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嫁夫君是绿茶》 1. 第 1 章 自二月春来,今日暮色尤为瑰丽,犹如烈火浇透流云,散作落霞漫天。 一缕霞光从天边落入鳞次栉比的洛京城,寻进一座朱门高户,悄无声息铺洒在一道落了灰的窗棂上。 窗内森然罗列着一张张牌位,霞光映照,漆黑牌位上一个个晦暗的名字,金烫烫地渡上一层回光。 一位年轻公子跪坐在蒲团上,腰背挺得笔直,身上大红的喜服,在幽暗祠堂中显得鲜明刺目。 公子玉面朱唇,眉眼清隽,生得很是好看,只不过脸色十分苍白,一双眸子晶黑如漆,紧盯着前方一整面气势迫人的牌位,几乎要迸出火来。 “陆家各位列祖列宗在上,你们的不肖子孙陆怀忧,为着一己之私,竟然逼着自己亲生儿子,去娶一个孀妇为妻,她还比我年长五岁!” “精忠报国,浴血沙场,这些陆家家训,他可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在朝堂上不知当了多少年缩头乌龟,现在雁北溃败,他居然还要用我的婚事来庇护那些败军之将!” “若是祖宗显灵,就该天降惊雷……” “轰——轰——” 陆辞一堆状还没告完,真有两道惊雷之声远远地从前院传来,他面对这森森牌位,眼底闪过一丝茫然的惊诧。 先祖显灵这么快的吗? 紧接着又是两道同样的惊雷之声,再又两道……直到十声双响之后,他原本稍霁的脸色一下比一下冷峻。 小厮青云慌慌张张推门而入,一齐撞进来的还有远处鼓乐唢呐的声音:“公……公子,新娘子进门了。” “什么!?” 陆辞气得猛站起来,腿上一阵钻心剧痛,让他不得不双膝一软,又重重跌坐在地。 那个老匹夫,为了防止他逃婚,打得可真狠。 夕阳晚照疏疏落落映在少年苍白的面容上,他简直觉得不可理喻:“我都没有去接亲拜堂,新娘算什么进门!?” * 十声礼炮响得震耳欲聋,大红花轿从正门被抬入赫赫卫国公府,新娘子凤冠霞帔,步步生莲。 锣鼓喧天,宾客盈门,卫国公夫妇坐在高堂,含笑看着新娘与族亲抱了的公鸡在眼前拜过堂,行过礼。 这场婚事极为盛大而隆重,却没有新郎。 “听说新娘子原本是韩将军家的遗孀,前些年韩家父子先后战死沙场,没想到她在这节骨眼上,抛下故夫家的寡母幼弟,攀上卫国公府这高枝了。” “我记得她跟韩将军成婚了好几年,韩将军战死都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她如今再嫁……算年纪,怎么也比新郎要大上好几岁吧?也太荒谬了,难怪新郎不肯出来拜堂。” “卫国公怎么会让自己独子娶一个这样的女人?” “这你们就都不知道了,别看新娘沈氏只是出身于八品巡检小户之家,当年沈家曾经在战场上还救过卫国公一命,这会儿沈家挟恩图报,逼卫国公应下这门婚事,好让他们来避过这阵风头。” 熙熙攘攘宾客中,有人在低声议论; 也有人透过满院红绸囍字,看到了两个月前尸横遍野的血色。 两个月前西北的一场战事,横阳城失守。 至此,大靖的雁北七郡,尽数沦于敌手。 朝野哗然,天子震怒,连发三道急诏,雁北的驻边将士凡有品阶,都被召回京中,名为问政,实为待罪。 其中就包括了沈家和韩家。 此刻京中人心惶惶,没想到卫国公竟然亲自登门下聘,于是就有了这节骨眼上的婚事。 待沈氏成为卫国公府上的新妇,沈、韩两家就算被问罪,也牵连不到她;而有了这一层姻亲关系,卫国公在雁北沦陷一事上,立场亦变得微妙起来,叫人不好轻举妄动。 最后一抹霞光被收进天边,夜幕降临,新娘被欢欢喜喜送入了洞房。 喜娘按照流程,走完最后的仪式,朝着新娘说了一堆吉祥话,又神神秘秘凑在耳边叮嘱几句后,才带上房门离开,走的时候,顺便把守在外头等着闹洞房的小辈们统统打发走。 新房只剩新娘独坐床头。 沈琬交叠置在膝上的一双纤手微微绞得发紧,虽然隔了盖头,也依稀能感受到屋内红烛影绰。 前厅宴席隐隐约约传来的喧哗热闹,缥缈如梦。 半月前,她还生活在荒凉苦寒的边境,如今却置身于富贵锦绣的洛京城。 半个月前,她还是韩家的遗孀,今夜她凤冠霞帔坐进卫国公府的洞房花烛夜。 世事的无常,比雁北的阴晴雨雪还要多变。 她是败将之家,又是二嫁之女,今日满堂宾客纷纷祝贺中,不知有多少人是来看笑话的。 新郎自始至终都不肯露面,才是情理之中。 好在宴席上觥筹交错的动静渐渐消散下去,她听见外头响起了脚步声,还不止一人,走得很快,又很凌乱,没轻没重的很是突兀。 正纳罕新房外怎么会有这样的动静,她又听见愤然的一声喊叫。 “你们这是牛不喝水强按头!” 房门被“哐当”推开,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扔在地上,很快房门又毫不留情地被关上。 新房里蓦地多了一个人,只听见这人像是踉跄从地上爬了起来,将门板锤得砰砰响:“我告诉你们,本公子心如磐石,绝不可转!” 显然,外面的人头也不回地走远,大概是意识到再喊也是徒劳,新房内又重新陷入沉寂,除了红烛芯儿偶尔发出的细碎噼啪声,就是那人气得哼哧的喘息。 沈琬被这动静唬得绷直了身体,尽量让自己坐得仪态端正,这时候被送进来的,又这般动静,必定就是今日始终未曾露面的新郎,她的新婚夫君。 几日前匆匆过定的时候,她才从爹娘口中大概得知自己将要嫁给一个怎样的人。 只知道是卫国公的独子,待今年过了生辰才算十七岁,却是少年英才,去年第一次参加秋闱便中举,已是一桩奇谈,若是下月春闱再中第,前途实在不可限量。 这般人才,必然是有傲气的,怎么会愿意娶一个比他年长许多的孀妇呢? 到底是自己家事拖累了他,沈琬抿抿唇,刚想出言宽解一二,却听见对方挪着步子正朝自己走来。 视线被遮挡,听觉就变得格外敏锐,短短几步路,那脚下一深一浅用力很不均衡,听起来也不像正常的走路,有一只脚仿佛在地上艰难拖拽,总算在不断地往这边靠近。 最终摸索到喜床前的桌案,坐了下来。 只听说卫国公早年在战场上失了一条腿,没听说他家公子也有腿疾?不对,若有腿疾,怎么参加科考呢? 沈琬心中纳罕着,隔着盖头红影摇曳实在看不真切,只隐约感受到有一道清颀的身影坐在桌前。 摆在桌上的合卺酒,他端起一杯自顾着咕咚饮下,尤不解渴般,又端起另一杯本该给新娘子的酒,痛痛快快一饮而尽。 此外,还有几碟瓜果糕点,他也囫囵地一气儿吃了一阵。 他吃吃喝喝得不亦乐乎,沈琬亦静坐一端,朱唇微抿,默默承受着对方无声的泄愤。 待他吃饱喝足喟叹一声,忽然眼前一暗,人已经倾身站到眼前。 身前那道阴影以一种压迫性的姿态又靠近了些,逼得她不得不微仰着身子退了寸许,那阴影又欺身上来,故意让她退无可退。 他在毫无忌惮盯着她打量,谁也看不清谁。 明明隔了一层盖头,她还是下意识垂眸回避对方的锋芒,盖头下方,她看到了对方撑在床沿边的手,修长白皙,是读书人握笔的手。 这样的逗弄,倒是有些恶劣 了。 她不动声色深吸了口气,将想要说的话重新在心里过了一遍,若两人能心平静和坐下来,将话说开了也好。 还未出声,那只手忽然伸到盖头下,轻轻拉住盖头的一角,尽管已经做好周全准备,沈琬一颗心脏还是没由来地“咚咚”猛跳了两下。 可对方也不急着掀开盖头,他的指尖甚至还无所事事地捻动着盖头一角,仿佛在玩什么有趣的玩意。 “将你娶进门的是卫国公府,不是我陆辞。” 沈琬怔了一下,没想到是他先开口把话说开,他语气很不耐,却说得没错。 她便温声应下:“好。” 轻轻的一个字,空气里紧紧绷着的一根弦,被人轻巧拨弄了一下。 本来还捻着盖头一角的指尖倏然松开,声音里依旧夹杂着怨愤的赌气:“你我素不相识,更无任何情分可言,你嫁入国公府,也不过是为了避祸而已。待官家气消,尘埃落定,这桩婚事必须解除。” 他说得很直接且不留余地,却句句也都是沈琬所求,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掩饰反而让人松了口气。 她自是颔首:“好。” 随着她略微低首的动作,盖头下流苏轻动,自有暗香浮来。 陆辞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鼻头,有些生硬地退开两步重新坐下,她始终温声应答,倒显得自己咄咄逼人了,于是换了一种不情不愿的语气:“这房间本就是我的卧房,只不过我到底是男子,床榻我暂且先让给你睡,我就用桌椅拼凑将就一晚罢了。” 沈琬会意,是说自己在鸠占鹊巢,更不要对他抱有任何亲近之心。 她还是由衷道:“多谢。” ……很好,多说了一个字,但是有什么区别? 陆辞抿了抿唇,连日来简直要气疯了的他,好像一拳打在了软棉花上。 本来还有一肚子火,突然就不知道接下来该说点什么了。 她要是哭哭啼啼一番,他才好再狠狠借题发挥一场呢! 一定是个无趣的木头桩子! 沈琬还在静静地等他下文,眼前毫无预兆地俶尔一暗,接着又是一暗,直到最后,眼底彻底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他一鼓作气把新房里所有的烛火都熄灭了。 盖头最后也没有被掀开。 完全的黑暗令人滋生出不安,沈琬喉头紧了紧,好在那脚步又是一深一浅,慢慢吞吞地离她远去。 很快,耳畔传来桌凳搬动拼凑的声音,最后他哼哼躺了上去,算是歇息下来。 沈琬松了口气,这话算是说开了。 约法三章,楚河汉界。 她自己掀了盖头,视线在黑暗中适应了一会儿,借着窗外隐隐透进来的不知是灯火还是月光,看得出这间新房很是宽敞。 帷幕锦帐,金兽浮香,不知比她在雁北的居所要温馨安适多少。 几根堙灭了的红烛,犹如魑魅夜影无声地杵在一室幽静之中。 同样的场景,她想起多年前与韩骏成婚那夜,喜娘专门告诉过她,洞房花烛,那烛火得燃尽一整夜,夫妻才能得以恩爱百年。 那一晚的红烛,分明就实实在在燃了一整夜呀。 烛台上没有红烛的泪泣,一点泪意在沈琬眼底泛起,在那层轻轻泛起的泪意凝结成珠前,她先摸到了袖中的玉珏。 是一枚羊脂白玉打磨而成的同心玉珏,她指腹轻抚过圆心,光滑玉面上,有明显的凹凸。 那是一对夫妇定情时,说生生世世都要镌刻在一起的名字。 韩郎,若你尚在人世,今日怎会要面对这般境遇呢? 玉珏被摩挲过千千万万次后触手越发温润,它始终躺在她的手心。 无论眼前夜色多么浓重,也好像总有人一直相伴在侧,予她温和一笑。 2. 第 2 章 沈琬这一夜实在睡得不踏实。 夜半潺潺下起雨来,罗衾耐不住春夜湿寒,瑟缩着身子辗转了一晚,迷迷糊糊中又听见桌凳响动的声音。 窗外一丝光亮也无,只怕五更天都还未到。 她懵懂想起昨晚是她的新婚洞房花烛夜,确定是陆辞起床的动静,她也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轻卷起纱幔。 一张芙蓉秀面刚探出纱幔,带了几分倦意的眉眼掠过一瞥惊诧,纱幔又重新重新严严实实合紧。 怎么这时辰在换衣裳? 好在他背对着她,屋中又很晦暗不明,只隐约露出了褪去衣裳的半张肩背……她稍微平复了一下心绪,非礼勿视。 陆辞侧过脸,看了一眼紧合纱幔两头的流苏却还在轻漾,唇边不由得勾出一点得逞的笑意,声音里带着晨起的轻倦:“我每日这个时辰要去读书,早膳就不必等我了。” 他顿了一下,还特地好心多加了一句提醒:“记得今日要敬茶。” 昨晚已经把话说得明白,隔着纱幔,那一头自是配合:“好。” ……又是这一个字。 不过陆辞已经完全习惯于她这样惜字如金的配合,正好省去他许多口舌。 他一件一件慢条斯理地将衣物都穿戴整齐,拖着并不方便的一双腿,挪到南面轩窗下,撑开窗扇,毫无征兆,哐当一下翻了出去。 喜床前的纱幔被掀起一丝微动。 纱幔被重新挑开,沈琬乌发素衣,趿了绣鞋走下榻来,看见还半开着的窗扇,不由得有些失笑。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还会再嫁,更没想到过再嫁时,是新郎被强行锁进新房与新娘相处一晚,洞房一夜……最后迫不及待跳窗逃跑了。 罢了,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而已。 黑夜的厚重里透出一丝曙光到来前的清冽气息,她也不好再贪睡,便唤了陪嫁春月进来替自己盥洗梳妆。 门锁是从外面被打开的,春月一进来就看到被随意扔在地上的新郎喜服,本就忐忑,环顾了一下四周更加提心吊胆:“娘子,他……姑、姑爷呢?” “他晨起读书去了。” “姑爷这么早就去读书?可是这……”春月声音低了下去,昨晚姑爷怎么被拖拽着押送进来,满院子都看得见,谁知一大早姑爷又不见了。 看来昨晚姑爷跟娘子相处依旧不悦。 沈琬倒是耐心寻常:“他能在这般年纪中举,除了天资聪颖,必然也少不了许多与三更灯火五更鸡鸣作伴的日子。” 她在妆台前坐下:“先更衣梳妆吧,今日还要去给公爹婆母敬茶,不可耽搁了时辰。” 乌发绾髻,轻扫娥眉,香腮胜雪。 整座府邸渐渐在晨曦中苏醒过来,窗外一支海棠沾满整夜的雨水,湿漉漉地舒展枝头,细碎斜影透过窗纱,疏疏落落一层,轻轻伏在镜前新妆落成的美人面上。 嬷嬷推门进来时,入目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两相照映下,枝上娇花不知比镜中朱颜远远逊色了多少。 “奴家是夫人身边的李嬷嬷,听闻娘子已经起身,夫人特地打发老奴过来看看,娘子一切可还适应,若有短缺不便之处,奴家也好来补全。” 沈琬起身浅浅回了一礼:“劳婆母挂心,我在府上一切顺意。” 李嬷嬷环顾中没有看到陆辞,脸色顿时微变:“公子人去哪了?” 沈琬也像先前回应春月一般:“官人晨起读书去了。” “原是这样……”李嬷嬷只消看一眼烛台上早早就熄灭的了红烛,还有明显被挪动过的桌凳痕迹,大概便能推断出昨晚的情形,她是视线没再往里间多探究:“既然娘子这边无事,奴家就先回去复命了,还有今日的敬茶礼,老爷和夫人都在正堂,娘子可别误了时辰。” 沈琬又一一应下,待送走李嬷嬷,她简单用过早膳,窗外越发光亮起来,雨过之后的清晨,空气里弥漫着一层薄薄晨雾,呼吸间能嗅到湿哒哒草木生发的气息。 待她将敬茶的备礼和器具又事无巨细多检查了几遍,再挑不出任何瑕疵来,窗外的晨雾已经散去,可见檐下处处红绸纷飞,囍字盈门,鲜红夺目。 春月再也没法沉住气:“娘子,我们再不去正堂的话,必定要错过时辰了,可姑爷怎么还不回来呢?” 她在原地又来回踱了踱:“我去书房催一催姑爷吧。读书虽然重要,可新婚第一日就错过敬茶的时辰,那可是大不敬,到时候国公爷夫妇怪罪起来,也只会怪新妇失了规矩……” 既是姑爷的问题,她可不能让娘子白捱了委屈,打定主意后,拔腿就要出门,却被沈琬轻声喊住。 “不必去催了,我们这就去正堂吧。” “啊?不等姑爷了吗?” 沈琬对镜最后细细检查了一遍自己仪容,确定无任何不妥之处,缓缓松了口气:“他不会去的。” 他晨起离开的时候,提醒她别忘了要敬茶,给了她一种他也会去的错觉,但回头再细究他的言辞,他只提醒了要她去,并没有说他也会去。 本来她是没有意识到的,只是答过一遍春月,又再向李嬷嬷答了一遍“他去读书了”之后,她才知道,这话他是故意留给她的,好让她转述给晨间每一个进来新房查看探究的人。 以及最开始,他起床换衣裳的那些动静,也是为了吵醒她,好让她得了他的叮嘱,就这样替他应付了一早上。 这么久过去,也许他人早就不在书房了。 即便在,必定也不会同去敬茶。 昨日满门宾客在场,他身为新郎都能不露面,又何况只是府上一个敬茶礼呢? “他不去!? 春月急得简直要跳脚:“那我们怎么办?总没听说过谁家敬茶礼,是新娘子独自一人前去的吧?” 沈琬虽然自觉被摆弄了一道,但好像又不值当生气,反而温和道:“昨天拜堂,不也是新娘子独自拜的堂?” “这……” 春月气结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这新姑爷也太欺负人了!一点体面不要了吗? 沈琬安抚似地拍了拍她手背:“再不走,可真的要错过时辰了。” 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春月先出了房门,接着一只玉腕柔荑轻搭上来,珍珠色的裙摆微漾着拂过门槛,莲步款款下玉阶。 沈琬住的是蒹葭院,从蒹葭院到正堂很近,不过多进一个院子,一道回廊,一个转弯。 高门大户里,清晨的内院总要更忙碌些,各院人事各司其职,有丫鬟搬了新种的花苗送往廊下,有小厮在院中扫去昨夜的落叶残枝,有嬷嬷正赶往厨房去检查今日的膳食。 每个人在匆匆一瞥间,有的人仓促忘记了要如何行礼,有的人修剪花枝的剪子脱手掉在地上,险些扎到自己的脚尖。 这便是公子宁可腿被打断也不肯娶的那个年长孀妇? * 到了主院正堂,沈琬算着时辰,恰好来得不早不晚,这个时候,国公爷和夫人都在堂中,等着新妇进门奉上的第一杯茶。 进了院门,有小丫鬟一路领着她走到正堂,临上台阶的时候,她忽地顿住了脚步。 正堂的大门本是敞着的,却隔了一层厚厚的毡帘,有妇人嗔怪的声音清晰从里面传出。 “虽说那沈氏,她小时候我倒也见过几次,可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子退都还没出生呢。她后来在雁北生活多年,性格品貌我们也一概不知,最重要的是,她还嫁了人,死了丈夫……” “你设身处地想想,换做你是子退,你能心甘情愿吗?你要报恩便报恩,逼着子退将人娶进来我也不说了,但你把孩子的腿打折算什么呢?他好歹是国公府的公子,如今还中了举有功名在身,你这样以后让他在洛京城遭多少笑话啊?” 里面的声音絮絮叨叨着,又停了一会儿,好像始终无人反驳。 沈琬一时也顿在原地忘了要进去,原来他的腿,是为了抗婚被打折了!? 毡帘忽然被人从里面掀开,李嬷嬷刚探出一个身子,就看到阶下正立着的人,微微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连忙出来相迎:“娘子过来奉茶了,快请进来吧。” “好。” 沈琬略一颔首,才提了裙摆走上台阶,眉眼温柔可亲,看不出什么波澜。 李嬷嬷跟在她身后,最后掀帘进去的时候,不忘回头轻斥了一句方才带路的小丫鬟:“让娘子在门外好等,该罚!” 正厅里一下静可闻针落,好在没有沈琬想象中的高朋满座,堂上只有卫国公和夫人并肩而坐。 她独自一人显得有些突兀,款步往厅中走近了些,规规矩矩屈膝行了大礼:“儿媳沈琬,见过父亲、母亲。” 见她举止落落大方,陆怀忧满意点点头,抬手示意她起身:“我们府上人少,你平日不必太拘着,这里从今便也是你自己家中了。” 随后声音一沉:“陆辞上哪去了?” 沈琬知道这话不是在问她,可无端地,她也跟着心中一沉。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见到卫国公府的主君,他好像比一般人畏冷,即便是在屋子里,还裹着一件厚厚的氅衣,氅衣下,并不避讳地露出半截黄木拐杖,尽管如此,却并无羸弱颓丧之气,深邃眉眼一派不怒自威。 很快李嬷嬷领了一个门房进来,那门房见了陆怀忧,顿时就冷汗淋漓:“都怪小人失察,是守住了各处门钥,不曾想公子竟带着小厮从东北角花房那边的矮墙翻了出去,这会儿……人已经在正德书院了。” 那门房的声音越来越低,厅中气氛也压抑到极点,每个人都敛气屏息,不敢多发出半点声音。 果然,方才还听身边夫人嗔怪却一言不发的卫国公,沉缓的声音里明显带上怒意:“去把那逆子给我 绑回来,备家法。” 短短的一句话,颇有一种军营中的肃杀之气。 在场没有人敢出来劝和一句,就算是陆夫人,有心阻止,觑了一眼夫君脸色,也只敢急着直蹙眉头。 “等一下。” 门房领了命正要出去,被沈琬出声阻止了:“今日奉茶之礼,官人有话提前与我知会了,儿媳特来禀明高堂。春闱在即,官人读书惜时如金,不敢耽搁一刻,早晨出门前,怕我多心,还跟我说清楚了要读书考学的利害,不能前来奉茶,也是迫不得已,为此还专门嘱咐了我,到了父母跟前,也替他代劳,一并将茶奉上,以表孝心。” 她将陆辞早上说的那番话粉饰出一段“来龙去脉”款款道来,三言两语将空气里凝重的气氛拨弄开来。 到底是卫国公府对沈家施以援手,曾经也听父亲说起过卫国公当年如何勇冠三军的事迹,她心里总是多几分崇敬和感激。 何况为了这场婚事,府中已经闹过一场,她实在不愿意府上再因此多生嫌隙。 陆怀忧对上沈琬,声音虽然温和下来,到底是不相信:“你不必替他遮掩,容我将他绑回来给你负荆请罪!” 那个逆子,平日里读书是个什么德行他还不清楚?怎么可能一夜转性,倒是为了逃婚,真是不遗余力。 “父亲放心,若儿媳受了委屈,自当请二位替我撑腰。只是昨夜我与官人确在红烛下都分说清楚了,我们夫妇一体,他读书考取功名,我在家替他尽孝膝下;怠慢之处,还望父亲能理解宽宥我们夫妇二人。 沈琬不疾不徐,从春月捧着的茶壶里斟出一杯热茶,落在瓷杯中色泽剔透,向眼前的人奉上:“听说父亲在雁北镇守数年,不妨赏脸尝尝这盏雁北雪茸,若是这茶煮得不合父亲心意,儿媳愿意认罚。” 她没有直接反驳,只拿出昨晚陆辞对她的约法三章又粉饰了一番,不动声色将矛头转到自己身上来。 望着她盈盈举起的茶盏,陆怀忧难免也泛起一丝狐疑,他是绝不信那个逆子会有这样通透懂事的时候。 可他看新媳妇眉眼温和平静,没有半点愤怨委屈,到底还是没有让事态往一发不可收拾继续发展下去,伸手接过了茶盏。 “不错,这果然是雁北上好的雪茸,算了算,我有快二十年没有喝过这一口了,难为你们千里迢迢带回来。” 久违的味觉似乎勾起他遥远记忆:“当年若不是你的父亲,我在雁北失去的,何止是一条腿。我的命是你父亲救回来的,你又进门做了我家的儿媳,说起来也算天作之合。” 提到陆辞,他也终于松口没再让人去绑他:“只不过我那孩儿不成器,只怕要你多担待,若在府上受了委屈,尽管来说,我必定为你做主。” 沈琬感念他愿为自己撑腰,也轻声款语应下:“天下夫妇如同唇齿相依,朝夕相见不免有龃龉适应,我愿与官人真心相待。” 见儿媳这般懂事,那明明不在眼前的逆子就显得尤为碍眼了,陆怀忧轻叹了一声:“去给你母亲奉茶吧。” 沈琬换了一只茶盏,重新斟了一杯热茶递了上去:“母亲请喝茶。” 见她能温柔从容平息了一场风波,陆夫人再看儿媳,眼中多了些期待,只等她施施然移步过来,将青瓷茶盏举过眉前,隔着氤氲茶气,那双盈盈清眸望得人心神一颤。 她顿了顿,生怕惊散了杯中茶香,郑重地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坐直了身子尽量摆起婆婆的谱儿:“好,好儿媳。” 如果不是声音未变,仿佛先前在帘后满腹怨言的不是她。 沈琬继续低顺着眉眼,接过陆夫人喝过的茶盏。 这位婆母看上去比她想象中要年轻太多,听说她与卫国公算得上老夫少妻,她顿时联想到,自己新嫁的夫君,年岁又比自己小了许多…… 似乎是有点儿怪异。 这场没有夫君出面的奉茶仪式还算结束得四平八稳,卫国公夫妇象征性地给了她一些用红绸串好的喜钱,又简单说了几句体己的话,便没有再多留她。 直到她再次行过礼,领着春月掀开毡帘退出了正厅,陆夫人不由得喃喃感叹:“儿媳这般容貌品性,配我儿……倒是有余了。” 毡帘之外,沈琬已经听不见里面的感叹,昨日独自一人拜堂成亲,今日又独自一人奉茶行礼,听起来有些荒谬不堪,但好像又很合乎情理。 本就该是一桩有名无实的婚事。 回到蒹葭院,沈琬自然而然收拾打点出一只包裹,又特地叮嘱了春月,等晚些时候,送到正德书院去。 “不要贸然去打扰官人读书,你只私下里交到小厮手上就行。” 春月正一肚子牢骚:“娘子,他都这样了,咱们为何还眼巴巴给他送东西啊?” 沈琬点了点她的手背,温婉一笑:“是让你去递个话,过两日要回门,看官人跟不跟我同去?” 3. 第 3 章 春雨濛濛絮絮下个不停,连带着富贵锦绣的洛京城都黯淡了许多。 新婚第三日,是夫妇回门的日子,一直等到马车快要出门,也不见陆辞身影。 不止今日,是自他那日离府,中途便从未再回来过。 