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古代开孤儿院》 1. 第一章 拐卖 姜许挣扎着苏醒,头痛欲裂,眼前漆黑一片,这才发觉是被人蒙了眼,捆住了手脚。失了视觉,听觉就异常清晰,耳边低沉哭闹声不绝。 这是在哪? 我刚才不是在巷子里追击嫌犯吗? 难道我中了一刀后被绑来了这儿? 姜许左右挪动身子,除了四肢僵硬带来的酸痛感外,胸口处的致命刀伤竟不再疼痛。她虽觉得奇怪,可却顾不上这么多,当即利用熟练的解绳手法,解开手脚的束缚,随即摘下蒙眼布。 她定了定神,发现身处一间狭窄的土墙茅草房,四处封闭,只有左侧小窗透进几缕月光。 姜许借着明亮月色,逐渐看清屋内景象。约莫七八个大大小小的孩子,皆被绑住手脚,或坐或躺,斜倚在墙上的几个孩子正放声嚎啕。 刚才追踪的明明是一起持刀抢劫伤人案,怎么如今变成拐卖儿童案了? 另外,这些孩子梳着发髻,或披散长发,身着交领粗布麻衣,浑然一副古代乡村小孩模样。 什么情况? 姜许这才赶忙摸索自己被刺中的胸口,却摸到了完好无伤的肌肤。 等等!这衣服触感不对劲。 姜许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那身警官制服早已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青布短衫。 难道我是濒死之际遇上穿越了?姜许瞠目结舌,愣在原地。 不多时,她便从慌乱惊恐的情绪中挣脱,身为省城最年轻的优秀刑警,跟着前辈参与了几场大案,这点心理素质还是不在话下的。 姜许很快认清眼下形势,当务之急是解决绑架危机,这么些孩子的性命明晃晃地摆在眼前,她无法无动于衷。 她语气温柔,低声安慰:“孩子们,不要哭,我有办法带你们出去。请你们相信我,我先帮大家摘掉蒙眼布。”她随即起身挨个替孩子们解绑。 年纪大些的孩子震惊疑惑,又神色惊喜,“姐姐?你自己是怎么解开绳子的?你好厉害!” “姐姐,之前没看出来,你居然还藏了一手!” 姜许压低声音:“小声些,免得惊动了坏人,我们就跑不掉了。你们去帮其他弟弟妹妹解绳子。” 他们顾不得手脚酸麻,接了指令,当即行动起来,像是认准了姜许这个老大。 姜许则去哄还在哭泣的两个孩子,“小妹妹,小弟弟,你们不要害怕,姐姐来救你们了,姐姐会武功,以前打败了很多坏人,这次一定也能带你们回到爹娘身边。” 小女孩停下哭腔,泪眼婆娑地抬头,“他们是坏人,这里好黑,我好害怕……” 姜许一把把她搂进怀里,轻拍背脊,“姐姐是好人,你相信姐姐吗?” 小女孩胡乱点头,挂在脸上的泪水全都蹭在了姜许的肩头,“你长得……像我娘……我信你。” 姜许心里哭笑不得,二十几岁也是无痛当上妈了。 一旁的小男孩却还止不住嘶哑哭声,个子最高的孩子提醒道:“姐姐,你来得晚不知道,他今早偷吃东西被抓住打了手,手上一道大口子。” 姜许闻言抓住他的手想仔细瞧,小男孩害怕地缩手,“疼,疼,不要碰……” “没事,别担心,流了一点儿血,轻伤。忘了告诉你,姐姐还会一些医术,是专业的,给你包扎伤口绰绰有余了。”姜许扯下中衣的一角,缠绕在小男孩的手上。 她鼓励道:“这下好了,我们今晚要大逃亡呢,你也想当小英雄对不对?你看那些大将军在战场上受了伤,从来不喊疼,都很坚强,你可不可以?” “我可以!”小男孩抹了把眼泪,眼神坚定道。 “好样的!你们接下来一定都要听我指挥,不听指挥擅自行动者,我是不会再救你了,因为坏人太多了,我们逃跑的机会不多得,千载难逢。” 孩子们一一点头,三三两两跟在姜许身后,老实站好。 姜许强调好纪律后,蹑手蹑脚走到窗棂处,借着狭小的口子拼命向外望去。 三个男人围坐着分钱。 “头儿,这回干了票大的!赚不少哈哈哈。” 被喊作头儿的男人眉头舒展,显然心情不错,“事成后请兄弟们好好喝一顿!不过,我们这是替人办事,定要小心谨慎,你俩万不可误事。” 他右眉有疤,耳后一颗显眼黑痣。 “头儿,交给我俩,你就放心吧。只是傍晚抓来的那个女人怎么办?她都瞧见了。若放了她,她说不定会去报官,可是我们抓她没用啊。” 人贩子头目轻哼一声,“怎么没用?谁让她多管闲事的,看她模样秀气,窑子的生意我们也可以做一做。” “还是头儿英明!” 说罢,人贩子头目收拾好银钱转身离开,只留两地小弟看守。 深夜里看守们就算不是熟睡,也会忍不住小憩。果不其然,这两个又瘦又矮的男人斜躺在椅子上,不多时就发出鼾声。 看这两位的身形,姜许心想拿下他俩简直易如反掌,不过怕的是二人惊醒后发出叫喊声,引来同伙,寡不敌众。 姜许转头将食指竖在唇前,冲着孩子们比出“嘘”的手势,示意他们保持安静。三两个大点的孩子立刻明白,连脚步都放轻了不少,年纪小的孩子顿时捂住嘴巴,眼睛瞪得直打转,以此防止自己漏出声音闯祸。 姜许走到大门前,轻声拨弄门锁,发现是老式铜锁。于是她取下头上的素银钗,尖端微微弯折,顺着锁孔缓缓探入,指尖拨动内部铜簧,锁梁悄无声息地弹起半寸。 大门开了。 孩子们仿若看到英雄打了胜仗般,忍不住庆贺赞叹。姜许赶忙在他们发出声响前制止,四下又恢复一片死寂,只剩下孩子们无声的呐喊助威。 姜许小心探到两个熟睡男人的身旁,二人并未发现分毫。大抵是他们觉得一屋子的小孩和女人,压根不会掀起风浪,便毫无警惕心。 姜许下手干脆利落,一掌一个,分分击中了二人的后脑勺,恶人瞬间晕倒,一时之间难以醒来。 确认四周安全无误后,姜许伸手招呼孩子们跟上。扒着大门眼巴巴等着的孩子们,见此手势立刻蜂拥而至。 姜许见他们崇拜赞叹的眼神,立刻出声阻止:“打住!不可多言,我们要逃命,跟紧我。”小萝卜头们乖乖跟着。 姜许深知自己一人终不是拐卖团伙的对手,况且,他们拐卖的孩子断然不止眼前这些。既要护住孩子们的性命,最稳妥的方法是报官,交由府衙处理。 可现实情况是,府衙所在何处?姜许哪里认得这复杂的地形路况?她不禁感到头昏眼花。 只能尽量远离此地,等天亮了再想解决办法。 路上有些胆大的孩子已抑不住澎湃心绪,钦佩之情溢于言表。 “姐姐是武林高手吗?哪个江湖门派的?” “姐姐太厉害了!跟着你逃走就可以见到爹娘了!” “姐姐收不收徒弟?我要和姐姐学武!” 姜许只好一一应付,“好,等我们平安逃走,人贩子都落网了,姐姐一定教你们武功,说话算话。” 一路弯弯绕绕,姜许带着孩子们躲进一处废弃院子,原貌似乎是间客栈,可灰土沉重,多年无人了。 孩子们担惊受怕了许久,精力耗了大半,好不容易找到处歇脚的地儿,便迫不及待瘫坐在地上休息。 姜许找来几块布毯给他们垫着,几个孩子沉沉睡去,三两个大点的孩子说要陪姜许守 夜,却也渐渐眼皮打架,忍不住阖眼。 姜许思绪万千,了无睡意。她在旧客栈里翻翻找找,期盼寻到一些可用之物。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竟找到了纸墨笔砚,虽落满灰尘,但好在能用。 她在警校学过速写,三两笔就能抓住嫌疑犯的特征。她立即铺好纸张,磨墨提笔,将人贩子的模样画了下来。 次日一早。 姜许正发愁,一是自己不认得去府衙的路,二是带着这些孩子太过声势浩荡,易成目标,若自己独自行动,又担心留在此地的孩子们的安危。 此时,瞧见一名挑着扁担欲进城卖菜的大娘,她灵机一动,走上前,“大娘,这大清早的出门卖菜啊,真辛苦,这些菜卖完能挣多少钱?” 大娘倒也是个活络人,不由自主地和姜许闲聊起来,“卖菜可不得早起嘛,这些卖不了几个钱,就算全部卖光也就不到百文钱。” 姜许昨夜从守门男人身上,顺势摸来了一袋子银钱,虽然搞不清这些具体是多少钱,但根据平常看古装剧的经验,这钱应该份量不小。 她打开钱袋子,故意将口袋拉开得很大,好让大娘看清里面的钱财数量。大娘眼睛直勾勾盯着钱袋,显然这是一笔不菲的数目。 姜许估量着问道:“大娘,我这有个好生意,不知你做不做?很容易的,只要帮我送样东西,我给你一两银钱,买下你的所有菜。” 大娘双眼发直,不可置信道:“姑娘如此大方,是要送什么东西?你真给我这么多钱?违背律法的事我可不干啊。” “你放心,只是送一幅画像去府衙,你就说你要报官,图上这是人贩子,拐了很多孩子,证据确凿。若他们不信,大可带他们来寻我,人证都在此处。” 说罢,姜许将钱袋子递出去,“先给你一半,五百文,剩下的你做好了我再结账。你自己从袋子里拿吧。” 姜许看不懂这古代的钱数,不清楚五百文究竟有多少,便让大娘自己动手,这才明了这个朝代的金钱数额。 “人贩子?那肯定饶不了他们!包在我身上,这菜给你了,你等着我的好消息。”大娘收了钱,放下两大筐菜,兴致冲冲地走了。 长宁城。 顾誉白今日早早起身,正准备去自家铺子看一批新到的绸缎,这是要供给宫里的货,得精心挑选,慎之又慎。 他迎面和一位大娘擦肩而过,大娘展了手中画卷仔细瞧着,小声嘀咕:“长得倒挺凶神恶煞的,确实该抓起来。” 顾誉白不经意在画卷上扫了一眼,画中人他认识。 拿着画卷,府衙方向,她要报官? 顾誉白被勾起了兴趣,退了几步追上,“大娘,您拿着这画是要去哪?” "干你何事?"大娘回头瞪他。 “你误会了,我没有恶意。你似乎要去府衙报官?这样可好,你开个价,将这幅画卖给我,我替你去报官。” “此话当真?”大娘带着几分狐疑地望着顾誉白,眼睛却发亮,心里也止不住雀跃,岂有这等好事?今日真是天上掉馅饼了?还连掉两块大馅饼! “自然假不得,”顾誉白颔首,“不过你还要告诉我,这幅画出自何人之手?” 大娘禁不住诱惑,再也憋不了话,将实情一五一十全都说了,末了添上一句,“一两银钱,我就把画给你。” “好,成交,”顾誉白招呼身旁的小厮,“给她钱。” “少爷,您干嘛花这么多钱买这幅破画像啊,您认识这画像上的人?”小厮百思不得其解,挠了挠头,“如今我们要去报官吗?” 顾誉白摇了摇手中折扇,“不急,这画工怕是府衙画师都画不出,先去瞧瞧是哪位高人画的。” 2. 第二章 共谋 天色大亮,孩子们陆陆续续醒来,姜早从河边打来了一盆水,正蹲在地上给最小的女孩擦脸。 她机敏地听见门外有动静,立刻抬头,对上一双陌生的眼眸,一个身着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笑眯眯地站在门口。 姜许第一反应是把孩子往身后一挡,警觉道:“你是谁?” 他这般打扮的贵公子不该出现在此地,或许此人是人贩子的同伙?人前伪善,人后做见不得光的勾当。 眼下不知敌人有多少,敌在暗我在明,此情此景必须先下手为强。 姜许等不及对方回复,从地上抡起棍子,卯足了力气向前劈去。顾誉白见状立即侧身闪躲,姜许不管不顾继续追击,旋身一转,蹬腿一扫。 “你误会了,姑娘。”顾誉白只是一味躲避,并未出手。 “你和他们是一伙的?休想从我手上抢走孩子。”姜许表明态度。 “不是,我和你是一伙的,我是来还东西的。”顾誉白趁着打斗间隙,从怀里抽出画纸,摊开展示在姜许面前。 姜许见了画纸停下动作,震惊道:“怎会在你手里?” “此事说来话长,简言之,你拜托那位不靠谱的大娘,不如和我做个交易。” 姜许沉思一二,显然明白了此事的来去缘由,大娘多半是拿了这人的好处,把画让给他了,答应给她那么多钱两还不够,做人怎么如此贪心! 姜许整了整情绪,“你认识画上的人?” “周茂林,前天还一起喝过酒,他是长宁城新来的当铺老板,新商铺抢了我不少生意,难免视他为眼中钉,若他真与你说的拐卖案有关,我自然很乐意亲手送他进牢狱。” “你是个商人?商人果然心思阴沉,相当可怖。”姜许敏锐察觉。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若不是涉及到他的利益,恐怕此人并不会如此爽快出手相助。 顾誉白挑眉,“君子论迹不论心,说到底我是为了维护律条法规。” 姜许笑道:“好一个维护律条。这笔交易,我和你做,得麻烦你的人尽快去打听周茂林的动向,我昨晚偷听到他们谈话,他大抵会很快将孩子们转移,事不宜迟。” “好,那姓周的今日是跑不了了,”他将身上的玉佩取下给姜许瞧,证明身份,“在下顾誉白,新任员外郎,请问姑娘姓甚名谁?” “我姓姜,单名一个许字,我的家在很远的地方,暂时没办法回去,”姜许指向身后的一群孩子,“顾员外,这些孩子是我从人贩子手里救下的,他们和我一样无处可去。” 顾誉白撩起眼皮看她,“所以姜姑娘的意思是?” “既然顾员外坐拥万贯家财,应该不会介意我们这些小人物借宿几日吧?”姜许眨巴眼睛,楚楚可怜。 “若我说介意呢?”顾誉白见她摆出这般惹人怜惜的模样,忍不住逗她。 “顾员外,您看我带着这么多孩子实在是没有去处,若在外流浪,大抵又会被周茂林那伙人拐走,防不胜防啊。你家宅子应该不少吧,随便给快空地就行,我们不挑,您行行好。”姜许双手合十,向他拜求。 “这恐怕有点难办……我顾府又不是收容所。”顾誉白捏着下巴,故作为难。 “顾誉白!这点忙你都不肯帮,你怎么捉拿周茂林?人家商人都知道要乐善好施,才可求得天眷,好歹会做做样子,你生意差可就怨不得人了,真替你感到惋惜。” 姜许心底生气,平生第一次厚着脸皮低三下四求人,竟然三番五次地遭到拒绝,商人果然一心重利,大不了带着孩子们一起去报官,还不信会折在此处了。 顾誉白在一旁笑道:“你方才不是还一口一个顾员外吗?怎么不顾员外了?” 姜许瞪他。 顾誉白却跟个没事人一样,“我已让人去派了马车,稍等片刻便到,你带着孩子们分两辆马车,挤一挤,先去我的一处偏宅避一避。” 姜许见他答应,语气立刻软了下来,手举得老高冲他一拜,“多谢顾员外,您大恩大德,永世难忘。” 顾誉白忍俊不禁,这姑娘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姜许赶忙招呼孩子们感谢救命恩人,大家学着姜许的模样,异口同声道:“多谢顾员外。” 最小的女孩站在顾誉白脚边,奶声奶气,一口童音。 顾誉白没忍住,揉了揉她的头,眼底泛出怜爱之情。随后他又挨个替孩子们整理衣襟,娃娃们受宠若惊,有些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顾府的马车到了,姜许还不忘将从大娘那买来的两筐菜搬上车。 顾誉白满脸不解,“这菜值不了几个钱,菜筐子太占位置了,人都将要没地方坐了。” “这可是我花了五百文钱买的,带回去我给孩子们烧菜吃,不能浪费了。” 这白菜萝卜结实又水灵,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摘的,姜许以前城市的超市里可买不着这么新鲜的,为何要扔弃? 顾誉白扶额,朝小厮招手,“给姜姑娘一两银子,免得她跟两个菜筐子难舍难分,浪费马车空间。” 姜许喜出望外,接过钱收下,“顾员外,您放心,我决不让菜筐子占位子。”说罢,她用绳子将菜筐子紧紧地绑在车辕的两侧,确实不再占位。 坐上马车,一路颠簸,来到了顾誉白的偏宅。虽说是偏宅,但规格不输正院,占地开阔,屋舍错落,回廊盘绕,布局精巧大气。 原来古代权贵商贾的宅邸长这副模样,果然不论身在何处,有钱人的豪宅就是让人眼红啊! “这处宅子许久未曾住人,定期有下人打扫,但难免落灰,今日情况紧急,没来得及提前收拾,得委屈你们了。”顾誉白领着他们参观。 “姜姑娘,这几间厢房,你分给孩子们住吧,床榻应是不够,我让下人多备些厚实被褥,便于你们打地铺,先凑活几日。” 有如此宽敞之地落脚歇息,姜许很是满足,连忙摆手,“不委屈不凑活,这已经很好了,顾员外真是当今世上活菩萨。” 孩子们跟着姜许,“顾员外,活菩萨!”活像一群学舌鹦鹉。 “姐姐,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我知道我家在哪,我家在青扬城。”其中一个孩子仰起脸。 姜许摸了摸他的脑袋,“人贩子还没被抓到,即便你知道家在何方,也不能贸然离开,否则路上不安全,依旧风险重重。再等一等,等人贩子落网,顾员外会送你们回家。” 顾誉白闻言一脸错愕,伸手指向自己,似乎在和姜许确 认,“我何时答应了?” “叔叔,你神通广大,能帮我们找爹爹娘亲吗?” 顾誉白顿时蹙眉,不悦道:“为何她是姐姐?我却是叔叔?” 一个年幼的孩子开口,天真无邪道:“因为你看着比较老啊,感觉和我爹爹差不多大。” 姜许静下来仔细端详顾誉白,他乌发束于玉冠,眉目生得周正,浓密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鼻梁高挺,身形修长,样貌出众,路人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这张脸定是算不得老的,只是打扮华丽成熟,气势压人。 顾誉白努力说服自己不与孩童置气,扯着嘴角,“我今年才二十五岁。” “那差不多呀,我爹爹好像是二十六七吧,叔叔你的孩子多大了?”另一个孩子接道。 姜许见顾誉白的脸色不对,连忙捂住孩子的嘴,赔笑道:“童言无忌,孩子不懂事,瞎说着玩呢,顾员外大人有大量,铁定不会生孩子的气,是吧?” 顾誉白笑得很难看,似乎在硬撑,一字一顿道:“我没成婚,没孩子,以后喊我大哥哥。” “否则我不送你们回家。”他补上一句,暗暗笑道。 眼见几个孩子神情僵硬,惶恐起来,姜许赶忙解围安慰道:“大哥哥是大善人,不会不送你们回家的,他和你们开玩笑呢。” 此时,门外一人禀报:“员外,消息打探到了。”顾誉白遂出门与其交谈。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你们以后要看我脸色和手势,小心说话,这是在教你们怎么在江湖上讨生活,你们大了都是能用得上的。”姜许苦口婆心教导这些孩子,年纪大些的孩子似乎懂得,然而几个岁数小的闪烁着大眼睛,不知能听进几分。 顾誉白再次踏入房门时,已然换了副神色,“方才打听到,周茂林名下的商船今日要运货,晚上亥时开,但他本人似乎并无出远门的意思。” “因为他的‘货’已经交接出去了,他的任务估摸是在长宁城留意新的‘货’,自然不用跟着。”姜许推测道。 她沉思片刻,“你找人给他送封信,就说有人想买‘货’,今晚在码头对面的酒楼谈价钱,他一定会来的,没有商人会嫌钱赚多了。这样一来,我们就能控制住他,不怕事发时他跑了。” 顾誉白挑眉,“然后呢?” “然后你就坐在酒楼里喝茶呀,”姜许扬起笑脸,“你是员外,大商人,谈生意天经地义。我在对面守着,看他带‘货’进码头就动手,你的人负责堵住码头出口就行。” “是不是还少了一环?”他提醒道。 “对,光是我们还不够,还得麻烦你把府衙的人请来,等人贩子一进‘货’就冲进来,这叫‘人赃并获’。”姜许得意道,似是对这个谋划很满意。 “你计划这么周全,为何不自己去报官?说不定官府破了个大案,会奖励你一笔。”顾誉白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姜许叹了口气,“我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带着一群孩子,官太爷信我还是信你?你可是当地有头有脸的大财主,顾员外,说话定是比我管用多了。” 顾誉白被逗笑,“你倒是会挑人使唤。” “哪里的话?我得仰仗您才能办成事呢。”姜许捧着他。 3. 第三章 落网 信已送到,果然周茂林没有拒绝,一口应下。顾誉白的人便在酒楼和码头周围设下埋伏,静待亥时到来。 姜许跟着来了码头,孩子们则留在顾家偏宅,顾誉白调来了几个武功高强的护院,护孩子们周全。 姜许和顾誉白的一众人埋伏再河对岸的芦苇丛里,十来双眼睛死死盯着货船。码头的人来来往往,得在他们运货的时刻精准下手,先一手或迟一步都抓不到现行。 码头上,灰褂子男人带着三名壮汉出现,一人扛上一条麻袋,弯腰时麻袋口没扎紧,里面伸出一只白嫩的小手。 是小孩! 姜许正欲起身追击,却被身旁的顾府侍卫按住了肩,“时机未到,请姜姑娘沉住气。” 姜许脑中嗡的一声炸开,曾经师父也和她说过这样的话,可她仗着自己是警校第一名,格斗技能优异,那一刻英雄主义精神占据了身体,不听从指挥不管不顾地追了上去,结果重伤倒地,反而失去了主动权。 缉拿嫌犯需要的是一场配合默契的团队合作,而不是一个人的冲锋。 姜许瞬间冷静下来,老天既然给了她在这里重活一次的机会,她要改过自新,做好眼前事,救下眼前人。 酉时三刻,酒楼二楼临川雅间。 顾誉白慢悠悠给对面斟了杯酒,“周老板,这趟南下跑得可还顺当?” 周茂林端起酒杯,眼珠子转了转,“托顾员外的福,绸缎卖得好,一切顺利。看顾员外这意思,您也对我的货感兴趣?” “周老板痛快,实不相瞒,我铺子里最近缺几个聪明伶俐的小伙计。听说周老板渠道广,想跟您搭条线。” 顾誉白故意将“小伙计”三字加重了语调,可神情随意,像是在谈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 周茂林放松警惕,笑着抿了口酒,“顾员外想要什么样的?七八岁的?手脚麻利的?” “对,年纪小点也行,好调教,价钱好说。”顾誉白点头。 周茂林眯着眼笑了,举起手中杯与顾誉白碰了碰,“顾员外果然爽快,货嘛,过两日我给你挑几个好的送来,包你满意。祝我们合作愉快。” 顾誉白也跟着笑,心里却在算时辰。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亥时快到了。 不多时,只听得岸边呐喊声一片:“抓贼啊!抓人贩子啊!” 码头上一阵骚动,灰褂子男人脸色大变,拔腿就往西跑,却被迎面撞上的顾府侍卫堵得严严实实,船老大慌了神,手忙脚乱想要起锚逃离。 这时岸上忽地亮起一圈火把,府衙张捕头带着十几个捕快从码头两侧的货堆后现身,步步紧逼。 “衙门办案!”张捕头中气十足一吼,同时亮出捕票文书示众,“船上的人,全都蹲下!乖乖束手就擒!” 船夫伙计们不敢反抗,皆举起双手老实蹲下,捕快们上前一一捉拿归案。 姜许独自翻身上了船,一顿搜寻,发现十几个麻袋摞在船舱最里端,她蹲下解开扎口,果然是一群孩子,和她救下的那些年龄相仿,五六岁到十三四岁不等,嘴里都塞着布团,双眼哭得红肿。 她一个个掏了布团,扶他们出来,揽进怀里安慰。 远处,船老大被捕快按在甲板上还在抵抗争辩:“我不知情!我不知道麻袋里是什么!我就是个运货的!” 姜许应声而来,眼神犀利又嫌弃,仿佛在看一个肮脏腌臜物,“你船舱角落里还搁着七八个空麻袋,上面全都是小孩头发和口水印,你不知情?” 船老大脸色一白,“是他们运的货,我没注意这些。” “没注意是吧,”姜许冷笑,“那夜半三更时分,小孩在船舱里的哭泣叫喊声你也掩耳不听了,十来个孩子的动静,像不像受了冤屈向你索命的孤魂野鬼?” 船老大吃瘪,虽想继续辩解,但其余船夫伙计们一一招供,承认了他们都是同伙。 张捕头见了姜许,不知船上何时多了位领着孩子的年轻女子,愣了一瞬,随即明了,“姑娘,你就是顾誉白所说的那位帮手?” 姜许快速收敛起方才的戾气,朝张捕快一笑,脸上的灰尘混着汗珠,却笑得亮莹莹的,“张大人好!我姓姜,单名一个许字,很高兴结识您!人贩子主犯周茂林在江边酒楼二楼,顾员外正给您留着呢。” “好!顾员外上哪寻的你这样敞亮又麻利的姑娘,算他慧眼独具。”话毕,张捕头招呼手下们一同前往酒楼。 江边酒楼。 窗户虚虚掩着,码头方向的动静隐隐传了上来。 周茂林并未注意,依旧沉浸在一桩新生意找上门的愉悦中,正在大谈特谈,“聪明点的贵些,四十两一个,不能再少了……” 顾誉白轻咳几声打断他,提醒道:“周老板,楼下不知发生了何事,似乎好些人呢,我都想去凑一凑这热闹了。” 周茂林是个精明人,顿时心头一紧,立刻开窗向外望去,执酒杯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整整洒了半杯。 他猛地站起身,怒目圆睁,双拳暗暗攥紧。 顾誉白不紧不慢放下酒杯,面不改色道:“周老板,您这嗓子不大利索啊,怎么才说到四十两就不说了?笨点的多少两?三十两?” 周茂林嘴唇哆嗦,手直指顾誉白,“是你设的局?”随后转身就要翻窗逃跑。 顾誉白没拦,只是轻描淡写道:“楼下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您跳下去正好落在张捕头怀里,他最近正愁没功劳,您这样送上门,他想必会很欣慰,说不定会给你来个从轻发落。” 周茂林扒着窗框的手僵住了,腿脚一软,扑通一声跪下,语气仓皇:“你想要多少钱?我都给你,放我一条活路。” 顾誉白依旧挂着温柔和善的笑脸,“周老板说的是哪里话,我只是个正经做买卖的商人,怎么会平白无故收人钱财呢?只不过这一回,我买的是公道。” 谈话间,张捕头带着众人冲上二楼雅间。 两个捕快速速上前给周茂林戴上镣铐,周茂林无法再反抗,只好心死认命。他呸了顾誉白一口,接着转头看见姜许从楼下上来,立刻认出了她是昨日偷跑还救走了孩子的女人,恶狠狠地瞪向她。 姜许却笑盈盈地朝他挥手,“周老板慢走不送,牢狱生活幸福啊。” 周茂林一行人被押走后,码头和酒楼渐渐恢复平静。 张捕头命人把救下的那些孩子带回了府衙,他们是当事者也是目击者,大抵是试图从孩子口中问出些事情缘由,自然也要保护孩子的安全。 顾誉白和姜许一行人坐上了马车,车头对准了顾家偏宅的方向。 顾誉白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方干净帕子,递给姜许,“擦擦脸,灰都快糊成面具了,准备接下来演一出蒙面女贼?” 姜许接过他的好意后,白了他一眼,胡乱擦了几下,“顾员外,你跟周茂林喝了好些功夫的酒,都聊了些什么?探出点别的什么没有?” 顾誉白顺嘴接道:“聊小伙计的市价,他说聪明的四十两,笨的三十两。” “你还真聊啊。”姜许擦脸的动作顿了顿。 “那当然,既是谈生意就得专业,不演得像一些,如何博得他的信任。”顾誉白扬眉。 “顾员外英明!计谋过人!”姜许附和赞叹,随后将话题引向别处,“那顾员外您宅子里的那些孩子,能拜托您帮忙找他们的家人吗?” “你之前不是已经给我戴了个高帽,答应孩子们了,令我骑虎难下了吗?”姜许看不出他的喜怒,挤出笑容,讪讪道:“我那是在孩子们面前帮你树立威严形象,你看,他们如今多崇拜你,觉得你是大英雄。所以,你会帮这个忙的,对吗?” “啧,先前是谁说我不乐善好施,连装样子都不装,所以我生意做不下去的?”顾誉白指尖轻按眉心,佯装头疼思索的模样。 “一定是哪个卑鄙无耻的小人说的!顾员外您气度大,不和这种小人一般见识。”姜许感到窘迫,为了讨好他,不管不顾地将自己通通一顿骂。 直到马车停在顾府宅院前,顾誉白也没给个准信,但姜许隐隐能察觉到,他一定会帮人帮到底。 刚进门,小家伙们都围了上来,好奇地七嘴八舌讨论开。 “姐姐,大哥哥!抓到坏人了吗?” “这还用问?肯定是抓到了!姐姐这身功夫抓个坏人小菜一碟!” “人贩子是不是都关进大牢了?我们是不是安全了呀?” “太好了!我家在青扬城,我可以回家了!” 姜许和孩子们围坐在一起,将今晚发生的事大致讲了一通,她讲得绘声绘色,顾誉白路过听上几句,心想她不去做说书先生真是可惜了。 孩子们都听得聚精会神,眼睛亮堂堂地盯着姜许瞧,情到深处,个别孩子不自觉地对着空地拳打脚踢,“可恶的坏人!我要打得你落花流水!满地找牙!” 讲完了故事,姜许叮嘱孩子们早点歇息入睡,她为年幼的孩子盖好被子后,独自走到院子里坐下。 夜深了。 明月高悬,院子里的桂花被风一吹,扑簌簌落在石桌上。 白天那群闹腾的小家伙终于都睡着了,打呼噜的、磨牙的、说梦话的,从窗缝里漏出来细碎的声响。 姜许坐在门槛上,膝盖蜷曲起来,双手抱肩,下巴搁在手臂上。她手里攥着一片地上拾起的枯叶,一下一下地搓,搓出细细的碎渣。 她仰头看月亮,不知为何她只身来到了这个朝代,一切都猝不及防地改变了,只有这轮明月千年不变,眼前月是故乡月。 她想家了。 她在本市读的大学,长到二十四岁,竟然没有独自出过远门。 她记得清楚,当时自己被嫌犯往胸口捅了一刀,若是侥幸存活,如今多半是躺在ICU里。 爸爸妈妈应该守在床头,日夜不停地呼唤她,等着她醒来。可她还能醒来吗?她不知道。 对于如何回去,她毫无头绪。 姜许泄气地叹了一声:“我真是个不孝女。” 身后传来动静,脚步沉稳,不是劫匪小偷,姜许索性不管。 “夜深露重,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哭?”顾誉白端着茶盘走来,和她并排坐下。 “……我没哭。”姜许低头。 “那你眼睛红通通的,是和月亮对瞪瞪的?” 姜许抿了抿嘴没接话,沉默片刻,问道:“你出过远门吧?商队一走几个月那种。” “出过,最远跑过四个月。” “那你……想家的时候怎么办?”姜许声音闷闷的。 顾誉白神色认真,平日里的恣意全然消失不见,“头几回走,那时候岁数还小,想,想得夜里睡不着,数房梁上的横木,数着数着就数成家里的横木,数完更睡不着了。” “后来呢?” “后来我爹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想家没用,把脚下的事做好,回去的时候才有脸进家门。”顾誉白仰头望天,语气平淡。 姜许轻笑道:“你爹说话挺朴实的。” 顾誉白盯着天上夜色,“他虽是个生意人,却没那么多弯弯绕,只可惜他走得早,我混的再有脸面,他也看不到了。” 4. 第四章 安顾堂 “对不住,引你想起伤心事了,”姜许怔了怔,随即安慰他,“你爹在天有灵,他会看到的,而且你这么优秀,他会很欣慰。” 顾誉白收起眼底的悲凉,勾起嘴角,“你离家千里,我们也算同是天涯沦落人。” 说罢,顾誉白倒了杯茶递给姜许,碰了碰她手中杯,“以茶代酒,敬我们。” 姜许捧着杯子瞧了瞧,左右有些为难:“真的不是我不够意思,只是这个时辰喝茶,下半夜恐是无法入睡了。”她想起从前只要喝了奶茶,尤其是现煮浓茶,能直接睁眼到第二天天明。 “放心,这是精心挑选上好的龙眼,煮出的龙眼肉茶,养心安神,会让你有个好眠。” 姜许咕嘟咕嘟喝了几口,兴许是喝惯了现代的小甜水,觉得此茶滋味寥寥,不过倒也是健康养生了。 翌日一早,姜许带着救下的几名孩子一同前往府衙。交给府衙管事后,姜许长舒一口气,在现代她没抓得住抢劫犯,却在这里救下了一群天真可爱的孩子们,冥冥之中,她继续履行完了自己的使命。 姜许念起穿越来的山林村庄,或许在那里藏着回去的方法,她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往那片山野。 优秀刑警的记忆力不同于常人,姜许凭借那日的逃跑路线,在脑中刻画地图,不用多少功夫就轻而易举地摸回了那间山中土房子。 可搜寻辗转许久,未曾发现半点异样,这是一处再正常不过的村舍。姜许没有头绪,只好耐下性子,开始回忆初来此地时的点滴记忆。 在现代她身中刀伤,然而这具身体上并无伤口痕迹,所以是魂穿不是身穿。如今应该想办法让体内的魂魄回到现代,那这具身体原来主人的魂魄去哪了?说不定是被人贩子推搡撞到头去世了,怪不得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 暂且寻不到解除困境之法,她只好失魂落魄地往回走。看来必须得在这具身体困住一些时日了,先办好眼前事,走好脚下路吧。 回到府衙,已是晌午。 通过打听得知,知府当即审问了周茂林等人,周茂林对自己的行为供认不讳,如他所说,如今生意不景气,他偶然发现此发财捷径,一时鬼迷心窍。 不出半日,此案便已结案,周茂林等人不出所料入了牢狱。 姜许震惊,该说他们高效还是草率呢? 周茂林本欲将那船孩子送去哪里,他的同伙是谁,这些不顺藤摸瓜到底吗?他们究竟是懒得查还是不愿查?更或是不能查? 不多时,顾誉白摇着扇子现身府衙,姜许连忙将所闻所想通通告知。 顾誉白不置可否,“你看,昨夜张捕头抓人贩子,只一夜就传遍了大街小巷,闹得长宁城人心惶惶,府衙如此判决定是有一番考量,只是让我们看见了我们该看见的。” 姜许心下明了,便不再追问,想必府衙会追查到底,之后的事哪怕是顾誉白也没有资格插手,何况是她这个来历不明人员。 午后,知府已安排人送这些孩子回家,剩下一些无家可归的孩子,将送往城内的育婴堂。 这两日在顾宅的孩子们已与姜许有了感情,姜许自然也舍不得他们,决定陪同最后一回,亲手将他们送往育婴堂。 到了地方,门口衰败的牌匾和破旧的庭院硬生生撞入了姜许的眼眶。一花一草都在向众人提醒此处的简陋破败。 “堂长先生,这里的孩子有书读吗?有出路吗?”姜许担忧道。 “读书?能够吃上饱饭就不错了。模样好的,聪明点的,有幸能被大户人家看中带回去做个丫鬟小厮,已经算好了。条件有限,强求不得啊。”老堂长叹气。 姜许心头一紧,随之一个想法如雨后春笋般愈发长大,势不可挡,“先生,这些孩子我带他们走,我照顾他们,可以吗?” 老堂长闻言猛然抬头,“姑娘,你要一人照顾这八个娃娃?” “我还有一个帮手,”姜许将身边一言不发的顾誉白推到最前,满脸恭维,“顾员外答应资助我们。” 孩子们见事态有了转机,皆面露喜色,几个岁数大的立刻带头附和姜许,以期盼之态望向顾誉白。 顾誉白摇头轻笑,“我何时答应了?” “你在将来答应了,”姜许凑近他身旁,“我能预知将来,顾员外一世英名,错不了。” 顾誉白退后几步,朝姜许招手,“姜姑娘,借一步说话。” “你总念叨着商人重利,我当然不能让你失望。帮我办三件事,我就答应资助,资助期限为三年,且每月定额,我不会填你这无底洞。至于这三件事,眼下我没想好,不过既然你认为我一世英名,我自然不会强人所难,定是你力所能及的事。怎么样?这个买卖很划算的。” 顾誉白双手抱臂,饶有趣味地望着她。 “成交!一言为定,”姜许当即爽快地同意了,生怕自己犹豫片刻对方就会反悔,“我们要不要立个字据什么的,万一你资助一半跑路了怎么办?” “你大可放心,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家大业大,长宁城那么多家铺子不能说没就没了吧。” 姜许一时被欣喜冲昏了头脑,暗自埋怨自己怎么连这一茬都忘了。 “堂长先生,这八个孩子命苦,这一路上遭遇了不少磨难,既然我同他们有缘,顾员外又心善肯帮忙,我想收留他们,在顾家名下办一处孤儿收容所,从今往后我负责他们的吃穿住行,就不多叨扰先生了。” 顾誉白在一旁应声道:“老堂长,照她说的办吧,我来签字登记,记在顾家的名下。” “既是顾员外开口,自然是这些孩子们的福气。”老堂长感慨道。他说罢取来登记册,顾誉白提笔,龙飞凤舞般写下名字。 孩子们全都围上前,簇拥着顾誉白,更有几个活泼胆大的抱住他的腰身大腿,活像腰饰挂件。 “谢谢顾哥哥!” “我们有新家了!不用四处流浪了!” “不用和姜姐姐分开,实在太好了!” 告别育婴堂,回到顾家偏宅。 一路上姜许心底盘算着孤儿院的选址,若在偏僻乡村,则安全无法得到保障,若在府城地带,寻一处租金低的空宅子绝非易事。 等等!顾誉白不是有现成的宅子吗?还费那个劲搬出去做甚?直接赖在这是最优解! 姜许滚滚眼珠子,打定了主意,谄媚道:“顾员外,我一介平凡小女子,眼下身无分文,凄凄苦苦带着八个孩子讨生活,能否肯请您借这处宅子给我一段时间,您也算是这所孤儿院的东家了。您放心,我不白住,之后有钱了会补给你租金。” 顾誉白抬起眼,随口道:“左右空着也是空着,租给你倒是可以,我会将每笔钱都记在账上,以防时日长了你赖账。” 姜许原本以为顾誉白如此积极帮忙,是为了破案铲除周茂林,顺便立功扬名。可事成后他却没有挥挥衣袖径自离去,而是留下资助孤儿院,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可半点不符合他商人的特质,姜许一时之间想不通他为何愿意伸出援手。 或许,是我刻板印象了?他实则骨子里是个慈善家?姜许在心里念叨。 姜许领着孩子们将这处偏宅又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地打扫了一遍,眼下全然是整洁明亮,焕然一新。 “我带着八个娃娃,也算个是小规模的孤儿院了,得有个名字挂牌匾,”姜许沉思一二,同顾誉白商量道,“你觉得‘安安堂’怎么样?” 顾誉白嫌弃,“太普通,小家子气。” “那你作为出资人,你给起一个。” “顾氏善院。”他扬眉。 “……不妥,便宜都给 你占了,我成了卖苦力的,而且这名字听上去像是家慈善医馆,过路人瞧见这牌匾都要忍不住进来化个缘。”姜许撇嘴。 二人争执不下,只好各退一步。 顾誉白沉思道:“‘安顾堂’,平安之意,照顾之名,这回如何?” 姜许赞同:“此名不错,还是顾员外有内涵。” “确实有内涵,顾还是我的顾,既然合你心意,便不再更改了,此事就定了吧。”顾誉白笑道。 姜许这才反应过来,正欲开口,又被顾誉白堵了回去。 “提醒一下你,我可是安顾堂的东家,钱在谁手里,谁就说的算,”他摆摆手,大摇大摆夺门而出,“不用送了,晚些我会命人将牌匾挂上。” 姜许气得牙痒痒,发誓总有一天她要赚到钱,仅靠自己支撑起孩子们的一片天。 新匾已成,高悬门楣,安顾堂就此建立。 八个小脑袋皆仰头望着门匾,好似怎么也看不够,七嘴八舌地诉说着对今后美好生活的向往。 姜许拍拍手,示意大家注意听。 “孩子们,无论你们过去如何,如今我们有缘结识,聚在一处,我们就是彼此的家人,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你们唤我一声姜姐姐,我便是你们的大姐,也算是这安顾堂的堂长。” “常言道,无规矩不成方圆,任何地方都有它的规矩,安顾堂也不例外。我不管你们从前的境遇如何,在我这里一视同仁,男女长幼皆平等,尤其不准欺负弱小。” “我会教你们读书识字,习武强身,这些是必备功课,不能蒙混过关。另外,你们也知道,安顾堂是在顾员外的帮扶下创办,顾员外只答应资助三年,我们不能一直白吃白拿,因而我们要自力更生,日后有了出路,你们要勤快认真,与我一同自力更生,我安顾堂不收懒惰懦弱的孩子。” “你们中有些人不是我救下的,我还没有认全,接下来从大到小开始自我介绍。” 八个孩子名字各异,有的按照贱名好养活的说法,叫阿狗、鸭蛋,还有的说自己没有名字。姜许头疼,觉得这不便于日后生活,灵机一动,给他们从大到小排序,分别叫一月、二月、三月……八月,至于姓氏,则通通跟她一齐姓姜,好记又好听。 姜许按照大小顺序,先记住孩子的突出特征。这几日的相处,有些孩子的习性姜许已知道了七七八八。 一月女,十三岁,瘦削脸,是这里年岁最大的孩子,沉稳,说话一板一眼。 二月男,十三岁,眉目清秀,举止投足流露出端庄。 三月男,约莫十二岁,小胖墩,身体强壮,是这里个头最高的,听闻以前就老在街头打架斗殴。 四月女,约莫十一岁,胆小害羞,喜好作画。 五月男,十一岁,外向调皮,常上蹿下跳。 六月女,十岁,穿着打扮似男孩,体格强,兴许是从小被家里当男孩养大。 七月男,八岁,身形矮小瘦弱,皮肤白,似乎是营养不良造成,不善言辞。 八月女,七岁,肉乎圆脸,活泼外向,嘴碎话多。 “大功告成!对你们的新名字还满意吗?可千万要记住了。”姜许腾地一声站起。 一月二月:“谢谢姜姐姐赐名。” 三月嘟囔:“不如我‘阿狗’的名字霸气。” 八月不解,“阿狗霸气在哪?因为你能像狗一样看家护院吗?” 五月:“哈哈哈哈哈哈,他在街头混的时候,被年纪小的喊狗哥。” 六月撅嘴:“切,他就是个头大,倒不一定打得过我呢。” 三月习惯性地举起拳头,姜许瞪了他一眼,他讪讪放下手,“姜姐姐起的名字好听,我当然认下了。” 其余几个皆应声认下自己的名字,姜许心满意足地颔首。 5. 