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捉妖录》 1. 神仙,捉妖带上我 天授元年的春到的格外早,枝头上的鸟儿叫着人心烦,京城街上的几家商铺还关着门,孩童正坐在桥边比着谁昨日听过的鬼事多。 “子谈,我今儿听到的妖事肯定比你的多!”小孩儿拍了拍胸脯。 名叫子谈的小孩儿显然不信,“你听的能有我知道的多?我爹可是……!” 他话没说完,便被一直躲在柳树下安未央抢了先,“小孩儿,能为我讲讲你们方才传的怪事吗?” 陈子谈看了安未央一会儿,“你就是那个不会捉妖的作捉妖师?” 安未央见这小孩儿认识自己,暗自沾沾自喜,那她还是蛮出名的嘛。 “是我。”安未央直了直腰,“还不快快告诉我最近京城的妖事,这会儿我心情好,指不定还可以帮你们捉妖!” 陈子谈听着安未央的话,眉头越皱越紧,“安未央,我方才不是说了吗?你是个不会捉妖的捉妖师。” “那也是捉妖师。” 陈子谈叹了口气,妥协了,“行行行,安捉妖师,今儿想听什么故事?” 安未央想了想,“就听你们刚刚讨论的!” 陈子谈拉过安未央,三人一起坐在桥边,听着陈子谈讲着这几日的怪事。 - 前阵子,京城的鸟儿不知怎的多了些。 起初,百姓只觉得这些鸟儿生的讨喜,可几日后,鸟儿声着实恼人,就有几户人家想着杀鸟儿求清净。 鸟儿这么多,少几只又不会怎么样,而且那叫声实在恼人。 一日后,张大哥带着两三个伙计跑去捉鸟儿,那些鸟儿好似有什么先知一样,一个两个的比谁都快,捉鸟儿的人怒了,辛辛苦苦干了好几日,最终却被这些畜牲当猴耍。 为首的张大哥先是坐不住了,他带着伙计跟着鸟儿跑,前些日子还是京城的周边,有山有水,就是荒废了些。直到后些日子,鸟儿将张大哥那群人带去了深山老林。 伙计们怕了,说什么也要张罗着回去,可被戏耍了这么多日,正在气头上的张大哥不闻伙计的劝告,“这畜牲戏耍我们这么多天,今日我若不杀十几只回去,我就不姓张!” 伙计见张大哥变了样,心里直发颤,晌午才跟他分别,深夜便听人说张大哥死了,尸首少了心,眉眼被长出了羽毛,颜色竟与这几日鸟儿的羽毛相同。 京城的百姓怕了,挨家挨户也传言起了这件怪事。 “这鸟儿是先知鸟儿!我前几日在古书中翻到了,周穆王在位时曾碰到过这只鸟儿!” “这鸟儿以人心为食,故意将人引至人烟少的深林,群起而攻,及其肆虐,食后会将身上到羽毛薅下,用嘴订在人的眉眼处。” “人少了心,也就少了约制,理性,身上有这鸟儿的羽毛,投不成胎,最终不人不鬼,便只能变为这鸟儿。” - “这故事好!”安未央弯腰听着,“多谢子谈!” “你可别想着捉妖。”陈子谈已经猜到安未央想做的事了,“这妖极其凶残,你要是死了,以后便听不着我们的故事了。” 安未央挑了挑眉,“子谈,你还挺在意我的?” 陈子谈皱了皱眉头,“我只是不想因为你听了我的故事而跑去寻死。” “得得得!”安未央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恰好看见旁边卖糖葫芦的大娘,眼睛一转,她跑去买了三个糖葫芦。 “给。”安未央将糖葫芦递给了陈子谈与旁边的那小孩儿,“你们的报酬。” 陈子谈乐呵呵的接过,转身偷偷又跟安未央说了另一件怪事,“安未央,我听爹说,昨日庙里好像有神仙下凡,你要是真想除妖,就带上那位神仙。” 安未央虽然听到这话心里舒服,但总归还是担心,怕死,“万一他不是神仙呢?” 陈子谈叹了口气,“你可以把它当做垫背啊。” 安未央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连连点头,临走前不舍得朝陈子谈挥了挥手。 - 荒庙。 安未央推开木门,听着吱呀吱呀的响声,觉整个人都不太好。 庙里的佛像是由木头雕刻而成,昨日下了雨,佛像的水渍尚未干,眼角处还隐约有水滴向下落。 “滴答,滴答。” 安未央听娘亲说过,这庙是镇妖除魔保一方安康,可后来不知谁先传庙里有妖鬼,百姓慢慢信了,没有人供奉的庙也就荒废 了。 “谁?”清冽的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独有的低哑。 “我……”安未央看着与她擦肩而过小刀,倒吸一口凉气,木在原地,“安未央,是捉妖师。” ”捉妖师?”尘无恙不信,在暗处上下打量了一眼安未央。 少女的身材纤细,双眼亮亮的,一拿不动法器,二也没什么威胁性,怎么看也不像捉妖师 “当真?” “当真!” 安未央不知怎的报了家门,“我爹是安木顺,是京城的……!” “安坐商?” “对对对!”安未央眸子亮了亮,“你知道我爹?” “嗯。”尘无恙在暗处站了站身,“你寻我何事?” “我听人说,这里有神仙。”安未央并未隐瞒,“我寻神仙与我一起捉妖。” 尘无恙的右眼皮颤了颤,“神仙?” “对啊!”安未央往前跑了几步,直勾勾地盯着他,“神仙,您帮帮我吧。” 尘无恙扶了扶眉心,错开与安未央相对的视线,喃喃自语,“神仙……神仙啊……” “我是神仙。”尘无恙勾了勾嘴角,饶有趣地垂眸,“你有何心愿?” 安未央想也没想,“我想捉妖!” “捉妖?”尘无恙笑了笑,弯腰盯着安未央,声中带着点打趣,“你想捉妖?” “嗯嗯!”安未央迎上他的眸子,“我想做捉妖师!神仙一定会带我,对吧?” “我为何带你?”尘无恙后退几步,声音玩味极了,“捉妖,我一人也尚可。” “那不一样!”安未央伸手拽过他的袖子,将尘无恙拽了趔趄,“我听娘亲说过,一般下凡的神仙……是在上面做错了事。” 尘无恙稳了稳身,将袖子从安未央手中抽回,“所以呢?” “你捉妖带上我!” “什么?” “保你……时来运转!” 尘无恙闷笑几声,“如何转?” 安未央想了想,“保你回到上头,接着做神仙!” “行。” “神仙,你叫什么?” 他良久才道,“尘无恙。” 2. 好生有趣 “你名真好听。”安未央眸子亮了亮,“而且神仙,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两个特别有缘?” 尘无恙往前走了两步,垂头把玩整她的青丝,效那逾墙折花之举,声却冷的寒人,“我倒觉得,你与我可谓是缘分薄浅。” “神仙……”安未央直勾勾地盯着尘无恙,“神仙能瞧见我的将来吗?” 尘无恙没移开目光,倒是觉得面前的少女多了些装聋作哑的意味,“是啊。” “将来的我会是什么样的?” 尘无恙低头思了半晌,想着用最恶的语唬一下身前这看上去有点傻气的少女,却在瞥见安未央紧皱的眉头时,不知怎得松了口,“你将来……尚可。” “神仙,尚可是怎个尚可法?”安未央往前走了一步,尘无恙不知不觉地退了几步,安未央察觉了,也跟着退了几步。 尘无恙复眉垂眸,像是安未央相他行了错事般,面色冷然。或许,他方才理当用那可吓哭她的话语,让她离开这儿。 “尚可……”尘无恙蹙着眉,正思着骗走安未央的话。 她走了,他便清净了。 她走了,他便可行事。 “你会成为名震天下的捉妖师,但……”尘无恙将话锋一转,“那时,你的命便只剩三年。” 话毕,尘无恙玩味的盯着安未央,待着她的反应。是否被吓到?是否想离开?是否可不再跟着他? 尘无恙盼着,等着,望着那句话,可安未央却并不领情,“神仙,你说的是真的吗!” 尘无恙木了会儿,不明白为何眼前的少女没被吓着,良久,他才缓缓道,“真的,但安未央,你不怕死吗?” “不怕。”安未央笑了笑,想着娘亲教她的话,道,“人总归要死,若是世上人人都能长命百岁,那阴曹地府岂不太冷清了?” 尘无恙听着这身前少女的话,愣了愣,半晌不知想到何事,笑了,“你这姑娘倒是有趣,本神方才决计替你改命,保你……长命百岁。” “神仙,您真厉害!”安未央上前拉住尘无恙的手,冰凉,原来神仙的身子是这么凉,“我带你去外头逛逛!” 说着,她握紧了他的手,眉眼弯弯地往庙外走。尘无恙思了会儿,没将手抽回,任由安未央拉着他,耳边时不时传来叽叽喳喳的声。 安未央拉着尘无恙出了荒庙,春日的阳光打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尘无恙眯了眯眼,抬手遮了遮。 “神仙,你莫不是怕光?”安未央歪头看他。 尘无恙放下手,面色如常,“本神只是觉得这人间的日头,比天庭差远了。” “那是自然。”安未央点点头,理所当然道,“天上可是神仙住的地方,人间哪能比?” 她说着,又拽着尘无恙的袖子往街上走,尘无恙垂眸看了眼,到底没说什么。 京城的街市已经热闹起来,卖糖葫芦的大娘吆喝着,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几个孩童追逐打闹从两人身边跑过。 安未央心情美极了,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买了两个肉包子。 “神仙,你吃吗?”她将包子递到尘无恙面前。 尘无恙看了眼那油乎乎的包子,眉头微蹙,“本神不食人间烟火。” “哦。”安未央也不勉强,自己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道,“那我替你吃了。” “嗯。” 安未央边走边吃,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脚步一顿,“对了神仙,咱们得去打听打听那只鸟儿的事。” “什么鸟儿?” “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妖啊!”安未央将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忘了?我在庙里跟你说过的,那只以人心为食的鸟儿。” 尘无恙回忆片刻,确有其事,当时这姑娘叽叽喳喳说了许多,他只听了个大概。 “这种妖物,你打听它作甚?” “捉妖啊!”安未央理所当然道,“我可是捉妖师,遇到妖物岂能坐视不理?” 尘无恙打量她一眼,“你捉过几只妖?” 安未央眨眨眼,伸出两根手指。 “两只?” “零只。”安未央面不改色,“但我早晚会捉到的。” 尘无恙默了片刻,觉得自己大概是真遇上傻子了。 安未央才不管尘无恙怎么想,她拉着他又往前走了。 两人穿过两条街,来到一处茶摊前。茶摊不大,支着几张旧木桌,几个汉子正坐在那儿喝茶闲聊。 安未央凑上前,要了两碗茶,笑盈盈地坐下。尘无恙站在一旁,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在她对面落座。 “几位大哥,”安未央端着茶碗,也不喝,倒是热络地跟旁边的汉子搭话,“我方才在桥边听几个孩童说起一件怪事,讲的是那鸟儿妖,你们可听说过?” 为首的汉子是个络腮胡,闻言放下茶碗,“姑娘说的可是那知终?” “知终?” “就是那食人心的鸟儿妖。”男人左右看了看,才小声道,“这几日京城都传遍了,说是那鸟儿妖专门引活人往深山里走,等人落了单,便啄食人心。张大哥就是这么没的,尸首找着的时候,心口空荡荡的,眉眼上还长着鸟羽,那模样,啧啧……” 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话道,“我还听说,这鸟儿妖不是一般的妖物。古籍上有记载,说它叫知终,当年周穆王西巡时就遇见时,连王师都拿它没法子。” “可不是嘛。”另一个老者叹气,“这几日京城里又有人失踪了,李家的小子,前日去城外砍柴,到现在还没回来。他娘哭得眼睛都快瞎了,八成也是叫那知终引去了。” 安未央听得眼睛发亮,双手捧着茶碗,身子往前凑,“那这知终最近一次出现,是在什么地方?” 络腮胡指了指城外,“听说是在西山那片林子里,那边树密人稀,最是好藏身。” “多谢大哥!” 安未央将茶钱拍在桌上,起身就要走,尘无恙却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你去哪儿?” “去西山啊!”安未央理所当然道,“那妖物在西山,我自然要去捉它。” 尘无恙盯着她看了片刻,“你想死?” 安未央愣了愣,“神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知终乃是上古凶禽,以人心为食,积年累月,道行深不可测。”尘无恙的蹙了眉头,“你连一只寻常小妖都不曾捉过,凭什么觉得能对付它?” 安未央张了张嘴,却又觉得他说得确实有道理。 “我……”她支吾片刻,“我有神仙你帮忙啊。” “本神为何要替你送死?” 