本来沈琬也是没有抱什么希望的,只是官家怒意未消,沈家等一众边将,如今都只住在自家旧宅,不可随意在京中走动,实在人心惶惶。 她原本只是想,看陆辞能不能为着她敬茶那天替他化解一场风波的份上,今日陪她回一趟门,好让父母安心一些。 毕竟爹娘又不知他们约法三章的分界。 现在他的态度显而易见,是一点逢场作戏都绝不肯的。 于是她领着春月,自贴了礼箧带回娘家,也算是替夫君粉饰遮掩一番。 不过卫国公膝下唯一的公子娶妻,何等热闹,新郎不曾露面迎亲拜堂,新婚第二日便愤而离府住进书院……这些热闹早就是街头巷尾的谈资,哪里粉饰得了? 只是卫国公不畏风波,有心在这风口浪尖帮持庇护,沈家实在无从多言生怨。 一场回门,最终也只能是爹爹自言连累了女儿,娘亲则是抱着她凄凄哀哀哭了半天。 沈琬安抚好爹娘,才重新登上来时那辆青壁马车,在雨幕中缓缓驶回卫国公府。 过了今日,卫国公府上的热闹,又添一笔新妇独自回门的谈资。 春月坐在马车里实在忿忿不平:“娘子,这新姑爷未免也太折辱人了,当真是一点余地都不给你留,何苦当初要去沈家三媒六聘将人娶进来呢?” 新婚那晚,陆辞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于是沈琬也温声与她讲明白:“三媒六聘的是卫国公府,本来也不是他。这场婚事,是卫国公府对咱们沈家,甚至韩家乃至整个边地武官的庇佑,至于他……且不说年少才高,这洛京城里,本就没有哪个贵公子会愿意娶一个比自己年长好几岁的孀妇。这么看,终归咱们才是得利占了人家便宜的。” 春月可绝不认同,声音都更急切了几分:“那是他们都不知道,娶了娘子,才是天底下最大的福气!要是将军还在的话,定是把娘子当眼珠子护着,哪里轮得到他这般来蹉跎。” “韩郎……自然是与他绝然不同的。” 提到韩骏,沈琬语气里下意识地维护,始终温和平静的眉眼不可抑制地浮现出一丝浓重悲伤,悲伤缓缓晕开,又与她的温和平静浑然相容。 马车很快驶进卫国公府,主仆二人刚穿过廊亭,远远地看见李嬷嬷就守在蒹葭院外,显然就是在等她们回来。 果然,李嬷嬷一见她们,先迎了上来,客套地问了几句新妇回门的情况,接着便开始念叨起来:“夫人实在挂念公子在书院苦读,只怕废寝忘食,熬坏了身子,身边小厮又是个粗心的,必不知要提点公子加餐添衣。夫人有心想去书院探望,只怕……” 沈琬了然,她这是在替陆夫人传话,不等她把话说完便应下:“官人读书辛苦,我自当尽心照料,嬷嬷放心,我这便去厨房亲自炖些滋补的鲜汤给官人送去。” 李嬷嬷很欣慰于她的通透懂事:“有娘子这般贤妻,夫人这下便放心了。” 于是,沈琬连蒹葭院都未再进,领着春月转道往厨房那边去。 这几日陆辞未归,她晨昏定省的时候,陆夫人总是话里话外地让她想些法子,看能不能把人给哄回来。 相处下来,她倒不觉得是婆母刻意要刁难她,只觉得陆夫人行为处事,总透着一些与她国公府主母一品诰命夫人不相匹配的天真单纯。 从她言谈中听来,她以为的陆辞住宿书院,跟流落街头风餐露宿好像是一回事。 大概是卫国公他们父子还在赌气,陆夫人不好擅作主张,只等她回过门,就迫不及待让她去书院看看。 陆辞不想跟她有半分干系,可是她如今依附于卫国公府,还是要顾及卫国公夫妇的感受和颜面。 她夹在两头中间,倒是有些尴尬。 春月还在一旁嘟嘟囔囔:“他哪来这般福气,还让娘子给他炖鲜汤呢。往日将军在的时候,哪舍得让娘子去沾那灶台炉火。” “韩郎是韩郎,他只是他。”沈琬细细温声,却总是让人不得不听从信服:“既然我们受人恩惠,寄人篱下,总不能让他们父母家人因我们离心生隙。” “姑爷那气性……咱们好心给他送汤,等真到了书院,我只怕他当场把碗给砸了。” 沈琬只好耐心地将话点破:“所以你悄悄地找小厮递进去,千万别打搅到官人和诸位夫子同窗。” * 春雨绵绵,何止浸透了卫国公府的每一处檐角砖缝,相隔两街之外的正德书院,也被笼罩在一片雨色之中,黛瓦粉墙,蕴开成一幅清雅的水墨丹青。 陆辞一身浅青襕衫,束发后裹了一方素巾,轩窗正开,窗外望不到尽头的万千楼台静立于烟雨之中,连微风都带了几分水汽,将他髻上青色发带吹得翩跹。 到底是翩翩书生,俊采风流。 一支黄竹紫毫在他指尖来回不知转了几回,雪白的宣纸上还一字未落,他清隽的眉眼始终敛着,像是碰到了什么难以下笔的难题。 已经是第三天了! 这三天来,除了母亲每天会遣人来接他回去,好像也就仅此而已了,甚至连母亲,都不是她自己亲自来过。 沈氏依然鸠占鹊巢地好好生活在卫国公府,而他的何去何从,根本无人在意,也丝毫不影响国公府一切照旧运作。 好像他才是卫国公府唯一的少公子吧? 虽说这正德书院是世家权贵的专属,堪比皇家太学,正因为这里的学子都是家在洛京的世家子弟,根本就没几个人住书院里的宿寝,他也就根本住不惯。 还有书院的饭食,他发誓,全洛京恐怕再也找不出比正德书院厨子做菜还难吃的人了。 诶! 丧家之犬的悲凉油然而生。 “子退啊子退,别人抱金砖都是抱一块就心满意足了,你怎么奔着抱两块去了呢?两块金砖,富贵满堂,为兄在这里向你贺喜了!” 不合时宜的招呼响彻室内,陆辞抬头就看见好几个同窗从外面走了进来围在他身边,为首那个身着白襕衫正吆五喝六的书生,拉开一张椅子,笑嘻嘻在他面前坐下。 这是平时在书院里跟他走得最近的潘梁,这几天他告病没来,今日一来就迫不及待过来取笑了。 “别逼我揍人。” 陆辞气得闭目用力调整了几下呼吸,真恨自己平时没事就不该跟这些人瞎闹。 潘梁继续笑意倜傥,从怀里摸出一把折扇,殷勤地替他扇了扇,忽然发现他嘴角新伤,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新婚夜被你家那两块金砖给挠的?” 另有人指着桌边的一双木拐:“何止挠了脸啊,腿都被打断了!” “不应该啊,年纪大的不是最会疼人吗?你这玉树临风的样子,谁舍得打你?” 同窗的都是些年轻学子,其中陆辞又是这个学室里年纪最小,平日里大家凑在一起,总爱对他多打趣几分。 陆辞不接话,他现在不想揍人了,他想直接把他们都宰了。 见他气得要杀人,潘梁识趣地咳了两声,好言跟他说道:“大婚当日,新郎全程没有露面,你这也太出格了些。你爹可是一品国公爷,你这婚事,官家都专门派最贴身的内侍从宫里送上了贺礼道了喜,你这么一闹,满城议论事小,就怕有心之人借题发挥,一道折子弹劾上去。” 陆辞冷哼了一声:“一品国公爷,竟不知强扭的瓜不甜这道理?仗着官威逼人娶亲,不弹劾他弹劾谁?” 他只恨自己还没有官身,不能亲自弹劾那老匹夫。 “那你成婚这几日,可曾见过新娘子?” “她是仙女吗?我见她做什么?” 潘梁突然神秘兮兮凑近了些:“这沈氏我倒是不认识,不过我家跟韩家有那么点沾亲带表,听说沈氏可是容姿倾城,还真是貌若天仙。” 陆辞“噢”了一声:“她就算真是天仙,我也不会多看她一眼。” “行,我知道子退你也不是只看表面媸妍美丑那等肤浅之徒,”潘梁又进一步说道:“我那……说起来也叫表嫂吧,据说是出了名的贤惠持家,她嫁入韩家为妇三年,韩家上下,无人不称赞她的贤良淑德。” 这一次,陆辞忽然陷入沉默,没有立即反驳。 新婚敬茶那日,他算是摆了她一道跑了出来,本来在等府上来人押他回去兴师问罪,他铆着一口气做了种种应对准备,没想到等来等去,听到了沈氏在敬茶时将山雨欲来的风波化解开了? 夜里,因为鲜少外宿,才发现青云给他收拾的行箧各种缺资少物,没想到沈氏又连夜送来一只行李,行李的边角四方被折叠得整齐妥帖,一应俱全地补足了他各种所缺,甚至窗外夜雨打芭蕉的烦扰都替他想到了,用小锦囊给他装了几只软乎乎棉花团,用来塞耳朵…… 他总有些莫名气闷,像是他欠了她人情一般,让他陪她回门。 又是挟恩图报,他才不去。 “等等,我怎么听着,你不会是替韩家来给那沈氏做说客的吧?” 他突然反应过来,没什么好脸色地朝潘梁瞪了过去。 被戳穿的潘梁只好尴尬笑笑:“我这不也是为你好吗?万一真是个贤惠美貌的娘子,辜负了美好姻缘岂不可惜?” 说起韩家,陆辞就来气:“既然韩家这么盛赞她,为何不留她一辈子做韩家妇,何苦让她改嫁?无非就是舍了这么个儿媳,攀上我爹这层关系,好暂避祸端罢了,比那挟恩图报的沈家更加可恶。” “就是就是,有本事别打败仗啊,打了败仗又指望拉个女子出来避祸算什么?” “这帮鼠辈,与其拿寡妇出来嫁人,还不如去把雁北收复了呢!” “兄台都说了是鼠辈,就算再给他们十倍兵力,只怕也收不回雁北!” 书院这些年轻学子平日里就喜欢聚在一起高谈阔论针砭时弊,雁北沦陷之耻一传到洛京,更是引起有志之士的激昂愤慨,陆辞又遭此牵连,或是同窗之谊,或是阿谀巴结,大家嘴上越说越没有把门:“男人在战场上守不住疆土,也活该自己女人最后也归了别的男人,子退今日这困局啊,要怪,就都怪那韩家大郎死得太早了。” “罢了,”听到最后,陆辞觉得不大舒服,冷声打断:“再怎么样 也是以身殉国之人,不是我们这般置喙的。” 他不能接受沈、韩两家孀妇再嫁的行为,更是愤怒于这些边防将士在雁北的软弱战败,但还不至于将怨气推到一个死人身上。 被他这么一斥,刚刚还说得眉飞色舞的几个人,也意识到自己失言,都纷纷噤声,不再多谈论这事。 方才还闹哄哄的场面突然陷入沉默,空气里顿时多了几分尴尬,还是潘梁折扇一挥,正准备新找点话题活跃一下气氛,外面忽然气喘吁吁闯进来一个人。 青云没料到这么多同窗都围在公子身边,他愣了一下,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如实道:“公子,那……那沈娘子说是煲了些滋补的汤羹给你送来……” “什么!?” 陆辞本来就不太好的脸色,更加发白。 青云不敢去看他家公子的眼睛,只吞吞吐吐继续把话说完:“如今……如今她就在……就在楼下呢。” 陆辞就坐在原处,微抿着双唇,一动都没有动一下。 给他煲汤? 谁让她做出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 还一声招呼都不打,直接送到书院里来,生怕他被同窗嘲笑得还不够吗? 比他的反应来得更快的是潘梁的笑声,还不知死活用折扇点了点他的肩头:“我方才说什么来着?那沈娘子是不是很贤惠?” 很贤惠。 好一个贤良淑德。 陆辞抬眼,一双眸子黑沉沉的。 “我书房里藏的那块松烟墨,你不是一直很喜欢吗?” 潘梁被他突如其来的一问搞得莫名其妙:“是又如何?” “刚才你说,你与韩家是表亲,沈氏就是你表嫂了?” “……按辈分是这么回事。” “既然是表嫂,那就请你出面将她好声劝回去吧,自家亲戚好说话不是?” “我才不……” 陆辞屈指在书桌上扣出一声脆响:“那块松烟墨,今晚就送到潘府。” 潘梁这才恍然,他绕这么一下,是怪他替韩家做了说客,成心让他做这得罪人的事呢。 但是一想到今晚就能捧玩那枚千金难求的好墨,他还是很乐意效劳:“行,容我先去看一眼,看你那两块金砖值不值当。” “去看看,去看看。” “走走走。” 到底年轻气盛,先前那一点微妙的尴尬轻而易举地化为毫无芥蒂的喧笑,学子们互相推攘着挤出门外。 只有陆辞有些丧气地杵坐在原处,细雨从窗外瓢泼进来,欲要沾湿他的鬓角和衣裳。 他浑然不动,只觉得沈氏此举实在冒犯,那晚他把话说得还不够明白吗? 顺便再把沈家、韩家当然最可恨的还是卫国公府,一口气狠狠骂上个一万八千遍吧。 “公子!” 青云慌慌张张去而复返:“你……你还是去看看吧!” 陆辞眉峰微拧,只听他继续道:“潘郎君……只怕要收不了场。” 还有什么场面是潘梁这种八面玲珑人精儿都收不了场的? 窗外阵阵喧嚣哄闹,搅乱书室内一片清寂。 总不至于这书院上下同窗都去为难一个寡妇了不成?还是那沈氏不依不饶? 陆辞痛苦地抬手捻了捻眉心,罢了,都两块金砖了,还能闹出什么笑话是他不能接受的。 “走吧,出去看看。” 本来他是不想争对一个女流之辈的,但既然她非要缠上来,那就别怪他了。 他一瘸一拐撑着木拐走到学室外,才发现走廊上挤了不少学子,有人兴奋地跑回去招徕还在屋中的同窗,有人陆陆续续争相从旁边学室蜂拥跑出,甚至还有人在看到他出来后,朝他咧出一个戏谑非常且意味深长的笑容。 最后都纷纷挤在廊上,争先恐后探身凭栏往下望。 这样的阵仗让陆辞心中蓦地有种极不好的预感。 他也挤到栏杆边,一垂眼就能看到下面站着的潘梁,与他相对而立的女子,被身旁丫鬟举了一顶青面油纸伞笼住,只看得见伞下杏裙杳杳身姿绰约。 虽然隔了一些距离,但他也能看到,向来倜傥自如的潘梁,明明在跟眼前的人说话,眼神却鬼鬼祟祟到处闪躲,生怕多看了对方一眼去。 清风酥雨的微微寒意里,他好像被热着了,从脖子到耳根红了一片,恰好他又一身白衣,衬得格外鲜明。 最奇怪的是,他手里那把只要见到姑娘小姐就放肆开屏的折扇,这会儿也被收得紧紧的,正一丝不苟拧在手里,没注意到那把折扇快要被他拧断。 他从未见过潘梁这般窘困不安的模样。 怎地,沈氏难道会吃人不成? “娘子,你家官人出来了!” 正狐疑间,身边不知哪个好事者朝着下方大喊了一句,那顶青面油纸伞慢慢向后移开。 蛾眉颀首,如萤如玉。 伞下之人缓缓抬眸,隔着缥缈雨幕,一眼望到正被同窗们簇拥在中间的小公子。 几乎要被众人架起来的陆辞忽然停止挣扎,天地之间,万籁俱寂。 院中一树红紫相间的玉兰花漫过黛瓦青墙,春风一过,簇簇开放。 4. 第 4 章 陆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扔掉手中木拐,强撑着下楼,一步一步走向青面伞下杏裙窈窕的女子。 等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总之,此时,他已经捧着汤盅重新坐回学室书桌前了。 依稀想来,当时面前的娘子说了什么,而他自己又如何应答,只是半柱香前的场景,他浑然不太记得清了。 只记得当时清风拂面,脸颊上隐隐生出刺啦的微烫。 对,还有潘梁也在身边,那会儿一定是被这潘梁给附身了! 他有些烦躁地扫了一眼正坐在自己面前的潘梁,眼神带着浓浓的不善。 潘梁也不甘示弱回瞪了他一眼,忍不住奚落:“喂……只是一盅汤而已,你也不至于感动哭吧?” 陆辞不想理他,面无表情地抬手,替自己揩去眼角一点濡湿。 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决定收回之前发的誓,再也不说全洛京都找不出比正德书院更难吃的饭食了。 摆在眼前的是一盅松茸鸡汤,因为在食盒中包裹妥帖,直到现在还保留着恰好入口的温热。 松茸鲜香,鸡肉滑嫩。 他丝毫没有防备,甚至还带了一点期待。 皇天在上,怎么会有人把好好的一盅鸡汤熬得那么咸那么甜那么腻……也就算了,都已经这样了,居然还能辣得人涕泪涟涟又是怎么做到的? 就这么一口,他那三魂七魄恍惚间好像都看到老祖宗在眼前晃来荡去。 这是鸡汤吗?分明就是送他上路的孟婆汤吧!? 见他脸色实在怪异得有些精彩,潘梁伸长了脖子:“没胃口?分我尝点儿?” 陆辞连忙将汤盅往自己跟前拢了拢:“想喝汤,你还是回自己府上去喝吧。” 他被提醒到了,在被这汤送去见阎王前,他得把这盅汤处理掉,免得它再祸害人间,于是飞快将汤盅盖上,又原封不动严严实实塞回食盒里头。 潘梁在一旁冷眼觑他这般护食,酸溜溜道:“我府上可没有贤惠的娘子,亲手炖了羹汤,还巴巴给我送过来。” “那你赶紧去娶个贤妻。” 最后两个字,陆辞咬得很重,也是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然就明白了,这个沈氏,贤名在外,能做出这么一道惨绝人寰的羹汤,必然是在报复他新婚的冷落。 尽管今日她总是低敛的眉眼,静若秋水,远山含黛,比春风吹起轻絮还要温柔。 都是做给别人看的,好让他吃了这个闷亏。 哼,当他是什么好欺负的吗? 好不容易终于捱到下学时候,外头天色晦暗,陆辞拄着一双木拐迫不及待地出了学堂。 潘梁一双好腿都快跟不上,也实在看不过去,在他登上马车之前,忍不住拖住他的衣袖:“欸,你现在不是宿在书院了吗?这会儿怎么又要家去了?” 说着还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噢!今日见到你那两块……那新婚妻子,迫不及待要回府了?” 陆辞气呼呼拂开他:“跟你说了也不懂。” 他是迫不及待要回府,因为他迫不及待要去找那沈氏算账!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陆辞报仇,绝不隔夜! 只恨马车没有长出八只车轱辘,等回到国公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窗前檐下,处处点灯。 这是他新婚后第一次回卫国公府,那日府上无处不在的红绸囍字这会儿都清理干净,府上一切与往日无常,可惜就是这样的卫国公府,他只要待在这儿,呼吸到这里的空气,就格外烦躁。 从国公府的正门到蒹葭院的这路,让他心中的烦躁越来越盛,在推门走进自己房间时,心底的烦躁几乎压抑到极点。 那晚的红烛早就被撤去,灯台上是寻常的青油灯,不过外头拢了一层轻纱罩,灯火就变得葳蕤可亲,氤氲得房间里都呈现出半暖的颜色。 还是他生活了多年的房间没有错,只不过很明显添了不少女子所用的妆奁物品,明明多出一个人的生活痕迹,却处处整洁明净尤胜从前,实在是熟悉又陌生得诡异。 像是一种对他无声的蚕食,这感觉并不好受。 尤其是,当他看到那晚自己拼凑桌椅将就一夜的位置,被换成了一张美人榻,被褥软枕一应俱全。 他烦躁得要发火,冲着门外伺候的丫鬟喊:“沈娘子人呢?” 小丫鬟赶紧一溜烟跑出去唤人。 陆辞憋着一口气,心底捋了一遍今晚要跟她算的帐,一来她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去了他的书院,扰他读书清净;二来她故意做那孟婆汤,要送他去见阎王;三来,就是她这样不由分说地鸠占鹊巢! 等待中,他烦躁地踱了几步,又看见南面的轩窗下多了一张棋盘,盘上棋子错落,是一场还未完成的局。 他心底又是一阵嗤笑,怎么,她还准备附庸风雅以此来投他所好吗? 还没来得及多研究一下棋局里的玄妙,就察觉到身后有人进来。 哼,可算来了。 带着心底暗暗的摩拳擦掌,一回头,便见沈氏从外面的黑夜款款走进一室葳蕤灯火之中。 春花照水,皎月临空。 烛火转明处,她的容颜清晰映于他的眼底。 陆辞甚至能看清她轻轻覆下的长睫,如不胜风凉的柔弱惊颤,猝不及防在人心底掀起的一阵惊涛骇浪,让他不自觉先往后退了半步。 烛光在两人身上静静流转,最后还是沈琬先行了一礼:“官人回来了。” “……嗯。” 沈琬心里有些没底,仅有过的短暂接触,她已经见识到眼前这位小郎君的不好相与。 她一进门就见他背影愤愤然站在屋子里,大概揣测一下,只怕是要回来找她兴师问罪的。 可她垂着眸子又等了一会,也没听见他出声,一直僵持也不是办法,还是她再度先开了口。 “婆母实在挂念官人,吩咐我为官人送汤,原本是要让丫鬟去书院悄悄递进去的。不料等马车停稳,待我掀帘下车,抬眼便是正德书院的牌匾了。” 李嬷嬷安排的马车直接将她送进了正德书院,也是她猝不及防的。 “噢……无妨。” 没有想象中的愤怒诘责,沈琬不由得抬眸看了一眼,那道原本正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像是触到了什么可怕的邪魔,顿时就撇开看向另一处。 陆辞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两声:“我母亲就是这样,总是主意大,做些好心办坏事的事情。” 沈琬原本只是想解释事情原委,绝不是要离间他们母子的意思,忙补充道:“婆母并不知晓新婚那晚你我二人私下的约定,自有她的考量。这次是我的疏忽,贸然给官人添了些打搅和麻烦。” 这样清润如泉的声音,这样温柔款款的语气,细细阐述着自己的错处,陆辞纵有天大的火,也被浇得七零八落。 欸?原来她也是可以一次性说这么多话的? 不觉间他已经往旁边挪开几步,有些颓丧地坐进那张美人榻中。 自然熟稔得仿佛这榻是他睡了好多年的旧床。 “嗯……也行,那你下次多注意些。” 她毕竟也是寄人篱下,有时候也身不由己,才被母亲摆了这么一道,说来确实是不能怪她,何况她都这么言辞恳切了,他还不依不饶吗? 罢了,第一笔帐就这么过了。 现在来算第二笔帐。 于是陆辞又勉力将脸沉下来:“你今日那盅汤……” 他在一股脑想了一堆恶毒用词,最后又确认了一遍:“是你亲手做的?” 沈琬倒是如实答他:“婆母吩咐,自然不该假手于人。” 但她又何其敏锐,察觉到对方表情言语中的似有不满,还是问了一句:“可是不合官人口味?” 陆辞置于腿侧的一只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倒也还好。” 那他还能怎么说了? 人家语气这般诚恳,一双澄澈清眸里看起来一丝杂念都没有,难道他要张口就问“你的孟婆汤要毒死我吗”? 好歹他也是个读书人,总还是有些修养的,他左看右看也没看出她是在故意恶作剧,如果她这是装出来的,那未免也太能装了吧? 行,容他先观察观察。 他还有第三笔帐要算。 “那你在这房中摆上这榻,是专程留着给我睡的吗?” 这次他还故意加重了些语气,坐直了身子。 虽然不知道他的话题为何如此跳跃,但沈琬还是听得出他的兴师问罪,他怎么问,她便也照着答:“这榻是我给自己铺的。” 陆辞一愣:“你是说,我不在的这几天,你也都睡在这榻上?” 沈琬点点头:“本来也是我连累了你的婚姻大事,怎还能再鸠占鹊巢?只是眼下还要掩人耳目,我便搭了这张榻,在你府上叨扰一二。” 难怪,陆辞忽然觉得身下这张美人榻铺得还怪柔软的。 他手一挥:“罢了,本来新婚那晚就说好了,床铺让给你睡,从今夜开始你就睡床吧。” 谁让他是男子汉呢。 沈琬虽然不懂他这番兴师问罪下来,为何总是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只道他脾气有些傲心眼却是好,倒也不扭捏,敛着眉眼低声道了声谢:“多谢官人。” 她知陆辞绝不愿多与她在同一屋檐下多相处,既然事情都解释清楚了,她也不再多留,又告辞一声,便要离开。 陆辞下意识喊住她:“欸……你,你去哪?” “时辰还早,我待就寝的时候再进来,免得多打搅到官人。” “噢……” 眼看着她还是保持面对他的方向,先缓缓地往后退了两三步,拉开两人之间距离后 ,随着她转过身去,裙摆微漾起的幅度,翩翩在空气里划拉一下。 “你……等等。” 快要迈过门槛的纤影顿住,偏过头来,烛火明暗间的侧颜,不知是哪位名师巨匠倾注毕生心血描摹出的剪影。 陆辞像被什么当头一击,定在原处,一时忘了自己为何要出声将人喊住。 “官人?” 一声轻唤像细雨敲打轩窗,他忽然灵台清明,脑子里转得比写应策文章还快,顿时就找到问题的关窍。 不对!他可是回来算账的! 就算刚刚那几笔账……先这样吧,但他跟沈氏就能心平气和相安无事了吗? 休想。 他腰背笔挺,换了一个看起来还挺严肃的坐姿:“我现在双腿受伤了,身边也离不了人,说来说去我的腿伤也是拜这场婚事所赐,卧房里也不方便旁人进来,那你要贴身看顾照料我才行,算是……算是将功赎过,不枉我受这皮肉之苦吧?” 见倚在门边的倩影因他的话缓缓转过身来,眉眼比灯火还轻柔,他又抬高了下巴:“我现在行动比往日艰难很多,也不仅是衣食起居,还有读书写字,交际应酬,你都要寸步不离,殷勤周到。” 沈琬听他一一说完,那语气里又恢复了新婚夜的轻傲执拗,她已然习惯,倒不会因此心怀芥蒂。 何况他的要求很合理,她借这场婚事自保,他因这场婚事受伤,她理应时时看顾,殷勤照料才是。 “好,便依官人所言。” 还是这般毫无波澜的温柔顺从,让人好不容易蓄起的力气,又打在一团软棉花上。 陆辞才不想让自己再憋屈着,很是显而易见地哼哼不乐:“这个时辰我该上药了,你得替我上药才行。” “好。” 本以为她要唤青云进来送药,不料她反而进了房间,绕过屏风,从博古架上取了药匣,才重新走到美人榻前,将药匣打开。 