第五章 户籍 次日清晨,姜许从宅子书房里翻出一些旧书,本想寻本《三字经》《百家姓》之类书籍,通俗易懂,便于年幼孩子启蒙,可却翻来覆去都是些复杂古书,只有本《论语》勉强能用。 姜许翻了翻书,里头的字大体认识,毕竟中学时期学过一些,早就熟记于心。于是她带头念一句,孩子们跟着咿咿呀呀摇头晃脑地接一句。 此时,顾誉白推门而入,正巧撞上这一幕。姜许本想打个招呼,却见他轻步匆匆,在最后一排角落处寻了处地,席地而坐,似乎不愿惊扰这小小一方诗书天地。 一段终了,稍作休息。 “不错,有点私塾的样子了,”顾誉白踏步来到姜许身旁,指向一月二月的方向,“方才我在帮你监督考察他们,这两位弟子神情严肃,声音洪亮,最为认真。” “你今日来就是帮我看他们读书的?” “自然不是,我是来救你免于牢狱之灾。” “什么?”姜许一惊,满脸疑惑。 “忘了告诉你,收养孤幼,须向府衙正式报备登记,写明姓名、年龄、来处、收养缘由等,不然日后孩子入塾、科考、婚嫁,都是黑户,寸步难行。先前我们只在育婴堂登记草草了事,那不合规矩。” “你作为安顾堂的创办人,不仅自己是黑户,还带着一群黑户孩子,一旦被查到,兴许我都保不住你,安顾堂被封事小,你被抓捕事大。”顾誉白一一道来。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动身前往府衙。” 顾誉白拦住她,“等等,不急,我一早是来通知你给孩子们洗澡的。” “洗澡?” “孙主簿这人,素有洁疾,一丝尘垢不能忍,你若是拉一群灰头土脸的孩子去,他第一眼就嫌,办起事来能拖你三个月。” 顾誉白命门外的小厮将一袋袋包袱运了进来,“这是干净的换洗衣物,其中也有你的。” “谢谢顾员外提醒,我这就去给孩子们都洗干净。” “宅子后面就是一条河,那里水清,人少偏僻,就去那洗吧。我午后再来,你且准备好。” 待顾誉白走后,姜许将孩子们按性别分成两拨,依次带去河里洗净尘土污秽。 这是姜许穿越到这里后初次洗澡,前两日最多拿布擦一擦身上,没有洗浴的条件和机会。然而炎炎夏日,她早已浑身难受不适,若在现代家中每日都免不了一次畅快的淋浴。 午后,姜许立在门口等顾誉白,她面前齐刷刷站着八个孩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洗得白白净净,都换上了整洁的新衣裳,显然从头到脚都收拾了一遍。 姜许这身青布裙,虽说朴素却设计有巧思,且意外的合身。她简单利落地挽了个发髻,整个人瞧起来精神了许多。 她得意洋洋冲顾誉白道:“怎么样?全都洗干净了,顾员外若不放心可以检查。” 顾誉白从门口台阶转悠到院子石砖上,目光在八个孩子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回姜许脸上,认真点了点头,“嗯,不错,终于是人模人样了,先前一个个的活像泥巴小狗。” “……顾誉白!”姜许气道。 孩子们咯咯笑成一团,乐不可支。 “方才还假惺惺地喊我员外,又原形毕露了?以后不用如此违心,不如直呼姓名。好了,走了。”顾誉白转身招招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一行人到了府衙后堂,孙主簿是个干瘦的老爷子,面色冷峻,正眯着眼睛忙着写些什么,手上的活儿似乎忙活不完,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不近人情之意。 姜许平生素来害怕这类威严肃穆之人,比如她的高中班主任,简直是人生阴影,因而眼下说话难免有些控制不住地哆嗦。 “孙主簿,我们来给这些孩子登记户籍……需要填哪些文书资料?” 孙主簿闻声抬头瞅了她一眼,眼神犀利,随即问了一堆细枝末节的问题,“每个孩子家乡在哪?家里还有亲人吗?怎么走丢的?走丢时几岁?如今多大?” 姜许略略回答了几个,有些她也不清楚,只能支支吾吾不知所言。她这副模样,引得孙主簿开始仔细打量她。 顾誉白在一旁帮忙说话:“孙主簿,我和她是一起的,如今这些孩子住在我的偏宅,起名为‘安顾堂’。这是昨日结的拐卖案,府衙有案底可查,您若需要,我命人一并要来对勘。” 孙主簿这才注意到姜许身后的顾誉白,开口道:“顾员外,你是她的保人?” 顾誉白拱手,“是,安顾堂的日常用度,由我商号资助,这些孩子的来路,我可担保。” 孙主簿自然认识顾誉白,他是府城的纳税大户。 孙主簿的脸色缓和了些,低头在状纸上写了几个字,又抬首望向姜许,问道:“那你呢?你叫什么?籍贯何处?” 姜许心里咯噔一下,飞速盘算着。 顾誉白接得自然:“孙主簿,她姓姜名许,是我的远房表妹,父母故去后来投奔我,户籍还在老家没迁过来,这不正托人办着。” 姜许微微张了张嘴,硬生生把“什么远房表妹”六个字咽了回去,冲孙主簿甜甜一笑:“正是表哥所言。” 孙主簿不再多问,只低头继续在状纸上写了“姜氏,顾誉白之表妹”几个字。 办完最后一道手续,八张新鲜出炉的户籍文书摆在桌上。姜一月到姜八月,姓名、年龄、籍贯等一一落实。 姜许捧着八张纸,翻了又翻,嘴角渐渐翘起来。 出了府衙,顾誉白走在最前面,孩子们围着姜许叽叽喳喳。她快走几步追上顾誉白,侧首问道:“你什么时候给我编的‘远房表妹’?” “方才。”顾誉白目不斜视。 “那万一孙主簿问我老家住在哪儿怎么办?他要去核实你的亲属情况呢?” 顾誉白踱着步子,不急不缓道:“你就说记不清了,前段时日发了高烧,烧坏脑子了。” 姜许忍不住接话:“……你才烧坏脑子了。” “我若烧坏脑子,可就没人资助安顾堂了,你可要想清楚。我劝你多去寺庙烧香,盼着我福寿安康。” 姜许立刻改口:“顾员外自有神仙菩萨保佑,长命百岁!” 八月走路不稳,差点被青石板绊倒,姜许连忙上前几步牵住她的小手,稳稳拉住。 四月不知何时凑到顾誉白的身边,眼睛亮亮的,把画本翻开举起来给他瞧。 上面画的是方才府衙后堂,姜许捧着状纸、嘴角翘翘的模样,旁边端端正正写了四个字:表妹开心。 顾誉白垂眸看了好一会儿,弯腰轻声道:“画得好,回去让表妹给你加个鸡腿。” 几个孩子听见后在一旁捂嘴笑。 姜许闻声回眸,不经意问道:“你们在笑甚?” 四个孩子立刻围成一团,将那幅画护在中间,神色慌乱:“没什么!” 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姜许眼疾手快地迅速从他们之中抽出那幅画,看清画中人后,不解笑道:“你们躲什么?这是四月画的吗?画的很好啊,惟妙惟肖。” 四月羞赧地低下头。 然而细细看这幅画,却令姜许心中一怔,从前她只知四月喜好作画,却不知她会写字。 这个年代寻常家庭的女孩,父母怎么会许他们读书识字?或是说,解决生计温饱尚且急迫,女孩最多学些女红织布,等年纪到了便送出去嫁人。 可见四月断然是富贵人家的孩子,或许她原先性格如此,又或许是经过拐卖,遭受重大精神创伤,导致不能言语。 回到安顾堂后,姜许挎上菜篮子准备去集市买些菜,没能赶上早市,如今天色渐晚,菜自然也会便宜些。 一路来到集市,姜许抱着能省一些是一些的决心,跟摊主频频砍价,挑挑拣拣些剩下的菜叶瓜果,满载而归。 姜许摸着兜里不富裕的银两,心里不禁犯愁,求人拿钱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只有自力更生才能真正护住安顾堂,没有后顾之忧。 她赶路半日,在返程途中感到口干舌燥,想讨杯水喝,却发现街上竟无一处专做茶饮生意,最多只有在客栈里能喝上几口茶。 姜许联想到现代世界里满街的奶茶店,她大学附近小吃街区区二里地,各式各样的奶茶店却高达二十家。当时她想多赚些零用钱,便寒暑假在奶茶店兼职打工,由于太过尽职尽责,一度干到店长的职位,对奶茶的制作方法那是了如指掌。 姜许为自己的这个念头兴奋起来,越想越深入,渐渐生根发芽。奶茶最主要的原材料便是茶叶,而顾誉白的商号就有茶商,软磨硬泡求他做供货商,估摸差不多能讨个成本价。 不 过在古代中原地带,牛奶是极为罕见的,人们也几乎没有饮牛乳的习惯,然而这并不碍事,奶茶做不了,可以做果茶和豆乳茶!水果和豆浆的原料倒是手到擒来。 眼下正是炎夏,谁不想来一杯清爽解暑的果茶呢?给古代人也尝尝鲜,说干就干! 姜许顺路从路摊上买了一整个西瓜和一大串葡萄,寻了家杂货铺又称了半斤红糖,再加上顾家偏宅所剩下的茶叶,原材料这回凑够数了。她准备先做出来尝尝口味,打探一下孩子们的喜好,再判定这买卖能否长久。 姜许回到安顾堂,肩上挎着沉甸甸的竹篮,一月第一个冲上去接,结果差点被压趴下。 “姜姐姐买的什么?这么重!”一月惊讶。其他孩子听见院里的动静,都跑了出来。 姜许把篮子放在石桌上,掀开盖布,将原材料们一一拿出,整整齐齐码着。 三月五月立即凑了上来,伸手想去摸,“姜姐姐给我们买水果吃啦!” 姜许一把将其拦住,“别急,这些可不是给你们吃的。”她故意咬重了“吃”这个字的音。 “不是吃的,难不成是给我们看的?”五月接嘴。 “姜姐姐自然有她的用途,你别吵。”一月回他。 “我今晚要用这些东西做果茶喝!到时候请你们当我的品鉴官。”姜许解密。 八月歪着脑袋,眨着大眼睛问:“果茶是什么?不过听这名字感觉会很好喝!” “顾名思义,水果加茶,则为果茶,姜姐姐还买了红糖,定是还要再提升甜度。”二月淡然解释道。 “二月说得对,小脑袋瓜真机灵。”姜许顺手揉了一把二月的脑袋,二月脸色依旧,喜怒不形于色,只是淡淡走开。 “接下来你们只管乖乖看着,若要帮忙,我会喊你们,没有我的指示不许动手。”娃娃们都乖乖点头。 姜许拿出菜刀,手起刀落,将西瓜一分为二,红瓤香甜的气味散开,几个孩子偷偷咽了咽口水。接着她将瓜瓤挖出来,边挖边剔除瓜籽,再丢进大碗里捣碎备用。她又把葡萄一颗颗摘下来洗净,剥皮去籽,同样捣碎挤出汁水。 其后往两个碗里加入适量红糖搅拌。此时,煮好的茶水已经变得温凉,将红茶分别倒入西瓜汁和葡萄汁中,搅拌均匀。一碗是晶莹剔透的红,另一碗是澄澈潋滟的紫,光是看着闻着就让人吞口水。 “来,排排队,每人拿着自己的小碗来盛。”姜许号召大家。 孩子们一窝蜂去取碗,在姜许的喊叫声中不敢你推我搡,只好乖乖排队。排在后面几个,一直仰着头往前望,眼睛都快掉到果茶碗里去了。 六月似乎猜到需要取碗,早早就捧着碗等在一旁,这回便排在了最前头。 姜许问他:“你要喝哪一种?西瓜还是葡萄?” 六月默默指了指西瓜果茶,于是姜许舀了一小碗递给他,他低头抿了一小口,随即抬头望向姜许,眼睛弯成月牙。他没说好喝,但他把碗举起来又喝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 八月排第二,当即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舔了舔嘴边的茶渍,“姐姐!以后多做果茶!我想天天喝!喝不够!我还想再尝尝葡萄的!” 二月端着碗立于一侧,认真喝了两口,细细品了一会儿,道:“姐姐,西瓜果茶够甜,葡萄的有点酸,红糖少了半勺。” 三月跟他不对付,喝完手里这碗,又忙着再喝第二碗,“你还点评上了?就你嘴巴刁钻,我觉得都很好喝!” 姜许默默记下了二月的提议,“有建议是好事,如此才能改良进步,越做越好嘛。” “你们觉得我做的果茶能拿出去卖吗?”姜许询问道。 “能!”孩子们异口同声。 一月补充道:“姐姐,我从没喝过这么好喝的茶,肯定刚摆上就被一抢而光了!” “姐姐明日就去卖!就在最热闹的市集上卖!”八月嚷着附和。 姜许把洗好的碗摞起来,笑了笑没接话。西瓜和葡萄都是当季便宜货,红糖有些贵,但可以尝试自己熬糖,小时候跟着奶奶在乡下住,奶奶总是自己熬糖,可见只要用心学必然能成。眼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姜许早已提前盛出来两壶果茶,放在一旁,剩下的就是明早带上这两壶果茶,找那个嘴硬心软的顾老板谈一笔大买卖了。 6. 第六章 开张 姜许花了整整一个时辰详细写了一份计划书,图文并茂,看着就真诚。 姜许拎着两壶果茶,怀里揣着计划书,天一亮就蹬蹬蹬跑到了顾誉白的商号门口。 伙计引姜许来到了商号后院,顾誉白正在对账,抬头瞥了她一眼,揶揄道:“你怎么来了?无事不登三宝殿。” 姜许掏出计划书,拍在他面前的账本上,笑盈盈道:“顾老板,我来找你谈大买卖。” 顾誉白的视线随之落在计划书上,一张被折叠后铺展开来的纸,最上头中央画了一个大大的粗瓷杯,旁边写着几个大字“安顾堂奶茶铺子”、“果茶豆乳茶”,下面是大篇幅的小字注解。 顾誉白愣了一下,将其取起端详:“……这是什么把戏?奶茶是什么?” “奶茶就是果茶、豆乳茶这一类等的统称,这是我的商业计划书,我是认真的!你再仔细瞧瞧。”姜许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自磨豆浆,自制糖,自买水果,茶叶不自己种,所以……”顾誉白抬眼,眼底显露出了然的笑意,“你要找我买茶?” 姜许正等着他这句话,把早就想好的说辞流畅地背出来:“你是府城最大的茶商,进货渠道广,价格自然比我从集市上买的便宜。我们合作,你长期供应我茶叶,我三个月一结款,量大折扣嘛,做生意的都懂。若是能有幸搭上顾老板这艘船,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接着姜许将捧在怀里的两壶果茶置于桌案上,“我特意带了样品给你尝尝,放心,不能让你做盲人瞎马的生意。” 说罢,她拿起一旁的空杯斟满,兴冲冲地递给顾誉白,满眼期待地望着他,“我做了两种,西瓜味和葡萄味的,你都尝尝看。” 顾誉白接过杯盏,抿了一口,眉毛不经意地提了提,轻描淡写道:“有进步空间。” 没有一句称赞,姜许难念有些失落,不过做买卖哪有那么容易,千人千面,众口难调,实属正常。 她表示决心:“我会根据大众的口味再慢慢改进的。” 然而顾誉白这回没直接接话,他靠在椅背上,将那份计划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慢悠悠开口:“你这其他东西,水果和豆子你在集市零买,价格不便宜吧?” “这些好解决,我自己去城外找农户谈长期采购合作,豆子自己泡自己磨,不经过粮商,能省一道中间钱。”姜许昨晚就想好了对策。 “糖呢?你那个灶台,真能熬出整批糖?”顾誉白追问道。 “我先去市集上称个几斤糖顶着,自己慢慢尝试熬糖,儿时我和奶奶住在乡下,奶奶常常自己熬糖,我大概还记得个一二,只要甘蔗足够,多试试总能成。” 顾誉白翻到计划书的反面,目光停滞在最后一行小字,道:“这是什么意思?” 姜许凑过去看,上面写着“第一目标:安顾堂奶茶铺子。第二目标:连锁店。” “连锁是什么?”他问。 姜许眨了眨眼,解释道:“就是……开好多家分店。” “你从哪整来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说法?先把第一家店开稳了吧,姜老板,糖都还没熬利索呢。” 姜许眼睛一亮,“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顾誉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账。姜许不敢打扰催促他,毕竟是求人办事,全在甲方的一念之间,她老实安分等着,等得有些心里发毛。 不多时,顾誉白缓缓道:“茶叶我可以给你提供,价格按照我商号内部采买的底价给你,不加你的跑腿钱,但是……” “但是什么?”姜许迫不及待道。 他指着计划书上的“安顾堂奶茶铺子”几个字,戏谑道:“你这铺子用的是我的‘顾’字,做出来的东西不能砸了我的招牌,我可丢不起这个人。你先不打名字试营业几日,若是效果好再继续,否则趁早悬崖勒马,及时止损才是上策。” 姜许心里愤愤不平,嘴上只得讪讪道:“顾老板,求您口下留情,我做的果茶,孩子们喝了都说好,能砸哪去?不见得有这么差劲吧……” “我是凭借多年的从商经验给出的恰当建议,并无掺和任何情感,自然没有针对你的意思,你别多想。待会走的时候,我让伙计拿一批新茶给你,静候姜老板开市大吉。” “顾老板谈买卖真爽快,和您合作想必会非常愉快,祝我们合作长久。”姜许一通吹嘘拍马后,抓起桌案上的茶壶准备打道回府时带上。 “茶留下,我还要分给伙计们一起品鉴下,是你方才说的,要根据大众口味再调整。”顾誉白阻拦道。 姜许和他道别后走出后院,转身回眸时无意发现,顾誉白又提起茶壶给自己续满了茶,仰头饮尽。 姜许心里暗自道:“嘴硬。” 她走出商号,晃了晃手上方才趁顾誉白品茶时顺来的玉佩,照着光亮细细瞧起来,上面清清楚楚刻了个“顾”字,这质地和光泽感,看起来就价值不菲,定是上好的玉石。 看这磨损程度,应是戴了有些时日了。不过像他这般万贯家财的人,定是玉佩腰带数不胜数,大抵是发现不了少了这一块。 她心里美滋滋道,有了这块宝贝,就算碰上个硬茬儿也不怕了,在这长宁城应该还没人敢明目张胆和顾家作对的。 姜许带着一批新茶回到安顾堂,如同打了胜仗的将军带回了战利品,孩子们将她团团围住,兴奋地打量她手中之物,问东问西。 “姜姐姐回来了!顾哥哥答应了吗?” “我们安顾堂奶茶铺子能开张了吗?” “姐姐笑容满面的,定是好消息!” 姜许将茶叶包举得老高,“看!这是什么?茶叶!你们都是小机灵鬼,全都猜对啦!咱们的奶茶铺子开业在即了!” 一月扬着笑脸:“四月悄悄跟我说,她可以为奶茶铺子画一张大招牌,吸引路人,我们几个给姜姐姐打下手,学着做奶茶,能分担一些。” “男孩力气大,可以帮忙运原材料,七月除外。”二月在一侧淡淡开口。 三月不乐意道:“凭啥让我干苦力?七月为什么不干?” 七月默默道:“我也可以干活……” 二月直言不讳:“你听清楚,不只是你,我说的所有男子,自然还包括五月和我自己,七月身子弱,和我们不同,应分些轻松的小活儿给他。而你挺着便便大腹还如此矫情懒惰,安顾堂这几日的饭真是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说什么?我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三月嚷嚷道。 二月嗤之以鼻:“你有这力气和功夫,在这儿耀武扬威,不如多搬些水果豆子做点实事才是。” “他不干,我可以干,我的力气可不输他,这点小事也要计较,不配当男子汉,不如换我。”六月接话,她总以男孩子自诩,体格确实比其他几个男孩还要健壮些。 “我没问题,我也可以,从前在街头巷尾讨生活,什么活儿没干过。”五月赞成。 三月见众人都针对他,败下阵来,嘟囔道:“我只是问问,没说我不干啊,不就是搬点东西嘛,你们犯得着吗?” “但愿你说到做到。”二月背过身不再理他。 “一月二月的安排合情合理,我们要一起努力把奶茶铺子经营好,才能依靠自己的本事安身立命,这其中少不了大家的每一份力量,因此,一旦发现偷懒者,是要遭受惩罚的。”姜许特意望向了三月的方向。 “我们先试营业一日,新店开张,只要愿意提供饮后建议,不付分文即可试喝!我午后去集市上买些水果豆子,三月六月同我一起,搭把手拎东西。” “啊?不收钱吗?那我们岂不是亏死了……”八月不解道。其他孩子也有同样的疑惑。 “这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得先给他们些甜头,大家只愿意为值得的东西买单。”姜许振振有词。 “听老大安排!”六月因姜许选中了她而十分欣喜。 三月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 情绪中,闷闷应道:“好,我去。” 午后,三人满载而归。 做豆乳茶可缺不了豆浆,用豆浆机磨豆浆对姜许来说是手拿把掐的事,可如今这儿没有豆浆机,只能靠纯手工磨制。姜许想起年幼时,看奶奶用过石磨磨豆浆,于是向邻居租了个二手便宜的石磨先用着,后续攒到钱了再换上更好的设备。 她将泡好的黄豆放入磨孔,手摇转动。磨出的生豆浆还要用粗麻布过滤,滤掉豆渣,再入铁锅煮沸。一番尝试,浆汁乳白绵密,竟做成了,这豆浆倒是像模像样的。 次日辰时,姜许在离安顾堂不远处的小市集上支了个摊子。 街上人来人往,却无人为她的摊子停留。 姜许记起往日里见过的小商贩都会朝路人大声吆喝,才得以求来几桩生意,自己既是新人,自然要向前辈们学习才是。 “好喝的果茶豆乳茶!白送啦!不取分文即可品尝!”姜许举着招牌,朝着街道喊道。 几个孩子也学着姜许的模样,跟着吆喝叫喊。 一个路过的大婶随着声音寻来,她挎着菜篮子,估摸着是去早市买菜。 “小姑娘,你这当真是白送?”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接过姜许递来的粗瓷杯,“哎我这就是起早赶路,喝口水解渴。” “您觉得口味如何?”姜许期盼道。 “甜丝丝的,还不错,我先走了小姑娘。”话毕,她一溜烟儿就不见了。 待她走后,一月皱眉撅嘴道:“她这就是完全蹭喝嘛,如此敷衍了事。” 姜许安慰她:“没事,她只是第一位客人,不可能人人如她这般。” 紧接着又围上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和身后的娘亲吵着嚷着要喝。一人一杯喝下肚,脸上的笑容不曾退却,叽叽喳喳地说明日还要来,显然小孩子都喜甜食。 不一会儿功夫,备好的奶茶已送出大半。 一位术士打扮的男子凑了过来,眉清目秀,浑然一股书生气。 术士自来熟地端起一个杯盏打量着,“姜姑娘,你这茶摊子倒是和你人一样特别。” 姜许一怔:“我们认识吗?”或许此人认识她这具身体的主人,那倒是个打听消息的好机会。 “在下路微晓,是这一地带有名的术士,如今我们认识了。” 听他这口气,似乎二人只是萍水相逢,此前并无瓜葛。 “你如何知道我姓姜?”姜许问。 路微晓得意一笑:“好问题!因为方圆十里外我就感受到姑娘体内不同凡响的命格,从而不顾一切奔赴此地,只为见上姜姑娘一面,好……” “好骗我钱财?” 路微晓连忙摆手:“姜姑娘这说的哪里话?我路某岂会是如此贪财之人?是好替姑娘算上一卦,我能感应到姑娘命格大变,似有人中龙凤之象,我实在太好奇姑娘的卦象了。” “你算卦要钱吗?”姜许直击要害。 “这个嘛……路某一介凡夫俗子,自然需要靠卜筮算卦盈得一些小利,否则得饿死街头啊。” 姜许一副早已看穿的眼神,分析道:“我来告诉你,你方才已经盯了我许久了,偷听到我身边的孩子喊我‘姜姐姐’,想用我的姓氏骗取信任,再胡编乱造了一个特殊命格的说辞,好让我乖乖掏钱算卦。” “像你这种泼皮无赖,我见得多了,穿个道士衣服以为自己就是修道之人了。你再纠缠我,我要报官了。一月,准备去请衙门的人来。”姜许神色严肃。 “姜妹妹,有话好好说,别报官啊,做术士不挣钱。不过,我方才真的句句属实,若是蒙骗你,后面三日我日日被狗追。” “谁是你妹妹?你别在这儿跟我攀亲。一月,现在就去衙门。”姜许白了他一眼,谁关心你被不被狗追啊。 “别别别,姜女侠,我走还不成吗?”路微晓将手中的豆乳茶饮尽后,砸吧嘴道,“好喝是好喝,就是豆渣没滤干净。”随即脚底抹油般不见了。 7. 第七章 熬糖 之后又连摆了两日摊子,大家反响不错,姜许也根据众人的口味建议,加以调适修改,酸甜适中,爽口无渣,可以尝试做正式买卖了。 “好!今日任务是熬糖!” 姜许借了个推车,带着二月三月几人搬甘蔗,须臾间,院子里堆了小山似的两大捆甘蔗。一月领着弟弟妹妹们削皮削了一上午,个个都累趴下了。 姜许则在灶台前折腾了整整一个时辰,甘蔗汁榨出来倒进锅里,熬得满院甜香,但出锅晾凉之后,颜色发暗发黑,口感发硬,嚼在嘴里有碎渣,甜味也闷。 一月尝了一点儿,硬是闷声咽下去,没敢说话。 二月咬了一小口,皱眉道:“难吃。” 其余几个孩子尝完,或蹙眉默不作声,或一个劲叫“苦”。 很显然,姜许的初次熬糖以失败告终。 然而她并不服气,越挫越勇,第二锅把火控制得小了些,熬得更久。结果颜色倒是好看了点,但甜度还是不够,而且糖块表面结了一层粗糙的壳。 姜许思前想后,记起前几日与卖糖人闲聊,得知熬糖中还要加入少许石灰,才能避免糖浆发酸变质,她今日竟忘得一干二净!她当机立断出门前往杂货铺,论斤称了些石灰,如获至宝。 第三锅,姜许将才买来的石灰倒入锅里,搅了搅,结果谁成想加多了,整锅糖浆发苦,连八月闻了一下都扭开了小脸。 姜许蹲在灶台边上,面前排着三排失败品,黑的、黄的、发苦的,她撑着下巴盯着看了一会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师父说的没错,我是有些笨手笨脚的。” 一月关心道:“姐姐,你还熬吗?天快黑了。” “熬。”姜许噌的一声站了起来,撸了撸袖子,把锅刷干净,又从甘蔗堆离抱了两根新的,“笨鸟先飞,我就不信了,区区甘蔗还能难住我?” “某些人有自知之明是好事。” 院门外传来懒洋洋的声音,姜许回头,顾誉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槛边,倚着门框,衣角沾着夜露。 “你信不信,再熬一锅还是这个结果。”他继续。 几个孩子扑上去围他:“顾哥哥来了!我们在熬糖!”顾誉白顺势拥了拥他们。 姜许瞪他:“你来看我笑话的,还是心里不痛快来找我吵架的?” “皆否,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罢了,”顾誉白迈步走进院子,目光落在灶台上那三排失败品,细细端详,“你是如何将糖熬成这个颜色的?丑得吓人。” “我自己知道这颜色不对不好看,不用你提醒了,谢谢。”姜许没好气地回他。 “姜姐姐从早上忙活到现在,虽然熬废了几锅糖,但一点儿都没歇,可辛苦了。”八月帮忙解释道。 四月向顾誉白递去她的画作,是安顾堂里大家齐心协力制糖的画面,孩子们有的削甘蔗,有的打下手,姜许在执着地熬糖,旁边配了一个字:“甜”。不知是说糖甜,还是说安顾堂所有人聚在一起,为了同一个目的奋斗甜。 顾誉白看过后勾起笑意,接着他从颜色发黄的那块糖上掰了一小块儿,放进嘴里嚼了嚼,评价道:“甜的,但火候不够,糖分没熬出来。” 接着他又拿起那块发苦的,只放在鼻子下闻了一下,“石灰加多了,所以发苦。” 姜许心里一惊:“你怎么看一眼就知道的?” 顾誉白没接话,他走到灶台前看了眼姜许才刷干净的锅,又望向旁边剩下的甘蔗汁,见材料齐全后,挽起了袖子。 姜许愣住:“你干嘛?” “教你。”顾誉白拿起长勺,动作自然地搅了搅锅里的甘蔗汁,头也没回,“火太急了,糖要慢慢熬,急不得,欲速则不达。” 姜许凑过去看,顾誉白拨弄着柴火,把火调小了些,勺子在锅里不急不缓地转着圈,竟有几分制糖老师傅的姿态。 姜许盯着他瞧,语气不自觉地捧了起来:“顾老板,你竟然会自己熬糖!可见你不是那种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商人,而是能够体恤百姓疾苦的大善人。” 顾誉白搅锅的动作没有停,声音平平的:“少来。小时候家里管得严,母亲不肯买糖给我吃,说吃多了对牙不好,可父亲常年在外经商,母亲又忙着家里的营生,那时候我的一大乐趣就是吃糖。于是,我就偷偷溜出去看人家师傅怎么熬糖,看多了就会了,再偷偷自己做。” 姜许站在他旁边,火光映着他的侧脸。 她看见他提及父亲时,眼底露出悲凉落寞,谈起儿时偷吃糖的时候,嘴角不经意弯了一个角度。她似乎透过这些,闯入了顾誉白的过去,看见了那个恣意鲜活的小儿郎。 “那你后来吃上糖了吗?”姜许顺着他的话问道。 顾誉白偏头看了她一眼:“后来?后来自己做了一小锅,藏在床底下,半夜偷吃,牙疼了三天,被母亲发现了,罚抄了一个月的《礼记》。” 姜许抓住重点:“你那时才多大,就读《礼记》了?” “八九岁吧,怎么了?” 八九岁不应正读蒙学教材吗?这顾誉白还是个早慧少年。 姜许轻笑出声:“没什么,只不过牙疼三天还要抄《礼记》,我都想象出小小的顾员外,抹着眼泪埋头苦写的模样了。” “……再笑我就不教了。”顾誉白黑脸。 姜许立刻收敛:“我没笑,是隔壁小李的笑声传了过来,我一直都很敬仰顾员外。” 顾誉白叹了口气,把勺柄递给她,“你搅一会儿找找手感,我让你停就停。” 姜许已经搅了一下午糖,早就手腕发紧,胳膊发酸,忍不住龇牙:“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渐渐的,姜许搅动的速度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顾誉白忽地俯身贴近,从身后环住她,伸手握住勺柄上方,另一只手托住她手腕下面,“不要停,手腕放平,匀速搅拌要控制好,不然会糊锅结块。” 姜许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吓了一跳,心里发慌,猛地一挣扎,差点把勺子扔了。 姜许这一连串大动作把顾誉白惊得后退几步。 “你没事吧?”顾誉白立刻关切道。 姜许耳根子发红:“你靠这么近做甚?” 顾誉白很快了然,面不改色道:“教你熬糖啊,你好端端的躲什么?我还以为你被烫到了。” “有什么问题的话,你出声提醒我就可以了,一切我自己来。”姜许硬着头皮重新拿起长勺。 “你手腕放平,用胳膊带动就轻松了 ,手就不会发紧生累。” 姜许听他的话改了姿势后,属实比先前轻松不少。 又熬了半刻钟,顾誉白一直守在旁边,时不时凑过来看看锅里的颜色,偶尔说一句“火再加半根柴”“搅快一点”“现在慢下来”。 姜许被他指挥得团团转,然而按照他说的去做后,再看锅里的糖浆,确实比她自己乱熬的时候透亮了许多。 姜许小声嘀咕:“你怎么不早说你会。” “你又没问。” “顾员外事务繁杂,我没敢多叨扰,”姜许接着试探道,“那我问了你就会教吗?” 顾誉白挑眉:“看心情。” 姜许愤愤地加大了手上的力度,把锅里的糖浆搅和得翻滚。 “糖是无辜的,你不要迁怒它们。好了,该起锅了。”顾誉白按住她的勺柄。 姜许赶忙手忙脚乱地把糖浆倒进碗里,金黄色的液体缓缓漫开,如琥珀般透亮晶莹,甜香四溢。 “哇!顾哥哥好厉害!指导过后,这糖明显颜色不一样了!” “顾哥哥怎么什么都会啊!” “姜姐姐忙前忙后也很辛苦!终于成了!” 姜许拿起筷子,沾了一圈塞进嘴里。孩子们皆全神贯注地看向她,心提到了嗓子眼,等待她的评价。 姜许品了两下滋味,整张脸亮了起来,嘴里的糖还未吞下去,含含糊糊道:“甜!不苦!没渣!” 孩子们嘴角翘得老高,欢笑声传遍了院子里各个角落,争先恐后地想尝一尝。 “拿好你们的筷子或勺子,挨个排队!”姜许一声令下,孩子们习惯性地开始乖巧排队,无一例外。 顾誉白走到了队伍最后,加入其中。 姜许忙着应对孩子们,原先并未注意到顾誉白的举动,直到最后一个孩子尝到糖后,才倏地发现顾誉白竟在排队。 “顾员外,怎么能让您排队呢?您可是我们的大功臣啊!”姜许谄媚起来。 “入乡随俗,我总不能和孩子们抢食吃,”顾誉白浅浅地舀了一勺,品了品,“嗯,还不错,比你前几锅强。” “这都是托您的福,感谢顾师父的鼎力相助,真不知该怎么报答你好。”姜许眉开眼笑。 顾誉白慢悠悠地将袖口放下来,甩了甩衣袖,“不用了,我帮你纯粹是担心你的奶茶铺子倒闭了,到那时付不起租金和借款,成了这城里著名无赖,我的钱就都打水漂了。” 姜许被呛了一口,虽心里不乐意,但又觉得他说得并无道理,正思忖着该如何接话。 顾誉白瞧着姜许的脸,调侃道:“某些人今日不当蒙面女贼,改当糖人了?” 还未待姜许反应,他已向门外走去,只轻飘飘传来一句:“一月,拿块布给你的姜姐姐擦擦脸,沾的都是糖渍。走了,不用送。” 姜许在心里怼了他一句:没人打算送你。嘴上却不得不讨好他:“顾员外慢走啊。” 一月闻声照做,姜许摸了一把脸,这才注意到脸颊上不知何时已沾染糖渍,变得黏糊。她接过一月递来的湿布,将脸擦了个干净。 这下自己产糖,又会省下大一笔钱,眼下还需要解决水果供应,明日该去果子市,和果商谈一桩长期生意了。 8. 第八章 果子市 天一亮,姜许起来收拾一番,就赶往长宁城的果子市。她打听到那里水果种类多,且价钱比外面零卖便宜。 果子市在城东,一大早就热闹得很。竹筐垒得齐人高,瓜果的甜香扑面而来。 姜许挨个摊子转悠,目光从西瓜扫到葡萄,又从白桃落到梨上,心里默默盘算着价格。她前几日在外面摊贩处零买了些果子,对物价有了个大概了解,今日来此谈长期批量买卖,价格自然会再低些。 第一家是个圆脸老板,西瓜码得整整齐齐。姜许拿出她多年挑西瓜的本事仔细分辨,梗弯、肚脐小、屁股黄、纹裂开是好瓜,她又蹲下敲了敲,这摊子的西瓜普遍新鲜甜口。 姜许客客气气问道:“老板,西瓜怎么卖?我长期要的,批量买是不是便宜些?” 圆脸老板上下打量着她,随即叹了口气:“姑娘来得不巧啊,今年天旱,西瓜产量少,我也是好说歹说才抢到这批货,即便如此,我这西瓜都是好货色,个顶个的甜。大家都不容易,挣个辛苦钱,这么着吧,这大西瓜零十六文钱一个,个头小点的十二文,我看你面善有缘,批给你就便宜些,大的十三文,小的十文。” 姜许蹙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昨日在西街零买大西瓜才十文一个,批发反倒贵了三文。但她面上不露声色,指着旁边一筐白桃,依旧笑着礼貌道:“那您这桃子呢?怎么卖?” 圆脸老板拿起一颗白桃给姜许看,自吹自擂道:“我这白桃也是上好的货色,你瞧瞧,饱满圆润,汁水甘甜。不多收你钱,给你算九文钱一斤吧,你要称多少?” 这老板不地道,故意宰我呢!姜许心里有数。 姜许拍了拍衣裙站起来:“不用了,我再去转转。”她才起身,余光就瞥见圆脸老板变了脸色。 第二家是一个瘦高个老板,摊子的白桃个个上浑圆如玉。姜许上前闻了闻:“老板,桃子批什么价?” 瘦高个老板一脸骄傲:“姑娘识货!我这桃子从南边运来,路上走了三天呢,成本比本地的高出不少。你诚心买的话,零卖十文,批给你算八文八。” 八文八,她昨日零买才七文!漫天要价,未免太明目张胆了吧!把她当东瀛人坑呢。 “我不识货,我去别家看看了。”姜许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三家葡萄摊,老板是个长胡子老头,看着挺和善。 姜许挑挑选选,看中了两串,话还没问价,长胡子老板先开了口:“姑娘要批吗?今年葡萄金贵,一串串都是精挑的,批发价十二文一斤,比外面零卖便宜了整整两文钱呢!” 姜许被气笑,把葡萄放了回去:“您这葡萄好是好,就是跟我八字不合。” 她转了大半个果子市,挨家问了遍,每一家报出来的批发价都比外面零卖还贵,少则贵一文,多则贵出两三文。姜许逛到第五家时,心里彻底有了数。 这帮人看她是个外地口音的年轻姑娘,面色红润,不像常年做活儿之人,问价砍价魄力不够,便认定她是个外行,合伙宰她。 姜许脸上还是那副“不太懂行但想继续转转”的模样,逛了一圈后冲每个老板都客气地笑了笑,挎着篮子走在巷口拐角,几乎无人注意的位子,往石阶上一坐,从篮子里掏出半个馍慢慢啃,这是她匆忙赶路未吃完的早饭。 她没急着走,而是待在此处歇脚,等一个时机。 等了不到一炷香,一个身着粗布衫的大婶溜达着过来,径直走到第一家圆脸老板的瓜摊前。 来了!姜许咬着馍,耳朵竖了起来。 “老板,西瓜怎么批?” 圆脸老板抬头看清来人后,语气立刻变了调:“刘婶子,老价格,大的八文,小的五文,五个起批。” 姜许嚼馍的动作停了。 刘婶子又指了旁边的白桃:“这桃呢?不新鲜我可不要啊。” “哪能啊,都是才摘下来的,六文一斤,你多要给你抹个零头。” 姜许咽下嘴里的馍,起身绕到另一个巷子口。 一个老汉正杵在第二家瘦高个老板的摊子前:“今儿这桃子怎么批?” “六文二,李叔,老主顾了,你要多少?”瘦高个老板拿来秤砣。 “二十斤。” “行,那给你算五文八,下次常来啊。” 姜许蹲在石阶上听得清清楚楚,她低头把最后一口馍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不慌不忙地走到第二家摊子前。 瘦高个老板看见她去而复返,脸上堆笑:“姑娘想好了?八文八,这价真不贵,南边的桃……” “八文八?可我方才听见你跟那位大叔说的是五文八啊。”姜许歪了歪头,装作疑惑模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附近的摊子都能听见。 瘦高个老板面不改色:“姑娘,你听岔了吧,这价格自然是公道的啊,我这白桃费了许多功夫才运来,贵些是正常的。” 姜许又逼近了几步:“你管他叫李叔,他说二十斤,你报价五文八,我蹲在那边的石阶上听得很清楚,你没注意到我就在你身后吧。” 瘦高个老板的笑僵在脸上,换了个思路狡辩道:“那是老熟客的价,我跟他多少年交情了,你不懂我们做生意的规矩。” 周边的几个过路人听见争执声,停下脚步围观。 “我不懂?”姜许弯腰拿起一个桃掂了掂,“我是不懂行情,可我懂人心,就算再熟识的老主顾,也没有哪个生意人会砍自己一斤三文的利润,你是做生意还是做慈善?” “既然不是削自己的利润,那便是对我报了虚价,从我这个外地小姑娘手里多捞上一笔,才是你所说的做生意的规矩嘛,”姜许转头对其中一个看热闹的大娘道,“大娘,麻烦你帮这位店家算算,他这一回能捞多少?” 大娘摇头:“我就刚巧路过,没头没尾的,都没听懂,算不来这些。” 姜许心知肚明,这些当地人只是赶个热闹看戏,并无一人回真心帮她。因为他们平日里采买水果都是便宜价,其中不乏有些和老板相熟,能从中讨巧,自然不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外地姑娘得罪店家,得不偿失。 “好,我来给你好好算算这笔帐,你卖我贵三文,按照那位大叔方才的二十斤,在我身上, 你能多赚到六十文,”姜许眼神锐利,“老板,您这不是批发,您这是在钓鱼啊,可惜我这条鱼不仅不肥,而且还很犟,小心你的鱼竿,别被我生生掰断了。” 此话一出,旁边几家摊子的老板都往这边看了过来。 圆脸老板端着茶碗探身过来,帮腔道:“姑娘你这话说的有些过分了,我们开门做买卖童叟无欺,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我劝你别在这儿闹事,真把事闹大了,得罪了我们这果子市,到时候没一个店家肯卖你东西。” 这头话音刚落,另一边卖葡萄的长胡子老板也起身凑了过来,捋着胡子加了一句:“小姑娘,我们这果子市有果子市的规矩,你一个从来没见过的生面孔,上来就问批发价,我们怎么晓得你是真心买东西还是来探行情的?价钱报高报低,那时我们做买卖的分寸。” 姜许环顾一周,几个老板围着她,或目中无人,或犀利毒辣,话里话外都在威胁逼迫,路人顾客皆不出声。 姜许低下头,在众人看来她是手足无措,知难而退。 然而她伸手在怀里一番摸索,将衣襟里掖着的东西抽了出来,一截鸦青色的穗子先露出来,紧接着是白玉的坠面,玉质莹润。她将从顾誉白那讨来的玉佩递了出去,摆在店家眼前。 瘦高个老板眼睛发亮:“这可是上好的和田玉啊!够买我十个摊子的了!” “老兄,你可别被她蒙蔽了。你们瞧她穿得普普通通,怎么会有如此稀贵之物?定是从哪个富贵人家偷来的!恬不知耻!谁要是收了她的赃物,到时候失主找上门来,反倒是说不清了。”圆脸老板插嘴。 长胡子老板接道:“是啊!她一个小丫头片子,土里土气的,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钱财,真是偷来的。”