安未央哑口无言,坐回凳子上,端着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些发苦,她皱了皱眉,将茶碗放下。 “神仙,你方才说那知终很厉害?” “比你厉害。”尘无恙毫不客气。 “有多厉害?” 尘无恙想了想,找了个安未央能听懂的说法,“你爹是安坐商,家中应当有不少护院。若让那些护院去对付知终,百人之下,生还的可能就那几十人。” 安未央倒吸一口凉气。 她爹安木顺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商贾,府中护院少说也有七八十个,个个都是练家子。若百人都对付不了,那她一个连妖都没捉过的…… 安未央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可是……”她还是有些不甘心,“我娘说,捉妖师就是要为民除害的。” “你娘也是捉妖师?” “不是,”安未央摇摇头,“我娘只是个寻常妇人。但她懂很多道理,从小就教导我,做人要有担当。” 尘无恙看着她认真的模样,“为民除害也要量力而行。” 他站起身看着安未央,“若你现在去西山,非但除不了害,还会把自己变成那鸟儿妖的盘中餐。届时,京城百姓不过是多了一桩谈资,你爹娘却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安未央听了这话,仔细想了想,觉得尘无恙说得句句在理。 “那……”安未央仰头看着尘无恙,“神仙,咱们该怎么办?” “先回去。” “回哪儿?” “荒庙。” “还回那座破庙?”安未央有些不情愿,“我家在京城有宅子,比那庙舒服多了。要不神仙你跟我回去?” 尘无恙瞥她一眼,“本神下凡,是要在庙中静修的。” “可那庙连个像样的屋顶都没有,昨儿下雨,佛像都淋湿了。” 安未央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不如这样,神仙你随我回家,我让人给你收拾一间清净的屋子,保准比那荒庙舒服。你就在那儿静修,等咱们商议好了对策,再去捉那知终。” 尘无恙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这姑娘虽然傻了些,却是真心实意,且她家中富庶,确实比荒庙方便。 “行吧。” “那咱们走!” 安未央又伸手去拽他的袖子,这回尘无恙侧身避开了。 “本神自己会走。” “好好好。”安未央也不恼,笑盈盈地在前面引路,“神仙这边请,我家就在东街,走一炷香就到。” 这一路上,安未央的话就没断过。 “神仙,你方才说那知终道行深不可测,那你打得过它吗?” “区区一只鸟儿罢了。”尘无恙淡淡道。 “那你方才为何拦我?”安未央不解,“既然你打得过,咱们直接去捉了它不就成了?” 尘无恙脚步微顿,侧头看她,“本神打得过,与你何干?” “我是捉妖师啊!” “你是连妖都没捉过的捉妖师。” “神仙,你能不能不要总提这个?”安未央挠了挠鼻尖,“我早晚会捉到妖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尘无恙没接话。 这姑娘,倒是好生有趣。 春风拂过,街有花瓣从墙头飘落,沾在安未央的发间,她浑然不觉,依旧跟尘无恙讲着京城的风土人情。 “到了!”安未央在一处大宅前停步,抬手一指,“这就是我家!” 尘无恙抬眼望去,只见门匾上书“安府”二字。 “怎么样,比那荒庙强多了吧?”安未央叉着腰,“神仙,你快进来。” 尘无恙没开口,迈步走了进去。 安未央跟在后面,朝门房吩咐道,“去收拾一间上好的客房,再让厨房准备些吃食,我带了贵客回来。” 门房连连应声,小跑着去了。 安未央追上尘无恙,“神仙,我带你四处转转?” “不必。”尘无恙环顾四周,“客房在何处?本神要静修。” “好吧。”安未央怅然极了,“这边请。” 穿过两亮门,便到了客房。 安未央推开门,屋内陈设雅致,靠窗的案上还摆着一只青瓷花瓶,插着几枝桃花。 “神仙你就在这儿歇息,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吩咐。”安未央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我先去找我爹说一声,晚些时候再来寻你商议捉妖的事。” 尘无恙点点头,忽然叫住她,“安未央。” “嗯?” “别自己偷偷跑去西山。” 安未央愣了愣,随即笑起来,“神仙你这是在担心我?” “本神只是不想白费口舌。”尘无恙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今日说了那么多,你若还是去送死,那便是蠢得无药可救了。” “知道了知道了。”安未央朝他摆摆手,“我不去,我等着跟你一起去。”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尘无恙站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株桃花,花瓣随风飘落,有几瓣落进了窗棂。 他伸手拈起一瓣,指尖轻轻碾过。 那边安未央刚出院子,便撞上了她爹安木顺。 安木顺穿着一身锦缎袍子,瞧着便是一副富贵相,见女儿风风火火地回来,又听说她带了个客人,不由得好奇。 “央央,你带回来的那位公子是何人?” “爹,他不是公子。”安未央神秘兮兮道,“他是神仙。” “神仙?” “对,就是荒庙里下凡的神仙。”安未央想了想,“他叫尘无恙,可厉害了,还答应帮我去捉妖。” 安木顺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央央,你是不是又听了什么怪事,糊涂了?” “我没糊涂!”安未央躲开他的手,“爹,他是真的神仙,你不信可以去问他。” 安木顺这女儿自小便痴迷捉妖,如今又不知从哪儿找了个“神仙”回来,他也只当是女儿的新玩伴。 “好好好,神仙就神仙。”安木顺应和着点点头,“只要咱们央央高兴,就算是玉皇大帝下凡,爹也供着。” 安未央这才满意,挽着她爹的胳膊,一边走一边道,“爹,你不用担心,神仙说了,他会保我长命百岁的。” “那便好,那便好。”安木顺应和着,心里则盘算着,得让人去查查这位神仙的底细,可别是什么江湖骗子,哄了他这傻女儿。 后院客房。 尘无恙盘膝坐在榻上,闭目养神。 良久,他睁开眼,捻起那瓣被风刮落的桃花,“还真是……” 傻。 3. 亦正亦邪 翌日清晨,安未央起了个大早。 她换上一身利落的衣裳,又在腰间别了柄从她爹书房里顺来的短剑,对着铜镜左照右照,觉得颇有一代捉妖师的风范,这才得意地出了门。 刚走到后院,便瞧见尘无恙正站在那株桃花树。 “神仙!”安未央小跑过去,“你起得真早。” 尘无恙回身看她,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把短剑上,眉梢微挑,“你这是要去与人拼命?” “捉妖不得带兵器嘛。”安未央拍了拍短剑,“这是我爹年轻时走商队用的,锋利得很。” “你爹年轻时走商队用的剑,跟你捉妖有什么关系?” 安未央被噎了一下,“神仙,你能不能不要总拆我的台?” 尘无恙没接话,只道,“你寻我何事?” “去打听知终的消息啊!”安未央理所当然道,“昨儿不是说好了吗?咱们先去打探清楚,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我何时与你说好了?” 安未央笑盈盈地凑上前,“神仙,你就陪我去嘛。我一个人去,万一遇上那知终,岂不是白白送死?你昨日说了那么多,不就是怕我死在外头?既然怕我死,那你跟我一起去不就成了?” 尘无恙看着面前这姑娘振振有词的模样,竟有些无言以对。 他倒不是怕她死,只是觉得这姑娘若真死了,确实有些可惜。 “神仙?”安未央歪着头,眨了眨眼,“你答应了?” 尘无恙垂下眼睫,忽然想到什么,笑了笑,“我可以陪你去。” “当真?” “当真。”尘无恙往前迈了一步,“不过本神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今日打听消息,我只跟着,不说话。”尘无恙看着她,“你既是捉妖师,便该有捉妖师的样子。若遇上什么事,你自己应付,本神不会插手。” 安未央想了想,认同了尘无恙的话,“成交!” 尘无恙瞧着她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只觉得今日约莫会有好戏看。 两人出了安府,安未央走在前面,尘无恙在后头。 “神仙,咱们先去哪儿?”安未央回头问。 尘无恙淡淡看她一眼,“我只跟着,不说话。” “行吧。”安未央撇了撇嘴,自己琢磨起来,“昨日那茶摊的那大哥说知终在西山出现过,那咱们就去城西那片打听打听,那边住的都是在西山脚下讨生活的人,兴许有人见过。” 她说着便往城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看尘无恙有没有跟上。 尘无恙跟上了,只是那副悠闲的模样,倒像是去逛园子。 城西比东街冷清许多,住的大多是猎户,樵夫和采药人,街面上坑坑洼洼的,两旁的屋子也破旧些,安未央寻了处卖柴的摊子,凑上前去。 “这位大哥,”她扬起笑脸,“我想打听个事儿。” 卖柴的是个肤色黝黑的汉子,“姑娘请说。” “听说这几日西山那边不太平,有妖物出没,大哥可知道些什么?” 那汉子的脸色变了变,“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我是捉妖师。”安未央挺了挺胸,“想除了那妖物,还百姓一个太平。” 卖柴的汉子上下打量她一番,显然不太信,“姑娘莫要拿我说笑,那妖物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没说笑。”安未央从腰间解下那把短剑,拔出来亮了一截剑刃,“你瞧,这可是真家伙。” 那汉子看了看剑,又看了看安未央,还是摇头,“我劝姑娘还是回去吧,莫要惹祸上身。” 安未央急了,“大哥,你多少说一点嘛。我不白打听的。”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小块银子,放在柴堆上。 那汉子看了眼银子,又看了看四周,松口了,“姑娘,我不是贪你的银子。实在是那东西邪门得很,我怕说了给你招灾。” “我不怕。” “我只晓得那妖物在西山深处,喜在黄昏时分出没。上个月,我有个相熟的猎户进山打猎,黄昏时还没出来,第二天家里人去找,只找到一副尸身,心被掏了空,眉骨上插着根鸟羽。” “那猎户进山走的是哪条路?” “姑娘,你问这个做什么?难道还真想进山?”那汉子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那地方去不得。” “我不进山,就是打听打听,心里有个数。”安未央又摸出一块银子,“大哥再想想,还有什么旁的消息?” 那汉子收了银子,想了半晌,“听说那妖物能学人说话。那人进山那天,伙计说听见林子里有女子的哭声,那人心善,以为是谁家姑娘遇了险,就跟进去看了……” “能学人说话?”安未央若有所思,“还有呢?” “没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汉子将银子揣进怀里,“姑娘,我劝你还是别管这事了。” 安未央道了谢,又去寻下一家。 一整个上午,她跑了七八处地方,采药人的草棚,山脚下的茶棚,至还敲了几户住在城西边上的百姓家。 有人闭门不见,有人收了银子说了几句,也有人什么都不肯说只劝她回去。 尘无恙跟在她身后,只字未言。 晌午时分,安未央寻了处面摊,要了两碗阳春面。 “神仙,吃饭了。”她朝尘无恙招手。 尘无恙在她对面坐下,看了眼那碗面,着实卖相不好。 “哦对,你不食人间烟火。”安未央也不恼,把两碗面都拉到自己面前,吃了起来。 吃了几口,她又开始絮叨,“今儿上午打听到的,说知终能学人说话,在黄昏时出没,藏在西山深处。” 她一边吃一边念叨着。 “还有那个住在山脚下的老太太,她说瞧见过知终的影子,说那鸟儿比寻常的鸟大得多,翅膀张开像一片黑云。不过她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也不知说的是真是假。” 尘无恙看着她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只觉得这颇有些好笑。 “神仙,你说这些消息有用吗?” 尘无恙没说话,只微微挑了挑眉。 “哦,我忘了,你不说话。”安未央叹了口气,“行吧,我自己琢磨。” 吃完饭,安未央又带着尘无恙跑了整整一个下午。 张老太道,“知终的回头,不是抱怨就是报恩。” 李大爷道,“知终这鸟儿,不知隐居山林几百年了,只是不知为何今年忽然出山,好似想让人故意瞧见它。” 赵大哥道,“这鸟本性不坏,杀的也是那作恶多端的人。” 安未央问,“赵大哥,那前几天因救姑娘的男人为何会死?” 赵大哥看了她半晌,最后叹了口气,“唉,作恶多端啊。” 天色暗了,街上的行人少了,铺子也收摊。 安未央跑了一天,腿都快断了,“神仙,咱们回去吧。”她揉了揉酸胀的小腿,“今儿实在走不动了。” 尘无恙看了她一眼,“不找了?” “找啊,明儿接着找。”安未央打了个呵欠,“但我现在得回去歇着,再走下去我的腿就不是我自己的了。” 尘无恙没再多言,跟在她身后往回走。 安未央一路走一路念叨,“神仙,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尘无恙看着她,“哪里不对劲?” “说不清。”安未央皱了皱眉,“就是觉得这些消息太分叉了,有人觉得知终好,有人觉得知终孬。” 这姑娘,倒也不是全然傻的。 回到安府时天已经全黑了,门房掌了灯,见安未央回来,连忙迎上来,“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老爷问了好几回了。” “我爹找我?” “老爷说让您回来了去书房一趟,他有话问您。”门房又看向尘无恙,“尘公子,您的晚膳已经送到客房了。” 尘无恙微微颔首,转身便往后院走。 安未央在他身后喊了一声,“神仙,明儿还去吗?” 尘无恙脚步未停,“随你。” 安未央笑了笑,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 安木顺正在书房里翻账本,见女儿进来,将账本合上,“央央,今儿跑哪 儿去了?” “打听知终的消息啊。”安未央在她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跑了一天,腿都快断了。” “你还真要去捉妖?”安木顺的蹙了蹙眉,“央央,爹知道你自小便喜欢这些神神鬼鬼的事,可捉妖不是儿戏,那知终凶残得很,你要是出了什么事,爹和你娘可怎么办?” “爹,您别担心。”安未央放下茶杯,“我不一个人去,我有神仙帮忙呢。” “就是你今晚带回来的那个男人?”安木顺哼了一声,“我让人打听过了,这人来历不明,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你确定他是神仙?” “他当然是神仙。”安未央想了想,“娘以前给我讲过,神仙下凡都是在荒庙里栖身的,我就是在荒庙里找到他的。” 安木顺叹了口气,“你呀,从小就一根筋。罢了罢了,你既然认定了,爹也不拦你。但有一条,你要去捉妖,必须带足人手,家里的护院你挑几个得用的带上,别光靠那位神仙。” “知道啦。”安未央站起身,给安木顺沏了壶茶,“爹。” “少来这套。”安木顺笑着摆手,“快去吃饭,你娘给你留了汤。” 安未央应了一声,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饭后,安未央回到自己房中时已近亥时。 她散了头发,换上寝衣,坐在梳妆台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头发。 知终,上古凶禽,以人心为食,能学人声,黄昏时出没,藏在西山深处。 她放下梳子,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想透透气。 春夜的凉风扑面而来,院中的桃花在月色下影影绰绰,有花瓣被风吹落。 安未央正想伸手去拈那花瓣,忽听窗外传来一声吱呀的响声 “笃,笃,笃。” 安未央愣住,下意识想去摸短剑,才想起方才换衣裳时将剑搁在了床头。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去拿剑,窗外的声忽然变了。 那笃笃声停了,像是谁在窗外低声说着什么,声音细碎飘忽,听不清字句。 安未央僵在原地。 要不去喊神仙? 就在她犹豫的当口,那声音忽然停了,安未央松了口气,心想大概是风。 可她这口气还没松完,窗外的夜色里忽然亮起一双眼睛。 幽绿色的眼睛,竖瞳,狭长,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安未央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往后退了一步,险些绊倒,借着月色,她终于看清了窗外的东西。 那是一只鸟。 一只极大的鸟,浑身漆黑,正蹲在窗外那株桃树的枝桠上,歪着头,用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打量着安未央。 “安……未央……” 那鸟儿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听着不像是鸟鸣,倒像是活人临终前的声。 这鸟儿认识她? “安……未央……”那鸟儿又叫了一声,“你……在找……我……” 安未央忽然明白过来。 是知终。 那只她打听了一整天的知终,此刻就在她的窗外,蹲在桃花树上,叫着她的名字。 安未央不知怎的,竟愣在原地没有动,木讷地盯着那鸟儿的目光。 它为何不进来? “安……未央……”知终又叫了一声,“随我……来……” 随它去? 它要引她去西山?就像它引张大哥一样?引那个猎户一样?引那些失踪的百姓一样? “我不去。”安未央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抖,“我不会跟你走的。” 知终歪了歪头,似乎没想到她会拒绝。 “你……来……”知终的声音变得急促了些。 安未央壮着胆子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知终没答,只重复着那句话,“随我……来……” 安未央盯着它看了许久,“我不去,你若有事求我,便等明日清晨。” 知终静了一会儿,良久,它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它只是又看了安未央一眼,振翅而起。 4. 死有余辜 天蒙蒙亮时,安未央终于迷迷糊糊地闭上眼。可还没睡多久,就被院中丫鬟的脚步声惊醒了。 她睁开眼,晨光已经从窗缝里钻进来,安未央揉了揉眼睛,翻身坐起。 她得去找神仙。 安未央胡乱套上衣裳,脸都没顾上洗,披散着头发就往客房跑。丫鬟在后头追着喊她,她头也不回,跑得比兔子还快。 客房的院门虚掩着,安未央一把推开,便见尘无恙正站在那株桃花树下,那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赏景。 “神仙!”安未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出大事了!” 尘无恙侧头看她,目光在她蓬乱的头发和没系好的腰带上扫了一眼,眉梢微微挑起,“你府上着火了?” “不是。” “你爹追着要打你?” “也不是。” “那你这一副逃命的模样做什么?” 安未央深吸了口气,才把气喘匀了,“昨儿夜里,知终来找我了。” 尘无恙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来,方才那副散漫的神色淡了几分,“你说什么?” “知终。”安未央一字一顿道,“那只鸟儿,昨儿夜里来了我窗外,叫了我的名,让我随它去。” 尘无恙的眉头蹙了起来,等她继续往下说。 安未央说起来还觉得后背发凉,“我问它要带我去哪儿,它不答,待了一会儿就飞走了。” 尘无恙听完,良久没有开口。 知终从不与人亲近。 古籍中记载的知终,乃是独来独往的上古凶禽,莫说主动寻人,便是有人闯入它的领地,它也往往避而不见。几百年来,但凡见过知终的人,要么是误入深山的樵夫猎户远远瞥见一抹黑影,要么是…… 要么是死人。 可如今,这只知终不仅出了山,还主动寻上门来,叫出一个凡间女子的名字,要她随它走。 尘无恙走到石凳前坐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眼,“它不是来害你的。若是来害你,昨儿夜你早已一命丧黄泉,我思来想去,便只寻到一个可能,它在求你。” “求我?”安未央想起昨夜的种种,也觉得那鸟儿的态度不像是要伤她,“可我有什么好求的?我除了银子多些,也没什么特别的本事了。它总不能是找我借钱吧?” 尘无恙瞥了她一眼,“休得说傻话。” 安未央讪讪地摸了摸鼻尖,“那神仙你觉得它是什么意思?” 尘无恙正要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门房扯着嗓子的喊声“小姐!陈家的那个小孩儿在外头找您,说有急事!” 安未央一愣,“陈子谈?” 她看了尘无恙一眼,尘无恙微微点头。 “神仙你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回。”安未央站起身,跑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你可别走啊,我还有一肚子话要问你。” 尘无恙没答,只摆了摆手。 安未央跟着门房跑到大门口,便见陈子谈正站在石阶下,额头上全是汗,一张小脸跑得煞白。 “子谈?”安未蹲下身,“出什么事了?” 陈子谈瞧见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来,“安未央,不好了!知终又杀人了!” 安未央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你说什么?” “知终又杀人了!”陈子谈急得眼眶都红了,“今儿一大早,有人在城东的巷子里发现了一具尸首,心被掏了,眉骨上插着鸟羽,跟之前那几个人死得一模一样。京兆府的人都去了,整条街都封了!” 昨夜知终在她窗外,是否本意是想杀她?毕竟她已经做的太多,只怕……安未央不敢再想,转头便问,“什么时候死的?” “听说是昨儿夜里,仵作说死了至少四五个时辰了。” “死的是什么人?” “城东卖香烛的,姓钱。”陈子谈抹了把汗,“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平日里见谁都笑眯眯的。” 安未央拉住他的手,“子谈,你帮姐姐一个忙。你去街坊邻里间打听打听,这姓钱的平日为人如何,有没有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人小机灵,旁人不会防着你。” 陈子谈点头,“包在我身上。” 安未央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塞给他,陈子谈接了,转身一溜烟跑了。 安排好这一切,她才折返回客房。 尘无恙还坐在那株桃花树下,面前的石桌上多了两盏新沏的茶,安未央在他对面坐下,“知终又杀人了。昨儿夜里死的,是个卖香烛的。” 尘无恙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昨夜它来找你,还杀了人?” “我也说不清。算时辰的话,要么是来找我之前,要么是飞走之后。”安未央蹙这眉,“可我想不明白,它若是要杀人,为何还要特意跑来找我?” 尘无恙放下茶盏,“你还记得昨日那个姓赵的说过什么吗?” “知终杀的,是作恶多端的人。” “那你便要先查清楚,这姓钱的,是不是当真如表面看上去那般老实。” 安未央点头,“我已经让陈子谈去查了。” 她端起茶盏灌了一口,烫得直吐舌头,却顾不上计较,放下茶盏又道,“神仙,我有件事想了一整夜也没想明白。知终为何知道我的名字?我昨日在城里打听它的消息,从未自报家门,它又从何而知我名?” 尘无恙垂眸看着飘到茶盏里的桃花,过了片刻才道,“你怎知知终不晓得你?” 两日后,陈子谈带着一摞厚厚的卷宗交给了安未央。 姓张的猎户,表面上是个靠山吃饭的粗人,背地里却专做拐卖人口的勾当。 