里头整整齐齐都是一些药罐和膏药,陆辞一眼就看到摆在最趁手的膏药,正是他这腿每日要上的药。 他记得他房间里可没有备着这些啊。 “你……你特地一直备着的?” “不知官人何时会回,总还是有备无患。” 沈琬在他身前半蹲了下来,一双纤纤玉手先取了棉纱,再细致均匀地裹上一层膏药,顿时药香四溢,竟然都沁人心脾起来。 药香混杂了她身上的淡香。 而后是一双清凌温柔的眸子抬了起来:“我先替官人把靴子脱了?” 陆辞自己都没有察觉,原本还硬气的声音,现在支离破碎成什么样:“不……倒也还不必,我自己来……嗯。” 他想也没想先将衣摆撩到一头,才屈膝抬起一只脚,等指尖碰到鞋面时,脑海中轰然一下,立刻松开了手,那只脚也重新落地,牵动到伤处疼得他咬牙直嘶。 “官人怎么了?” 沈琬也被他这样咋咋呼呼的动作唬了一跳,忙去看他,没想到刚倾身往前一点儿,榻上的人简直如临大敌,歪七扭八的身体几乎要蹦跶起来。 他一边痛得嗷嗷,一边还不忘竖掌阻止她的靠近:“等等……等一下!” 沈琬静住不动,始终温柔平静的目光里终于带上些许担忧。 陆辞觉得呼吸困难,总算是在拉开一点距离后恢复喘息,四目相对间,一个惊慌失措,一个茫然不解。 沈琬虽然知道他对自己十分嫌恶,好歹先前一直都是把话说开了的,只是身体实在骗不了人,确实是靠近一点都会难以自抑的要逃离。 ……以后还是离他远点。 陆辞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脑海里又刷刷刷快要写出一篇策论来:“诶呀,伤口青青紫紫的,怕吓到你,还是让青云来吧。” “好。” 沈琬依旧眉眼温和,看不出什么波澜,直到看着她身影彻底走出房间,陆辞才捂着自己胸口,犹如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 她以前是有过男人的,可他又没被女人看过。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很快青云挠着脑袋进来,就看到自家公子窸窸窣窣坐在榻上,伸长脖子在张望些什么。 顺着公子的目光看去,原来他在看妆台前的那面铜镜……铜镜中的自己。 不看不知道,公子面颊上正浮起一丝红晕,在灯下尤为明显。 再看一眼身边的药匣,他立刻上前:“公子是风寒发热了?” 陆辞语气一下就冲起来:“什么热不热,我是让你来替我上药!” “可是下午不是才上过药吗?郎中说可以明早再……”青云说着,这才看清旁边已经裹上膏药的棉纱,但也更加疑惑:“刚刚是娘子在替公子换药?” 一提沈琬,陆辞脸色越发不虞。 “她手脚太笨拙,哪里能做这种细致活。” 5. 第 5 章 春天的雨水一旦开始落,就很长一段日子再难见到晴天。 陆辞是被滴滴答答的雨声扰醒,一翻身,人险些掉下去,激灵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张狭窄的美人榻上。 虽然还下着雨,但是天光已经大亮,枕榻柔软,一夜都是馨香萦绕,他闭目深吸几口气,才坐了起来。 还是比书院里的床榻不知道要舒服多少,连腿都没那么疼了。 层层床幔帷幕依依卷起,床上空无一人,只剩罗被软枕堆叠整齐。 陆辞记得,昨夜她是在房中灭灯后,才悄然进来,两人一夜无话。 他还是杵着双拐,慢慢吞吞走出房间,盥洗过后,有小丫鬟跑来告诉他,娘子已经备好早膳。 蒹葭院自有小饭厅,陆辞一进门,就见沈琬一身清雅素丽,亭亭立于八仙桌旁,鬓边一支浸染了雨水春色的玉兰花簪,被她楚楚容姿衬得尤为失色。 “官人,早膳备得清淡些。” 听到她的声音,他才看向八仙桌上,虽说清淡,却也有鲜虾瑶柱粟米粥一碗、蒸蛋羹一琬、青蔬小菜两碟、胡饼两张,另还有瓜果枣类若干,过水后还带着凌凌水色被盛在一只竹编的果篮中。 他下意识挑了挑眉,这便是娶了娘子的生活? 不过他坐下来看到只自己面前有一副碗碟,不由得奇怪:“你不与我一同用膳吗?” 反正印象中,只要同在府上,父亲母亲就是一起用膳的。 沈琬却礼貌退开了些:“我已经用过早膳了。” “……好吧。” 陆辞自顾自开始用膳,平日里都是厨房那边送什么来他就吃什么,直到眼前碗碟一个一个见底,他忽然意识到,今天的胃口确实比往日要好。 他目珠一转,凑过去问:“今日的早膳是娘子亲手做的吗?” 沈琬摇摇头,如实答他:“这都是府上厨房做的,只是种类搭配我斟酌了一二。” 也难怪,陆辞想起平日早膳为了看起来丰富,都是荤素不忌的,不像今日的早膳,清淡丰富,让人不觉间胃口大开。 那盅孟婆汤真的能出自她手吗? 吃饱喝足,陆辞又说要去书房读书了,他一左一右熟稔地撑起双拐,挪动的时候,双拐杵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我现在腿脚还不方便,按照约定,你要去书房来替我伺候笔墨。” 沈琬看了一眼窗外雨濛濛的天色:“官人今日不去书院了吗?” 陆辞才不以为然:“科考读书,读来读去反正也都是那些书,那我在书院里读和在自家书房里读有何分别?” 沈琬没有再多言,只跟在他身后,出了小饭厅,再次绕过正房,才转到书房里去。 对读书人而言,书房是比卧房更为私人的所在,在蒹葭院住了几日,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到主人家的书房里。 书房极为宽敞通透,四面轩窗,比一般房间还要多出两扇,且窗户本身也较一般房间要更宽大,即便是雨雪无日光的天气,屋中亦不必点灯。 如同卧室一般,这间书房也分了内外间,外间置有小憩的罗汉床,床案上摆了一盘没有下完的棋局,还有侍弄茶水的茶案器具,木架上的吊兰发出新芽。 “这就是我的书房,以后我读书习字,你也要寸步不离待在这里……唔,至少在我腿伤恢复之前吧。” 听着陆辞一本正经吩咐,她又被引到内间,内间只有半个外间这么大,一张宽大的紫藤书桌就占据一隅,两面四壁典籍充栋,不过方寸室内,包罗天下古今。 可见卫国公府对这位小公子读书求学何其重视,也难怪他竟能在这般年纪就能中举。 她很有分寸地止住步伐:“官人要温书写字,那我便在外间守着,随时唤我即可。” 陆辞已经绕到那张宽大的紫藤书桌前坐下,垂着眸子看向光洁如新的桌面:“可是写字总要铺纸研墨吧,我现在腿脚又不太方便,还是你来代劳比较好。” “……好。” 沈琬看了一眼他就在手边的纸墨,虽然不理解,但还是依言走了过去。 明明昨天上药时靠近他一点,他几乎是如临大敌,她现下尽量保持分寸,又让她贴身伺候笔墨是何意? 她心里倒也没有多不情愿,只觉这年轻的郎君实在性情太阴晴不定了。 大概还是年岁尚小的缘故吧。 案上所陈都是佳纸名墨,沈琬先将洁白莹润的宣纸徐徐铺开,再要研墨时,一方端砚触手温润,她手上的动作蓦地一顿。 窗外雨声潺潺,檐下雨珠如线,她没去碰手边盛水的瓷壶,而是捧着一方端砚走到轩窗下,伸手出去让檐下雨水落入砚台之中。 清风微雨徐徐点染佳人的眉眼发梢,容颜楚楚,氤氲了水色春光,以至于瓢泼雨水都变得乖顺,争前恐后要落进她手中的砚台。 浸染了一身雨意春风的佳人再走到身前,陆辞还在失神中。 松烟名墨,通体漆黑没有半点瑕疵,原来是要配以美人纤纤如玉的手指,黑墨素手,才能相得益彰。 “官人?” 一声轻唤中,他才惊觉墨汁已经研好,提笔沾墨,色泽不深不浅,墨香不弄不淡,看得出她对书房文墨的熟稔。 落笔前,他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偏头问她:“用雨水研墨,是有什么讲究吗?” 读书习字多年,他虽然也珍爱笔墨,但好像从未在研墨的水上多做过深思,难道雨水泉水河水研出来的墨会有差别? 沈琬清淡笑笑:“倒是没有讲究,只不过官人笔墨,恰好留住了今日此时的春雨。” 她想起韩郎还在时,笔墨里不知留下多少雁北的雨雪,如今他人已经不在了,雁北的那些雨雪依然被留在那些故纸陈墨里。 陆辞觉得新奇,走笔游龙在雪白的宣纸上留下新痕,是大靖建元十三年春日的雨水。 一纸新墨一气呵成,他自然而然抬手又新取一张宣纸,忽然想到好歹现在是有人在书房里伺候笔墨,又将那取出的宣纸放回原处。 “我这张写完了,你再替我铺陈一张新纸吧。” 沈琬闻声而来,在看到桌上游龙走蛇的一瞬,平静低敛的眉眼下,微微绽出惊艳之色。 只是稍纵即逝,也被紧盯着她的陆辞捕捉下来,他不由得勾起唇角,语气里无不得意:“许久不曾练笔,也是生疏了。” 沈琬顺嘴应了一句:“官人是字如其人,俊采飞扬。” 雨滴哗哗哒哒敲得窗柩直作响。 看着眼前新铺就的雪白宣纸,陆辞提笔沾墨,再落笔时总不及先前那样行云流水,笔划转折莫名多了几分艰涩。 一定是这雨声太大,扰人心境。 他迫不及待吩咐:“这雨声太扰人清净,你替我去把窗关上。” 两面轩窗被轻轻带上,嘈嘈切切的雨声被隔绝在外,同样被隔绝在外的还有窗外明光,沈琬转过身来,掌中青灯发出幽暗的光亮,火苗簇簇燃起,直到将满室照得明亮。 “你再替我从书架上取一本书来。” “官人要哪本?” “随便哪本兵书都行。” 科考取士并不考兵法,她虽然心中纳罕,还是在书架上一众兵书里,翻找了一本边角摩挲得微微泛白的《卫公兵法》递了过去。 陆辞索性就着烛灯翻看了起来。 沈琬又在屋中多点了几盏明灯,书房内灯火通明,书 卷上字句清晰。 可陆辞总觉得这些烛火无端跃动得太厉害,尽管有灯罩轻拢,他随手翻了几页,平日里甘之如饴的兵法条例,这会儿在他眼睛里走马观花。 他揉了揉酸胀的眼,不远处一道玲珑倩影映入眼中,她侧身而立,暖灯在她身上薄薄笼了一层,她正专注于将一块香饼放在烛火上烘烤,待两面透出香气,才用指尖捏起金兽一头,把香饼放置进去。 金兽头顶氤氲出袅袅香烟,又依依不舍地萦绕于她身侧。 难道古之名士所说红袖添香夜读书就是这样的场景? 陆辞不由得吸了吸鼻子:“这是什么香?” 他书房里向来也是用香的,时常是沉香、檀香或者瑞脑交替着用,却从未闻过这样一款,像窗外潺潺不停地雨水,催发草木肆意生长。 沈琬将那只金兽放置在书架边:“我闲暇时偶尔也制香来打发时间,恰好这香应今日的景,就拿出来试试,官人闻不惯吗?” 陆辞心底暗暗惊诧,空气里的暗香浮动竟真与窗外春雨草木完全契合,以香应景,只怕洛京中最厉害的调香人都难以做到这般意像神似,她居然有这般妙手巧心? 这便让人迫不及待了:“那等天朗气清的时候,又该点什么香呢?” 那头轻笑了一声:“那官人等天朗气清的时候便知道了。” 他有些悻悻,继续低头看书,早知道就不问了,显得他好像很稀奇似的? 烛火在空气里静静流淌,隔绝在窗外的雨声尤不甘心,沙沙作响个不停。 陆辞随意又翻动几页书册,勉强多看了几行字,又还是被雨声扰得忍不住抬头去看窗外,才意识到窗页已经合上。 他只好将视线转开,屋中的一桌一椅一瓶一花都太熟悉,这个位置倒是可以瞥见外间罗汉床上,端坐着的女子。 珍珠色的裙摆垂逶在脚榻上,挺直的身姿有种自然的舒展,随手正翻看一本闲书,娴静柔美,不可方物。 让人见之远远驻足,不可惊扰了这样的画面。 但他就是喉咙痒了,用力咳嗽两声,像是水面徒然掀起的涟漪,将临水的姣花颤开。 “我渴了,替我沏杯茶来。” 沈琬放下手中闲书起身,他又补充:“不要茶壶里的,要重新现点。” 书房里茶具备齐,透过隔扇,依稀可见她纤雅身影,和时不时传来茶具轻碰出来的响声。 陆辞不由得撑肘贪看,没有等太久,一捧热茶到了手中。 他垂眸去看,盖碗上一层茶沫细腻绵密,洁白胜雪,清香拂来。 好精妙的手艺。 甚至不必询问,便知他这个季节最喜的茶底是小龙团,知他最习惯的入口是七分温烫。 看来沈氏贤惠,倒也不是虚传。 他好整以暇低头轻抿一口,在茶水碰到舌尖的一瞬,手里的那只盖碗险些飞了出去。 !!! 孟婆汤!? 沈琬察觉到他的异样:“官人怎么了?” 对上她目光里认真的关切,陆辞只觉得自己满脸都在泛幽幽绿光,连神志都不太清醒:“还……还怪好喝的。” “那官人……?” 沈琬看他皱成一团的五官,眸光里因为带上泪意显得尤为清亮,怎么看都像很痛苦的样子。 是……喝了这茶的缘故? 她一时摸不准,看向才喝了一口就被远远搁在一旁的盖碗。 在她伸手过去之前,另一只手先将盖碗夺了过来:“娘子点茶技艺实在精妙!” 连声音都近乎虔诚恳求:“午膳时候,还可以再喝娘子亲手做的羹汤吗?” “……好。” 6. 第 6 章 陆辞没有在午膳的时候喝上他想要尝试的羹汤。 他听到的理由是,老汤要文火慢炖,才能醇厚入味,总之听起来像是很精谙厨道的样子。 等到晚膳的时候,餐桌上的白瓷汤盅里,终于盛上沈琬亲手做的羹汤。 春月生怕他不知,在一旁布菜的时候,还特地提醒了一句:“娘子下午在灶火边守了两个时辰不敢眨眼,姑爷定要好好多尝几口。” 陆辞于是多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沈琬,清绝妍媚的容颜,沾染上几分人间烟火气息后,恍然月里仙娥下到凡尘做了贤妻,蓦地让人从心底滋生出一种阴暗的满足。 他更加正襟危坐,几乎就差要焚香沐浴,眼睁睁看着一碗青莲龙骨汤盛到自己面前。 汤色澄澈,香而不腻,还佐以虫草茵菇,正是连日雨天祛湿养心的好物。 如果他没有喝过前面那两份……孟婆汤的话。 他没有急着入口,而是双肘撑在桌上,由衷地询问起桌前的人:“你觉得我人怎么样?” 沈琬莫名,倒也不太思索:“官人自是少年英才,俊采飞扬。” ……这话他在书房就听她说过了。 于是他又撑起下巴:“那你觉得我为人怎么样?” 人怎么样,和为人怎么样,这是两回事。 沈琬这时候倒略微思索了一下:“官人有一身傲骨,却心地善良……是个君子。” 意识到自己唇角不可抑制地弯了弯,陆辞立刻重新坐直了身子。 她的眉眼始终温柔沉静,澄澈得是阳光下一滩清泉,没有波澜,没有诡谲,不动声色将人包裹,给人一种自然的稳妥安心。 这绝不会故意要恶作剧捉弄人的样子。 几乎是抱着一颗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之心,陆辞终于郑重端起眼前的瓷碗,低头轻轻抿了一口,又缓慢而无比虔诚地将汤碗放回原处。 立地成佛。 来世再见。 连沈琬都不自觉声音轻了许多:“官人?” 听到她的声音,陆辞已经模糊了的视线才终于又渐渐清晰,他揩了揩眼角的湿意,睁大眼睛,定定看着眼前那张绝美得无可挑剔的容颜。 世上怎么会有人顶着这样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做出比孟婆汤还难喝的食物? 他还没有真正喝过孟婆汤,但可以断言,孟婆在她面前,一定是自叹不如的。 可他记得她送来书院的那只包裹多么妥帖周到,卧室里的摆设如何一丝不苟,还有制出来的香饼怎样意趣横生。 贤良淑德,总不至于是浪得虚名吧。 还是说她的伪装能力真就这样出神入化了……她现在看他,是不是在看一个傻子? 他总算听见自己的声音:“你亲手熬的汤真是非常……非常……” 正纠结于接下来做个好人还是做个恶人,语气徒然一顿:“你的手怎么了?” 沈琬抬手捧汤的时候,微微撩起的衣袖下露出半截玉腕,通红一片,很是醒目。 她还没出声,春月先替她答了:“娘子为了煲这盅汤,让热气给烫到了,也不知会不会留疤呢。” 她语气有些冲,沈琬忙温声解释:“只是被热气过了一下,也没有起泡,已经打发丫鬟去库房里取药了,没什么大碍。” 她也没有避讳,翻开手腕,确实没有特别严重,只是她的手腕极为纤白漂亮,凝霜胜雪,一点点红晕,都显得触目惊心。 陆辞眸光微微黯了黯,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她是在用心替他煲汤,绝没有那些他随意揣测的邪念。 那触目惊心的红痕,仿佛是自己小人之心的亵渎。 “娘子亲手做的汤确实非常好喝,入口难忘。” 他甚至还很善良地扯出一个笑容,只是还不至于豁出命来去喝第二口。 沈琬不由得松了口气,春月也有些开心,主仆二人齐齐看向他,似乎就等着他继续再喝第二口。 春月还好心多解释了一句:“娘子的青莲龙骨汤最是拿手,姑爷可是饱口福了。” 陆辞心中一动:“你平时也经常自己下厨吗?” 沈琬看了他一眼,倒也坦然:“只是先夫在时,偶尔做过几次。” “……他很喜欢你熬的汤?” 她有点琢磨不出他语气里的难以置信到底是指哪方面,不过依然如实相告:“先夫倒是没有说过。” 陆辞刚要松一口气,就听到春月在一旁补充:“不过每次只要是娘子亲自煲的汤,韩将军都会喝得一滴不漏。” ……一滴不漏!? 世上还真有这样的奇人? 陆辞盯着眼前几乎未动的汤碗简直毛骨悚然:“韩将军倒是……倒是挺好。” 纵然满腹经纶他也再想不出什么词儿了。 既然说到韩将军,春月早就对新姑爷的种种所为不满,故意感怀一般地叹了一句:“不过将军在时,几乎不让娘子去沾那灶台炉火,就算后来将军不在了,娘子在韩家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这碗青莲龙骨汤,可是为了姑爷才专程下厨的。” 陆辞听得一愣一愣,心惊肉跳。 他有了一个猜测。 那韩骏怕伤到妻子自尊,每次都能将这可怕的孟婆汤喝得一干二净; 但是为了让自己少喝几次,也避免误伤到其他人,他又做出心疼妻子的姿态,尽量不让她下厨。 啊,他承认,面对沈氏这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确实让人很难说出责备重话。 但是要做到韩骏这个地步……他可真是甘拜下风。 且五体投地。 “啊!我刚刚忽然想起……” 他煞有介事地严肃起来:“你们说让小丫鬟去取烫伤的膏药了?” 春月不明所以:“……是啊。” “那她肯定取不到药的,府上储备药材的库房被那老匹……我爹,当时非打伤我一双腿,生怕我在大婚前好了,不仅不准请郎中,还一把将药库都给拆了!” “……拆了?” 沈琬想起敬茶那日,卫国公一提起儿子,扬言就是要上家法。 本来就打伤了他一双腿,一怒之下再拆掉药库……再匪夷所思的事情,在卫国公府上,似乎也可以在情理之中。 让府上有过这样的冲突,她总也过意不去。 “无妨,这点小伤过两日便自己消了,官人不必为此败了胃口。” 陆辞顿时俊脸一沉,整个人更加正义凛然:“那不行,就算好了,谁知道会不会留下疤痕啊,你的手又那么白……” 他用力咳了两声,冲着春月吩咐:“院子后的古井里,井水沁凉,快趁着现在带你家娘子去井边打些水来将伤口多冲刷几遍。。” 他语气虽然强硬,可是春月只听沈琬的,再看沈琬……眉眼温顺柔婉,不因他升起的气焰多出半分波澜,看似天边最乖顺无害的一朵轻云。 她一定会用最温声细语的姿态给他一个毫不留情的回绝! 于是陆辞心念一转,立刻改了刚才那副指点江山的强势态度:“这要是被我爹知道了,你为了给我下厨,还烫伤了手,肯定又要大张旗鼓上什么家法,让我贪吃!” 沈琬垂首,不动声色将衣袖严严实实盖住那一片轻红,耳边的絮叨仍旧未停。 “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是他的耳目呢,厨房里有没有人看见不可知,反正在这蒹葭院,今日这盅汤里放了几颗青莲几块龙骨,只怕这时候正厅那边比你我还清楚。” “欸,说出去肯定又是我在苛待你了,我坐这里等着他们押我去受家法吧,反正我一双腿现在也折了,大不了再把我一双手废了就是。” 本来两人是相对而坐,陆辞这会儿身段低了一些,半伏在桌面上,喃喃自语的时候下巴还埋在自己臂弯里,时不时又要歪头轻叹一声。 沈琬微垂着眸子多看了他一眼,他一双眼珠也黑漉漉地望过来,好不可怜。 一点微不足道的小意外根本不值一提,只是没想到卫国公父子之间一点火星子都不能溅上,那便与她的本意背道而驰了。 于是反而出声宽慰他:“公爹要是过问起来,我自会去解释清楚,官人不必为此烦忧。” 陆辞恹恹地抬眸扫了她一眼:“那最好,你跟他说话最管用了。” 然后又继续沉浸在仿佛即将到来的家法悲伤之中。 沈琬侧过身,仰头吩咐了春月:“我 们去井边打些水吧。” 抬手搭上春月扶过来得手臂,她起身离开,绕过八仙桌从陆辞身边经过时,她看见少年紧紧蹙起的眉头一下子舒展轻快下来。 不由得有些失笑。 雁北局势风云变幻,一夕之间,尸横遍野,满城尽溃。 洛京城里到底岁月安宁,茶杯里轻轻吹上一口,像是起了惊涛骇浪一般。 不过能为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大动干戈到这地步,何尝不是一种安逸之福? 耐着性子等主仆二人的脚步渐行渐远,伏在桌上的陆辞“噌”地一下坐直了身子,连双拐都来不及杵,踉跄着扒到门边,确定连回廊上都再也看不到两人的身影,又扒拉着回到桌边,将自己那碗才抿了一口的汤羹迫不及待倒回汤盅里,最后一把全薅进袖子底下,一气呵成。 他又摸索到后窗边上四下望了望,外面是蒹葭院的后墙,无人值守,几根修竹兰草错落有致守在外头。 于是他探了小半个身子出去,顺着檐下雨水,与袖中掩着的一只汤盅,都涓涓淌向窗下修竹兰草的根基土壤。 “诸位竹兄兰兄……啊,对,还有韩兄啊,你在那头很久没有尝过你家娘子的手艺了吧,小弟现在对你甘拜下风,这些都是用来孝敬你的,还望多多笑纳……” 一阵念念有词后,手里的汤盅差不多全部倒尽,最后他拿到耳边晃了晃,终于将这盅孟婆汤给毁尸灭迹了。 劫后余生般长叹一声后,他忽然发现,方才情急,居然连拐杖都没有杵,还能里里外外走来走去这么半天!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还没来得及笑出声来,余光里不知何时多杵了个人影,他眼风凌厉扫过去,侍立在门边的小丫鬟身子也跟着一哆嗦。 “公子……” “……你是哪个房里的?” 小丫鬟又惊又疑:“奴婢……奴婢采星,就……就在院子里伺候的。” 陆辞看她面生,名字也是没听过的,估摸着是大婚前新进府的那批小丫鬟中一个。 大意了,这种毁尸灭迹的事情,被撞了个正着。 他轻啧了一声,撑着双拐不紧不慢走到门边,垂眸看见采星手里攥了一只小瓷瓶。 “给沈娘子取药去了?” 采星低头“嗯”了一声,就见一只五指修长的手摊开掌心伸到眼下。 “给我吧。” 很轻的声音让人很无法抗拒,采星想也没想,赶紧将手中瓷瓶放进对方掌心。 “要是她问起来,你就说药房里没有这药。”陆辞板着脸凶巴巴的:“不准给她药。” “是,公子。” “不该说的别乱说。” 采星的头点得跟鹌鹑啄米似的:“奴婢不敢多嘴。” 陆辞没有再跟她多周旋,等咚咚咚的木拐声再也听不见,采星才小心翼翼抬起头来,望着公子消失的方向,不由自主叹了口气。 公子是真不喜欢新夫人。 在书房里使唤了她大半天。 倒掉她亲自下厨炖的汤。 现在连一点药膏都不许给人。 不过刚解决完那碗“心腹大患”的陆辞可谓身心轻快,就算一左一右还拄着拐杖,也被他走出春风得意的姿态。 世上居然还有比写出精妙的锦绣文章还令人痛快的事。 他摩挲一下掌心里的瓷瓶,那就亲自去给她送个药,趁现在心情还不错。 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能融洽一些,是最好不过了。 刚兴致勃勃地要出院门,还没来得及迈出门槛的脚步堪堪被他收了回来,外面站了一个平时在府上他没事也不太想看见的人。 李嬷嬷规规矩矩向他行了一礼:“公子,夫人那边……” 他赶紧挥手打断这无聊的规规矩矩:“诶呀,我还有正事去办,母亲那里有空我自会去请安。” “是夫人头疾犯了。” 本来他都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好几步,听到这句话又生生转了回来:“请郎中了吗?” “请了,不过夫人还是嚷着想见公子。” 陆辞捏了捏手掌心的瓷瓶。 也罢,他去去就回。 7. 第 7 章 说起来自成婚后,陆辞再没迈进过主院半步,不过本来他也是才刚回府,一直在跟沈氏周旋应对,那也怪不得他。 