其余人皆跟着附和。 姜许笑而不语,将手中的玉佩在日光下微微一晃,上面端端正正刻着个“顾”字,“你们不认得我,那认得这个吗?认得顾家吗?” 圆脸老板变了脸色,又强作镇定道:“你敢偷顾员外的玉佩!好大的胆子!大家伙儿还不快抓住这个小毛贼!” 周围人皆面露难色,另外两个店家也不再搭理他,而是死死盯着眼前的玉佩发怔。 “呵呵,长宁城谁不人不知顾员外,他可是数一数二的商贾世家,守卫众多,戒备森严,况且顾员外自幼习武,功夫不逊色于正儿八经的武官。你说,我一个柔弱小女子如何能偷得他的玉佩?” 众人愕然。 长胡子老板捋胡子的动作停了,手指悬在半空,“早些年常看见顾员外随身佩戴此玉佩,这可不是什么下人能得到的普通赏赐。敢问你是顾员外的?” “表妹,”姜许淡淡道,“近些日子我才来投靠表哥,虽说我们是远房表兄妹,但实则我与表哥来往不少,很是密切。你们方才对我的‘照顾’,我会如实告诉表哥,好让表哥也多照顾照顾你们的生意,礼尚往来嘛。” 姜许在心里暗自发笑:还好我机智,早早向顾誉白讨来了他的玉佩,果不其然遇上烂事,只是没想到,顾誉白的名号这么管用,也是让我狐假虎威了一把,以后可得多多利用。 9. 第九章 命格 众人亲耳听到心中的猜想被证实后,皆大惊失色。 满场安静了片刻。 圆脸老板第一个反应过来,三步并两步饶了过来,脸上堆的笑比方才对刘婶子还浓上三分:“顾家姑娘,您怎么不早说您是顾员外的表妹呢,那咱们关系近的很呐,您瞅瞅这事闹的,就怪我这张嘴。”说罢,他装模作样地朝自己脸颊虚虚地扇了两下。 姜许一看这情形便乐了:“老板,你们生意人应该很会拿捏轻重啊,怎么动起手来轻飘飘的,像三天没吃饭似的。这可不行啊,没有诚意,做生意嘛,最重要讲究是诚意。” 圆脸老板脸色沉了沉,为了不得罪顾家,只得硬着头皮加重力度扇了自己两下。 “顾家姑娘,我在这给您赔不是了,方才都怪我有眼无珠,没认出您这大人物来,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有事我们好商量。” 另一边瘦高个老板也赶忙上前:“顾家姑娘,误会一场,我这桃子您看中的随便拿,成本价三文五一斤,不赚钱。” 姜许并不领情,反而一阵见血道:“三文五?那你方才卖我八文八?如此高昂的利润,若这桩买卖真做成了,你怕是睡觉也要笑醒了吧。” 瘦高个老板张了张嘴,额头冒汗:“这……” 长胡子老板伸长脖子,原先那股子“老前辈教训晚辈”的架势荡然无存,赔着笑道:“顾家姑娘,咱们不知道您是顾员外的人,常言道不知者无罪。您要什么水果,您说个数,我们按成本价给,不,按进价给您,一文钱不多赚您的。” 姜许一面慢悠悠从怀里掏出钱袋,一面打量着面前的三人。圆脸赔笑,瘦高个擦汗,长胡子弓着腰。周围的摊子也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老实本分地干着自己的事,但眼神止不住往这边瞟。 姜许将掏了一半的钱袋塞了回去,当即冲三人粲然一笑:“我改变主意了,不买了。我要回家找表哥去了。” 话毕,她大模大样地转身离开,往巷口走去。 圆脸老板追了几步:“顾家姑娘!您留步,大西瓜五文给你,四文也成啊,我自己赔点没事!” 姜许头也不回,抬起手朝身后摆了摆,声音带着笑意:“忽然想起来表哥今日找我有点事,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光顾啊。” 可这笑意却令三位店家感到脊背发凉,他们脸色又青又白,很是难看。 姜许走出巷口后,并未踏上回家的路,而是侧身闪入了一条偏僻小径,接着钻进别人家的院子,借过一下后又绕回了小径入口。 姜许心里不断念叨:我是社会好公民,办案抓可疑人物不算私闯民宅。 果真如她设想的一样,一名男子正在小径上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嘴里嘟哝着:“人呢?奇了,方才明明走到这里来了。” 姜许警惕地从腰侧抽出防身短剑,放轻步子,找准时机一个箭步上前,将剑刃横在男子的脖颈,语气冰冷:“你是谁?为何跟踪我?” 男子瞬时愣在原地,双手不受控地举过头顶,做出投降状,求饶道:“姜女侠,是我!你手下留情!我们之前见过面的,我是个好人,你还记得我吗?” 姜许认出了他,是那个来铺子里蹭奶茶的术士,但她手上的力道并未减弱半分,“想不记得你都难,路什么的,我上回和你说的很明白了,我不需要算命,更不信命,你这种泼皮无赖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是路微晓。我娘说人生在世,快意为旨,希望我能时刻发自内心露出微笑,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路微晓纠正她,顺手推了推她的剑柄,“姜姑娘,你的剑偏了。” 谁问你名字的来历了? 姜许的剑又贴近了些,“……你少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你听好了,从今往后不许跟着我。” “其实,你不是这里的人吧?”路微晓压低声音,沉稳且正经道,那声音仿佛有股穿透力,直击姜许的内心。 姜许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道:“对啊,我是从外地而来投奔我表哥,怎么了?” 路微晓摇了摇头:“我所说的‘这里’,指的不是长宁城,你心里清楚我在说什么,你不敢承认罢了。” 姜许又是一怔,拿短剑的手随之抖了抖,剑刃已紧贴着路微晓的肌肤。 路微晓吓得一哆嗦:“姜女侠!我不会武功,随身也没有武器,你放心吧,我不能将你如何,求你先把你的剑从我脖子上挪开,你这手再抖几下,我可就小命不保了。” 姜许收了短剑,她不清楚路微晓这番话,究竟是江湖骗子众多惯用话术中的一种,还是他真的有点卜卦本事。既然她孤身一人找不到回去的路,那不如信这个术士一回,死马当活马医了。 “你还看出了什么?一次性说完。” 路微晓指了指姜许的心口,道:“你魂魄不稳,和这句身子贴得不牢,像是硬塞进来的,我从未见过这种卦象,奇特至极。就仿佛你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我们所有人都没有去过那里,远到和这个世间不相连。” 真被他说中了! 姜许心里不禁涌出几分欣喜,回家的心愿被尘封搁置多时,本以为无望实现,只好欣然接受了这里的一切。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 姜许压住内心的激动,决定在交代老底之前,再详细打探他一番:“对不住,我多嘴问一句,你确定你没有癔症吧?” “当然没有了!你这说的什么话!我这体魄生龙活虎,头脑灵光着呢!还能现场给你作诗一首!” 路微晓望向旁边农户家几只散养遛弯的大白鹅:“三只大白鹅,鸡鸭赶进河。白鹅真是大,真是大白鹅。” 姜许愕然,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发言:“……好诗?” 路微晓自信昂头:“我素来爱好诗词歌赋,即兴一首而已,没有什么难的……” 姜许赶忙打断他,继续问道:“你说你是个术士,有何证明?” “我自幼于道教宗门拜师学艺,精通历算星卜,是师父的得意弟子,只是我这人不愿被束缚,喜好自由,长大后便游历各地。上个月才来长宁城居住,在东街开了个铺子,专帮人算命渡劫看风水。你若不信,我可带你前去一瞧。”路微晓答得恳切。 姜许决定摊牌:“既然你看出来了,我也用不着瞒着你,我确实如你所说,一些机缘巧合才来到这里。” “你尝试过回去吗?” “自然试过,但我靠自己压根找不到门路,只好作罢。” 路微 晓神秘一笑:“那你找我真是找对人了,我研究此类学问多年,成果颇丰,但苦于没有试验对象,如今可以大展身手了。” 姜许心里直打鼓,对他将信将疑。 “过些时日,得了空我再找你吧,今日我有正事要做。” 姜许在这里有了牵挂,她既然创办了安顾堂,自然要负责到底。如若真要离开,也得办好手头上的事,给孩子们找好下家,才能放心地走。 “你说的是批发果子?” 姜许点头。 “我认识城外的一个老果农姓赵,赵伯善良又勤快,曾经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帮助过我,给我床睡,请我吃饭。他家的果子我都尝过,个顶个的好,而且你直接从果农手上买定会便宜不少。” 姜许眼底生辉,喜上眉梢道:“赵伯所居何处?你还认得路吗?” “认得是认得,只是路程稍微远了点儿,只要你不嫌麻烦,现在我就能带你去。” “真的吗?那就有劳路公子了,您真是心地善良大好人!我为我先前的不当言行向你道歉。” “没事儿,我这人心大,不计较这些小事,”路微晓摆摆手,“姜姑娘在此稍等片刻,我去备辆车来接你。” 姜许忽地觉得他做事还挺雷厉风行的,看上去靠谱了几分。 过了半晌,一辆牛车赫然出现在姜许面前,平板敞露,路微晓坐在上头朝她招手。 “姜姑娘这儿,我来接你了!”他热情呼唤道。 …… 大女子能屈能伸,坐个牛拉车而已。姜许一跃而上,拂了拂灰尘,就此落座。 路微晓喋喋不休解释道:“不是我舍不得掏钱啊,是我寻了一圈,找不到马车,这才退而求其次租了辆牛车,你看这老牛,多有劲啊,完全不输给马。” “挺好的,不过是代步工具而已,总比我们走路强。”姜许答道。 倏地,车轮压过一块石头,车身狠狠颠簸了一下,姜许勉强稳住身子,路微晓底盘不稳差点摔了出去,险些掉下车,姜许赶忙一把扶住他。 路微晓坐正后,尬笑几声,打趣道:“你看,还能享受到与众不同的惊险体验,花一份钱,有两份作用,值了!” “你弯着点身子,降低重心,扶住护栏,出了城这样的路只多不少,你别又摔下去了。” “不碍事,摔下车这种事我老有经验了,我身子骨够结实。”路微晓拍着胸脯,自信满满道。 他到底是怎么长这么大的,他和阎王爷比命长吗…… 路上,路微晓谈起赵伯:“唉,赵伯是个可怜人,如今和孙子相依为命,一个人守着果园,就指着卖些果子挣点钱。” “他的老伴儿和孩子呢?” “老伴儿前些年离世了,他们有一个儿子,儿子据说是在外面得罪了什么人,被人害死了,可是赵伯说他儿子为人本分,跟他一起卖果子,按道理不会犯事。后来儿媳走了改嫁了,只剩下个小孙子。” 姜许低头不语,风从耳畔呼啸而过,似是也在为赵伯的遭遇感到悲悯。 良久,姜许感慨道:“这世上,好人活得更艰难。” “是啊,比如我。”路微晓点头赞同道。 …… 10. 第十章 教书先生 兜兜转转,二人终于赶到了那位老果农的住处。远远瞧见一片果园,近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小土屋前的竹椅上,手里摇着把破旧蒲扇,旁边竖了把锄头倚着墙。 “赵伯!是我,小路来看你了!近些日子果子丰收,你也要注意休息,可别太累着自己。”路微晓兴奋地挥手,跳下车就往那边赶。 “小路啊,你好些日子没来了,快快,屋里头坐下说话,”赵伯亲切地拉过路微晓的手,转身瞧见姜许,问道,“这位姑娘是?” “这位是姜姑娘,她想买你家的果子,我特意带她来,给你介绍一桩生意。” 姜许接过话头:“赵伯好,我是路微晓的朋友,姜许。听说您家果子种类多,个个新鲜饱满,便前来看看。我在长宁城开了家茶饮铺子,需要水果入茶,想和您谈一桩长久生意。” 赵伯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姜姑娘,来者皆是客,你还是小路的朋友,自然要招待周到,先进来喝杯茶吃顿午饭,我再带你去果园瞧瞧,然后我们再谈买卖。” 姜许念及孩子们还没吃上午饭,想速战速决,赶紧回去,便直接道:“不麻烦赵伯了,我们先去果园吧,我急着回家做饭,家里还有几张嘴等着吃饭呢。” 正说着,一个五六岁模样的男孩从屋内怯生生探头,打量着我们这两个外来客。 “来,小石头,叫哥哥姐姐,”赵伯朝小男孩招手,“这位是路哥哥,在我们家借住过一段时日,你还记得吗?” “这是我的孙子,小名叫小石头。”赵伯向姜许介绍道。 路微晓未待小石头作出反应,已大步上前一把将他搂住:“乖石头!你还是小娃娃的时候我就抱过你嘞!长高了不少哦!” 小石头一时间有些招架不住他的热情,愣了愣才轻声道:“路哥哥好,姐姐好。” “你好小石头,真乖。”姜许揉了揉他的脑袋。 “既然姜姑娘有事在身,我们就先去果园吧,小石头,你想来的话就跟上。”赵伯动身带路。 穿过杂草丛生的小路,几人来到山脚旁的果园,果园不大,抬眼便能望到头,篱笆围了一圈,里头种着桃、梨、梅子,枝头上的果子挂得满满当当,棚架上攀着一串串葡萄,地里睡着圆润西瓜。 “自家种的,不多,我得了空便会自己去城里卖,也有果商来我这儿买,都是便宜价,”赵伯摘了个桃子,擦了擦,递给姜许,“来,丫头,尝尝。” 姜许接过咬下一口,嚼了两下,眼眸发亮:“甜的!赵伯,您这果子着实不错。”说罢,姜许蹲下在地里看了会儿土质和果子长势。 赵伯顺势打开了话匣,大谈特谈他的种植经验,虽然其中必定少不了老赵卖瓜自卖自夸的成分,但也能从中听出赵伯付出的心血。不难看出他是个兢兢业业、老实本分的果农。 “赵伯,您的果子我定了,您按照正常价位算就成,卖给别人多少我就多少。” 赵伯笑得慈祥:“既然你是小路的朋友,我自然信任你,不多收你钱,一定比你从其他人那儿买便宜。” 姜许同那些以次充好的奸邪果商讨低价时义正词严,面对赵伯这种老实果农却不忍心占了他们的便宜。 瞧了瞧在一旁安静拨弄泥土的小石头,心底不免生出同情。但安顾堂那群小毛头们也要张嘴吃饭,她得想出一个既不损人又能利已的法子。 不多时,她心生一计:“赵伯,不用您送到城里,我自己三日一取,这样您省下路费,给我便宜些倒也不亏。” “这么多果子,你一个姑娘家能运的走吗?”赵伯担忧道。 姜许肯定道:“您放心,我会骑马,能带走。” “那好,那好,我们就这么说定了。”赵伯眉开眼笑。 回程路上。 路微晓闲不住嘴问道:“你会骑马?那你家有马的话,早知道我们就骑你家的马了,何必花这冤枉钱乘牛车。” “我不会骑啊,我家也没有马。” 路微晓挠头:“那你跟赵伯说……?” “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今日不会骑,不代表我明日不会。” “……太有魄力了。” 姜许问他:“我住在南街的安顾堂,你送我顺路吗?” “顺路顺路,听说你开了家善堂收留孤儿,你这是要回去给他们做饭?” 路微晓既然能在果子市跟踪她,一定是那日过后对她有了一番打探了解。 “是啊,若是不介意,你留下来吃点?”姜许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直接挑明。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路微晓一口答应。 “感谢你帮我找到合适的生意买卖,请你顿饭而已,应该的,只是得麻烦你多等等,安顾堂孩子多,饭菜量大,烧起来需要耽搁些时辰,一时半会儿你还吃不上……”姜许忽地想到家中情况,吞吞吐吐道。 路微晓大手一挥:“不打紧,我这人时间不值钱,我还能去帮你打打下手。” “路公子为人爽快能干。只是吃饭算是个好解决的事了,我忙于生计,想早日让安顾堂稳定下来,实在分身乏术,孩子们平日里在家中,没人教他们读书识字,增广见闻,才是最令我头痛的。” “为何不请位教书先生?” 姜许摇头:“我的茶饮铺子都还没个着落,手头银钱不够,付不起先生的工钱。” “我知道有个人不要工钱,满足你的需要。” “谁?”姜许狐疑地瞅了瞅他,只见他满脸自信模样,追问道,“不会是你自己吧?” “不错,正是在下。” “你会教书?”姜许见他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不放心问道。 路微晓昂首:“这有何难?我自小跟师父学习,后来游历四海,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走过错综复杂的路,读过千奇百怪的书,虽然正经科举没考过,但教区区几个小孩总归是够用了。” 姜许一番考量后认可了他,一名道教术士读过的书自然比她多,虽然他看上去像个不靠谱的无赖,但今日相处下来,能感觉到他是重情重义的好人。 “你真的不要工钱?”姜许不可置信地重复问道。 “不用,我有其他赚钱的法子,你管我三顿饭就成。” “倒是叫我捞了个好处,捡了个便宜先生。” 安顾堂。 五月六月几人已自己生火蒸上了米饭,一月拿着长勺正在炒白菜。 “姜姐姐回来了!”院里最先发现的几个孩子叫嚷起来。 姜许惊异道:“你们怎么自己做上饭了?我不是说让你们等我回来吗?小心火烧着自己。” “不会的姜姐姐,我之前在家里也常常做饭给弟弟妹妹们吃,只是你在的时候不给我们碰火,其实没事的,你看,白菜已经炒好了。”一月将锅里的白菜倒入盘中,捧给姜许瞧。 六月:“姐姐,生火很简单的,火没有那么可怕,是你太担心我们了,比我娘还小心。” 五月:“砍柴、劈木头、生火,我以前样样都干,虽然受过几次伤,但我身体结实着呢,很快就恢复好啦。”八月:“我也帮忙了!姐姐不要小瞧我哦!对啦,四月姐姐也在积极参与呢!” 二月坐在角落看书:“我的那份活儿我早干完了,三月本来在偷懒,是我一直在鞭策他干活。” 姜许望去,三月正在勤勤恳恳扫地,三月曾是街头小霸王,天不怕地不怕,却偏偏只有二月能降住他。 姜许眼见这几个孩子生火做饭、劈柴干活比她还熟练能干,虽然人家年岁小,但工龄长,工作经历多,真论资排辈,她说不定还得称呼他们一句前辈,如此她便不再多说什么,默默应许了。 “你们都是大孩子了,能自己照顾好自己了,姐姐很欣慰!” “姜姐姐,这个哥哥是谁啊?” 还未等姜许接话,路微晓早已按捺不住抢先一步开口:“孩儿们好!你们姜姐姐请我来教你们读书识字,我姓路,你们可以喊我‘路先生’。方才你们的表现,不难看出你们都是懂事乖巧的好孩子,路先生我尤为感动,你们跟着我好好学习,日后定会一片欣欣向荣。” “路先生?”一众孩子向姜许投去询问目光,在等到肯定回复后,齐声问好:“先生好!” “我不要他教。”在一片问好声中,一个反对的声音突兀显露,是二月。 “为何?”姜许追问。 二月指着路微晓那身术士打扮:“你是个道士?我没见过哪位学堂先生如你这般面貌,说话神态语气着实像个江湖骗子,惯会说些好听话哄人。” 实则姜许对路微晓最初的看法同他一样,不过因后来发生的种种有所改观。 姜许不惯着他:“二月,不得对路先生无礼,路先生游历四方,见识多样,知识广博,还愿意不收分文教你们,即便你读书读得多,也定能从中学到新知,切忌傲慢。这件事已经拍板定下来了。” 二月将脸别过去,闷闷不乐地继续坐下读他手上的书。 其他孩子看了看姜许的脸色,都各自干自己的事去了。 姜许搬来把椅子邀路微晓坐下:“这孩子说话就是这样,你以后得多担待点。” 路微晓并不在意:“小儿有个性是好事。” 姜许安顿好他后便去厨房忙前忙后。 路微晓注视二月好一会儿,上上下下打量二月的眉眼、耳廓、身形,像在看一件稀奇物件,接着走上前道:“这位小弟弟气质不凡,骨相清奇……” “你挡光了。”二月头也没抬。 “……啊?” 二月解释道:“你挪一挪步子,挡住我的阳光了,看不清书。” 路微晓下意识往一旁挪了半步,光重新落回书页上,二月继续低头读书,并不理会他。 路微晓并不恼,而是继续方才的话题。 “二月是吧,你骨相清奇,眼中有光,眉宇间有贵气,你的命格与寻常孩童不一样,厚重且藏着东西,”他顿了顿,“你不属于这里。” 二月从书中抬眼看他:“那我属于哪?算命先生。” 路微晓神秘地压低声音:“你适合修道,你命里有天下。要不要考虑和我回去拜师?我的师父已是宗门老道长,道法精深,通玄达妙,你有如此命格,有望被培养成接班人……” “一派胡言。我就在这儿,哪都不去,还有你听好了,”二月字正腔圆说了四个字,“我不信命。” “你为何不愿意试试?我真的没骗你,不信你可以问你姜姐姐。” “人的命是自己挣的,不是算出来的。”二月抛下这句话,合上书夹在臂下离开了。 11. 第十一章 学骑马 顾誉白来送新鲜茶叶,刚踏入安顾堂的门,便瞧见一个生面孔坐在桌前大快朵颐。 “顾哥哥!我们在吃饭!你吃过吗?” “顾哥哥一起来吃!刚出锅的,还热乎着!” 顾誉白应道:“乖,你们多吃些,我用过午膳了。” 他望向姜许,指了指生面孔:“这位是?” “他是附近的一名术士,读过不少书,会算命卜卦,正巧我这儿缺一个教书先生,他自告奋勇,我就让他来了。”姜许解释道。 路微晓站起来,朝顾誉白拱了拱手,笑眯眯道:“在下路微晓,江湖术士,擅长卜卦观星看风水。” 他上下扫视顾誉白一眼:“这位公子,你一瞧就是大富大贵之人,而且,你最近犯桃花,招人青睐。” 顾誉白面无表情,又再次望向姜许:“你花钱让他如此说的?” “……没有啊。”姜许哑然。 “公子的命格,我一看便知,当真是我说的那般,无须作假。”路微晓信誓旦旦。 顾誉白付之一笑:“来者是客,一月,好好招待这位公子。” 他接着招呼姜许到门外去:“你过来,我有事同你说。” “什么事?还要避开他们。” “这个叫什么微笑的,你怎么认识的?” “你说路微晓啊,大街上认识的,他虽然瞧着不靠谱,但其实是个热心肠,做事仗义,今早还给我介绍了位老果农,他那儿的果子物美价廉,真是叫我捡到宝了……” 顾誉白不耐法地打断道:“所以他就是来路不明了?你当真打算今后让他在安顾堂教书?” “对啊,有何不可?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找个人分担教书的活儿,关键是他不收分文,只要管他饭就好了,正巧我眼下手头紧,简直是天赐良机,除了他,我上哪还能找到这样的教书先生?” “你趁早把他弄走,教书先生我给你找,工钱我来出。”顾誉白斩钉截铁。 “为何啊?”姜许不解。 “我不喜欢神神叨叨、话多嘴碎之人。” 姜许低声嘟哝道:“……你的话也不少啊。” “你说什么?”顾誉白瞥她。 姜许摇了摇头,赔笑道:“没什么。” “况且他还是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如此快的时间就和你套上近乎,兴许另有图谋,你一个小姑娘家和他来往过密,不安全,不妥帖。” 姜许偷偷在心里念叨:可我和你初相识的时候,你何尝不是个莫名其妙的陌生男子呢?人与人之间本就是逐渐建立信任的过程,路微晓也没做错什么事吧,为何你对他颇有恶意。 她嘴上却是另一套说辞:“他又不精通武艺,功夫远在我之下,倒是不用如此担心吧。” “万一他是藏拙骗你呢?” 无法反驳,姜许只得点头:“好,你的提议我记下了,顾员外,我知道了你是好意。” 顾誉白转身欲离去,姜许喊住他。她本想寻个时间去商号找顾誉白,没成想他自己登门了,趁着这个时机求他件事。 “顾员外留步,我还有一事相求,不知您可方便……” “说。”顾誉白折回。 “我想跟你学骑马。” 顾誉白讶异:“我见过你的身手,武功不差,竟没学过骑术?” 姜许一通胡乱编:“……我小时候跟当地一个师父学的功夫,但我很害怕骑马,怕摔下来,我们那儿就有个人骑马摔下来摔成残废,可可怜了。” “那你如今不怕了?” “我现在长大了嘛,心境自然不同以往了,哪能还像从前那般软弱胆小呢,您说是吧。” 顾誉白再追问:“你过去那么久都没想过,为何今日忽然想学骑马了?” “我今早和城外的老果农谈了桩生意,就是路微晓介绍的那位,为了压低价格,我想自己去取果子,三日一取,倒也不算麻烦。” “我教你骑马,可以。”顾誉白扬眉。 姜许正要雀跃,顾誉白话锋一转:“但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好说,好说!” “你趁早把那个什么微笑的打发走人。”顾誉白严词道,语气不容拒绝。 姜许发愁:“可我今日才正式用他做教书先生,哪能这么快就把人赶走啊。何况他才帮了我,这显得我多么薄情寡义,恩将仇报。” 顾誉白悠悠开口:“你可别忘了,当初我同意资助安顾堂,你应了我三件事。我现在命令你,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江湖骗子给弄走,另寻一位正规教书先生,工钱我付。” 还有这一茬在这儿等着呢! 姜许左思右想,挣扎了一会儿,为难地同他商量道:“你再给我些时日,最起码让人家待三日,我尽快让他走,绝不超过五日,行吗?” “五日,你说的,五日后我若还在安顾堂见到他,就对你撤资。” “我说话算话,请顾员外放心。那,我学骑马一事,是不是又着落了?” “明日一早,我处理完商号的事,就来接你,不会太久。” “顾员外活菩萨再世!”姜许心中的石头落地,这半日正苦于如何学骑马,这回总算是成了。 “别活菩萨了,来,把我的玉佩还给我。”顾誉白朝她摊开手。 “什么玉佩?”姜许装傻。 “你拿着它招摇撞骗的时候,可是比谁都清楚这玉佩的来历。” 姜许尴尬地眨眨眼:“果子市的事,你知道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事件的主人公有我。” “……是他们欺人太甚,我才不得已搬出你这尊大佛的,想壮壮自己的气焰……对不住,我做错了。” “我不追究这些,只要你现在还我就好。” 姜许慢慢吞吞:“顾员外,我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还带着众多孩子,若没个有用之物傍身,护不住安顾堂该如何是好……您家里应该也不缺这区区一块玉佩吧,若是把它交给我,能更大发挥它的作用。” “你若再遇到此类事,直接告诉我即可,我会帮你处理。”顾誉白依旧不肯收回手,用眼神继续示意她。 姜许恋恋不舍地掏出顾誉白的玉佩,小心翼翼地交还到他手上,生怕没拿稳给摔了。 顾誉白将玉佩收回怀里:“果子市那几个欺负你的果商,已经不在长宁城了。” “什么?” “他们对你如此,对旁人自然也是这副嘴脸,这样的人留在长宁城的市场上,只会坏了行业规矩,就把他们都打发走了。” “顾员外您真是为民除害的大善人。” 顾誉白勾了勾嘴角:“走了,明日见。”随后踏步离去。 姜许回到屋中,瞧见嘴角沾油扒拉着米饭的路微晓,一股愧疚之情油然而生。得近几日寻个机会和他好好道个歉,即便他不做安顾堂的先生了,也能随时随地来蹭饭,如此,姜许内心会好受些。 翌日。 辰时过了大半,快到巳时,顾誉白牵着一匹栗色骏马出现在安顾堂门口。 马不算高,看着性情温顺,耳朵微微超前转着,正通过门缝望向院子里探头探脑的几个孩子。 “姜姐姐!顾哥哥带了匹马来找你!” “那马儿好可爱!我喜欢!” 一月和八月叽叽喳喳地往屋里跑,一面跑,一面喊。 姜许正蹲在灶台前灌茶壶,闻言应声道:“来了!”她随即站起来擦了擦手,背了个小包袱来到门口。 只见顾誉白穿了身利落的窄袖骑装,比平日里穿长袍时显得精神了不少,看起来为这次教学准备充分,倒真有几分为人师表的风范。 姜许跨出院门,笑道:“顾员外今日打扮得如此正经?” “教你骑马,总得上点心,好叫你尊师重道。” 八 月跟着出来,扯了扯姜许的衣角:“姐姐,你去哪?” “跟你顾哥哥学骑马,以后咱们就能自己去果园,来去自如了。” 三月探出身子,站在马尾处,仰头看马,伸手想摸。 顾誉白眼疾手快拦下他:“别站在马屁股后面,更不能摸马尾,它会踢人。” 三月“啊”了一声,立刻绕到马头前面去,摸了摸马的鼻尖,马顺势晃了晃脑袋,打了个响鼻,喷了三月一手热气,惊得他连连后退。 五月六月在一旁扑哧扑哧地笑。 “你们在家听一月姐姐的话,等我回来。”姜许交代完后,关上院门。 “我们去哪儿骑?”姜许兴致勃勃。 “去城外马场。” 姜许疑惑:“我们怎么去?走去吗?” “你想走去也不是不行。” 姜许期许道:“若我不想走呢?” “跨步,坐上去,我牵着马走,正好你找找平衡感,”顾誉白见姜许畏手畏脚,不知从何处下脚,抬手安慰她,“别怕,伸左脚踩稳,我会扶着你。” 姜许犹豫了一下,踩着马镫踉踉跄跄往马背上爬,右手抓住马鞍借力往上一撑,总算是翻了上去。 顾誉白牵着马向前走去,提醒道:“抓住缰绳,且坐稳了。” 姜许有些不自在,长宁城最富盛名的富商兼员外郎,正为她牵马而行,若被人看到传了出去,恐怕不妥? 于是,她忍不住道:“顾员外,光我坐着,你在下面走,这我于心不安。” 顾誉白偏头看她:“那你下来陪我一起走?” 姜许只是嘴上客套,为的是以此缓减心中的愧怍情绪,实则并不愿下马。有马不坐非要走,谁跟舒坦过意不去啊。 “还是不了吧,顾员外你身子骨定比我强健,多走几步算不得什么,我怎么能跟您比呢。”姜许依旧搬出她那套吹捧之法。 “知道就好,乖乖坐着。” 又走了将近一刻钟,姜许开始频频往路边张望:“还有多远?” “三里路。”顾誉白淡淡道。 “三里是出了城门后再三里?还是从这里开始算三里?” “从方才那棵槐树开始算。”顾誉白眼神示意她。 姜许又不安起来,继续闲聊客套道:“还有这么久啊,顾员外你累不累?我一人在这儿坐着享清福,劳您牵马,实在是过意不去,我……” 还没待姜许说完,顾誉白一个翻身上马,俨然坐在了她身后,伸手从她身侧接过缰绳,将她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姜许顿感后背一僵:“……你上来干嘛?” “不是你好心体恤我吗?一路上念叨着怕我累着,这下好了,我们一起享清福,都不累了。”顾誉白语气平淡从容道。 说罢,他双腿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马随即迈开步子走了起来。姜许整个人往后一靠,后背贴上了顾誉白的前胸,实在太近了!她浑身一个激灵,立刻往前挪了挪。 顾誉白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再往前挪你就坐在马脖子上了。” 姜许顿住,僵成一团不敢动。 风从耳畔刮过,听得真切,马蹄踏在泥土上的哒哒声不紧不慢,平日里不曾注意到的细小声音,此刻在无限放大。 她的后背能感觉到顾誉白衣料的轻微摩擦,若即若离。 “你为何只牵一匹马来?”姜许语气中有几分埋怨和扭捏。 顾誉白笑了笑:“两匹马,我们一人一匹,你能骑走?” 似乎说得很在理,竟无从置喙,姜许只好闭口不言。 顾誉白控制缰绳,尽量让马儿走得平稳,如履平地。 较少的颠簸让姜许渐渐放松了些,她感觉到身后的人也正随着马步微微起伏,他的呼吸就在她头顶不远的上方,偶尔偏头看路时,下巴会擦过她的发顶。 三里路不算远,但这一段路走得格外漫长。 12. 第十二章 马失前蹄 到了城外马场,满眼青绿,郁郁葱葱。 顾誉白先翻身下马,伸出手想要扶姜许,她却摆摆手自己往下爬:“顾员外,我自己来。” 然而落地时膝盖一软往前踉跄了半步,差点栽个跟头,顾誉白赶忙上前搀扶住她的胳膊。 “站稳了,”他松手退开,“我们先从上马下马学起。” 姜许不服气,奇怪道:“我方才不少上来了吗?虽然下的时候不太稳,但好歹没摔着。” “姿势不对,上马要从马的左侧,面向马尾巴的方向站。你方才面朝马头,马一动你就招架不住了。” 姜许照着他说的调正站位,再次试着上马背。 顾誉白在一旁指导:“右脚蹬一下地面,借着劲儿往上,不要犹豫。” 姜许顺着他的意思翻身上马,这回顺当多了,她在马背上坐好,低头望向他,嘴角翘了起来:“果真轻松多了,我表现怎么样?” “我今日特意挑了匹温顺矮小的马,和你的体格……”顾誉白抬手比划了一下姜许的大体身高,“很适配,自然就轻松了。” “你什么意思……变着法子说我矮?”姜许不满道。她可是正式渠道录取警校毕业的高材生,身高足足有一米六四,怎么就矮了? “我可没说你,只是按着我的身长来看,这匹马确实矮小了些,我如此言语很正常,”他瞥了眼姜许,“你的个头很好啊,刚好能够和安顾堂的孩子们区分开来,再少一寸都不行。” “顾誉白……”姜许咬牙。 顾誉白绕着她走了一圈,神色正经起来:“坐姿还不对。你现在肩膀往前缩着,腰腹太松了,力量不够,等马一跑你就颠下去了。” 姜许投入状态,挺了挺身子:“这样呢?” 顾誉白伸手在她腰间轻点了一下,纠正道:“腰立起来,别塌,肩膀打开,跟站着的时候一样,你找找感觉。” 姜许在被他手指隔着衣料碰到腰侧的瞬间,不自主地往里一缩,立刻挺立起了腰部。 “没错,再看缰绳,双手各握一侧缰绳,拇指压在上面,手臂自然弯曲,缰绳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太紧了马不舒服,太松了你控制不住,”顾誉白看了眼姜许用力的手,打趣道,“你再这么紧,马儿待会非把你甩下来不可。” “那到底多紧算合适?”姜许感到头大。 这就好比做饭撒盐,大厨都告诉你要适量,但一个厨房新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出适量究竟是多少。 顾誉白沉默片刻,伸手握住姜许的手腕,把她的手微微抬高了一些:“就这个力度,感觉像是手里攥着一根线,线那头连着鱼,你能感知到它在动,但不使劲拽。” 姜许不动声色地红了耳尖,低头望向他覆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她清了清嗓子掩饰自己的一丝慌乱:“之后呢?” “之后试试让它走,用小腿轻夹一下马肚子,温柔些,别使劲踹,马儿很聪明,它知道你的意思。” 姜许试了试,马儿果真向前走了几步。 顾誉白点头:“好,接下来是转弯。想往左转,左腿轻轻靠前贴一下马肩,右腿靠后贴一下马肚子,同时左手微微拉动缰绳,试试。” 姜许继续照做,马头跟着往左偏了偏,紧接着转了个小弯。 “想要它停下,拉缰绳……” “嘴里还要喊‘吁’!嘻嘻,这个我知道!”姜许乐滋滋地抢答道。 马停了,她坐在马背上,带着期盼的目光望着顾誉白:“我是不是还挺有天赋的?一点就通,算不算你的得意门生?” “才走了二十步不到,就把你乐成这样,‘天赋’这个词留着等你会跑了再说吧,”顾誉白嘴角压了压,“我只教过你一人骑马,没有参照,不好说。” 姜许轻哼了一声:“不要小瞧我,我会让你刮目相看的。” 走了小半个时辰,姜许已然能在草场上慢悠悠绕圈了。 “你自己骑一圈试试,我彻底松手,不跟着你了。” “你确定?我能行吗?”姜许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顾誉白肯定道:“我在旁边看着,摔不着你,大胆地骑。不过要小心,别让马跑起来,骑马不能一蹴而就。” 姜许独自控制着缰绳,马儿慢悠悠踏着步子往前走,稳稳当当,她沉浸于掌握新本领的喜悦中,兴奋地回头喊道:“你看!我自己做到了!” 顾誉白望着她,想到了儿时初学骑术的自己,是父亲亲自教他的,嘴角不禁向上勾了勾,眉眼盈盈。 不多时,草场边的灌木丛里忽地跳出一只野兔,马儿受了惊,耳朵猛地一甩,四蹄同时朝前窜去。 姜许整个人不受控地往后一仰,将手里的缰绳本能地攥得更紧了。马嘴里的衔铁被猛地一勒,它非但没停下,反而更加慌乱,扬起前蹄,连带着姜许一同,势不可挡地朝前方冲了出去。 “松缰绳!姜许!”顾誉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急切焦灼,“别勒它!” 姜许全然顾不上这些,脑子一片空白,手指死死拽着缰绳不肯放,只想着如何才能紧紧趴在马背上不掉下去。 马愈跑愈快,风灌进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在马背上被颠得左摇右晃,一只脚从马镫里滑了出来,心脏扑扑往外跳,提到了嗓子眼。 刹那间,她听见身后马蹄声逼近,顾誉白不知何时翻上了马场里的另一匹马,正从侧面追赶了上来。 他并到栗色骏马旁边,伸手一把攥住姜许这边的缰绳,用力往自己的方向带,两匹马并排跑了几步,栗色马被扯得偏了方向,速度渐渐缓了下来。 顾誉白同时喊了声“吁——”,声音又沉又稳。栗色马终是停下了,在原地打着响鼻,四蹄还在微微颤动。 姜许伏在马背上,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发直,唇色发白,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顾誉白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查看她的情况:“已经停了,你还好吗?受伤了吗?”接着朝她伸出手,似有搀扶之意,“先下来吧。” 姜许见他这副扬起双臂的姿态,以为他要抱自己下来,须臾间想到方才共乘一匹马的别扭时刻,立刻一个激灵,紧急避险般地朝马的另一侧连滚带爬地往下翻,婉拒道:“不用,不……” 话还没说完,却不幸一脚踩空,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姜许干脆将脸埋在草丛间,不愿抬头。 顾誉白瞧着她,奇怪又惊异,不解道:“你这是……做甚?” “我……骑马累了,歇一下。” 顾誉白蹲下:“你这是个什么姿势?一定要脸朝着地下歇?” “你不懂,这样能全身彻底放松。”姜许声音闷闷的。 “你知道吗?你这样活像一只将死的鱼,失去了精气。” “你才将死……”姜许猛地抬头。 顾誉白细细盯着她的脸,打断她:“等等,你脸上这黑乎乎的是什么?” “什么?”姜许不明所以,抬手想摸,却被他一把拦下。 “别碰,这似乎是……马粪。” “啊?”姜许惊恐,“真的吗?我怎么这么倒霉啊……哪里有水?我去洗把脸!”说罢,她快速起身,四处张望寻找水源。 顾誉白挡在她面前:“没事,我给你擦擦。” 他当即伸手抹去一块黑棕色之物,指尖随之触到她细腻润滑的脸颊肉。 “你别用手啊!你也不嫌它腥臭肮脏……”姜许面色扭曲,拧巴成一团。 “不嫌弃啊,”顾誉白将手上的“马粪”又抹在姜许的鼻尖,“因为它是泥土。” “泥土?”姜许脑子顿了一下,把正要崩溃的心脏揣了回去。 顾誉白提醒道:“你鼻子失灵了?没嗅出来它一股土腥草木味吗?” 姜许闻言仔细嗅了嗅,又用手点了一块瞧了瞧,果真如此,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了下来 。 “好啊,你方才诓骗我?”姜许缓过神来。 “没有,那只是我最初的猜想,后来凑近了才证实猜想错误,”顾誉白一脸无辜。 接着他望向东边:“那边有溪水,走吧,去洗脸,如今真成小花猫了。” “还不是拜你所赐……”姜许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溪水汩汩,清澈见底。 姜许将整张脸塞进水里,用力搓着脸上的干涸的泥土。 “这水好凉爽啊,真舒服。顾员外,你要不要洗洗脸?这天怪热的。”她从水里抬起头,用衣袖胡乱擦了擦,擦去水渍。 顾誉白没理会她的提议,而是用拇指指尖蹭了蹭她的下巴:“这儿没洗干净。” 顾誉白本想帮她洗去余下的泥块,但姜许并不给机会。 她赶忙别过脸,以水为镜,对着水面朝脸扒拉了几下,又仔细照了照,心满意足道:“这回没有土了,都洗好了。” 她额前的碎发被打湿了几缕,贴在发际和脸侧。 顾誉白抱臂瞧她:“你为何老躲开我?教你熬糖那会儿躲,扶你下马也躲,给你擦脸也躲。你好像对我很不满?” 