让她想不到的,是他接下来要同她说的话。 20. 第二十章 书肆不远处的街角,一辆车马从巷子中缓缓驶出,风吹起车帘时,端坐在车厢里的人,似看到了什么,吩咐车夫停下,许云砚目光久久的凝视着窗外的方向,他搭在膝上那骨节分明的手越攥越紧。 “公子,你……你没事吧?”注意到他的失态,随从在一旁语带担忧的问道。 听了这话,许云砚敛下眉眼,嗓音微哑的回了声,“没事。” 说话间,他手轻轻合上支开的车窗,淡淡的吩咐了声,“启程回府。” 外面的车夫得了安排,他驾着车马,重新驶离了此处。 这边的宋司遥,她跟着眼前的男人,缓步走入了一处茶馆之中。 伙计将滚烫的茶壶端来,给两位贵人倒入沏好的茶汤后,就带着黑漆托盘屈身走了出去。 沏好的茶汤,清香四溢,宋司遥目光从汤水中舒展开来的茶叶上收回,她微微抬起眼眸,语气带着些许疑惑问道,“你带我来这里,是想和我单独谈些什么吗?”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听后,先不要生气。”穿着一身暗纹直裰的青年,他左手轻挽起右手衣袖,起身将搁置的茶点瓷碟稍稍挪动了下。 宋司遥就看着她喜爱的竹叶糕,离她的手边更近了几分,看着对面之人的举动,宋司遥心中不由有些惊讶。 她不着痕迹的打量着他的动作,心中已是思绪万千。 沈翊他是如何知道她的喜好的呢? 而方才说的那句话,他又是有何目的? 宋司遥不知他内心的想法,但对沈翊接下来要说什么,她就是有些好奇,但不害怕和抵触。 或许是沈翊在之前救过她的缘故吧…… “……你听完可能会觉得有些莫名,但最后都看你的选择,不管是同意也好,还是拒绝也罢,我都能理解你的选择。” 沈翊也觉得接下来要说的内容,有些不合常理,可是他现在确实需要一个夫人了。 “只要你后面点头同意了,我便不会要你日后为自己今日的选择而后悔。” 青年说话时,语气放得很温和,可宋司遥听到这里,心里不禁开始有些紧张起来。 她对朝廷中的局势,对官员品阶高低都并不怎么了解,但她曾看过父亲对眼前之人的恭敬,听闻过姑苏不少公子们暗中对他的谈论,宋司遥便清楚,沈翊不是个什么小人物。 他这样的一个人,有什么事情,是需要同她商量,又要看她的选择呢。 宋司遥有几斤几两,她自个最清楚不过。 “你想要我……做什么。” 少女轻抿了抿唇,她鼓足了勇气,最终抬眸,她迎着眼前人的目光一字一句的问道。 “宋小姐,你可愿意嫁给我,做我的妻子呢?” 21. 第二十一章 那日在茶馆之中,宋司遥没有直接给出她的答案,沈翊没有催促于她,给了她一些时日去考虑。 事情发生的前两日里,她有好好的去想过,只是越想,她越觉得是沈翊在逗她,他这样一个凭着自己不凡能力,得贵人重用的人,他什么样的夫人娶不到,怎会愿意娶她为妻。 时日愈久,宋司遥愈觉得那日发生的事,会不会就是她做的一场梦。 这日清晨,宋司遥和往常一样去正堂同谢氏请安,刚踏入内室之中,她就察觉到里间不同于以往的气氛。 宋司遥微微低着眸子,“见过母亲。” 她按着规矩同谢氏请安问好,往日里总会“教导”她一番的谢氏,今日却什么话没多说,她只轻轻点了点头,宋司遥就坐回到了她的座位上。 屋子里的气氛显然有些不对,在这之前,她每回过来,表姐谢雨凝都将谢氏哄的笑逐颜开,而此刻,端坐在太师椅上的人,她眉头微蹙,唇角紧抿,她身边的谢雨凝,她只微微低垂着脸颊,安安静静的坐在那儿,什么声也没有。 正堂里的气氛如此,宋司遥清楚定然是出了什么事。 而且,这事还是和谢雨凝有关。 这一年,谢雨凝家里是出了什么事吗? 前世的这会儿,许宋两家已经过了定,宋司遥一心都扑在要嫁给许云砚的事上,对于表姐谢雨凝,她不怎么上过心。 也或是,时间过得太久了,所以她也记得不太清了。 宋司遥隐约记得……那会儿,谢氏曾想寻她谈关于谢雨凝的事,只是因为她心中始终介怀着谢氏对表姐的偏爱,所以宋司遥一直逃避着与谢氏的见面。 她后来听说,谢雨凝有一段时日离开了姑苏,似是去了她亲生父母的所在之地,此厢传闻,宋司遥也不知真假。 她那会儿,听到了也就听到了,对于谢雨凝是否前往她亲生父母所在之处的事,她也没有多费些心思和精力去别处打听。 “姑母,你别担心,这封信寄来也用了些许时日,或许这段时间里,父亲的病情好转了也说不定呢。” 听着耳边传来的声音,宋司遥从思绪中回过神。 她微微侧过身,目光从谢雨凝的脸上轻轻扫过,谢雨凝的眸子有些浅浅的红,显然已经悄悄哭过。 宋司遥不知她是因为担心父亲落泪,还是为着其他别的原因,单单只是看着她微红的眼眶,谢雨凝似真的是伤心极了。 可她自己都已经这样难受了,可还随时关心着谢氏的状况,看身边女子面色已然颇为憔悴,却还是强打着精神,细声安抚着情绪不愉的谢氏。 如此纤弱的妙龄少女,却又强装出十分坚强的模样,叫人看着就不禁心生怜爱和不忍。 若非和谢雨凝一道相处过那么些时日,宋司遥怕真的要被眼前人哄骗去了。 “雨凝,你说的对,你阿爹才不过三十出头,还这么年轻,不可能有事的。”听了侄女的安慰之言后,谢氏强撑着精神说道。 坐在太师椅上的谢氏,她像是劝说侄女,又更像是劝说着自己。 紧接着,宋司遥又听谢氏继续缓声说,“……想来是许久不曾见你,恰你爹又是在病中,所以才忍不住想念,特意给你寄了这封信来,想叫你抽点时间回去瞧瞧他们。”越这样解释,谢氏就越觉得自己说的颇有道理。 “姑母说的是,许久未见,爹爹,还有阿娘他们定是想我了。”听到这里,谢雨凝轻轻颔首,柔声回答。 “也不怪父亲母亲,他们膝下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我又在姑母身边长大,他们已经好久没能和我见次面了。而我如今,也到了快要成婚的年岁,他们约莫是觉得待我嫁人之后,更难有同他们相处的日子了……父亲他们这回寄来这封信,大概就是姑母想的那样,他们约莫就是想让我过去那边看一看他们吧。” 说话的少女,嗓音带着微微的哽咽,谢雨凝虽极力的去克制了,但在场之人,没有一个人能听不出来。 从她进来这正堂之后,谢雨凝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宋司遥的眼底,看着身边人那炉火纯青的表演,她骤然就有些明白了,明白了那一世的她为何会输成了那般。 也明白了,她是如何一步步攻略了谢氏的心,叫谢氏待她比自己这个亲生女儿还好,也隐隐清楚了她是如何在那一世里成了许云砚的心中人。 宋司遥余光轻轻打量着身边人,有好些日子,她都没有好好去看表姐谢雨凝了,不过才过去了数月,她的表演是怎样就到了这个层次呢? 数月之前,宋司遥还觉得谢雨凝的某些行为,十分俗不可耐,还有她的演技,也颇为的做作和刻意,不过是住在一个屋檐之下,她又是谢氏尤为偏爱之人,宋司遥就也懒得多此一举。 可没想到,不过就才过去几个月,谢雨凝的表演,竟就又精湛了许多。 “姑母早该想到的,我就该早些让你去你父母那边一趟,都怪姑母没能考虑的那般周到。”谢氏的语气带了几分内疚和后悔。 “姑母这么说,就叫雨凝无颜面对了,这些年,姑母如此疼我爱我,比之亲生女儿也不为过,姑母待我这样好,我心里感激都来不及……姑母却在我跟前说这样的话,那我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坐在一旁的宋司遥,就这样神色平静的看着她们如此一来一回的对话,好似自己不存在此处一般。 谢雨凝曾经说过的许多话,宋司遥都不辨真假,但方才她说的有一句话,她心里倒是十分认同,谢氏这些年对谢雨凝的号,真的比之亲生女儿也不差了。 不! 谢氏对待雨凝表姐,比对她这个女儿还要更好,也更要亲近。 不知真相的人,约莫都会误以为谢雨凝才是她谢氏的亲生女儿。 宋司遥不知这世上,像谢氏这样的人还多不多,对待侄女比对亲女儿还好。 宋司遥不知谢氏心里是如何想的,也不在意她是如何想的呢…… 这 些年,府上的这些事儿,她的侍女镜儿都看在眼底,甚至连她都有些看不懂。 离开正堂,回到厢房之后,镜儿就说各种趣事逗她欢喜。 镜儿为何要这样做,宋司遥心里很清楚。 “好了,方才在正堂站了这么久,你也累了,我又不在意,你就不用再特意哄我开心了。”宋司遥转身对上镜儿的眼睛,她微微笑了声道。 “小姐,你真不伤心吗?”镜儿低声问道。 “都这么些年了,镜儿你都还没习惯吗?那你的适应能力可就不如你家小姐了。”早在很久之前,宋司遥就已接受了谢氏并不那么爱她的这个事实。 接受,并且劝说自己适应之后,她心里就不再那么难受了。 “奴婢只是不明白,小姐你明明才是夫人的女儿,夫人为何要这样区别对待……镜儿是奴婢,不该说这种话的,小姐不会怪奴婢吧?”镜儿说着,知道自己的话有些越界了,声音也渐渐的低了下去。 “傻丫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小姐是不会怪你的,不过这样的话,往后也别说了,让旁人听见就不好了。” “镜儿明白,镜儿往后都不会再说了……那,那位沈大人那日对小姐说的那番话,小姐你考虑的如何了?” 听到这话,宋司遥微愣了一下,随后才轻声说,“我也不知道。” 不知不觉间,自那日之后,过了有十来日了。 那天,沈翊说了给她时间考虑,可没仔细交代说会给她多久。 这两日,她原本有些想出府走走的,可她心里又有些担心,担心会在外面巧遇上沈翊。 万一,他以为自己已经考虑好了,想要问她的决定……那该怎么办? 每每想到这里,宋司遥不由就生出了些许胆怯来,竟是连府门都有些不敢出了。 “小姐前些日子总会出门,这几日,倒是出去的少了,小姐你莫不是害怕了吧?” “臭丫头,你胡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害怕这个。”听了这话,宋司遥气的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镜儿的脑袋。 “要不小姐,你怎么好几回都在门口徘徊,最后却都转身回来了呢?”镜儿心知肚明的问道。 “你懂什么……那是你家小姐我,觉着这天太热了,害怕晒黑了皮肤。” “小姐你是害怕晒黑,还是害怕在街上遇上什么人啊?”镜儿看了一眼四周,她压低声问道。 “你这丫头,还真是不得了了呢……”说着,宋司遥就挠上了镜儿的痒痒肉,没一会儿,俩人笑作了一团。 主仆俩人玩闹过了,侍女镜儿才又试探着问道,“小姐,沈大人那日说的那话,你真的可以好好考虑一下……宴席上,那些对小姐有些想法的,都是什么歪瓜裂枣,就凭那些人,也敢肖想小姐。” 闻言,宋司遥忍不住一乐,“你是我的人,自然是为我说话,至于你方才说的那些人,你觉得他们不配,他们自个可能还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了呢!” 22. 第二十二章 那日之后,过了没多久,谢雨凝就离开了姑苏,前往了她父母所在之地。 谢雨凝的父亲是个被外放在偏僻地的小官,那儿条件艰苦,便是因为舍不得女儿跟着他们一道吃苦,才将她送到了姑苏。 他们一开始或许也是充满了斗志,想着做出功绩升官,然后再将谢雨凝接回到他们身边。