三年前邻县丢过好几个孩子,都跟他有千丝万缕的牵扯,只是苦于没有铁证,一直没能定他的罪。 那个猎户,在京城的同行中口碑尚可,可钱叔查到他曾在酒后失手打死过一个外乡人,事后花了银子将事压下去,那外乡人的家人至今不知他的下落。 至于昨日死的那个姓钱的卖香烛的,表面上慈眉善目,暗地里却是个放印子钱的,利息高得能吃人。 借他银子的人若是还不上,他便派人去砸人家的铺子、烧人家的屋子。去年城 西有个老汉因还不上印子钱,被他逼得跳了井。 死有余辜,有罪之身。 安未央把卷宗拍在桌上,“神仙,你看看吧。” 尘无恙拿起那摞卷宗,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神色始终淡淡的,只是在翻到最后几页时,他的手指停顿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 “果然如此。” “全不是好人。”安未央喃喃道,“知终杀的,全是该死的人。可它为什么要这么做?它一只鸟儿,不好好待在山林里,为何偏要跑出来替百姓杀这些有罪之人?” 安未央站起身,推开窗户透气,春日的风灌进来,吹得她清醒了不少。 “还有,”安未央转过身来,背靠着窗棂,“知终已经隐居山林几百年了。几百年都没出来过,为什么偏偏今年出来了?而且每次杀人都会留下鸟羽,它若是想杀人,凭它的本事,大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这番作为倒像是。”安未央顿了顿,“故意引人注意。” 尘无恙抬眼看着她,“细说。” “它这般作为,百姓见了它只会害怕,官府只会派兵围剿。”安未央走回来坐下,“只怕,它是想把疑点集中在死者身上,让官府去查死者的身份底细,好还他人一个公道。” 尘无恙将卷宗合上,搁在桌角。 安未央托着腮,望着院中那株桃花出神。桃花被风吹落了几瓣,飘飘悠悠地落在石桌上。 她忽然坐直了身子,“神仙,那些卷宗上留下的都是死人的事儿,我想去调查活人。” 尘无恙挑眉,“什么意思?” “我想知道,知终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安未央伸手拉起尘无恙的袖子,“那些被知终杀过的人,他们身边的街坊邻里,也许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事。” 尘无恙看了她片刻,良久,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淡淡道,“新村。” 安未央一愣,“什么?” “城东那片新起的民居,是前几年官府安置流民时建的,那个姓钱的生前就住在那一带。”尘无恙已经迈步往院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她,“你不是要去问吗?” 安未央反应过来,立刻跳起来跟上,“神仙你等等我!” 两人出了安府,一路往城东走。 新村是开元初年为安置流民而建的,屋舍虽简陋了些,但好在整齐。青 砖灰瓦的小院一座挨着一座,住在这里的大多是京城的草莽,日子过得紧巴,但也算太平。 安未央在巷口买了几个肉包子,一边啃一边左右张望。 很快,她便瞧见了巷子深处有一户人家,那院门虚掩着,门前蹲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低着头在择菜。 安未央只觉得心里有一股没有来的慌,转头拉着尘无恙跑到老妇人面前。 老妇看着安未央,眼神飘忽不定,半晌,才终于开口,“你们都知道了。” “嗯。”尘无恙就这任由安未央拽着袖子,“孺子,有罪。” 老妇人苏宁拿着的葫芦瓢一下摔落地上,“有罪,有罪……他死有余辜!” 5. 正邪禽 安未央蹲下身,将手里的肉包子递了一个过去,“婆婆,您先吃点东西。” 老妇人没接,喃喃道,“你们是官府的人?” “不是。”安未央摇头,“我是捉妖师,就是……就是想打听打听知终的事。” 老妇人浑身一颤,“你们是来杀它的?” 安未央被她问得一怔,回头看了尘无恙一眼。 尘无恙站在院门口,神色淡淡的,毫无要开口的意思。 “婆婆,我不是来杀它的。”安未央想了想,“我只是知晓,知终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老妇人默了很久,“知终不是凶禽,它是善禽。” 安未央愣住,“善禽?” “你们这些年轻人,只知道知终食人心,却不知它为何食人心。”老妇人抬起眼,“知终食的,从来都是恶人的心。那些人活在世上,官老爷管不了,王法也治不了,可天理昭昭,总该有人来管。” “婆婆,您说的这些……”安未央迟疑道,“是从何处听来的?” 老妇人摇头,“是我祖上传来的。” “五十年前,我才嫁到这京城来。”老妇人思绪飘了飘,“老人们说,知终飞过的地方,这一年便不会有冤案。那时,谁家丢了孩子,谁家遭了欺负,百姓头一个想到的不是报官,而是去城外的山脚下摆一碗清水,唤一声知终的名。” “那这知终到底为何物?”安未央问道。 “这知终是白帝少昊赠予人间的。” 安未央愣了愣,回头看了看尘无恙。 尘无恙站在院门口,听到这话时,眉梢蹙起 “白帝少昊?”安未央喃喃道,“神仙,你肯定知道吧?” 尘无恙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坐在门槛上的老妇人,道,“白帝少昊,上古五帝之一。” 说着,尘无恙顿了顿,“少昊即位时,有凤鸟衔来百鸟朝贺。少昊遂以鸟命官,设凤凰为总管百官,燕子,伯劳,青鸟各司其职。他在位期间,人妖两界相安无事。” 安未央盘腿坐在地上,仰头听着。 “少昊治世时,发现人间有许多恶人逍遥法外。”尘无恙目光落在那株老枣树上,“这些人不触犯天条,天雷劈不到他们头上。可他们欺压百姓,鱼肉乡里,人间的法又拿他们没办法。少昊不忍看百姓受苦,便从自己的百鸟中选了一只,赐它灵智,让它能辨善恶,将它赠予人间。” “那只鸟就是知终?”安未央问。 “是。”尘无恙收回目光,“少昊命知终只食恶人心,不伤无辜者。” 安未央听完,转头看向老妇人,“婆婆,您方才说的,也是这些?” 老妇人点了点头,“这位公子说得比我祖上传下来的还详细些。” 安未央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眉头却皱了起来,“既然是善禽,既然帮了百姓那么多年,为什么如今人人都说它是凶禽?” “姑娘。”老妇人这才开口,“你说,一个人若是知道自己做的恶事会被一只鸟儿翻出来,会被一只鸟儿清算,他会怎么想?那些做惯了亏心事的人,他们不会说自己有罪,只会说那只鸟儿凶残。” 安未央张了张嘴,一时说竟不出话来,“有道理。” “这几十年来,京城里说知终坏话的人越来越多。”老妇人低头看着手里那把择了一半的菜,“先是有人说知终食人心太过残忍,后来有人说知终不过是一只妖物,再后来,连那些没做过亏心事的人也信了。” 安未央想起这几日在街上打听消息时,那些人确实如老妇人所说。 “可是……”安未央忽然想到什么,“婆婆,您方才说知终已经几百年没出现了。既然几百年都没出来,为什么今年忽然出来了?而且每次杀人还要留下鸟羽,像是怕别人不知道是它干的。” “姑娘也注意到这个了?” “注意到了。”安未央道。 春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老妇人门前的菜叶子在地上打转。 安未央忽然转身走到尘无恙面前,“神仙,我觉得这事不对劲。” 尘无恙低头看她,“哪里不对劲?” “你想啊。”安未央掰着手指头算,“知终替百姓杀了有罪之人,可百姓反而怕它。它的名声从山顶跌到山脚,从善禽变成凶禽。若是寻常人,早就心灰意冷躲回山林里去了。可它没有。它不仅没躲,反而大张旗鼓地出来。” 尘无恙垂眸看着她,眼神饶有几分兴致。 “所以我觉得,”安未央抬起头,“知终做这些事,一定不只是为了杀几个恶人。它肯定有别的用意。” 尘无恙看了她片刻,“你打算怎么做?” 安未央转过身,朝老妇人拱了拱手,“婆婆,您知道知终的巢穴在哪儿吗?” 老妇人微微一愣,“姑娘,你想去找它?” “对。”安未央说,“我要当面问问它。”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抬起手指向城外的方向,“西山最深处,有一片老林,林子尽头的崖壁上有个洞穴。老人们说,那就是知终的巢穴。只是从来没有人敢进去过。” “多谢婆婆。 ” 安未央说完,拉起尘无恙的袖子就往外走。 尘无恙被她拽了个趔趄,“去哪儿?” “去西山!”安未央头也不回,“神仙,你说过的,区区一只鸟儿罢了。” 尘无恙看着她攥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到底没有甩开。 两人出了巷子,一路往西山的方向走,路过茶摊时,那个络腮胡的汉子认出了安未央,喊道,“姑娘,你不会真要去捉妖吧?” 安未央朝她挥了挥手,“不是捉妖,是找它问话!” 那汉子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 出了城,路渐渐窄了,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遮天蔽日,安未央一路上叽叽喳喳的,尘无恙跟在她身后,偶尔应一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两人终于到了老妇人说的那片老林。 又走了半个时辰,安未央忽然停下脚步,“神仙,你看。” 她抬手指向前方,密林的尽头是一面陡峭的崖壁,崖壁上有一个巨大的洞穴,洞口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洞口外的树枝上,蹲着几只黑色的鸟,正用幽绿的眼睛盯着他们。 安未央深吸了一口气,壮着胆子往前走,却踏进洞穴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住了。 洞穴里没有白骨,没有骷髅,没有尸首,只有孩子。 七八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不过三四岁,正缩在洞穴角落的干草堆上。 孩子们的身后,站着一只极大的黑鸟,它把翅膀收拢在身侧,一双幽绿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安未央。 安未央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只黑鸟看了她一会儿,开口了,“你来了。” 安未央只觉得自己的嗓子有些发紧,“你……你知道我要来?” 知终没答,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将身后的孩子们完全让了出去。 “带他们走吧。”知终道,“这些孩子不属于这里。” 安未央看着那些孩子,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们是……被张大哥拐卖的?” 知终照旧重复着,“带他们走。” 安未央走到孩子们面前,蹲下身,“别怕,姐姐带你们回家。” 孩子们看看她,又看看知终。知终微微点了点头,那几个大些的孩子这才跑向安未央。 安未央站起身,回头看向尘无恙。 尘无恙站在洞口,方才他进来时,手中的剑已经出鞘了,此刻,他看了知终良久,缓缓将剑收回鞘中。 “知终。”尘无恙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你为何做此事?” 6. 设局 “我杀的不过是那些有过之人。”知终一字一顿道,“我乃是西方天帝留于人间的善禽,何罪之有?” 尘无恙愣了愣,“西方大帝还会留你到这?” - 百年前,人间邪祟作恶,知终奉命留于人间,食邪祟,助百姓。 那会儿,百姓都敬爱它,甚至为它修了一座庙,传言,“只需拜此庙,便可保平安。” “拜此庙者,可得平安。” 那会儿,知终的名字是挂在百姓嘴边的。谁家的孩子走丢了,在庙前摆一碗清水,第二日孩子便好端端地坐在家门口。 谁家的田地被人霸占了,在庙前烧三炷香,不出三日,那霸田的人便会主动登门赔罪。 谁家的闺女被恶霸欺凌,在庙前磕三个头,当天夜里,那恶霸便会鼻青脸肿地跪在县衙门口,把自己做的恶事一件一件抖落得干干净净。 