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姜许有些手足无措,她不清楚顾誉白对她备至关心背后的意思,也不愿多加揣测猜想,便拿出一贯谄媚之态应对。 “怎么会呢?顾员外,您给我钱,供我茶叶,简直是安顾堂的神仙爷,我恨不得把您的画像挂在家里正堂中央日夜供着……” “……我活得好好的,你莫要胡言乱语。” 姜许故意拍了自己两下嘴,尬笑道:“瞧我这张嘴,尽瞎说得罪人,您大人有大量,不和我这种小人计较。” 随即转移话题道:“顾员外,骑着马走我已经掌握了,能不能试着让马跑一跑?” “经过方才那一遭,你不怕吗?” “不怕,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站起来,我学功夫也是这么摸爬滚打过来的,算不得什么。”姜许精神抖擞道。 顾誉白露出钦佩之色,眼里带笑,她比寻常小姑娘坚强刚毅得多。 他回道:“倒是可以一试,只是还须注意拉缰绳的分寸。” 得到应允后,姜许雀跃地跳上马:“一切尽在掌握中,放心吧顾员外!” 接着她低头俯身在马儿的耳边轻声道:“对不住啊,方才吓着你了,之后不会了,今日辛苦你了。” 几圈下来,姜许的骑术愈发上道了,独当一面已不成问题。 日头悬在头顶,差不多是时候回去了。 顾誉白喊她:“走吧,回去的路,你自己骑,我骑另一匹。” 回程路上。 姜许夸赞道:“顾员外,你今日教得很不错。” “我知道。” 姜许追问:“那你觉得我这个徒弟怎么样?” “第一次骑马没在途中摔下来,不算丢人。” 她愣了愣:“你这是……夸我还是嘲讽我?” “你觉得是什么?”顾誉白不答反问。 姜许不死心厚着脸皮道:“夸我?” 顾誉白不置可否:“我在陈述事实。” 姜许看出他的神色明显愉悦了几分,想必是自己猜中了,他对自己的表现是满意的。 “那你陈述事实的语气能不能稍微好听一些?”姜许带着几丝央求的语气。 “好,我下次注意。”顾誉白语气轻快,看起来心情不错。 “我还想和你商量个事,午后我打算去赵伯那把果子运回来,需要接您的马一用。” “你一个人行吗?” 姜许抚了抚马儿的鬃毛:“我和它如今已经混得很熟了,你且放心,顺利的话,明日我的茶饮铺子要正式开业了。” “我去给你捧捧场。” 姜许摇头:“不劳烦顾员外为我费神啦,我想一个人试一试,总归不能老赖着你。” 13. 第十三章 新招数 茶饮铺子就开在安顾堂门口,支起棚子,摆上摊位,放置几张桌椅便可开张了。 第一日,姜许一众人早早就来到铺子上忙前忙后,实际情况比姜许预想的还差,茶饮铺子门可罗雀。 姜许站在桌案后面,面前摆着整整齐齐的茶壶和粗瓷碗,果茶和豆乳茶已备好一部分,甜香从铺子飘出去老远。由于夏日炎热,豆浆果子易腐坏,因而不便准备过多,需要多时再现做。 然而从早到晚,上前问价的客人拢共才八个,三个是隔壁包子铺、粥铺的老板来凑热闹,还有两个误以为这是吃饭的地儿,仅有一个领着孩子的妇人付了钱,还是被一月八月哄着买的,剩下几个只丢下一句“什么茶这么贵”就走了。 天色昏暗,姜许众人带着瓶瓶罐罐,泄气地打道回府。 回到安顾堂,一月把装在钱袋子里的铜板一股脑儿倒了出来,趴在桌案上数着:“二、四、六……第一日营收,十二文。” 其他几个孩子坐在旁边哭丧着脸。 这样下去可不行,她何时才能靠自己撑起安顾堂,把顾誉白的钱还上啊?姜许郁闷。 四月不知何时把今日唯一顾客的样貌画了下来,配上孩子和妇人喝下果茶后眉开眼笑的模样,将画拿给姜许瞧。 姜许接过,欣喜道:“你何时画的?似乎比上次的画更有长进了。这是我们开业第一日的成果,万事开头难,好歹卖出去了一份,我要把你这副画贴墙上,时刻提醒我们。” 四月眨眼,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牙。 “挂哪呢?”姜许找了些浆糊,把画纸的四个角各涂了一遍,寻了个合适的空墙面贴上去,后退几步,盯着这幅画发愣。 她忽地灵机一动,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从前在街头常看见那种给客人画肖像速写的生意,旁边还会围着三三两两的人群观看。 对啊!她本就会画速写,加上侧写的本事,她最擅长快速抓住人物特征,不费多少功夫就能轻松完成一张。 完全可以将肖像画和茶饮结合起来,凡是在本店消费者则可获得一次免费肖像速写的机会,如此一来,街上那些游手好闲之辈以及孩子妇人定会觉得新颖,因好奇而驻足观看,人气就慢慢攒起来了。 有了人气,一切好说! 姜许将这个初步念头润色丰满了一番,还给每个人分配了适合的任务,决定将声势造得越大越好,不能再如此窝窝囊囊下去。 “集合了!集合了!”姜许拍手,先卖一卖关子,“都打起精神来!我接下来要宣布一件隆重的事!” 孩子们围上去,好奇地望着姜许。 “什么事?姐姐快说!”八月瞪着大眼睛,扑闪扑闪。 “她这是有新招了。”二月一眼看穿。 姜许神秘一笑,紧接着将画像的主意娓娓道来,末了安排道:“我和四月搭档,主要画像归我,增补细节和描边归你。若是人多我忙不多来,我们俩就得分工,小孩交给你画,再不济只画半身小像,客人带走也高兴。” 四月第一个接到任务,乐呵呵地用力点头。 姜许又转头望向三月五月:“轮到你俩了。你们之前混迹于街头的时候常和人打斗,混得还不错,应该有些本事绝活儿在身上吧?” 五月当即原地翻了个分头,落地时稳稳站着:“姐姐,这种算吗?” “当然算!还有吗?”姜许眼睛亮了亮。 “姐姐你等我一下。”说罢,五月跑向院落,再回来时手上抓着三颗小石子,一抛一接,石子在空中轮流转圈,一颗没落。身法熟练,和杂技班子简直别无二样。 其他孩子情不自禁为他鼓起掌来。 三月也不甘示弱,他趁着这段空子,从厨房拿来了几块木柴:“到我了!我给大家表演个空手劈木柴!” 只见他屏住呼吸,卯足了浑身力气,全部倾注于右手上,猛地抬起手发力,狠狠往下一劈,木柴竟被生生劈成了两截。 他将两截木块举起来给大家看,洋洋得意道:“怎么样?我的力气大不大?” 满座惊叹,赞不绝口。 姜许讶异地张大了嘴:“你们俩真有两下子,这活儿交给你俩我绝对放心。” “姐姐,这些杂技我也行!”六月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 “你也演一段,我们瞧瞧。”姜许回她。 六月大步上前,双手撑地,一条腿向上一翻,另一只腿跟上,开始倒立行走,小小的身躯稳稳地倒立于地面,愣是用双手往前直直走了十来步。 “咱们六月真有劲儿,丝毫不输男孩,”姜许夸她,“咱们这儿小小的安顾堂竟如此卧虎藏龙。” 姜许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明日开始,你们仨负责在铺子旁边表演,翻跟头扔石子都行,怎么热闹怎么来,把人引到铺子上就行。若是有人和你们搭讪闲聊,就趁机介绍我们的果茶,我说明白了吗?” “明白了!”三人齐声道。 “一月记账,剩下的二月七月八月帮我打理铺子,就一些打下手的活儿,比如倒茶、洗碗等。” “我不和他们俩一起干活。”二月反对道。 “为何?” “我们三个人的活儿混在一起不分明,我做事干净利落,受不了磨磨唧唧的人。”他将其余两人含沙射影了一通。 八月不服气地嘟嘴:“我干活很快的!” “你怎么还挑起来了?你……”姜许蹙眉,正准备借机好好教育他一番,一月却插了话。 “姐姐,我和二月换吧,我来打下手,让二月记账吧。” 姜许错愕:“啊?” 一月解释道:“我不擅长记账,二月常常看书写字,这方面定是比我精通得多。” 姜许本想把繁重的活儿多交给男孩做,见一月如此说,只好作罢。 “那好吧,就依你说得来。任务都分配下去了,明日我们一起努力,定要把茶饮铺整得热热闹闹的,让整条街都知道安顾堂的新营生!等结束了,奖励你们一人一碗果茶,作为当日工钱。” “这么快就给手下孩子发工钱了?这是把仅有的营收分一分,准备歇业闭店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顾誉白踩着月色踏进了院落。 “顾员外,你能不能盼着我点好?” “实事求是,我听闻你今日只卖出去了一份。” “……你来这儿就为了说这个?” 姜许暗暗不忿:可口可乐第一年只卖出去二十五瓶呢,这叫厚积薄发。 “我是来安慰你的。” “你就这样安慰 我?” “那自然不是。我在想有什么忙我能帮上的?明日我派些人去给你撑场子,排队买你的果茶,路人一瞧这么多抢着买,自然就会围上来。” “不用了,因为我已经想到了一个好点子了,明日你等着瞧。”姜许兴致勃勃将自己的一番图谋讲给他听,说完后期盼地望着他,似乎在等他的肯定。 “倒是个新鲜主意,至少我没见过。” 姜许看了眼四周的孩子,有的你追我赶正在闹腾,有的围着听他们谈话。 她催促道:“天色不早了,你们都该回去睡觉了,不然明早起不来我可不喊你们,就只能孤独地留在家里守着。” 孩子们听闻此言后,一个接一个朝房里走去,落在后头的,一月挨个提醒。 堂间顷刻间静了下来。 “顾员外,你能当我的第一个客人吗?”姜许捧着脸,笑眯眯道。 顾誉白只一瞬便领悟其中含义,扬眉道:“你要给我画像?” “你生得这样好看,不多画几张画像留存于世,岂不可惜了?” “你说什么?”顾誉白追问。 “什么?” “你说我长得如何?” “您长得俊俏,貌比潘安,不逊色于徐公。”姜许脱口而出。 顾誉白皱眉,语气深沉:“徐公是谁?” 姜许一下子说顺嘴了,忘了古代徐公这个称呼很常见,这里一条街上或许就有好几位。顾誉白应该一时没联想到,她所说的徐公是《战国策》里邹忌提到的那位。 这下糟了,拍马屁拍到马腿了。 姜许赶忙解释:“我说的是《战国策》里的一篇文章,提到了徐公。” 顾誉白眯了眯眼:“你还看政治谋略方面的书?” “啊,对,我看的书比较杂,有什么看什么,不挑。”姜许赔笑。 “真是这样?” 姜许一脸真诚:“真的,我骗你做甚。” “上回在路上,我见你瞅了徐纪北的马车好几眼。” “……谁啊?”姜许一头雾水。 谁的马车?她霎时间记不起,若真说是看马车,兴许是因为那马车玲珑绮丽,她图个新鲜华丽才多看了两眼。 “你当真不记得了?”顾誉白意味深长地望着她。 “这名字闻所未闻……” “徐家也是这长宁城的富绅之一,当然,不及我顾家便是了。徐纪北三十余三,年岁不算高,但名望高,大家称他一声徐公。” “这样啊,所以你提他做什么……”姜许依旧不解。 “徐纪北虽长我好几岁,但……”顾誉白顿了顿,“相貌英俊,一直未娶正妻,在长宁城的世家小姐们中,很受欢迎。” 姜许不屑:“他岁数那么大了,能英俊到哪去?” “顾员外,你肯定也很受世家小姐们欢迎吧?年轻有为,家财万贯,一表人才……”姜许掰着手指头,细数顾誉白的长处。 顾誉白强压嘴角,装作漫不经心,但意气扬扬的眼神出卖了他。 他很受用。 “好了,你再不画像,天都快亮了,”顾誉白在她对面坐下,调整好姿势,“你要画多久?一盏茶?” “差不多,我去拿笔,去去就回。” 14. 第十四章 为你画像 姜许搬来纸墨笔砚,在桌案上依次排开。 “那我开始了,准备好了吗?顾员外。”姜许提笔蘸墨,抬眼笑着问他。 顾誉白颔首,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姜许低头作画,她画得很快,墨笔在纸上刷刷游走。 先是轮廓,顾誉白的脸型弧度极度流畅,堪称完美。头发束冠,乌黑茂密,几笔成形。 忽地,顾誉白不老实地晃了晃身子,喝了口茶,随后换了个姿势,这回面朝前方,正对着姜许。 “你别乱动,要画歪了。” “我这是为你着想,故意给你增加些考题的难度,真正的客人可不会一动不动地给你画,你要学会随机应变,灵活处理。”顾誉白语重心长道。 姜许阴阳怪气:“那我得谢谢你,想得真周到。” “客气,举手之劳。” 接着是眉眼,顾誉白最具特色的是他平日里总是带着点慵懒随性的上挑眼尾。 姜许作画时为了观察眼部细节,难免与他四目相对。他的目光直直锁在姜许的双眸,不偏不倚,释放出淡淡的侵略之色,叫她慌乱垂眼躲避。 见她神色犹如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他则愈加神色泰然,眉眼间充满了打趣的意味。 姜许重新扑在画作上,再往下到鼻梁,他的鼻梁高挺,在烛光下印出好看的阴影轮廓,嘴角微微抿着。 面部完成后,再几笔画出衣领服饰,勾勒出完整的上半身。 总算完成了。短短一盏茶的功夫,竟是如此漫长。 “画好了!时间刚好。” “我瞧瞧。”顾誉白接过画像,细细端详。 姜许对自己的画技很自信,在一旁提示道:“哪里不满意可以退货重改,改到你满意为止。” “嗯,只有七成。” “什么七成?”姜许迷惑。 “只画出我容貌的七成。”顾誉白淡然。 姜许凑上去看:“哪里画的不像?” “这眼睛鼻子,没有我的英俊。”顾誉白指着画像道。 “……好,我来改。” 姜许嘴上应下,实则暗自腹诽:怎么会有这么大言不惭的人呐? “稍微改了下,你再瞧瞧,有没有好些?” "嗯,有八成了,还能改吗?" 姜许无语:“……这是画像,又不是照片。” “照片是什么?”顾誉白蹙眉。 姜许顿觉一时口误说错了话,想赶紧糊弄过关,便胡乱编造:“就是……一种骗人手段,不光彩,我们不讨论这个了。” “你从那个江湖骗子那听来的?”顾誉白追问。 “啊?” “叫你少跟他来往,都是些不入流的骗术。”他不屑道。 姜许淡定应他:“顾员外说的是。”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刁难你?” 姜许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这不明显是在故意找茬吗? 头却不由自主地自己摇了起来:“没有这回事。” 顾誉白敲了敲手里的茶盖:“开门迎客,什么样的客人都有,男女老少,贤愚混杂,只要他付了钱,你都得接待。我方才是扮演一名难伺候的客人,你不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他就要当街破口大骂,毁你生意,你当如何?” 姜许略加思索一二,规规矩矩答道:“画像自然做不到一模一样,只能画出特征和神韵,请你谅解。你生得好看,不论什么样的画像都难以复刻你的容貌,能有八分像已是荣幸。” “吹嘘拍马倒是你一贯的本事。” 说罢,顾誉白拾画像卷起来,向门外走去:“不扰你休息了。” “画像你带走了?” 顾誉白反问:“这画像上的人是我,我为何不能带走?” “能,您想怎么处置都成。” 姜许如今已有些犯困,只想赶紧把他送走,好钻进今日才晒的香喷喷的被褥里。 她打了盆水洗干净脸后,褪去外衣,如释重负般地躺在床榻上,很快便与庄周相会。 与此同时的顾府。 书房里,顾誉白将带回的画像铺展开,借着烛光又细观起来,之后重新细细卷好,再套上布囊,扎紧绳带,竖着插进书架的格子里。 天蒙蒙亮,姜许便起来忙活,为今日大干一场做准备。 孩子们个个都洗漱完毕,在院落里依次排开,聆听姜许最后的安排和指挥。 “记住了,小碗用来免费试喝,大碗用于正式售卖,今日只有前二十碗茶饮半价,之后全价,二十碗但凡卖完就即刻恢复原价,果茶十二文一碗,豆乳茶十文,谁来都不好使,这叫饥饿买卖,限名额限数量。” 一月二月郑重地点头,而几个年岁小的萝卜头们睡眼惺忪,明显有的还没醒过神来。 交代结束,一众人拎着东西赶往店铺,各司其职。 姜许拿出昨晚写好的横幅,在铺子头上挂了起来:“买果茶,送画像,看表演”。 几个孩子敲锣打鼓,欢笑叫卖声不断,喜庆氛围蔓延在整条街上。 几个表演杂耍的孩子都很卖力。 三月力大无穷,二话不说将街头当道的石墩子抱了起来,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六月一个跟头接着一个,翻了十个稳稳落地,围观的人群掌声雷动。 五月把三颗石子抛到天上,两手交替间不断抛出接住,最后收尾时,他用脚背接了一颗,额头接了一颗,手掌稳稳托住剩下的一颗。看客皆叫好,有的正看到兴头上,不禁喊道“再来一个”。 姜许这时站在铺子门口,端着托盘,盘中放着试喝的小碗,趁着人群没散往前走两步。 “各位看了杂耍别急着走,瞧瞧咱们新开的铺子,”她指了指横幅,示意路人看,“安顾堂茶饮铺子今日头碗免费尝!前二十名顾客半价!但凡购买茶饮,即现场为您免费画一张画像,可以带回去留个纪念!不要钱!” “免费尝”三个字一出,人群动了。有人探头过来看,姜许连忙将托盘里的碗递了过去,那人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亮:“甜的?还挺清爽,解渴。” 旁边的人跟着凑上来:“不要钱对吧?也给我一碗尝尝。” 姜许挨个倒,挨个递,不多时,铺子里很快坐了七八个人。 开业第二日,姜许的点子奏效了!安顾堂的奶茶铺子热闹得像赶集。 第一个坐下的客人喝完碗里的果茶,刚要走,姜许眼快叫住他:“大哥留步,买茶饮送画像,您再坐会儿,您的速写画像就快画完了。” 大哥愣了一下:“画像?” 姜许手上忙着捣鼓笔墨,勾线描画,又低头刷刷补了几笔,眉 眼、轮廓、宽厚的肩臂和显眼的长须都被一一描绘出,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勾完了。 她将画纸调了个面递过去:“喏,您的画像。” 大哥接过去一看,怔了怔:“这……这画得还挺像我的,谢谢。” 他将画像小心卷好收进怀里:“你这果茶确实好喝,我回家让我媳妇也来尝一尝,画张画像,她喜好这些。” 一个接一个,姜许渐渐忙不过来,四月便开始专画小孩子。 有个小女娃喝完豆乳茶,乖乖坐着等四月为她画像。拿到自己的画像那刻,她立马从座位上跳起来,举着画像跑去找她阿娘:“阿娘!你看!这个小姐姐把我画得好好看!” 还未到午时,前二十碗半价的名额已卖完了。 晌午正是热的时候,有人循着热闹而来,想买碗果茶甜口解暑。 “老板,一碗果茶多少文钱?还有半价吗?”一位头发泛白的老奶奶领着她那珠圆玉润的小孙子,站在铺子前。 姜许摇头:“对不住啊奶奶,半价的名额卖完了,现在全价十二文,但画像还送,不限名额。” 胖乎乎的小孙子摇晃着奶奶的手臂:“买嘛买嘛,奶奶。” 奶奶犹豫了一下,但架不住孙子炽热的眼神,于是从兜里摸摸索索掏出来十二文钱:“来一碗吧,顺便给我的俊朗孙儿画张像,要是画得丑,得把钱退给我。” 姜许眨巴两下眼,满脸堆笑应下,果真碰上了难缠的人。 小孩归四月来画,四月对照着这位小孙子的脸,认真描摹了一会儿,自己又对比看了看,确认特点突出,几乎相似无差后,递了出去。 老奶奶一把夺过画像,皱着眉头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通:“这就是你们的作画水准?我孙子葡萄似的大眼,街坊邻居遇到就夸这双眼睛水灵,怎么到你手上眼睛就变得跟指甲缝大小一般啦?你这不行的啊。” 姜许望着她孙子那豆粒大小的眼睛,可笑之极,无奈叹气。 “没事奶奶,您觉得不好的地方,我再给您改。作画的也是个小女孩,比您孙子大不了几岁,您别吓着她,有什么问题我冲我来,我全权负责。”姜许压下怒气,尽量心平气和道。 话毕,姜许揉了揉四月的头,示意她不要多心。 “那你快改吧,你改完我再看看还有哪里不好。”老奶奶双手叉腰。 姜许迅速添补几笔,将眼睛硬生生地画大了一圈:“您看看,这样如何?” “这脸型也不对啊,我孙子日日都吃好东西,家里都供着他吃,吃得肥肥胖胖的,有福气。这脸画得不够圆润呐,太瘦了不行啊,”老奶奶大手一挥,又把画纸扔了回来,“你再改。” 姜许强颜欢笑:“好。” 一番修修改改后,姜许问道:“奶奶,这回可以了吗?” “这下终于像点样子了,不过还是没有把我乖孙儿的可爱模样画出来,你们的画技还是有待提升,要回去再好好练习,知道吧?”老奶奶指手画脚。 接着她转头道:“乖孙儿,果茶喝完了吗?” “还剩最后一口,奶奶,果茶真好喝!明天我还想来喝。”小孙子欢呼雀跃。 “好喝什么呀,哪有奶奶给你煮的汤好喝,走,回家喝汤去。”老奶奶一把将小孙子连拖带拽地拉走了,也不管小孙子的脚步能不能跟上。 15. 第十五章 忮忌 午后,客人们陆陆续续前来,或慕名而来,或路过好奇,茶饮铺子里始终忙忙碌碌。 眨眼间,暮色已至,该收摊了。 姜许画了一整日的画像,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四月也在一旁转动右手缓减酸痛,姜许握住她的手腕,替她揉捏。 “你今日表现特别好,弟弟妹妹们都很喜欢你的画,我们四月说不准日后能出名成为大画家。” 四月朝她咧嘴一笑。 其余几个孩子忙着收摊搬东西。 二月将账本从头至尾细细检查了一遍,抬头望向姜许,难得没绷着那张小大人脸:“姐姐,今日营收五百二十三文,每一笔我都记得清楚,错不了。” 众人闻言停下手上动作,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阵阵欢呼声,高昂激烈,大家脸上洋溢着笑容,都为今日的合作努力而雀跃。 隔壁包子店的老板刘山河循着声音探出头,满脸不屑,气势汹汹。 “小声点!你们别高兴得太早,今日能赚到钱,再过几日或许就赚不到了,什么果茶豆乳茶的,大家一时图新鲜尝一口。等你们这两日的活动过了,看还有没有人买!还得是我这包子馒头,这才是实打实的,大家饿了就得买来吃。” 姜许心里明镜似的,这是赚的多引人忮忌了。这大哥估摸是瞧她一个姑娘家带着几个小孩开店,没有男人帮衬,觉得他们无依无靠,所以才不怕结仇,不拿他们当回事。 姜许当即就回怼了过去:“眼下不过酉时,时辰还早,街上来往人群众多,我们虽声音大了些,倒也不过分吧,又不是三更天扰你睡觉。还有,你卖你的包子,我卖我的果茶,货品不同,不存在竞争关系,我卖得好与坏和你都无关吧,怎么?见旁人赚得比你多,眼红难耐了?” 孩子们在一旁帮腔。 “你嫌街头巷尾吵闹,就买座空旷的大宅院搬进去住,哦我忘了,你太穷了,买不起。” “你做包子做三天三夜,累死也挣不到这么多钱。” “姐姐,这个奇怪大伯好吓人。” 刘山河气不打一处来:“一个个嘴巴倒挺能说的。你一个小姑娘,不老老实实嫁人,办什么孤儿院,带着一大帮孩子,简直世风日下,败坏女子名节,像你这样的,八辈子都嫁不出去!” “嫁不出去好啊,借你吉言了。”姜许笑吟吟地朝他拱手。 刘山河完全没料到姜许会是这个反应,骂了句“没脸没皮”后,黑着脸啪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咱们甭理这种莫名其妙的人,”姜许安慰大家,“走喽!收拾收拾回家!茶壶里还剩不少果茶,回去你们一人一碗。” 安顾堂。 众人才进门,便瞧见顾誉白坐在堂间悠闲地喝茶,桌案上放着一个布袋。 姜许上前讶异道:“你怎么进来的?” “你是不是忘了,”顾誉白放下茶盏,“这是我家。” 姜许一时尴尬,强行解释道:“你会错我的意了,我是说顾员外你日日辛劳,今日怎么得空来了?” “我来关心你……”他滞了片刻,“的茶饮生意。今日如何?” 姜许顿时将方才的小别扭放下,滔滔不绝地谈起今日店铺的盛况,谈兴愈浓,眉飞色舞,越说越激昂。 顾誉白手肘支在案上,屈起指节,轻轻抵着额角,安静地听她诉说,直到她说尽兴才缓缓开口。 “你的手,我瞧瞧。” “我的手怎么了?”姜许不解,抬起手自己先瞧了起来。 顾誉白从布袋里取出一张膏药,趁她不备,拉过她的手,敷在手腕处:“这膏药专治筋骨劳损,关节酸痛,你画了一天画像,又干了许多其他活儿,手腕断然承受不住,如此缓一缓,舒服些。” 姜许一惊,立刻想抽回手,可却被顾誉白紧紧握住手腕:“别乱动,马上就敷好了。” 姜许不再挣扎,只好低头望着他为自己敷药。顾誉白神色认真,手法细腻,指尖不经意触到姜许的肌肤,令她呼吸顿了顿。 她觉得该闲聊点什么,活跃一下气氛。 “你是特意过来送膏药的?” 顾誉白抬了抬眼:“我是来监工的。你的店铺、茶叶都是我提供的,我自然算得上你的半个东家,东家来查看自家伙计今日认真干活与否,这可是关系到我商号的营收,情理之中。好了。” 万恶的资本家!不过好歹还没有泯灭人性,知道体恤下属。 说罢,他朝孩子们喊:“有没有人手腕酸痛,需要敷上一帖膏药?我带了很多来,每个人都有份。” 孩子们拥簇着过来,依次排队。顾誉白耐心细致地一个个帮他们敷药膏,口中还不断嘱咐,让他们注意多休息,不要勉强干活。 “谢谢顾哥哥给我们送膏药。” “这膏药是苦的!难闻。” “难闻但是管用,八月最乖了。” “我不觉得今日多累啊,我有力气,还能再战三百回合!” 顾誉白走后,孩子们窝作一团,兴致勃勃地回顾着白天的经历,叽叽喳喳,兴奋得睡不着,都在期盼着明日再大干一场。 夜色渐深,闹得疲倦了,大小萝卜头们不知不觉中渐渐入梦乡。 又到拂晓,这是安顾堂茶饮开业第三日了。 可在开张前,姜许惊异地发现,店铺门口的空地上横了一辆装满面粉袋子地独轮车。 旁边歪歪斜斜摞了六七个竹木蒸笼,热气腾腾地往外冒白烟,另一边还搁了几个空笼屉,散了一地。 这堆东西把门口的路堵得只剩下一条窄缝。 “啊!这堆破烂是谁放在这儿的?站出来!” “都堵在门口,人家怎么走路啊?” “这样客人都没办法来买果茶了!” 几个孩子忍不住抱怨。 姜许早在看见这幅场景第一眼时,心中就有了数。 “还能有谁?眼红的包子铺老板。”二月抢先一步下了定论。 姜许轻哼一声,她可不是好惹的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她当即卯足了气冲到包子铺,绕过排队的人群,走到最前:“刘大哥,你家的东西堆在我铺子门口做什么?请你立刻搬走。” “姜姑娘,今早蒸的包子多,蒸笼没地方放,我看你迟迟不来,以为你们今日不开张了,你那块地空着也是空着,就索性借你门口空地晾一晾蒸笼。” “不光是蒸笼,还有你那辆独轮车,更是挡路。” “那车货我还没来得及卸下,你别急,我稍后就去挪。” 姜许一字一顿,态度强硬:“我现在要开张,立刻去把你的东西挪走,不然我这买卖还怎么做?” “你看看这队伍排的,实在是客人太多忙不过来了,你怎么不知变通呢?等我待会忙完就去。” 排在队伍里一个客人朝着姜许嚷嚷:“哎呀姑娘,我们都等着买包子呢,麻烦你让一让,别在这添事了。”她说完后几个人随即附和起哄。 旁边摆摊卖水果的大娘急急忙忙赶来,探头凑热闹,竖起耳朵听,生怕错过这出好戏。

刘山河见客人都站在他这一边,势在必得地勾起嘴角,心想自己胜了一筹。 姜许不顾他人说辞,冷静道:“刘山河,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这东西是搬还是不搬?” “不搬,不搬,我现在哪有空搬?你要真觉得碍事,你帮我搬吧。”刘山河语气不耐烦道。 “好,你说的,我搬。”姜许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山河沉浸在出了口气的喜悦中,低着头前前后后地给客人们装包子,不再注意姜许。 她走到独轮车前,双手扶住车把,用力向前一推,车轮滚动起来,几袋面粉随车而动,轻而易举。 “你们几个有力气的,把蒸笼搬起来,回安顾堂。” 二月三月五月六月一人搬起一个蒸笼,其他人两人共抬一个,跟在姜许身后。 姜许把包子铺的这堆东西通通送入了安顾堂中,再关上大门落下锁钥。 她拍了拍手,笑道:“完事了。走,我们去开张!” 安顾堂茶饮继续开张揽客,兴许是名声传了出去,前来喝果茶的客人只多不少。 刘山河忙完了辰时最早的一拨客人后,歇下来发现自家的东西不见了,安顾堂茶饮铺子门口干干净净,什么也没了。 他急忙去质问姜许:“你怎么开张了?你把我的东西弄哪去了?” 姜许正在给一位顾客画像,眼睛都不抬一下:“你什么东西?不知道,没看见。” 她转头问一月二月:“你们看见了吗?” 孩子们皆摇头。 “你少装蒜!早上你还让我搬走的,就放在你店铺正门口,我的独轮车,上头装了好几袋面粉,还有我的七个蒸笼。” “原来你知道你放在我的正门口啊。”姜许故意将“正”字咬得很重。 “东西呢?” “搬走了啊。”姜理所当然道。 刘山河一听就怒道:“谁允许你搬走了?” “你说的啊,你忘了吗?你说让我帮你搬。” “我没说!你根本就是胡扯!” 姜许正好画完手上的这副画像,递给客人,客人看了看满意地走了。 “卖水果的大娘听见了你说的,她可以作证,”话毕,姜许起身喊来大娘,“大娘,方才这位刘大哥是不是说,我可以帮他搬东西?” 大娘嗅到动静立刻出现:“对啊,他确实说了,他当时忙着卖包子没空搬,让你搬走。” “你和她是一伙的吧?”刘山河鄙夷地指着她俩。 “我在这条街上卖水果好些时日了,你不认得我?我素来爱听市井闲言凑个热闹,不会听错的,千真万确。” 姜许赶他走:“听见了吧,有人证证明。好了,你赶紧去卖你的包子,别在这儿影响我做生意。” “我蒸笼不见了,怎么做包子?你搬去哪了?赶快给我搬回来。” “在我家呢,我这人都排队等着画像,忙得很,哪有功夫给你搬回来。” “钥匙给我!我自己去搬。”刘山河脸臭得像活吞了只苍蝇。 姜许在身上摸索了一会儿,满脸惋惜:“钥匙不见了,一时半会是找不到了,你再等等。” 刘山河怒不可遏,扬起手要打姜许,姜许一把将他的手抓住,用力捏得他直喊疼。 刘山河发现自己竟打不赢一个姑娘,更加气愤:“你再不搬回来,我就要报官了!” “你报官啊,去吧,我恭候。”姜许无所谓道。 刘山河气得跺脚,呸了一声转身离去。 16. 第十六章 新奇教书 直到午后未时,刘山河终于带府衙的人找上门来了。 “二位差爷,就是她!姜许!偷走我的东西不还,影响我做生意,您说这是不是得抓起来关押?”刘山河有了靠山,气焰更加嚣张。 其中一位衙役开口:“姜姑娘,有人报案说你偷拿他的个人物件,麻烦你随我们去衙门走一趟。” “差爷好,我是被诬陷的,我同你们去,只求官爷还我个清白,”姜许随后嘱咐孩子们,“你们好好守着铺子,一月顶这些他们,四月若画不过来,告诉客人明日再来画,我去去就回。” “姐姐,怎么府衙的人都来了,我们会有事吗?”一月警惕地望着两个衙役。 四月拉住姜许的手,不舍地摇了摇,露出忧虑的神色。 “不许你们抓走姐姐!不要把姐姐关起来。”八月张开双臂护在姜许面前,小脸鼓成一团。 “我保证咱们没事,我不会被关起来的,卖包子的报官只会自讨苦吃。” “你死到临头了还嘴硬骗小孩呢。”刘山河白眼相看。 姜许面带笑意,嘴上却不甘示弱:“你待会就知道是谁死到临头了。” 府衙后堂。 张推官坐在堂前正中的桌案后,低头翻着卷宗。 姜许一眼便认出他,前段日子的孩童拐卖案就是张推官办理的,他同当时负责抓人的张捕头是堂兄弟,二人都和顾誉白相交匪浅。 张推官看清来人的样貌后,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显然认出了姜许,但不曾表现出来。 刘山河已经跪在堂下,嗓门比平时更高了:“大人!她偷拿我东西!七笼蒸笼和一车面粉,全锁在她家里了,光天化日……” 张推官打断他,望向姜许:“姜姑娘,刘山河所说是否属实?” 姜许跪下来,腰板挺得笔直,先朝堂上行了个礼:“回禀大人,刘山河夸大了事实,真相并非如此。” 随后她转头看向刘山河:“刘大哥,你既然报案,就要把前因后果讲清楚,说话不能只说一半。你跟官爷说清楚,你那蒸笼和一车面粉,原本放在哪儿?” 刘山河愣了一下:“放在……放在你门口。” “我门口,”姜许接过话头,转向堂上,“大人,我安顾堂茶饮门口的空地,每月按规定交了摆摊的费用,那块地方该归我使用。而刘大哥今早未经过我同意,把七个蒸笼和一脸装满面粉的独轮车堆在我门口正中间,把我的铺面堵得严严实实,客人进不来,我出不去,根本无法开张。” 张推官翻了翻下属递来的地契登记册子,安顾堂茶饮门口的摊位确实有登记在案。于是他“嗯”了一声,示意姜许继续说。 姜许继续道:“我请刘大哥挪一挪,他说‘没空’,我说我帮他搬,他也同意了,那条街上卖水果的大娘能作证。” “可你没说要搬进你自己家啊!”刘山河忍不住插嘴。 “你也没说不能搬进我家啊。” “大人,面粉和蒸笼都是完完整整搬进来的,一袋没少,一笼没破,我只是替他保管着,等他自己来拿,”她朝向刘山河,“刘大哥,一会儿散了堂,你跟我回去搬走就行,我又不拦你。” “我方才找你,你说钥匙不见了,不肯让我去搬走!你凭什么锁门?”刘山河依旧怒目横眉。 姜许淡然道:“我家我当然要锁门了,况且刘大哥你那些重要物件在我那儿寄存保管,我自然要看护好了啊,不然若是被旁人偷了可如何是好?” “至于这钥匙,当时确实不见了啊,等你火急火燎走了,我后来就找到了,喏,在这呢,”姜许举起钥匙晃了晃,总结陈词道,“所以,我没偷你的任何东西,是你眼红我昨日挣得多,所以故意占道挡我生意。” 刘山河被噎住了,经姜许在堂上这么一说,怎么听他都不占理。 张推官在旁边一直静静听着,这时他放下手里的卷宗,厉声道:“刘山河,安顾堂茶饮的摊位是登记在册的公用摊位,你为何把蒸笼和面粉车堆在人家门口?” 刘山河支支吾吾:“我、我多添了几个蒸笼,没地方放……” “那你为何不放在自己铺子门口?” “我自己门口放不下……” 姜许接话:“你放得下,你包子铺门口空着半丈地,放几个蒸笼绰绰有余。” 刘山河不死心地张了张嘴还想争辩,却说不出话了。 张推官清了清嗓子,在案上写了几个字,抬头宣判:“刘山河,你占道在前,堵塞他人铺面经营,按本地街市条规,罚二百文。你指控姜氏偷盗,经查不实,属于诬告,按律罚三百文,以儆效尤。” “姜氏虽事出有因,但私移他人财务入室,亦有不当,但念你初犯,且未损毁财务,免罚,回去后即刻归还刘山河之物,两清。” 姜许朝堂上端正叩首,声音清凉干脆:“谢张大人明断。” 刘山河肩膀塌着,垂头丧气地跟着道:“谢大人……” 张推官看了他一眼:“刘山河,你可伏罪?” “伏罪。”刘山河低头。 张推官在卷宗末尾落笔签了个字,合上递给下属:“既已伏罪,堂外领罚,退堂。” 刘山河蔫蔫地站起身往外走,姜许跟在其后,她路过张推官身边时,脚步滞了滞,朝他微微一笑,没有言语。 姜许径直带刘山河去安顾堂取他的东西,一路上刘山河垂头丧气地低声念叨着:“五百文钱……五百文啊……” “以后老实做好自己的营生,不要再起歪心思了。”姜许开了院落的门,示意他把东西搬走。 刘山河狠狠瞪了姜许一眼:“都怪你事多!扯到了官爷那,这么小个事害我赔许多钱!”说罢,他推起独轮车就大步离开。 姜许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欸?不是你自己非要去报官的吗……” 姜许回到店铺的时候,天还亮着。 一月眼尖,发现姜许后立刻上前关心道:“姐姐你回来了!你没事吧?” “姐姐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这段时日都回不来了呜呜呜。”八月扑进她怀里。 “姐姐!你看,我们把店铺打理得井井有条,像模像样嘞。”三月乐呵呵邀功。 “没事呢,你们就当我去衙门散了步,我早就说了那个卖包子的兴不起什么风浪,”姜许随即拍了拍三月的头,“好小伙儿,越来越上道了。” 二月停下手中的活儿,问道:“姐姐,衙门怎么判的?” “衙门判得公平公正,罚了卖包子的五百文。” 二月听完冷哼一声:“活该,自作自受。” “是谁把我们二月气成这样?”只见路微晓从远处背着手溜达过 来,腰间挂着个歪脖子葫芦。 “路先生!”孩子们纷纷朝他行礼。 这是路微晓初次正式来安顾堂给孩子们讲课。 姜许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长话短说告诉了他,路微晓面露愠色,愤愤道:“他家那包子缺斤少两的,肉馅也不新鲜,头一回吃我就忍不住想扔了,到底是谁爱吃他家包子?如今白送给我吃我都不吃,我宁愿饿死也不……” “孩子们都等着你来讲课呢,我早上把桌椅都备好了,路先生请进。”姜许急忙打断他,使眼色让孩子们跟上。 八月仰着脑袋:“路先生,我们等您很久了,今日您教什么?” 路微晓走进堂间,把手中的书往桌案上一放:“听你们姜姐姐说,有些娃娃没怎么读过书,那我们就从《三字经》讲起。” 二月甩了甩袖子就要走:“我三四岁时就熟读《三字经》,这课我也不必听了,就不在这耽误先生的时间了。” 姜许将他拉至一旁,小声道:“等等,我知道你书读得多,这些对于你来说易如反掌,不过你得留在这儿,我有另外一项严峻的任务要交给你。” “什么任务?”二月疑惑。 “路先生初次来讲课,我也不清楚他的授课水准如何,本想跟你们同听一回,再决定今后是否一直由他来教书,奈何茶饮铺离不开人。然而我方才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你看,你的水平远在其他孩子之上,完全可以替我判断,如何?” “那我就听他讲这一次学,看他能否让我改观。”二月认真道,说完转身一板一眼地走入屋内。 果真上钩了,小孩子终归是小孩子,好哄。 孩子们在堂内依次落座,二月坐在最后一排。 路微晓翻开第一页,清了清嗓子,郑重道:“好,大家都规规矩矩地坐得端正了,我们先来读一读这《三字经》,我一句你们一句。” “人之初,性本善。这句说的是人生下来就是善良的,”路微晓滞了片刻,“我却不这么认为。” “啊?”孩子纷纷露出讶异之色。 “路先生,书本第一句就不对吗?那为何书上这么写?”一月发出疑问。 “好问题。这第一句起源于孟子的言论,孟子他老人家是这么认为的,也被人们普遍接受了,所以流传至今。” 路微晓把书合上往桌上一拍:“你们自己想想,三月早上偷吃包子的时候,他善良吗?” 众人一齐望向三月,眼神疑虑。 三月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你忘了这可是我的老本行,算命看相看风水,你们一个都逃不过我的眼睛。”路微晓高昂着头。 “方才有个包子从你兜里掉出来了。”二月面无表情提示道。 三月低下头,心虚道:“我,我是饿了,没吃饱……” “饿了就偷吃,这不叫善良,这叫本性暴露,”路微晓严肃道。 “荀子就持有和孟子相反的看法,他认为人之初性本恶。就比如三月,他饿了他就光顾着自己偷吃的,藏吃的,不会想到我多吃了弟弟妹妹们就会少吃,我偷偷拿是不是不合规矩,他不是故意坏,而是人的本性就是如此。” 三月垂头捡起掉在地上的包子,抬手递给路微晓:“路先生,您讲课饿了,给您吃,不是您觉得难吃的隔壁包子铺的。” 17. 第十七章 夜访顾府 路微晓瞧着那个沾满黑手印的包子,眼前一黑,将双手往身后一背:“我吃饱了,还是你自己留着吧,下不为例。” 三月“哦”了一声,默默将包子又揣回兜里。 路微晓继续道:“什么叫性恶?就是说我们天生有各种毛病,比如贪吃、偷懒、自私,想抢别人的东西,摔倒了先怪地不平,做错事了先赖旁人。这些毛病不用学,我们生下来就会。” 六月举手:“路先生,你说我们天生就这般,那你也有这些毛病吗?” “当然,我小时候干过的坏事不比你们少,整日被师父罚抄罚站,就跟你前两日抢六月的东西一样。” 五月一愣:“那是她先拿石子扔我……” “你难道没有先招惹她?”路微晓质问。 “我就和她开了几句玩笑……” “你承认你抢了就行。为什么要抢?因为你天生觉得我想要的就是我的,这就是本性。我小时候也常这样,但我现在却变成了一个扶危济困、除暴安良的大好人,知道这是为何吗?” 孩子们摇了摇头,期许又疑惑地望着他。只有二月听到这儿淡淡瞥了他一眼,流露出不屑和无奈。 “荀子所说,人得靠后天的礼和教来压制住这个恶,学规矩、学礼数、学读书,把这些东西装进脑子里,并付诸行动,恶就会慢慢变小,到那时,你们就会同我一般日行一善了。所以,读书学礼重要吗?” “重要——”孩子们声音洪亮,尾音绵长。 二月依旧没有回应搭腔,而是满脸质疑。 教完几段《三字经》,路微晓又随手翻开一本诗集:“《题西林壁》,好诗,来跟我读。” “这首诗写得妙啊,是苏轼在庐山上迷路的时候写的。” 二月不露声色地拧了一下眉头。 一月发问:“迷路?先生这首诗讲了什么呢?我看不懂。” “都是字面意思,说苏轼他在山里横着走看见岭,侧着走看峰,换个方向看呢,山的形状就不一样了。表明什么?表明他在山上转来转去,不知道自己走到哪了。” 底下小孩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走远了,走近了,往上走,往下走,看到的样子都不一样,又表明什么?” 六月冒尖回道:“表明这座山地形复杂,找不到路。” “说得好!六月悟性就是高,”路微晓称赞她道,“这还从侧面说明苏轼没有地图,全靠瞎转,自然在山中迷路走不出来。最后,他终于明白了,是因为自己在其中迷路了,越走越偏,所以才看不清庐山的真面目。” “原来大诗人也会和我一样迷路啊。”八月鼓起小嘴惊叹。 路微晓摊开手:“是啊,这也就很好地告诫我们,出门在外一定要先熟悉路线,不可独自一人贸然行动,最好多找当地人问问路,或者要张地图,不然迷路了连大诗人也遭不住。” 四月埋头飞快作画,内容是一个人在山里转来转去,旁边的箭头指得乱七八糟,最后在上头画了个大大的叉,似乎是对路微晓的讲解表达不同见解。 二月终觉忍无可忍,忽地起身迈步出门,路微晓反应过来张了张嘴,还没说出挽留之词,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二月径直走到了茶饮铺,姜许正在给客人盛西瓜果茶。 “姐姐,这个姓路的不学无术,乱讲一通,再这样下去,其他人都会被教偏,迟早闹出大笑话。” “啊?他教什么了?” 二月将憋了一肚子的苦水通通倒了出来,让姜许定夺评理。 姜许错愕,知道他的性子有些与众不同,属实未曾料想到是如此不靠谱。 待姜许送走眼前这一批客人,天色渐暗,今日早了半个时辰收摊。 她往院落里走时,正巧撞上散学,孩子们兴奋地围上来告诉她今日所学,姜许越听越崩溃。打发走小孩,她一把将路微晓拦了下来。 她一脸严肃问道:“你的书是跟哪个师父读的?” “路师父。” “和你同姓?” “不是,是我自己。”路微晓咧嘴一笑。 “……你不是说你以前在门派拜师学艺什么的,还是得意弟子?” “拜师学艺是真的,可我只有卜筮算卦之术学得好,先生讲课一讲到这些诗词歌赋我就睡着了,后来就凭着自己的人生阅历理解了。” “你说《题西林壁》是写苏轼迷路的?” 路微晓大言不惭道:“是啊,我曾在深山迷路走不出来,绕来绕去也看不明白这山形地势,差点饿死在里面,还好在我奄奄一息之时,遇到了好心的猎户大哥,这才救我于水火。同那首诗上写的一模一样。” “……你还挺有理有据的。” 姜许想到顾誉白给她下的五日通牒,今天已是第三日了,只剩两日。 她思来想去,想找一个适合委婉的说辞:“路微晓,我和商量件事,你今日讲课的内容,二月听出其中多处错误之处,其他孩子没读过什么书,更是不能走偏了……” “我是来向你赔礼的。” “什么?” “后面几日我要出趟远门,有家家主请我上门看风水,给的报酬很丰厚。很对不住,我食言了,这些时日没办法教孩子们读书了,到时候我拿了银钱,给安顾堂添置些东西,弥补一下孩子们。今日我是来和你告别的。” “这么突然?”姜许一惊,“你要走多久?” “谁知道呢,或许人家觉得我算卦算得准,用大把银子砸我请我留下,那我只能共恭敬不如从命了啊。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忘了你这个朋友的,我答应过你要送你回到自己的家乡,说话算话。” 路微晓掏出一件布条裹着的物品,前所未有地正经道:“等你处理好这里的事,想清楚了,就射出这支旗花,我来接你,送你回家。” 这是一支花火信号箭,能穿透云霄,漫天飞花。 姜许接过仔细瞧了瞧,收入囊中:“好,这下你去赚大钱了,下回再见的时候,别叫我认不出来了。” “不会的,整个长宁城找不出第二个比我更会卜筮算卦的人了,不论我作何装扮,你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出我天命不凡。” 孩子们听闻路微晓要出远门的消息,都一窝蜂拥上来。 “路先生,你现在就要走了吗?” “路先生,我们还能再见到你吗?” “路先生,我舍得不你,我还想给你看我才学会的翻花绳呢。” 路微晓挨个摸头:“姜姐姐会给你们请一个更优秀的先生,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忙,之后忙完就来安顾堂看你们。” “拉钩!你一定要来啊。”八月哇的一声哭出来,泪水汪汪。 路微晓笑了笑,伸出手指与八月拉钩:“拉钩起誓,我保证我会回来看八月,八月要保证不哭。” 八月胡乱抹了把脸,用衣袖力拧了拧鼻子:“我不哭,我最乖了!” “各位,回头见!不要想我!”路微晓伴着爽朗的笑声挥手离去,仿佛一位历经千帆的江湖侠客。 姜许回过神来,又不禁纳闷,他瞧着像穷困潦倒了许久,怎会忽然间接到了这么桩大生意。 这该不会是顾誉白的手笔吧? 姜许暗暗思忖,说不定是顾誉 白看出了她不忍劝说路微晓离开,便旁敲侧击寻了个主意,令他主动告辞。如此一来,一切都顺理成章了许多。 不过这样也好,顾誉白得到了满意的结果,路微晓也能从那位大客户手上赚上一笔钱,两全其美。 今夜繁星满空,明月藏匿。 顾誉白一连来了几晚安顾堂,有时拎着点心,有时拎着新茶,有时什么都不拎,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孩子们闹腾,今日却同月亮一齐消失不见了。 这不合常理,他才想着法子将路微晓劝退了,按着他的性子应该会来看看热闹,怎会不现身? 一月端着碗过来问:“姐姐,顾哥哥今天不来了吗?” 姜许又看了眼门口,低头收拾茶碗:“他大概有事吧,不早了,你带弟弟妹妹们去睡觉吧。” 她把茶碗摞好,坐在院落的石凳上对着星星发呆。院门外安安静静,巷子里偶尔传来两声狗吠,却无行人通过。 姜许解开系马的缰绳,翻身上了马,面朝顾府的方向。 顾府的大门她已来过几回,门房认得她,见来者是她便笑着迎接:“姜姑娘找我家少爷?” “他在吗?” “还没回呢。夜深了,你有什么事还是明个儿再告诉他吧。” 顾誉白还没回来? 姜许笑着点头,佯装离开,却把马拴在不远处,亲眼瞧着门房转身走了后,便悄悄到顾府的后院翻墙而入,这么点高度的墙对她来说刚刚好。 顾府内重门叠户,错综复杂,姜许乱了神,不知该走向何处,正在原地发愣时,两位小厮从远处走了过来,她连忙闪身躲入假山石后。 “你说少爷今夜还回来吗?” “你甭管这些。老夫人吩咐过的,茶要随时温着,少爷若办完事回来,能第一时间喝到口热茶。” 姜许探出脑袋,望着他俩消失的方向,那应该是顾誉白的住处了。 她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两人端着炉子和茶盏,停步于一处僻静院子,年小的小厮走到房前伸手想推门,却被年长点的一下拍掉手。 “之前就同你说过,少爷不给进他的书房,我们在外面等着。” “哦,好的。”年小的小厮怔怔地点头。 “我们俩没必要都耗在这儿,你先守上半夜,我去眯一会儿,少爷回来了你就来喊醒我。”年长点的小厮吩咐完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转身走了。 年小的小厮坐在屋外的石阶上,老老实实地生火温茶。 姜许眼见除了他四下无人,便绕到屋后。犹豫了一下,试着推了推窗户,发现没锁,轻手轻脚地翻身入内,唯恐惊扰到屋外的小厮,把她当作贼人喊打喊杀。 顾誉白的书房阔绰,铜炉燃香,宽大的花梨木桌案摆在窗前,案上笔墨备齐,散着几卷书册,靠墙两排书柜,堆满典籍,格间穿插摆放着一些玉器古玩。 不得不说,顾誉白还挺雅致的,姜许感慨道。 她最初只是表面上四处看看,不敢随意翻动,生怕摔坏了哪件文物,把她卖了也赔不起。不多时,便不由自主地大胆了起来,挨个品鉴了一番。 她眼见书案上的抽屉并未落锁,轻轻拉开,瞧见里头静静躺着几枚玉佩、私印,她取出其中瞧着最顺眼的那一枚,借着月光看得更清楚些,才发现这正是先前她顺走的玉佩。 鸦青色穗子,白玉的“顾”字,在月光的映衬虾泛着温润的光。 姜许正将其拿在手上把玩着,心里念叨她与这玉佩有着莫大缘分,猛然听见门外传来声音。 “少爷您回来了,茶一直温着,我这就给你端进去。” 18. 第十八章 意外吻 紧接着是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下一刻便要推门而入,此时已是来不及从后窗退走。 姜许手一抖,下意识将抽屉合上,顾不上手里还攥着玉佩,就立刻闪身躲进书架后的窄缝阴影里,刚把裙摆收拢,书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顾誉白跨步走入,将手中的信函丢放在桌案上,捋了捋衣摆坐下。 小厮紧跟在后面端了盏热茶进来,搁在案上:“少爷,您今晚还出门吗?” “不出了,你歇着吧。” 小厮应了一声退出去,门虚掩着。 姜许从书架缝隙里看见顾誉白端起茶盏品了一口后,偏过头来,正对着书架的方向,调侃道:“藏在书架后面,好玩吗?” 姜许怔在原地,她明明藏得严实,没露出半点衣角,也没发出丝毫声音。 “你的影子出卖了你。”顾誉白淡淡地补了一句。 姜许低头一看,烛火从侧面照过来,她的影子确实从书架底下的缝隙里透出去了一小截。 她放弃挣扎,正要往外迈步,才探出小半个身子,门外忽地又响起了声音。 姜许还未反应过来,顾誉白已快她一步,抢先挡在她身前,将她笼在身下的阴影中。从门外的方向望去,他似乎是在书架处挑选书册。 方才的小厮端着个托盘又折回来了:“少爷,厨房做的桂花藕粉,您……” 顾誉白连忙抬手示意他:“放那吧。” 小厮低头把藕粉搁在栓桌案上,又往窗棂处看了一眼,纳闷道:“少爷,夜里转凉,我明明记得之前替您将窗户关上了,难道是风吹开了?” 顾誉白只想赶紧把他打发走:“不用了,我开的,透气。你不用伺候了,回去吧。” 小厮退了下去,这回带上了门。顾誉白又坐回桌案前喝茶。 等脚步声远了,姜许这才从书架后面挪了出来,小声埋怨道:“你方才那么紧张做什么?连带着我都害怕起来了。你自家的小厮,还不是事事听你的,跟他直说了我们相识,不要把我当成贼人不就好了。” “半夜三更,自家少爷书房里平白无故出现了一个女人,你觉得他会怎么想我们二人的关系?”顾誉白起身走向她。 答案显而易见,姜许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又逼近一步:“况且我府上的一些人是认识你的,你说,他们私底下会不会传开?” 姜许刚从书架里层走出,往后一退又紧紧贴靠在书架上。 “我洁身自好多年,不染桃色,你的出现,将会是这长宁城的一桩大消息,你想如此?” 顾誉白垂眼,目光沉沉锁在她身上,眼眸深邃,含了几分柔和的迷离。姜许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我自然不能玷污了顾员外的好名声,那我先走了。”姜许横着一点点挪出来,嬉笑道。 “等等,把你手上的玉佩留下。” 姜许一愣,抬手一瞧,才发现那块玉佩还被自己牢牢握着。 “专门趁我不在来偷我东西?那块玉就这么惦记?”顾誉白扬眉。 “我若是说我就是恰好看它漂亮拿了出来,恰好这时候你回来了,我来不及放回去就躲起来,恰好太紧张忘记它还在我手里了。你信吗?” 顾誉白好整以暇地望着她,明显脸上写了两个大字“不信”。 姜许急得跳脚,这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不知道该怎么证明才好。 “你既然不是为了偷玉佩,那你为何会半夜出现在这里?” 是啊,为什么呢?当时脑子一热,翻上马背眨眼间就到了顾府门口,姜许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瞧着她支支吾吾的模样,顾誉白替她想了个理由,微微朝她偏了偏:“你想我了?你是专程来见我的。” 姜许没料想到他会如此语出惊人,立刻摇头否决:“不是!” “不想见我?那就只能是为了见我的玉佩了,”顾誉白抱臂坐下,“想不到姜姑娘竟有做贼人的喜好。” 姜许沉着头思索一二,飞快想出了两全之策:“……想!怎么能不想见您呢?您可是我的财神爷!不,是整个安顾堂一大家子的财神爷!所以您今日没来安顾堂,我担心您啊。” 顾誉白眼底添了几分笑意:“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姜许好奇问道,“你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晚?孩子们都在问你去哪儿了。” “商号有批货出了点岔子,理账理到这会儿。” 顾誉白一滞,似乎想起了什么,戏谑道:“我听说,你今天闹到了衙门。”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是那个卖包子的刘山河欺人太甚!我总不能当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只好出手反击了。还好府衙都是您的熟人,今日是张推官审的案子,沾了您的光,他重重罚了那个姓刘的,大快人心。” 顾誉白摆弄着茶具:“据说你在堂上很是能言善辩,据理力争,将那刘山河说得哑口无言,只得低头认错。” “我这样的小人物说得比唱得好听也没用,上了这公堂很难全身而退了。这种邻里纠纷,是张推官一句话的事,功劳在您,是您树大好乘凉,我才不沾烈日风雨。”姜许又恭维起来。 “我处理好了。”顾誉白忽地没头没尾来了一句。 “什么?”姜许转念想到,连忙摇手,“不用劳烦张推官,我以后会再谨慎些,不闹这么大,给你惹麻烦。” “和张推官无关,你过几日便知晓了,”顾誉白替她斟了杯茶,“既然来了,喝口茶再走也不迟。” 怎的还卖上关子了? 姜许接过茶盏,嘴上说着“谢谢”,身子却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旁边的软凳上。 她抿了口茶,瞅着眼前的一整面书架:“顾员外,你这里的藏书字画多得数不过来,二月上回说想向你讨些书来看,成吗?” “自然,他聪颖出色,悟性极高,是个读书的好苗子,日后会有大作为。” 二月确实如此,不过头一回从顾誉白口中听到他这般毫不吝啬的夸赞,实属不易。 “我看看你这儿都有些什么书,”姜许凑近细看书目,不多时,目光又瞟向了一旁的字画卷轴,“你这儿字画都是真迹吗?” “……我没有收藏赝品的癖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从哪收集到如此多的真迹?这得费多少钱呐。”姜许感叹道。 这些字画辗转几手,在拍卖行能翻数十倍身价,再沉淀几百年便 成了无价之宝。 “小钱,不足挂齿。”顾誉白笑道。 豪横得令人可怖…… 姜许继续翻阅,直到翻到书架的最里面一层,手指碰到了一只布袋。布袋是金丝祥云绸缎面料,扎着细绳,鼓鼓囊囊的,一摸到手就能明显感受到手感质地不同。 “这是哪位名家大师的作品,你如此宝贝?”她抽出布袋,一面问,一面已经解开了绳结,手指探进口袋捏住了里面一副卷轴的轴头,往外抽。 “别动!”顾誉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日快了几分,脚步声几乎同时响起。 姜许一惊,画卷才抽出一小截,手上的动作立刻顿住,下意识回头望他。 顾誉白此时已站在姜许的身后,伸手从她身侧越过,一把压在她的手上,将她整个人圈在了书架和他的胸膛之间,不过方寸。 两人同时伸手抢那副卷轴的那一瞬,距离被压缩到了毫厘之间。顾誉白低头唇峰几乎擦过她的眉心,姜许往后仰了仰想躲开,可背后的书架抵住了她的肩头,令她退无可退。 刹那间,她仰头,他低头。 他唇角从她的唇上极轻极短地掠了过去,力道轻得如同风吹水面泛起的皱痕,却又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存在。 此刻,姜许转头带起的耳坠尚在轻晃未歇,还未定下。 两人都僵在原地。 书房里静得只能听见烛火灯花落下发出的细微声响。 姜许的耳朵从耳垂开始迅速绯红到耳尖,她垂着眼,盯着自己与他交叠在一起的手指,喉咙里堵着什么,舌根发麻,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顾誉白先回过神来,慢慢从她的手背上松开手,接过卷轴,后退两步,将其塞回了布袋,再重新扎好绳结,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让你别动。”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姜许偏过头去不看他:“你也不用这么抢……” “我不抢你就翻出来了。”顾誉白声色凌乱。 “翻出来怎么了?你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她的声音有些发虚。 顾誉白镇定下来,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慵懒:“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只是一幅旧画而已,但它品相不好,怕你看了笑话我藏东西的眼光。” “那你给它装在那么华丽的布袋里做什么?”姜许不解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埋怨。 “这是我花大价钱买来的,就算品相不好,我也得好生对待它。” 有钱人的怪癖不是我等能理解的。 姜许整了整衣裙,强作从容:“今日不早了,我还得回去看小孩。顾员外,我先告辞了。” 话毕,她急忙跃上窗台欲夺窗而出,却不料膝盖磕在了窗沿。 “你没事吧?”顾誉白向前一步。 “不用,”姜许立刻伸手制止他的帮扶,挤出笑容,“我没事,活蹦乱跳的。” 随后如临大敌般地钻进夜色里消失不见了。 待她走后,顾誉白又将卷轴抽出,摊开在桌案上。 这是两幅人物画像,一幅是姜许为他而作,另一幅是他仿其画风,亲笔画下的姜许,此时烛光将她的脸映衬得更加明媚动人。 19. 第十九章 书院 刘山河被罚了五百文钱的事很快在街坊邻里间传开,不出两日,他便带媳妇孩子一起搬走了,只留下一间空荡荡的铺子。 周围邻居见了纷纷说他是在此处混不下去了。 这些人一贯是会见风使舵的,经过此事觉得姜许不一般,便一股脑都贴了上来巴结她。茶饮铺的生意在众人带动下似乎愈发火爆,附赠画像的活动取消后,依旧人满为患。 开业至今,几个孩子从始至终跟着帮忙,尤其是一月,对茶饮铺的运作和制茶手法已得心应手,即便姜许不再,依旧能把铺子经营得不错。 这些日子姜许一直挂念着安顾堂里缺了位教书先生这事,她打听到城里有几所供学子读书写字的书院,决定亲自去探一探,说不定能寻得个正愁着兜里银钱少的读书人,能看上她的三瓜俩枣,愿意来安顾堂赚点工钱。 实地考察的时候发现,其中有两所书院不乏些世家子弟,他们自然对教书这种事嗤之以鼻,纨绔聚集之地,想必学风也没办法纯正到哪儿去。 这日早上姜许打算去崇文书院瞧一瞧,碰碰运气。 崇文书院快靠近城郊,青砖墙上铺满了藤蔓,翠叶层层叠叠,阳光一照绿得发亮。 姜许在书院门口鬼鬼祟祟地探头,打量着路过的每个人,这个服饰华贵太傲气,那个看起来吊儿郎当,都不行。 她相中了一个身着破旧布衫的书生,上前和人套近乎:“这位郎君,请问你在崇文书院求学吗?我在南街开茶饮铺子,就在安顾堂那儿,若你也住在附近,说不定咱们遇见过呢。” 书生愣住,稳了稳神:“你有什么事吗?” “我们安顾堂如今几个小孩子没有书念,我想聘请一位教书先生教他们读书识字,每日只需要一两个时辰就好。不知郎君可有兴趣?工钱一切好说,可以谈。” 书生为难:“教小孩子读书?我恐怕实在抽不出时间……” “你先别忙着拒绝我啊,你再考虑考虑,你看每日时间短报酬多,我一看你认真求学的模样,就知晓你定然非常适合做先生,你肯定特别讨小孩子们喜欢,你也可以凭借自己的真才实学挣钱养家了,两全其美。”姜许讲述了一番美好的愿景。 “谢谢你的肯定,只不过我家中还有六个弟弟妹妹,隔壁家还有四个堂弟妹,都等着我回家照顾,实在是走不开。” 姜许愕然,意想不到他家会是这样的情况,竟然比安顾堂的娃娃还多。不过据她所知,长宁城很多户小巷人家家里都兄弟姐妹好几个,这里的古代人为何这么执着于生孩子,看情况是越生越穷啊。 姜许深深点头:“郎君平日里辛苦了,就不多打扰了,望弟弟妹妹们平安健康。” 放跑了最合眼缘的一个,如今已时辰不早,门口杳无人影踪迹,书生们都坐在院内。姜许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从后院翻身进来。 作为一名现代警察,姜许对于这种私自入室的行为感到不耻,但眼下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她在心中默默对带教师父说了无数次抱歉。 崇文书院比她想象中的大一些,青石板路两边种着柏树,树荫底下落了一地细碎的影子。 她一路走着望着,悄悄打探,沿着廊檐走了一段,在一片竹影掩映的拐角处看见了一扇半开的门。窗子支着一条缝隙,有谈话声从里面漏出来,夹杂着茶盏偶尔搁在桌案上发出的细响。 这里大抵是书院先生的屋子,姜许转身欲离开,却忽地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不急不缓,带着她再熟悉不过的那种慵懒的笑意。 “院长,您客气了,这批茶叶就算我捐赠给书院的,不必挂怀。” 姜许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他怎么在这? 她透过窗子探头往里一瞧,只见顾誉白正斜身倚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的厅堂里。老院长乐呵呵地坐在他对面,正唤来仆从给他添茶。 自从上回在顾府书房里意外触碰后,姜许愈思愈窘迫,故意避着他,每晚早早就关上了安顾堂的大门,生怕见到顾誉白,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无地自容。 依着顾誉白的性子,兴许会再提起那晚,姜许觉得自己无法处理这样的局面,当她觉得不安焦虑时,最常用的办法就是躲开。 谁成想竟在这里狭路相逢,所幸的是顾誉白还未发现她,她还有充足的时间逃跑溜走。正当她打算离去,却无意间碰翻了窗台上的花盆,霎时间泥土瓦片遍地。 这声响吸引屋内的二人注目,姜许暴露无余,只得与他们问好。 “顾员外,院长,”她讪讪道,“我就是个路过的,马上消失,不会打扰二位的谈话,你们当我没来过就成。” 说罢,姜许向后退去,想拔腿就溜。 “等等,你见了我跑什么?我会吃人不成?”顾誉白喊住她。 姜许被迫留下,只觉周身局促,浑身不自在。 院长出声询问:“员外,这位姑娘是?” “我府上的婢女,让院长见笑了。今日派她出门办点事,不知怎地是不是迷路了,竟跑到崇文书院,扰了院长的清净,请多担待。” 顾誉白语气从容,信口拈来,随后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进来。 婢女?他这是唱的是哪出戏? 姜许望向他,从眼眸中窥见了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几分戾气,他生气了?是因为她对他避而不见吗? 顺心之时玩笑她是表妹,含愠之时便斥她为婢女。 凭什么? 姜许怒从心中来,正想暗暗地和顾誉白唱反调,却被他抢先截住了话头。 “院长,方才您说书院里最适合做教书先生的书生是哪一位?” 教书先生?姜许听到这句怔了怔,目光忍不住随之落在顾誉白身上。 原来他出现在崇文书院是为了这件事,他竟对安顾堂的事如此上心,姜许有些挂不住脸,吃人嘴软拿人手软,就勉为其难顺着他的意思,做一回婢女吧。 “我府上有些孩子,想请位正经先生启蒙讲学,院长可有合适的人选推荐?报酬不菲。” “嗯,倒是有一个,姓沈名信,去年过了院试,如今是个秀才,他性子踏实稳重,学问也好,只是家境贫寒,还没盘缠上京,如今在书院里帮闲抄书,勉强糊口。” 院长接着转头朝门口候着的仆役吩咐了一声:“去把沈信叫来。” 不多时,门外有人轻轻叩了两下。沈信一身素色布衫,洗得发白,收拾得干净齐整,身上还有一股若隐若现的书墨香。 他在门槛内站定,朝院长和顾誉白先后行了礼,温和神色中含有几分见生人的拘谨,但并不慌乱。 院长开口:“这位是顾员外,长宁城做茶叶绸缎生意的大商人,想必你也听说过他的名讳,现如今他想替家中的孩子请一位教书先生……” 院长将情况一五一十地说给沈信,沈信尽数听完后颔首:“能得到院长和顾员外的青睐,在下不甚荣幸,一定尽我所能教好顾府上的孩子,不负信任。” 走关系找直属领导,果真效率高啊。 教书先生的事就 这样拍板定论了。 顾誉白和院长二人又你来我去恭维起来,沈信站在屋子中央拘束得很,不知是进是退。 姜许看出他的窘迫,主动提出:“员外,您和院长叙旧,我先领沈公子去府上见孩子们,并将事务安排下去,他也好尽快熟悉适应。” 顾誉白眼底愠色未消:“不急这一时,你且先退出去等我。” 之前看他还挺有格局的,没料到竟为了这件小事记仇到如今,真是员外肚里容不下一只蚂蚁。 姜许欠身行礼后退下,临走时连同沈信一齐带了出来。 “沈公子,顾员外资助了一家孤儿善院,今后得麻烦您来安顾堂教书,每日只需一两个时辰,白天孩子们还要做茶饮生意谋生,晚上你方便吗?安顾堂还可以包一顿晚饭,工钱另算,顾员外很大方,不会亏待你的。” “方便,还得劳烦姑娘为我介绍一二,安顾堂里多少个孩子?各几岁?识字与否?” 姜许絮絮叨叨将安顾堂的情况全全说与他听,才说到六月是个男孩打扮的女孩时,顾誉白不动声色地从屋子里踏步走出。 “你声音太大了会扰到院长休息,该走了,”顾誉白冷冷睨了她一眼,“和旁人聊得倒是欢愉。” “我在给沈公子讲孩子们的情况呢……”姜许不服气地辩解。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同他讲得再多,不如他亲自到安顾堂和孩子们相处来得快,”顾誉白停下回身,“傻愣着做什么?跟上。”说罢,他收敛了不悦之色,朝沈信的方向微微点头,有告别之意。 姜许小跑两步,发现沈信还在身后,赶忙停下脚步回头道:“沈公子,麻烦你今晚酉时来安顾堂教书,辛苦你了,回见。” 沈信恭敬地辞别顾誉白和姜许,回到屋内继续抄书。 “你这几日为何躲着我?” “没,没有啊。” 顾誉白眸色深沉,侵略地锁在她的眉眼不肯移开,仿佛要一点点将她吞噬。 姜许终是败下阵来:“好吧,我承认我有故意躲开你,我只要想到那晚,就会面颊发烫……所以……” “和我亲热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顾誉白神色轻佻道。 “……你不要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我们只是意外地碰了一点点。” 他压近了身子:“你的意思是,上回不尽兴,你想再多深入一点?” “不是!”姜许急忙矢口否认。 “不是吗?可你的语气似乎很惋惜?”顾誉白眼底尽显欲色。 见姜许急得像乱跳的小鹿,他扑哧一声笑道:“不逗你了,那晚的意外我同你道歉,日后别躲着我了,你可以全身心地信任我。” 说罢他大步走开,姜许默默跟在他身后。 顾誉白似是察觉到姜许追了上来,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直到二人并肩。 “顾誉白。” “嗯?”他偏头。 “谢谢你帮安顾堂找教书先生。”姜许心里一股暖意。 “以后这样的事直接拜托我就好,只是一句话的事,用不着你自己费心费力地找,”顾誉白滞了滞,“我方才说过,你可以全身心信任我,只要你提,我都会为你做到。” 顾誉白是在恼她宁愿独自奔走,也不愿恳求他帮忙? 近水楼台她却不加以利用,反而舍近求远,仿佛在否定顾誉白的能力。 若换作是她,她应该也不乐意,更何况是顾誉白这种事事领先旁人的高傲公子哥。 他应当是这个意思吧? 20. 第二十章 收九月 酉时,沈信如约而至,和孩子们了解熟悉一番后开始讲学,姜许旁听,她发现孩子们都听得格外认真,连她自己也忍不住听得入迷。把安顾堂的孩子们交给他,姜许这回彻底放心了。 如今茶饮铺的营生日渐稳定,大多是一月四月在管理,赚来的银钱足以支撑安顾堂的基础开支。 在晚上读书求学之外,几个孩子缠着姜许教他们功夫。 三月:“姐姐,你之前答应我们会教我们武功,你可不能食言啊。” 五月:“是啊,求求姜姐姐了,我盼着正式学武功这日已经很久了,之前混迹街头只是学了点三脚猫功夫,自然比不过姐姐的真才实学。” 六月:“我也想学!姐姐,我要让那群小儿郎们都知道,谁说女子不如男?我们女孩子也能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 姜许点了点六月的鼻子:“前半句说得对,女孩子不比男孩差,在努力面前人人平等,可是后半句有错,我们学功夫可不是为了打架生事的。” “你们说说,学武功是为了什么?” “保护我们安顾堂不被欺负!”六月立刻接上。 “保护弱小,匡扶正义,”二月在一旁顺口答道,“我虽记不清之前的事了,但隐约中记起有人和我说过类似的话。” “二月,你是学武的好苗子,能看得出你以往学过一些武艺。” “我也加入。”二月回道。 “好,你们俩说的都对。所以,如果是旁人先动手,你也要先忍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才可以动手反击。倘若谁敢用学到的本事不分青红皂白地惹是生非,主动欺负别人,后果很严重。” “什么后果?” “赶出安顾堂,这是做人的道义问题,我不许你们犯错。记住了吗?” “记住了!”四人齐声。 这日,天阴沉沉的,闷得人胸口发慌。姜许照例骑马去城郊,从赵伯那运果子回安顾堂。 到了门口,她发现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露出半截倒地的扫帚,一眼望去院内乱糟糟的。她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姜许连忙推开院门,喊了一声“赵伯”,却没人回应。 她立刻朝屋子内奔去,一股药味混着昏暗的光线扑面而来。 赵伯躺在床榻上,脸色灰白得不像活人,胸口微弱地起伏着,整个人干如枯柴。 小石头跪在旁边,膝盖抵着粗粝地泥地,握着赵伯的手,泪眼婆娑地喊“爷爷”,呼唤声不断。 他听见门口传来动静,惊恐地转头望去,看见姜许这才定下神来,眼里全是说不尽的委屈,脸上布满泪痕,还有一些干掉的鼻涕印子。 “小石头,你爷爷怎么病得这么重?前几日还健朗得很。” 小石头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昨天,昨天来了好多人,拿了官府的地契,说我们家果园这块地归他们了……爷爷说不卖,他们就拿出纸让爷爷画押……爷爷不签,他们就把爷爷推到了,强迫他签字……最后爷爷躺在地上起不来,病倒了……” 姜许伸手试了试赵伯的鼻息,气若游丝,“你等着,我去请长宁城最好的郎中来给你爷爷看病。”说罢,姜许就起身要离开。 “昨天我找了郎中了,郎中说救不了爷爷……”小石头喃喃,紧接着他骤然高喊道,“爷爷!” 那一声又短又急,仿佛一根绷到极限的线忽地断了。 姜许闻声回头,发现赵伯的胸口不再起伏了,那只原本搭在被褥上的枯瘦的手,如今已失去所有力气,滑落而下。 油灯枯尽,回天乏力。 姜许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紧了,酸痛得难受。 她怔在床榻边看了一会儿,才伸手把赵伯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又掖了掖被褥,好似他只是安静地入睡了,她也不过是担忧他夜里着凉。 小石头不哭也不喊了,就那么静静地跪在床榻边,低着头,小小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姜许心里酸楚,蹲下身将他搂进怀里。小石头僵了一瞬,随后攥住了姜许的衣襟,手指攥得发白,闷在她得肩窝里哭了出来,断断续续,令人心疼。 姜许把赵伯得后事料理好后,决定带小石头回安顾堂。 “小石头乖,你还有其他亲人吗?” 小石头愣愣地摇头。 “那你愿意跟我走吗?姐姐那里还有许多和你一样大的小孩子,你们可以一起玩。” 小石头紧紧抓着姜许的手,不敢放开,或许他怕放开了,他就彻底无依无靠了,宛如一株随风飘摇的杂草。 他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眼神怯生生的。 姜许牵着他往外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空荡荡的屋子,这才注意到灶台上还搁着一碗凉透的粥,那大抵是赵伯为小石头煮的早饭,从今往后,他再也吃不到爷爷煮的粥了。 姜许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小石头的脑袋,力度尽可能轻柔:以后来了安顾堂,就换我来护着你吧。 姜许骑马载着小石头回到了安顾堂。 一月听闻小石头的遭遇后,端来了一碗热粥,小石头低头怔怔看着那碗粥,一下没动。 一月蹲在他身旁:“你喝吧,听姜姐姐说你早饭就没吃,肯定饿了,偷偷告诉你,姐姐煮的粥可好吃了。” “我们陪着你,你不要害怕,我们晚上可以一起睡觉,我讲故事给你听,”八月贴心地安慰道,“你先喝粥吧,我们都喝过了。” 大半日未进食,小石头早已饥肠辘辘,只不过先前沉浸在悲痛中未曾察觉,如今安顿下来,才发觉肚子咕嘟咕嘟地响。 小石头端起碗来慢慢喝完,再轻轻放置于桌案上,两只手不自觉地搁在膝盖上捏着衣角。 姜许刚收拾好屋子出来,给小石头铺了一床新的被褥。 “小石头,粥喝完了就来休息吧。你以后就住在安顾堂了,这里有八个哥哥姐姐,你是第九个来的,你以后叫九月,当然,大家也可以喊你小石头,好不好?” 小石头沉默不语,只是轻轻点头,在姜许走后,他才重复了一遍:“九月。”声音小但清晰。 这夜姜许同小石头一样难以入睡,她满心想着来抢地皮的人是谁。小石头或许认识他们,可今日小石头已承受了太多,不适合继续追问逼迫他回忆那段痛苦的遭遇。 等小石头状态好些,再问问看,她一定要为赵伯报仇雪恨。姜许暗暗发誓。 翌日,在一月八月为首的一众孩子的关心下,小石头愿意开口说上几句话,姜许也尽力展示着这个大家庭的美好,尽快引着小石头从悲痛中走出。 这日夜里,小石头做了噩梦。 “不要!不要打我爷爷!求你们放过他!”小石头惊醒,慌乱起身,后背汗涔涔的。 姜许赶来的时候,一月揽着小石头,其余几个孩子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小石头一头扑进姜许怀中,呜咽声止不住。 姜许连忙抚着他的后背,疏解他的情绪:“没事,没事,那些坏人都走了,如今你在安顾堂很安全,爷爷的事,姐姐会帮你报仇,你相信姐姐吗? ” 小石头点头,泪水蹭了姜许一身。 “小石头认识那些人吗?”姜许轻声询问。 “不,不认识……不过……爷爷好像认识他们……” “为什么你觉得爷爷认识他们?” 小石头回忆道:“爷爷说他们害死了爹爹还不够,还要来我们家抢地,这是想要我们全家人的命……爹爹应该是他们害死的……我恨他们。” 姜许得到了一个有用的线索,这回抢果园地皮的人就是先前害死赵伯儿子的人。她顺藤摸瓜,便能打探清楚这背后之人究竟是谁。而她目前势力不足,最易想到能帮忙的人便是顾誉白。 天一亮,姜许一刻也不能等,快马加鞭地出现在顾家的商号。 “我这商号门都没开,你就来了,想我了?”顾誉白一面往里走,一面调侃她。 “顾誉白,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拜托你。” 顾誉白见她神色肃穆,便收敛起方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正经道:“进来说。” 姜许坐下后,茶都没喝一口,将昨日发生的事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顾誉白听完后放下茶盏:“好,我帮你查,最慢两日,最快今晚就有结果,到时我会去安顾堂找你。” 如他所说,当晚顾誉白就现身在安顾堂。 “这么快就查到了?不愧是顾员外!”姜许难掩喜色。 顾誉白却步伐沉重,神色与姜许恰好相反,他虽查到了线索却高兴不起来。 姜许看出了他的不对劲,不免忧心紧张:“你怎么是这个神情?你查到什么了?” 顾誉白坐下喝了口茶,沉默许久:“姜许,你还记得徐文州吗?” 之前顾誉白说的那位名满长宁城的贵公子徐公? “记得,你同我说过他。他与此事有关?” 顾誉白颔首:“徐文州是赵伯一家惨案的幕后主使。” 姜许怒火中烧:“那还等什么,我们收集证据,将他绳之以法。” “徐文州这个人根基比你想象得还要深,他不仅是样貌出众才闻名,还靠着他那滔天的权势,他在长宁城经营了十几年,明面上是五品通判,暗地里却跟府衙上下盘根错节。光赵伯这件事就想扳倒他,不够。”顾誉白苦心解释。 姜许五指紧握,捏成拳头:“光赵伯这一件事不够的话,那就把别的事也翻出来,像他这样视人命如草芥的人,不可能只干了这一回。” “好,我帮你把他查到底。”顾誉白坚定道。 姜许左思右想道:“我还是自己往下查吧,你的根基在长宁城,我怕你查下去万一没扳倒他,反而被他将了一军,得罪了他日后怕是对你不利。你不像我,我不属于这里,可以随时一走了之。” “随时一走了之?你当真如此想?”顾誉白蹙眉。 “啊?我说的是最坏的打算,我当然不想走。” 姜许一头雾水,她这番说辞的关键明明是前半段,谁知顾誉白搞不清重点,竟揪着最后一句不放。 他面色冷峻:“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走。” “为什么?” “你走了安顾堂怎么办?你让我资助你三年,我做到了,你不能言而无信,中途反悔。” “我若真走的话,会把安顾堂交给一个可靠的人,不会亏待孩子们的。”姜许盘算着。 “最可靠的人只能是你自己。” 