只是现实很残酷,谢雨凝父亲有限的能力不足以支撑他的憧憬,过了这么些年,他仍旧还是一个待在偏僻之地的微末小官。 而谢雨凝就一直待在姑苏,长在姑苏,因为她只要跟着谢氏,才能有眼界,才能过上富足的日子,才能更有机会寻到门好亲事。 若是跟着他们,谢雨凝将来就更是没了指望。 “若是你舅舅能早些寄信来就好了。”谢雨凝离开那日,宋司遥听着谢氏轻声感叹道。 谢氏感慨这些,无非是因为谢雨凝已经到了年岁,如今正是和那位林公子增进相处,培养感情的时候,却因为这一事,不得不离开一段时间。 男女之间的事,也讲究个缘法,迟则生变,如今他们俩人相处的或许还不错,但也还没到互许终身的地步,谢雨凝这一去,至少也要数月的光阴,在这数月里,那林公子说不得就会遇上一个更合他心意的姑娘呢。 到时,谢雨凝前期所做的一切都要白费。 谢氏在想的,在担心的事,无非就是这些,她的表姐容貌不错,在外人跟前表现的也是落落大方,性情温婉,但她的家境,却是一处她躲不掉的短板。 只要有一样不合对方的心意,那她就不是他心中最好的,既然二人又都还未定亲,不过就是相互认识的关系,林公子若能在这几个月里遇到一个更合适,也更好的姑娘。 他很可能便回抛下谢雨凝,转身和那个更适合的女子走在一起,他们门当户对,家境相当,此做法也说不出那个林公子他有任何错处。 宋司遥听到了谢氏的无奈感叹,若此刻在她身边的人是谢雨凝,怕是早就上前说些温言软语,叫她不要为此忧心忡忡了,但听到这些话的人是她,听完了身边人的感慨之后,站在一边的宋司遥,她什么安慰的话也没说。 今日能陪着谢氏一起来码头边送行,宋司遥觉得自己已经是很乖顺了,至于还有别的什么,就恕她做不到了。 倒是她身边的服侍之人,正在说着些好听的话安慰于她。 “夫人,你两日前就说膝盖有些酸痛,既然表姑娘已经走远了,夫人就不要久站在此处受累了,伤着了身子可不合算。”看着渐渐消失在江上的那艘船,嬷嬷转过身同谢氏温声提议。 “嬷嬷说的有道理,咱们这会儿就回府吧。” 宋司遥早想回去了,听到谢氏的话后,她回过身就抬眸朝身后看去,宋府的车马就停在码头边的不远处。 只是,她抬眸向某个方向望过去时,却在人群之中瞥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原本负身而立的青年,不知是察觉到了什么,似要回过身来,看着他的肩脊轻轻一动,惊得宋司遥立时侧过身子,收回了目光。 沈翊他怎么刚好也在这附近呢? “小姐,你怎么了?”看到自家主子突然侧身的动作,镜儿不禁有些疑惑,她下意识的朝小姐方才看过的方向瞥去。 “别看。”宋司遥忙压低了嗓音说道。 听了这话,镜儿话都没来得及回,就很快敛下了眸子。 接下来,宋司遥就跟在谢氏的身后,好似什么都没察觉般……缓步行至自家的车马前,她踏上脚蹬,走入车厢之中。 自方才瞥到那抹身影之后,宋司遥心里就一直有些慌慌的,在外时,她面上表现的云淡风轻,仿佛一点儿都不受影响的模样,实则内心慌得厉害。 谢氏不知还在交代着什么,车夫耐心等候着,没有立即驱车而走。 坐在车厢里的宋司遥,她忍不住攥了攥自己的衣袖,过了一会儿,待心中稍稍平静下来了,她才大着些胆子,轻轻掀起了车帘。 隔着手掌大的间隙,宋司遥悄悄打量着站在码头边上的那人,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暗纹直裰,衬得人愈发玉树临风。 他身边站着一男子,一身衣衫看着颇为简单,可只看他的端直的身形,还有他说话时面上露出的沉静神情,宋司遥就知那位不是什么普通人。 沈翊似是在和对面之人商讨着什么事,他们说谈的模样颇为认真,宋司遥不知他们聊着什么,但以沈翊的身份而言,想必他们商议的定然不是什么小事。 既然他们说谈的如此认真,那方才,沈翊或许就没看到她…… 想到这里,宋司遥稍稍放下了些心,可同时,她心里却莫名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失落。 隔着窗,宋司遥只静静的看了会儿,随后就放下了手中的车帘。 就在这时,谢氏也上了车厢,宋司遥就更是规规矩矩的端坐着,没再想掀开车帘,看看窗外的景致。 随着她吩咐一声,车夫立时就驱动车马,动作不疾不徐的离开了此处。 站在不远处的沈翊,看着那辆离开码头的马车,唇角忍不住勾起淡淡一笑。 他其实早就注意到她了,比她以为的还要早,沈翊今日早就来到了此处,从宋司遥跟着家里人踏足此处开始,沈翊就已经看到她了。 只是,想到不久前和宋司遥的那场谈话,或是有些吓着了对方。 后来,沈翊又去了几趟书肆附近,都没有再看到她的身影。 沈翊早知道,在和宋司遥说下那些话之后,会遇上些什么。 就在他以为受了惊吓的宋司遥真不会再出府,心里还生了些微后悔和遗憾的情绪。 却没想到,宋司遥今日不仅出了府,还这般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有那么一瞬,沈翊甚至都想直接扔下身边人算了……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了?”站在沈翊身边的青年语气调笑的说道,“瞧给人吓得,直接就躲进马车里去了。” 似是才又想到什么,他又接着说道,“哎呦,我记得某人不是从来都不近女色的么,怎么才从岭南回来之后,你就这般开始迫不及待了。” “你的这张嘴,还是如此能说……看来在战场上受的那些伤,是真的都养好了。”看着身边人精神奕奕的样子,沈翊心里也是真为他感到高兴。 可若能闭上他的那张破嘴就更好了。 “是啊,我若是没养好自己的伤,哪儿能有机会看到眼前这一幕哦~”说话的青年叫赵寻,同沈翊一道共事了几年。 赵寻他做起事来丝毫不拖泥带水,十分干净利落,他们都是一道从岭南打拼过来的,感 情自然不同寻常,在这之前,沈翊偶尔也会想起这个人,想起赵寻他在南方受的那身伤有没有痊愈。 只是此刻,在听他那意味深长的语气时,沈翊突然间又觉得,他从前的那些担忧又多此一举了,赵寻这人呀,就该在床榻上再多躺上些时日,叫他再没有这样的机会,敢这般的打趣于他。 “不过也正常,我们的沈大人年岁也不算小了,再不寻个夫人,生个孩子……等你老了,你打拼的这一切,都由谁来继承啊?” “你还真会替我着想呢。”沈翊轻轻笑了声道。 “咱俩什么关系,我自是要好好为你打算了,不然你这个性儿,我之前还真担心,你会把你辛苦挣来的一切,都拱手让给你的那位弟弟呢……但今日瞧来,你做的还算不错,知道开始要为自己做打算了,也不算太过蠢笨。 赵寻说着说着,他突然话锋一转,颇为好奇的问他,“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你这木头般的一个人,怎会突然对个女子生出了兴趣呢?你们俩之间,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吗? 听了这话,沈翊就更不想搭理他了,“这就与你没什么关系了。” 青年转过身,提步将他人扔在了身后。 “沈翊,你给兄弟说说呗,你说你这么小气干嘛呢……” 这一边,宋司遥跟着谢氏回了府上,回去的这一路上,她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谢氏心里也有着自己的事儿,所以就一直没注意到宋司遥的不对。 不过,在两人下了车马,要分别前往各自厢房之前,谢氏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来,出声叫住了她要离开的脚步。 “你表姐走了,如今府上,就剩你一个,我接下来的重心就放在你身上了。这些时日呢,你也歇了许久,待过这两日,事关你的人生大事,也要好好去对待了,有些话,我也不想说太多,但又不能不提,咱的年岁真不算小了,你的手又有些小瑕疵,想寻个样样都好的人家,那几乎是不大可能了,既然你当初主动要退了与许家的亲事,你心里就要明白,接下来可能要面对什么……” “母亲,女儿明白。”听到这话,宋司遥点头应道。 在谢氏看来,她这事做的大错特错,可因为前世的那些经历,许家便是再好,她反正都不会再嫁了。 “哎,原本你表姐的事儿或许可以早些定下来的,哪里知道你舅舅那边……雨凝的婚事无法做出保证,你这边的人选呢,都还没有着落,我光是想一想,就觉头疼的厉害。” 一提起这种事,谢氏的情绪就很不好,话说着,语气里不由带上了警告,“上次那种事儿,最后一回了,你若再是做出这等冲动的事情,便是你父亲来劝说,我都不会再管了。” “知道了,母亲。” 待回到厢房之后,镜儿沏了杯热茶上来,端到她的手边。 “小姐,你今日在码头边,是不是看到了沈大人?”镜儿小声问道。 能让自家小姐这般情绪紧张的,除了那人,也没了旁人了。 回来的路上,镜儿才想通。 想起自家小姐在府上的境遇,她还是忍不住劝道,“小姐,你真不考虑一下那位沈大人吗?我知道小姐你的担心,可是……那位也可能说的都是真的呢?” “小姐,你真不想把握住这次机会吗?” 23. 第二十三章 姑苏码头边的一间茶楼之中。 赵寻会来姑苏的消息,沈翊几日之前就已经收到了,今日,他特意亲自过来码头边上迎接。 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 人群之中,沈翊不过就多看了一眼,同他共事过几年的赵寻立时就察觉了出来。 两人笑说了几句,码头边,到底不是谈话的方便地方,俩人只在附近寻了一处环境尚还可以的茶楼,随后便进了包间里头。 “什么?你寻到你的亲生父母了?”正准备要饮茶的赵寻,他听了身边人的话后,都忘了手中端着的茶盏。 “小心些。”沈翊瞥了眼尚还在冒着热气的茶汤,他语气幽幽的提醒了句。 听到这话,赵寻这才反应过来,放下手中的茶盏之后,他顾不得自己被烫的有些发红的指腹,赵寻立马又问道,“快些给我说说,你回来姑苏不过就才短短半年的时间,怎么就发生了这么多我不知道的事,这一件件的,还都不是什么小事。” “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不就是这些事,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沈翊情绪淡淡的,没觉得发生的这些,是多么大的事儿。 “怎么就没什么好说的呢,沈翊,你这人就是故意的,故意钓起人的好奇心,又淡淡将事儿放一边……反正今日也没事,你就好好跟我说说呗。”好似生怕对方真不肯说了,赵寻语调颇为好声好气的请求道。 看眼前人满脸乞求的模样,沈翊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想了想,就将近来的事儿简单说了说。 说的再简单,待事情前后经过讲完之后,已经是一刻钟之后了,案几上滚烫的茶汤,这会儿已经冷了下来。 “当初,我就觉得你那个母亲对你实在狠心,原来竟是这样的缘故……你如今既已知道自己的出身,你不打算回去了么?”