百姓都说,“知终是白帝留在人间的眼睛。” 人在做,天在看。 那座庙的香火旺了整整八十年。 可不知从哪一年起,庙前的香火渐渐稀了。 先是有人说,知终食人心太过残忍,纵使是恶人,也不该被一只鸟儿啄食心脏。 后有人说,知终不过是一只妖物,所谓替天行道,不过是妖物给自己找的借口。来 再后来,连那些家里供着知终长生牌位的人家,也悄悄把牌位取了下来,塞进了灶膛里。 知终不会辩解。 一只鸟儿怎么跟人辩解? - 尘无恙叹了口气,“少昊知晓你的此事?” 知终歪了歪头,过了许久,它抖了抖翅膀,“他啊……他已经许久没来看我了。” “不过。”知终话锋一转,“秋易,我倒觉得……你命不该此。” 尘无恙逆着光站着,良久,闷笑一声,“秋易?一个死人罢了。” 话毕,他便转身朝洞口走去,走了两步,又转身攥住安未央的手腕。 “走。”尘无恙依旧冷淡,“下山。” 安未央被他拽着出了洞穴,身后传来知终沙哑的声音,“我劝你不要与他作对。” 尘无恙脚步快了些,安未央几乎是被他拖着下山的,好几次她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两人带着孩子们沿着山路往下走。 孩子们约莫是这些日子在洞穴里待久了,见着天光反有些不知所措,一个劲地跟在安未央身后,头也不回。 到了城门口,安未央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子,托城门卫兵将孩子们送回各自的家。 那些卫兵认识她,知道她是安坐商家的小姐,二话不说便应了下来。 安未央又蹲下身跟孩子们说了几句话,“你们跟着这个大哥哥赶快回家,不然你们的爹娘该急疯了。” 孩子们点着头,一溜烟的跑散了。 安未央这才转过身来,尘无恙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柳树下,负手而立,春风拂过,柳枝在他的肩头扫来扫去,他浑然不觉。 安未央走了过去,在他身旁站着,半晌才开口,“走,回家。” 尘无恙低头看了她一眼,“嗯。” 一路上,安未央难得没有叽叽喳喳,静的出奇。 许久,她应是忍的受不了了,道,“神仙,你吃不吃包子?” “与其想这个。”尘无恙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如怎么想想救救知终的名声。” 安未央回头看了尘无恙一眼,顺着他的话往后接,“报官的话肯定是不行。” 她加快几步,走到尘无恙身旁,与他并肩而行,开始掰手指头算,“那几个死者的罪证虽然铁,但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官府办案讲究人证物证,咱们手里只有一堆口耳相传的旧事,拿不上台面。” 尘无恙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嗯,继续。” “再说,就算能拿上台面,官府也不会为一只鸟儿翻案。” 安未央继续道,“那些死者虽然作恶多端,但在官府的名册上,他们都是正经百姓。张猎户是猎户,姓钱的是香烛商人,谁也没被定过罪。官府凭什么信一只鸟儿不信人?到时候咱们跑去衙门,跟县太爷说,大人,知终杀的是坏人,县太爷只会问咱们一句话,证据呢?” “证据,有。”尘无恙淡淡道。 “有是有,可都是死人的事。”安未央摇头,“陈子谈查的那些东西,张猎户拐卖人口,猎户酒后杀人,姓钱的放印子钱逼死人命,那些都是街坊邻居说的,都是传言。” 尘无恙微微点头,“嗯,不错。” “所以官府这条路走不通。”安未央说着,眉头又皱了起来,“可除了官府,还能有什么法子?总不能挨家挨户去跟百姓解释吧?咱们两张嘴,京城几万人,解释到明年也解释不完。” “自然不能挨家挨户说。”尘无恙道,“百姓信的不是话,是事。你跟他们说一百遍知终是善禽,不如让他们亲眼看见知终做一件善事。” 安未央脚步一顿。 “做一件善事?”她喃喃重复了一遍,眼睛亮了,“神仙,你的意思是……引狼入室,让京城的百姓看看,这知终,到底是妖,还是神鸟。” 尘无恙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安未央。” “嗯?” “你也不是全然没有脑子。” 安未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夸她,扭扭捏捏地转过头去,假意去拨被风吹乱的碎发,嘴里嘟囔着,“神仙你夸人就不能好好夸吗?” “行了。”他迈步往前走,“回去再说。” 安未央跟上去,边走边琢磨,“神仙,你说引狼入室,那这狼从哪儿来?” “京城里作恶多端的人,还少吗?” 安未央想了想,觉得确实不少,光是陈子谈那摞卷宗上记的,就有好几个还活得好好的。 “那咱们得挑一个合适的。”安未央想了想,“不能太不起眼,百姓看不见。也不能太棘手,万一真出什么事……” “你怕出事?” “我当然不怕。”安未央挺了挺胸,“但我爹说过,做事要有分寸。咱们是要给知终正名,不是真要闹出人命。” 尘无恙脚步放慢了些,让安未央能跟上来与他并肩走,“嗯 两人回到安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门房掌着灯在门口候着,见安未央回来,连忙迎上来,“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老爷又问了好几回了。” “我爹又找我?” “老爷说让您回来了去书房一趟。” 安未央看了尘无恙一眼,他已自顾自地往后院走了,没法子,她只好转身往书房的方向去。 安木顺正在书房里看账本,见女儿进来,将账本合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央央,你这衣裳是怎么回事?” 安未央低头一看,才发现裙摆上全是泥点子, 袖口还被荆棘勾破了好几处。 “去西山了。”她老实交代。 “西山?”安木顺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还真去西山?!你知不知道……!” “爹。”安未央毫不犹豫地打断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我见到知终了。” 安木顺的表情变了变,“你说什么?” “知终,那只鸟儿。”安未央放下茶杯,看着安木顺,“它不是凶禽,是善禽。白帝少昊留在人间的善禽,专替百姓除害的。” 安木顺默了一会儿,“央央,你听谁说的?” “我亲眼看见的。”安未央把那些事都讲给了安木顺。 “你是说,张猎户拐卖的那些孩子,是被知终救下来的?” “对。”安未央点点头,“它杀了张猎户,不是为了食人心,是为了救那些孩子。” 安木顺靠在椅背上,“照你这么说,那知终的确不是在作恶。” “本来就不是。”安未央往前探了探身子,“爹,我想帮它。” “帮一只鸟儿?” “帮一只替百姓做了几百年好事的鸟儿。”安未央真真切切道,“它帮了百姓几百年,如今名声臭了,百姓怕它恨它,我不能就这么看着。” 安木顺看着女儿这副性子,忽然笑了,“你娘说得对,你跟你外祖父一个脾气。” 安未央的外祖父当年是县衙里的小吏,因为替一个被冤枉的百姓说了几句公道话,被上司穿了小鞋,一怒之下辞了官回乡种田。 安未央从小听她娘讲外祖父的事,每次听完都说外祖父做得对。 “爹,您这是答应了?” “我答应什么了?”安木顺摆摆手,“你想帮那只鸟儿,我不拦你。但有一条,不能以身犯险。” “知道了知道了。”安未央站起身,走到安木顺身后给他捏肩膀,“爹,我还有件事想求您。” “什么事?” “您能不能帮我查几个人?” 安木顺回过头看她,“查人?” “就是陈子谈之前查的那些卷宗里,还有几个作恶多端的没被知终找上门的。”安未央手上的动作没停,“我想知道他们最近的动向。” 安木顺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我让老李去查。” “谢谢爹!” “少来这套。”安木顺笑着拍开她的手,“快去换衣裳吃饭,你娘给你留了汤。” 安未央应了一声,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饭后,安未央跑去了后院客房。 尘无恙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安未央敲了敲门框,“神仙,我进来了?” “嗯。” 安未央推门进去,尘无恙正坐在窗前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旧书,借着烛光在看。 烛火摇曳,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安未央在桌边坐下,“我让我爹去查几个人的底细了。” 尘无恙翻了一页书,“嗯。” “等查清楚了,咱们就挑一个最合适的。”安未央托着腮,“最好是那种百姓都知道他是恶人,但又拿他没办法的那种。” “京城里这种人不少。”尘无恙依旧没有抬头,“你打算怎么让知终配合?” 安未央愣了一下,“配合?” “你以为引狼入室,只需要把狼引来就行了?”尘无恙放下书,抬眼看着她。 7. 神仙,你也是在意我的 “它若是愿意配合,那自然最好。可它若是不愿意呢?”尘无恙的语气依旧淡淡的,“那只鸟儿在山洞里待了几百年,它做事有它自己的章法。” 安未央想了想,“那我明天再去一趟西山。” “去了说什么?” “就说……就说我想帮它。”安未央认真道,“它信不信是它的事,我说不说是我的事。” 尘无恙看了她片刻,“随你。” 安未央坐了一会儿,想起什么,道,“神仙,今天在山洞里,知终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尘无恙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哪句话?” 安未央用余光望了一眼尘无恙的脸色,“它为什么叫你秋易?” 尘无恙将手中的书翻过一页,“与你无关。” 安未央想了想,“神仙,我这是在乎你……你说……” “安未央。”尘无恙轻轻打断她,“与其想这些,不如想想怎么救知终的名声。” “好吧。”安未央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她不傻,看得出尘无恙不想聊这儿,“那我先回去了,明天一早去西山找知终。神仙你早点歇息。” “嗯。” 安未央走到门口,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眼尘无恙,他依旧坐在榻上,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在翻页。 安未央收回目光,轻轻带上了门。 院子里很静,桃花被夜风吹落了几瓣,飘在石阶上,安未央踩着花瓣往回走,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回到房里躺在床上的时候还在琢磨,最终,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算了,不想了。 神仙不愿意说,她问也没用,当务之急是知终的事,先把这件事办好了再说。 她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 翌日,安未央又起了个大早。 她换上一身桃红色的衣裳,又在厨房里包了几个馒头揣在袖中,刚要出门,迎面撞上了走过来的尘无恙。 “神仙?”安未央愣了一下,“你也要去?” “省得你一个人死在山上没人收尸。”尘无恙越过她,往大门的方向走。 安未央反应过来,快步跟上,“神仙,你这是在担心我。” “你想多了。” “那你为什么要跟来?” “怕你死在西山。” 两人出了城,沿着昨日的路往西山上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两人到了那片老林,知终的洞穴就在崖壁。 安未央刚要往里走,洞里已经传出了知终的声音。 “你又来了。” 安未央走进洞穴,便见知终正站在昨日那地方,翅膀收拢于身侧,一双幽绿的眼睛静静地盯着她。 安未央跑到知终前,稳了稳身,“我今日有事与你商量。” “商量什么?” “帮你正名。”