顾誉白继续道:“孩子们不能没有你,我也……我帮你查,你莫要轻举妄动,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21. 第二十一章 徐公府 这日,姜许正在茶饮铺子后面削果皮。 一月端着茶碗跑过来说:“姐姐!外面有人找你,说是要做一单大生意。” 姜许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向铺子外。 一个身着短打的年轻男人站在那儿,腰间挂着一块刻了“徐”字的木牌,递了张单子过来,态度谈不上客气:“我家大人听说你铺子里的茶饮好喝,今儿要二十罐,你备好了送到徐公府后门,现结。” 姜许接过单子扫了一眼,西瓜茉莉、多肉葡萄、蜜桃乌龙各六罐,外加两罐豆乳茶。 她随即抬头笑了笑:“好的,请稍等,我这就去装,待会送到徐府。” 这长宁城的徐公还能有哪位?自然是徐文州。 姜许心中暗暗窃喜,她还正愁没有机会接近徐文州,没想到他竟然自己撞了上来,必须把握住这次来之不易的机遇,最好能让徐文州记住她,或者记住她家的茶饮。 姜许手上动作加快,她已经迫不及待要见到徐文州了。 小半个时辰后,她已领着一月二月挎着食盒来到了徐公府的后门。 来迎接她的不是方才那个下人,而是各穿青衫的管事,引着他们穿过偏院往后厨走。 经过正厅廊下的时候,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茶送来了?让她进来。” 管事应了一声,侧身让开门口,示意姜许进去。 姜许跨进门槛前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衣角袖口,随后端着食盒恭恭敬敬地走了进去。一月和二月被管事拦在了门外。 堂内正前方坐着一个男人,他懒洋洋地倚靠着座椅后背,生得一副好皮囊,面皮白净,眉眼精致,神色漫不经心,却透着乖戾。他穿着富丽华贵,身姿颀长,风华天然。 看清姜许的脸蛋后,他忽地起身前倾,肆意直接地盯着姜许瞧,轻佻冒昧,藏不住玩味之意。 “你就是安顾堂茶饮的东家?传闻你长得貌美,我本还不信,如今一瞧,传言似是说轻了。” 姜许没料到他会如此开场,不免有些慌乱,努力镇定下来后,低头回复道:“徐大人过奖了,我只是寻常女子,和大家没什么不同。您要的茶饮都在这里了,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徐文州没有看茶,目光依旧停留在姜许身上,慢悠悠道:“你一个小姑娘做生意,不容易吧?” “回徐大人,其实还好,因为街坊邻居照顾,混口饭吃倒是可以的。” 徐文州语气暧昧:“要不,我将你整个茶饮铺子都包下来,你专门来我府上,只做给我喝,只陪我,兴许会轻松不少。” “这,徐大人,这不妥吧,我何德何能高攀得上徐公府。” 他倏地轻笑:“别紧张,我只是看见漂亮的小娘子,会忍不住逗笑几句,你不介意吧?” 姜许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好摇了摇头。 徐文州把目光收了回去,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以后你每三日送一批茶来,账按月结,待会先让管事给你把这月的钱结了。” 姜许心下一喜,以后有大把的时间慢慢调查徐府了,正准备答应,徐文州又添了一句。 “哦,不过我有个条件,只许你自己送来,不要让孩子跟着。” 姜许身子一僵,赶忙顺势找了个理由:“徐大人,我一个女子力气弱,只凭我一人送不来这么多茶饮。” 徐文州朝管事轻轻招手:“府上的推车,送姜姑娘一辆。”语气神色都容不得半分拒绝。 话毕,徐文州朝门口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退下。 姜许走出徐公府大门的时候,暮色已从檐角垂了下来。 她挎着空食盒走在街上,步子发飘,一月二月跟在她身后。离开徐公府后,她才后知后觉感到害怕,攥着食盒提手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面对那样一个危险的人物,她不知这是上天送来的机会,还是阎王设下的陷阱。 回到安顾堂时,顾誉白已在院落里坐着了,面前搁着没动的茶。 他抬头看见姜许进门,不给她任何喘息机会,劈头盖脸问道:“你去徐公府了?” 她知道顾誉白忌惮徐文州,并且早就告诫过她,徐文州老谋深算,阴险狡诈,要小心远离他,可她今日却亲自送上门,在他眼皮子底下转悠,犹如待宰羔羊。 顾誉白斥责她不该独自行动,他在担忧她的安危。 姜许愣了一瞬,随后扬起笑容:“徐文州派人来茶饮铺买果茶,买的多,命我送去徐公府,我不好不去。” 顾誉白那双锐利的眸子依旧不肯放过她:“你应立刻来商号寻我,将此事告知我。” 姜许被他盯得发毛,却坚信伸手不打笑脸人的说法,“徐公府的人催得紧,还在外头等着,我实在抽不出身……” “你应找借口,谎称店铺离不开你,让二月他们送去。”他沉沉道。 “我不想让孩子有危险,”姜许解释道,“况且,徐文州既然找到铺子上,说明他对我早有打探,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所以你就打算以身试险?” “我还有其他选择吗?” “关了茶饮铺子,依附于我,我护着你。” “不要,”姜许几近脱口而出,“我这大半个月的心血,不能就因为他葬送了,安顾堂目前还指着茶饮铺过活。” “我资助你,安顾堂并不缺银两。” “不是我,你是在资助孩子们,可你不能资助他们一辈子,他们到头来还是要自食其力,学会独自谋生。” “那你呢?” “我?我这两日正愁小石头的事,因为帮不上忙而暗恼,这回可倒好,机遇白白送到了眼前,我没有理由不牢牢接住它。” “我说过我会帮忙,我很快就会有头绪有线索……” “可我也不能坐以待毙,我总得要为小石头做些什么,若是你,你能眼睁睁看着小石头夜夜做噩梦而无动于衷吗?” 顾誉白沉默良久,静静将杯中茶一饮而尽,似乎下定了决心:“从明日起,我会安排两名暗卫给你,若情况不对,你就唤他们。他们不仅保护你,还帮我监督你。” 末了他又添了句:“不要逞强,不许乱来。” “顾员外英明!我们里外打配合,一定杀他个片甲不留!”姜许见他终于松口答应,不禁雀跃起来。 顾誉白卸下气来,褪去锋芒,只是一味地垂眼看她。 姜许见他不肯挪开眼,忍不住问道:“我脸上有什么吗?” “好看。”顾誉白饶有趣味道。 “什么好看?” “今夜的月亮 ,好看。” 姜许闻言抬头望月,奇怪道:“你盯着我的脸是怎么看见月亮的?” “走了,明晚再陪你赏月。”顾誉白不做解释,起身向外走去。 相安无事地度过两日。 第三日,姜许如约而至出现在徐公府。 “大人,姜姑娘到了。”依旧是管事领着姜许来到厅堂。 徐文州正手捏一把苏子,逗弄笼中的画眉鸟。 “听闻在姜姑娘的茶铺上买茶饮,就能得一张画像,倒是稀奇。” “回大人,确有此事,这是前期茶铺才开业,为了吸引顾客而想出的主意。” 徐文州朝她走近:“今日我正好得空,就劳烦姜姑娘为我作画一幅,如何?” “回大人,我作画能力有限,实属一般,早就有所耳闻大人琴棋书画都精通,实在是不敢在大人面前班门弄斧。” 普通顾客若是对画像不满,顶多互相对骂两句,可这个徐文州性情乖张,脾气阴晴不定,若是不满意,把怒气都撒在她身上可如何是好。 “你莫要如此拘谨,每句话都加个‘回大人’,不累吗?”徐文州居高临下,俯身凑到她身旁,贴着她的耳垂轻声道。 姜许将头低得更狠。 “笔墨都备好了,在那边的桌案上,把它也画进去吧,”他宠溺地指了指笼子里的画眉鸟,“别让我的小画眉等急了。” 姜许只好硬着头皮坐下,执笔屈指描绘着眼前这一幕。 她小心翼翼,生怕错了哪一笔,耗时颇久,比以往的任何一幅画都漫长。 “大人,完成了,请您过目。”姜许起身,举着画纸递过去。 徐文州品味了良久,直到姜许垂着的身子渐泛酸楚,才缓缓开口。 “姜姑娘,你不觉得,你长得像我的小画眉吗?” 姜许心下一惊:小画眉?他说的那只鸟?怎将鸟与人相提并论?他什么眼神。 “……兴许是我今日的衣服颜色和您的鸟有几分相似。”她硬是编出这么个说法。 徐文州眸色深沉:“那你愿意当我的小画眉吗?” “大人,恕我愚钝,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姜许一知半解道,她似乎听懂却又不愿听懂,只好佯装不懂。 “同你玩笑几句,你怎的还发抖了?”他将画纸卷了起来,“画像深得我心,表现好的小姑娘该得赏赐。” 他随即拍了拍手,从屋外走进一排侍女,手中分别捧着头饰、外衣、内衬和鞋履等一套服饰。颜色样式虽低调,但不难从其镶饰的金丝看出华贵。 他紧接着上前拿过外衣对着姜许的身形比划了一番,“上回见你,目测你的身形做了套衣裳,如今看来,正合适。” 姜许惶恐:“大人,这套服饰太过贵重,我不过是为您做了幅画像,这样的小事不足挂齿,我不敢以此邀功。” 他目光旖旎:“千金难买我喜欢,你的画像,我很喜欢,所以你配得上。” “可我只是普通百姓,平日里用不上这富贵衣裳。”姜许再次尝试婉拒。 “那就穿给我看。下回来徐公府,记得穿上,到时我再送你新的。” 徐文州态度强硬,语气已明显不悦,姜许不敢再继续推辞,只好应下。 “谢过徐大人。” 22. 第二十二章 钓鱼落水 姜许领了衣裳,随后退了出去。不多时,管事再次来为她引路,送她出门。 她注意到走廊尽头墙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那人低着头,穿着徐府下人的灰布短打,长脸浓眉,高颧骨,身材结实,皮肤略黑,微微弓腰而立。 他像影子般不易察觉。 管事路过他身旁时,略微顿足,侧身低声说了句:“货后天到,你盯着些。” 姜许离管事还隔了些距离,他的声音压得低,却一字不落地尽数落进姜许的耳廓。 影子人并没有回答,只是轻轻颔首。 管事说罢就继续领着姜许往大门走去,语气已经换回了方才那副公事公办的调子:“姜姑娘,这边走。” 普通的仆从送什么货?还需管事亲自交代。 这批货有问题。 这个影子人很可疑,他绝不只是简单的下人。 姜许没有再回头,但把他的模样大体记住,在脑子里刻下印记,接着大步离开徐公府。 又过了两日,小石头歇了几日终是缓过来些,不再以泪洗面,跟着一月八月在院里追跑了几圈,昨夜里也没再做噩梦了。 姜许蹲在小石头面前,摸了摸他的额头:“整日在家里憋不憋?今日带你上街转转,好不好?” 小石头乖巧点头,主动去牵她的手。 西街热闹,卖糖葫芦的、捏泥人的、卖风筝的小摊一个挨着一个。 小石头起初还有些拘谨,攥着姜许的手指头,之后就慢慢松开了些。 他在卖竹编小蚂蚱的摊子前驻足,盯着瞧了好一会儿。 摊主问他:“小子,买一个蚂蚱?只要两文钱。” 小石头把头往姜许怀里埋,并不表态。 姜许看穿了他的小心思,想要但羞涩。于是,姜许自然地掏了钱递过去:“四文钱,买两个,凑一对。” 小石头这才悄悄将头挪了出来,眼睛亮亮的,新奇地打量着这对竹编小蚂蚱。 “给你,今后想要就说,姜姐姐买得起。”姜许财大气粗道,话毕,将小蚂蚱顺势塞进小石头的怀里。 小石头一路把玩着小蚂蚱,嘴角的笑意高高扬起。 倏地,小石头滞了步伐,不愿再向前,手里一松,两只蚂蚱啪嗒啪嗒接连落地。 姜许闻声看向他,只见他脸色微微发白,双目呆愣,身子止不住的颤动。 “怎么了?”姜许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小石头伸手拽住她的袖口,仿佛握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另一只手指向街对面:“姐姐……那个人,那天在我家门口……我见过他。” 姜许立刻抬眼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街对面的人群里,一个穿灰布短打的人正侧过身和摊主说话。 长脸浓眉,高颧骨,是那日她在徐公府见过的那名仆从! 小石头的手扯得更紧:“我记得他的脸,他动手推了爷爷!” 姜许蹲下和他齐平,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手搭在他的肩上,轻声道:“好,小石头乖,咱们不看了,先回家,姐姐会处理好一切。” 走出西街拐进巷子时,姜许放慢了脚步,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街口,人群里已不见那人的踪迹。 三日之期又到了。 姜许这日穿上了徐文州赠给她的衣裳,她担心不穿会惹他不悦,还是不要置于自己于险境。 徐公府的管事这回将姜许引到了后院,里头传出袅袅丝竹声,缠缠绵绵地绕在廊柱之间。 管事在门口停住脚步躬身:“大人,安顾堂的姜姑娘送茶饮来了。” 丝竹声停了一瞬,徐文州的声音透了出来:“进来。” 大批茶饮已交给婢女,置于厨房,眼下姜许手上端着食盒亲自送来,只是应了徐文州的要求。 姜许探身入内,眼前豁然开朗,后院中央躺着一片池塘,不算太大,但打理得干净精致,水面上浮着几片青荷,岸边叠着太湖石。 徐文州坐在池边的石凳上,面前搁着一架古琴,他正背对着她,手指在弦上拨弄,调子婉转。 姜许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停下手中琴的意思,纠结是否需要眼下请安,思来想去后,还是决定上前:“徐大人,茶饮送到了。” 琴声停了,徐文州缓缓回身,抬起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抬眉睁目。 “嘘,不要说话,你惊扰了我的鱼儿。” 惊扰鱼儿? 他在此处弹琴的动静岂不是更大? 姜许一脸不解,但照做,她欠了欠身,不再出声。 徐文州继续专心抚琴,一曲终了,余音在池塘上空绕了两圈,渐渐散了。 他长舒一口气,偏身朝姜许招手,示意她过来。 姜许将食盒置于石桌上,取出茶壶,垂眉低眼。 “小画眉,你会钓鱼吗?”徐文州起身凑向她,居高临下地贴近。 姜许闪躲:“……大人,抱歉,我不会。” “不会就不会,有什么好抱歉的。我教你。” “怎好劳烦大人教我……” “你懂钓鱼的乐趣吗?咬了鱼饵的鱼,明明无处可逃,却不认命地垂死挣扎,最后还是得成为我的囊中之物。” 徐文州闭上眼,微微扬眉,愈发加深了笑意:“看它们在我手中,从奋力逃脱,到心死认命,再到为我所用,多么有趣的事儿。小画眉,你说是吗?” 姜许怔住,迟迟说不出话来,只应声不自觉地点头。 徐文州轻笑:“我方才就是在钓鱼。” 他方才不是在抚琴吗? “钓鱼的前戏。”他又添补了一句。 “大人将弹琴视作钓鱼的前戏?”姜许顺着他的话问道。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我这是琴音钓鱼,这套琴音谱子能吸引鱼儿浮出水面,汇聚一堂,网兜一捞就成。”他不紧不缓解释道。 “如此神奇?”姜许讶异。 徐文州见姜许一脸认真,不禁笑出声:“不神奇,因为是我信口胡诌的。我正弹着琴,瞧见小画眉来了,难免忍不住想逗逗你。” 姜许尴尬低头。 这个徐文州什么癖好?莫名其妙。 徐文州起身走至池塘边:“鱼竿和鱼饵都常常备着,过来,小画眉学会钓鱼后,就会成为一只吃鱼的鸟,天上飞的吃水里游的,多新鲜啊。” 姜许僵持不下,只好过去。 徐文州从饵料盒里取了一截蚯蚓穿在钩上,动作娴熟:“甩竿的时候手腕用力,别用胳膊使蛮劲。” 话毕,他做了个示范动作,手腕一抖,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水面中央。 “你试试?”徐文州把竿子塞进她怀里。 姜许接过,竿身比她想象中的重一些,她一番尝试但皆不尽人意。 徐文州直接强硬地伸手从她身后绕过来,覆上她的鱼竿,下巴几乎搁在她的肩侧。 姜许一个激灵闪身躲开,惶恐地望向他。 徐文州不仅不恼,反倒脸上堆满了意味不明的笑意,目光轻佻。 “小画 眉真是只灵活的小鸟,受惊了躲得真快。” 只一瞬,他就彻底变了脸,面色阴沉冷峻:“不过只有听话的小鸟才有虫子吃。过来,不要我说第二遍。” 姜许进退两难,她此刻心里只想赶紧把徐文州哄好离开,于是,只好磨磨蹭蹭走了过去。 徐文州又重新扬起笑面,手把手教姜许甩了一回竿。 “接下来就是一个字,等,”他松开了手,却没有退回去,依旧贴在姜许的耳畔,语调温柔,“有耐心才能吊上大鱼。” 徐文州不再言语,只是静默地等着,二人周围一片宁静,只有风吹过水面和柳梢的细响。 不知过了多久,漂浮忽地动了一下,姜许攥着竿身的手紧了紧。 “别急,还没咬实。”又等了一些时候,时机成熟,徐文州继续道,“收线,慢一点,别硬拽。” “它劲儿好大,我拉不动。”姜许咬牙拉竿。 “你手上力道不对,不要用蛮力,放轻松。” 徐文州的手又覆了上来,姜许清晰地感到自己手面的骨节贴在他的掌心。 她别扭地悄悄挪了挪手:“大人,我试试自己来……” 正此时,徐文州的手忽地用力往上一提,不知是已找准时机收竿,还是姜许的话惹恼了他。 瞬间偏了力道,鱼竿猛地向一侧甩去,她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着往旁边一歪,脚下在湿润的池塘边站不稳,直直往池塘扑去。 徐文州当即伸手拉住她,可无济于事,身形一晃,两人同时失去了重心。 “扑通——” 水花四溅。 池塘的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姜许扑腾了几下,呛了一口水,心里只觉:他偏的那一下定是故意的,故意报复我。 徐文州也落进水里,但他似乎早有准备,落水的姿势相当从容,起身后一把拉起姜许,声音扬着笑意:“小画眉水性不好。都怪这鱼,不光咬钩,还咬人。” 他的目光随即沉沉落在姜许身上,眼睛眯起,透出玩味之意,那股侵略性一览无余,好似恨不得眼下当即将她吃抹干净。 她此刻衣衫湿透,紧贴身躯,将纤柔身段尽数衬出,轮廓窈窕,带着落水后的仓皇与水润。 姜许立刻明白他眼神中的进攻意味,连忙捂住身前,结结巴巴道:“大,大人,我衣服湿了,得赶紧回去换一身……” “你急什么,我偌大的徐公府,还能缺你件衣服不成?我特意为你备了很多件衣裳,你可以慢慢挑。”他眸色暧昧,又逼近了一步。 “不用,不用大人破费,我这就回去了,告,告退。”姜许往门外跑,却脚下一软,扭了一下。 徐文州缠了上来,不依不饶:“你这身湿衣裳,小心得了风寒,我屋里暖和,你且进屋歇歇。” 姜许被逼退至了墙角。 情急之时,一个小厮骤然闯了进来,跪在地上。 “大人!不好了!她不知怎么自个把门撬开跑出来了!” 徐文州怒目圆睁,眼神犀利骇人:“一群废物!一个女人你们都拦不住?猪狗不如的东西,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大人,她不知从哪偷了把刀……横冲直撞的,在府里闹事,我们不敢拦她。” “等着领罚!你们全都得挨板子。”他怒气腾腾道。 说罢,徐文州顾不上身旁的姜许,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姜许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她因此得救了,赶忙溜之大吉,临走前还不忘顺了件仆从的衣服,披在自己身上。 23. 第二十三章 刘记杂货 当晚,顾誉白果不其然登门造访了。姜许早已料想到,那两名暗卫定会把今日徐公府的事往上汇报。 终究避无可避。 姜许正在灶台后面烧水,抬眼望去:“顾员外,今日商号忙不忙?您怎么有功夫过来了?” 顾誉白走向她,并未接话,脸色不太对,目光比平日里重一些。 姜许正在心里默默编造应对之策。 顾誉白盯了她良久,“你今日在徐公府落水了?” 姜许添柴火的手顿了一瞬,接着语气轻松道:“我脚下没站稳,不小心摔进池塘里了,不过没事,池塘水不深,你宽心。” “你衣裳湿透了。”他语气平平,不像在问,听不出喜怒。 姜许表现得并不在意,继续朝灶炉里扇风:“湿了,都掉进池塘里,怎么可能不湿呢?不过我当时就朝徐公府的人要了件衣裳换上了,不会得风寒的。” “你得风寒与否,我看得出,”顾誉白俯身向前,“你知道我在意的是什么。” 姜许刚把扇火的扇子放下,正要站起转身,仓促间,迎面撞上了他的胸膛。 独属于顾誉白的气味扑面而来,将她包裹,鼻间漫开一缕淡淡的白檀香,清雅幽微。 熟悉的气味登时闯入思绪,正是那日在他书房萦绕的香气,它将姜许狠狠拽回了那夜的情绪中。 姜许跌跌撞撞站稳:“我身体健全,没遭算计……你不用挂念我,更不用担心我出事了还不了你的钱。” 说罢,她赶忙向后退了一步,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顾誉白却随之向前逼近一步,容不得她的半分躲闪。 他眉头紧蹙,似乎对她的回答很不满意。 “徐文州言行孟浪,不拘礼法,今日你不慎落水,他可有占你便宜?” “没有,我自己爬起来的。”姜许张嘴便答。 顾誉白眸色深郁:“他扶了你?” “你怎么知道?” 姜许愣了一瞬,随即想到前几日顾誉白在她身边安排了两名暗卫。这两位的工作能力着实让人无话可说,姜许压根没察觉出他们的存在,以至于忘记。 她自问自答:“是那两名暗卫向你禀报的。” “他扶的是哪里?”顾誉白咄咄逼人,“手臂还是腰身?” 姜许举手发誓:“他看我站不稳,就拉了一下小臂,真没有旁的了。” “左还是右?”顾誉白的声音低沉。 她顿了顿,抬起右手示意:“右臂。” 顾誉白闻言,目光缓缓向下移去,最终落在她的小臂上,沉思片刻后,伸手结结实实抓住,顺势将她拽向自己。 “是这里吗?” 姜许不满抱怨:“你使这么大力做什么?手腕痛。”随后她抽出自己的手,轻轻揉捏。 “对不住,一时失态了,”他再次拉过姜许的手,“我给你揉,将功补过。” 姜许倏地想到,前段日子顾誉白也是这样为她敷膏药,手法温和。 “没事,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的安危,一时情绪失控,理解理解。” 他低眉垂眼,眼神异常坚定:“再给我些时间,不会让你等太久,目前已经有线索了。从前我与徐文州没有利益牵扯,互不干扰,不屑与他争高低,如今,他这回必须落马。” “我们里应外合,加速他的倒台。” “你若能避开他就避一避,不要做险事。”他提醒道。 翌日,茶饮铺里不算忙碌,姜许决定再去西街碰碰运气,说不定还能偶遇上徐公府的长脸浓眉男人。 姜许装作铺子里有许多物品需要采买,整个下午都在西街上来回踱步,四处张望。 功夫不负有心人,那个熟悉的身影终是现身了。 长脸男人的反侦察能力很强,走走停停,时刻注意身后是否有人跟踪,如此小心谨慎,必然有任务在身。 姜许的直觉果真没错。 她一路尾随,跟着长脸男人来到了西街的一处巷子。 巷子窄,两边高墙把日光切成长条,洒落在青石板上。 他走到中段,进了一家铺面,门板漆了暗红色,已经褪得斑驳,门楣上钉了块木牌,墨笔写着“刘记杂货”四个字。 长脸男人熟悉地与老板打招呼,老板热情回应,乍一看好似只是寻常的主顾关系。 寒暄结束,他从怀里掏出一份物件递给了老板,两人又低头交涉了一会儿,长脸男人才匆匆离去。 姜许在暗中窥视着这一切,谈话内容自然听不见,但据她所见的这副情景,刘记杂货铺断然与徐公府有见不得人的密谋。 她向邻居街坊打听到,刘记杂货的掌柜名叫刘丰,平日里待人友善和气,店铺里的东西实惠,大家伙不少人去光顾他的铺子。 接下来两日,姜许每日都故意换身打扮,伪装一番,然后在街上四处溜达,企图再次遇到那个长脸浓眉的男人。 果不其然,每回遇见,跟他一路,都止步于刘记杂货铺。 姜许心下有数,待长脸男人离开后,她推门走进杂货铺。 柜台后面坐了一个瘦长男人,正低头拨弄算盘,听见声响抬起头来。想必他就是掌柜刘丰了。 姜许迅速扫了一眼铺子,货架上摆着些粗瓷碗碟、麻绳、粗布,角落里堆着几代粮食,搁着两缸酱油,缸沿上落了灰。 看上去就是一间再寻常不过的杂货铺,卖的都是价钱低廉的日用物品,确实如街坊所说的那般,并无任何异常。 她走到柜台前:“掌柜的,有干桂花吗?” 刘丰抬头望她,起身走在一处货架前,热情介绍:“这是我家今年新晒的,新鲜得很。” 姜许凑过去闻了闻,点头道:“多少钱一两?” “八文。”刘丰比了个手势。 “来二两。”她摸出铜板搁在柜台上。 “好嘞。”刘丰应下,手脚麻利地秤了二两用油纸包好递给她。 姜许接过放进篮子里,随口唠家常:“掌柜的,你这铺子开了多久了?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七八年了,”刘丰把铜板收进抽屉里,“街坊生意,挣不了几个钱,混口饭吃。” “我是才搬来的,听邻居说你这儿不错,今日来瞧瞧,果然,东西挺齐全的,品相也好。” 正说着,姜许环顾了一圈,将目光探向了后院:“我看你后头院子挺大,还囤着不少货吧,南边进的?” 刘丰眯了眯眼:“开杂货铺的嘛,自然要多备些,以备不时之需。姑娘 还懂得进货?” “我也是开铺子的,茶饮铺,多少懂些。你这东西好,我下回还来。”说罢,姜许挥挥手转身,不紧不慢地往巷口走。 他似乎对后院的货物很谨慎小心,姜许只是稍微提一嘴,就能感受到他微妙的情绪变化,眼神中多了一丝戒备。 姜许回去后立刻将此条线索告知顾誉白。 又到了去徐公府送茶饮的日子。 姜许不禁想到前几日自己在徐公府落水时的狼狈模样,以及徐文州那不怀好意的眼神。 她决定这回坚决不见徐文州,放下东西就走人。 到了徐公府,婢女接过食盒,管事又想照例为姜许引路:“姜姑娘,大人在后院。” 姜许连忙婉拒:“管事,真是对不住,今日茶饮铺缺人手,实在走不开,我抽空来送一趟茶饮,如今必须回去了,不然铺子里该乱套了。” 她一面后退往外走,一面道:“劳烦管事告知徐大人一声,我下回再给徐大人赔礼,谢了。” 茶是早上送的,人是午后到的。 茶饮铺的客人刚走了一波,姜许正蹲在灶台后面洗茶碗,一月端着空碗跑进来。 “姐姐,外面来了个人,打扮华贵得很,但只坐着,不点茶,我问他,他只说他在等人。” 姜许擦了擦手,探头往铺面看了一眼。角落的桌案旁坐着一名身着靛蓝锦袍的男人,手里转着一只空茶碗,正偏头打量铺子里的陈设,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庭院里。 徐文州亲自来了。 坏了,定是上午的事惹他不悦了。 此刻铺子里还有三桌客人,两个街坊在谈天说地,一个书生一面喝茶,一面翻书。 姜许深吸一口气,从灶台后面走出来,脸上挂起惯常的笑:“徐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铺子里乱,怕招待不周。” “你不见我,我自然要来见你,不然我的小画眉趁我不注意,飞走了可如何是好?” 徐文州虽然在笑,可眼神里却藏着不满和阴戾。 “送茶交给婢女就走了,连个照面都不打,这就是安顾堂的待客之道吗?” 他越是这样笑,姜许却越是觉得可怖。 “今日铺子里人手不够,没顾得上给大人请安,我给大人赔不是。” “是吗?”徐文州站起身来,走在她面前俯下身,声音不高不低。 “赔不是得有诚意。我方才观察了半晌,你这铺子上的活儿,孩子们完全能够应付,你跟我回去一趟,我有几句话同你说。” 姜许推辞道:“大人,这里说话就成,也不用再劳烦您大老远跑来跑去。” 徐文州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往布帘后面的方向瞧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又收回视线,再次落回她的脸上。 他笑意不减:“后面那些都是你这孤儿院的孩子吧,看着挺讨人喜欢的,你若是想在这儿同我说话,就把他们都叫出来吧,我正好认认。” 姜许的后背绷了一瞬,他那层笑意下冷得可怕,透着阴险狠毒。 她没有再犹豫,当即回头朝布帘那头喊道:“一月,姐姐出去一趟,你看好铺子。” 徐文州满意地望着她,好似在看一只乖乖听话、向主人讨食吃的小鸟。 24. 第二十四章 受罚 店铺外停着辆青帷马车,车帘垂着,车夫瞧见我们朝马车的方向走,立刻跳下车辕给徐文州腾出上车的位子。 徐文州停下脚步:“小画眉,你先上车。”还是那股令人不寒而栗的笑。 事已至此,姜许只好硬着头皮照做。 这才发现这辆马车的车厢比寻常的都要高出一些,对于姜许来说显然有些困难,可身后的人容不得她迟疑,她跨步蹬足欲一跃而上。 此刻一双大手忽地从身后稳稳托住她的腰肢,用力一送,她便借力登上了马车。 “小画眉要学着怎样进笼子。”徐文州戏谑道,紧随其后进了车厢,坐在了姜许对面。 车帘落下,光线暗了几分。随着车夫的赶马声,马车动了起来,轮子碾过石板的声响闷闷的。 徐文州靠在车壁上,看着她绷直了脊背的模样,感到好笑:“你是不是听过一些我的传闻?放轻松,那是对外人。对于小画眉,我可舍不得。” 姜许沉默地垂着脑袋,并不应他。 “你铺子上那么些孩子,都是你捡回来的?靠你这家小铺子,能养得了吗?” 姜许一个激灵,迅速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坚定道:“你不要打孩子的主意,他们与你无关。” 车窗被悬着的布帘遮挡,随着车厢的颠簸,光线斜斜地招进来几分,或明或暗。落在徐文州的脸上,一半光明,一半阴霾。 此时他置于阴影暗处,令人看不清他的神色,“我不过随口和你闲聊两句,你慌什么?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自然会百般照顾他们,只是照顾得如何,这得取决你。” 徐公府。 徐文州先下了车,站在车旁等她。姜许跟着下来,脚步顿了一下,这回他没领着她走偏厅,而是直接往内院的方向去了。 她愣在原地没动,徐文州走了两步回头看她:“跟上来。” 内院比偏厅更安静,穿过一道垂花门,是一间布置简净的书房。 徐文州走进去在案前坐下,朝她招手:“过来我身边。” 姜许一步一顿,磨磨蹭蹭挪了过去。 他倒也不急,只是偏着头瞧她,好似在看一出精彩剧目。 随后,徐文州从桌案的抽屉里取出一把戒尺,竹制的,磨得光滑,看颜色有些发旧,像是用了不少年头。 “知道我为何叫你过来吗?”他把戒尺在掌心里轻拍了两下。 姜许闷声道:“恕我愚钝,礼数不周,冒犯了徐大人。” 徐文州微微眯眼,目光如蛇信子一般,从她的脸上缓缓滑过,又黏又凉。 “不听话的小画眉要受到惩罚。” 他把戒尺抬起来,拍了拍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手伸出来。” 姜许望着他手里的戒尺,沉默片刻,念及铺子上还有许多活儿要做,右手用得更频繁,便心一横,伸出了左手,手心朝上,平摊在他面前。 徐文州笑了一下:“右手。” 她仍背着手没有动。 徐文州脸上的笑意收敛不见,眸色冷了几分,好似在极力忍耐住性子,又重复了一遍:“我说,右手。” 姜许无法,只好摊开右手。 “上回你抽回去的是右手,理应由它来受罚,可不能假以左手代劳。”徐文州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话音停,戒尺倏地落下,“啪”的一声脆响,猝不及防,力道不算重,但也不轻。 在姜许手心里留下了一道浅红的印子。 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徐文州随即出声:“小画眉适才不乖,让我多费了几番口舌才肯听话,我不喜欢太有个性的小姑娘。” “所以,要加大惩罚。手指伸直了,我可不想误伤。” “啪——” “啪——” 又连打了两板子,力道似乎更重了些。 姜许微微皱眉,掌心的红印子更深了。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手,盯着伤口,眼神真切,语气心疼:“痛吗?” 姜许感到莫名其妙,这伤不就是拜你所赐吗?如今装成关心之态究竟是何意味。 她思考一番,若说不痛,依据徐文州这疯疯癫癫的性子,说不准对此不满意,还要加上几板子,岂不吃亏?还是顺着他的意思说更稳妥。 “有些痛,徐大人教训的是。”姜许低声答道。 徐文州满意地笑了,陡然收起方才的所有关心,恢复了平日里的散漫之态,“痛才能让你牢牢记着。” 他将戒尺沿着姜许的身子从上至下划过,手法轻柔,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走,只在脖颈、胸脯、腰身处多停留了几分,尽显暧昧之色。 “下回送茶,记得进来见我,别让我再请你过来。” 姜许应了一声:“一定谨记。若徐大人无事,我便回铺子上忙了。” “去吧,不过别忘了,你的笼子在这儿,不准飞远。” 徐文州的目光缠在她身上,仿佛无处遁逃。 姜许赶忙欠身行礼,加快脚步走出了书房。 她在附近转了一圈,发现院子里空荡荡的,方才侍奉的小厮婢女都不见了身影,估摸着都去做事了,毕竟伺候徐文州这样喜怒无常的主子可不是件轻松事。 她宁可独自摸索出去的路,花上些时间,也不愿再回去讨问徐文州。 她出了垂花门,沿着回廊走了一段路,想找来时的路,却发现徐公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廊柱之间的路都差不多,青砖铺地,路旁栽着相同的树。 姜许站定辨认了一会儿方向,试着往左走了几步,结果穿过一道角门之后,眼前出现了一片她没见过的竹林。 两边的墙高起来,日光被挡在外面,阴凉凉的,墙根处生了一层暗绿的苔藓,空气里有种潮湿的霉味。 巷子尽头,有一扇窄门,上头挂着一把锁。 这明显是走错了路。 姜许正打算转身离去,另寻出路时,门缝里隐约传出一点声响,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哼着什么调子,含糊不清,又像在自言自语。 这里关着人! 姜许怔住,在门前侧耳听了一会儿,犹豫再三,还是伸手轻轻扣了两下门板。 里头的声音停了,周遭一切都静了下来 。 安静了片刻后,门板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吐字清楚:“谁?” 姜许一惊,那声音干涩却平稳。 她回道:“我是来徐府送茶的,迷了路,才不慎走到这儿。”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送茶的?那你可迷得不轻,这里不通外头,通的是徐家后院的私牢。” 私牢? 姜许贴在门缝上往里瞧,门板之间的缝隙很窄,昏暗无光,什么都看不真切。 这位姑娘为何会被关在这? “请问你是?”姜许好奇道。 “一个被徐文州关了大半年的妾。”门里的声音自嘲道。 她语气平静,“你帮不上我。我给你指条路吧,出去往左走到底,右转,走几步再左转,绕过假山就是后厨,那里有个后门能出去。” 徐文州为何关她?喜新厌旧?对她腻了? 姜许没有走,反而贴更近:“你叫什么名字?” 里面静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瑞雪,我娘给我起的名,唐瑞雪。我娘死后,如今大概是没人记得了。” 她顿了顿,又道:“从那件事之后,你是第一个问我名字的。” 姜许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她想起上回在池塘落水后听到的那阵动静。来禀报的小厮、怒不可遏的徐文州,都在说那个婆娘又发疯了。 “瑞雪兆丰年,这是个吉祥的好名字。”姜许肯定道。 里面没有接话。 “你逃过?”姜许又问。 唐瑞雪笑了一声,干巴巴的,“逃过又如何?出不去的。他不肯让我死个痛快,也不愿放我走,怕我出去乱说话,所以就关着,反正他有的是地皮屋子。” 姜许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掌心的红印还触目惊心。 她把额头抵在门板上,声音虽低却坚定:“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唐瑞雪淡漠道:“不用安慰我了,你一个送茶的姑娘,怎么救?” “我认识府衙的人,徐文州的罪行远不止是关了一个妾,他有更大的案子在身上,我们已经在查了,等证据齐了,徐府上下会被查抄,到时候你就能出来了。” 日头偏了偏,一束光线正巧落在那道细细的门缝上,屋里随之有了一丝光亮。 唐瑞雪惊了一瞬,似是压根没料想到眼前人的底细,“你在查徐文州?” 姜许认真点头。 唐瑞雪压低了声音,严肃道:“他书房后面有个暗室,开关是书架上左边第一格里的书,我从前伺候他的时候,无意间看见过。你可以去看看,应该有你想要的东西,不过他十分危险,你要保证自己安全,不要轻举妄动。” “你放心,我还有同伙护我。” 姜许还想再继续问清楚些,却听见巷子那头远远地传来脚步声。她立刻转身快步离开,拐进左边的岔口。 走了几步回头望向那扇窄门,门板依旧紧闭,里面已再无声响,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接着按照唐瑞雪指的路,很快寻到了后厨,从后门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25. 第二十五章 揉腿 姜许当晚就将今日所见所得告诉了顾誉白。 “我找个时机,去徐文州的书房探一探,你不准动歪心思。”顾誉白沉吟道。 姜许不服:“我常去徐公府送茶饮,我接近书房的机会更多些。” “你不行。”他当即否决,容不得半分商量余地。 “那我做别的任务可以吗?我有个主意,你看,你偷摸进入密室,总得有个人替你盯梢,若他出门半道回家,岂不大事不妙。我或多或少和徐文州有些表面交情,由我把他引开,最合适不过了。” “什么馊主意,”顾誉白嫌弃,“此事接下来与你无关,你不要去招惹他。” “好吧,我知道了。”姜许垂头叹气。 她虽然嘴上答应着,但心里已在盘算着如何找到个稳妥的法子,将徐文州从府里支走,并且一时半会绝不会回去。 硬约他出去太刻意,这不符合她的做事风格,找借口又想不到合适的理由,容易露馅。 姜许为了这事,夜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直到她再次去徐公府送茶。 姜许将食盒放下,从中取出茶罐,一罐一罐摆好,动作娴熟。 徐文州从里间走出来,笑盈盈地冲她道:“你来得正好,明日我要去城北安云寺上香礼佛,你陪我去。” 这是通知,不是询问。 若是以往,姜许这会该苦恼于如何拒绝掉这桩麻烦,而眼下,这却是一桩她求之不得的好事。 她心头一喜,人算不如天算,她这两日想到的再高明的借口,此刻都黯然失色,皆不如这个机遇来得自然。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大人愿意带我同去,是我的福分。” 徐文州闻言挑眉,端起茶盏送到嘴旁,疑心道:“之前都得推脱几个来回,对我避之又避。小画眉,今日怎答应得如此爽快?” 姜许信口胡诌的能力自小周围人就有目共睹,这短短片刻,她就已编好了说辞。 她低头理了理袖口:“先前是我不懂事,回去想了想,大人照顾我铺子的生意,理应是我的大恩人,我却一连几次扫大人的兴,实在说不过去。