进了院子,径直上了台阶,才一掀帘进去,就看到坐在软榻上的陆夫人顿时就先红了眼眶。 陆辞也不由得嘴唇一撇,迎了上去,弯身在母亲旁边坐下来,任她抓着自己一顿打量。 陆夫人一连串地问:“儿啊,怎么瘦了这么多?脸也白,人也憔悴了。对了,你的腿怎么样,走这么远过来疼不疼?” 他便一连串地给她答:“书院里的东西太难吃了,觉也睡得不好,腿自然也是没有好,我是拄着拐杖硬撑走过来看您的。”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陆夫人用绢帕拭了拭眼角,又觑了一眼儿子的神色:“这几日可看清沈娘子相貌了吧?可有眼缘?” 陆辞下意识挺直腰杆:“不都是两个眼睛一只鼻子?有什么眼缘不眼缘的?” 陆夫人尤不死心:“听说你回来,她还亲自去厨房做了羹汤,你们相处应该还不错吧?” 他腰杆垮下来,艰难启齿:“……勉勉强强吧。” “那孩子倒是贤惠妥帖,你不在的几日,她倒是晨昏定省从不缺漏。哪像你啊,回来两日我竟然都看不见你影子……” 陆夫人自顾自埋怨着,忽然见儿子看过来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赶紧低下头又用绢帕拭了拭眼角。 哪有什么眼泪啊,她自己把眼睛擦红的! 陆辞环顾了一下四周:“母亲,您不是头疾犯了吗?” 陆夫人拉过他的袖子,一脸无奈:“子退,你可不要再跟你爹爹赌气了。” 陆辞意识到什么,“嚯”地一下起身就走,不过一声一声清笃的木杖点地声已经到了门口。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退开两步,双手紧紧攥住两侧的木拐,以一个极为防御的姿态,紧盯着眼前那扇门。 正是暮色昏寂,一个高大身形缓缓占据门外,他背着光,以至于陆辞视线适应了好一会,才看清对方没有温度的严厉神态。 他就是无法自抑地,用鼻音重重地“哼”了一声出来。 父子二人无声对峙,门外是大雨如帘。 还是陆怀忧更懒得浪费时间一些:“听说你回府后,就让沈氏伺候笔墨,点茶做饭,你是把明媒正娶回来的妻子当丫鬟在使唤吗?” 陆辞很是习惯每次见面就是这样劈头盖脸的质问,眼皮轻轻一掀:“人都娶回来了,你管我怎么对待?” “沈家于我们卫国公府有恩,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不肖东西,竟是这样对待有恩之人!” “那是你的恩人,又不是我的恩人!” “你负气离家的日子,沈氏晨昏定省从无缺漏;你这两日回府,可有来看过你母亲?倒是沈氏,一如既往周到妥帖,替你全了颜面。即便之前她对你无恩,冲这一点,你也该多对她尊重相待!” 陆辞真是好笑:“人不是你们娶回来的吗?你们自己满意就行了,关我什么事?她对你们好,我就要去喜欢她吗?你当姻缘是什么买卖不成?” 陆怀忧定定地看着他,沉默一瞬,竟然难得地没有再逼他:“那你滚回正德书院去,安心读书备考,春闱前就别回来了。” 春闱后,官家对于撤回来的那些边将,处置上应该尘埃落定了。 既然强扭的瓜不甜,待沈家避过这一劫,两家姻缘,他再另做打算。 至于这逆子……春闱在即,也先以春闱为重。 陆辞听懂了他话语中的妥协,但很奇怪,他竟然也没有觉得痛快。 他松松垮垮往前走了两步,立在门外的人不动如山,他出不去,只好隔着一道门槛,不甘示弱地逼视对方。 是两张眉眼五官有七八分像的面容,一个沉稳威严,一个肆意锐利,狭路相逢,谁都不肯退后半步。 陆辞毫无所谓,想耗就耗呗,反正他还年轻,他命长。 陆怀忧一眼就看着出这逆子这般轻佻模样下的混蛋想法,生生按捺住想要动手的冲动,脚下虽还是岿然不动,身子侧开半边。 横在门槛前的那根黄木拐杖,被缓缓撤开,收在主人身后。 趁着这个当口,陆辞一个闪身,轻俊身姿已经跃出门外。 又连下了几个台阶离陆怀忧更远了一些后,他才站定,转过去冲着身后挑了挑眉头:“正德书院我才不会再去,你不是让我多在家陪新婚妻子吗?我可不敢忤逆父命!” 扔下这句话,他才不管后面还有什么反应,杵在两侧的一双拐杖跟风火轮一般,他几乎就是风风火火奔出了主院。 早知道是被喊过来训这么几句无聊的话,他打死都不会来! 娘也真是,居然还帮那个老匹夫诓他! 直到一路奔进了蒹葭院,不知是一路走得太急还是心中有气,一颗心砰砰直跳得厉害。 夜幕笼罩,四下都已掌灯,也没个人出来迎他,他摸了摸还揣在怀里的药瓶,径直回了卧房。 推门所见,沈氏倚在灯下,珠钗卸去后,一头乌发柔柔地顺着她肩头垂下,拢在乌发下那张铅华洗净的面容,此时更有一种天然去雕饰的绝色。 她正低垂着眉眼,专注于手上的绣活,身畔的烛火肆意跃动,试图引起她的一眼的青睐。 这便是娶了娘子的生活吗? 真是奇怪,在主院被气得火冒三丈,一路上那些滔滔不绝奔腾不息的怒火,忽然就汇入了一条平静大河,缓缓流淌开来。 那烛火实在跳得他喉头发痒,陆辞一个没忍住,轻咳了一声。 灯下娴静剪影微微漾开,那双温柔清淡的眉眼抬起,向他看过来。 “官人。” 沈琬站起身来,看了眼他手边撑着的双拐,还疑惑怎么这样无声无息进来了。 陆辞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瞟到她手中还未及放下的绣活:“……你在缝什么?” “夜里怕官人榻上睡得不舒坦,我在绣枕里添了几味安神助眠的草药,只是……官人还要多担待些时日了。” 见她葱白指尖轻抚过的绣枕,是一排细密整齐的新针脚,陆辞恍然想起正事:“你的手怎么样了?我……我让青云去买了膏药来。” 沈琬没想到他还惦记这事,低头撩开一点袖口自己看了一眼:“下午在井边用凉水冲过,采星还去取了冰块来冰敷,已经无碍了。” 陆辞头不动身不动,在她撩袖的时候只扬目一望,隐约只见袖下皓腕凝霜胜雪,恢复如初,几乎找不见那点烫过的红痕了。 他在掌心里摩挲了几下被捂得温热的药瓶,还是拿出来,立在桌头:“那我把药放在这儿,也有备无患。” “多谢官人。” 沈琬倒是没有想到,他总刁难是一回事,却又真为她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伤而上心。 然后她又听他无比郑重补充道:“以后就不要下厨了,传出去像我在虐待你。” 原来是这样。 看来卫国公也实在对他施压太重。 不过她自不会去反驳:“好。” 她拿过立在桌头的药瓶,先转身仔仔细细放进置物架里,再捧了新缝的绣枕铺置于美人榻上:“热水一直都在备着,官人读书辛苦,早些歇息。” 说完站在一旁等了一会,才听见陆辞应了声:“好。” 见他再没别的吩咐,她微微颔首示意,才退到自己床榻边,抬起手将帷幕从两边小银钩放下。 直到罗幕轻叠,将意犹未尽的视线隔绝在外,陆辞才感受到自己沉缓的呼吸。 她梳头时,梳齿上一定沾了花瓣香蜜之类。 屋中静静悄悄只剩烛光流淌,他在原地定了会才转过身,想起来要重重杵了几下木拐,才走到专属于他的美人榻边。 榻上依旧被收拾得一丝不苟,最边上是新放的绣枕,丝丝恬淡药香恰到好处,旁边还多置了一张小几,是他腿伤每日要上的膏药。 为了避免那日上药时他的不适和尴尬,她没有提,却早早合紧了帷幕,将空间都留给他。 很周到,很体面,也很恰到好处的疏离。 陆辞坐下来随手拿起一瓶膏药,也不急着动手给自己换药,一时陷入思忖。 明天还能再使唤她做些什么呢? * 直到夜来更深雨重,帐外烛火才 被一盏一盏熄灭。 沈琬枕着窗外清雨浅浅入眠,等帐外只剩一片雨声后,她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纤薄倩影在夜雨里轻叹了一声。 罗帐被挑开一角,许是夜里的雨声太过于清晰,就算房门被轻轻推开又被无声合上,榻上少年尤自酣眠。 屋外是清雨潺潺,深不见底的夜晚,春意嗡动,潜滋暗长。 沈琬肩头拢了一件外衣,松松散散罩在身上,廊下孤灯摇曳,显得尤其羸弱纤媚,不堪一握。 夜风袭来,一双眉头微微蹙起,苍白容颜更加绝色楚楚。 她稍微拢紧了身上的衣裳,又离房门多移开了几步,才用手背低住唇畔轻咳了几声,也生怕惊扰到梦里的人。 一只手及时抚上她的后背替她顺了顺:“就知道娘子今夜怕是睡不好。” 沈琬滢滢抬眼看清是春月的脸,摆了摆手:“先去耳房坐一会儿吧。” 蒹葭院四下俱寂,一间耳房的灯火悄无声息亮了起来,沈琬被春月扶着坐下,直到怀里重新抱上一只热烫烫的汤婆子,脸色依旧苍白得骇然。 “没想到洛京的雨居然能下这么多天,这样重的潮气,娘子今日又沾了凉水,还碰了冰块,难怪今晚要发作。娘子先忍忍,我这就取药来。” 沈琬半咬着下唇,好一会儿才道:“先替我倒一杯热茶吧。” 春月应声要去,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小丫鬟怯生生的,捧了一盏热茶进来。 院中每晚都有丫鬟值守,主子起身了,小丫鬟就立刻到了跟前,也算伶俐。不过春月还是多问了一句:“采星,今晚是你当值了?” 采星低下头小声答:“我和采云姐姐同住一间耳房,每晚谁当值都是一样的。” 春月还欲说什么,沈琬已经抬手接过热茶打断了她,朝采星露出一点温和笑意:“我这里有春月,你继续去歇着吧。” 听到她涓涓如泉的声音,采星大着胆子抬头,只觉得她脸色实在苍白羸弱,下意识喃喃问了一句:“娘子要传郎中吗?” 沈琬摇了摇头:“无事,上过药就好了。” 她在雁北那样的寒凉之地待得太久,渐渐已经不习惯洛京的春天,尤其是多雨潮湿的天气,身上关节骨头里发作起来,像无数只小虫在身子里啃食自己。 这些年一直小心保养着,发作得不多,这些时日疏忽了,没想到今日就这样骤然发作起来。 春月很快捧了药匣进来,采星还尽职尽责守在一旁,她对这个下午虽然没取到药却又专门去取了冰块的小丫鬟印象还不错,于是一边替沈琬上药,一边也不避讳采星,心里憋闷了一天的不满,像倒豆子一样倒出来:“娘子,姑爷现在回事回来了,可他使唤了一天,又是让人侍奉诗书笔墨,又是让人点茶做饭,分明……分明不就是将人当丫鬟使弄吗?还不如……还不如不回呢。” 热辣辣的药油被揉进肌肤之中,一点一点驱散掉久久盘踞在骨子里的寒凉,沈琬苍白的面容恢复了些许颜色:“为人妻室,这些本都是分内之事,不过是一点小意外罢了,你不必太挂心。” 春月不好再多说,但还是心疼娘子,又小声嘟囔了一句:“娘子这毛病,好多年都没犯过了,偏偏姑爷才刚回来,这就又发作了。” 说者有心,听者也憧怔。 沈琬想起,多年前忽然发现这个毛病后,其实也只是一个潮湿变天的日子里关节会疼的小毛病,可在那时候的韩骏看来,简直是如临大敌。 雁北那样寒凉的地方,他再没让她吹过冷风,沾过冷水,即便是他不在了的很多年,她在韩家,依然犹如一株被毡帐暖暖包裹着的花儿。 他又到处为她求医问药,如今正涂在手腕间的药油,都是他寻遍天下名方偏方,最后杂糅起来专门为她量身而制。 说起来,这么多年,她这病痛发作的次数确实屈指可数。 这药油效果实在扎实,热刺得钻心儿疼,疼得她不由自主“嘶”了一声。 春月连忙一缩手,声音都带上了哽咽:“诶呀,娘子,我轻一些。” 沈琬柔声安抚她:“别担心,卫国公府不是我们的长住之处。” 8. 第 8 章 烛刻将尽,沈琬才重新回房睡下,不过一合眼的功夫,晨曦晓光便透过疏窗,她又早早起身。 待早膳都热腾腾上桌,她才等到陆辞不紧不慢杵着那双拐杖迈进厅中。 昨天还见他一双腿恢复了许多,一夜过去,却又加重了? 不及她细想,陆辞扶着桌子坐下,伸出鼻子往桌前嗅了嗅,最后偏过头来询问:“这不是你亲手做的吧?” 沈琬答他:“不是。” 虽然在意料之中,陆辞还是不由得松了口气:“不是就好,免得……免得又烫到哪里,说我虐待你。” 纵然已经习惯他这副脾性模样,沈琬亦不免失笑。 她安静地守在一旁,少年人食量大,一桌子早膳风卷残云吃得干净,好像饿极了一般。 吃相却是矜雅好看的。 最后他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我腿脚不便,今日还是不去书院了,就烦请娘子在书房继续为我伺候笔墨。” 意料之中,沈琬温声应下:“好。” 又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字,说不上为什么,陆辞眉头忍不住扬了扬。 第二次来他的书房,沈琬行事上熟稔了许多。 敞了一夜的窗要重新合上,以便将雨声隔绝在外;桌前和灯架上要分别点两盏灯,是最适合桌前看书的光线;外间茶案上的茶壶要用小炉子温上,随时倒出来的茶水都是刚好入口的温热。 陆辞坐在桌前,目光不由自主被那道不疾不徐的身影吸引,明明是最琐碎的事务,在她身上,就有种赏心悦目的娴雅呢? 微凹的砚台里,是她刚刚在檐下盛过今日的雨水,那方至纯至黑的松烟墨被握在纤白如玉的指尖,吱吱呀呀地研出新墨来。 墨香与她身上的香气在氤氲中交织。 他不由得吸了吸鼻子:“你身上是不是有药味?” 沈琬动作微滞一下,将墨方晾起来:“官人许是闻错了。” 不可能,他平日里鼻子最灵敏了。 待要细细分辨一下,新研的墨汁被摆在手边:“官人,墨研好了。” 空气里的墨香最终模糊了其他香气。 陆辞垂眸看了一眼,依旧是浓淡得宜,很恰到好处,只才两日,居然比伺候了他数年的小厮还妥帖? 桌角边的身影正从缓缓从余光里退去:“欸——” 他的声音比脑子反应要更快。 在她转身看过来时,他急中生智抬手捂住自己茫然的眼睛,只留一对眉头紧拧:“我腿脚还挺不方便,看书太伤眼睛了,看娘子也是识字的,不如就你来念书给我听吧。” 沈琬实在不知腿脚不便与看书伤眼之间的关联,但依然语气温顺柔和:“官人想要听哪本?” 陆辞往桌上随手一指:“那就这本《孟子》的注解吧。” 沈琬循他所指看过去,这分明是一本章怀太子所注《后汉书》,她只好环顾书架典藏,在他抬手可触的书架上翻出一本《孟子章句》。 缓缓翻开,里头都是他密密麻麻的札记,犹存墨香。 于是她临窗坐下,选了一页墨痕最新的章页,低头一字一句念出来。 陆辞不由得撑开一点点指缝,温柔娴美的佳人坐在窗边,低头捧了书卷,微微侧首,半边容颜浸在透过窗扇的潮湿春光里。 她一开口,空气里墨香四溢。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环而攻之而不胜。” “…………”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 “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 这是陆辞第一次知道,原来气势浩然的孟子,竟然可以被一个女子用这样柔婉的语调娓娓道来,但又绝不是那种软趴趴的娇媚。 是黄沙粗粝的大漠上,一朵娇花迎风正艳。 又好似雨后青荷上的水珠,圆润剔透,温和坚决。 书页上干扁的文字有了温度,她也不是照着书页一字一字生硬地念下来,她恰到好处地用一小段原文配上一段注解,疑难处耐心细捋,简要时轻轻带过。 一篇下来,温柔铿锵,详略得当,比书院里的先生念得不知好听多少。 陆辞不知不觉坐直了身子,一支纤毫握在手中,随着耳畔句句书声,在雪白的宣纸上游龙走蛇起来。 女子纤秀的身姿映在窗边的柔光里,公子清俊身形在桌前微灯下笔挺,一个捧书轻吟,一个落笔不停。 时光像窗外的雨水,沙沙簌簌。 烛台上的灯芯拨了两次,金兽里冒出的轻烟渐渐消散,手中的书页翻过一篇又一篇,窗外的雨却越来越大,大到读书声掺杂在雨声里变得含混。 沈琬只好暂时停了下来。 屋中没有人对她的停顿提出异议。 她抬眸看向书桌前安静了许久的人,不知何时,他一手撑着脑袋,歪头正酣睡。 他实在是年轻。 即便阖目闭眼,也没能隐去不可逼视的俊逸,眉峰微挑着,颇有一种还不谙世事的锐气桀骜。 还不及弱冠的年纪,束起的发髻上只能裹上一片素色方巾,极浅的天青色澜衣与他很是相衬,偏偏书生,风流蕴藉。 这样的人,实在是不该跟她扯上干系。 沈琬在心底轻叹一声,合上了书卷。 * 陆辞在恍然间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里连绵不绝下了好多天雨,书房里清香氤氲,他在灯下就着雨声读书。 书房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佳人如玉,裹了一身雨气进来,那双清绝的眼眸里,都盛满早春的湿漉。 他认得那张要吸了人魂魄去的容颜,是沈琬。 青灯夜雨,红袖添香。 她立在自己眼前不走,而他则极力将目光停留在书卷中,牢牢钉在那些圣人君子的大道之上。 可不知怎的,那些圣人君子之道,映在眸子里,就变成了那沈氏松松挽起的发髻,密密覆下的长睫,修长秀美的颈,纤纤如玉的手…… 他慌乱地拿起书卷想要仔细查看,沈氏忽然朝他看了过来,勾唇轻笑。 原来那样美丽清幽的眸子,可以这般含情脉脉; 原来那样温柔清淡的一张脸,可以这般百媚丛生。 她伸出手在他肩头轻轻一点,他仰起头,呼吸都被她覆过来的香气笼罩。 “官人。” 伏在耳边一声轻唤实在太过软媚,混沌间,天旋 地转轰然坍塌。 陆辞猛然睁眼,一手抵在狂跳不止的心口,迫不及待重重地交替几下呼吸,眼前所见才重新渐渐清晰。 哪里是夜晚,这分明不是大白天吗? 手边宣纸上,是自己刚才密密匝匝记下的孟子章句。 他整个人徒然一惊,抬眼去看,窗外依旧雨声潺潺,窗下那道倩影不见,只剩空空一张梨木交椅。 难道这也是梦吗? 呼吸渐渐平复下来,面对空荡荡的房间,他甚是有些懊恼地揉了揉眉心,这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怎么会有这样的梦境? 莫名地一阵丧气过后,下意识想要唤人,一时之间,竟不知是要唤沈氏还是该唤青云。 也正是他还未来得及开口,清清静静的书屋,除了窗外有沙沙雨落,还偶尔会混了棋子轻落的声音。 一声。 两声。 他循声望去,外间的罗汉床被锦屏挡了一半,只露出一点浅杏色裙摆逶迤。 转过锦屏,清雅佳人一手支颐,一手落子,娴静中多了几分没在她身上见过的闲适。 真是梦里的那张脸。 不过他仔仔细细看她依旧眉眼温和清淡,温柔沉静,与梦里又绝然不同。 欸,梦里怎么能当真! 他还在虚虚实实的情绪中拉扯,那双清眸已经缓缓抬起。 “官人醒了?” “……你喜欢下棋?” 陆辞这不开口还好,一开口才惊觉自己声音怎么哑成这样? 沈琬只当他是睡醒后的不适,搁了棋子起身斟一杯茶:“官人喝口茶润润吧。” “不不不……” 陆辞下意识身子往后退闪,看清她递上来的只是一杯清茶,才接过来,先小心试探着抿了半口,再一气儿喝了大半杯,将心里那股莫名的心虚压制下去。 “官人还要听书吗?” “不听了,”这时陆辞声音爽脆了许多:“既然娘子有雅兴,那就来下棋吧。” 她好像很爱下棋,卧房里有她摆弄的棋盘,在书房里闲坐下来,竟也是与自己对弈。 他在罗汉床前的另一头坐下,两人中间隔了棋盘,棋盘上摆的事一局现有的棋局,对陆辞而言也不算陌生,这与卧房那张棋盘上,是同一局。 几次仓促一瞥间……他竟也一时还没看出门路来。 他轻车熟路捻了一把黑子:“娘子要解开这棋局吗?” 沈琬重新在他对面坐下:“官人不妨试试。” 她只要坐在棋盘前,就习惯性支起一只手臂,下巴轻轻倚在手背上,温柔安静,有种不动声色的坚定。 陆辞逼自己收回目光,专注于眼下的棋局。 黑子落盘中,白子则迂回包抄;黑子从边角气势,白子直入主中原。 几个回合下来,陆辞切实感受到这棋局的厉害:“娘子这局解了多久?” 沈琬微微垂眸:“三年了。” 三年!? 至少这洛京城的棋局,陆辞就没有三天内解不开的。 他有意谦虚:“那我三个月内给你解开。” 说话间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人,微挑的眉峰,是少年人志在必得的锐气。 9. 第 9 章 接下来的状况,就有一点儿在沈琬的意料之外了。 连着下了很多日的雨渐渐停了,独属于春日的灿灿清阳铺洒进院子,照进撑开了的窗页里。 这还是沈琬自入了蒹葭院,第一次见到院子里的晴朗。 她依旧单手支颐,轻轻落子,对面的陆辞半歪着身子倚靠窗台,散漫从容。 “官人今日还不去书院吗?” “我腿脚不便,去不了。” “那官人今日也不温书?” “不行不行,一说到书就腿疼。” 看他一副紧紧蹙眉忍痛的模样,沈琬无奈,默不作声落下一子,彻底堵住他气势汹汹的突围。 “诶呀!你怎么发现的!”陆辞急得身子都坐直了,不甘心地嘟囔:“我还以为能出其不意呢。” 沈琬淡淡敛着眉眼收走他一片黑子:“凑巧看见了。” 陆辞真是气得咬牙,她要是说绞尽脑汁精心识破,他心里还舒服很多,不过胜败乃兵家常事,他又捻了几颗黑棋:“哼,我只用几颗子,就能致死地而后生。” “好。” 沈琬莞尔应下,几步下来,真看他只用了几颗子,在了无生机的局面里绝处逢生地开出一片天地。 她凝了凝神,不咸不淡包裹住突破出来的新生,完成一场温柔绞杀。 他又在这场越缠越紧的绞杀中,不屈不挠,锐意突破。 一个始终沉静稳重,步步扎实,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一个总是积极开拓,步步奇险,是天纵英才的奇军。 常常一场缠斗,就是日出到日暮。 陆辞有时不由得啧啧喟叹:“也不知娘子这样纯熟棋技,该出自何等高明之师。” 平日他也常常与同窗或好友对弈,虽然争锋相对得也酣畅淋漓,却少了这种真正棋逢对手的意趣。 这才是战术和情绪,方方面面的绝对较量。 沈琬见他满目都是棋局厮杀中的痛快和兴奋,只道了一句:“只是打发时日,日渐熟悉罢了。” 陆辞向来觉得自己很难有挫败的时候,这会儿他肩膀一垮:“……竟然只是打发时日。” 一个深闺妇人打发时日的游戏,竟比太学里被名师教导出的子弟不知要高出多少。 从前还真是他有些小瞧人了。 “但是没关系,娘子,这一次可是你前无进处,后无退路了。” 沈琬凝神一看,果然见自己稳稳经营出的一片领地,不知不觉中被对方纵横包围,再进退无门了。 而始作俑者,正乐颠颠一颗一颗将那一片白子收入囊中。 今天的日头实在太好,微风里的潮意都被烘得暖洋洋,徐徐拂过少年的眼角眉梢。 灿烂明媚好时节。 “这一局是官人胜了。” 陆辞正好收完最后一颗子,抬头见她莞尔浅笑,温柔如许,春风与花草缠在一起,扑面而来的暖意让人失了清醒:“原来你……” 那一抹浅笑凝住:“我怎么?” 原来她的笑可以这样有温度啊。 才说了三个字,她唇畔笑意凝结,让他不敢再多唐突。 陆辞抿抿唇义正严词:“没什么。” 空气里有短暂的沉默,挂在窗下的一盆吊篮正发着新芽,迎风招展。 他把收回来的白子全部推到她那边:“反正时辰还早,不如再……” 这一次,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坐在对面的人缓缓站了起来,他顿感奇怪,目光循着她的身形也缓缓抬起,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向窗外。 可恶,方才下棋太过于凝神,院子里什么时候站了这么大个不速之客,他竟然完全没有注意! 一股怒气直往上涌,他蹭地一下也站起来,砰砰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身一把拽过两根木拐,一左一右咚咚咚撑着自己迈出书房大门。 沈琬见形势不太妙,略微整顿衣裳,也跟了出去。 她知道卫国公父子之间关系紧张,她一直目睹着陆辞被打伤后始终还没有恢复的双腿,也在敬茶时见识过卫国公对儿子一言不合就要上家法的严厉。 两个人面对面的对峙,她还是第一次经历。 方才只专注着棋局,她也没注意到院中何时多了一个人,今日已是暖阳灿灿,没想到卫国公立在晌午后的日光下,竟然还是氅衣加身,威严不可直视。 院中的人都候得远远的,只有陆辞,春衣单薄,大咧咧杵着两根拐杖就站在他跟前。 陆怀忧冷冷扫了他一眼:“春闱在即,这几日为什么不去书院?” 