认真听完沈翊的事后,赵寻有些疑惑的问他。 话音落下,沈翊只淡笑着端起手边的茶盏,平静说了声,“这么多年了,早已经物是人非,我生母很多年前就去世了,父亲又娶了新妇,那个家早没了我的痕迹。” “我还回去做什么呢?” “你说的也对,若是早些年回去也就回去了,说不得还能从中得些助力,可你将苦头都吃了一遍,有了如今的这些成就,你此刻回去,不仅得不到一丝助力,反而他们可能还会成为你的拖累。”针对沈翊如今所处的现况,赵寻颇为理性的做着分析。 他这正经规矩的模样,跟方才那个死缠着要他讲趣事的人,仿佛不是同一个似的。 “这些事,你同殿下提过了吗?”过了会儿,赵寻补充了句道。 “回京之后,殿下要应付的事不少,这些微末小事就不必同他说了。” 讲完这些事之后,雅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还是赵寻出声打破了这寂静。 “方才听你说这些事,我都差点儿忘了问,今日码头边上,那个姑娘是怎么回事啊?” “你是不是对人家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我怎么瞧着,那位好像特别害怕你呢?” …… 宋府。 谢氏和宋司遥将话交代清楚后,紧蹙着眉回到正堂。 还未进屋,透过窗就看到了待在里头的身影。 “少爷什么时候来的?”谢氏有些疑惑,宋穆此刻怎么会在这儿,昨日叫他跟着一道去码头给谢雨凝送行,这孩子还不肯去,说是早早约了同窗,不好推辞。 这会儿,他不该和他的那些同窗待在一块儿…… “回夫人,少爷回来有一会儿了,不知遇到了什么事,看着心情很不好的样子。”侍女压低了嗓音,悄声回禀道。 听后,谢氏提步进了正堂。 “不是出去玩了吗?怎么回的这么早?”谢氏温声问道。 说着,她目光落在宋穆的脸上,好像才察觉到的样子,语气带着关心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这种年岁的男孩子,最容易发生矛盾不过,谢氏以为又和从前一样,宋穆和哪个同窗发生了矛盾。 谢氏正想去安慰,宋穆却突然开口,“娘,那些人说的都是真的吗?”话语里,带着埋怨。 听着这话,谢氏不由皱起眉头,“好好跟娘说话……什么真的假的?” 谢氏很不喜欢儿子此刻说话的语气。 “有人说,娘不喜欢姐姐,娘为了让姐姐嫁出去,什么人都让姐姐相看。”宋穆知道自己的话惹母亲生气了,可他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娘偏心表姐,更疼爱表姐之类的话,宋穆平日里听过不是一两回了,只是娘说表姐远离双亲,寄人篱下,咱们要对她好些,那时他觉得娘说的有理,便也听了。 可今日他听到的那些,他实在太生气了。 “这话你都是听谁说的?”听到这话,谢氏语气陡然一沉道。 宋穆毕竟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他看到母亲严厉的模样,他声音不由低了几分道,“是我的几个同窗。” “他们这样说,然后你就相信了是吗?穆儿,母亲真的很伤心,你是母亲的儿子,旁人随随便便说几句话,你就回来质问母亲,母亲在穆儿心里就是这种人吗?”谢氏说着说着,声音不禁带上了几分哽咽。 “……对不起,娘,都怪儿子太冲动了。”听了母亲的话,又见母亲这副伤心难过的样子,宋穆心里开始后悔,他方才不该那样和母亲说话的。 他怎么因为同窗随意的几句话,就冲动跑来 责怪母亲,或许那些人就只是胡说罢了。 “夫人,小少爷方才说那些话,都是因为太在意你和大小姐了,外面人那样说你,还有大小姐,少爷若是一点儿脾气都没有,那才是奇怪了不是。”跟在一边的嬷嬷,她暗中递给谢氏一个眼色,随后不慌不忙,循循善诱的说道。 “你如今年岁小,冲动也正常,母亲不怪你,只是吃一堑长一智,往后就别如此冲动了。” 听了这话,男孩轻轻点了点头,“穆儿知道了,穆儿今后再不会做这样让娘伤心的事了。” 见宋穆神色冷静了下来,谢氏这才柔声说道,“你这傻孩子,怎么那么容易就信了旁人的话呢,你是娘的儿子,娘爱你,你姐姐是娘的女儿,娘难道就一点儿都不爱她吗?” “那些人说姐姐的……不好,还说……”宋穆小声说道,不知想到什么,男孩也跟着有些伤心起来。 他的话没有说尽,宋穆是她的儿子,他要说的是什么,谢氏心里很清楚。 宋司遥和宋穆其实根本就不是姐弟,但宋穆自小就喜欢那个丫头,见他这样在意那个丫头,谢氏心里很不是滋味。 宋穆还小,谢氏不想伤了孩子的心,只能哄着他道,“那些人的话,你往后不要再听,就算听到了也不要在意,你姐姐的手伤了是事实,可她无论如何,也都是宋府的大小姐,是你的姐姐,娘如何也不会随意寻个人家就给你姐姐嫁了的。” “这样,你若实在不安心,娘给你姐姐寻的对象,娘和你姐姐在同意之前,都再给你看一眼。”谢氏玩笑般说道。 “真的?”宋穆却把这话给当真了。 “你这孩子,还是不肯相信娘呢?”谢氏听他这话,忍不住想揍眼前这小家伙一顿。 “娘,我没有,我就是有些好奇。”怕母亲生气,宋穆立刻矢口否认。 “你对这些好奇,你自己书可读完了?背完了?别到时候你爹爹哪日突然抽查,你什么都答不上来……” 听到这里,宋穆再坚持不下去,他起身和母亲告辞,匆匆提步就逃离了此处。 见宋穆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后,方才还面上带笑的谢氏,立马便冷下了脸来。 “宋穆和那个贱丫头也没一起相处过多久,他怎么就那样在意她?” 因为宋司遥不是她的女儿,所以她也不想宋穆放太多精力在宋司遥的身上,可看宋穆今日的失态,谢氏的心愿是很难达成了。 “少爷还小,又不知道那位的真实身份,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自然很不错了。”听了夫人的话,嬷嬷在一旁轻叹了声。 “有这个小祖宗在,给那个尽早丫头寻门亲事的事,这下可要变得更难了,这一个个的……” 24. 第二十四章 傍晚时候,天忽而下起了雨。 宋司遥倚在窗边,静静地看着纷纷扬扬的雨丝从半空中飘落,过了好一会儿,不知是触景生情了,还是想起了今日先后发生的些事,她从衣袖中伸出左手,沉默的打量。 宋司遥不是个胸怀多么宽广的人,过去的这么些年,她心里始终都是含着怨的。 因为那场遭遇,因为这只一直难以治愈的左手,从小到大,宋司遥不知自己承受了多少的不屑和白眼。 受了伤的人分明是她。 谢氏觉得谢雨凝寄人篱下,远离双亲可怜,可这些同她又有什么干系…… 难道她就不觉着委屈么,在那生死一刻间,她的母亲选择了放弃自己,先行救下谢雨凝。 这过去发生的一件件事,凭何还要自己谦让于她? 就是因为过去的那些经历,就是因为她这只受伤的手,不论她在外人跟前表现的多么不在意,多么云淡风轻,但心里的自卑,唯有她自己有多清楚。 时人对女子多苛刻! 可她的身上却一下有了个怎么都摆脱不掉的缺陷。 即便方才谢氏不特意提醒,宋司遥心里也很清楚,她接下来的姻缘,定然会十分艰难。 宋司遥不想去抱怨,也懒得去抱怨,可谢氏在同她说这些话时,为何就不能好生去想想,她会姻缘困难,都是因为谁而导致的呢? 前世时,谢氏因为偏爱谢雨凝,她甚至想要宋司遥让出这门亲事。 结果自然是没成,可这件事,谢氏的当时的一些做法,却伤的她很深很深。 难道真的就只是因为她父母不在身边,所以才要事事忍让,退让对方吗? 谢氏希望她能乖顺听从,可宋司遥不愿。 她不是没有生命的死物,她不想成为谢氏提在手上,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木偶。 这些年,谢氏同她要求的许多事儿,宋司遥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从不认真放在心上。 谢氏好歹也是在后宅经营多年,她是什么态度,谢氏心里想必也清楚,约莫是面子上过得去,她也懒得再去多费心思。 方才,谢氏会同她说那些话儿,想必真的是很急了,她是宋府的大小姐,若是迟迟寻不得婚事嫁出去,定然会影响到谢氏她的脸面。 “小姐,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那沈大人说不得是真心的呢……” 淅淅沥沥的落雨声中,宋司遥想起不久前侍女镜儿同她说的那些话。 说实话,对沈翊这个人,宋司遥并不讨厌,她曾想过,大概是因为他救过她的缘故吧,宋司遥对沈翊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但那些已经是好些年前的事了,从在宋府上遇到他第一面,到后来的数次短暂谈话和相处,在他身边,宋司遥的内心在不知觉间就安静了下来。 和沈翊在一起的时候,宋司遥觉得很舒服,他年岁比她要大上一些,许是觉得他很沉稳,她才会那样安心。 她是没想过,沈翊会同她说这些话的。 宋司遥也疑惑过,沈翊这个年岁,早该娶妻生子了,可他却还是单着的一个人。 他身子康健,又得上者重用,如何也不该到了这个年岁,却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宋司遥好奇过,但从未想过自己和他会有什么可能。 沈翊他如今的地位和成就,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在镜儿问她这个问题时,宋司遥不想承认,她怯懦了,她自卑了。 就在她沉浸在自己世界中时,隔窗外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来人是她的弟弟,宋穆。 “姐姐。”宋司遥听到他这么轻声唤她。 看着眼前缓步走近的男孩,宋司遥平淡的应了声。 对宋穆这个弟弟,她一直都是很复杂的,他刚出生时,宋司遥是很爱他的,但从八岁那年的事情发生之后,什么就都变了。 这些年里,宋司遥不是没有看出宋穆眼里对她露出的亲近之意,只是每每当她心里有了一丝一毫的动容时,那些劫匪的那些话,就响在了她的耳侧。 谢氏当年的做法,所有人都是重重拿 起轻轻放下,但作为被伤害的那个人,宋司遥做不到毫不在意。 上一世时,宋穆在她婚后不久,就被送回到了京城本家,她和宋府呢,几乎是断了联系,那些年里,宋穆如何了,宋司遥不在意,也不清楚。 他一个男子,又是被家里疼宠着长大,他将来会如何,自是要比她顺畅。 前世解了禁之后,听许府下人说,宋穆想登门过来看看她,宋司遥想也没想,当场就给拒了。 “下雨天,不在屋里待着,你怎么来了这儿?”看着走到窗前几步止住脚步的男孩,宋司遥平淡的问道。 “我,我是打扰到姐姐了吗?”宋穆低下头,声音有些低落的说道。 小孩子不擅长掩藏,宋穆两句话一说,宋司遥就看出了他情绪的低落。 宋司遥视线看向一旁,淡淡回道,“没有,只是没想到你会过来。” 隔着雕花隔窗的姐弟二人,相对无言。 看着站在窗外,像是罚站似的宋穆,宋司遥有些无奈的轻叹了口气,“你今日惹娘生气了?”