再说了……” 姜许抬头望向他,眉眼弯弯,“听闻云安寺很灵验,我早就想去那礼佛求签了,却一直抽不开身,这回正巧托大人的福。” 她还记得徐文州说过,他不喜欢太有个性的小姑娘,所以他应当喜欢万事顺他意的,这便改了性子,学会讨好他,将他哄开心了。 徐文州当之无愧是安顾堂茶饮铺的大顾客,在他的眼里,姜许态度的转变合乎情理,毕竟,谁会同钱过意不去? 徐文州轻笑一声,语气里那层疑虑被兴味盖了过去:“今日倒是乖巧不少,我喜欢这样的小画眉。明日午后未时,马车到安顾堂门口接你。” 姜许点头应下,姿态温顺,好似一只为了讨好主人的小兔。 顾誉白知晓此事后,斥责了她几句,虽满心不愿她掺和进来,但此事已成定局,若此时改了主意,惹徐文州怀疑,姜许前面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遂只好作罢,和姜许对好行动时间后,他默默将两名暗卫增加到四名。 云安寺在城北半山腰,石阶从山脚一路铺上去,两旁枫叶红得层层叠叠。 马车在山脚停下,剩下的路得徒步而上,更显礼佛求神的虔诚之心。 山路上立着一座凉亭,路过时徐文州停下。 “累吗?”徐文州偏头问她。 “不累,能继续爬。”她坚定道。 姜许作为一名常年体能训练的刑警,这点路途自然算不得什么,轻轻松松。 “我累了。”说罢,他径直走进凉亭坐下,朝她抬了抬下巴。 他既然心中已做决定,为何还要假模假式地问她?这揣摩错了他的心思,反倒又惹他不悦。 姜许郁闷。 徐文州倚着靠背栏杆,翘起一条腿,“只知道你做茶饮生意,不知你从前可伺候过人?” 姜许疑惑,他怎么忽地谈起这事?有何意图? 她哪里懂得伺候人?她是家中的独生女,从小到大都只有家人宠着她的分。 “我不曾卖身为奴,一直只是安分守己过好自己的普通生活。” “谁说会伺候人就等为奴为婢了?嫁人也是一样的。” 姜许怔了怔,不知如何作答。 “爬山路累了,腿酸,你来为我捏捏腿。” 徐文州果真是年纪大了,身子骨如此虚,这才爬了几步路就腿酸了?平日里每回见他不是坐着就是躺着,到哪都是马车轿子接送,好吃好喝送到手边,活得太不健康了。 “我不会,从前未曾做过,怕是手法生疏,引大人不满。”姜许笑得尴尬。 “不会?”徐文州的目光斜了过来,仿佛猎手发现了猎物后的欣喜,“我教你。” 徐文州倏地起身,双手搭在姜许的肩膀,一把将她强压在座位上。姜许试图站起,却踉跄摔坐下去,被他一手压制着,动弹不得。 这人看上去身子虽虚,力气倒不是不小,真是奇了。 “大人?”她惊慌中发出疑问。 “嘘,我的小画眉从来不会违背我的意愿,它很乖,所以有日我突发奇想喂了它许多虫饵蛋粟,它就去世了,走的时候肚子鼓鼓的。”正说着,他伸手向姜许的腹部探去,姜许赶忙扭身躲开。 “后来我重新又养了一只,肚子也喂得比原先大了。可却无论如何都达不到我的心中所想,直到你出现了,你给我的感觉,很像它。” 正说着,徐文州在她面前蹲下,另一只手已经弯腰把她的左脚从裙摆底下捞了出来,牢牢地握住她的脚踝。 姜许浑身一僵,“大人,您是达官贵人,我只是一介平民,怎可让您为我……” “我是贵人?那你岂不是得听贵人的话,否则后果,你担得起吗?”他眸色深深。 姜许不作声。 一只手从姜许的脚踝一路向上,顺着裤腿布料摸到膝盖处,轻柔抚摸揉捏,“膝盖是腿的命门,要好好呵护,有多少人因为跪拜时辰过 久,风寒入骨,熬成旧疾。放心,我不舍得让小画眉跪。” 不多时,他卸下手中力道,姜许松了口气,正欲收回左腿,以为此事终于到此结束,可以翻篇了。谁成想他倏地用力,原路返回,顺势向下,摸回了脚踝处。 “别急啊,小画眉,腿与脚命脉相连,怎能厚此薄彼?” 话毕,徐文州不顾姜许的挣扎抗拒,执意脱下了她的鞋袜,捏着脚踝把她的脚搁在自己的膝盖上,低头看着。 姜许今日穿的是双新买的布鞋,并不是特别合脚,脚后跟被磨得有些微微泛红。 “这双脚生得好,”他眯起眼睛,“细白,骨肉匀称,染了红晕更衬得白嫩,不像我见过的那些,养得再精细也总差一口气。” 他的手指从脚背划到脚趾,指腹轻轻碾了一下,姜许本能地蜷了蜷脚趾,被他按住了。 “别动,”徐文州的目光还钉在她的脚上,“我说教你,就是教你,不为别的。你且看好了,力道要这样用。” 他另一只手覆上她的脚心,拇指按下去揉了一下。姜许的腿颤了颤,咬紧了牙关。徐文州的手劲不算重,但每一下都似乎在试探什么。 “舒服吗?”他问。 姜许没有答话,撑着石凳的手指节泛白。 “你这双脚要是在我府里,我天天让人伺候着,不叫你走一步路。可惜了,你生在市井,整日跑来跑去,送茶、搬货、带孩子,糟蹋了。” “如今我给你迷途知返的机会。” 他在等她回答。 姜许却视若无睹,发现眼下徐文州的手松动了几分,趁着这个时机硬生生把他的手从脚上掰开,弯腰够鞋,套在脚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敢磨蹭分毫。 “大人,如今已入秋,凉亭里风大,歇久了要着凉。我去前头为大人探探路。” 姜许一个箭步冲到石阶处,继续向山上前行,生怕徐文州追上来做出出格之事,他如今脑子不清醒,得让他冷静片刻。 可走了一段路,依然不见徐文州的身影,姜许朝石阶下张望未果,心里免不得担忧起来。 徐文州人呢?她今日的任务引他远离徐公府,他若适才心情不悦,爬山中途自个打道回府了可如何是好?顾誉白此时应正在他书房的密室里! 她当机立断,顺着石阶路回去寻他,就算他真踏上归途,能在半路将他拦下也是好的。 兜兜转转,她又回到方才的凉亭处,发现徐文州依旧倚在石凳上,朝她意味深长地笑。 “大人?您为何没有跟上来?” “我在等小画眉自己飞回来,”他凝望着她,瞳仁黑得压抑,“先前养的画眉,太过于向往笼子外面的世界,飞走就不肯再回来了,我只好将它们抓回来关起来。这一回,我算对了,你会回来。” 徐文州虽然没说什么可怖之词,但他的神情却让姜许不寒而栗。 “我自然要回来接大人,明明说好陪您礼佛,怎好一人独行。”姜许低头应声道。 “走吧,我们去云安寺求一支好签。” 26. 第二十六章 云安寺 两人从凉亭继续往上走,石阶渐渐平缓,已经能隐约看到寺庙大门,紧接着云安寺赫然出现在眼前,漆色斑驳,看上去有些年头。 踏入寺庙,一个小沙弥迎了出来,双手合十行了个礼:“徐施主。” 徐文州没有像寻常香客那般去正殿排队上香,而是朝小沙弥抬了抬手:“跟你们方丈说一声,我来了。” 小沙弥应声往里头跑,消失不见。 徐文州带着姜许往偏院的客堂走,步子闲适,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客堂里陈设简朴,几把旧木椅,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观音像。 未几时,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僧走了进来,他眉毛花白,披着一件古朴厚重的袈裟。 他双手合十朝徐文州微微欠身:“徐施主,老衲有失远迎。” 徐文州站起来还礼:“方丈客气。” 方丈的目光掠过姜许,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并不过问她的姓氏来历,徐文州也没打算介绍,只将她晾在一旁。 徐文州不开口,老僧不询问,二人都心照不宣地不提及,可见徐文州过去带在身边的莺莺燕燕并不少,她不过是众人中不起眼的一个,在旁人眼中,她只是徐文州的附属品,无人会在意她的身份来历。 方丈引他们往正殿走,路上他与徐文州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着,大多是些恭维之词。 “徐施主,近日寺里在翻修东厢房,您下月来礼佛,可以多待几日了,不用急着赶路。” “木料这两日会再送来些,方丈看看够不够。” “阿弥陀佛,徐施主乐善好施,慈悲为怀。” “不必,积德行善罢了。”徐文州摆摆手。 徐文州似乎与这方丈极为熟悉,还往云安寺送木料? 他不是来礼佛的,而是来维护这层关系的,他瞧着可不像什么善人,这其中定然有利可图。 正殿里烟雾缭绕,佛像金身垂目。 徐文州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头低得很深,神情端庄,姿态端正。 姜许照着他的模样,跪下拜佛。 徐文州走到殿侧的香案前,取三支清香,烛火点燃,轻轻扇了扇。退回佛像前,双手持香平举至眉心,闭目静心片刻,再插入香炉中,整整齐齐。末了,再合掌躬身三拜。 “徐施主每月都来,风雨无阻,老衲钦佩,佛祖在上,必定也为你的坚持打动。” “心诚则灵。”徐文州颔首。 徐文州每月都来,求的不是德善,而是赎罪。 从正殿出来后,方丈引他们往偏殿去,偏殿里供着地藏菩萨。 上香拜佛。 一旁的桌案上搁着签筒和几摞签纸,守签的老僧招呼他们:“两位施主若有心,可以求一支签。” 徐文州拿起签筒在手里晃了两下,递到姜许面前:“你头一回来此处礼佛,你先抽。” 姜许伸手进去随意摸了一根,抽出来给老僧。老僧翻了翻签簿,抽出一张签纸,扫视一番后递了出去。, 徐文州接过一看,眉头微微蹙起,随即轻笑一声,再转交给姜许。 “秋风一雁过南楼,云水茫茫不记秋。若问旧巢何处是,芦花深处月如钩。” 签纸右下角两个小字:中平。 姜许捏着签纸的手微微一紧,她盯着这四句签文,表面波澜不惊,但纸角在她指间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老僧为她解了这支签,不过他从头至尾都在打哑谜,什么也没说破,在场的人并未听懂其意,这兴许就是所谓的天机不可泄露? 徐文州笑得意味不明:“旧巢?你从前住的地方还挺远?不在长宁城附近?怪不得你举目无亲。” “确实路途遥远。”姜许低头。 “不管你的旧巢在哪,听这意思终归是回不去了,你手里的那弯月,”他将签纸折好塞进姜许的衣袖里,散漫地睨了她一眼,“照的是徐府的芦花,认清楚就行。” 临走前,徐文州指了指鱼池,命令姜许:“你在此处等我,歇歇脚,喂喂鱼,我和方丈交谈几句,很快。” 姜许点头,在池塘边的石凳上坐下。 他们二人一前一后散步走到了不起眼的偏房角落,门关得严实。 姜许蹑手蹑脚凑过去,只听见“香火钱”“三成”“老地方”“年底”几个断断续续的词,并不真切。 这更加证实了她的猜想,徐文州果真与云安寺在背地里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私自吞占庙里的香火钱,估摸是和老方丈按比例分成。 下山时,姜许在心里盘算着时间。从徐文州出门到现在约莫有一个多时辰了,再算上乘马车回府上的时间,待他回到府中,怎么着也差不多有两个时辰了。 想必依据顾誉白的身手,应是得手了。 夜里,安顾堂。 “你不光得手了,还拓印了一份,随后又送了回去了?”姜许震惊,膛目结舌。 顾誉白淡然道:“自然,否则以徐文州多疑的性子,不出半日就会被发现,他若是因此对你起了疑心,于你不利。” “还是顾员外想得周到。” 他换了个话题:“听说你今日在云安寺求了支签?签文是什么?” 姜许慢慢吞吞地将签文取出给他瞧,担心他从中看出些什么。 顾誉白细细看完,缓缓道:“你想家吗?” 姜许微微颔首。 “我把令尊令堂接来长宁城,让你们一家人团聚。”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别浪费人力物力了,他们来不了的。” 顾誉白不解,整理好措辞才开口:“你和他们,有矛盾?” “没有。”她神色落寞。 “那就有机会。我答应你,哪怕是天涯海角,也会有相聚的一天。” 姜许不愿再在签文上纠缠不休,便赶忙将今日白天的所见所想一一道出。 “那就对上了,我在密室里找到了分香火钱的字据,有他签字画押,”说罢,顾誉白取出摆在桌案上,“还有一些造假的地契,光是这些就能让他喝一壶的了。” “不过,还不够,他在府衙根基深厚, 你从刘记杂货那打听到的,我们要继续追查,他有贩卖私盐的嫌疑,这可是官府所不能容忍的大罪,能够令他一朝入狱,抄他整个徐公府。” “好,我明日再去刘记杂货探一探。”姜许赞同。 顾誉白否决:“我的人会去,你不要再铤而走险,抛头露面。” “我一个办孤儿院又做茶饮的姑娘,街上人都熟知我,在刘丰眼里没有威胁,比你的人合适。” 顾誉白自知拦不住她,毕竟腿长在她自己身上。 “那你要切记,不要多问,引他生疑,遇到不对就来找我。” “放心吧,问话我有一手的。”姜许露出了一个专业刑警的笑,不过是审问。 然而,事与愿违。 刘丰是个难搞的硬茬。 姜许去了三回刘记杂货,头一回是买干桂花试探,这第二回买干辣椒搭话,第三回直接提了句盐。 可每回刘丰都客客气气地回答她,大力推销自家产品,脸上那层笑意纹丝不动,像极了一个普通的杂货铺掌柜,令人瞧不出一丁点儿破绽。 既然撬不开掌柜的嘴,那就从其他地方找缝。 姜许留意到铺子里的一个伙计。名叫许行,约莫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瘦得跟竹竿似的,做事麻利话不多,瞧着老实。 可姜许却能感受到,他和刘丰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 铺子里的活儿他一件不落地照干,但他却不怎么回应刘丰的指示。起初,姜许以为纯粹是他沉默寡言,多处了几回才发现,他似乎在同刘丰置气。 于是,她特意盯准了刘丰不在的那日前往杂货铺,想单独同许行聊聊。 姜许挑了几样零碎东西慢慢看,磨蹭着不走,找时机与许行搭话:“你们掌柜今日不在?” “掌柜去送货了。”他老实回答。 姜许把挑好的东西搁在柜台上,掏铜板的时候瞧见许行的袖口破了边,里头露出半截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淤青。许行察觉到她的目光后,赶忙将袖子往下扯了扯。 姜许关心道:“你手上那道伤,记得用冷水敷一敷,淤青散得快些。” 许行愣了一瞬,似是很少被旁人关怀,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低头忙着整理货物。 姜许从篮子里取出一小罐自己熬的蜜饯,“上回来铺子上,见你嗓子有些哑,用这个泡水喝,润喉。” 许行连忙摆手:“不用了,费钱,我嗓子已经好了。” “你拿着吧,自家做的,又不是我买的,要不了几个钱。我院里的孩子都喜欢喝这个蜜糖水,你试试看。”她热情道。 许行不好再拒绝姜许的一番好意,只好收下,低着头道:“谢谢……我认得你,你是安顾堂的姜姑娘,以后有重活儿需要帮忙,只管喊我。” “有空来我铺子上喝茶,我请你。”姜许笑道。 说罢,她将买下的物品放置篮子里,便转身离去。 虽然今日刘丰不在杂货铺,正是个和许行拉近关系,刺探情报的好时机,但凡事过犹不及,得放长线钓大鱼。 27. 第二十七章 求娶 隔了两天,合适的活儿就出现了。 安顾堂的灶台出了毛病,灶膛里的火苗倒灌,一烧起来满屋子烟,呛得孩子们都用袖口捂着口鼻,面露难色。 姜许蹲在灶台前面捣鼓了半个时辰,把灶膛里的灰掏了,又把烟道通了通,还是不见起色,火苗依旧不顺。 等等,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姜许登时将抹布往灶上一扔,站起来胸有成竹地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 二月:“姐姐,你探出这冒黑烟的原因了?” 一月:“姐姐,需要怎么做?我们来帮你。” “没有,我不会修。”姜许摊开双手,耸了耸肩坦言道。 八月疑惑歪头:“那姐姐为何笑得开心?” “她一定是打起其他主意了。”二月淡淡。 “聪明,那麻烦你跑一趟刘记杂货,请铺上的伙计许行来一趟安顾堂,就说我有事求他相助,给他算工钱,”她拍了拍二月的肩头,“你办事最靠谱,我放心。” “姐姐,我也想去!”八月嘟起小嘴。 “就二月一人去,速去速回,我们其他人在这儿等。” 二月离开后,不多时,他已领着许行出现在安顾堂。 “姜姑娘,我从前在家里修过灶台,可以试一试,工钱就不用了,我说过,你有困难我会帮你。” 话毕,许行来到厨房,蹲在灶台前仔细查看,伸手把灶膛里的砖块挪了两块,又拿棍子捅了捅烟道,动作娴熟。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火苗就顺了,烟从烟囱里直直地升了上去。 孩子们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齐声欢呼。 姜许递了条湿布巾给他擦手,“许大哥,你这手艺真不赖,三下五除二的工夫就给弄好了,勤快又能干!你在刘记杂货干了几年了?” “三年。”许行接过布巾。 “就你这手艺,说句得罪人的,我倒真想把你挖来我这儿干活,”姜许又倒了碗果茶给他,“安顾堂的果茶你尝尝,我做茶饮的手艺也挺好。” 许行捧着茶碗喝了一口:“好喝。”但却从他的神情中瞧不出喜悦,他似乎在犹豫什么。 他踌躇了一会儿,终低声道:“姜姑娘,你说的是真的吗?” “嗯?”她应道。 许行挣扎开口:“你方才说想招我来你这儿干活。” “当然了!我这茶饮铺的生意居高不下,我早忙不过来了,你若愿意真是太好了,只是刘记杂货那怎么办?” “我不是想换地方,我就是问问,你这里需不需要晚上来做工的人?我白天在刘记杂货干,傍晚下了工来你这儿。劈柴、搬货、洗碗、看孩子都行,什么都行。”许行攥着碗沿,指节微微发白。 “许大哥,你急用钱吗?”姜许一阵见血。 许行没抬头,只是盯着茶碗。 “我娘的病一直不见好转,在床上躺了小半年了,我的工钱勉强支撑抓药钱。我还有个小妹妹,才十岁,一个人搁家里头没人管。最近药材涨了点价,我这微薄的工钱负担不起了。” “我跟刘掌柜说过,想要预支一个月的工钱,可他说什么都不肯,还让我签借契,利钱……我签不起。” “我听闻街坊都说你人好,这几日接触确实如此,你这儿孩子多,我想着你或许缺人手。我什么都能干,不挑活,工钱你看着给。” 姜许一时默然,心头微微发闷发酸,恻隐情将她团团围住。 她原先只将许行当作一个另辟蹊径的任务对象,而如今听完他的遭遇,她无法再用虚情假意获得他的信任,他是一个鲜活的人,一个疲于奔走讨生活的苦难人。 “你娘的药方带了吗?给我看看。” 许行怔了怔,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递过来。 姜许展开看了一眼,几味药材他认得,都是寻常的,先前给七月八月抓过几回药,但其中还有两味药不便宜。 她将药方折好递还给他,转身进屋拿了一小包银两,“明天开始,傍晚你下了工过来,这月的工钱我先付给你,你快去抓药,别耽误。” 许行接过银两的手止不住发抖,眼眶模糊,顺势就要下跪,“姜姑娘,我许行当下无以为报,安顾堂的活儿只管都交给我,我一定认真努力干活,不辜负你的信任。” 姜许连忙扶他起身:“快起来,这是你用自己的双手换来的报酬,不用特意感谢我。” 鱼儿才咬上钩,咬得还不够紧实,收竿要再等等。 可徐公府突如其来的一道通牒让姜许等不了了。 那日午后,姜许照例去徐公府送茶饮,随管事来到偏厅的时候,徐文州正坐在案前看卷宗。 “过来坐,我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告知你。”徐文州招手。 姜许狐疑,坐在他对面。 “我打算纳你为妾。”徐文州语气平淡,全然一副势在必得的口吻,毫无商量回旋的余地。 这是命令,不是寻常求亲,她别无选择。 姜许呆愣住,忍不住浑身战栗,随即抬眼投去不可思议的目光,有惊异,有不解,有质问,唯独没有喜悦。 徐文州没等她答话,自顾自地继续道:“你回去准备准备,三日后我去安顾堂下聘礼,昭告整个长宁城。” 他嘴角带笑:“你那个小铺子也别开了,挣不了几个钱,还累得一身病,嫁进来之后只管安心相夫教子就好。” “大人抬举了。我这个人粗手粗脚的,伺候不了大人,免不得惹大人生气。”姜许躬身道。 “你陪着我就行,其他可以慢慢学,”他眯起眼睛,“至于你那几个孩子,一齐带过来,我看了,干事都挺麻利的,养在府里当个使唤也不错。” 姜许只觉得他的声音刺耳,不禁在袖子里握紧了拳头。 “就这么定了,聘礼的事我已经找人安排了,你不用操心,乖乖等着便好。”他低头又翻开卷宗看了起来,这件事似乎已经拍案决定了。 姜许沉默片刻:“大人,这事未免太急了些。” “急吗?我已经等许久了,从见你第一眼起,我就想把你娶进门。”徐文州面含笑意望着她。 “大人,可否再缓缓?茶饮铺最近生意太忙,孩子们在那也生活惯了,怕是一时半会来府上不适应……” 她只能尽力拖延,在这火烧眉毛之际,抓紧和顾誉白商讨个对策。 “你不乐意嫁给我?”他眼角的笑意顿时消失殆尽,神色沉沉,透着几分凉薄冷意,“这可是长宁城很多女人求都求不来的荣华富贵,如今落在了你头上,你该感恩戴德。” 姜许唯恐惹恼了他,他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只好硬着头皮应下:“大人说的是。” “早如此不就好了。小画眉,回去等着吧,你会喜欢你的新笼子的。” 姜许来不及等到晚上,出了徐公府直奔顾家商号。 可偏偏碰上顾誉白外出,姜许只好留下等他,脚下闲不住地在后院里打转,好似如此可以宽慰自己些许。 脚步声局促由远及近,顾誉白风尘仆仆赶来,大步流星,目光灼灼,额间沁出一层薄汗。 他上下四处打量着姜许,确定她安然无恙后,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你急着找我,怎么了?与徐文州有关?” 姜许临了却哑了口,做了一番心理准备后,在他焦灼的眸色下开口。< /p>“……徐文州说他要纳我为妾,三日后下聘。” 顾誉白身子一僵,呼吸滞了一瞬,眉头紧蹙,面色沉沉,周身散发出沉郁恼怒之色。 良久,他才平复心绪:“你如何回他?” “我知道我的意愿并不作数,所以想尽可能再拖延几日,争取到收集最后证据的时间,可他不答应。” 顾誉白冷哼一声,琢磨了一会儿,不屑道:“既然同强盗说不了理,自然也要用强盗的法子对付他。” 姜许喜出望外:“你有主意了?” “抢在他前面下聘。”顾誉白挑眉。 “啊?谁下聘?” “我。”他淡定。 “你?”姜许震惊。 “我眼下立即动身去请官媒,明日过庚帖,不出两日聘礼送到安顾堂。聘礼走明路,全府城的人都能瞧见。” “到时你便是顾家定下的人了,徐文州若是敢硬来,那就是强抢民女,更何况他对顾家还有几分忌惮,不敢乱来。他虽有过不少土匪行径,但这回是得不了逞了。” 姜许理了理思路,“你的意思是,我们假成婚?” “虽是为了护你,但成婚之事做不得假,假的被人一查就穿帮,徐文州那只狐狸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只有真的才有用。” 真成婚? 她穿越到这个朝代后,就在不知不觉中扛起了八个孩子的责任,如今她只想先照料好安顾堂,其后再寻找回家的路。 她的父母,她的公务员体制编,都在等她回家。 那些关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从没淡过,她没同任何人提起,每晚趁孩子们入睡后,她偷偷提笔写日记,她要记录下在这里的每一日,终究来了这里多少天,她绝不能稀里糊涂地过日子。 她终归是要回去的。所以,她不想同这个时代的人产生过多牵绊,救她于水火的顾誉白不外如是。 顾誉白看出她的顾虑,“你讨厌我?” “怎么会呢?员外一直以来都很照顾我和孩子们……” “那就是喜欢了。”他语气轻佻,总结道。 姜许却不再接他的茬,沉下心来,将心中所想一一道出。 “顾誉白,能攀上这门亲事,于我而言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可你却亏了。” 她继续郑重道:“你本可娶一个真正心悦的、家世相当的名门贵女,如今却要为了帮我挂个假名头。” 顾誉白思索一二:“你想做名门贵女?那我只好叨扰世叔收下你这个干女儿。”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又道:“那你是担心我纳几房小妾?我不爱好那些,此生一人足矣。” “你真的听懂我说的了吗?” “你是觉得亏欠我。可自从我认识你开始,你亏欠我的还少吗?也不差这一星半点了,你留下来慢慢还,我等你。” 他真是油盐不进…… 顾誉白忽地俯身贴近:“还是说,你在欲擒故纵?嘴上说着不要,实则芳心暗许。” 正说着,他朝姜许逼近几步,眸色盈盈,眼波流转,眼底的一江春水好似要倾覆。 姜许不知所措,只是顺着他的步伐向后退着,在即将磕碰在石桌岩板上时,顾誉白当即伸手护住了她的腰肢。 他轻笑道:“不逗你了。认真说来,聘礼和成婚是真的,可你是自由的,待徐文州入狱,是留是走你自己定夺,我不会干涉。若你不放心,我可以签字画押。” 姜许低头:“签字就不必了,我相信员外。” 他眼睫闪了闪,扬眉道:“成婚这种大事,你如此轻信男人,小心以后吃亏。不过好在我是个正人君子,你没有看走眼。” 28. 第二十八章 求娶 那日午后,姜许照例去徐公府送茶饮,随管事来到偏厅的时候,徐文州正坐在案前看卷宗。 “过来坐,我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告知你。”徐文州招手。 姜许狐疑,坐在他对面。 “我打算纳你为妾。”徐文州语气平淡,全然一副势在必得的口吻,毫无商量回旋的余地。 这是命令,不是寻常求亲,她别无选择。 姜许呆愣住,忍不住浑身战栗,随即抬眼投去不可思议的目光,有惊异,有不解,有质问,唯独没有喜悦。 徐文州没等她答话,自顾自地继续道:“你回去准备准备,三日后我去安顾堂下聘礼,昭告整个长宁城。” 他嘴角带笑:“你那个小铺子也别开了,挣不了几个钱,还累得一身病,嫁进来之后只管安心相夫教子就好。” “大人抬举了。我这个人粗手粗脚的,伺候不了大人,免不得惹大人生气。”姜许躬身道。 “你陪着我就行,其他可以慢慢学,”他眯起眼睛,“至于你那几个孩子,一齐带过来,我看了,干事都挺麻利的,养在府里当个使唤也不错。” 姜许只觉得他的声音刺耳,不禁在袖子里握紧了拳头。 “就这么定了,聘礼的事我已经找人安排了,你不用操心,乖乖等着便好。”他低头又翻开卷宗看了起来,这件事似乎已经拍案决定了。 姜许沉默片刻:“大人,这事未免太急了些。” “急吗?我已经等许久了,从见你第一眼起,我就想把你娶进门。”徐文州面含笑意望着她。 “大人,可否再缓缓?茶饮铺最近生意太忙,孩子们在那也生活惯了,怕是一时半会来府上不适应……” 她只能尽力拖延,在这火烧眉毛之际,抓紧和顾誉白商讨个对策。 “你不乐意嫁给我?”他眼角的笑意顿时消失殆尽,神色沉沉,透着几分凉薄冷意,“这可是长宁城很多女人求都求不来的荣华富贵,如今落在了你头上,你该感恩戴德。” 姜许唯恐惹恼了他,他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只好硬着头皮应下:“大人说的是。” “早如此不就好了。小画眉,回去等着吧,你会喜欢你的新笼子的。” 姜许正要退下,院子里忽地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喊声,越来越近。 “走水了!走水了!” 徐文州脸色骤变,立即搁下手里的卷宗腾的一声站了起来。 管事连滚带爬跑进来,气喘吁吁道:“大人!西边的偏院着火了,火势不小!府里这两日都在准备聘礼,人手少。我们赶过去后,发现那个人不见了!不知道躲哪去了,大家伙一边忙着救火,一边找她。” “这点小事都安排不好,我看你在府里是待腻了!若是出了半分差池,明日我就送你告老还乡,只是这行李包袱就不用带了!” 徐文州的神色愈发骇人,阴沉可怖。他快步走到门口往西边望去,偏房方向浓烟已经涌了上来,灰色的烟柱从屋檐后面升起来,隐约能看见火光。 府里的下人们正拎着水桶往那边跑,脚步杂乱慌张。 姜许跟着出来,也往烟雾升腾的方向看去。 等等!那边是……唐瑞雪被关押的暗室!消失不见的人是唐瑞雪!难不成这场火与她有关?她趁乱逃走了? 姜许正想往西边偏房奔去,却被徐文州一把抓住手腕拦下。他将她朝自己身边带了带,严肃道:“别过去,火场乱,伤着你不是闹着玩的。” “我也去帮忙救火,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她实则想过去打探唐瑞雪的下落。 “不行,你就在这儿待着,哪都不许去。”他死死按住姜许的臂膀,强硬命令道。 姜许知道若眼下和他争论个对错,只会适得其反,他必定会更加恼火粗暴,不妨顺着他的意,这才是他想看见的。 “好,我就在这儿,你快去看看火势吧,西宅那边可有重要物品?” “我过去,你等我。”说罢,他消失在呛人的烟雾里。 姜许随即顺手提了一个水桶,混入下人们的队伍里,着急忙慌地随着人流涌动。 然而,不过抬眼间,在那片混乱里,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偏房那条通往暗室的窄巷尽头,有一个瘦小的身影贴在墙根,灰布衣裳,披散着头发,半边脸被熏得发黑。下人们急于接水救火,这会儿反倒并未注意到她的存在。 她抬起头来,搁着浓烟和人群,跟姜许对上了目光。她正嘴角带着浅笑,不知为何,姜许从她的那抹笑意里瞧出了坦荡开怀,里面藏着释怀之意,好似从门缝透出来的一束光,照在了姜许身上。 唐瑞雪!还好她没事! 可她既已逃出暗室为何不趁机逃走? 姜许正欲迎向她,她却转身缩回了窄巷深处,身影在墙角的阴影里消失殆尽。 姜许怔在原地,没再追上去。 不久,火光暗了下去,烟雾渐小。徐文州从火场折回,衣角沾了一层黑灰,额角有汗,看见姜许站在门外,皱了下眉头:“让你别出来。” “火小了不少,偏宅没事吧?” “烧了两间旧屋子罢了,人没事,”徐文州掸了掸袖子上的灰,“你先回去,下聘之事改日再说,不过你可先准备着,不会让你等太久,就这几日。” 姜许没有多留,行了礼便往外走。 这一刻,她读懂了唐瑞雪眼眸中的深藏之意。 这场火是唐瑞雪放的,她兴许是听到了下人们谈起,徐文州看上了送茶的姑娘,她不想姜许和她落得一样的下场,困在这牢笼之中,所以放火引发了一场骚动。果然下聘之事推迟了。 事不宜迟,姜许出了徐公府直奔顾家商号,虽不是三日后,但依着徐文州喜怒不定的性子,说不准是四日后、五日后,此事还得越早商议越好。 可偏偏碰上顾誉白外出,姜许只好留下等他,脚下闲不住地在后院里打转,好似如此可以宽慰自己些许。 脚步声局促由远及近,顾誉白风尘仆仆赶来,大步流星,目光灼灼,额间沁出一层薄汗。 他上下四处打量着姜许,确定她安然无恙后,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你急着找我,怎么了?与徐文州有关?” 姜许临了却哑了口,做了一番心理准备后,在他焦灼的眸色下开口。 “……徐文州说他要纳我为妾。”接着她将徐公府发生的事通通告知。 顾誉白身子一僵,呼吸滞了一瞬,眉头紧蹙,面色沉沉,周身散发出沉郁恼怒之色。 良久,他才平复心绪:“你如何回他?” “我知道我的意愿并不作数,所以想尽可能多拖延一些时间,好拿到最后的证据 ,可他不答应。” 顾誉白冷哼一声,琢磨了一会儿,不屑道:“既然同强盗说不了理,自然也要用强盗的法子对付他。” 姜许喜出望外:“你有主意了?” “抢在他前面下聘。”顾誉白挑眉。 “啊?谁下聘?” “我。”他淡定。 “你?”姜许震惊。 “我眼下立即动身去请官媒,明日过庚帖,不出两日聘礼送到安顾堂。聘礼走明路,全府城的人都能瞧见。” “到时你便是顾家定下的人了,徐文州若是敢硬来,那就是强抢民女,更何况他对顾家还有几分忌惮,不敢乱来。他虽有过不少土匪行径,但这回是得不了逞了。” 姜许理了理思路,“你的意思是,我们假成婚?” “虽是为了护你,但成婚之事做不得假,假的被人一查就穿帮,徐文州那只狐狸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只有真的才有用。” 真成婚? 她穿越到这个朝代后,就在不知不觉中扛起了八个孩子的责任,如今她只想先照料好安顾堂,其后再寻找回家的路。 她的父母,她的公务员体制编,都在等她回家。 那些关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从没淡过,她没同任何人提起,每晚趁孩子们入睡后,她偷偷提笔写日记,她要记录下在这里的每一日,终究来了这里多少天,她绝不能稀里糊涂地过日子。 她终归是要回去的。所以,她不想同这个时代的人产生过多牵绊,即便是救她于水火的顾誉白,也不外如是。 顾誉白看出她的顾虑:“你讨厌我?” “怎么会呢?员外一直以来都很照顾我和孩子们……” “那就是喜欢了。”他语气轻佻,总结道。 姜许却不再接他的茬,沉下心来,将心中所想一一道出。 “顾誉白,能攀上这门亲事,于我而言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可你却亏了。” 姜许郑重说道:“你本可娶一个真正心悦的、家世相当的名门贵女,如今却要为了帮我挂个假名头。” 顾誉白思索一二:“你想做名门贵女?那我只好叨扰世叔收下你这个干女儿。”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又道:“那你是担心我纳几房小妾?我不爱好那些,此生一人足矣。” “你真的听懂我说的了吗?” “你是觉得亏欠我。可自从我认识你开始,你亏欠我的还少吗?也不差这一星半点了,你留下来慢慢还,我等你。” 他真是油盐不进…… 顾誉白忽地俯身贴近:“还是说,你在欲擒故纵?嘴上说着不要,实则芳心暗许。” 正说着,他朝姜许逼近几步,眸色盈盈,眼波流转,眼底的一江春水好似要倾覆。 姜许不知所措,只是顺着他的步伐向后退着,在即将磕碰在石桌岩板上时,顾誉白当即伸手护住了她的腰肢。 他轻笑道:“不逗你了。认真说来,聘礼和成婚是真的,可你是自由的,待徐文州入狱,是留是走你自己定夺,我不会干涉。若你不放心,我可以签字画押。” 姜许低头:“签字就不必了,我相信员外。” 他眼睫闪了闪,扬眉道:“成婚这种大事,你如此轻信男人,小心以后吃亏。不过好在我是个正人君子,你没有看走眼。” 29. 第二十九章 聘礼 第二日午后,聘礼如约而至,安顾堂门口停了六辆披着红绸的马车,引来街坊众人围观。 “这是哪个富贵人家?聘礼足足有六辆马车啊!” “长宁城许久见不到这样的阵仗了!” “我得凑过去瞧瞧新鲜热闹。” 头一辆车上搬下来八只红漆木盒,叠得整整齐齐,装着不同花样的龙凤饼、如意酥、百子糕。 第二辆车上是封了红纸的四坛黄酒。 第三辆载的是绸缎,颜色从正红到靛蓝,码得密密实实。 第四辆里一只红木匣子摆满了首饰,金镯、玉簪、翡翠耳坠等,金光灿灿。 第五辆车上全是茶叶,顾家商号最有名的上等茶叶。 最后一辆车便是聘金,红布裹着,沉甸甸一大盘。 随后顾府王管事下了车,整了整衣冠走到安顾堂院门前,扣了两下门板。 三月跑来开门,其他孩子大多在铺子里忙活。 “你找谁?”三月挠了挠头。 “我是顾府的管事,来安顾堂送聘礼,”王管事朝他笑道,随即朝院子里扬声喊了句,“姜姑娘在吗?” 姜许听见门外的动静,胡乱擦了两下手就从厨房出来,手上还蘸着糖渍。 她才到门口就瞧见王管事身后那六辆马车,红绸喜字在日光下扎眼得很。 王管事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红纸礼单,双手递过来,端正客气道:“姜姑娘,少爷托我来送聘礼,这是礼单,请您过目。” 姜许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礼单上列得详细清楚,该有的礼数只多不少。 待她看完后,王管事又取出一只小红木盒子,双手奉上:“少爷说,这是另外的,不在礼单上,让您收着,不必入账。” 姜许收下,并没有当场打开,只是道:“顾誉白人呢?你们累了一路,进来喝口茶再走吧。” 王管事笑着应道:“少爷晚些时候再过来,您先点了数,收下聘礼。我们还得回去复命,就不留了。”说罢朝她拱了拱手。 顾府的小厮们挨个将东西搬进安顾堂院子里,在桌案上安置好,清点无误后离开。 三月早已憋不住这惊天消息,早就跑到铺子上悄悄传话,这下所有孩子都跑了看热闹。 姜许急了:“你们都回来了?那铺子里的客人怎么办?我先去盯一会儿。” “我回来小解,他们回来添补些果子和井水。”五月龇着牙解释道。 “那我先去盯一会儿,你们快些来。”姜许一面说一面走远。 八月跑进院子,看清满院的聘礼后惊讶大喊:“这么多东西都是顾哥哥送的?他为什么突然送东西给我们?” 二月应她:“不是给我们的,是给姜姐姐的,这是顾哥哥给的聘礼。” 八月歪着脑袋问道:“聘礼是什么?” 一月:“你爹娶你娘之前,会给你娘送聘礼,意味着他们要成婚了。” 八月:“什么?你是说,姜姐姐和顾哥哥要成婚了!” 六月哼哼了两声,“我早就看出来他们之间不一般。” 三月不服:“切,马后炮,先前你怎么没说过。” 六月:“我早说过了好吧,是你自己没注意我说的。顾哥哥若是不喜欢姜姐姐,为何要将他的偏宅借给姐姐用,还几乎每晚都来这里?” 五月不解:“顾哥哥不是租给姜姐姐的吗?是收钱的呀。” 六月恨铁不成钢道:“笨!我们安顾堂一穷二白的,姜姐姐那会儿哪有钱付租金?上回姜姐姐画画手发酸,顾哥哥当晚就带了膏药来,还亲自给姐姐涂药,从前我娘针线活做得多了,手腕发疼,我爹就是这样对我娘的。” “还有,顾哥哥糖糖一个大商人,亲自教姐姐熬糖、骑马,他若想帮忙明明可以拍一个手下人来教的,为何非要亲历亲为?算了,你们男孩压根读不懂这种细腻的情感。”六月说到最后无奈地摆摆手。 一月:“其实我和六月一样,也看出了一些,只是之前不确定,没好说。” 三月围着聘礼眼里冒光:“哎不说了这个了,总之,他们就快要成婚了,我先帮姐姐瞧瞧聘礼究竟有什么。” 说罢,他就想上手打开巷子,却被二月拍掉手,“老实待着。聘礼都很贵重,若是你毛手毛脚的弄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三月撅嘴:“我没见过嘛,就好奇看看也不行?” “不行,这是姜姐姐的东西,你得经过她的同意才能动。”二月严词道。 姜许招待好铺子上的客人后,回到院子里喊孩子们。 八月当即缠住她:“姐姐!你要和顾哥哥成亲了吗?” 姜许见他们都已知晓,便直截了当道:“是啊,你们觉得这门亲事好吗?” “好啊!太好了!我特别喜欢顾哥哥,这下他就可以一直陪我们玩了!”八月笑嘻嘻。 “顾哥哥很仗义,总会给我们带着吃的用的,我们都盼着他来呢。”五月兴奋道。 二月格格不入,反而问道:“姐姐,怎么成婚之事如此突然?先前都没有听你说过。” 姜许一怔,她知道二月不好糊弄,顿时没想好措辞,话头忽地被一月接了去。 “成婚这种大事,一般不会提前四处宣扬,万一有了什么风言风语,对姐姐名声不好。”一月解释道。 这就是自有大儒为我辩经吗? 姜许连忙赞同:“是啊,你们小孩子家,常在茶饮铺做活,万一哪天在铺子里说漏嘴了,给旁人听去了,影响不好。” 话毕,姜许催促他们回铺子上,自己则在厨房熬糖。