既然他问,陆辞就如实答:“不是你说让我多陪伴新婚娘子吗?我这几日都好生陪着,寸步不离,你怎么又不满意了?” 陆怀忧就知道自己是多此一问,看都懒得再多看他一眼,偏过头吩咐道:“把他绑了,送正德书院去。” 几个很精壮侍卫模样的人围了上来,他们只服从于卫国公的指令,行动利落干脆,没有半分凝滞。 不过比起他们,更加毫不犹豫的是陆辞,最先靠近他的那个侍卫,忽然就在他面前僵住了身子。 一支木拐正准确无误抵在那侍卫喉头,甚至还嵌入些许,若不是木拐前头太钝,只怕那人早就毙命。 陆辞手中还有一只木拐被他横握在前,呈一个防备的姿态,但随时可以迸发接下来一击。 没有人再敢轻举妄动,双方进入一个平衡的对峙中。 沈琬看得心惊,哪怕在边地军中见识了很多,也要由衷感叹一句好迅猛轻俊的功夫。 原来国公爷家的书生公子,身手这般厉害。 相比于其他人的停滞不敢前,陆怀忧杵着拐杖,缓步向前,像是在给他留最后的机会:“你是准备要忤逆犯上吗?” 陆辞手上用力往外一顶,那个被他抵住的侍卫狠狠吃痛,捂着脖子踉跄几步倒在地上。 他两手都腾出来,紧握木拐,像一只面对天敌而蓄势待发的小兽。 在对方不过两步之遥时,才启唇轻笑一声,慢条斯理道:“你今日可以把我扭送到正德书院,可以再打断我的腿,还可以让人十二个时辰都盯着我。” 最后一句,他加重语气,笑得更加挑衅:“但春闱应试场上,我偏就一字不写,你能拿我怎么办?” 陆怀忧脚下果然一顿。 “噢……不过也没关系,就算今年春闱我一个字不写,等下次再考都还未及加冠,反正我还年轻,您想闹就闹吧。” 陆辞耸了耸肩,无所了谓。 陆怀忧静静听他说完:“你以为这就能威胁到我了?” 陆辞拱手致礼:“不过就事论事,可不敢威胁国公爷。” “无妨,”陆怀忧亦满不在乎:“考场上你写不写字是一回事,我今日押不押你又是一回事。” 陆辞拧眉,就知道这老匹夫又臭又硬,那今天谁也别想好过! 父子相杀,几个侍卫都知趣地退开一边,院中其他人更是远远躲开,众人皆知卫国公当年是从战场上的尸山血海里爬出,如今他面对自己儿子,眼神中竟也是凛凛肃杀。 连陆辞都被他的靠近生生逼退两步,才用木拐抵地,带着一股绝不屈服的倔强气势重新站定。 “父亲。” “官人。” 突如其来的轻唤,如一场甘霖,落在两座即将喷发出暴烈岩浆的火山之间。 陆辞呼吸一滞,身边并肩站了个人。 沈琬先屈身向陆怀忧行了一礼:“儿媳给父亲请安。” 见她上前,陆怀忧神色稍霁,抬手示意她起身。 不过她还是保持着行礼的姿态:“儿媳一时贪恋玩物,令官人分心耽误学业,父亲既然责罚官人,我亦不敢免罪。” 一听她这样被卷进来,陆辞心里顿时更加烦躁,低头轻斥了一声:“这跟你没关系。” 陆怀忧一看这逆子朝着自家娘子这副急头白脸模样,更是冷声:“他是什么德行我清楚,你不必替他遮掩。” 一来一回,两人之间又再度剑拔弩张。 只有沈琬的声音不疾不徐,款款如清泉:“父亲忧劳官人功课学业,是儿媳未能及时将书籍卷册呈上,以至您亲自前来过问,平添烦忧。” 不仅陆怀忧,陆辞都莫名:“什么书籍卷册?” 沈琬偏过头轻轻递了一个眼色,只见春月就捧了一叠书册上前,她转身接过后盈盈奉上:“官人没有去书院的七日里,写了十篇策论,读了两册经史注疏,做了半部札记,还请父亲过目,稍解烦忧。” 陆怀忧信手翻了几页,见字迹不假:“真是他这几日所作?” 陆辞气得喷火:“哪里是这几日作的,我上辈子作的!” 只有沈琬,唇畔弯起一点恰到好处的浅笑:“院中丫鬟仆从到底不是近身伺候,所以只能看见官人整日下棋玩乐的模样。官人少年中举,惊才绝艳,必然下了许多不为人知的苦功夫。父亲可以多加宽心,别为此伤神才是。” 她不动声色点破了陆怀忧对蒹葭院的过分监视,又自然而然将矛盾转化为对长辈身体的关心,一番话温温柔柔说得滴水不漏,实在让人无从指摘。 陆怀忧瞥了一眼还对着他干瞪眼的逆子,硬忍着一肚子怒火冷叹:“既然生在我卫国公府,科举入仕就是他必须要走的路,也是他唯一能走的路。”< /p>陆辞忍不住嗤声:“入仕之后呢?做一个像你这样尸位素餐的官吗?” 堂堂一品国公爷,领着朝廷殿前都指挥使的官职,三衙帅首,最该刚硬忠烈之人,却盘在这个位置上当了近十年的缩头乌龟。 只是话音刚落,比起那道凌厉眼刀,另一双眼睛的温柔一瞥,让他下意识抿了抿唇。 行,不说就不说。 沈琬转过头继续娓娓道:“官人已经是大靖建朝以来最年轻的举子,注定不是池中之物,将来前途,只怕也不是此时能下定论的,也比如不会让父亲失望。” 听到夸奖,陆辞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肩膀,把脸撇到另一边去,只听见那老匹夫尤不知足:“朝堂局势朝夕变化,我只怕时不我待。” 还是娘子的声音听着舒服:“父亲曾久经沙场,应该见惯了胜败乃兵家常事,可官人即便三年后再中举,依然还是当朝最年轻的进士。一株长势这样喜人的青苗,父亲怎么忍心再用蛮力去拔?” 明明说的是同一番意思,可沈琬循循善诱下,自然而然带上的轻柔尾音,像是让人无端陷入温柔乡里,没有任何再辩驳的欲望。 甚至陆怀忧都难得地冷静下来,把这话里的道理听了进去。 科考在即,若这逆子还肯做些功课,倒也确实不必逼得太急。 但严加训斥和约束还是有必要的:“我姑且先信你娘子一回。若是春闱敢落榜,你就等着家法伺候吧。” 扔下一句冷硬的威胁,他连看都没有再多看这逆子一眼,拐杖清笃地一下一下点在湿漉的地砖上,随着那道高大魁梧的背影渐行渐远,蒹葭院里的压抑才一点一点被抽离。 哼! 陆辞将两只拐杖用力地戳在地上,发出不甘示弱地咚咚咚咚,一股脑进了书房,木门也被关得砰然作响。 直到院中彻底恢复了宁静,满院氤氲在雨色里的草木春花,才敢重新徐徐舒展。 沈琬温声吩咐了春月将书籍卷册妥善保存后,目光平静地看了一眼轩窗内盘腿坐在棋盘前的少年,才提了裙摆拾阶而上。 半柱香之前,他们也是这样在轩窗下棋盘前细细消磨时光。 只不过少年气鼓鼓的呼吸和故意敲在棋盘上的脆响,像是受了多大委屈,提醒着她刚才种种不愉快氛围。 她静默坐到他对面,重新执了白子,自然而然进入他的棋局。 陆辞冷不丁问:“你都知道我跟你下棋,是为了拿你做幌子不去读书,那你还陪我下棋?” ……还替他解围? 总之真是哪哪都丢死人了,非手痒写什么策论札记! 沈琬抬眸反问:“官人不是说腿脚不便,让我时时相伴,妥帖侍候?” 陆辞看她清淡的眼神里不愠不怒,有种暗地里努力全被人看见了的窘迫:“你怎么知道我做了那些功课?” “官人学富五车,才华横溢,读书习字于你,如常人呼吸饮水般寻常,不必我专门去探究。公爹之前大概有些偏听,才对官人有了些误解。” 在她的款款细语里,陆辞偃旗息鼓了。 他不再说话,有一搭没一搭地走着手上的棋子,落子的声音,也从沉重紊乱,到渐渐清脆平静。落子的间隙里,他还能注意到执白子的玉指纤纤,比打磨剔透的树脂棋子还要玲珑。 执棋的主人正敛眸静思,鸦羽般的长睫细细覆下一层,娴美恬雅,不可方物。 他素日里听过的奉承不少,但她刚才应该是真心夸赞的吧? 这么一想,平静下来的心绪又升起一点雀跃:“其实我也是想跟你下棋的。” 这棋局颇有妙趣,也不完全是幌子来着。 他抬眸去觑她的神色,她没有回应,只是唇边勾起一点极淡的清柔浅笑。 不知怎地,他听见自己在说:“可我也没那么想科举入仕,边地屡战屡败,疆土尽失,百姓流离,大丈夫该上前线披甲杀敌,马革裹尸,怎么能安安稳稳在朝堂上打些无用的嘴仗……” 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的时候,他话已经从嘴边说完。 可恶,他整日拗着犟着也没跟别人吐露过的纠结,怎么一股脑全说了? 这岂不是交浅言深了? 沈琬果然反应平平,连抬头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抬手在棋盘上轻轻落下一子:“官人这局分心了,被我占了主场,只能绕道生根,行迂回之棋缓缓图胜了。” 轻描淡写的语气扰得人思绪更加纷乱,陆辞低头去看,果然如她所言,她一子定势,他就只能退而避之,曲线造势了。 他胡乱从旁下了一子,心里没忍住有些丧气。 欸,她果然只在乎棋局。 10. 第 10 章 连着好几日的晴好天气,沈琬清早便将书房里的几面轩窗一一撑开,清阳灿灿,花木葱茏,佳人临窗而立,庭院春色明媚。 隔着轩窗,她看见春月踩着一地细碎阳光往这边奔来,人还在窗下,声音先忙不迭飘了过来:“娘子,大喜了!” “官家开恩,不再追究雁北之败的罪责,从雁北撤回来的将士们不仅无罪,还依然都保留官职官衔,按原来的品阶再重新分配呢。” 沈琬撑起窗页的动作一顿:“你是说爹爹他们不会被降罪了?” “嗯!” “那……韩家呢?” “自然也不会!我还听到说,官家感念韩家一门忠烈,只剩二公子一个男丁,还有意将二公子留京多加栽培!” 沈琬松了口气,手上的支棍险些都拿不稳,雁北之败实在惨烈。 战战兢兢这么多天,幸而官家只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也算是小惩大诫,有惊无险。 她垂眸看到身畔的棋盘,上面是昨日还未解完的棋局,恍然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重新捏紧了支棍,将手上的窗页稳稳撑住。 思忖间,她又多问了一句:“官家怎么突然做了决定?” 为了避嫌,这些日子她足不出户,只知道卫国公一直在尽力为此事周旋,可官家态度一直悬而未决,没想到忽然一下就尘埃落定了。 春月挠了挠头:“好像是说大庸不再进犯,还让官家派使臣去和谈呢。不用再继续打仗,可能官家高兴吧。” ……和谈。 沈琬刚刚舒展起来的一双秀眉又轻轻蹙起。 狼子野心的进犯者,怎么会甘心就此止步? 官家不再严惩战败的边将,大概也是想给大庸表明一下和谈的诚意,多少有一些讨好。 不过朝政之事,她一个深院妇人,哪能置喙。 她低头沉吟一瞬,吩咐道:“去多挑些安神滋补的东西,我们回沈府看看爹爹和阿娘。” 这些日子以来,只怕爹娘的惶恐不安远在她之上,一颗心骤然放下,劫后余生,难免还要缓上好一阵。 之前为了避嫌,她还是在回门时去见过一次双亲,眼下总算是可以大大方方回去了。 收拾妥当,主仆二人才出了蒹葭院门,迎面就撞上李嬷嬷,这会儿李嬷嬷也不见往日稳重,声音里还带着急喘:“娘子,老爷和公子在主院那边闹上了,夫人请你过去一趟才好呢。” 沈琬想起来,今早青云匆匆进了一趟蒹葭院找陆辞,以至于陆辞连早膳都没用完就出去了,看来当时他听的也是这个消息。 她只好让春月先在蒹葭院候着,自己则跟着李嬷嬷转而往主院那边去。 才绕过回廊,丫鬟仆从们个个屏气敛声,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一迈进主院大门,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你为了护着那群败军之将,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用雁北七郡的百姓和土地,来换那些鼠辈官复原职?这是什么和谈?分明就是在割地求饶!” “都当缩头乌龟不敢打仗是吗?好,等到了秋冬之际,大庸那边休整待发,挥师南下,到时候连洛京都守不住!你们就继续这样粉饰太平,看你们能高兴到几时!” “别指望我还会去参加什么科举,入朝为官也不过是在朝堂上做些卑躬屈膝奴颜媚骨的姿态,我还不如现在就去投军,等大庸直逼洛京的时候,我还能杀几个敌,大不了就马革裹尸也比你们这群鼠辈强!” 沈琬顿了顿,抬手掀帘进门,毫无防备地被一道杀气腾腾的身影撞了上来。 他冲上来气势太烈,她纤秀身姿如断了线的纸鸢被撞开,一道惊呼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溢出,腰上被一道力气及时捞住,站稳的时候,她被圈在一个劲实的臂弯里。 而她惊惶中下意识伸手攀住的,是少年削瘦却有力的肩膀。 “官人。” 她轻喃地唤了一声,松手不动声色挣开他的圈绕,退出一点距离。 陆辞错愕一瞬,臂弯间短暂的轻柔触感像是幻觉,他生生收敛住一身锐意,看向来人。 她在这个时候过来。 像在荆棘中奔逃挣扎了许久的小兽,见到任何人都充满戒备,对她却还多了几分酸楚:“怎么?你也要来拦我?” 还有更多关于败军之将的怨怼,他忍着没有说出来。 沈琬这次难得地静默不言。 在帘外听到的那些话,她觉得他字字在理,无从周旋劝慰。 甚至她还微微侧开了身子,给他让出一条出门的路。 正厅内有种肃穆的沉默,空气都变得凝滞,只有陆夫人低低的啜泣,细细密密扎进每个人心头。 难得这一次,卫国公被自己儿子这样劈头盖脸数落一番,也没有出言反驳? 沈琬正要抬眼去看,一直沉吟着的卫国公及时开了口。 “你要去投军报国,我不拦你。” 一言既出,不仅旁人,连急着要走的陆辞,都不由得耐心听他说下去。 “既然要投军,三五年不能归家也是常事。至于沈氏,本就是我逼你强娶,你们既无夫妻情分,我也遂你的愿,不再强求。你从军前先与沈氏和离,他日另行娶嫁,互不耽误。” 陆辞背上一僵。 卫国公目光看向沈琬,沉缓中添了几分慈爱:“原先是我思虑不周,累你二嫁,恐于你名声多有不利。届时我收你做义女,有了这层身份,若要再嫁,不怕洛京城的媒人不踏破门槛。” 饶是沈琬向来遇事淡然,也被这一连串的转折冲撞得懵然,她脑海里还在斟酌如何回应,眼前的人冷笑出声,转过身来。 他顾不上一点父子纲常,抬手直指着座上的人:“你究竟把我当做什么了?你说让我成亲就成亲,你说让我和离就和离,你到底能不能把我当个人看啊?” 不似先前那样愤慨铿锵,极其压抑的悲怆在他的声音里被拉长,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牵扯出来。 沈琬就站在他侧后一点的位置,正好可以看清他一点一点垮下去的背脊。 他环视一圈,目光从陆怀忧到陆夫人,最后慢慢过来,与她视线对上。 哀愤中染上了一层埋怨。 “终于等到过河拆桥这一天了,是吗?” 轻飘飘地扔下这句话,他不需要回答,径直从她面前擦身而过。 少年离开时带起的一阵劲风,吹得人心头一凛。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沈琬轻而易举能感 知他这次不同于以往的小打小闹的脾性,他是真的有被刺痛到。 主座上陆夫人以帕拭泪,欲说还休,卫国公倒是一如既往不动如山,威严整肃。 本来是过来劝慰周旋的,见事态似乎往更不可控的方向而去,沈琬也不久留,向着高堂行礼辞别后,循着陆辞而去。 得先把最失控的人安抚下来。 她再次掀帘而出,院中连片影都不剩,青云脚程慢一些,还捧着他那两只落下的木拐,吭哧吭哧在后面追。 身后是厚重的毡帘,将厅内的情景全然隔绝。 岿然不动的卫国公转过脸去,看向自己夫人,明明还是一张看起来极严肃的脸,好像一只巨兽温柔低伏了下来:“这招真的有用吗?” 陆夫人心疼儿子,这次双眼里真的泪眼濛濛,还一边抽噎着:“死马当活马医吧,他这反应……我看有戏。” * 沈琬从主院回蒹葭院,一路上暖阳倾泻,落在身上,似乎都厚重了些。 书房的门被紧紧关上,连她今早撑起来的窗扇,现在都一扇一扇合得严丝合缝,好像生怕遛进一点儿空气和阳光。 青云捧着那双木拐略显无措地立在门外,见她回来,忙识趣地从旁站开。 沈琬步履轻款上了台阶,正在犹豫要不要抬手敲门。 “别来烦我读书!” 几个字劈头盖脸砸在门板上,她只好将抬到门边的手缓缓放了下去。 见院中阳光正好,既然无事,她顺便领了春月将屋中久置的书籍器具晾晒一番,去去连日雨来的潮气。 快到晌午,书房里还是一点动静也没。 沈琬到门口轻声询问:“官人可有想吃的东西?” “不吃!我绝食!” 里面的回应很快,还带了一连串的补充:“你不准亲自下厨!” “不准给我做任何茶水、糕点、汤羹饮食!” 一股脑交待完了,里面又是一片死寂。 看来这一时半会气还不会消。 今日猝然发生的这些变故,确实也在沈琬的意料之外。 本来她跟陆辞在新婚之夜就有约定,待尘埃落定,两人自然解除婚约,互不相干,按理于他而言,是一件盼望许久的事。 只是没想到卫国公毫无征兆这么一提,倒显得专断了。 本来这桩婚事,就是来自于他的强逼。 即便陆辞此时本想和离,可是被人当作物件一样来回拨弄,他的一腔气性也难免爆发。 这些天来,她也大概摸清了卫国公府这对父子难以逾越的鸿沟。 这会儿陆辞暂时气结,等消了气捋顺了,卫国公那边不再多专断逼迫,他自会欢天喜地按照当初的约定来和离。 她便也不准备多打搅他,先让他独自清净一阵。 眼看着午膳都已经过了,再晚些时候日头渐渐要偏西,沈琬想到要回一趟沈家还未成行。 本来晨间先要去沈家,耽搁大半天下来,一颗归心竟然更甚了几分。 她看了一眼书房依然紧闭着拒人千里之外的门窗,吩咐春月:“拾掇一下,去套了马车,我们先回沈家吧。” 话音刚落,身后的房门轰然大开。 11. 第 11 章 一道轻俊身影从屋中闪出,抱臂横拦在她身前。 “当初不是你非要嫁进门的吗?现在就这么迫不及待,一刻都等不下去了?沈娘子兔死狗烹的手段用得真好!” 他虽然年纪轻些,但站在面前还是比她高出大半个头,沈琬被他这汹汹气势笼罩住,温柔抬眸的目光里,带上几分茫然疑惑。 陆辞气得眼圈都发红:“我这双腿可是为了娶你而受伤,按我们之前的约定,没有好全之前,你别想离开卫国公府来逃避照料之责!” 沈琬顺着他的话,目光转动,长睫微扇,多往他身上打量了一二。 不说先前他从主院跑回来,青云在背后追了一路都没追上。 就是方才,他从身后书房里冲出,三两步迈下台阶横拦在前,迅捷程度也不知胜过多少腿脚康健的人。 察觉到对方眼神中的质疑,陆辞干脆脖子一梗,更加理直气壮:“本来就是伤筋动骨一百天!现在我这双腿表面上看好像没有问题,那也只是表面好了,内里根本还没恢复的地方,也是常人看不出来的!” “反正我说没好就没好!” 说到最后,他双手往胸前一抱,脑袋一歪,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继续挡在前面。 沈琬无奈:“你我先前有约,我自会妥帖照料,直至官人好全。” 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陆辞心绪稍微平缓了几分:“那你又急不可耐要搬回沈家。” 从他这一连串的发作里,沈琬总算揣测出,他大概以为她现在是要和离归家? 知他本就为此事在气头上,她也不恼,温声解释道:“我只是想回沈家看望一下双亲。” “……这样啊?” 沈琬还多耐心解释了一句:“我上一次见到双亲,还是回门那日。” 她抬起眸子,目光里温柔又坦荡。 陆辞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身影正溶溶在那双澄澈清凌的眸子里,两人之间好像隔得太近了些,空气里一点若有似无的淡香氤氲在鼻尖。 他觉得自己看起来好像有点凶神恶煞。 不过他都能想象出来,就算只是回家探望一下父母,官家大赦,他们一家人相聚,围坐一起,商量着如何与他和离的事。 就像当初他们怎么商量嫁进来避祸一样。 这不还是过河拆桥吗? 他总是那个一无所知的局外人。 “那也不行。” 沈琬没想到他连回去看望父母都要阻拦,实在不解,但又看他不似先前那样剑拔弩张,反而退了两步,微垂着眸子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静静等他的下文。 “本来呢,现在的一切也跟你沈家父母都脱不了干系,那我今日又因此跟家里发生那么大的冲突,不管怎么样,你都不应该在此时此刻回去探望父母,你这不是……不出十天我就要科考了,反正你们不在乎,都非要在这节骨眼给我不痛快。” 陆辞说得瓮声瓮气的,最后手一摊,颇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委屈。 仿佛刚才那个信誓旦旦放言绝不参加科考的人不是他。 被他这么一说,沈琬也自觉不妥,官家的赦免促使着她一心归家,似乎确实是忽视了眼前人的感受。 毕竟他是那个最无辜卷进来的人。 看他低头敛眉抿唇模样,她心中不由得多生出几分不忍:“那好。” “当真?” 陆辞抬起头,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 沈琬“嗯”了一声:“那我让春月带些物什送回沈家?” 她竟然还在好言跟他商量吗? 陆辞的嘴角不由得弯了又弯,想到自己刚才莽莽撞撞冲出来的态度,他又绷紧了唇。 “那反正先说好了,我腿伤彻底好之前,心情完全平复之前,你不能轻举妄动!” “好。” “不准擅自先回沈府!” “好。” 陆辞再没话可说,但既然今天提到了和离的事,那可不是她不回沈府就能让人消气的。 他总要让他们所有人知道,他可不是任人随便摆弄的! “行,那我现在还在生气,你们继续谁也不要来打扰我!” 硬气扔下一句话,他又重新哼哧着进了书房,门窗紧闭着拒人于千里之外。 直到日色转暮,檐下挂上盏盏宫灯,书房的门紧闭着,期间当真无人再来打扰过他。 都已经过了平时晚膳的时候,竟然也真的没有一个人来过,哪怕问一句他饿不饿。 折腾了这么一天,他现在连一粒米都没进,清茶倒是不知不觉快喝完一壶,把人洗涤得更加饥肠辘辘了。 笑话,他还能在自己府上被活活饿死不成? 书房的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隙,又拉开一点,一道轻俊的身影猫着腰儿从里钻出。 廊下明灯最先察觉,在轻暖的夜风里微微摇曳。 值守的小厮都开始打起盹来,也没人想起他还没有用晚膳。 许是太饿,他眼前有点发昏,信步间,不知不觉就看到了饭厅前的门槛和台阶。 他一下醒悟过来,饿了他一整天,这会儿还得他亲自上门讨食不成?今日院子里这些当差的,有一个算一个,他都要换掉! “公子。” 正拂袖要走,屋内出来一个小丫鬟,低着头还有些声怯:“今日厨房里都备着公子素来爱吃的菜肴,公子课业繁重,不敢多加叨扰,一直在炉子上温着。” 本来已经转身的陆辞生生顿住脚步。 这番话怎么听得又舒服又别扭的? 不过有了台阶他赶紧就下,一进门就看到桌上琳琅摆满了碗碟,上头还都盖了瓷盖。 他原以为那些菜肴都是蒸在锅里热着,没想到是每一只瓷碗都被架在一只小烛台上,微弱的烛火在碗底簇簇跳跃。 没有把食物放到锅里一直蒸煮以至失了色味,待盖碗打开,依旧鲜香扑鼻,且温热正好。 确实妙思。 每一道都是他极爱的口味。 正要伸筷大快朵颐,小丫鬟却先快一步,盛了一碗米粥摆上,依旧垂眸敛目:“公子大半天没有进食,骤然一下不宜太荤腻,先喝半碗清粥暖暖胃吧。” 陆辞侧目打量一眼身边着小丫鬟,想起来是新进院子不久的采星:“这些都是娘子吩咐的吗?” 采星如实答他:“这些都是娘子安排的。” “先头你在门口说的话,也是娘子教你的?” 采星不知道哪里有问题,小心觑了一眼他的脸色:“娘子让我这样说,公子就不会发怒……” 陆辞不由得撇了撇嘴,发怒? 他是什么喜怒无常的人吗? 他撇撇嘴,低头抿了一口清粥,米粥洒了一层细细蔬叶,又裹了切得碎碎的肉糜,煮得软糯清香,入口绵密。 罢了,那他就暂且不计较了。 半碗清粥下肚,被封了一天的胃口才算彻底打开,风卷残云都吃干净后,再用青柠叶泡的水漱过口,居然生出一种今夕何夕似此良辰的满足感。 他心满意足出了饭厅,又在月下缓缓踱步,徘徊到房门口时,刚才那份满足立刻被他抛到九霄云外。 替他准备餐食佳肴,本就是分内的事,就因为这个,他就要给她好脸色了吗? 他可不是这么好欺负的。 等会进了房间,她必定向往常一样,温声细语与他招呼,再点了兰香,为他床头点一盏看书灯,最后都收拾妥帖了,才垂了帷幔去入睡。 至少今晚她向他颔首招呼的时候,他必然要严肃冷脸一些。 