她随意找了一个话题问道。 “姐姐知道了……我说了一些话,娘不喜欢,我不该那样说的,姐姐不用担心,现在已经没事了。”见姐姐还愿意问他话,宋穆微微仰头,脸上带上了些安抚的笑意。 自己还是小小年纪,就想着去安慰鼓励旁人了,瞥见这一幕,宋司遥有时候会想,他们的母亲为何会那样。 如果她的母亲可以不那么偏心,或许她和宋穆这个弟弟之间的相处,就不会有那样的复杂了。 谢氏说的下一场宴席,说来便来了,这日过后,还没几日,谢氏就从门子送来的邀贴里,从早挑选了的一二宴席,到时领着她前去。 已入了夏,这天是一日日的热了起来,而接下来参加的多场宴会,却叫宋司遥看清了自己所处于的境况。 如谢氏所预料之中一般,宴席上的那些长辈,口中都夸赞她懂礼知礼,最终却没能有一个能看得中她的。 难不成,她真的就只能去问一问沈翊了吗…… 25. 第二十五章 端午过后,姑苏一带,种植在湖水中的莲花朵朵竞相绽放,开的甚美,引来不少行人片刻驻足,便是为生活日日忙碌的,都会忍不住瞧上几眼, 普通百姓便是如此了,就别提姑苏城中的富户,还有官眷了。 沉寂好一段时日的尚书府,恰是在夏至这一日,又组织起了一场赏莲宴。 其实已经是许多年的惯例了,每一年的这时候,尚书夫人都要为此举办上这么一场宴会,遍邀姑苏官眷们一道来观赏夏莲。 宋府在几日之前,也收到了来自尚书府的请帖,数次宴会下来,谢氏心里几乎已是灰心丧气,她清楚宋司遥想再寻个人家会很难,可没想到竟然这么的难。 她原是想对方门第低一些也无妨,容貌才能次一些也无关紧要,只不过那日儿子宋穆的话,多少有些影响到了谢氏的决定。 她好容易才将宋穆哄好,他如今毕竟渐渐的大了,多少开始有些明事理了,若宋司遥的亲事明面上办的过不去,大概她将话说得再好听,宋穆也不信她了。 谢氏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她还是很在意他的想法的。 “夫人,你不要如此烦心,便是一般人家的姑娘,要想寻个合心意的,都要各种仔细着人打听,前前后后没个一年半载,这婚事都很难定下.....大小姐这边,这才费了多少光阴,说不得到了后面,大小姐自个急了,她自己要降低要求,这就与夫人您就没什么关系了。” 这几日,每次参加宴会回来,谢氏的脸色都很难看,在她身边伺候久了,江嬷嬷知道主子是在为什么烦心。 “你提醒的对,若是过了年岁,便是我不提,那丫头她自个也该急了,到时她就会明白,同许府退亲,她是做了一件多么蠢笨的决定!” “是啊,她最后结果如何,都是她自己福薄,夫人这边已经尽了力,同夫人您是没有一点关系。”听了这话,江嬷嬷附和说道。 “她福薄?她福气也算是很好了,享了这些年原本不......”这话,谢氏只说了一半,就没接着继续说下去。 正堂内,两个值守在一旁的年轻侍女,不清楚主子此话中的深意,江嬷嬷却很清楚。 当年谢氏以续弦的身份嫁给宋大人,多年不孕,后来好不易有了身孕,可孩子在娘胎里没能长好,一生下来,便就是个死胎。 当时宋大人因外派,去了外地数月,恰就给了她和夫人一次机会。 那时候,夫人十分需要一个孩子,而刚好就有这么一个女婴出现了...... “夫人,可要再给大小姐准备上几套衣衫,前些日子数场宴会下来,立夏之前才给准备的衣衫,皆都穿了个遍,总不好参加下回宴会时,还穿上几回的旧衣。”江嬷嬷从回忆中抽身而出,她看着夫人放在桌案上的描金请帖,她轻声提醒道。 听了这话,谢氏没想多久,回了声,“给她准备,咱府上这些面子还是要的,别到时候她婚事不仅没有顺利搞定,还给官眷门留下咱们宋府对待女儿小气,苛怠的坏印象。” 若不是为了她的穆哥儿,她哪里愿意接下这么个差事儿,若在官眷圈子里,她谢氏的名声坏了,将来哪里还有什么好人家,愿意将自己家的姑娘嫁给宋穆。 ...... “你这回来了姑苏,打算要在此处待上多久?”沈家书房中,沈翊将案上一本看完的书册拿起,回身放在了窗旁陈设的博古架上。 闻言,坐在圈椅上的青年他眉头轻轻一挑,只听他语调悠悠拉长道,“怎么?我来姑苏才十余日,你竟就厌烦,想要驱赶于 我了?” 听到这话,沈翊表情一层不变,声音平静说道,“是啊,是有些厌烦了,天天吃我府上的饭食,也没有一丁点儿的表示,能不厌烦吗?” 沈翊转身恰好看到坐在圈椅上的赵寻,正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沈翊接着又道,“好在某些人啊,不笨,尚且还有些许自知之明。” “沈翊,沈大人,我是真没看出来,你现在竟然变成了现在这般。不是,这段时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你怎么变成了如今这样小气的样子,不过才吃了你府上几口饭,你竟然还想要让我付饭钱!”听到沈翊如此说,赵寻忍不住出声控诉。 到底还是不如赵寻,沈翊还是先控制不住的笑出了声来,“好了,不跟你逗了。” 听到这话,赵寻轻哼了一声,眉一扬道,“还不是你先开始的。” “我不是你对手。”沈翊走回案前坐下,他手端起茶盏,轻饮了数口,缓声说道。 听沈翊说说不如自己,赵寻抬手轻摆了摆道,“没有,没有,当不得你这般夸赞。” 说罢后,赵寻渐渐停下了笑,他微愣了会儿后,轻声说道,“说实话,我自己现在也不清楚。” “当初在岭南,不论你也好,殿下也好,大家都亲如兄弟,而如今......心里就是有种怪怪的感觉,就是觉着好似什么都没变,却又什么都变了的,我也不知该如何形容?” 似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些太严肃了,赵寻立又换了话题道,“我这都来了十余日了,怎也不见你对那姑娘表示表示呢?你这样,何时才能够娶到妻呢?” “你如今已经有了这样的成就,可别再像以前将心思都放在立业之上,别到时候那姑娘参加宴会啥的,遇到了个她喜欢的男子,我看到时你该怎么办?” 26. 第二十六章 姑苏这里的人皆知,尚书夫人偏爱莲花,所以尚书府后院的池中种满了名品莲花,而且又着人专门打理,比之一般湖里盛开的莲花,不知要好看漂亮多少。 因为都知道会有这么一日,好些后宅主母们都已早早备好了当日要送与尚书府的礼品,而年少的姑娘们,都提前精心准备好了衣着和打扮。 姑苏城中,一年里她们能参加的宴会不算少,可宴会与宴会之间,也是有些区别的,尚书夫人举办的赏莲宴,自是少见的隆重。 能来尚书府赏莲宴上的宾客,必是比一般宴会等级要高上一层。 年轻还未定亲的少女们,她们最为关心的,无非就是自个的终身大事。 她们的母亲在前面为她们费心操持,她们自个只要宴前精心打扮,宴上用心表现,期望能得尚书夫人,还有宴间其他高门夫人们的青睐,但凡是得到她们的一句夸赞,对将来她们的婚事也是有大大的益处。 很快就到了赏莲宴这日。 宋家车马行至尚书府影壁前时,四周已停下了好些车马,都是尚书夫人邀请来的人。 宋司遥上回过来,还是在正月,元宵佳节那日。 今日再来,已是夏至,时间过得真快,半年就这样过去了。 宋司遥卷起车帘,抬眼看过去,来的大多都还是熟人,也有那么两三个是眼生的,约莫是从前还小,家里就没带上,如今长成了少女,也该带着过来见一见世面了。 至于那些从前来,今日却又没能来的姑娘们,大概都已嫁了郎君,或是操持着家里的事,又或是远嫁,所以就没能来尚书府了。 过去三个月里,宋司遥参加了不少场的宴会,但都还没遇上合适的人家,那些人里,多是对她左手有伤的事颇为介怀,他们不会娶一个不健康的妻子回家。 这一场场的宴会下来,宋司遥其实对她的婚事,已经快要不抱希望了,这两日里,她都在考虑将来之事了。 要么,真的就如侍女镜儿所说,鼓起勇气去沈翊跟前再问询一次,看他说的是真心话,还只是一时觉得她好玩,所以逗弄了她一下。 虽然,宋司遥觉着沈翊这人,不像是那种会逗弄她的那种人,但因为他同她,他们俩人的差距实在太大,宋司遥十分没有底。 要么,就是离家一段时日,沿着姑苏四周慢慢游玩一圈,她想看看,在外时候,她能不能寻得一条女子不成亲,也能好好活下去的路。 宋司遥没去过太远的地方,一想到要出远门……外面会遇上如何形形色色之人,光是想一想,她心里就觉得有些不大现实。 想过的这两条路,好似都不大适合她。 思及此处,宋司遥心内就有些无奈。 她跟着谢氏的身后,从车厢上缓缓走下。 一下了车,宋司遥迎面就遇上了一个熟人,是谢氏的好友蒋氏,看着是她,宋司遥看谢氏冷冷的脸上,这会儿总算带了点笑意。 宋司遥见了,淡笑着轻唤了她一声,“蒋伯母。” “哎。”蒋氏笑着应了一声,接着她将跟在她身后的少女牵了出来,“这是我的小女儿宜宁,今年十三了,她胆子小,不爱说话,之前她不怎么参加宴会,今日也是我好不易才将人带出来的。” “司遥你刚好也在,过会儿可以让她跟着你一起吗?”蒋氏出声请求道。 “哎,你也太将我当外人了吧,这有什么好请求的。”听了这话,谢氏笑着回道,接着她侧身就对站在身边的自己道,“司遥,你待会儿看着宜宁些,别叫她一个人待着寂寞。” 听了蒋氏的请求后,宋司遥就没想拒绝,反正宴会从头到尾,大多时也就她一个人,可在听了谢氏她吩咐她时,那理所当然的语气,听着就让宋司遥心里不由反感。 但见着站在她身前,动作颇有些手足无措的少女时,宋司遥深吸了一口气,浅笑着应了声好。 几人在尚书府下人的带领下,一路往府邸内走去。 宋司遥带着宜宁跟在后面,蒋氏和谢氏俩人在前面一道低声说着话。 宋司遥听到谢氏提到了表姐谢雨凝,想来是蒋氏有些好奇,一向喜欢跟在谢氏身边的谢雨凝,怎么今日没跟在她姑母身后。 “原来是离开了,我说怎么今日没跟着你来呢,这个时候离开,真不是好时机,可也是没法的事儿,多年不见,父母想念女儿了也是人之常情……”听完谢氏的话,蒋氏在一旁轻轻感叹。 “是啊,便是耽搁了一些,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两人在前面说着,宋司遥和身边的宜宁在她们身后两步跟着,一块儿谈话的,也不止谢氏蒋氏俩人,这来的一路上,关系处的不错的官眷们,都凑在了一处。 此起彼伏的谈话声中,内容无非都是围绕着各家的儿女们,也有赞说尚书府园中景致的独特。 和从前也没什么不一样,宋司遥只听了会儿,便就没了兴致,她微微侧过头,看向走在她身边的少女。 她一直都沉默的跟在蒋氏的身后,对周遭发生的一切,好像都不怎么感兴趣,确实也和蒋氏说的一样,她也不太爱说话。 约莫是察觉到了她的打量,少女突然抬起头,目露疑惑的看向对方。 方才,在影壁前时,宋司遥没有认真看宜宁的容貌,这时候见她抬起了头,插在她鬓边的金累丝步摇轻轻摇晃,到了这时,才发现蒋氏的这个小女儿长得小巧玲珑,叫人看着就觉得很喜欢。 尤其是她的这双乌黑又亮的瞳孔,澄澈又干净叫人忍不住的喜爱。 “你不喜欢旁人看你吗?” 见她一直看着自己,宋司遥以为是自己的打量,叫她心里不欢喜了,世上什么人都有,宋司遥心里接受的很快。 被问话的少女沉默了一会儿,宋司遥见她抿了抿唇,才小声回道,“没有不喜欢。” 