安未央也不绕弯子,“你在京城的名声已经臭了,百姓怕你恨你,我不想你这样。” 知终歪了歪头,“为何要帮我?” “因为你帮过百姓。”安未央掰着手指头,“知终,你做过很多善事,所以,你的名声不应是这样。” 知终静了一会儿,“我从未在意过名声。” “我在意。”安未央往前走了几步,“好人被冤枉,善禽被污名,这不是天理。”安未央往后迈了一步,“白帝让你留在人间替天行道,不是为了让你受委屈的。” 知终歪了歪头,“你想怎么做?” 安未央回头看了尘无恙一眼,他逆着光,轻笑一声。 “我有一个计谋。”安未央转回头,“京城里还有不少作恶多端的人,官府拿他们没办法。我想挑一个最招摇的,设一个局,让京城的百姓亲眼看看,你到底是凶禽还是善禽。” 知终沉默了一会儿,“何时?” 安未央眼睛亮了,“你答应了?” 知终抖了抖翅膀,“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些年来,百姓已不再需要我了。”知终的眸子暗了暗,“他们有了官府,有了王法,有了自己的手段。他们不再在庙前摆清水,不再烧香,不再磕头。我的庙宇早已坍塌,直到今日,才又有人叫起我的名字,只是……” 安未央长叹一声,然后笑了笑,“好,我和神仙帮你。” 知终微微颔首。 安未央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那些孩子的事多谢你。” 知终道,“不必谢我。” 安未央点了点头,尘无恙跟在她身后,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山下走。 “它答应了。”安未央边走边道,“神仙,我厉不厉害?” “我倒觉得是因你话多,它听得烦,才应你。” 安未央被噎了一下,“神仙,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拆我的台?” 尘无恙没有接话,步子放慢了些。 两人回到安府时,安木顺已经让人查好了安未央要的东西。 老钱是安府的老人了,在京城里人脉广,办事利索,安未央刚进门,他就把一摞纸递了过来。 “小姐,这是老爷让查的几个人。” 安未央接过来翻了几页,心里喜极了。 当机立断地选了这城中胡贵人。 胡贵人是京城出了名的善人,常年施粥赠药,名声好得很。 但老钱查出来的东西却不是那么回事。这胡贵人私下里专做拐卖孩童的买卖,打着收养孤儿的幌子,把孩子卖给外地的人牙子。 “这人最合适。”安未央把那张纸抽出来放在最上面,“表面上是善人,百姓都认识他。暗地里做的勾当一旦被揭穿,人人都能看清知终杀的不是好人。” 尘无恙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你打算怎么做?” “先查清楚他的动向……”安未央道,“然后在百姓面前,让知终……” 她做了个手势,“当场捉拿。” 尘无恙将那张纸搁在桌上,“此人能被揭发当然好,但你怎知百姓定会碰巧遇到他?” “我花点银子安排夕市,让京城的百姓聚一聚。”安未央坐下来,“他每隔三个月就要往外地送一批孩子,上次送是两个月前,也就是说,下个月他就要再送一批了。” “时间正好够用。”尘无恙在安未央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但夕市前,知终要于胡府现身,让事闹大。” 接下来的几日,安未央忙得脚不沾地。 几日后的一个黄昏,知终的身影出现在胡府上空。 那是一只极大的黑鸟,双翅展开时遮天蔽日,在落日的余晖中盘旋不去,幽绿的双眼在夜色中亮得瘆人。 胡府的下人最先发现了它,吓得连滚带爬地跑进府里禀报,胡贵人正在用晚膳,闻言筷子都掉在了地上。< /p>到了第二天,全城的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知终又现身了!这回是冲着谁去的?” “听说是胡贵人家!那鸟儿在胡府上头盘旋了好几圈!” “那鸟儿是不是疯了?专挑好人下手?” 安未央站在茶摊旁,听着周围的议论声,看了尘无恙一眼,他坐在茶摊旁的长凳上,端着碗茶慢悠悠地喝,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接下来的几天,知终又陆续出现了几次。 每次都在胡府附近,它不伤人,也不叫唤,只是静静地待一会儿,然后振翅飞走。 “这知终怎么光在胡府转悠,不进去也不伤人?” “胡府里头到底有什么东西?” “我听说啊,知终从来只杀恶人。你说它盯着胡府不放,该不会是胡贵人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这话不知是谁先说的,但很快就传开了。 人就是这样,一旦有人起了头,话就如雨水一般越下越大。 胡贵人坐不住了。 他让人放出话来,说自己一生行善积德,不知哪里得罪了这只妖鸟,悬赏五十两银子要请捉妖师除了知终。 可这事闹的这么大,没一个捉妖师敢接这活儿,生怕扯上自己和下半辈子的名声。 安未央见时候差不多了,便让老钱安排了一个自称是胡府旧仆的人悄悄告诉街坊邻居。 “胡贵人根本不是什么善人,他暗中做的是拐卖孩童的营生。” 那人不光说了,还拿出了一封胡贵人给人牙子的亲笔信,上头写得清清楚楚,哪天在哪里交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消息传出去的那天下午,安未央来到西山。 知终正站在洞穴前的岩石上,听到脚步声,低头看了看她,等着她开口。 “时候到了。”安未央仰头看着它,“明日晚,城南街。” 知终歪头看着她,“你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要做。”安未央道,“就像这阵子在胡府那样,别伤人。” 知终道,“好。” 安未央点点头,转身要走,知终又叫住了她,“他……可知此事?” 安未央一愣,“你是说神仙?” “神仙?”知终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了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抖了抖翅膀,“去吧。” 安未央总觉得它话里有话,但眼下也顾不上追问,快步下了山。 回到安府时,尘无恙正站在桃花树下等她,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妥了。” “知终怎么说?” “它同意了。” 尘无恙点了点头,没多问。 安未央在石凳上坐下来,托着腮看着尘无恙,“神仙,你说我是不是话太多了?”她问,“每次都是我说一大堆,你都不怎么说话。” “你知道就好。” 安未央撇了撇嘴,倒也不恼。 “神仙,你惶然吗?” “有什么好惶然的。” “万一明天出了什么岔子呢?” 尘无恙侧头看她,终究道,“出了岔子也有我。” 安未央愣了一下,“神仙,你对我真好。” “我只是不想看你捅出更大的篓子。”尘无恙收回目光,“去歇着吧,明天有你忙的。” 安未央站起身,朝他挥了挥手,美滋滋地往自己院里走。 8. 知终,知归 “第二日,安未央刚出院子,就瞧见尘无恙正站在回廊下,背着手,也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 “神仙!”安未央小跑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怕你一人惹麻烦。” 安未央脚步一顿,抬眼看他,“神仙,你要是在意我,就好好说。” 尘无恙转过身,往大门那儿走,“只是今日事多,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安未央跟上去,嘴上说着甜话,“神仙,你真的不是在意我?” 尘无恙步子没停,“我只是不想你捅出篓子。” “是是是。”安未央也不拆穿他,“那神仙,咱们先去城南街看看。” 两人出了安府,一路往城南走。 城南街是京城最热闹的一条街,平日里的夕市便是在这儿开的。 今日虽还没到傍晚,街面上已经比往常多了不少人,小贩们支着摊子,卖糖人的,卖胭脂的,卖布头的,什么都有。 安未央在街口站着,左右望了望,“就是这儿了。” “人倒是不少。” “就是要人多。”安未央蹲下身在地上画了个圈,“等到了傍晚,胡贵人的送人的马车会从这条街穿过去” “嗯。” 安未央道,“等知终一出现,他们就会把胡贵人的事喊出来,到时候整条街的人都听得见。” 尘无恙垂眸看她,“若是喊了出来,你可知后果?” “知道。”安未央点点头,“从今往后,胡贵人在京城待不下去。百姓知道了他做的勾当,不用官府动手,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 “知终什么时候到?” “我跟它说的是酉时。” “现在什么时辰?” 安未央抬头看了看日头,“约莫未时刚过。” “还早。”尘无恙迈步走到街边一处茶摊前坐下,“先喝茶。” 安未央跟过去坐下,要了两碗茶,咕咚咕咚灌了一碗,又左右张望起来。 这会儿的城南街还算太平,百姓们各忙各的,茶摊偶尔有人低声议论几句知终和胡贵人的事。 “你听说了吗?知终昨晚又去了胡府。” “这都第几回了?它到底要干什么?” “我听说啊,它是在等着胡贵人自己出来。” “等着出来?你越说我越瘆得慌……” 安未央听着这些议论,坐了一会儿,从袖中摸出一个馒头啃起来。 “神仙,你说胡贵人这会儿在干什么?” “大约在喝茶。”尘无恙道。 安未央噎了一下,“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他好像也不是很害怕?” “他当然不怕。”尘无恙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一个拐卖孩童的人,若没几分胆色,也做不了这行当。” “你……” “粗礼了。”尘无恙自己接了一句,“但理是这个理。” 安未央笑起来,“神仙,你近来话也多了。” 尘无恙放下茶碗,不再出声。 太阳西斜时,城南街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夕市开了,街边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卖吃食的摊子前围满了人,孩童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倒也多了几分乐趣。 安未央站在街角,踮着脚朝巷子口张望。“快了。” 尘无恙站在她身侧,神色依旧淡淡的,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过了一会儿,几个穿着灰衣的人,脚步匆忙地穿过人群,往城西的方向去了。 安未央的目光一直追着那几个灰衣人,直到他们的身影没入人群里,她才拽了拽尘无恙的袖子,“神仙,你瞧见没?” 尘无恙顺着她的视线扫了一眼,“胡府的人。” “你也看出来了?”安未央压低声音,“他们这个时候往城西跑,十有八九是去接孩子的。” 尘无恙没接话,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看。 那几个灰衣人走得快,其中一个四下张望了一圈,大概是没发现有人跟着,才大步拐进了一条窄巷。 安未央往那边走了几步,又折回来,“神仙,咱们跟上去看看。” “你不等知终了?” “离酉时还有些时候。”安未央掰着手指算,“跟上他们也就一炷香的事,若他们真是去接孩子,咱们还能提前把地方摸清楚。” 尘无恙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两人穿过人群,远远跟在那几个灰衣人后面。 安未央本就生得瘦小,再加上衣裳素净,走在人群中倒不显眼。尘无恙更不必说,他那副闲庭信步的模样,瞧着像是哪家的公子出来逛夕市,谁都想不到他是在跟踪人。 灰衣人拐了两个弯,最后进了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处旧宅,大门紧闭,门口堆着些破破烂烂的杂物,看着像是一户荒废多年的老房。 安未央拉着尘无恙退到街角处,扒着墙探出半个脑袋。 