等她到了榻边替他点灯时,如果她再提醒让他早些歇息别熬坏眼睛,那时候他倒是可以勉强应她一句了。 打定了主意,陆辞才昂首阔步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淡淡兰香,氤氲扑鼻。 美人榻边,一盏明灯新点,笼罩着温柔的光。 触手可碰的小几上,还是他这几日正在翻阅的书册。 灯下唯独没有佳人娴静等待的侧影。 帘幕重重,看不到另一边的景象。 陆辞的肩背几乎是一瞬间就垮了下来,一口气从胸腔里重重地“哼”了出来。 可惜那层层帘幕太厚重了,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她居然就睡下了!? 人怎么能心安理得成这样呢!? 好像有什么东西轰然一下在身体里炸开,化成千万只到处乱窜的小蚂蚁,在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肤筋骨,嗜血啃肉。 有一瞬间,他真想一把将眼前重重帘幕都扯开,然后再狠狠对她进行一番厉声质问。 不过他到底也是读书知礼的人,这种粗鲁行径他也做不出来。 好笑,他在自己的房间,不说话还睡不着了不成? 他脚下踩出重重的声音,俯身“呼”地一下吹灭榻前那盏明灯,才气鼓鼓自顾自翻身上榻歇息去了。 长夜迟迟,寂寂沉夜里,偶尔漏出一两声竹榻吱呀的响动。 直到晓光初透碧窗纱。 沈琬与往常一样,都是在寅时末准时起身 ,今日她掀帘出来,榻上总还在酣睡迟起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身影。 小几上摆着的几本书册,昨晚一页都没有翻动过。 知他不喜,昨晚她特意避着,尽量不出现在他视线里,免得多惹他烦闷。 昨晚在房中那些故意为之的响动,听得出他还在气头,今早又迫不及待离开,看来依然是心烦不想见人。 她又出门问了几句,得知他连早膳未用就离府了,身边只跟了青云,谁也不知道人去了哪儿。 想着他实在是有些阴晴不定,虽然现在避着她,但她也不好妄动。 她只好又坐在轩窗下,一个人静静地解着始终未曾解开的棋局,消磨时光。 一如过去的这三年。 一上午就这样清清静静地过去,到了午膳的时候,陆辞也没有回来。 直到歇过了晌午,又整整一个午后过去,沈琬起身准备让厨房再温一份晚膳时,院门口传来飒沓脚步。 一道颀长高瘦的身影迈步进来。 沈琬抬眸望去,沉静如水的眸子里,似有惊鸿翩飞,在平静水面轻点一下。 他没有穿书生样式青色或白色的襕衫,而是一件靛蓝色的窄袖劲袍,外罩了一件比甲,腕间和腰上都被系紧,衬得身姿劲瘦如竹,明俊逼人。 平日束起的发髻被放下来扎成马尾,随着他的步伐而轻快摇曳。 像是料峭肆意的春风,一定要吹开冬日累积的三尺寒冰。 两人目光俶尔对上,沈琬忙敛眸,下意识前去相迎,陆辞的视线比她别开得更快,坚定如炬盯着前方,仿佛没看到身边的人,就这样跨步径直掠了过去。 沈琬回头去看,只留下一道被汗水微微透湿的背影。 直到那背影一声不吭合上房门将自己隔绝在内,她才唤了采星来吩咐:“去浴房里备上温水吧。” 接下来的好几日,蒹葭院都陷入一种无言的尴尬里。 陆辞真的不再进书房,也不在榻前的灯下看书,每日就是领着青云直奔校场,一整日都耽于骑射之中,直到傍晚才会汗涔涔地回来。 弃文从军的决心很坚定。 两人仅有的交集也就是夜里同处一室。 沈琬热水替他备着,晚膳给他温着,点灯熏香依然一丝不苟,未免再多惹他不痛快,她总能在他回房之前,恰到好处打点妥帖,放下帷幔,彻底隔绝两人的碰面。 隔着帷幔,她察觉到他一进房门就呼呼把灯火都吹灭。 再等晨间,总在她起身之前,榻上早就空空如也。 同在一屋檐下,抬头低头都不用相见。 沈琬倒是照常度日,不管怎么样,这桩婚事确实完成了它的使命。 无论是新婚夜的约定,还是卫国公夫妇的态度,亦或是两人强扭在一起并不算愉悦的相处,和离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只不过陆辞情绪上还在拗着,大概也不完全是因为婚事的原因。 先等过了春闱吧。 何况他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她总不至于去计较什么,这名义上的婚事还存在一日,她便继续在名义上做好贤妻的分内。 这天,沈琬收拾了小半天的东西。 遮阳避雨的伞具,生津解饿的水果点心,甚至路上可能弄脏的鞋袜她都备了两套,待整理完毕,她又最后在房间里仔细清点一遍,避免遗漏。 以至于院子里进来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她都没注意到。 “不是说好了,在我心情变好前,你不准回沈家吗?” 她循声回过头,少年已经单手撑在门框边,门外的夕阳余晖打在他身上,执拗地立在那儿,像是不让自己进来,也拦着不许她出去。 这是好几日来他第一次跟她说话,她一时茫然:“我没有要回沈家。” 陆辞撑在门边的手僵了僵,胸口还在一起一伏微喘着:“那你收拾这些东西做什么?” 沈琬顺着他的话,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收拾的都是要出行的物什,引得他误会了,便解释道:“明天是二月二,婆母说要去兴龙寺上香,所以准备充足一些。” “噢……跟我母亲去上香啊……” 陆辞恍然想起,潘梁这几日也在邀他,说什么正德书院的学子二月二的时候集体去兴龙寺上香祈福,以求春闱金榜题名。 无聊,金榜题名靠求神拜佛? 沈琬看他微垂的眸子里一片沉思,轻声提醒:“只有十天就要春闱了,婆母说要去为官人许个功名。” “我连春闱都不会去,你们还是别白费心思了!” 12. 第 12 章 二月二,龙抬头,春色开始点缀人间。 天公作美,趁着清阳灿灿,洛京城里公子淑女、寻常百姓,都在这日纷纷出游。 沈琬向来喜静,从前还在韩府的时候就不太出门,嫁入卫国公府后,这竟然还是她第一次迈出卫国公的大门。 仅在马车里隔帘而望,便能感受到洛京的繁华安定,处处高台亭阁,步步车水马龙,刚飘过一阵煎饼果儿的香气,帘外又传来孩童卖花的叫卖。 等出了城,城外青山红花,绿水白萍,比城中春意更深几许。 可是她的一颗心却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那时候,春天还没到,覆在雁北大地上的三尺白雪,被鲜血染了个透,太多人再也见不到今日的春和景明。 从雁北回京那日,城中父老幼孺哭嚎相送,十里不绝,问官军何日再回雁北? 道旁有一簇杜鹃开得蓬蓬正艳,鲜红如火,一下灼得人眼疼。 “到了。” 好在马车及时停稳,沈琬搭着春月的手,踩着脚蹬款款下车,再恭恭敬敬站在车下,亲自躬身扶了陆夫人下车。 周遭一下子汇集了不知多少目光,那些目光掺杂了各种情绪,或好奇,或艳羡,或探究,但无一例外,都被一种直面的冲击震到有瞬间失神。 灿漫春色里的潋滟一瞥。 一开始还略有几分喧哗的环境,只剩空气在静静流淌,公子折扇不折,佳人步摇不摇,呼吸之间还在嗡动的空气,像是美人举手投足之间的施舍。 这就是被国公爷家小公子百般嫌弃的二嫁孀妇? 好在兴龙寺是皇寺,所来香客不是皇亲国戚便是达官显贵,一阵短暂地凝怔后,春风一过,又笑谈生动。 自小到大,沈琬已经习惯这样的目光,只微垂着眸子,安安静静扶陆夫人一步步迈上台阶。 早在马车里,陆夫人就叮嘱过,来兴龙寺说是上香,实则不异于一场京中贵人的交会,这是她作为卫国公府的儿媳、陆辞的妻子,第一次在京中贵人圈里露面,将来陆辞入朝为官,她身为正室夫人,于他官场之外的周旋至关重要。 从下了马车到兴龙寺的山门,还有一道百步梯要上,拾阶而上,陆夫人走得慢,遇上平日交会得多的夫人,难免要同行攀谈几句。 “陆夫人当真是好福气,娶回来的新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来的九天仙女下了凡尘。” 陆夫人笑得眉眼弯弯:“儿女婚姻,也都是缘分。娘子,来见过这是兵部尚书家的柴夫人。” 沈琬依言上前盈盈行礼:“见过柴夫人。” 柴夫人长得精巧美丽,上了年纪也还颇有风韵,只是一身珠光华服在沈琬的素淡罗衫前显得格外失色,她不动声色又打量会眼前的美人,笑道:“是啊,姻缘姻缘,当年韩团练使还在人世,与我家官人在官场上颇有交情,那时候怎么会想得到,他家儿妇最后竟又成了你家新妇,怎么能不说这缘分玄妙呢?” 她言笑晏晏套着近乎,还慈爱地捏起沈琬的手,在她手背拍了拍:“瞧这通身的气派,哪里看得出一点,竟比陆小郎君大了整整五岁呢。” 虽说女子再嫁是寻常不过的事情,可她专门在大庭广众之下挑明出来,又一副友善做派令人不好发作,引得旁人时时侧目,连陆夫人脸色都僵了僵。 沈琬温顺地敛着眸,声柔似水款款回应:“妾身何其有幸,两次出嫁,都能嫁进清白宽厚的人家,上行下效,家中夫妇皆伉俪情深矢志不渝,故今日特来佛前多供香火,以谢天恩。” 这话顿时让柴夫人语塞。 柴尚书的后院多年来春色纷纷也不算是秘密,前两年又添了两房年轻妾室,更是宠爱无方。 偏偏这沈琬所嫁的两家,无论韩团练使还是卫国公,都是年过四十身边也绝无姬妾的人物。 沈氏看着柔弱乖顺,温温柔柔直往人心窝子戳呢。 柴夫人那双描摹得精致的眉眼勉强挂着笑意,朝陆夫人道:“到底是先前就做过儿妇的人,这般温柔懂事。陆夫人从前可没做过婆婆罢?等她将来在府上能独当一面了,你可要享清福了。” 陆夫人哪里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只是笑眯眯地顺着她的话说:“这是自然,我这儿妇,入府以来,行为处事,无不妥帖,晨昏定省,从无缺漏。我也算是享享当婆母的清福了。” 柴夫人被这对婆媳拨来弄去没讨到一点好,识趣地没有再继续交谈下去,沈琬也很知礼地在她们落后半步的距离,跟在两位夫人身后慢慢上台阶。 九十九级长阶终于走完,兴龙寺山门开阔,正在眼前。 天高云清,几片白云悠悠而过,携来古寺深处清幽钟鸣的禅意。 一路上时时谈笑游乐的香客们,都不由得屏气敛声,神情肃穆起来。 进了山门,领了香火,陆夫人礼佛尤为虔诚,从天王殿到罗汉殿,再到祖师殿,一路举香顶礼,三跪九叩。 沈琬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周全叩拜,也许是在雁北杀戮无常见得太多,对于神佛渡人,她心中对此没有太多信服,只是寺院钟声与檀香令人清心,她只觉神思澄澈,平静安宁。 拜了一路,最后是大雄宝殿里一尊从天竺请来的金身佛祖,等了许久,陆夫人还在前面长跪不起,几乎半柱香都要过去。 沈琬只好抬头瞻仰佛祖尊容,佛祖亦低眉看她,她思索自己要求什么,平生好像已经没什么不可放下的执念。 过了一会,她双手合十,抵在鼻尖。 只愿边境安宁。 又想了想,添了一句。 愿陆辞这次能金榜题名。 僧人手中的铜磬清音泠泠,又响了三声,余韵悠悠中,前面的陆夫人终于起身,包了厚厚的银子,很是虔诚地放进了佛龛前的漆红的功德箱里,还反复多看了几次,确定万无一失,又对着金佛揖了几下,才慢慢往后退出去。 还没出殿门,正好又碰上刚进大雄宝殿的柴夫人。 两人再度碰上,柴夫人忙将她拉到一旁柱子边,神神秘秘低声说起话来。 沈琬默然退到一旁候着,佛殿静可闻针落,柴夫人的声音字字清晰落入耳中。 “你可是给你家陆小郎君求功名?” 关于礼佛的事,陆夫人也不含糊:“只有几日就是春闱了,这个自然是要求的。” “那你可替他求了平安?” “这个我年年都求。” “我提醒你,今年你在平安香上,可不能按往年的份量了。” 陆夫人倒很不解,也诚心求教:“这是为何?” 柴夫人“诶呀”一声,面色痛惜:“陆小郎君不是新娶了娘子吗?这娘子是二嫁的孀妇,前头死了丈夫的啊。” 陆夫人听着不高兴,有心要维护:“那又如何?” “克夫啊。” 虽然有被刻意压低了的声音,轻飘飘的三个字,犹如千钧巨石当头砸下。 沈琬轰然抬眼,正对上金佛低头,佛祖悲悯众生的微笑里,徒然多出几分极谑。 克夫,克夫…… 头顶的金佛在望着她笑,忽然变幻成韩骏温润的脸。 她茫然四望,想要抓住点什么,眼前只有脸色一下就白了的陆夫人。 陆夫人再想维护,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好像什么也说不出来。 两家过定成婚的时候,她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一层! 事关儿子的生死安危,她不敢赌上万分之一的可能。 沈琬那双极美的眸子,一点一点黯淡下来,金佛下只影孑立,单薄得像一只随 时会被风吹走的纸鸢。 “笑话,我儿奋勇杀敌,用血肉之躯守护一方疆土百姓。” 伴随着一声呵斥,一位妇人领着两名小婢抖擞阔步进来,秀丽的眉眼间暗藏英气:“以身许国,青山埋骨,怎么到你们嘴里,就变成女子克夫这种无稽之谈了?” “母亲——” 陆夫人以为是在喊自己,回头应下,却见沈琬眸中粲然,正望着来人。 注意到陆夫人的眼神,她才轻声改了一句口:“韩夫人。” 韩夫人径直走来,一种与深闺妇人绝然不同的气度,引得陆、柴两位夫人下意识都退开半步。 她看向沈琬的眼神里,显而易见一片包容慈爱:“大郎生前并未休妻或与你和离,即便你再嫁,也还是他的未亡人,依然该唤我一声母亲。” 说着,她冷冷扫过陆夫人:“既然唤我一声母亲,我便绝不会让旁人置喙她半句。” 这样含沙射影的话,陆夫人哪里听不明白? 加之她刚才见沈琬唤的那一句“母亲”,是多年相处下,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亲厚。 对比起来,她虽也唤自己一声母亲……只能说是礼节周到了。 亲疏有别,显而易见。 她不由得有些羞恼,冲着身边的柴夫人一顿发泄:“都是你浑说,韩将军可是舍身杀敌,捐躯报国的英杰,怎么能说是人家娘子克死的呢?” 没想到陆夫人一下就将矛头转向了她,柴夫人咬了咬牙,一口咬定:“我的好妹妹,你就这么一个儿子,古语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韩夫人没耐心听完:“若世上真有克夫之事,那将大靖的寡妇都送出去和亲,将士们不必再浴血奋战,敌人就先被克死了,我大靖岂不是就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从此坐拥四海,万国来朝?” 陆夫人在一旁听得新奇,“不战而屈人之兵”还能这么用? 这时候她也顾不上什么是非真假,只觉得心里有什么被点燃,立刻附和:“就是。” 几人的言语交锋间,引得其他礼佛的香客纷纷侧目。 自觉被针对了的柴夫人羞窘万分:“两位夫人,佛殿之内,还请自重一些,别妄言扰了佛祖清净。” 陆夫人最敬这种鬼神之说,被她这话唬住,赶紧双手合十对着金佛作揖告了几声罪。 韩夫人依然八方不动:“我在佛前句句真心,字字坦荡,何来妄言?只是这位夫人,装模作样拜几下佛,放低些声音说话,就当佛祖听不见你心里那些阴暗卑鄙了吗?佛祖每日受无数香火供奉,还怕被人扰了清净不成?” 柴夫人贵为尚书之妻,是朝廷都封了诰命的夫人,连官家和娘娘都对她礼遇有加,在洛京官眷中交游多年,不管背地里各人怎么心怀鬼胎勾心斗角,但还从未有人这样当面数落她的! 偏偏眼前这两位身份品阶甚至都还要高她一级! 她隐忍下来,抬手摸了摸鬓边触手可碰的金缕步摇,勉力维持住最后体面:“即便两位姐姐坦荡,我们姐妹也不必在这佛祖面前多做口舌之争了,平白让旁人看了笑话去。” “我……我还要去找住持再多捐些香火,就先失陪。” 不等自己话音落下,她迫不及待到几乎有些狼狈地在丫鬟的搀扶下迈出这大雄宝殿的门槛。 待柴夫人走远,剩下的两人沉默下来,隐隐有种面面相觑的尴尬,陆夫人便唤了沈琬,欲向韩夫人告辞。 倒是韩夫人主动开口相邀:“夫人还有开光的法器要等吧?听说寺院备了斋饭,不如一同先去用过斋饭?” 陆夫人最烦那些虚与委蛇的人,洛京官眷之中,她还从未见过像韩夫人这样利落爽直的妇人,她既然主动相邀,她岂不是却之不恭? “那便甚好。” 13. 第 13 章 兴龙寺后殿,左右有禅房斋舍数间,因着往来都是贵人,其典雅整洁竟不亚于高门大户里待客的厢房。 二月二的日子,香客盈门,以至于向来清净的斋舍都难得寻到清净,好在有斋舍还剩了里间可用,与外间的客人虚虚用木门竹帘挡隔开。 里间要更狭窄一些,只容得下一张四方小桌,上首无人落座,沈琬请两位婆母在左右落座,自己则坐在最下首。 眼下没有了外人,一别多日,沈琬先向韩夫人恭声问候:“母亲近来可安好?二郎可还安好?” “我一个丧夫又丧子的老妇,就算官家问罪,也落不到我头上。只是二郎,这次也算因祸得福,官家怜他父兄接连丧命,暂时留京授了左侍禁一职,先在京中历练几年。” 韩夫人在与她说话时,完全没有先前的盛气凌人,语气与世上所有慈母无异:“倒是你,离了韩家……新夫家可还如意?” 最平淡简单的一句问候,多少蕴含了些许惆怅和不舍。 沈琬自然只会答:“家中平顺安宁,儿还习惯。” 陆夫人一来一回听着,怎么越发显得自己像个外人?尤其沈琬那“母亲”唤着,绝不是她错觉,就是没有唤她时候好听。 她趁机接了一句:“韩夫人放心,新妇是我们卫国公府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娶进来的,是万万不会苛待她半分。” 韩夫人眉间微挑:“也是,赫赫卫国公府,由着新娘子一个人拜堂回门,日日都要晨昏定省,这些规矩,是我们韩家这种蓬门敝户没有的。” 陆夫人愕然地张张嘴,刚才她们不是协力配合一起打发走的柴夫人吗? 拜堂和回门的事,卫国公府是理亏,也不能算她的错,但是这晨昏定省……她喃喃问了一句:“韩家都不用晨昏定省吗?” 至少在洛京,还从未听过哪家儿妇小辈不用向主母晨昏定省的。 沈琬自然而然盛了一碗清粥递到陆夫人面前,再薄薄地撒上一层蜜霜:“母亲,从前在雁北边地,时常有朝不保夕之危,自然不太顾得上礼数周全。如今我身在洛京,自然要恪守洛京的规矩。” 看着儿妇一双纤手递上的清粥,陆夫人心里总算舒服点,韩夫人声音却不凉不热传来:“到底是一品诰命的夫人,连盛饭布菜,都是儿妇亲手奉上。” 话音刚落,韩夫人面前也多出一碗温热的清粥,清粥上分类各放了几样她素日爱吃的咸香小菜。 她一时也没继续再说什么,只睨了一眼陆夫人清粥上她向来不喜的蜜霜。 陆夫人看她眼神不善,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两人眼神交汇一瞬,要迸出千言万语来。 不过比两人出声更快的,是两碟同时递到眼前切成小块的素饼:“兴龙寺素饼手艺精巧,切开里头千层万缕,母亲尝尝看?” 没有特地称呼谁,一声“母亲”,干脆两人都喊了。 “有劳你。” “以后这种事情有丫鬟嬷嬷代劳,你何必这般纯孝,事事都亲自动手?” 两人眼神一下又碰得电光火石。 “母亲,我方才听住持说,今年兴龙寺的素面与往年不同,都是收了北边受了旱灾那些灾民们的麦谷,前来礼佛的香客都得尝一尝,也算行善。” 谁也没来得及开口,两碗汤底清澄澄的银丝素面几乎同时被放置在面前。 与素面同时递过来的,还有沈琬温柔清许的眼神,分别在两人身上轻柔地流转一瞬。 她唇畔始终温雅浅笑,如轻絮般落定的一眼,胜过千钧,无形中压得人不舍得贸贸然再多开口。 两位夫人真的都不再出声,各自举止优雅地用起这顿斋饭。 沈琬简单用过,看到两位夫人碗碟里的素面和素饼都还有大半,于是轻声向陆夫人请示:“母亲,待斋饭用完,估计这一批香客差不多时间下山,到时车马拥堵,不如这会儿我先去住持那边取了开光法器,待母亲用过斋饭,我们好早些下山?” “也好,你向来考虑得要比别人多周到几分。” 得到陆夫人首肯,她自然也不落下韩夫人:“母亲前来可有向方丈求什么法物?我也一并去取了过来,待用过斋饭,不论您是要下山回府,还是想再多留会儿听讼禅经,都不必多跑这一趟了。” “那行,你拿了我的佛牌,也替我去取一趟吧。” 沈琬螓首低颔,唇畔弯着一丝恭顺笑意,款款退了出去,狭小的内室里,只剩两人面面相觑。 不过此时两人也没有多余的注意力放在对方身上,陆夫人正慢慢咀嚼着半块素饼,疑惑中也小声嘀咕着:“明明她最周到懂分寸,今日这顿好像没掌握好,给我多盛了不少呢。” 她对面的韩夫人,手中正挑了一筷素面,微蹙着眉头思索,寺院里的斋饭可不能浪费半点,看来要多撑几口才能勉强吃完,哪还有功夫再跟旁人多费口舌。 * 沈琬退出了内间,走到与外间隔档处,一道竹帘虚虚掩映着,也能看清外头人影绰绰。 外间要大许多,平平整整放下了四张八仙桌。 正是到了用膳的时候,比方才她们进来时又多了不少人,每张桌上几乎都无空缺,俱是各府今日来上香的女眷们。 她正暗自庆幸因为早来,好歹能在内间落座,不必多受些许打量和嘈杂。念头还未落下,外间窸窸窣窣的议论就字字句句轻而易举穿过竹帘而来。 “没想到沈娘子竟然这样好看,全洛京都再也挑不出这样容貌的娘子了,陆小公子真会不喜欢她?” “再好看有什么用呢?不还是个死了夫君的孀妇?就算她貌若天仙,天底下也没哪个男人想沾染这样的晦气吧,你们看陆小公子大婚时的态度就知道了。” “也是,陆小公子也是出了名的轻傲,大婚当日来了那么多宾客,他硬是没有出面拜堂……我听说啊,洞房花烛,还是国公爷将新郎官捆起来扔进去的呢,也不知道最后洞房了没有?” 一阵低低的嗤笑后,又有声音神神秘秘:“那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再来跟你们说些你们不曾听过的,沈娘子在国公府,日子可不好捱呢。” 这话引得众人纷纷好奇,无人注意到,一只玉手轻轻挑起竹帘一角,迟疑中,又默然放了下去。 真是不巧。 沈琬倒是不惧人言,有了这桩婚事,这样的议论都是必然的,甚至许多言论比她想象中还要温和许多。 只是她要出这斋舍,必须要经过外间,也没料想到这时候她正是饭桌上的谈资,若此时掀帘而出,又徒增一些尴尬。 她现在是卫国公府的人,不想因为一点口舌,给国公府多惹上一点是非。 只好耐着性子,想等她们议论结束。 “沈娘子嫁到卫国公府,虽说是做正头娘子,陆小公子待她其实跟丫鬟仆妇没有区别。” “她在府上,都是做些端茶倒水、伺候笔墨的活计,甚至有一天她亲自下厨,烫伤了手腕,陆小公子还不许下人给她拿药呢!” “啊,倒是没想到陆小公子厌弃她,竟然也这般狠得下心……” “这还不算,夜里她急病发了,国公府无一人看顾,最后还是沈娘子悄悄让丫鬟煎了药才缓过来,也怪可怜的。” 沈琬本不想徒添尴尬是非,却听外面的谈论添油加醋越发厉害,连带着陆辞都变成一个苛刻狠心的小人。 她秀眉微蹙,不能再放任这种言论最后以讹传讹,到时影响的还是卫国公府的名声。 于是素手轻挑,将竹帘缓缓从旁带开。 斋舍中的喧哗寂于一瞬,所有人仰目屏吸,不由自主被帘后款款走出的绝色佳人吸引住所有注意力。 她步下娴雅,往前轻移几步,螓首地颔,盈盈行了一礼:“方才在里间用斋,不巧听见自家家事沦为桌上谈资,本无伤大雅,只是我家夫君温良纯善,就不必要劳费口舌搬弄,妾身在此谢过。” 无论是气度姿态,还是言辞话语,都令人无从指摘。 姣花照水,自有她的温柔和傲骨,像是拂面而来的春风,熨帖得人心服口服,不敢再多生亵渎。 短暂地沉寂后,席中客人反应过来,多少都有几分尴尬心虚,尤其是在席间说得最起劲的柴夫人,刚才那些添油加醋的浑话都是从她口中出来的。 她面上虚虚浮起一层假笑,漫不经心地撇清自己:“沈娘子勿怪,这些话我们也都是从别处听来的。” 还不忘摆出一副长辈姿态:“洛京城里是是非非多得很,沈娘子要是听几句闲话的气度都没有,只怕还要让国公夫人多多指点历练一番才行。” 