只短短相处的片刻,宋司遥就发觉到身边的少女,似乎有些不对,蒋伯母的这个小女儿,她的反应似乎有些迟钝。 蒋伯母是谢氏的好友,宋司遥自然知道一些她家里的情形,她生了两女一儿,她的大女儿和儿子,都比宋司遥要大几岁,宋司遥往年参加宴会时,曾见过数回。 倒是这个小女儿,宋司遥只听说过,却一直没见过,每次谢氏,还有旁人提起怎么没将小女儿带来时,蒋伯母总说小女儿身子不好…… 听过之后,宋司遥也就罢了,她对这些事不太上心,多了一个人,或是少了一个人,于她而言,都没什么影响。 而今日,见了宜宁后,宋司遥有些明白,当初蒋伯母为什么不带小女儿来了。 今日宴会的主题即是赏莲,她们这些被邀请来的官眷们,在府中下人的带领下,径直就来到了莲花池边。 站在鹅卵石铺成的甬道上,宋司遥远远就看见六角凉亭中,已经落座了好几位夫人。 穿红着紫的年轻少女们,则在见过尚书夫人,还有一概夫人们之后,就去了池塘边,去观赏盛开的名品莲花去了。 行至六角亭中,宋司遥和其他年轻少女一样,姿态恭敬的向尚书夫人请安问好,后面就带着宜宁离开了此处。 因为宜宁的不一样,宜宁离开时,蒋伯母显然有些不大放心,她牵着宜宁的手,又好生叮嘱了一遍,“好好跟着司遥姐姐,别到处乱走,知道吗?” 说完,蒋伯母又轻拍了拍宋司遥的手背,她压低了声,语气里满含担忧道,“司遥,你替伯母看着些,若是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你直接就将她人带来给我。” “好的,伯母……”听了这话,宋司遥柔声应道。 不管是带着宜宁来参加宴会,还是不带她来参加宴会,蒋氏应都是为了女儿考虑。 看着身边的少女,宋司遥突然对蒋伯母有些敬佩起来,若非她今日带来宜宁,她都不知蒋伯母这些年都在面临着什么。 从前每每见她,脸上都是笑盈盈的模样,谢氏遇到什么事时,蒋伯母也在一旁劝慰安抚着她,宋司遥以为蒋伯母的人生是过得有多么美满。 直到今日,她才知道,蒋伯母的内心是有多么强大。 和宜宁比起来,宋司遥也不知道,她们俩到底是谁更惨,宜宁虽说和正常女子有些不同,但她的母亲丁点儿都没有嫌弃她。 而她呢,她不知是左手有伤的缘故,还是说谢氏太过重男轻女,宋司遥时常都能感觉到谢氏对她的不耐烦,从谢氏的身上,她反正感受不到一丝的母爱。 可为什么,宜宁这样的不正常,蒋伯母却对她爱护有加,不想看她受丁点儿的伤害呢? 这种事情,真不能细细去想,宋司遥越是沉浸于此,她心里只会越发觉得难受,其实如今这般也挺好不是吗? 待她后面离开宋府,她就不用日日再面对谢氏了。 蒋伯母将女儿交给自己之后,她和谢氏俩人就很快融入进了她们的圈子当中。 “你们来的时候,可瞧着了过来参加宴会的男宾?”凉亭中,有位夫人同身边交好之人说起。 “方才不是还说林府小姐成了七皇子妃吗,我怎么就去更了个衣,你们的话题就变成了这个?” “前些日子,不是总听人提起什么沈大人吗?我在想,我方才见到的那人,看着脸生,会不会就是呢?” 宋司遥带着宜宁离开六角凉亭之前,耳边隐约听到有人说了个“沈”字,她只微微愣了一下,估摸着是自己听错了,接着,她就带宜宁离开了六角凉亭。 宋司遥选了个近道,她领着宜宁沿甬道往一旁木质长廊走去,长廊两侧有扶栏,赏莲更安全。 刚行至木制长廊上,就见有几个少女拐过一个弯后,迎面朝着她们这边走来。 “今日的赏莲宴,来的年轻男女,多都是还未有亲事的,像这样的宴会,我今日就不该过来。”说这话的少女上身穿着淡绿色褙子,下身一袭白色挑线衫裙,正是前些时候和许府定了亲的郑家小姐,郑雅。 “表姐,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正就是因为你已经定了亲,所以这种宴会才要多参加参加,待后面成了亲,你就更没时间,也没机会参加了。”郑雅的表妹胡秀秀在一旁劝说道。 “秀秀说的对,趁着现在还没成亲,能有机会玩,就多玩一玩,要不然以后想起来,后悔也来不及了。” “谁说不是呢?之前我都是跟着我阿姐一道来的,现如今她被定为皇子妃,全家上上下下都很欢喜,但她却没功夫同我一起胡闹了。”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少女,是林大人的次女林晗。 她的长姐林蕴数月之前被贤妃挑中,陛下已经赐婚,婚期是在今年的中秋,现下虽说是夏至,瞧着时间好似还很长,但因为要准备的实在太多,父亲母亲,还有姐姐都觉着时间不太够用。 尚书府这场赏莲宴,今日她家中,就派了她一人前来作为代表。 若这请帖不是来自尚书府,林晗都不愿过来,想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就要远嫁到京城,她真恨不得时刻都黏在长姐身边。 林晗此刻说的这话,是出自真心,但跟在她身边的姑娘们是如何想的,那就不清楚了。 “是啊,就三个月左右的时间了,到时还要乘船前往京城,路上都要耗去不少时间。”跟在林晗身后半步的一个少女,接着她的话说道。 “好啦,就不要再说这些了,好好的光阴,不好好玩耍,老想着这些事儿,多浪费啊!” 话音还未落下,其中一个少女忽然出声道,“瞧,那位又来了呢!”说这话的少女,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上回来尚书府时,她身上还有门让人羡慕的亲事,这回过来,连亲事都丢了呢。” “你们说,那宋家小姐到底是怎么弄丢的亲事啊?她和许家公子不是青梅竹马……”少女说着说着,忽而意识到什么,她余光瞥看了眼一 旁的淡绿褙子的姑娘,登时闭上了嘴。 真想铲自己的嘴,她怎么就忘了,许云砚已经同郑雅定亲了,她还在人跟前提起这事。 没过多久,两边人渐渐走近在一起。 宋司遥和这些人关系泛泛,虽说都是熟人了,但她们间很少有什么交际。 宋司遥知道,这些人里面,有几个不大喜欢她的人,其实她也不清楚,自己是做了什么令人厌恶,因为有过一世的经历,她便是清楚有人不喜欢她,宋司遥心里也不在意了。 她又不会和那不喜欢的人,生活在一起。 两边的人快走在一起时,宋司遥带着宜宁往一旁让了让路。 “宋小姐,我其实一直都很好奇一件事,我问了,你可别生气。”宋司遥就要和这些人错身而过时,方才走在最前面的林晗突然止了脚步,随后低声问道。 见林晗停了脚步,她身边身后跟着的几个少女俱都止了步子,而且很显然,她们也很好奇林晗是想问宋司遥什么问题。 平日里,她们也只会在私下里议论,嘲笑她几句,此刻林晗却当着众人,将宋司遥拦了下来。 有些人觉得林晗做得很好,也有个别觉着,林晗有些飘了,从前不过就是个跟在林蕴身边的跟屁虫,对人对事,都是恭谨有加的,如今林家大小姐被赐婚将嫁给当朝皇子,她的长姐都还未表现出什么呢,她倒好,竟拿着鸡牌当令箭。 “好啊,你想要问什么?”宋司遥听了话后,她稍思虑了下,然后轻声回道。 “我知道你最近为何要参加各种宴会,只是,你觉得你参加这么多宴会,可有何用处?” 林晗这话,宋司遥知道,她说的颇有道理,只是,有道理归有道理,人心有时候总是会抱有一点侥幸心理。 “你说的对,可那又能如何,不跟着母亲四处参加宴会,岂不就更少了机会。” 莲花池南角的木质长廊上,一群女子簇拥在此处,微风习习,从远处看去,真真养眼的一幕古仕美人图画面。 莲花池上方东南角的屋舍,整好临池而建。 受邀而来的男宾们,大多都聚在内室之中,室内几扇隔窗相对而开,庭院中的微风穿室而过,给人带来丝丝缕缕的凉意。 赵寻推开隔窗时,恰好就看到木质长廊上,一群女子渐渐靠近了另一段走来的两个少女。 他原本不过只是随意一瞥,但从某个少女脸上轻轻扫过时,赵寻莫名有种熟悉感,好似曾在哪里看到过一般。 想起如今自己身在姑苏,赵寻很快想起他曾在哪儿看过,那从另一端走来的少女之一,不就是他前些时候在码头边上,看到的那位吗? 而且,从他的视角看来,赵寻怎么看,都觉得码头边的那个少女要被人欺负了。 看到这里,赵寻忙拉着沈翊来了窗边,“沈翊,你看那边……” 顺着赵寻手指去的方向,沈翊抬眼望去。 他其实早知道了宋司遥今日会来这里,也知道她这些日子都在做些什么,沈翊没有从中阻挠过任何。 赵寻以为他什么都没有做,并非如此,沈翊他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他知道,那日同宋司遥说的那番话,对她而言有些突然,但这也是最为直接,迅速的方式。 后面这些时日,沈翊没有去催促,威迫,而是给了宋司遥足够的时日,让她自己去亲历一下她如今所在的处境,只有这样,她才会真的知道,唯有他这里才是她的避风港。 “你说,那些女子不会是要欺负她吧?” 听着这话,沈翊轻声道,“你也不瞧瞧此处是何地,再如何胆大,也不敢在尚书府这儿闹事。” “你懂什么呀,女儿家的欺负,你以为和男儿一般吗?动辄上来就是打架,女儿家呀,都是以言伤人于无形。”听沈翊这般说,赵寻不由低声反驳。 “你什么时候又懂这些了。”沈翊问他。 “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沈翊,你可别看不起我。” “我可从没看不起你,咱们那些人里,办起事来谁有你利落。”赵翊客观评价道。 “那些不算,那都是男人间的比拼,论起对女子的认识,你们也都不是我的对手。” 闻言,沈翊轻笑了笑。 “沈大人,你是在笑什么,也让我们知晓知晓啊!”注意到沈翊他们这边的动静,室内有一中年男子笑着问道。 “窗外景色宜人,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这般美的莲花。”听到这话,沈翊回过身来,缓声说道。 “姑苏城里的莲花盛宴,寒山寺和尚书府后宅各占半壁,沈大人若是喜爱莲花,这两处的莲花都甚好。” 尚书闻言,他低声笑道,“哪敢和寒山寺的莲花进行比较,我这儿不过就是小小一隅,不过沈大人若是喜欢,日后可尽情登门来观赏。” “如此,岂不是太打扰到了尚书大人?”沈翊微微拱手,姿态颇为恭敬。 “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如今我已告老还乡,手边又无职务忙碌,每日闲散度过时光,正是巴不得多些个年轻人,来陪陪我这个老人家呢。” 七皇子十一岁那年,尚书便已上书告老还乡,圣上瞧他经验老道,硬是延迟了两年,才叫这位前尚书告老还姑苏。 这老尚书,也是为了给自己的女儿和外孙铺路,七皇子聪慧伶俐,几个皇子中,就他颇得圣上喜爱和重用,若不是三皇子突然在岭南立下大功,东宫储位定会落在七皇子的头上。 可哪里想到,会突然发生这样的事呢? 与此同时,莲花池,木质长廊这边。 林晗问完了她想问的话后,就轻轻点了点头,打算要离开此处。 就在这时,又一少女的声音从中传来,“表姐,前几日是你的生辰,许公子可有送你什么特别的礼物呀?” 少女声音娇俏,听起来十分纯真。 27. 第二十七章 就在这时,又一少女的声音从中传来,“表姐,前几日是你的生辰,许公子可有送你什么特别的礼物呀?” 少女声音娇俏,听起来十分纯真。 