灰衣人在旧宅门前停下,其中一人上前叩了叩门,不多时,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探出头来,同他们低声说了几句话,便将门打开,放他们进去了。 “果然有鬼。”安未央攥紧了袖子,“那宅子怕就是他们藏孩子的地方。” “你是怎么瞧出来的?” “我用了脑子。”安未央得意道。 尘无恙垂眼看她,“你既用了脑子,那可算出来咱们该如何进去?” 安未央噎了一下,摸着下巴想了想,“正面进去肯定不行,会打草惊蛇。这宅子看着荒,后头应当有巷子能绕进去。” 她说着就要往巷子深处走,尘无恙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 “你一个人去?” “不是还有你吗?”安未央回头看他,“神仙你跟我一起不就行了。” 尘无恙松了手,懒懒道,“我不翻墙。” 安未央眨了眨眼,“你一个神仙,还怕翻墙?” “成何体统?” 安未央头一次听人说翻墙还担心成何体统的,一时没忍住笑了,“好好好,不翻墙,咱们从后头找找有没有小门。” 两人绕到旧宅后面,果然有一条小巷,巷子一侧挨着旧宅的后墙,后墙不高,墙头长满了杂草,墙角堆着些烂木头,踩上去就能扒住墙头。 安未央看了尘无恙一眼,“神仙,这儿没门,你就委屈一下。” 说完,她不等尘无恙回答,蹬着那堆烂木头就往上爬。 她的动作倒挺利索,三下两下就扒住了墙头,翻身骑在上面,冲墙下的尘无恙招手,“快来!” 尘无恙站在墙下,抬头看着她,月光从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神仙,快呀!” 尘无恙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踩上那堆烂木头,轻轻一跃,便上了墙头。 安未央看呆了,“你不说你不翻墙吗?” 尘无恙面不改色道,“破例。” 两人从墙头跳下去,落在旧宅的后院里。 院子里杂草丛生,静得出奇,安未央猫着腰,蹑手蹑脚地往前走,尘无恙跟在她身后,见她这副样子,倒也觉得有趣。 越往前走,安未央便越能能听见前头有孩子的哭声,她贴着墙根,绕过一丛半人高的荒草,前头是一座破旧的堂屋,门半掩着,里面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安未央凑到门边,从门缝里望进去。 堂屋里空荡荡的,地上铺着一层发黑的干草,七八个孩子被绳子捆着,缩在角落里。那些孩子大的不过五六岁,小的也就两三岁,个个衣衫破烂,脸上脏兮兮的。 旁边的灰衣人正蹲在地上,在数数,“一、二、三……七个。” “怎么只有七个?”另一个灰衣人问。 “前头那个说是病了一个,先留在西郊那宅子里养着,明儿再送过去。” “成色怎么样?” “都是好苗子。”灰衣人咧嘴笑了笑,“这单买卖做完,胡老爷那边能拿不少。” 安未央在门外听得火冒三丈,恨不得现在冲进去,正想着,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将她往后拉了拉。 安未央回头,对上尘无恙的目光,他微微摇了摇头。 安未央无奈的摊开手,转过头,又往门缝里看了一眼,那两个灰衣人已经把门关严实了,大概是去后头吃饭了。 “这些孩子得救。”安未央压低声道。 “我知道。”尘无恙的声音很轻,“等事完了,一个都少不了。” 安未央咬了咬唇,“他们是怎么被绑来的?几岁的孩子,爹娘该急疯了吧。” 尘无恙低头看了她一眼,“所以今晚这出戏,得唱好。” 安未央抬起头,“快到酉时了,咱们得回去。” “走。” 两人依旧从后墙跃了出去。安未央这回也不说翻墙有失体统的事了,走得快,气喘的也粗。 尘无恙跟在后头,也不催她。 等两人重新回到城南街时,天色已经暗了,街上的灯笼全亮了起来,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夕市正热闹着,安未央在街口站着,回头望了一眼通往城西的那条路,“神仙,你说胡贵人的马车什么时候来?” “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尘 无恙在茶摊前坐下,要了碗茶,端起又放下。 安未央没坐,就站在街边,踮着脚张望着。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城西方向终于有了动静。 一辆驴车从巷子里驶出来,车斗上用灰布盖得严严实实,赶车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腰间别着根短棍,晃悠悠地往城南街的方向来了。 安未央一眼就认了出来,“来了。” 尘无恙放下茶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驴车穿过城门,拐进城南街。 夕市的人多,驴车走得就更慢了。安未央跟尘无恙挤在人群里,不远不近地跟着,只等酉时一到,知终现身。 等驴车走到街中心时,西边的天上忽然响起一声清越的鸟鸣,惊得整条街的人都抬起了头。 安未央抬头望去。 夜色里,一道黑影自天边而来,翅膀展开时遮住了半边天,落在了城南街正中央的牌坊上。 是知终。 它站在牌坊顶端,那双幽绿的眼睛从高处俯视着整条街。 街上的行人先是一静,随即炸开了锅。 “知终!” “快跑!” “它下来了!” 百姓慌了神,推搡着往街边跑。小贩们护着摊子,把货品往怀里塞。 安未央瞧见那赶车的男人也慌了,手中的鞭子掉在地上,想要跑,却在心里头舍不掉那批货。 不知谁喊了一句,“它怎么不去胡府了?天天往胡府跑,今日怎么来大街上了?” 又有一人接上,“不对啊,你们瞧瞧,它一直盯着那辆驴车!” 百姓们顺着那人的话,朝驴车看去。 安未央回头望了一眼,说话的是老钱安排的人,这一嗓子喊得大,正好让半条街的人都听清。 知终在牌坊上静静地看着,忽而一跃而下,落在驴车旁,收起翅膀,默默的盯着那驴车。 赶车的男人已经瘫坐在地,脸色煞白。 “鸟、鸟老爷……”他哆哆嗦嗦地往后爬,“不关我的事啊,我就一趟车的……!这活儿不是我,是胡贵……!” 他话没说完,忽然自己捂住了嘴。 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又加上他声大,半条街上的人都听见了。 “胡?胡贵人?” “什么意思?车上是什么东西?” 几个胆大的男人凑了上来,一把掀开了车斗上的灰布。 灰布下面,是七八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孩子,穿着旧衣,脸上带着伤,嘴上捆着布。 “孩子!是孩子!” “天杀的!这是拐卖啊!” “胡贵人!方才那人说胡贵人!” “这驴车是从胡府那条巷子出来的!” “我早就觉得胡府不对劲!哪有人三年如一日地施粥给旧宅里的生面孔吃!” “胡贵人丧尽天良!” 街上的人越说越来气,胡府的人估摸是得了风声,远远地有几个家丁挤进人群,想要把驴车拉走,被愤怒的百姓围在中间,进退不得。 安未央站在人群后头,松了口气,然后抬头去寻知终。 牌坊上已空。 安未央转头去看尘无恙,“神仙,知终走了。” 尘无恙也瞧见了,上前一步,借着人群的掩护,反手将安未央拉到自己身侧,免得她被推搡的人撞倒。 “它把路铺好了,剩下的自该由人断定。”尘无恙轻声道。 安未央点了点头,看着街上的人们把胡府的家丁围在中间,又有人将驴车上的孩子解了下来,一个个搂在怀里,有人跑去报官,有人把胡家的家丁按在地上,嘴里骂着“天杀的拐子”。 “这些孩子……”安未央喃喃道,“得送回去。” “一会儿官府的人会来。” 安未央应了一声,“我让我爹派人去官府打点,今晚的事,必须有个说法。” 城南街还是乱糟糟的,安未央拉着尘无恙往后退了一步,“神仙,我今日厉不厉害?” 尘无恙垂眉,轻轻地嗯了一声。 安未央笑了,“那便好。” 人群渐渐往胡府的方向去了,夕市也该散了。 安未央倚在墙边,把身上皱巴巴的衣裳拍了拍,呼出一口气,“神仙,你今晚可觉得畅快?” “还行。” “你这人,就不能夸夸我?” 尘无恙看了她一眼,到底说了句,“你今晚做得还算妥当。” 安未央眼睛一亮,“神仙,你再多说两句。” “闭嘴。” “哦。” 9. 神仙,你动心了,是不是?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透,京兆府的人便已经将胡府围了。 安未央睡眼朦胧,听丫鬟说是府外头来了官差,要找她问话。她迷迷糊糊地套上衣裳,胡乱洗了把脸,便往前厅跑。 到了前厅,便见她爹安木顺坐在主位上,与一个穿着官服的男子说着话。 那男子安未央认得,是京兆府的江主簿,四十来岁的年纪,长得端端正正,在京城官场里是出了名的耿直脾气。 “央央。”安木顺见女儿来了,朝她招手,“过来见过江主簿。” 安未央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江主簿。” 江主簿起身还礼,打量着安未央,“安姑娘,昨儿夜里城南街的事,有百姓说你在场。下官奉府尹之命,来问问经过。” 安未央倒也也不慌,把昨夜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略去了翻墙那一节,只道是去夕市玩耍时无意间撞见了那辆驴车,后来知终落在了牌坊上,驾车的男人吓破了胆,自己把胡贵人供了出来。 “那车夫现押在府衙大牢里。”江主簿捋了捋胡须,“下官连夜提审过,他招了。说自己是胡府的下人,专管每月往城外送孩子。那些孩子都是胡贵人从各地搜罗来的,打着收养孤儿的幌子,实则卖给了南边来的人牙子。” 安木顺猛地拍了一下木扶手,“丧尽天良!” 安未央扭头看她爹,她还是头一回见安木顺发这么大的火。 “爹,您别动气。”她给安木顺倒了杯茶,“胡贵人昨日已经被官府拿住了,接下来该怎么审,那是官府的事。” “安姑娘说得是。”江主簿接话道,“府尹大人已经着人去胡府搜查了,只是那胡贵人在京城经营多年,人脉盘根错节,府里上下一口咬定不知情,只说那车夫是自作主张……” “那车夫都招了,还由得他们狡辩?”安木顺冷哼一声。 “安老爷有所不知。”江主簿叹了口气,“胡贵人在京中素有善名,又与不少达官贵人家有往来。” 安未央听着蹙起眉头,“胡说八道。那驴车上的孩子是实打实的证据,总不是知终变出来的。” “孩子倒是物证。”江主簿咽了口茶,“下官已命人将那些孩子接回了衙门,好生照料着。” 江主簿站起身,朝安木顺拱了拱手,“今日冒昧登门,一是为昨儿的事谢过安姑娘,二来也是想求安老爷相助。” 安木顺抬了抬手,“江主簿但说无妨。” “安老爷在京城人脉广,又是京城的富家,说话有分量。” 江主簿顿了顿,“下官想请安老爷出面,帮着寻一寻这些孩子的家人。若能有苦主站出来指认胡贵人,再加上那车夫的供词,任凭胡贵人如何狡辩,也翻不了案了。” 安木顺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事我来办。我让老李带几个人去打听,京城地面上的人牙子,还有那些家里丢过孩子的,都问上一遍,最迟三日,一定给你个交代。” 江主簿连声道谢,又同安木顺说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安未央一直送到前厅门口,江主簿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安姑娘,下官多一句嘴。那知终……你可知它如今去了何处?” 安未央愣了一下,“主簿也找它?” “不是找它。”江主簿摆了摆手,“下官就是问问。那鸟儿既然能寻着胡贵人的马车,又一路把事闹大,让满城百姓都瞧见了车上的孩子,倒不像是在害人。” 安未央眼睛一亮,“江主簿,你也觉得知终是在帮人?” 江主簿捻着胡须笑了笑,没搭腔,转身离开。 待他走后,安未央在前厅里转了两圈,最后干脆提着裙子往后院跑。 “神仙!” 尘无恙正站在桃花树下的石桌前,那上头放着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糕,是厨房里新做的。他捏起一块,递到安未央面前。 “吃。” 安未央愣了一下,“神仙,你今天怎么主动给我吃的?” 尘无恙将桂花糕放于安未央手心,“这糕我尝了一块,太甜。” 安未央咬了一口,“不甜啊。” “你爱甜。” “我这是爱日子。”