沈琬只是浅柔一笑:“婆母慈爱宽厚,言传身教,至少不会在佛前多造口业。” “你……” 柴夫人先前在寺外就见识过她这把温柔刀戳起人来多厉害,又在大雄宝殿前被陆、韩两位夫人当众下了面子,现在她既然落单到了她眼前…… 她唇边勾出周旋于宴席间的笑意,太游刃有余而显得有些刻薄:“倒也不能全怪我们道听途说,今日龙抬头,据我所知,正德书院的学子们都相约着这天来兴龙寺许愿上香,春闱在即又新婚燕尔的,不知为何,怎不见陆小公子呢?” 沈琬沉静的眉眼间闪过一点冷寂。 她现在与陆辞的关系僵如寒冰,这是事实。 “柴夫人想见我啊?” 谁也没注意到,门边什么时候斜斜倚了一道清颀的人影,他背光而立,声音也渡上一层被清阳烘晒过的惫懒。 沈琬望在眼里,清沉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微讶。 他怎么会在这? 她望过去的时候,陆辞散漫抬眸,目光交汇间,他先生硬地别开。 依然对她避之不及。 他的骤然出现,引得席间年轻的女眷们纷纷团扇掩面,悄悄打量着来人,还有胆子大些的,目露新奇地在两人之间来回觑眼观察起来。 柴夫人好不容易顺了口气,没想到陆辞竟然真的来了,还来得这样及时,她也装作若无其事般摇了摇手中团扇:“我道是何人这般不懂礼数,一屋子的闺阁女眷,就这样闯将进来,原来卫国公府便是这样的教养?” 陆辞双手抱胸,嘴角毫无所谓地扯出一个笑容:“我是过来接我家娘子的,没想到我府上家事,在外面编排得这样精彩,觉得新奇有趣,忍不住驻足在外头多听了几句。” 说着他还很谦卑地换上小辈语气,恭恭敬敬揖了一礼:“若是柴府的公子们,做文章时也有这般巧思妙想,何愁金榜无名?” 神态之真挚,态度之恳切,仿佛他正为柴府家门前程忧心得鞠躬尽瘁。 “你……” 柴夫人几欲呕血,她生平两大痛事,夫君后院热闹,儿子无一出挑,仅仅今日,就被陆辞和沈琬这对夫妇分别揭破。 陆辞才不管那么多,大大方方穿堂而过,径直走到沈琬面前,敛着眸子没有看她,却伸手一把捏住她的手腕。 尽管隔了一层衣袖的薄纱,沈琬还是感受到对方掌心灼热的温度,下意识想要抽出,却被他手掌紧紧包裹。 她只好顺着对方的牵引,跟着他穿过桌椅人群。 众目睽睽之下,少年清俊张扬,灿若朝阳,他牵着的女子,娴雅绝色,姣花照水。陋室里明珠生辉,映得人挪不开眼。 当真般配的一对神仙眷侣。 对于在人多的场合纷纷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沈琬早已习惯,她现在只是有些不习惯,那似一团火贴着她手腕的温度。 她目光有些憧怔望着前面劲瘦挺拔的背影,走到门边,那背影忽然顿住,侧过脸来,俊逸的面容上闪过一丝不耐的乖戾:“她失了先夫,寡居三年,大靖还有千千万万个像她这样的遗孀,用家人性命和半生寂寥换得你们今日平平稳稳坐在这里说长道短。” 沈琬半悬着的心忽然被人托住。 在两人关系如此僵持的情况下,他还愿意挺身为她执言,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本来她不觉得那些闲言有什么份量,就算轻如鸿毛,也有人来拂去,被他拉着走出斋舍,见寺中飞檐入云,古木参差,忽然也觉脱身樊笼,天地宽阔。 可是陆辞还拽着她的手不放,她再次挣了挣,还是没有挣开。 “母亲还在里面呢。” “国公府的侯在寺外的马车又不止一辆。” “方丈那里还有开过光的法器没有去取。” “母亲身边还有婢子。” 她说什么,他必句句回应,清颀的背影只顾着拽她往前走,却坚决不回头看一眼。 两人一路沉默地绕过古树佛堂,从后殿重新回到寺庙外的山门处,他越走越快,她几乎要跟不上他的步伐。 她自然能感受到,他比在斋舍里面对柴夫人时还要生气,这怒气显而易见还是冲着她来的。 “我说你小子上哪去了?等你半天!” 好在骤然一道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几个穿着青白襕衫的年轻书生等在门外,看清陆辞身后牵着的人后,气势汹汹的模样瞬间变得友善,纷纷围上前来。 最前面那个握了折扇的公子,沈琬先前在书院见过他,他像当日那样过来殷勤行了一礼:“原来是沈娘子也来上香了,今日书院学子也相约前来礼佛参拜,倒是巧了。” 沈琬忙盈盈回了一礼,见他似乎与陆辞极为相熟,以为陆辞会要引见一下,没想到他拉着她就走:“我先回府了,诸位失陪。” 哼,当他瞎吗?装模作样打着招呼,一双双眼睛都要粘他娘子身上了。 谁准他们看的! “欸欸!下午说好要去打马球,就差你一个!” “不去了!” 身后的声音顿时气急败坏起来:“我说你小子,前几日我嘴巴都磨破皮你都不肯来,今日怎么转性了非要巴巴跟我们一起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小小年纪就这样重色轻友是吗?” 正下着台阶的陆辞背上猛地一僵,拽着人飞也似地离开。 14. 第 14 章 缓缓归途,马车却在官道上疾驰。 不算宽敞的马车里,两个人自然而然地分出了楚河汉界。 隔了一层衣袖,沈琬无意识在自己腕上多摩挲了几下,或许是刚才的钳制太用力也太灼热,以至于松开许久后,她总感觉腕上隐约还烙着一层印记,怎么也去不掉。 她看了一眼马车上侧坐另一方的人,正专注地看向窗外不断后退的青山绿树。 说起来,这还是两人这几日来,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同处。 同处一个车厢的沉默,尤有一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沉重。 她从前总自觉还算懂得察言观色,直到每每面对陆辞,实在捉摸不清对方的喜怒无常。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人此刻怒气正盛,那种蔓延了整个车厢的怒气尤甚前几日。 一时无话,她没再深想,也轻轻挑帘,看起了另一侧的春色风景,尽可能不去多惹他。 马车行驶得很快,在京郊的官道上颠颠簸簸,陆辞只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在被颠来倒去。 真气啊,这辈子都没气到这么憋屈过。 莫名其妙被按着头成了个婚,他都得到些什么了? 那老匹夫……罢了,就不说他了。 就说这当初明明自己非要嫁进来的娘子,目前大概也是想要跟他和离的。 现在好了,他的家事被满城议论,都被编排成什么样子了? 仿佛他是个什么狭隘龌龊尖酸刻薄的小人! 更可恨的是,他听到那些话,竟然也不觉得全是信口胡诌,竟然还是觉得她们说的有几分对? 原来他就是这么讨人嫌恶的一个人! 她温和,她包容,她一点也不在意他这人讨不讨厌,因为反正她就要和离了,从此山高水远彻底解脱了。 明明昨晚他可是斩钉截铁地说了,他连春闱都不会去,还拜什么神佛! 她都不屑问一句,问他为何今日会来。 越想他就越气,扭过身来,看到透过帘幕的清光浅浅渡在她脸上,皎然明媚,触手……不可及。 陆辞一肚子怒火说出口就变得瓮声瓮气:“你怎么都不问,我今日为何会来?” 沈琬偏过头来,窗外的柔光被挡在外面,唯独她那双眼睛刚浸润了清浅阳光,温柔又明亮。 她揣摩不出他为何骤然这样问,他紧皱起的眉头分明就写着满心怨愤,怨愤里隐隐还有些……不甘? 似乎只是要一个答案。 于是她沉吟一瞬,隐去山门前听到的同窗那段喊话:“我以为你对府上事务都漠不关心,没想到其实你也明察秋毫。” 被揭穿的陆辞面上一赧,给自己辩解:“那就只允许他们对我院子里的事情了如指掌,不许我反过来监视他们吗?谁知道那老匹夫在背后要做怎么害我,一声不吭又给我娶个娘子回来怎么办?” 沈琬轻轻点头:“如果你不是得知,柴夫人在兴龙寺对母亲处处挑唆为难,也不至于那样心急闯进都是女客的斋舍里。今日总归……要多谢你来得及时。” 只要略微估摸一下,并不难推断出,早在韩夫人在山门遇到她们之前,他那时已经与同窗在去兴龙寺的路上了。 可惜她把他来这里替她解围的原因,归结于他得知母亲受了挑衅。 陆辞顿时有点兴致缺缺,但那又怎么样呢? 她都已经道谢了。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他整个人又转过身去,双臂枕住车窗上,只给她留下一个软趴趴的背影。 山门前他同窗在背后的喊话,沈琬自然都是听见了的。 随着马车辘辘前行,不断有清风掠过,少年的发带在风里肆意飞扬。 她什么也没再多说。 剩下的路程,在再一次的静默中被徐徐拉长,好不容易捱到马车拐进国公府的内巷,还等不及停稳,陆辞就掀帘迫不及待跃了下去,这次连背影都没有给她留一个。 沈琬只当这样的阴晴不定,已然习惯。 待马车妥当停稳,她才扶了春月,踩了脚蹬缓缓下车。 春月知她这时候要回,已经提前在门口候了一阵,还一脸奇怪:“姑爷跑这样快做什么?好像要进去救火一样。” 沈琬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无事。” 刚才短暂的破冰,似乎换来了他更大的怒意。 这会儿他只要不是冲进主院里跟卫国公大吵一顿……甚至在这个府上,就算他冲进主院大闹天宫,其实也都不算大事了。 好在马车回来时停的是离蒹葭院最近的东侧门,只绕过一处偏院,就到了蒹葭院门口,似乎比想象中要平静许多。 结果才刚迈进院门,沈琬愕然顿住。 一眼看到的是一张太师椅正正方方摆在主屋正前面的台阶上,陆辞靠在太师椅上,单手屈出两指微微抵在鬓边。 悠游从容之间,难掩上位者气度凛然。 哪里还是刚才马车里胡搅蛮缠的小孩? 台阶之下,赫然跪了一地的丫鬟仆从,她粗粗看了一眼,连最末等的扫撒杂役都在其中,看来是蒹葭院的所有下人都在这里了。 卫国公府向来待下宽厚,这是哪一出? 她没有贸然上前,而是静立于廊下一隅,等待事情接下来的发展。 远远地,太师椅上陆辞掀起眼皮,隐约像是往这边一瞥,慢慢坐直了身子,居高临下,亲切地跪了一地的人话起家常:“我平日里应该没有苛待过你们吧?” 一阵静默之后,跪在最前头的院中主事恭恭敬敬回了一句:“公子向来待我们极好。” 陆辞单手托腮,很是委屈地叹了口气:“是吧?就算平日里你们替主院那边充当耳目,我每次都是冤有头债有主,从没拿你们撒过气吧?” 不少人纷纷心虚低头,只有主事硬着头皮:“是,是。” 言至于此,陆辞双手一摊:“行了,相处一场,我也不为难你们,这个院子里的一应事情泄露到主院那边,我不会追究你们,但是泄露国公府的院墙之外,国公府就再不会留人。近来是谁往外头乱嚼舌根子,现在自己坦白,我还能宽厚处理。” “别等我亲自来揪人。” 除了他不疾不徐的声音,乌泱泱的院子里,静默得可怕。 在斋舍里听到那些编排时,沈琬也纳罕过,怎么外人竟能知道她与陆辞相处那么多细节,必定是府上的人自己传出去的。 他动作倒是快,一进门就开始清理门户。 等了一会儿,始终也无人敢出声,陆辞也不急不躁,随手挑了个小丫鬟来问话。 “我记得你……好像叫采星?” 他语气不重,甚至算得上亲和,小丫鬟年岁也不大,倒像是同龄好友之间的一句问候。 不过这小丫鬟实在胆小,被当众点到后,跟一只鹌鹑一样缩在地上,囫囵着点了几下头:“公子,不是我说的……” 声若蚊蝇,只有近前几个人听得到,心虚的姿态,一下子就暴露出来。 这让廊下的春月都有些急了,悄悄凑到沈琬耳边:“娘子,不会是采星吧?我怎么看她都是院子里最乖顺安分的一个了……” 深宅大院哪里都有拜高踩低的人,要说这院子里娘子能随时使唤得动的,也就采星了。 院子里风气是该好好整治,但把唯一能随时使唤的人给整治走了,不就得不偿失了吗? 沈琬摇了摇头,声音轻而笃定:“自然不是她。” 那边陆辞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一点后,无形中又给人一种迫人的气势。 “那日娘子手伤,我让你不必去药房取药,此事只有你我二人在场,现在怎么连尚书府的柴夫人都知道了呢?” 春月暗自惋惜:“诶呀,没想到采星这样老实本分的丫头,竟是个管不住嘴的。” 沈琬依旧目光沉静:“且再看吧。” 采星被这样点破,更是吓得六神无主:“我没有……我没有去跟柴府的人说……” “那是谁说的!?” 陆辞面色一沉,收起了温善的笑意。 采星经不住这么一吓,缩在地上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哭了起来。 陆辞冷冷瞥她:“行了,既然人已经揪出来,吃里扒外,直接乱杖打死了吧。” 这话从他口中轻描淡写说出来,犹如千钧重石给现场每个人当头一击。 按大靖律例,即便是签了死契,私杀奴仆,主家也是要付出沉重代价的。 公子到底轻狂莽撞,不惜触犯违背律例,甘愿后面受罚,也要先出了这口气。 采星这回在劫难逃了。 缩在地上的采星果然连哭声都没了,如死灰一团,瑟瑟抖动的肩膀透着绝望的认命。 “官人,先等一下。” 像是就等着这一句话,陆辞赶紧一本正经绷直了身子,示意要上前押人的两名侍从先不动手,好整以暇地注视着廊下的人款款穿庭而来,从跪了一地的下人身边路过。 轻纱浅杏的裙摆逶迤在地,映着树荫里婆娑漏下来的碎光。 陆辞满眼期待,只得到她神色复杂地一瞥。 见她弯身在采星身边蹲下,他只好先偃旗息鼓吞了一肚子话,重新靠了回去。 “采星,那些话不是你传出去的,你如实跟公子说,他必定也不会随意苛责你的。” 逶在她裙摆上的细碎清阳,随着她轻柔的声音,在一院子冷肃中缓缓流淌散开。 看着眼前比画册里仙子还好看的人正温温柔柔与她说话,采星灰蒙蒙的眼底又恢复一片汪汪泪意:“娘子,我……我……” 她不敢有动作,只无措地尽力用余光看了看身后依然低头跪了一地的人群,又一个劲儿啜泣。 沈琬不疾不徐抚了抚她的肩背:“我让春月替我煎药的那晚,你也守在一旁,其实那晚不是你当值,对不对?” “还有,我嘱咐了厨房,官人用膳时候晚了,要一直在厨房里守着温菜,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在做。” 采星连啜泣都忘记,怔怔地望着她。 沈琬唇边一点莞尔,勾起满院花木香风习习:“不该你当值的日子,你每晚都要当值;不该你全做的事务,却样样落你头上。你今日包庇了那人,自己却白白丢了性命,我与官人依然要被人到处嚼舌根子,这便好了吗?” 习习香风,一点一点吹开将绽未绽的花骨朵儿。 采星抹了抹眼泪:“可是娘子……我还是有错,呜呜呜……” “你哪里错了?” 最后一点疑惑的尾音,因为太过于轻柔,竟带上丝丝蛊惑,没有人不会在这样的蛊惑下全盘托出。 采星小心翼翼往人群中觑了一眼,忙不迭重新垂下眸子: “公子说的那些事情,我真的没有去跟柴府的人说过,可是我……我都跟同屋的人说了,我没有守好自己的嘴巴,请公子和娘子责罚。” 蒹葭院中的小丫鬟并不多,通常是两个丫鬟同宿一间,轮值交换,听她说完,沈琬还一时没有想起,与采星同屋的丫鬟是谁? “胡说!我也没有去跟柴府的人乱说过!”身后有一道声音迅速跳了出来,理直气壮地找到突破:“谁知道你是不是只跟我一个人说了?就算我跟你同屋,蒹葭院也就这么大,难道你就不跟别人说了?” 这说话的小丫鬟十分面生,莫说陆辞,连沈琬也不大喊得出名字。 不过采星被她的气势震住:“我……我真的只跟你一个人说了……” 她的懦弱在这时反倒显得坦诚。 在旁边沉迷于看戏的陆辞终于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沈琬身上挪开,不想看这些拙劣的拉扯:“就在这个院子里,你们姑娘家的床头夜话,我可管不着。” 这一句话,算是暂时替采星脱了罪,再转眼看向那个说话的小丫鬟,果然怎么看都眼生:“你叫什么名?” 那丫鬟倒是应答自如得多:“回公子,婢子换作采云。” 陆辞了然,好奇多问了一句:“与采星一同当值,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可见平日偷懒耍滑到什么地步。 “我……” 采云还算沉着的脸色被骤然打乱,不过陆辞也没心情多计较:“据我所知,柴府的门房是你表舅?” “是……就算是,也不能就指认我呀,公子明鉴!” “各府下人之间有些沾亲带故的走动确实也不足为奇,本公子自然是一个讲究事实依据的人,”陆辞点了点头,还带上几分安抚的语气:“我回来的时候让青云特地去了趟柴府,这就来还你清白。” 听清楚他最后一句话,在他这样疏懒的语气里,采云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来。 陆辞仿佛没有看见,抬手招来青云,一纸供书直接递到他手上。 “公子,柴府那边都认了,说是受柴夫人的嘱咐,专门教唆采云留心咱们院子里的事,他连供认书都写了。” 亲眼看到那一纸供书被递到公子手上,采云身子一软,瘫坐在地,眼前已经看到自己要被杖杀的命运。 连沈琬的目光中都透出几分意想不到的讶然。 刚才他还在马车上一副赌气扭捏的模样,没想到实际缜密果断,那时候就暗中让青云直奔柴府了。 感受到她的目光,陆辞若无其事挑挑眉,连看都没有看那纸供书:“那也直接打杀完扔出去吧。” “公子我错了!求公子绕我一命吧!” 采云的求生欲要激烈得多,她扑上台阶求饶,被两边仆从按住,在那道居高临下的肃杀目光里,忽然意识到什么,转而扭着脖子挣扎着去求沈琬。 “娘子,娘子救我……” 沈琬最看不得这样的场面,她扶着春月退了两步,抬眸看向陆辞:“官人……” 陆辞侧过头来等她下文。 “采云虽然有错,但也罪不至死,官人切莫因此断送自己前程。” 春闱在即,在府上打杀了奴婢,轻则杖刑流放,重则一辈子再无官场仕途无缘。 听到她为自己考虑,陆辞唇角弯了弯,继续耐心引导:“那依娘子所见,该如何处置?” 沈琬看了一眼地上失魂落魄的人,轻声道:“按她进府时签的契约,重新发卖了出去吧。” “行,那一切依娘子所言。” 陆辞很痛快地就应下,不过多补充了一句:“不许再留洛京人家。” 比起被乱棍打死,这样的处置就显得格外宽宥,这只需要娘子温声细语的一句话。 突然的反转满院愕然,连采云都木然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死里逃生。 她虚虚跪地:“多谢娘子,多谢娘子……” 陆辞冷眼让人将她带了出去。 没有了聒噪的求饶,他低头抵拳轻咳了两声,从太师椅上起身,信步走到阶前,以一种绝对居高临下的气势沉眼望下。 地上还整整齐齐跪着的人,谁都不敢多出一声。 “自娘子入府以来,这院子里滥传私闻,消极惫懒,不敬娘子,这般风气,娘子宽厚不多计较,不代表本公子可以坐视不理。” “都自随主事到府上去领罚吧,若再有纵容,采云就是你们的下场。” 众人齐齐应下:“是。” 所有人一视同仁都难逃惩罚,陆辞没打算放过,更没让他们起身,扔下这句话,自己沉着步伐转身回房去了。 阶上那把沉甸甸的太师椅因他拂袖而去的力道还前后摇曳着,替代主人的威严,一声不吭监守于此。 没人喊他们起来,便谁也不可起身。 阶前立着的唯余沈琬一人。 暂寄于篱下,她始终与这院子里的一切都保持着疏离,那些怠慢松散,互相推诿,她不是察觉不出,只是自觉暂时寄生于此,实在不该多插手于府上事务。 没想到陆辞兜了这么一圈,来让她在这院中立威和收买人心。 看着日头渐渐绕过树荫,午后的阳光显得有些灼烈。 气势汹汹的白脸唱完了,她只好接了下半场红脸的戏,温声解了围:“无事了,都起来吧。” 15. 第 15 章 遣散了院中的人,沈琬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犹豫了一下,还是独自上了台阶,轻轻推门进去。 屋中未点灯烛,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日光略显昏寂,陆辞撑着脑袋坐在外间的圆桌前,似是专程等着她进来,立刻板起一张俊脸,腰杆挺得笔直。 他的语气也是一本正经不容置疑:“我请了大夫来给你号脉。” 沈琬一时无法捉摸他行事的跳脱:“……我身体无恙?” 由于对方过于笃定,以至于她都有一瞬间的自我怀疑。 “那你为何要夜里起身喝药?” 晦暗的房间里,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望过来时,格外迥然。 沈琬意识到,他说的是那天她夜半起身撞见采星的那次,偏巧她回洛京那么久以来,也只发作过一回,却被旁人碰见,还到处编排了出去。 她柔声解释道:“只是一点旧疾,经年下来也只上次发作过那一回,没有大碍。” 这几年都没发作过,偏嫁给他就发作了一回? 陆辞心里气得要咬牙:“不管,反正你这脉就是得号。” 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青云真的领了一位大夫进门,沈琬听他引荐,竟是用了国公爷的手令,请了宫里为娘娘看诊的御医亲自到了府上。 她一面有些恼陆辞的大动干戈,一面也不敢怠慢,忙起身见礼,安安分分让对方给自己号脉看诊。 好在先前韩骏早就为她遍求了名方,这些年保养周全,确实只是久不回洛京的不适应和那些时日波折疲惫,才诱发了一次。 御医与她交流过情况,又看过她往日配的药方,也精细完备得再无改良之处,于是只多辅开了两张滋补的方子,再叮嘱了一遍注意事宜,陆辞才肯将人放走。 房门被带上,屋子里又只剩两人。 今日一再打破连日来的僵局,甚至还一反常态为她出头维护,沈琬感觉,他还有话要对自己说。 她想起身先为房中添一盏灯,却被喊住。 “……娘子。” 阳光从窗棂里漫进来,细细碎碎落在他的衣摆袖间,没有了盛气凌人势头,他说话的声音都低哑许多:“因为那天你下厨烫伤了手腕,冲了很多凉水,就会发作吗?” 见他还纠结于此,沈琬轻声安抚道:“那真的只是一点意外而已。” 陆辞低敛了眉眼,周身的低落与屋中寂暗融为一体。 “官人还有话要跟我说?” 沈琬轻柔的声音重新划破一室沉静,有一种循循引诱的力量,陆辞也不再踟蹰,挪了椅子正正方方到她身前,没有一张木桌的隔阂,与她相对而坐。 “娘子,新婚那日,怪我任性鲁莽,让你受了委屈和难堪,平白惹人闲话笑柄,还请娘子见谅。” 他一句话一气儿说完,上身微微前倾着,好让自己身子比她更低一些,甚至还带上了一点低微的臣服姿态。 可是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刻意压低的身子,抬眸看向她的眼神,沈琬下意识感受到小兽在捕猎前蛰身蓄力的危险。 她下意识靠紧了身后椅背。 他越低一分,她就越往后靠紧一分。 好在直望过来的眼眸里一片清凌,眉眼间一点未长成的稚气反倒显得格外真诚,像真做错了事乖顺地等着领罚。 沈琬定了定神,才启唇道:“婚姻大事,你不愿屈就于摆布,何错之有?” 她其实从未在乎过旁人眼光,只是没想到时隔这么久,他竟会为了这事生出愧疚。 陆辞只见她长睫微微覆下,看不见里面的情绪,仅是这样的温柔姿态,就足够令他把接下来的话说完。 自小到大,在与陆怀忧的龃龉中,他早就养成了有错也不认的执拗,这会儿他只觉得,坦然承认自己的错误也没那么说不出口。 “不仅新婚那日,后来敬茶、回门种种,我多少都意气行事,实在不该撇下你一个人。” 若能再回到当初,他怎么也要行事稳妥一些。 沈琬摇了摇头:“你我当时素不相识,婚事于官人本就是一场强人所难,官人做得并不算过分。” 即便是现在想来,她亦未觉得当时种种有多难堪,不过是走一个过场,何况是一场于她有恩的过场。 黯淡屋室里,玉颜皎皎,花容袅袅,眼前咫尺,又恍若遥隔云端,让人想要迫不及待地抓住些什么。 于是再说不出口的话都变得收不住:“还有,我真没有要把你当丫鬟仆妇使唤的意思,我……我也没想到外头会这么传……” 陆辞脸颊上微微刺啦地疼,细论起来,那些外头的说长道短,也不算完全捕风捉影。 至于为何会给人留下那样的话柄,细究起来,他觉得,应该是他想要多与她相处些机会,一拍脑袋,就做出这么些事来。 