说这话的少女,正是郑雅的表妹,胡秀秀。 方才见林晗问话时,她们中间的某些人,还想想看一下热闹,不管是处于弱势的宋司遥,还是姐姐马上要成为皇子妃的林晗,对于她们这些人来说,都是个很大的看点。 她们多希望事儿能闹得越大越好,叫今日来参加赏莲宴的贵客,叫姑苏城里的人都知晓。 宋司遥这人嘛,容貌确实生得漂亮,但她们从没将她人视为自己的对手,因为她的不健全,她早下了她们的竞争战场,只是这人,性子执拗的很,竟还四处参加宴会,叫人忍不住讨厌。 而林晗嘛,从前在她们这群人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官员之女,大家父亲的官阶品级都大差不差,而如今因为她姐姐的缘故,她不知觉间,竟成了她们这群人里的领头人。 在家里时,她们多少听得父母间的谈话内容,知道他们对林家大女儿入选皇子妃之事的嫉恨,对自家女儿落选的不甘。 后来,也听他们隐隐谈起当今朝廷的局势。 原来,七皇子最后也不一定会登上那个高位,知道此事之后,她们心里才顺畅了不少。 林晗她,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嘛! 不过,在瞧到众人举手投足间,都一副捧着林晗的模样,她们心里便又忍不住失衡了。 凭什么? 她们正抱着事儿闹得越大越好的心态呢,可没想到,林晗这人问话,却是点到即止。 见事结束了,她们心里不禁有些失望,却没想到,胡秀秀竟然当着众人的面,说出了这话来。 她们这些人都知道,宋许两府取消亲事之后,许府又同郑家定了亲。 而同许云砚定亲的少女郑雅,可就正好在她们这些人当中。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胡秀秀说出这话之后,郑雅就连忙扯住了表妹的衣袖,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对方不要再闹。 “秀秀她在说胡话呢,你们千万不要放在心上。”郑雅一面轻扯着身边少女的衣袖,一边强笑着对众人说道。 看着众人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郑雅不禁开始有些后悔,那日在雅间里她看到的那个事儿,她不该忍不住说给秀秀听的。 只是,她当时实在没了旁人可以倾诉…… 见表姐扯住她的衣袖,还有她暗中递给自己的眼色,胡秀秀嘴唇紧抿了抿,她面上有些不甘,但也听了表姐的话,没再继续开口。 而胡秀秀在这话说出来时,站在一旁不远处的宋司遥,她也听到了。 那个少女口中所说的“许公子”,想必就是许云砚了。 听到这话时,宋司遥有些意外,但也没有特别意外,她前些时候就从旁人口中得知,许家在议亲了,只是一直不知道,他议亲的对象是谁。 便是同许云砚没了关系,但关于他的事,宋司遥多少还是有些在意的。 在前世,她的大半时光可都是围绕他而转,倒不是说,她对许云砚还留有情意,她只是有些好奇,这一世的发展,是不是和前世完全都不一样了呢? 前世,许云砚娶了她为妻,后又纳了谢雨凝为妾…… 但这一世,宋司遥早早放弃了与许府的这门亲事,谢雨凝紧跟着也不再同许云砚纠缠。 事情发展成这样,宋司遥只觉得有些好笑,谢雨凝为何总是要同她争抢呢,她喜欢,在意,想要嫁给许云砚的时候,谢雨凝暗地里偷偷做些小动作,宋司遥不知她是使了什么法儿,或许是谢氏对她的偏爱,也或许许云砚,同当世普通男子没什么不一样,他想要的也是一个健健康康的妻子。 只是因为从小就口头上定了亲,又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所以许家才不好轻易毁诺。 但后面,既然是她宋司遥主动像退亲,他们许家自然也巴不得立刻摆脱…… 瞧着身前的一个个年轻女子,宋司遥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耳边的声音,仍旧还在继续。 宋司遥就站在木质长廊上,静静听着她们一来一往,这好似十分随意,却又专门针对于她的谈话。 这些时日,宋司遥也无聊的很了,此时此刻,她竟也想看一场,听一场少见的好戏来…… “秀秀她说的也是实情,怎么会是胡话呢?” 在被表姐轻扯衣袖,无声提醒之后,胡秀秀其实就有些后悔了,此刻她们是在尚书府,又不是在自个家儿,她方才真不该那样冲动。 可她们中间的一些好事者,却不肯轻易将人就此放过。 “对啊,郑雅。” 一个少女回过身,轻笑着对郑雅说道,仿佛再正常不过的事儿。 “我们都听说了,你和许家的许云砚定了亲,既是都定了亲,你过生辰,他买礼物送你,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郑雅姐姐,其实也不止秀秀,我们这些人可也都很好奇呢……”说话的年轻女子目光似不经意间从宋司遥身上轻轻扫过,而后听她语气颇为意味深长的说道。 “你们可就别再这般闹我的笑话了,秀秀她年岁小,管不住嘴,她的话你们听听也就罢了。” “怎么会呢?秀秀什么性子,我们都再清楚不过了,郑雅,你表妹可不是会说胡说的。”听郑雅想将此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她们之中有人可就不愿意了。 听到这里,郑雅再和顺的性子,在此刻也生出了些脾气,“没想到有人竟还真当回事了,早知如此,我今日就不该来的,我也该同林蕴姐姐学着,就该待在家里,为后面的婚事好好准备着。” 宋司遥听到这儿,就大概知道了些郑雅的性子,在这群人中,她也不是个软柿子可以任人拿捏。 “好了,就不要再说这些了,咱们今日过来可是来观赏莲花,可并不是来斗嘴的。”眼瞧着郑雅有些恼了,林晗从中调和,浅笑着说道。 听了这话,众人也肯给林晗这个面子,皆笑着迎合道,“是啊,这么好看的景致,若不好好观赏,真就太可惜了。” 话音刚落,其间有一少女忽然出声道,“你们瞧那边。” 说罢,木质长廊上的几个少女,都侧身向远处望去。 老尚书领着数个年轻男子,正沿着莲花池边的鹅卵石小路上缓步行来。 他们边走边停,似在一起谈论着什么,只是不知是在谈论着公务,还是在谈论着园中的景致。 这些年轻男子受邀而来,多是现下姑苏城里最有前途的一批人,受邀而来的男子数量,很显然没有来的年轻少女多。 而且,还不清楚这些男子里,有哪些是已定了亲的,有哪些是还未定亲的。 “姐姐,你瞧那个穿着松绿色直裰的男子,他生得真好看!” 少女压低了嗓音,轻声说道。 但站在旁边的几个女子,皆都听清了她话中的内容。 正是豆蔻年华的年岁,平日里都是养在深闺之中,也只有跟着长辈们参加宴会,才能有机会接触到外面的人与事。 如今这么一群男子出现在她们的视野当中,她们心中自然是很好奇了。 闻言之后,几个少女的目光皆都朝着那人所说的男子瞧去。 站在一旁的宋司遥,这会儿却有些想要离开此处了,方才她抬眼望去时候,一眼就看到了走在老尚书身边的沈翊了。 沈翊似乎也注意到了她,和她不一样的是,从头到尾,他都是从容不迫的模样,宋司遥就见他敛下眉眼,继续跟身边的老尚书平静说谈。 在听到一个少女说起松绿色直裰青年时,宋司遥目光恰好就扫到了,那人就站在沈翊的身边。 而且,宋司遥也很快就认了出来,那个青年就是当日在码头边,和沈翊待在一起的人。 他们俩,今日竟是一道都来了尚书府,她之前听说过,沈翊从回到姑苏之后,并不时常参加各类宴会,她前些时候跟着谢氏参加了那么多场,宋司遥都没有见到沈翊的面,没想到,这回的赏莲宴沈翊也来了。 宋司遥心里不由又开始有些慌张起来,她也不清楚自己是在害怕什么,是害怕沈翊会在今日来找她,问询她最终的答案?还是在害怕,那日他的话,不过都是同她的玩笑之语? 身边不远处,那群少女的说谈还在继续。 “嗯,你眼光不错,那位青年模样生得可真俊俏,不过瞧着有些脸生,不是咱们姑苏本地人吧?” “啊!不是本地人,那就太可惜了……我母亲可不许我嫁得太远!” “怎么,就见了一面,都已经想要嫁给他了。”有人笑着打趣道。 直叫那少女羞的成了个大花脸。 “林晗姐姐,你觉得呢,那些个男子里头,你觉得哪位最合你眼缘?” 听了这话之后,林晗又认真看了会儿,这才缓声说道,“方才那位妹妹审美确实不错,松绿色直裰青年容貌颇为俊美,但有几分跳脱……而站在尚书大人身侧的那位,我瞧着他要更沉稳一些。” “还是林晗姐姐想的远,咱们一个个的,就只晓得盯着人家生得好不好看了。” 这话说罢,几个少女都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 “容貌自然也是很重要了,若是生得难看了,成婚以后,还要日日相对,这日子可还怎么过得下去。” 林晗这边,几人正说谈到尽兴之处,站在一边的宋司遥,却是走到宜宁身边,小声同她道,“宜宁,这儿不好玩,我们换个地方如何?” 听了这话,宜宁抬眸对上宋司遥的视线,她稍稍愣了一下,然后才点了点头,轻轻的应了声“好”。 就在她想牵上宜宁的手,打算转身走开时,耳边不远处的声音又一次传来,林晗她们那些人原本是在说谈评价那些青年。 这一回,宋司遥听到的却是,“林晗姐姐,你方才说的那些话,那个人是不是听见了?”说话的少女,她的语气带上了几分惊疑。 也不只是说这话的少女,就在这同一时间,宋司遥猛的听到了好几下的吸气声。 听到这动静,宋司遥很快就察觉到一些不对。 待她再侧身微微抬眸时,宋司遥知道,方才那些女子为何会有 那种反应了。 宋司遥也不知为什么事情发生的这般突然,原本还站在老尚书身侧的沈翊,这会儿竟朝着她们这边的方向缓步走来。 也怪不得,林晗她们这些人会如此。 方才,她们一群人一直都在说谈着他们, 虽努力收着声音了,可看着走来的沈翊,大概她们突然间也有些不敢确定了,不敢确定那些男子是不是真的没听见。 尤其是林晗,因为正走来的青年,只有她方才说起过,宋司遥余光瞥到她手中捏皱的绣帕,知道她心里也有些紧张害怕。 可宋司遥很清楚,沈翊要寻的人,不是林晗,而是她。 只是,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过来呢? 他方才和那些人,不是说谈的正好吗? 他过来找她,是要同她说什么,是要说那日的事吗? 可是,可是…… 短短的时间里,宋司遥想了很多很多,站在此处的她,只觉得自己的大脑里一片空白。 “姐姐,不走吗?”宜宁有些不解,她轻晃了晃她的手,有些疑惑的问她。 感受到手上的动作,宋司遥放低了声,哄劝着她道,“姐姐有事,过会儿我们再一起走,好吗?” 说这话的时候,宋司遥不确定能不能说服宜宁,但对方比她所想的还要乖巧,宜宁什么都没说,只安安静静的在她身边等着。 只是转眼间,沈翊已经穿过小路,走到了她的身前。 和她方才所预料的一样,四周人的视线都聚集在她的身上。 不管是近处的林晗她们,还是稍远些的老尚书他们,或是更远些的六角凉亭那处,他们好似不约而同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都看向了她。 