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院门开了,顾誉白踏步进来。 “我送的东西,合你心意吗?” “你未免送的太多了……” “所以合你心意吗?”顾誉白追着这个问题不放过。 “合心意,瞧着都是好东西,你送这么些,库房该不会搬空了吧?” “没搬空,还给你留了年底分利。”他打趣道。 姜许还是觉得心虚:“我们假成婚需要做到如此地步吗?” “我早同你说了,只要下了聘,不存在假成婚一说。我顾誉白的亲事必然要浩浩荡荡,风风光光,绝不会让任何嘴碎之人说你闲话。” 他眼神炙热,不容她半分退缩。 “对了,我另外送你那个红木匣子,你看了吗?” 姜许方才将它揣进怀里,随后急着去看铺子,回来又与孩子们闲聊,忘了这事。 “看了。”她赶忙掏出,想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打开看上一眼。 顾誉白按住她的手,不怀好意笑道:“你当真看了?里面是什么?” “里面是……我这最近太忙了,记性不太行,总忘事……”姜许赔笑,好声好气哄他,“不过,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 “是吗?那这回你得记好了。”顾誉白握着她的手打开了盒子,里面躺着一个平安符。 “我年幼时身子弱,我娘去庙里求了符,回来自己缝的平安符,我戴了十几年,无病无灾。所以,我前几日也去庙里给你求了一张符,学着我娘的样子缝了平安符。” 姜许低头望去,平安符的布袋上歪歪扭扭地缝了“平安如意”四个字,针脚笨拙但密实,像是反复扎了好几遍才缝好。 可见他是为此事特意学了女红,手艺稚嫩,不过很用心,诚意十足。 “你父母不在长宁城,见不到你出嫁的模样,不能送你平安符,我便自作主张,代替二位长辈之劳照顾你。” “谢谢,这是所有聘礼里我最喜欢的。”姜许有些动容。 提及父母,她心中不免又浮现疑虑。 顾誉白的父亲早些年离世,他母亲应该还尚在,这亲事得过问他母亲的意思吧?可为何从未听他提起过,也不曾带她见母亲。 是因为她的出生不好,所以顾母不待见她?顾誉白一人顶着如此压力娶她,是否会影响到他们的母子关系? 姜许倍感压力:我可不能当罪人啊…… 她再三纠结,终是问出心底的所想:“顾誉白,你母亲……老夫人同意我们的亲事吗?” 顾誉白顿了顿,苦笑道:“她去年腊月离世了。” “对不起……没听你提过,我以为老夫人还健在……” 顾誉白叹了口气,仰头望天:“没事,是我没说过。她这辈子活得太累了,操劳生意又忧心家务,落下一身病,年老了却一个人守着大宅子。” “从前我常年奔波,时常顾及不到她,我也没成家,没给她留个念想,她总是羡慕人丁兴旺的人家。如今早些去和我爹做个伴,倒也不孤单了。” 姜许默默在他身后道:“离腊月也没多久了,下个月我们一起去祭拜令堂吧。我亲口告诉她,顾家如今有了儿媳,圆了她的念想。” 顾誉白收回视线,转身望她:“好,你戴着平安符去,她老人家会更开心。” 他随即从盒子里取出平安符,拉住线绳的两头,双手绕到姜许的脖颈后,“来,我替你戴上。” 姜许被他如此往前一带,差点结实地摔进他怀里,二人的距离猛然拉近。 顾誉白弯腰偏头,仔细系着绳结。 他的呼吸绵长厚重,全然扑在了姜许的颈窝,男人炙热的气息将她团团围住,指尖无意擦过肌肤的触感显得格外清晰。二人之间的气温升腾,藏着彼此的心绪。 “这个平安符,你缝了很久吧?”姜许寻了个话题。 “怎么?心疼我了?”他笑得狡黠,“心疼我就日夜戴着,不枉我为你费的工夫。” “大师开过光的,我当然得好好戴着。”姜许将平安符捏在手心。 “好了,”他往后退了两步,眯眼打量道,“好看。” “戴上我的平安符,你就是我的人了。徐文州那个老贼,好日子该到头了。”他轻笑道。 30. 第三十章 生辰宴 为了暂且逃避徐文州,躲开街坊邻居对她婚事的好奇追问,姜许决定歇业三日,也正好将这六车的聘礼整理一番。 这会儿,姜许正在院落里翻晒昨日洗的衣裳,听见门外有动静,她抬眼望去,只见徐文州一身湖蓝锦袍正推门而入,如同寻找猎物般四处张望,在瞧见姜许的一瞬,目光便牢牢地锁在她身上。 徐文州并不似她想象中的那般怒不可遏,只是淡淡地一步又一步朝她走来,面色沉沉,意味不明,令人揣摩不出他的心思。 本以为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没成想连初一也没躲过。 姜许暗自叫苦,不得已停下手中活,朝他婉转一笑:“徐大人,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是啊,到底是什么妖风把他给吹来了? 徐文州没急着接话,而是慢条斯理地从衣袖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展开了垂在她眼前。 上面赫然写着“东主有喜,歇业三日”。这是他从安顾堂茶饮铺的门板上摘下来的。 “歇业三日,聘礼六车。我是不是该来贺一句恭喜?”徐文州双目微敛,耐人寻味地望她。 “谢谢大人专程来道喜。” 他淡淡道:“有了亲事,就不做我的生意了,今日你没来府上送茶。” “这几日铺子歇业,等开张了再送,没提前知会大人,是我思虑不周。” “我原谅你了。” 姜许垂眸:“谢谢大人体恤……” 他添补纠正道:“我原谅你收了顾家的聘礼。” 什么?他的话偏离了姜许的设想,她顿时一怔。 “我的聘礼早些时候就采买好了,”他忽地压近,属于他的气息扑面而来,“我的小画眉招人喜欢,才说明我没有看走眼,我并不介意你吸引来其他野男人。” 姜许立刻嗅出不对劲,为难道:“大人,我已经定亲了,府城的人都知道……” “对于你一个孤苦可怜的小姑娘来说,顾家在长宁城的势力确实不容小觑,是顾誉白逼迫你应下了这门亲事,是吗?” 还未等姜许回应,他骤然冷笑一声,眼底露出藏不住的猖狂肆意。 徐文州自问自答道:“是也好,不是也罢,我并不在乎。” 他抬手帮她捋了捋鬓角的那缕碎发,动作轻柔。姜许偏了偏头想躲开,他的手却跟着移了移,指腹擦过她的耳廓。 他心满意足道:“我自幼喜欢争抢来的东西,和兄弟抢父爱夺爵位,和同僚争权力掠财富,无一例外。倒是没有哪个女人能让我抢上一回的,你是头一个,有趣,新鲜。” 姜许不由地心头一紧:“大人,长宁城喜欢您的姑娘小姐不在其数,您大可不必为了我一个已有亲事的人……” “这样的话,我不想听到第二回。”徐文州蹙眉。 他声音一滞,登时死死盯住姜许领口的位置,姜许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瞧,平安符藏于衣领内,只留得红绳落在外头围着脖颈。 明晃晃的红色,在徐文州看来格外扎眼。 他上回瞧见人脖颈一圈的红色,应是取人性命的时候,取的是谁的命,他忘了。兴许是哪个犯了错事的下人,又或者是哪个不长眼的贱民。 “这红绳戴的是什么?哪来的?”他眸色犀利,凑近一步,倏地抬手探向她的衣领,想要将它扯出来瞧个究竟。 姜许到底是有功夫傍身,速度不比他慢,当即侧身躲过,护住自己的胸口。 “不过是带孩子们去庙里顺手求的平安符,这是我的私人物品,请大人自重。” 他却眼神漆黑地勾了勾嘴角,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你的私人物品?我就喜欢把别人的变成我的,只要我想要就必然会得到。” “定亲可以退,成婚可以离,这都算不得什么难事,”徐文州用指腹恋恋不舍地蹭了蹭姜许的脸颊,“三日后,我的生辰宴,你要来。”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红帖递了过来,眼底的阴狠藏不住:“这是请帖,记得喊上顾誉白,我想和他叙叙旧。” 姜许第一反应是推辞,但细细想来又觉得只是生辰宴,如此划清界限倒显得刻意奇怪,别又惹到他哪根神经了,便先应下,之后再考虑去与否。 “好,谢谢大人念着我,届时我会带着贺礼登门。” “贺礼?无需旁的,你把你自己当作贺礼赠给我最佳。”他促狭地笑。 这晚,姜许将此事告诉顾誉白,她本想二人商量个托辞,婉拒了这场鸿门宴,却不料顾誉白竟一口答应:“好啊,如他所愿,倒是该好好算算旧账了。” “真去吗?” “为何不去?”顾誉白眯起眼眸,“够他蹦跶的日子没几天了,日后再见他怕是要在牢狱里了。” “话虽如此说,可那毕竟是他的主场,到时他为难你使绊子,当众让你下不来台该如何是好?” 他挑眉:“就这么担心我,为我着想?” “才没有。”姜许当即回嘴。 “放心,他可奈何不了我,权当凑个热闹了。” 三日后,徐公府宾客众多,络绎不绝。 管事接了请帖,为姜许二人引路。姜许将带来的贺礼登记了后,便随之进入院内。光是正厅就摆了七八桌,旁边偏厅和后花园里还不知摆了多少。各色人等她大多并不相识,只见人声鼎沸,你来我往。 “这是徐文州三十岁还是四十寿辰?”姜许压低声音偏头问道。 “为何如此问?”顾誉白好奇。 “寻常生辰谁办这么大的排场?一般来说应是整岁嘉辰?” “我没记错的话,他今年三十有三,兴许,这是他的个人风格。” 最终二人被引到靠近主桌的第二桌落座。 徐文州坐在主位上,与身旁人攀谈,一身殷红华贵锦袍,把自己打扮得活像个新郎官。 不多时他便注意到了姜许,端着一盏酒踱了过来,径直走向姜许身旁。 他语气亲昵:“姜姑娘,几日不见生分了?怎么来了也不同我打声招呼?” 姜许正要举起手中杯,却被顾誉白一把拦下,他横在她身前,笑眯眯地望着徐文州:“徐大人,别来无恙,顾某今日有幸受邀,愿您宏图大展,福寿绵长。希望我们准备的贺礼您能喜欢。” “多谢顾员外的好意了。这祝福话今日听得多了,颠来倒去就那几句,腻了耳朵,我方才只光顾着瞧姜姑娘,倒是没瞧见你,你不介意吧?” “自 然不会,只是不曾听闻徐大人竟有眼疾?您虽正值壮年,但却年长了我几岁,操劳公务之余,还要保重身体啊。” 徐文州抿了抿嘴,脸色沉下去。他顺手拉开姜许身侧的空椅子坐了下来,目光在姜许与顾誉白之间转了一圈。 “顾员外这茶庄,今年做得不小,我听说你上个月往北边发了三船茶?” “徐大人消息灵通。”顾誉白淡淡道。 “长宁城做生意的,走哪条路,发什么货,几时出城,府衙那边都有记录。”徐文州将手中酒杯放置于桌案,不知是否因为没控制好力度,磕出一声清脆声响。 他继续:“北边那条路最近不太平,我听闻前阵子有商队被劫了,货全没了。顾员外走那条路,没遇上事吧?” 顾誉白神色自然,轻笑道:“徐大人费心了,北边那条路我走了五年了,劫匪见了我商号的旗子都绕道走。倒是徐大人这边,听闻府衙今年修堤的银子拨下去不少,堤修得怎么样?上个月城南那段可是又塌了。” 徐文州的脸色一僵,只一瞬,随即又挂上了他那副不动声色的笑意。修堤的银子经他手,这无疑是在当众质疑他贪墨。 “顾员外对府衙的账目倒是上心。不过,修堤的事你不懂,城南那段本就是前朝旧堤,年久失修,我上任前旧塌过两回,今年拨下去的银子是补东段的,与城南不相干。” 说罢,他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在顾誉白身上,语气含怨道:“顾员外既是生意人,管好自己的商队就行了。堤防之事,自有府衙操心,还轮不到一个商贾过问。” “顾某可不爱多管闲事,只是路见不平好拔刀相助,替城中百姓讨个说法罢了。” “令尊走得早,留下你一人撑起顾家的商号,有些规矩顾员外不懂,倒也能原谅。”徐文州摇头叹息。 “我父亲教我的规矩,是做买卖要站得直,账本要经得起查,说话做事要对得起良心,”顾誉白漫不经心地撇了他一眼,“至于做官要会弯的规矩,他确实没来得及教。” 二人剑拔弩张,桌上其他人都不免被震慑,大气不敢喘,更别提上前打圆场。 顾誉白见徐文州没接话,笑着举起酒杯碰了下他的杯子,“徐大人今日是寿星,别光顾着说话,冷落了这好酒,得不偿失。” 徐文州只吃瘪,硬着头皮喝下了这杯酒,随后不再搭理他,而是侧过身看姜许:“姜姑娘,你就没什么祝福话对我说吗?旁人的话我听腻了,可你的,我想听。” “愿大人仕途顺遂,平安喜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姜许朝他举杯。 不知何时,女婢将那只画眉鸟的笼子提了来,画眉鸟在笼内胡乱扑腾了几下,却怎么也飞不起来。 徐文州打开笼门,引画眉鸟立于手中,再将其置于肩头。 姜许这才注意到,这只画眉鸟的羽翼被生生折断了。 他偏头瞧它:“小画眉,今日家里来了许多人为我贺寿,你也高兴吗?” 宾客中有人也养鸟禽,见到自己熟悉的事物忍不住提几句:“徐大人,您这鸟似乎伤了翅膀?” “是啊,不过这样也不错,它从前喜好苍穹,总是走丢。如今它再也飞不高了,便可安心陪着我了。” 31. 针锋相对 可怜的画眉鸟,跟着徐文州这个疯子,真是没福气,下回投个好人家吧。 “大人说得在理,鸟禽畜生不通人性,得让它们知道谁是主人。”那人谄媚道。 徐文州显然并不喜好他的恭维,不再搭理他,别过头望向姜许:“姜姑娘,我府上后院那棵老桂花树开了,你先前见过的。我让人摘了些做了桂花酿,就埋在树下。我府里人做桂花酿是有一手的,你要不要去瞧瞧?学会了倒可以给你的小铺子添一道茶饮。” “徐大人好意,近日铺子里忙,我暂且没有空闲研究新茶品,若是单说后院的桂花开得极好,倒不如摘些送到前头来,桌上贵宾众多,让大家都闻闻香气,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顾誉白立刻附和:“徐大人,不能因为内人给你府上送了几回茶,就厚此薄彼啊,这可就有失风度了。” 徐文州当着众人面,没有勉强,让侍女去后院摘几枝桂花送来,随即拍了拍衣袍:“各位尽兴。”他便朝主位走去,眼底的神色令人捉摸不透。 待他走后,席面上的几位又洽谈起来,慢慢恢复了说笑声。 姜许低头夹菜往嘴里送,胡乱嘟哝道:“顾誉白,我们什么时候能走?” 因她嘴里裹着饭菜,顾誉白听得不真切,低身凑得离她更近些:“什么?” 人声鼎沸,喧嚣闹市,二人仿佛置身事外,与之隔绝,只顾得窃窃耳语。 姜许愣了一瞬,此情此景难免令人遐想。 她在顾誉白不解询问的眼神下,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只要你想走,随时都可以,”他眉眼间盈满笑意,“不过,至少得等你把这口烧鸡咽下去。” 说罢,他抬手擦掉姜许脸颊上沾着的饭粒,“你是不是在这种场合不自在?怕说错话,索性不说,光闷着头吃菜。” 姜许的小心思被他一眼看穿,不好意思地狡辩道:“你就只当我是饿了不行吗……” 她吃完碗中最后一口烧鸡,擦了擦嘴,百无聊赖地四处闲看。骤然间,瞧见一抹熟悉的瘦弱身影从回廊急速穿过,灰布衣裳,不曾打扮,自然不是府里的侍女。 “顾誉白,我去透透气,待会回来。”她只丢下一句话,便起身朝那身影消失的地方追去。 顾誉白欲跟上,却被来敬酒的宾客挡下了脚步,各个都笑呵呵地迎上来。 “顾员外,别急着走啊,快请坐,我正想和你聊聊茶的事。你商号今年春茶收成怎么样?我有个亲戚在城南也开茶庄,想找条靠谱的进货渠道,我跟他提了你,他说改日想登门拜访。” “顾员外,久仰久仰。我姓孙,做南北货的,你商号那条北边的茶路我听说过,路子硬得很。我手里有批货想走北边,可是一直找不到稳妥的商队,顾员外有没有兴趣合一趟?利钱好商量。” 顾誉白彻底被堵住去路,应付完这几人再回头,已不见姜许的踪迹,只好坐下等她。 姜许这边加快脚步跟上去,她心里已笃定那是唐瑞雪。今日趁着徐公府客人多,是个浑水摸鱼的好日子,说不定她能趁机带唐瑞雪逃离这里。 她穿过月洞门朝窄巷方向走,拐过墙角,巷子里空荡荡的,门板紧闭,里头没有传来声响,没有人。 “姜姑娘。”她身后倏地传来一个声音。 姜许猛地转身,看向声音来人。 徐文州站在巷口,光线从他身后照来,正巧被他的身躯挡了大半,他背光而立,面色藏在阴影里。 他的脸上依旧缀着那层淡淡的笑意,朝她走来,步子不紧不慢,看似悠闲自得,却又显得步步紧逼。 “你看见什么了?” 姜许稳了稳,不卑不亢:“我只是方才在席间水喝多了,出来方便,不慎走错了路到了这儿,正发愁该如何回去,眼下碰见徐大人,可否劳烦徐大人引路?” “是吗?”徐文州站定在她面前,俯身低头瞧她,“你方才是追着一个人出来的吧?” 她不自觉地握紧了手。 “唐瑞雪,你认识她?不仅如此,你还同她打过照面,她到底和你说什么了?”他声音不高不低。 “不认识,只是徐公府走水那日,碰巧见过一个面生的姑娘,或许就是你说的那位。” “是吗?”徐文州细细盯着她的眼眸,“适才你瞧见的那个背影,我是派人仿着唐瑞雪的装扮,特意引你来此地的,没想到你竟一下就上钩了,若你们不相识,犯得着追一个普通下人?” “她人在哪?”姜许明白再多解释只是不用的挣扎,于是不再否认,而是着急确认唐瑞雪的安危,方才她瞧过那个门板后似乎没有关押着人。 徐文州见她乖乖承认,低头浅笑:“我给她换了个住处,这里不安全。想必你知道了,她是我曾经的一个妾室,之前因犯了些事,情节严重,所以被我特殊看管起来,她被看得久了,难免精神混乱,说话胡言乱语。” “小画眉,无论她同你说什么,你都不要轻信,这里你能相信的人,只有我。”他瞳仁漆黑,仿佛里头是万丈深渊。 “我能去看看她吗?”姜许仰起脸问他。 “为什么?唐瑞雪是以前的事了,一个不懂事的妾而已,自然不能同小画眉相提并论。你若嫌她厌烦,我会把她处理干净,让她再也不能来你眼前,扰你清净。” 姜许闻言不由地后背发凉发紧,她心里清楚地明白他所说的“处理干净”是什么意思。 “大人能否放她一条生路?”她小心问道。 “小画眉心善,舍不得杀生伤人,可我不能答应你。她是横在我们俩中间一个很大的阻碍,你不肯嫁给我,怕是因她而起,确实是我先前考虑不周,所以眼下她不得不处理掉。” 姜许听出他的言下之意,为了救下唐瑞雪,她只好做出牺牲,想了出缓兵之计:“大人多心了,她一个被关起来不得宠的小妾,怎能干扰我?大人上回说的事,我回去想了想,顾家也算不得一桩好亲事,我也有退婚之意,有大人倚仗,我倒无须害怕顾家。但我有个条件。” 徐文州眼底攀上了几分笑意,斜睨着她,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请大人放了唐瑞雪,一个痴傻之人,大人不用忧心,就当做一回善事。” “可以,等你同顾家退了婚,我定当二话不说,立刻放过她。”他可不做亏本买卖, 一举一动必须皆由他掌控。 “多谢大人,只是眼下我要见唐瑞雪一面,确定她无事。”姜许语气平平,却坚实有力,不容拒绝。 “跟我来吧。”徐文州引她来到另一处旧偏房,再往里走是一个废弃柴房。 木门推开,唐瑞雪闭目斜斜地躺在草堆上,姜许心头一紧,上前探她鼻息,又俯身贴靠听她心跳。 “别紧张,只是今日宾客多,怕她不听话又闹起来,最后收不了场,所以我命人喂了她点药,睡过去了,吃不死人的。”徐文州不痛不痒道。 姜许一番查看,确定唐瑞雪全身无碍,只是睡着,才放下心。 她怒从心中起,质问道:“为何让她睡在这儿?你们偌大的徐府,没有一个能睡觉的床榻?这还不如之前的屋子。” “凑活一日罢了,晚上会让她回去继续住先前的偏房,”徐文州不耐烦的神色爬上眉眼,“你且先退完婚,再来过问我徐府的事。” 姜许不再作声,没有多留,转身朝席间的方向走去,步子稳当,可袖子里的手却攥紧了。 她回到正厅时,在门口顿了一下。顾誉白那桌围了一圈人,几个官员和商贾端着酒杯挤在他身边,正七嘴八舌说着什么。 徐文州不知何时快她一步回到主位,嘴角挂着笑意:“今日各位来此相聚一堂,不仅庆祝我的生辰,近日咱们长宁城还有一桩大喜事同样值得祝贺,想必诸位已有所耳闻。” “前几日顾员外和安顾堂的姜姑娘喜结良缘,送聘礼的车队浩浩荡荡,想必不日便能喝上顾员外的喜酒了。让我们一同敬顾员外一杯酒,不喝便是不肯接受我们满腔的真挚祝福。” 旁边人跟着起哄:“徐大人说的是,顾员外喜事临门,今日是得多喝几杯,不然说不过去。” “顾员外,我再敬您一杯,祝您生意兴隆,家和万事兴。” 抬眼望去,顾誉白波澜不惊,笑着从容应对,举止得体,挑不出毛病,可在姜许看不见的时候,不知他已被劝了多少杯酒。 他虽是商贾之家,常有应酬,应该酒量不错,但也架不住这样轮番上阵劝酒,姜许不免有些担忧。 姜许快步走到桌前,端起他面前那杯还未动的酒盏:“诸位大人,既然是我和顾员外的婚事,不能光祝他不祝我吧,方才他已经喝得够多了,这杯就由我代劳了。” 话毕,她浑然不顾顾誉白的阻拦,仰头喝下杯中酒,顺手将空杯展示给对面的官员。 官员错愕一刹,立即接住话头:“姜姑娘爽快,和顾员外天造地设的一对。” 顾誉白见状,连忙低头俯在她耳畔:“这点酒于我而言算不得什么,只是这酒烈,你不要逞强。” 下一位官员举起的酒杯还未放下,就被姜许碰了杯,“这位大人,谢过您的祝福,我干了您随意。” 姜许才把酒杯送到嘴边,双唇刚碰到杯沿,忽地被顾誉白夺了回去:“内人有些醉酒了,还是由我喝完这最后一杯。” 接着他冲徐文州道:“徐大人,内人身子不适,今日我们得先回了,抱歉。我们成婚那日定喊大人再来一聚,我摆上上好的美酒,请你喝个痛快。” 32. 醉酒 姜许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咽下去的时候,就感到不对劲,酒入喉的瞬间是辣的,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 但当时她头脑清醒,只当是烈酒辛辣刺喉,身体其他并无不适。 她放下杯盏,冲着对面的官员笑了一下,笑得稳稳当当。 可当走出徐公府大门时,风一吹,那股酒劲从胃底翻上来,她忽地脚下步伐发飘,走路不受控地歪歪扭扭起来。 顾誉白赶忙伸手扶住了她,她却摆摆手,一脸不服:“不用不用,我是被风吹的,走几步就好了。” 话音刚落,接下来一步迈得更偏了,整个人往顾誉白那边倒了下去。 顾誉白揽住她的肩膀帮她稳住,轻声道:“你醉了。” “我没醉,”姜许嘴硬,立马撇开他的手,站直身子,一脸认真地仰头看他,“醉的人说话是含糊的,听不清的,我说话含糊吗?” “不含糊,很清楚。”顾誉白顺着她说。 “对啊,所以说我没醉。就那么一小杯酒,怎么可能醉呢?我从前也是喝过几杯啤酒的,你别小瞧我。”她连续走了两三步,似乎稳健了些。 “什么酒?”他没听清,随口接了句,“那这位酒量不错的小姑娘,从前是什么时候学会喝酒的呢?” “上大学那会喝过几回,上班以后领导就不让喝酒了,查得可严了,因为要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 这几句更是把顾誉白听得云里雾里,不知所云,不过他只当她是醉酒后的胡言乱语,并未往心里去。 他跟在她身旁,手一直悬在她肘边没有收回去,等到了马车边,才牢牢地搀扶住她,怕她一脚踩空。 “抬腿,小心脚下。”他出言提醒。 姜许钻进车厢,斜倚在车壁上,忽地坐起身来,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之事,朝着坐在对面的顾誉白道:“倒是你,我适才瞧见你喝了不少杯酒,应当是你醉了才对,理该由我来照顾你。” 话毕,她向前探身,将手心往顾誉白额头上贴,又顺势从额头向下滑到脸颊,试了试温度。 她随即微微皱眉道:“你脸上发烫,回去要喝醒酒汤。” 咫尺间,顾誉白垂眼瞧她,她脸上泛着薄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尖,眼睛亮堂堂的,但目光是散的。 谁醉谁醒,一目了然。 “好啊,我回去喝。只是这醒酒汤苦,我不想喝,除非你陪我一同喝。”他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你多大人了,怎么还和八月一样喜欢撒娇?那我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你了。”她故作成熟地点点头。 马车颠簸,姜许倾着身子,一个没站稳向前摔去,不偏不倚地撞进顾誉白怀里。 顾誉白连忙扶住她,以免她一个不留神摔倒受伤。 谁知她当即在他身旁坐下,头靠上了他的肩,嘴里含糊道:“顾誉白,你比这硬邦邦的车壁靠着舒服多了。” 他哑然失笑,挪了挪身子坐好,任由她倚靠。 姜许伸手拉过他的衣袖,摸着上面的刺绣花纹,自言自语道:“你今天穿着这身衣袍真好看。” 顾誉白忍俊不禁:“是吗?” 她将脸在他的衣服上蹭了蹭:“面料也光滑柔软,很舒服。” “你身上这股白檀香也很好闻,前几回就想告诉你,我喜欢这个味道,”她情不自禁地凑近又嗅了嗅,“比徐文州身上那股子浑浊酒气味好闻多了。” “你何时闻过徐文州身上的味?”他蹙眉。 “给他送了这么长时间的茶饮,自然闻到过几回。他那么爱喝酒的一个人,非要我给他送什么茶,估摸着他也不爱喝,真是暴殄天物。不过,好在从他身上赚到了不少钱,倒也值得高兴。” 顾誉白脸色算不上好看:“我的钱比他只多不少。他给得了的,我都能给,他给不了的,我也能给。” “可是我不能总白拿你的钱啊……他的钱是我用茶饮赚来的,是正当收入,这不一样,我还欠了你许多钱要还你呢……” “你嫁给我,自然就不用还了。”他低声细语道。 “顾誉白,你说什么?我头好晕,大抵是早起犯困了,我先眯一会儿,到了叫我……”她迷迷糊糊道,说完便沉沉睡去。 顾誉白随之换了个姿势,抬手揽她入怀,让她枕在自己的腿上,想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他揭开车帘,冲马夫轻声下达命令,唯恐吵醒了她:“掉头去去商号吧。” 顾家商号后院东边的雅室,置有桌案和罗汉榻,是顾誉白在此理事和倦时暂歇之处。 他小心谨慎地扶姜许躺在榻上,再贴心为其盖上薄毯,好似她是一件精美的易碎品。 他想着姜许如此醉醺之态回到安顾堂,怕是会引起孩子们不必要的担忧,再加上自己的些许私心,索性把她带来了这里,他正好在商号处理事务,倒也不耽误。 顾誉白安顿好她,命人送来了一碗醒酒汤,“来,喝点醒酒汤,酒醒了就会舒服些。” 姜许摇摇晃晃地挣扎起身,在他的引导下迷糊地嘬了几口,便不肯再喝,又歪歪扭扭地躺了下去。 顾誉白回到桌案前细细查了会儿账本,又念及榻上人,折返为其掖了掖毛毯,正欲直起身子离去时,却被一双手臂勾住了后脖颈,往前一带,他顿时一惊,下意识伸手撑在床榻上,以此维持平衡。 姜许不知何时醒了,正微睁双目打量着他,眼神中的迷离透露了她还未醒酒的事实。 “你能不能不走?”姜许苦苦央求道。 “为何?”他轻轻挪开姜许的双臂,扶她重新躺回去,饶有趣味地坐在榻边望她。 “我害怕……”姜许用毯子盖住半张脸,她缩在毛毯里,仿佛那是她的盔甲。 顾誉白闻言微微蹙眉,顺着她的话耐心地问下去:“你害怕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我怕我还不上你的钱……实在欠你太多钱了,我从来没有贷款过这么一大笔钱,虽然你不要利息……”她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哽咽起来。 顾誉白无奈低头浅笑,没想到她竟将此事深记于心,“不用你还了,就当安顾堂是我顾家资助的善院可好?” 她继续声音沙哑道:“我怕我养不起安顾堂的孩子,或者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姐姐,没有把他们九个教好,我没有精钢钻不该揽瓷器活儿的……”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教他们做人做事,还特意请了沈先生来教书,如今小石头的事也快沉冤昭雪了,你大可放下心。”他抬手揉了揉姜许的额前发,试图给予她些许安慰。 “我还怕徐文州乱来,他似乎有些精神失常,总说 些莫名其妙的话,他一日不进牢狱,我一日心神不宁……还有他那个妾室唐瑞雪,我答应了要救她出去,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我不能辜负她的信任……”她将嘴唇咬得通红。 顾誉白静静地望着她,眼底里浓浓的怜爱一时间都翻涌而上,其中还夹杂着几分自责:“对不起,就差最后一步了,只差最后一步……姜许,既然你我已有婚约,接下来的日子我搬去安顾堂,陪你和孩子们同住,你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还有最重要的……”姜许没应他的话,而是自顾自地往下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是什么?”他迫不及待追问。 “我怕我回不了家,”正说着,盈满眼睫的泪水再也支撑不住流了下来,透明细腻,里面盛满了思念,“我来这里已经有三个月了。” 顾誉白伸手替她拭去泪水,抹干泪痕,那温热的泪水触到了他心中的柔软。 “你家乡在哪?如此之远,竟会回不去?最北边还是最西?最近你和家人可有往来书信?”他想到她是从拐卖案中逃出来的,难免心疼,轻声尝试着询问,唯恐吓到她。 姜许摇头:“比那还要远,即便你跟着商队跑遍了大江南北,也不曾去过。” 顾誉白心底奇怪,投来不明所以的眼神,似乎眼前更加模糊朦胧,好似有一堵无形的墙,将他与姜许间隔开来。 “自从上回你从云安寺求了那支签,我就暗中一直在找寻你的父母,全国各处偏远地区,我都派了人手,想必你们相见只会是时间长短的问题。”顾誉白心中隐隐觉得不对,但却说不上来缘由,只好先依照着原本的路子安慰她。 “顾誉白,我渴了。”姜许从毯子里悄悄伸出一只手拽住他的衣袖晃了晃。 她似乎并未听进去他的话,此刻正瞪大被泪水浸湿的双眸,无辜地瞧着他。 顾誉白脸上有了几分笑意,转身倒了杯茶递给她,语气温柔又无奈:“你这是哭累了?” 姜许接过茶杯咕嘟咕嘟几口将茶水咽下肚,仰起脸笑道:“顾誉白,你这里的茶水比我自己煮的甘甜许多,好喝。” “都是同一种茶叶,煮法也并无不同,何来更甘甜更好喝一说?” “再来一杯!”她将空茶盏递了过去。 顾誉白笑着接过又为她添满,看她眉开眼笑的模样,不自觉跟着嘴角上扬。 “慢点喝,别呛着。” 姜许端着茶盏喝了几口放下,似是已经喝饱了,摇摇晃晃地想自己将其置于桌案上。 顾誉白关切道:“你且回去躺好,不要逞强,苦力活这不是有我吗?”说罢,想伸手去接下茶盏。 姜许却执意要身体力行,踉跄了两步,脚下不稳,硬生生将杯中茶水扑洒在了顾誉白的腰腹之间,打湿了衣袍。 她连忙放下茶盏,惊慌失措地胡乱用手擦了起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泼你的,你不介意吧顾员外。” 茶水顺着衣袍往下流淌滴落,她的手偏偏跟着水流越擦越往下,眼看将要挪到两跨之间,忽地被顾誉白一把抓住。 他轻咳两声,强装镇定:“不打紧,换身外衣就好。你的手,注意规矩些。” 姜许使劲晃了晃脑袋,这下彻底醒了酒,但先前说的话做的事,似乎已飘远到九霄云外,记不清了。 33. 致命一击 之后淅淅沥沥下了几日小雨,这日终是雨过天晴,傍晚时分,火烧云光彩四溢,染红了半边天。 许行做完刘记杂货的活儿后,赶来安顾堂帮忙,他刚进院内,就急匆匆地径直走到灶房寻姜许,神色隐秘。 他默不作声,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手指微微颤抖。 姜许只瞧他一眼,便猜透其中原委,许行得手了。 她接过油纸包拆开看,里头一沓折得整齐的货单,日期、数目、经手人、渡口的字号,一笔一笔记得一清二楚。她从头至尾大致扫了一遍,跟先前顾誉白在徐公府暗室里拿到的字据对得上。 “姜姑娘,我偷了刘丰的钥匙,自己照着模子复刻了一把,今日趁他出去进货的时候偷拿的,第一时间赶来送给你,他还没发现。”许行的声音压得极低,眼底透出对姜许允诺的期许。 姜许检查无误后,将货单重新包好,收进灶台后的旧匣子里,落了锁。 “辛苦你了,我答应你的事早就安排妥当了,随时都能动身出发。此事明日便会东窗事发,你的家人不能留在长宁城,以免被人钻了空子。但眼下你还不能走,堂前还需请你当人证,还请你多留几日,我和暗卫都会护着你。” 姜许沉思片刻,继续道:“最好今晚就送你娘和妹妹走。你现在回去接她们,趁着这会功夫,我找人安排船只,一个时辰后我们在东边码头汇合。走水路,到了南边自有人接应,给你娘看病的医师也安排好了,接应的人会带她们去。” “姜姑娘,你待我恩深义重,我虽替你奔走办事,但这点微薄出力,实在不足以报答这天大的恩情,若没有你,我娘和妹妹此生无望。请受我一拜。”话音才落,他双腿一曲就要往下跪去。 姜许连忙一把将他扶住,“你这是做甚?快起来,你拜我有何用?我又不会因为你拜我了就多活几年或多赚些钱。后面还需要你出庭做人证,你也为我做了不少事,不是吗?” 许行不善言辞,只是敛着眼眸深深地望着她,似是要将那份感激从眼眶倾涌而出。 平安送走许行的家人后,为护许行周全,顾誉白特意派了两名暗卫守着他。 姜许和顾誉白回到安顾堂,将所有东西铺在桌案上清点一遍。几样物证摆在一起,再加上小石头和许行两位人证,贩卖私盐和伪造地契的罪名板上钉钉。 顾誉白将这些一一收进油纸包里,再按类别分好。 “顾誉白,你说过徐文州背后的势力庞大,错综复杂,我们这些罪证能拿得住他吗?”姜许不免担忧道。 “徐文州做个地方官,帮那些高官做事,因为他有可图之处,才能被处处维护。我已将他这些罪名禀告到金都皇城,等事情闹大了,自然无人愿意保他。”顾誉白笑了笑,神色里透着不屑。 他斜睨了姜许一眼,勾勾嘴角补充道:“还有,你忘了,我的势力也不容小觑,府衙里也有不少我的人。从前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懒得对付他,如今不一样,这回他必定落马。” “有顾员外出手,自然手到擒来!”姜许捧场道,随后不由地朝屋内望去,“这下总算是对小石头有个交代了。” “明日一早我就把这些罪证送到张推官那,这事交给他办了。”他把油纸包摞齐了用麻绳扎紧。 “还有一件事,”他顿了顿,“堂审那日,你别去。小石头和许行,我带他们去。” “为什么?”姜许有种抓住了嫌犯,却不能亲眼看到法官判罪的遗憾。 “徐文州或许还不知道你与此事有关,若他在堂上看见你,不管判成什么样,他都会记住你欺骗了他。万一他背后还有人,你就是第一个被盯上的,这于你不利。所以,我出面就够了。”顾誉白道出其中利害。 姜许可不愿为了一时之快把自身性命置于危险中,现代社会都难以保证的治安,在古代更是难以奢求。 她当即点了点头应下了。 后续之事,皆在意料之中,只是府衙的办事效率竟比她预想中更快。 张推官收了证据后,当日下午就带人封了刘记杂货,后院搜出了十几麻袋粗盐,柜台底下的暗格里翻出了货单正本,掌柜刘丰当场被押了。 次日,徐文州被请到府衙后堂,私盐贩卖、伪造地契、侵吞官银,三案并查,物证人证兼具,没人保得了他,审了不到两日,徐文州不得不认罪伏法。 府尹批了手令,即日抄了徐府,书房后屋的暗室被翻了个底朝天,东西全都搜罗齐全,更是无法翻案。徐府家产充公,徐文州被押在府衙大牢,等上面批复,据说要流放到北边去。 自生辰宴后,姜许再也没见过他。 既是来时宴,亦是离别宴。 此事逐渐在市井发酵,直到左邻右舍皆在议论。 这日姜许和顾誉白一同去府衙,路过巷口的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摊子旁围了几个小姑娘,一面剥栗子一面闲聊。姜许本没在意,直到听见“徐大人”三个字从人堆里飘出来,脚步不由地慢了半拍。 为了不露馅,姜许不得已买了份糖炒栗子,顺道伸长耳朵多听一段,虽然最后这包炒栗是顾誉白付的钱。 “我到现在都不信,徐大人怎么会做那种事?他上回来我家布庄量尺头,还夸我爹的料子好,说下回还要来,说话客客气气的,比那些粗鲁的商贾官爷强了不知道多少。”黄衣姑娘语气中藏不住的惋惜。 粉衣姑娘在一旁立刻接话:“是啊,我表姐之前有一回撞见徐大人,说他下马车的时候朝她看了一眼,笑眼盈盈的。我表姐回来念叨了半个月,说他笑起来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她随即用胳膊肘碰了碰黄衣姑娘:“你上回不是说他要是来提亲,你肯定答应吗?” 黄衣姑娘垂下了头,手里缠着帕子:“我那是随口说着玩的,他一个 府衙的官爷,怎么看得上我这种做小生意的小门小户。”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不过我真觉得他不像坏人,会不会他是遭人陷害?还是说他有什么苦衷……我每回见他说话都轻声细语的,温和有礼,对下人也不打骂……” 另一个圆脸姑娘忍不住插嘴:“那是因为我们只见过他穿锦袍坐马车的样子,在外头谁还不会戴个面具演一演?你们忘了他之前纳过几个小妾吗?” “可他始终没娶正妻,而且听闻他对小妾极好。只是可惜他运气不好,碰上的几个女人都有癔症,到头来赠予她们一笔钱让她们回老家了。”黄衣不服气地为徐文州辩解道。 “天真!”圆脸姑娘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黄衣的额头,“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怎么可能如此之巧合?我听说他后院里一直关着人,偏院还着过火,你们连起来想想,关的会是谁?火是谁放的?” “你是说他没有送小妾回老家,而是关起来了?” “或许关起来的都是轻的。”圆脸淡淡道。 “这没有准信的东西,你可别乱说啊,听着怪骇人的,你也只是听外头传的,谁知道真假。” “是啊是啊,不管怎么样,他都已经被关押在牢里了。我就是觉得世事无常,他长得那么好看,又没娶妻,才三十出头吧?这个年纪就流放北边,那边冷得能把人冻死,不知道他可挨得住。”粉衣姑娘长叹一口气。 黄衣姑娘满面愁容:“我听说徐大人被判了流放,心里很不是滋味,娘说我傻,说一个贪官有什么好可惜的,可我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着他了,就止不住惆怅……” “你们俩能不能清醒一点……同情一个大罪犯……”圆脸姑娘实在没招了。 “姑娘,你的糖炒栗子,拿好。”老板把姜许的那份递给她。 听得差不多了,姜许回过神来,冲老板笑了笑接过栗子,同顾誉白离开。 “徐文州这种人,竟然还有不少人为他辩解,为他可惜,就因为一张皮囊?”姜许嘲弄道,“她们是没见过那些葬身于他手的人,是怎样凄苦无辜地死去。” “他这人极擅伪装,骗了些市井百姓倒也正常,我之前同你说过,他在小姐姑娘里很受欢迎。总归他不能再祸害人了就好,你不必为此置气。”顾誉白安慰她,顺手从油纸包里取出几颗栗子剥了起来。 “可我觉得他不如你好看啊。”姜许昂着头自顾自说道。 顾誉白闻之挑眉:“虽然你说的是事实,但我可否理解为情人眼里出西施?” 姜许正想否认,却被他朝嘴里一连塞了两个剥好的栗子,她裹着食物嘟哝着想开口,顾誉白却劝道:“吃完再说,小心噎着。” 她觉得说得在理,于是嚼了一阵子,栗子有些干巴,好不容易咽下去,却全然已忘了心中所想。 “我们方才聊什么来着?罢了,去府衙接唐瑞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