听到这里,沈琬更是觉得他过于多虑了:“为人妻妇,本分如此,至于旁人言说,都是不必挂心的。” “娘子真的不怪我?” 他的眼睛黑得像墨玉浸泉,因为她的回答透出一种天真的纯粹,亮晶晶的。 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沈琬肯定地点了点头:“嗯。” 那双原本黑亮黑亮的眸子,有过短暂地粲然后,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 还好,幸好,她一点都没有怪过他。 得到了如此想要的答案,劫后余生的喜悦后,蓦地出现一道虚无深渊。 好像是终于鼓起勇气热切地捧出一份诚意来,落到水面上,湖水能温柔地包容万物,沉甸甸的一颗石头落下去,一点波澜都没有掀起。 没有责怪,没有怨怼,那不就是一点都没在意吗? 陆辞哼哼带上点鼻音:“娘子跟我说这些,还不如开导采星时话说得多。” 沈琬不知他为何又委屈上了,不由得莞尔:“采星胆子小,官人何苦绕这么大圈子来吓她?” 陆辞从沮丧中重新找回一点苦心被人理解的欣喜,不过还扭捏:“我绕什么圈子啦?” 沈琬有点无奈,问他:“你怎么知道采星是无辜的?” “药房里没有膏药,我让采星别跑那趟,确实只有我和采星在场,可是她没有拿到膏药,却能想到去取冰块偷偷给你,可见是个心地善良 耿直的姑娘。那既然不是她乱传谣言,肯定就是她身边的人了,一查不就查到那个什么采云了。” 不过沈琬还是有点疑惑:“查到柴府,柴府就让你们查?” 柴夫人的厉害和国公府的不对付,她今日也算见识到了。 陆辞却是狡黠一笑:“柴府可跟咱们府上不同,他家后院门房那么多,大娘子不许查的,二娘子三娘子就巴不得我们去查了,可好打点了,不然青云脚程可没这么及时。” 原来是这样。 沈琬看着他单手托着下巴,谈笑间,是少年春风俊采飞扬,她沉吟一瞬,才道:“官人今日不惜做了一回恶人,替我出气立威,又让我去施恩于人,实在用心良苦。” “本来也怪我先前怠慢,上行下效,院子里养成这样的风气,让娘子多受委屈了,就该狠狠整顿一番,”陆辞顿时又怅然心虚,好在还能亡羊补牢:“我看采星那丫鬟善良又本分,就是胆子太小,跟着娘子调教一番,将来必定是个可靠的忠婢。” 一点用心能被她轻而易举发觉,哪里说得上苦。 “可是……”沈琬慢慢抬眸:“采星终究也在我身边待不了几日。” “什么待不了几日?” 沈琬试探性提醒他:“官人记得那晚红烛下,你我都分说明白……” 先前的误会龃龉都一一解开,接下来何去何从,也该兑现当初的约定了。 今晚也是一个将话说开的好时机。 “记得,怎么会忘呢?” 陆辞嘴边扯出弧度,眼底的笑意早就没了温度:“我记得那天我可累了,早早就睡下,说起来今日奔忙一天实在也乏累……” 他赶紧伸了个懒腰借势起身:“我得马上去歇息了,不然明日起不来可耽误了功课。” 沈琬茫然地望了一眼屋外天光明亮,那头里间还不忘传来一声提醒:“我真睡了啊,天塌下来也不用喊我。” “……好。” 沈琬轻声应下。 好一会儿,再听不到外头动静,陆辞这才气鼓鼓转身合目。 好不容易刚尝了一口糖,又立刻给他塞了一粒黄莲。 哼,这样玲珑通透的一个人,就不能多说些他爱听的话吗? 这晚他连晚膳也没有起身去吃,真就在榻上从天光大亮躺到深夜,一夜无眠,又辗转到晨光初透疏窗。 然后他也想明白了。 反正不管怎么样,不在意就不在意吧,至少比对他心怀怨怼和愤恨要好。 很快,纱帘那头也有了轻微动静,透出一点轻倦柔媚的身姿。 前几日的这个时候,陆辞已经出门了,此时他短暂地犹豫了一瞬,想到昨日她最后说的话,甚至还在脑海里贴心地将她未说完的话补全了一番。 果断掀衣起身。 阶下已经有小厮在洒扫,三两丫鬟捧了食盒前后进了用膳的厅堂。 他快步走过庭院,迈出院门,一路碰到什么人,对方还没来得及行礼或避让,他早就一阵风般穿廊而过。 只要他走得足够快,那些不中听的话就追不上他! 16. 第 16 章 “诶哟,我的公子,这么急要上哪去啊?” 才迈出蒹葭院,迎面居然撞上李嬷嬷,陆辞直接侧身避开:“练箭骑马。” 走出好几丈远,他猛然又顿住脚步,回身问:“嬷嬷要去蒹葭院?” 李嬷嬷还被定在原地:“夫人让我来跟娘子说一声,今后无事,不必日日都来晨昏定省。” 陆辞一时没琢磨明白,目珠一转:“母亲今日是一个人用早膳吗?” 李嬷嬷笑道:“国公爷一早被官家传进宫了,这会儿只有夫人在。” 话音还没落,陆辞的身影一溜烟便走了。 他赶到的时候正巧,陆夫人的早膳刚摆上桌。 钿锣小圆桌上摆满荤素相宜色泽鲜美的餐食,陆夫人独坐桌边,略施铅华的面容上显而易见地有愁闷化不开。 直到一抹轻俊身影跃步进来,径直就在桌前坐下。 她也只是掀起眼皮烦懒地看了一眼来人:“跟你家娘子破冰和好了?” 陆辞梗直了脖子:“我又没跟她吵架。” “是,没吵,就是好几天不曾说话,又眼巴巴追到兴龙寺,你怎么不看看,你亲娘当时也在?” “……那你不是也回来了吗?”陆辞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再说,我现在不是正陪你用膳吗?” 陆夫人懒懒地回了他一个白眼:“我要是成天指望着你能来陪我用一顿饭,那可真是要活活饿死。” 话虽这么说,身旁的小婢早已新添上一副碗筷。 许久没有在主院用过膳,陆辞先喝了碗热羹垫垫肚子,又夹了几只蒸得香糯软绵做工精巧的蟹包,其实无论哪个院子,膳食佳肴都是出自国公府同一个厨房,他怎么觉着,还是在蒹葭院用膳更加入口? 他留心多看了一眼,果然还是蒹葭院这段时间的菜式布置,多了沈琬的匠心和巧思,总是相宜得当,令人意犹未尽。 以至于多年来吃惯了的膳食都有些兴味索然,当真是由奢入俭难。 想到沈琬,他又瞥了一眼自己母亲,果然还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他旁敲侧击地问:“谁又惹您了?让您这一大早冲着我撒气。” 陆夫人立刻瞪眼反驳他:“我可没冲你乱撒气,一切都是因为你。” “……我又怎么了?” “还不是你一年到头来这院子里请安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好不容易娶了儿媳进门,这儿媳也是恭顺懂事,我总算能摆摆婆母的谱儿,享享每日有人晨昏定省的福,欸……只是可惜。” 她啧然一声没有说下去,满面痛惜。 总算听到关键处,陆辞竖直耳朵,有点儿沉不住气:“所以为何不让她晨昏定省了?” “还不是昨天在兴龙寺,碰见她前头那个婆母,说什么她家从没有晨昏定省的规矩,我回来一寻思,人家前头的这样,那我要是整日还守着晨昏定省的规矩,岂不是显得我这婆母比前头那个要苛刻?” 陆辞向来自在惯了,对于沈琬每天按时来主院请安,也只当应该是洛京高门深院里的寻常。 何况她实在尽心妥帖,他从没这在这事情上去多想。 原来她在从前的夫家,不必这般拘束? 奇怪的胜负欲突然被激起:“那自然,咱们卫国公府可不能输给旁人,洛京城里最宽厚慈爱的婆母必然是您!” 得到了儿子的肯定,陆夫人反而更是霜打茄子般耷拉起来:“但沈氏在咱们府上的时候肯定不会太长,我就趁这点时候,赶紧过过婆母的瘾,好像也说得过去?” “怎么就不会太长了?” 陆辞脱口而出后,就看到母亲一下来精神瞪圆了眼,看他的眼神都探究了起来。 他赶紧低头抿了口茶,按捺住极为不耐的烦躁,悠悠转慢了语气:“只要她在咱们府上一日,你就一日是她婆母,那就一日也不能输嘛。” 他语气一好,陆夫人就犟上了:“可惜我这到手了的媳妇,又要眼睁睁看着飞走了。” 要是放在以前,他肯定要敲锣打鼓庆贺一番,嘴上还要阴阳几句“你们不是要收义女吗,义女也算自己家里人”之类的话。 但是现在,“要飞走了”几个字压着他,多说不出一个字来。 好烦。 他还要不要跟娘子和离? 突然冒出的疑惑把自己吓了一跳,从成婚那晚的约定起,他一直很坚定地明白这段婚事是必然要解除的。 无知无觉中,怎么还多出了第二个选择? 算了,主院果然还是跟他气场不和,还是得少来点。 陪陆夫人用过早膳,出了国公府,陆辞一个人在校场上闷闷地练了半日箭,最后数丈外的朱红靶心被射了个对穿,还尤不解气。 母亲早上往他心口放了块石头,正紧紧压着他呢。 于是又邀了三五同窗好友打起马球,凭着心里一股气儿,在球场上越战越勇,连连进球,杀得所向披靡。 潘梁被累得气喘吁吁:“这陆子退不会是想把我们跑死在这,春闱的时候就少几个对手吧?” 陆辞驭马左右突围,一杆挥出,在对方守卫扑出瞬间,那球像变成了小孩儿,打着璇儿绕开所有阻碍,正中门心。 他懒懒地把球杆往肩上一抗,眉眼映出几分桀骜:“你们去不去春闱,对我来说都一样。” 在座的各位,都不是对手。 气得潘梁咬牙挥杆:“再来!” “来就来!” 场面上的局势又变了变,潘梁领着自己这队,悉心布局,把重点的攻守都放在陆辞身上。 陆辞徐徐调转马头,春风料峭,掠起鬓边几缕碎发张扬。 清俊如玉的书生面容上,沉淀下来几分肃杀,立马当前,锐意逼人。 看着对面紧张地握杆准备迎战,他眉尖一挑,率先策马挥杆,发出一球。 你来我赶的焦灼中,尽管对面几乎集中了所有力量来应对他一人,也在他锐不可当的气势里渐渐落了下风。 此刻杆下运了一球,他心无旁骛运球直冲,连着甩开身后好几个追逐的身影,余光里瞥见还有一个穷追不舍的人影,正是潘梁。 陆辞眼底闪过一抹不屑,俯身加速,耳畔却听到一句突如其来的关切:“子退,咱们玩到这个时辰,你不用回去陪你家娘子?她也不埋怨?” 沈琬。 眼前就浮现出那样一张清媚的容颜。 手中球杆滞了一瞬,险些失了球,好在他及时稳住,可惜就是这毫厘之差,让他错过最佳的进球机会,眼见对方要包围上来,他不再犹豫,一咬牙,扬手一转,巧妙地将球传到了另一个队友杆下。 其他人来不及再去攻那位队友,队友顺利突围,将那一球稳稳投入。 一片欢呼与痛惜的交织声里,陆辞心口微沉下来。 险些大意失荆州。 “今天没有陪小爷玩过瘾的,一个都不许回去!” 哼,他回去陪什么陪,指不定哪天她就留了一纸和离走人,又回到原点,她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至于埋怨?她怎会埋怨,只恐怕她是这天底下最通情达理的女子了。 通情达理得无情。 一局还未结束,场上个人各自策马重新调整方位,准备下一球的比拼。 趁着擦肩而过的一点间隙,潘梁又挤眉弄眼跟他寒暄:“这么大气性,跟你爹吵架了?你家娘子都劝不住了?” 陆辞面无表情从他身边过去:“专心打你的球。” 前方一球发出,所有人注意力都在那只球上,场上又是一番激 烈的你追我赶。 不出两个回合,那枚球便乖乖归于陆辞杆下,他再度成为被集中攻守的对象。 他一手驭马,一手挥杆运球,游走于层层围困之中,一阵势如破竹。 可恶,今天那老匹夫还真没惹他。 就算吵架又怎么样,他在家里天翻地覆地发好大一通脾气,整个府上有人在意吗? 他当初最恨这场婚事,就是打死了也不肯拜堂娶人进门,照着新婚那晚的约定,两人早该一别两宽。 怎么一点也没有如释重负? 身后的穷追不舍被他甩开,斜方有来两人左右夹击围堵他,他座下奔马不停,双目灼灼盯着来人也在飞速靠近的距离。 就是现在! 在对面两匹马双双夹击形成一个斜面的瞬间,陆辞用力拍了一下马背,马儿顿时更快疾冲,而他则从马背上凌空而起,竟在半空中机巧又准确地避开这两面而来的夹击,从夹缝中突出重围。 看得人瞠目结合。 凌空失重的刹那,瓦蓝的天空在视线里变得无限贴近,心口的那块石头也随着身体在高高抛起。 其实那不是一块石头。 他舍不得。 舍不得的份量越来越重,,沉重到他误以为是一块石头。 灵光乍现的念头,让他猛然心惊肉跳,来不及细想,余光里两面夹击的人已经迅速擦肩往后。 他本该落回自己的马背,刚才的那一闪而过的失神,让他偏了分寸,落脚时堪堪撞上了马腹一侧。 正在疾驰中的马儿惊叫撅蹄,陆辞收紧缰绳想要制住它,惊觉用蛮力恐伤了它,电光火石之间,他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放手松了缰绳。 刚一脱手,他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甩开出去,身子极速坠地,在一众失声的惊呼中,在地上翻滚一圈,生生用腰力稳住身形,一个鲤鱼打挺,稳稳立住。 旁人惊呼声未落,眼睛已看得目不暇接。 “好俊的身法!” “子退,你没事吧?” “陆辞,可有哪里受伤?” 陆辞别开额前的一点碎发,刚要示意自己无事,抬眼看到潘梁和一众同窗都围了过来,目中关切。 他忽然觉得自己呼吸还是有一点紊乱的。 刚才脑海里的那个念头实在让他惊心动魄。 青云从远处慌慌张张跑来,吓得一个劲儿检查自家公子从这么快的马背上甩下来是否还全须全尾。 对啊,从狂奔的高头大马上摔下来,受点伤不过分吧? “我……” 陆辞“嘶”了一声,像是在极力忍受着什么痛苦,蹲下来一把捂住自己的脚踝:“我好像腿好疼。” 吓得青云连忙去检查他的脚踝:“公子扭到脚了吗?可是好像也没有肿,骨头应该也没有错位……” 竟然连肿都没有肿吗? 陆辞想起刚刚还在地上滚了一圈,他又摸了摸脑袋:“我怎么觉着脑袋也疼起来了……” 青云立刻尽职尽责第检查:“公子肯定是嗑到了,可是……怎么没看到哪里有外伤呢?” 陆辞顿时生无可恋:“完了,我竟伤得这样重,连外表看都看不出来了!” 一语点醒了潘梁:“先去找郎中吧,有些内伤确实从外边看不出来。” “不行不行,不要郎中!” “不要郎中,难道还要去宫里给你请御医不成?” 潘梁轻斥着他,一群人又手忙脚乱将人抬进球场内专供人休息的棚中。 忙活半天,陆辞满脸生无可恋,一群人怎么没一个能找到重点的呢? 也难怪考试都考不过他。 他只好自己幽幽叹息:“我都伤成这样了,总得要知会一下我家娘子吧?” 17. 第 17 章 “沈娘子不必太担忧,子退小时候学骑射,被马掀下来踩断好几根肋骨,他都咬牙没喊过一声疼的……” 潘梁殷勤劝慰着将沈琬迎进球场内专供人歇息的凉棚里,才掀了帘幕进来,顺着沈琬微微讶然的眼神,狐疑地回头去看。 不是,兄弟,你……有这么惨的吗? 陆辞歪歪斜斜躺在一张靠椅上,面色惨白如纸,额前鬓边散落些许碎发,明亮的眼眸蒙上一层濛濛雾气,一见沈琬,眼底更是一红。 “娘子,我可疼了。” 声音低低弱弱,像是从喉咙里哼出来的。 沈琬在雁北见过许许多多惨烈血腥的伤情,饶是如此,在这扑面而来的脆弱中,她也不由得心口一软,半蹲在他身前:“郎中怎么说?” 那样一双清淡的眸子,原来也是会流露出关切,不是往日里逢场作戏时的应付。 陆辞有一瞬间的心满意足。 不过一旁的郎中,简直要把自己花白的山羊胡子都薅光:“陆公子身上倒是没有外伤,脉象上看,内里应该也没有大碍……” “那我总不可能是装的吧!?” 陆辞蜷缩在躺椅上,闭着眼一顿哼唧。 简直从医数十年从未有过之奇特病例,郎中只好继续捻着胡须:“还有一个可能,兴许陆公子是受到了太大惊吓,过于惊悸引起身体上的疼痛,老夫先开一剂安心凝神的汤药给公子服下再看。” 过于惊悸? 听起来实在是不英勇,也不伟岸。 陆辞撑开眼,好在沈琬就在眼前,他眼底自然而然流露脆弱:“肯定不是安心凝神的问题,反正就是哪哪都疼……” 像是在哪受了很大委屈一般,摇首摆尾地等着人来顺毛。 潘梁浑身炸毛地转过身去,如果可以,他真想当场把自己给戳聋,噢,还不止,还得把眼睛给一并戳瞎了。 青云低头默默搓了搓手背上的鸡皮疙瘩。 郎中还在托腮苦思冥想。 沈琬曾在雁北,一次又一次全民皆兵的战火里,作为官眷,她与妇孺们也在后方奔走,补充物资,安顿伤兵。 见他这般难受,她心中难免焦灼,俯下身来,用手背轻轻抵了抵他的额头。 无论遇到怎样伤势的伤兵,她每次都是第一步去探对方的体温。 很习以为常的动作,随着她手背落上他额间,少年迷离着的双眼一点一点撑开,清清亮亮映满她俯下身来的剪影。 他额间温度不凉不烫,苍白的面容上迅速泛起一点红晕,看起来连面容也不似先前苍白了。 沈琬垂眸定定回望了他一眼。 陆辞眸光轻乍了一下错开她的目光,喉结微动两下,眼底的水汽又濛濛浮起。 再抬眼,又是一副痛得可怜兮兮模样,拧着眉头直望她。 沈琬低头,拿过他的一只手,在他虎口处捏了捏:“这样还疼吗?” 陆辞只觉得虎口酥酥麻麻的,沉溺在她温柔关切里,他险些忘记要嗷嗷喊痛:“疼疼疼,娘子轻些,可疼了!” 沈琬又问:“那这样呢?” 他根本就没感觉她在自己手上又做了什么,但喊疼总是没错的。 “还是疼。” 沈琬在心底无奈轻叹一声。 她方才第一下捏他虎口的穴位,有止痛之效。 至于第二下,根本没有第二下,她连碰到没有碰他的合谷穴。 她侧过头来问郎中:“官人既然疼成这样,只怕汤药效果太慢,不如先用银针试试,将眼前的疼给止住?” “欸,有的,娘子说的是。” 郎中连忙应下,方才一直纠结于这奇怪的伤情,一时竟没想到。 眼看着郎中将针布轴慢慢摊开,陆辞也不喊疼了,稍微坐直了些身子,只见里头整整齐齐拜摆放数十根粗细长短各不相同的银针,唯一相同的是,针头尖锐,看得人触目惊心。 他盯着那尖尖的针头就要扎进皮肤时,终于忍不住往后一缩,让那郎中扎了个空。 几道或惊讶或疑惑的目光看了过来。 他迅速稳住身形,拉了拉沈琬的袖子挡在自己身前。 “……没必要吧?” 沈琬平静温和地反问他:“官人不是喊疼吗?” 浅柔款款中,隐隐有几分理所当然的不容抗拒。 “我……” 陆辞心口微滞,直觉她好像察觉了什么,赶紧重新软歪歪地倒回去,将自己一张脸都埋进枕间:“这针扎起来也疼啊,岂不是更难受?我才不要扎。” “官人是心里难受吗?” 轻柔的声音在耳畔缓缓漾开。 “是。” 她毫无征兆地挑明,他慢慢转过来答得肯定。 一字轻轻落下,他抿了双唇,唯余那双黑润的眸子抬眼望人,委屈又无害。 “心里难受?你摔一跤还心里难受上了!?” 潘梁简直忍无可忍,暴跳三尺,好个陆子退,他们相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副面孔! 成了婚果然可怕。 不是,当初是谁死活不肯拜堂,说她就算是仙女也不多看一眼? 他要马上揭穿这幅虚伪做作矫情的嘴脸! 话音刚落,两道目光齐齐向他转来。 一道是温婉中透着丝丝质疑,一道则是在看向他的瞬间,从破碎可怜一下变成妥妥的警告和挑衅。 佳人在前,他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行行行,心里难受就难受吧,我倒听听你难受些什么。” 陆辞懒得理他,一撇过头,自然而然又变得可怜无助。 沈琬在他这副姿态下,忽然联想到了很多。 他这段时间,受到的委屈恐怕要比想象中沉重很多。 从朝廷决定弃城和谈那日,他冲进主院与卫国公大吵一架起,他一直在用各种各样的形式来表达自己的种种情绪。 可无论是卫国公夫妇,还是……也包括了她在内,都只当他是孩子气的宣泄,待他自己宣泄完,便也无事了。 他们都沉默着甚至冷漠,没有去多招惹他,同样,也没人真正去理解和在意他内心的痛苦。 一次次竭力地想要被人关注,换来的是一次次更加疏远的漠视。 她之前没有想过,他是在受这样的委屈。 才有今日又一次的大张旗鼓。 眼下人多眼杂,她低声问:“要不要先回府上?” “不回。” 一听要回国公府,陆辞想也没想,眉头直皱,还勾起了他之前的赌气:“我上次说了,我要去从军的。” “可是,”他怕她真一口答应下来,赶紧又补充:“我舍不得……” 望着她温柔眉眼,他咬了咬牙:“家里。” 满腹委屈,好像有被轻轻包裹,所以他将心事托出。 又不回国公府,又说舍不得家里,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潘梁实在听不懂这人要做什么,不过他看沈琬唇边带上一点柔柔浅笑:“我一直想要回一趟沈府,要是官人不想回国公府,不妨跟我去沈家喝一盏茶?” 轻慢的声音里还带上一点哄人的语气。 回沈家……陆辞本能地对这三个字有些排斥。 “我跟你一起回沈家吗?” 他还没琢磨出她的意思,只见她点了点头。 “好,那现在就去!” 他立刻翻身从榻上起来,也来不及细想她的用意,潜意识里这是个不可错失的机会。 两个人一同回去,总好过她一个人回去与父母商议和离之事好吧? “你……你伤没事吗?” “没事,都要去沈家了,我还能有什么伤,”陆辞站起来一下就高过她大半个头,拉着她袖子问:“娘子,我们是今天就去,还是现在就去?” 他在一个劲 儿问,沈琬都来不及跟郎中还有潘梁他们告辞,就被他拉着袖子也一个劲儿往外走。 被他健步如飞拉着穿过球场,沈琬不由得哑然失笑。 还以为他多少受了一点伤呢。 马车从球场直接驶向沈家,方才陆辞还高亢的兴致变得有些焦躁,下意识时不时搔首挠头,或掀帘外看。 沈琬想着他还不曾去过沈家,出声解释:“沈家离国公府也只有两条街,并不算远。” 陆辞低低“嗯”了一声,按捺着翻飞的思绪坐稳,一双眉头不自觉越蹙越深。 刚才只顾着可以与娘子一同回沈家,上了马车他才意识到,这算是新女婿第一次上门见岳丈岳母吗? 临时起意,似乎太仓促也不郑重? ……也不知道沈家认不认他这个新女婿。 比想象中要快许多,还没回过神来,马车已经在沈府门口稳稳停下。 他掀帘看到沈家不算宽阔的门庭,沈家夫妇早就候在门外,看起来也是与沈琬如出一辙的温和清素。 当然,门外大大小小已经罗列了数十口礼箱,看起来颇有些隆重。 是他让青云临时置办来的,这是他今日走下这马车的底气。 于是他先跃下马车,再返身接了娘子下来。 沈琬也被眼前的隆重景象惊讶到:“……这是?” 陆辞脸不红心不跳:“初次上门,总该略备薄礼。” 一箱一箱漆红厚重的礼箱由仆从们鱼贯搬入内院,沈琬盈盈向他道了声谢,承下他这份情,算是一解爹娘这些时日的忐忑。 不过现在没有人比陆辞更忐忑。 莫说洛京城里的高门大户,即便是皇城宫门,他也多次出入。 沈家的门庭看上去也有些年头,沈氏这对朴素温和的夫妇迎上来的时候,他心口突然一下就冒到嗓子眼。 比他在宫廷内苑面见官家还紧张。 不管他们认不认他这个女婿,总归伸手不打笑脸人。 他跨步先迎上去,笑意和熙上前揖首见礼:“小婿见过岳丈岳母。” “贤婿回来了。” “快,快请进来。” 沈氏夫妇连忙温厚和亲地迎了他进去,对婚宴和回门他缺席的旧事毫无芥蒂。 陆辞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难怪能养出娘子这样温柔乖顺的女儿来。 沈氏夫妇在前面引路,他只需要一副温文尔雅模样,寸步不离跟在沈琬身边,一路穿堂过院。 “这座旧宅常年无人住,也就近来爹娘回洛京后打点了一二,官人勿怪。” 进了大门,沈琬在旁低声提醒了一句,陆辞顺着她的话抬眼看了看,确实整个沈宅都还没有他的蒹葭院大,砖瓦墙柱看起来都很陈旧,却打理得整齐干净,有种简单温馨的质朴。 他知道沈自年驻守雁北,很早就将家眷也接了过去,这么多年回洛京的时候屈指可数,这间宅院自然常年空在这儿,静候主人归家。 院中一棵老树上都覆了一层苔藓斑驳,他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也侧头问沈琬:“那你小时候就是生活在这个院子里吗?” 沈琬倒一下被他问住,想了想才道:“我五岁的时候,就被爹爹接去雁北了,对这座院子印象不太深。这么多年,爹爹倒是回来述过几次职,我和阿娘中间却只回来过一次。” 仅回来的那一次,是与韩骏回京成亲,从这座宅院里凤冠霞帔八抬大轿嫁去了韩家。 很快,她又以韩家家眷的身份,与夫君又同去了雁北。 这些话她没有说明,陆辞也没有想到那一茬。 他一步一步走过这间宅院的砖墙之间,这里离卫国公府不过两条街,她只在这里生活了五年。 那五年里,她也在他正经过的廊下走过,但世上还没有他的存在!! 等他好不容易呱呱坠地,人家都去雁北了。 真是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