被这些目光注视着,宋司遥眼眸不由微微垂下,她不喜欢,也不习惯一下子被这么多的人同时打量。 她为什么会有这次经历呢,这一切都是因为沈翊。 是他非要在这时,在这种情形下来寻她。 一切,都要怪沈翊。 可不知为何,让她处于这种情境之下,宋司遥心里仿佛也没多生气,而且,她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在心里生出了一点说不出的期待。 “你来找我做什么?”宋司遥面上努力维持着平静从容的模样,她目光移至一侧,轻声问道。 “宋小姐,你知道的。”听了她的话后,沈翊浅笑着回答。 “那日我同你说的那些,你如今可考虑好了吗?” “我,我……”听到这个,宋司遥一时间连话说的都有些不大顺畅了,分明她根本就还没想好,可听到沈翊同她说这些,她内心深处涌出了一股说不出的欢喜。 原来,眼前之人那日同她说的那些话,并不是玩笑而已。 林晗她们这边,离他们二人最近,也是观察得最为清楚。 方才林晗以为沈翊是在寻她时,她确实很紧张,但心里也抱了一分期待。 林晗其实很早就知道了沈翊,她之前有次跟着家里的兄长,有幸曾见过他一回,父亲和兄长都提起过他的名字。 沈翊,是三皇子在岭南时最为重用之人,若非有他在,三皇子不可能短短几年内平定乱局,回到京城。 若非出现了沈翊这么一个人,七皇子夺储之战就不会有如此大的压力。 她的长姐林蕴,马上就要嫁给七皇子了,按理来说,沈翊同林家是对立阵营。 可是,林晗不仅不讨厌沈翊此人,却觉得有才干和本事的他,可真令人钦佩和仰慕。 便是清楚,她和沈翊的关系,不可能会有怎样的发展,但林晗还是很期待,能和沈翊此人多一些交集。 她们这群人里,除她之外,没有旁人比她更为了解他,那些人眼里看到的,只有表面的俊美容貌。 只有她,才最懂,也最理解他。 林晗以为,沈翊是为着她而来的,身边的那些小姐们,她们也是如此以为。 可哪儿能想到,沈翊他最后竟是走到了宋司遥的跟前。 而且,听他们的谈话,他和宋司遥早前便就已经认识了。 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呢? 林晗突然想起,沈翊刚回到姑苏之初,他几乎没有接受过任何一家的请帖,那会儿,父亲和兄长还说,沈翊不将官场老人放在眼里,为人太过心高气傲。 可过了没多久,他就登门去了宋府一趟。 宋司遥的父亲不过就是五品小官,她不觉得宋府有什么好令沈翊亲自上门拜访的。 可沈翊他就是去了。 那会儿,很多人都在猜,沈翊为什么去了宋府,但众人心底都没有答案。 而此刻,林晗看着眼前这一幕,她想,这些会不会和宋司遥有关呢? 沈翊看上了宋司遥…… 这个想法出现一瞬,就被林晗否决了。 怎么可能? 一个手受了伤无法治愈,连健全都称不上的人,以沈翊如今的身份,怎能看得上她? 刚想到此处,林晗却听眼前的青年语调有些不自信的问道,“你不肯给我答案,是……嫌我年岁大了吗?” 28. 第二十八章 恰是夏至,尚书府后宅那一汪池中的莲花,绽放的甚是好看。 “你不肯给我答案……是嫌我年岁大了吗?”站在木质长廊上的宋司遥,她半垂着眸子,听着眼前人这样同她说道。 听着这话的少女,她不由攥紧了纤指。 “嗯,疼……” 听到耳边忽然传来的声音,宋司遥微愣了下,才知道自己捏痛了宜宁的手,她松了松手指,余光看宜宁乖乖站在一边,没有生气的模样,宋司遥心里不由有些歉疚。 她一边轻轻揉按着宜宁的手心,一边又有些无措。 沉默良久,她才缓缓低声说道,“我,我没曾这么想过。” “沈大人,我什么情况,你都知道。这些日子,我参加了好些宴会……你那日说的话,我不敢当真。” 宋司遥半垂着眸,目光久久落在眼前男人一侧的衣角上。 “你以为我说的是玩笑之语。”听了这话,沈翊神色平静,瞧着并不诧异。 宋司遥如何想的,沈翊心中清明。 所以,他愿意给足够的时间与眼前之人,自那日同她说过之后,他们中间也只远远的见过一回。 码头边,她以为他没有发现,悄悄跟着谢氏登上车马离开,但其实,他早在她之前就已看到了她。 沈翊说罢,瞧眼前女子还是眉眼低垂的模样,他稍思索了下,才轻声说道,“我那日说的,都是诚挚之语,宋小姐,我不会随意与人玩笑。” “是我想差了。”宋司遥依旧轻声回道。 “此事怪不得你,这种事于你们而言,毕竟十分重要,你将其中的利害思绪几番,也是寻常。” 沈翊心里很清楚,眼前之人为何会将那日之言想了又想。 两人说谈的声音,都放的很低。 站在一旁的几个少女,只能隐约听清他们谈话的个别个词,却不晓得他们到底在说谈些什么。 只有一开始的那句“你不肯给我答案……是嫌我年岁大了吗?”,被林晗几人听得清楚,虽不知沈翊为何要同宋司遥说出这些,只是那语气听着,沈翊更似是处于弱势一方。 在听得这话后,她们几人心中便就震惊不已,这之后沈翊和宋司遥再说些什么,却是压低了嗓音,她们再不知晓了。 …… 宴会结束,宋司遥一行人乘坐车马回去的路上。 “司遥,你同那沈大人是怎么回事?”待车马离开了尚书府所在的胡同后,谢氏语气淡淡的问道。 听得这话,端坐在车凳上的宋司遥抬起下颌,对上谢氏的目光浅浅笑道,“母亲,这位沈大人之前来过咱们府上,后来有缘,恰又遇上过几回,女儿同他说过几回话。” “真 的就这样?” 谢氏一字一句,语气依旧和方才一样平淡,可宋司遥听出了对方似是有些不信。 听得这话,宋司遥目光还是看着谢氏的眼,平缓出声问道,“母亲你,可是听了些什么?” “还能听得些什么……为得你亲事,这些日子,咱们母女确实辛劳了些,只是你如今什么情况,咱们彼此心中应都有数,不要为了有的没的,做出些有损家门声誉,若传到了你父亲耳中,就追悔莫及了。” 谢氏这大段话里,虽半点没提她今日听得的话,可宋司遥心里清楚,谢氏这是在提醒她,说的再难听些,谢氏是在警告她。 在她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谢氏,她的母亲就已经站在了对立的阵营之中。 以为是她想要高嫁,就私自同人暗通款曲。 看着谢氏的表现,宋司遥没觉着伤心。 自小不就是如此,受委屈的人总是她,宋司遥早已不在意谢氏的种种。 “母亲,你想多了。”宋司遥须臾间从思绪中走出,她看着眼前的妇人,轻声笑了笑道。 “当真?”闻言,谢氏抬起眼,瞥了她一眼道。 端坐在车厢内的少女,依然浅笑安然,“母亲,你便是不信我,也该相信那位,女儿若真有那等小心思,那位大人既然如此厉害,又怎会什么都看不出呢?” 29. 第二十九章 林府中。 “你是说,宋司遥和那位沈大人关系匪浅?”林蕴抬起头来,看着坐在眼前的妹妹,一副脸色不太好看的模样,她收着嗓音疑声问道。 听得这话,林晗点了点头,“今日去尚书府,我亲眼见着了,沈翊最初是和老尚书他们一起,在看到宋司遥后,他直接就去了宋司遥的身边,而且瞧他们俩说谈的模样,就晓得他们的关系已然颇为亲近了。” “之前听爹爹说过,沈翊此人很有些本事,但年轻自傲,他怎么可能会和宋司遥有关系呢?”林蕴思索着说道。 “姐姐,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可是,也不知怎么回事,宋司遥和沈翊就成那样了。” 女子后宅厢房为此说谈时,正堂中,端坐在太师椅上的林大人夫妇,他们心情也好不到哪儿去。 林夫人端起手边茶盏,她微顿了顿,“彭”的一声,茶盏重重搁在桌案上。 “那宋远之前不是还说,他与沈家那位关系泛泛吗?” 坐在一旁的林大人,也是一脸愠色。 听得这话,他语气淡淡,“官场上混了这么些年,都成了老狐狸,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的话都不可深信,宋远这人看着规矩本分,实际上如何,也只有他自个心里有数。” “老爷说的是,如今咱们蕴儿就要入宫嫁给七皇子,宋远却是攀上了沈翊,咱们也不清楚他是如何想的,但往后里行事,老爷你就要小心注意些了。” …… 自夏至那日去过尚书府之后,宋司遥不知是不是惹了谢氏不快,还是别的缘由,后面这些日子,宋司遥又一次闲了下来。 期间,父亲宋远寻她谈过两次话,明里暗里都是和沈翊有关,而她回答的,与谢氏一样没什么不同。 至于,沈翊与她说的那些要娶她为妻的话,宋司遥丝毫都不曾同他们透露。 因为就算她说了,她的父亲母亲也不会相信,只会以为是她想入非非,白日做梦。 赏莲宴那日,她和沈翊已经将话说开,宋司遥清楚了对方的心意,沈翊也明白了她的顾虑。 宋司遥同他说好,再给她一段时日,其实,同时这也是给沈翊的一次机会,宋司遥还是在担心,沈翊在不久将来,他的想法或许就会生出变化。 在府里又待了两日,宋司遥觉得无聊,就乘车出了府门一趟。 她也没想好要做些什么,只带着镜儿浅浅逛了一圈。 才出发时候,有些晨风,天还是挺清凉的,只是日头出来后,过了没多久,天一下子就热了起来。 宋司遥走到一处浓密树荫下,树下正有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妇人,摆着摊儿,向过路行人兜售着茶饮。 “姑娘热了吧,坐下歇歇脚。” 见摊儿几步远处走来个年轻小姐,衣衫精美,容貌娇俏,一眼就能瞧出是个家境很好的。 听得这话,宋司遥刚想婉拒,但瞧着妇人低头仔细擦拭了几遍矮凳上的灰尘,接着又笑着将凳儿递给镜儿时,宋司遥要拒绝的话,一瞬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来一杯紫苏饮。”就在这时,茶摊边上来了位男客。 “哎,来了。”听得这话,妇人立时回道。 镜儿瞧了小姐一眼,随后,她就接过妇人递来的凳儿,小小的道了声谢。 宋司遥的挑线裙有些长,她犹豫着要不要坐下来时,端着茶饮的男客走到了她们身旁。 “你可是宋小姐?”闻言,宋司遥眼眸轻轻抬起,看向来人。 眼前这男子,她似是在哪儿见过,但没什么印象。 “你是?”宋司遥抿了抿唇,轻声问道。 看着她目露疑惑的眸子,男子缓声说道,“我姓杨,名致。” 听得这话,宋司遥还是有些不解,她不懂眼前这人,好端端的,为何要到她跟前来自我介绍。 杨致端详着少女纤睫轻垂,柳眉微蹙的一幕,便知对方是真的不认识他了。 只是,在这之前,他常从谢雨凝口中,听到她与宋小姐俩人一道长大的事儿。 难道谢雨凝……就不曾在她表妹跟前提起过他吗? 30. 第三十章 沈府一座凉亭下,两个青年静坐在石凳上,目光落在石桌面的棋盘之上。 赵寻手执白子,只思索半会,就将白子落至纵横交错的棋盘间。 “再过两日,我就要前去京城了。”赵寻收起落了白子的手,随后只听他张口说道。 “不打算在姑苏多待些时日了?”听得这话,指腹间夹着黑子的沈翊,他没有片刻犹疑,他一面将黑子落下,一面出声问询与他对弈之人。 “姑苏地界繁荣,我都没能带你去各处走走。”青年轻声说道。 “得了,我本就没打算在姑苏待上许久,若非你突然对一个姑娘上心,我也不会因此生出多留在此处的兴致。”听得这话,目光重新移至棋盘上的赵寻,他轻轻勾了勾唇,笑着回道。 “不过,说真的,你若真喜欢那个姑娘,以你如今的成就,你直接就可以请媒人上门提亲啊,那宋小姐家人要知道你想娶他们女儿为妻,还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呢……何必非要等那个小丫头点头同意?她若一日不答应,你便一日不登门,她若一年不答应,你便一年不登门?”赵寻说着说着,语调愈往意味深长的方向走去。 执子的沈翊轻声笑了笑,“赵寻,你想的可真多,我与她已经将话都说开了,不会向你所想的方向发展的。” “你自个心里明白就好。”听得这话,赵寻低声说道。 “你说你之前多机敏聪慧的一个人,不管遇到多么艰险困难的事,我都非常相信你,觉得你一定可以做到……怎么到了这个事上,不知怎么回事,我就莫名的很担心你呢。” 在他们那一群人里,沈翊的年岁不算小了,旁人在他这个年岁,成婚早些的,第二个孩子都快会走路了,成婚晚些的,那也有娇妻搂抱在床榻间。 也就只有沈翊他,还是单身汉一个,瞧着他的境况,别人跟着心急的要紧,他却偏偏没事人一样,不急不忙的,叫人忍不住就想催促。 现如今,他好不易有个中意的,赵寻自是希望他能一搏击中,然后抱的美人归了,哪晓得他,还是和从前一样不慌不忙,他也不怕自己好不易瞧中的姑娘,最后被别的男人给抢走了。 好在他之前打听过那位宋小姐,知道她的近况后,赵寻才大大的放下了些心。 其实,他心里有些不解,不懂沈翊为何会看上宋家那位姑娘,如今的沈翊,什么样的闺秀寻不得,却偏就看上了那位。 赵寻承认,他是有些觉得那姑娘和沈翊是有些不配的,但他好兄弟沈翊既然喜欢,那他自然在心里祝福,并希望他能心有所成。 听得对坐之人口中的话语,沈翊不由轻摇了摇头。 “咱们俩彼此彼此,也别五十步笑百步了,和我在一起,觉得自个还年轻,你及冠也有两年了,莫不是忘了不成?从前在岭南,我是事务繁忙,这才耽误了婚事,你呢……何时才有好消息传来呀?”沈翊缓缓回道,说到最后半句时,他语气间也带上了些微意味深长。 …… 沈府正发生着什么,宋司遥什么也不知,她这边,在偶然遇到杨致,和他说谈了三两句话之后,他们俩人便就互为道别了。 “小姐,那位杨公子就是表小姐她……”看着渐渐走远的身影,镜儿收回视线,她低声同自个主子说道。 宋司遥想起他们二人方才所言,她张了张口,平淡说道,“大概吧,你家小姐也不清楚。” “表小姐她在外面,可真会做人,镜儿刚刚听着杨公子说的那些,就好似她与小姐您的关系有多亲密似的。” 镜儿是主子的贴身婢女,想起这些年,自家主子因为谢雨凝而受的委屈,她就颇为小姐打抱不平。 “她是怎样的一个人,你跟了我这么些年,还不清楚?”宋司遥自嘲般的轻笑了声。 在从前,她也不是没想反抗过,只是在这个家里,她身后没有靠山,谢氏掌着府上中馈,除却弟弟宋穆之外,谢氏更偏爱的是谢雨凝。 八岁那年出事之前,宋司遥也曾想尽手段,想博得谢氏关注和喜爱,但自从出了那件事之后,宋司遥就看清了,在谢氏心里,她和谢雨凝谁的占比更重。 那厢事发生前,宋司遥尚且还可以为自己找寻借口,但在那次出事之后,她就已经彻底看透。 后面她再遇到了什么难事,宋司遥都宁愿自己去想法子解决,便是最终……还是避免不了的不痛快,她都不愿再将事情拉到谢氏跟前,因为她很清楚,在谢氏这里,她永远都是需要退让的那一个。 谢氏总觉着,独自孤身一人, 自小寄居在府上的表姐谢雨凝要更可怜,所以,就总要让她学会大度一些,不要和表姐争抢。 “小姐,镜儿就不该说这些惹您伤心的。”听着身边之人这习以为常的语调,镜儿开始后悔了。 就和小姐说的一样,夫人如何,表小姐如何,她这些年早就看的清清楚楚,她不过就是一个下人,什么也帮不上小姐,还说这些做什么,徒惹得自家小姐伤心。 “好了,不要自责了。” 听得这话,宋司遥微微一笑道,“可真是,你看你家小姐都不在意了,你这小丫头,还在替我委屈什么呢?” 谢雨凝同杨致说了有关她的事,宋司遥确实不大在意,谢雨凝向来都是目的明确之人,谢雨凝的所言所行,其实都是为了达到她的目的。 谢雨凝在杨公子跟前立了个什么形象,她不知,今日和杨公子相遇,也是偶然。 从她这里,杨公子约莫也能察觉出了什么,不管最后谢雨凝有没有同他走在一起,这一切都怪不得她。 因为在今日之前,她也什么都不知道,谁让谢雨凝没能提前和她做个提醒呢? 今日的这一事,却是宋司遥猜错了。 就在宋司遥主仆二人从树荫下提步离开后,一间商铺拐角处走出两个身着锦衣的男子。 其中一人,便是不久之前在茶饮摊前,随意买了杯紫苏饮的杨致,杨公子。 和他遇上,也算不得是偶然,不过是有人早有算计罢了。 “杨兄,你说那宋小姐除了生得漂亮些,还有何可取之处,那沈翊怎就会瞧上她呢?”说这话的人,语气颇为不解。 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人,什么美貌的女子没见过,玩玩也就算了,要娶回家去的正妻,那自然门第,样貌,学识样样都要好,这才叫做郎才女貌,门当户对。 而那宋司遥,姑苏本地的人再清楚不过,父亲就是个五品官,宋司遥呢,左手还有些残缺,这样的一个女子,还能有什么好亲事。 却是让人没想到的是,她会攀上姓沈的那位,也是好手段啊! 似是想到了什么,他看着身边目有所思的人,意味不明的说道,“杨兄,你之前和谢小姐接触,不会是早知道了,沈翊待宋小姐与众不同的缘故吧……” 31.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一章 自那日,宋司遥在尚书府和沈翊说谈过后,他们二人虽还未定下亲事,但已有不少人,都知道了沈翊和她之间的关系,比一般人要近的多。 同宋司遥年岁差不多大的女子们,有些是羡慕,说她才没了和许家的亲事,就迎来一个前途更好的郎君。 也有好些是眼红嫉妒,却还又弯酸道,沈翊不过就是同情那丫头,和她多说了两句话罢了。 沈翊确实前途似锦,不过又同宋司遥有什么干系,那日,咱们可就光看到沈翊他俩人在一道说谈了会儿话,可还不曾听说,沈翊和那宋司遥定下亲事。 “是啊,李姐姐说的对,都不曾定下亲事,那沈公子再有才干,和那丫头也无关。” 那日之后,几个年轻小姐妹们又聚在了一处,最好的话题,无非还是与前几日里的那厢事有关。 因为那日宴会结束过后,沈翊和宋司遥……他们的事,远没有结束。 东宫太子悬而未决,那个储位的主人,究竟是立下功劳的三皇子,还是颇得圣上宠爱的七皇子,谁也不知道。 不少人看好七皇子,自是也有不少人看好三皇子,姑苏这边,自是也分了派系,三皇子身在京城,离姑苏城太远,他们不方便做些什么,可沈翊得三皇子重用的事,不少人都知道。 而如今,沈翊就在姑苏,就在他们的眼前,若还不做些什么努力,那就实在太过可惜。 过去的一段时日里,他们有人以金钱诱之,有人以美人诱之,有人想以两姓之好,缔结良缘……但最后,一个个的都没能顺利拿下。 可就算眼下还未拿下,他们这些人也不会轻言放弃,总想着用什么法子,可以勾住他。 只是他们也没想到,沈翊他竟然和宋远宋家的那丫头走近…… 长辈们说谈这些话时,小辈们都听在了耳里,尤其是年少还未出阁的女子,在他们说沈翊有多厉害时,她们不觉得有什么,可在评价起宋司遥,说她多么聪慧有手段,多么幸运之时,她们心中就极为不愉了。 而像这样的女子,不是一个两个。 “是呢,那宋司遥也是个有心机的,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咱们一个个被父亲母亲护的太好,养的如此单纯,是如何也想不到什么手段,可以博得一个陌生男子的注意。”话落之后,另有一年轻女子语气耐人寻味的说道。 她这话,虽没仔细具体的说出来,但在场之人,没人听不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众人皆是附和,便是有那么一两人并不认同,她们也不敢当众出言反驳,没得惹得众怒,给她们自个招来麻烦。 况且,宋司遥这样一个左手残缺之人,却颇有可能会嫁入沈府,她们这些自小被母亲严加教管,琴棋书画样样皆通的闺秀们,她们心里自然多是有些不快活了。 她们这样一群人,聚在姑苏城外一处荷塘边,随意畅聊,可她们却不知,青砖黛瓦的屋舍前,有两道颀长身影,一身穿着淡青色暗纹直裰的年轻男子,还有一人,明显是年轻男子的仆人。 青衣男子沉默驻足,他只听了片刻,便领着自个的仆人,移步另一条小径走远,深入那片青葱茂密的竹林中。 这人,便是许云砚。 他今日来了姑苏城外,就是为了来此放松散步,却没想到会遇上这些人。 她们说谈的声音不算小,虽和他所在的位置还有些距离,许云砚多多少少还是能听到一些,他知道,那些女子口中谈论的,就是宋司遥。 过去的这些日子里,许云砚听到的不少,那人已经同他没了干系,他不该再将心思放在这上面。 可是,在听到那些人,谈论她,说她的名讳之时,许云砚总克制不住,克制不住的想起他和宋司遥在一起的曾经。 他们自小一块儿长大,又有父母口头上定好的亲,他与她的关系,比一般人要更亲近几分。</ p>如今回忆起往昔,他们最初相识时,其实关系不算多亲近,是从何时发生改变的呢,似乎是在她八岁那年,自她那回出事之后,她对他的依赖和好感就上了一个高度。 还小时,许云砚是很喜欢宋司遥的,只是他那会对她的喜欢,只是因为小小的妹妹,生得可爱,又那样亲近于他,比起旁的女子,她自然比较特别。 但后面他长大了,考虑的更多了,许云砚对她的情感,逐渐就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谢雨凝曾说过,他与她,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她说的确为事实。 和宋司遥在一起相处的时日久了,许云砚自然察觉出她对谢雨凝这位表姐的厌恶,后面也逐渐知晓了宋司遥厌恶谢雨凝的缘由,一切都是因为宋夫人的偏心。 许云砚其实一直都不大懂,就为了一个寄居府上的侄女,就让自己的亲生女儿受委屈,这世间,真的存在这般的母亲吗? 待知道这些事后,不知是多了几分怜悯和同情,许云砚总愿待宋司遥更耐心,也更好一些。 只是,一旦涉及婚姻之事,许云砚需要考虑的就更多了,不再只是简单的喜欢就可以了,这些年来,他待宋司遥的好,更多是将她视为自己的妹妹。 直到宋司遥态度大改,对他主动说出退婚之语前,许云砚一直都是如此以为的。 可在真的退了亲事时,他心里却没有丝毫的痛快,没有一点达成目的的欣喜。 过去的这些日子,他已经不止一次两次的质疑自己。 他,许云砚,真的将宋司遥只是视为自己的妹妹吗?过去的时日愈久,他就开始越发的怀疑,质疑着自己。 他当真如此吗? 许云砚在心里问询着自己,却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 竹林蓊郁,山风吹来,竹叶哗哗作响。 一阵一阵,哗哗的竹叶声海中,他不禁想起了那个总坐在他身边的纤瘦少女,巧笑嫣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