安未央三两口把糕吃完了,又把昨夜江主簿来过的事同尘无恙说了一遍。 尘无恙听完,只道,“你爹若真能找到那些孩子的家人,胡贵人的案子便翻不了。” “那当然。”安未央摸着下巴,“我爹的买卖遍布整个京城,连城外七八个县都有他安家的商队。若我爹都找不到,那就没人能找了。” “你倒是会给你爹长脸。” “我爹本来就有脸面。”安未央笑道,“不然怎么生得出我这样的女儿。” 尘无恙瞥了她一眼,没接话,好半晌才轻笑一声。 安未央又想起一事,“对了神仙,府衙的人说,胡贵人的案子最迟十日便能开堂公审。” “等案子结了,知终的名声便也回来了大半。” “嗯。”安未央点点头,“不指望百姓立刻就像从前那样敬它,但至少不会人人喊打了。” “你替它想得倒是周全。” “它替百姓做了几百年好事,不该背着恶名回山林里。”安未央叹了口气,“就是不知道,等这事完了,知终还肯不肯留在人间。” 尘无恙默了一会儿,“去留是它自己的事。” “也是。”安未央伸了个懒腰,抬头看了看天色。 今日春光大好,院子里那株桃花开得正盛,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卷着满院子打转,她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神仙,这阵子我是不是都没好好歇过?”她扳着指头数,“打从那天在茶摊上听说知终的事起,就一直跑一直跑,跑了快半个月了。” “你确实该歇了。”尘无恙转身往院门口走,没走两步,又侧头看着她,“今日也没什么要紧事,你回房去睡一觉。” 安未央眨了眨眼,“神仙,你这是在关心我?” “我在嫌你话多。”尘无恙丢下这一句,便离开了院子。 安未央终究没回房睡觉,而是跑去了厨房,让厨娘做了几样小菜。又去地窖里取了一小坛去年埋下的桃花酿,用食盒装着,提到了后院客房。 尘无恙正靠在窗边的那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卷旧书,见她进来,便道,“我不是让你去歇着?” “我一个人睡不着。”安未央把食盒放在桌上,一盘盘往外端,“不如来陪着神仙。” “你怎知我一定在?” “你一定在。”安未央把筷子摆好,“这半个月我算看明白了,神仙你这人,惯会待在清净地方,哪儿也不去。” 尘无恙没说话,但也没拦她。 安未央将酒坛子往桌上一摆,“去年我娘亲手埋的桃花酿,就这么一坛了,今日开给你尝尝。” “我不饮酒。” “你是神仙,酒量总不会比我还差吧?”安未央已经拔了塞子,浓郁的酒香顿时溢了出来,她给尘无恙倒了一杯,“就一口,尝尝鲜。” 尘无恙看了她一眼,到底接了过来,小小地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怎么样?” “尚可。” “那就是不错。”安未央美滋滋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我娘酿的桃花酿,整个京城都找不出第二坛。我爹喝过一回,醉了三天。” “那你为何还要给我喝?” “因为神仙你厉害呀。”安未央说得理所当然。 尘无恙被取悦到,又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两人就这么在屋里坐着,一个吃菜,一个偶尔抿一口酒。窗外的桃花时不时飘几瓣进来,落在桌上,安未央便伸手拈起来,摆到空盘子里。 “神仙……” “安未央,食不言,寝不语。” “这是我的宅子,我爱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安未央借着酒意,胆子也大了几分,“神仙你管不着。” 尘无恙看了她一眼,最后只道,“你果真是话多。” 安未央不恼,倒是又从食盒底下翻出一碟蜜饯来,“我特意 让厨房做的,用蜂蜜腌的杏子,可甜了,你尝尝。” 尘无恙摇头,“太甜。” “你是神仙,吃一点凡尘的甜怎么了?”安未央拿竹签扎了一块递过去,“张嘴。” 尘无恙微一偏头,没接。 “神仙,你给我个面子。”安未央的手悬在半空,不肯收回来。 尘无恙看了她片刻,终究就着她的手将那块蜜饯含了去。 安未央只觉得手指尖好像被尘无恙的唇碰到了,嗖地缩回手来,扭头假装去看着窗台上的桃花枝。 春风从窗外吹进来,安未央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神仙,等这事了了,咱们去哪儿玩?” 尘无恙抬眸看她,“玩?” “对呀。”安未央又转回身来,眼里亮晶晶的,“这半个月光顾着跑知终的事了,京城好多好玩的地方我都没带你逛过,等明日,咱们就痛痛快快地玩一场,怎么样?” 良久,尘无恙开了口,“等此事结了,你再说一遍。” 安未央咧嘴笑起来,“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她这一笑,满室桃花好似都要失色几分,尘无恙移开目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神仙,你脸红了。”安未央忽然道。 尘无恙的手微微一顿,“喝多了。” “你才喝两杯。” 安未央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杯子,那桃花酿入口甘甜,后劲却足,她的脸颊已经泛起了红晕,连耳根都烫乎乎的。 “我好像真有点晕。”她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扶住了桌沿。 尘无恙起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我送你回房。” “不用不用,就这几步路……”安未央想推拒,可脚下虚浮得很,若不是尘无恙扶着,她怕是要直接栽进那株桃花树里去。 尘无恙没理会她的嘴硬,半扶半架着她往后院走,一路上,安未央依旧叽叽喳喳的,尘无恙偶尔回应几句,扶着她绕过回廊,进了她的小院。 丫鬟们见小姐被尘公子扶回来,吃了一惊,忙上前要接,尘无恙摆了摆手,让她们退下,自己将安未央送进了屋内。 他扶着安未央在床边坐下,见她眼神迷离,下意识地想伸手去试她额头的温度,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我让人去煮醒酒汤。” “不用。”安未央拉住他的袖子,“神仙,你坐下,陪我说会儿话。” 尘无恙站在床边,叹了口气。 “就一会儿。”安未央仰头看着他,声音有些含糊,“我保证不烦你。” 尘无恙到底在床边上坐了下来。 安未央靠着床柱,半闭着眼,“神仙,我今天真高兴。你知道吗,我从小就想做捉妖师,除恶扬善,可除了我爹,没人信我能行。” “嗯。” “直到……”安未央笑了一下,“我在那座庙里遇到了神仙。” “安未央,你就如此信我?” “你是神仙,是受百姓香火的神仙,我怎么不信你?”安未央半眯着眼,说到一半,竟笑出了声,“神仙,你不要总是板着脸,你长的这么好看,要是多笑笑……嘿嘿。” 尘无恙被她说的脸色一红,声音倒是柔了几分,“安未央,你可真是……傻。”可话锋一转,“你就不怕我是一个坏神仙?” “神仙不会是坏神仙的。”安未央回的很快。 “为何这么说?” “因为……我信神仙。” 尘无恙笑得肩膀直颤,安未央不知他为何做笑,便也跟着傻笑。 “安未央,你还醒着?” “醒着呢醒着呢。”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尘无恙,眼睛湿漉漉的,“神仙,我从前许过一个心愿,你想不想听?” “不想。” “你这人真扫兴。”安未央也不恼,自顾自道,“我以前许愿说,要做这世上最快乐的小娘子……” 安未央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尘无恙坐在床边,看着她睡熟了,他轻轻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10. 神仙,走,去踏青 胡贵人的案子三日后便开堂公审了。 安未央本想去衙门里旁听,被她爹拦了一道,说那公堂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不好去抛头露面。 安未央撇了撇嘴,到底没再坚持,只让老钱去打听结果。 不到晌午,老钱就回来了,说胡贵人当堂认了罪。 那车夫把什么都招了,再加上安木顺这几日寻来的几户丢孩子的苦主,抱着孩子往公堂上一跪,哭得满堂皆动容。 胡贵人起先还嘴硬,后来人证物证摆在眼前,府尹一拍惊堂木,他便软了腿,当堂画了押。 “府尹判了流放三千里,家产充公。”老钱说得眉飞色舞,“那胡家的家丁仆役,凡是沾了拐卖勾当的,也都一并下了大狱。百姓们围在衙门口,拍手叫好呢。” 安未央听完,连声道,“好好好!”,然后扭头就往后院跑。 尘无恙正坐在那株桃花树下的石桌前,手中捏着一枝从地上捡起的桃花,不知在想什么。 “神仙!”安未央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还未站稳便急着开口,“胡贵人的案子结了!流放三千里!家产充公!” 尘无恙抬眼看她,“甚好。” “什么叫甚好?”安未央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你就不能多高兴几分?” “好。”尘无恙将手中桃花搁在石桌边上,语气平淡。 安未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神仙,你方才是不是在偷着乐?” “并无。” “就有。”安未央拿指尖在自己嘴角比划了一下,“想笑就笑,你都下凡了,哪有这么多规矩。” 尘无恙偏过头去,不再理她。 安未央也不追着问,自说自话道,“这案子结了,知终的名声也算是救回来大半了。这几日街上的百姓都在说,那鸟儿当真只杀恶人,从前是冤枉了它。还有人在城门口摆了清水,说是要给知终赔罪。” “甚好。” 安未央点头,“神仙,我厉害吧?” 尘无恙轻轻点头,没再多言。 安未央仰头看了看天色,春日的阳光透过桃花枝洒下来,落在她脸上,她闭了闭眼,“神仙,你上次是不是答应过我,等这事结了,咱们就出去痛痛快快玩一场?” “我并未应你。” “明明说话好了的。”安未央睁开眼,理直气壮道。 尘无恙看着她,半晌,轻轻叹了口气,“你想去哪儿?” 安未央一下子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掰着手指头道,“终南山吧。这几日山上的花开得正好,满山遍野的桃花杏花,京城里好多人都去踏青了,我昨日听陈子谈说,山脚下还有人搭了棚子卖吃食,热闹得很。” “踏青?” “就是春天到了,去郊外看花看草,放放风筝,吃点好的。”安未央怕他不明白,解释得格外细致,“神仙你在天上没踏过青吧?” “天上四季如春,无须踏。” “那正好。”安未央拍了一下石桌,“我带神仙去见识见识人间的踏青。” 尘无恙看了她一眼,没应声。安未央当他默许了,美滋滋地站起身,“那说好了,明日一早出发,我让厨房里准备些点心果子,再带一壶我娘新酿的杏花酒。” “你还要饮酒?”尘无恙挑了挑眉。 “踏青不喝酒,那还有什么趣味?”安未央说得理所当然,“这回我少喝点,绝不给你添麻烦。” 尘无恙笑了一声,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 第二日一早,安未央果然备了一马车的东西。 食盒里装着桂花糕、绿豆酥、蜜饯杏子,还有一碟厨娘新研的桃花饼。酒壶里灌了杏花酒,另用竹筒装了清水。 安未央还让人去街上买了两只纸鸢,一只画着蝴蝶,一只画着燕子。 尘无恙站在大门口,瞧着安未央指挥着下人把东西一样样往马车上搬,左眼皮跳了跳,“安未央,你是去踏青,还是搬家?” “踏青嘛,自然要准备齐全。”安未央叉着腰,上下打量了一番马车,“差不多了,神仙,上车!” 尘无恙没动,“本神不坐这等俗物。” “那你要走去?”安未央问。 “也未尝不可。” 安未央想了想,挥手让车夫先走,自己把裙摆一撩,“行,那我陪你走。” 尘无恙看了她一眼,“你不坐车?” “你不坐,我一个人坐着也没意思。”安未央把食盒从车上取下来,拎在手里,“走吧神仙,反正终南山离得不远,走路也就一两个时辰。” 尘无恙没再说什么,迈步往前走。 安未央拎着食盒跟在旁边,走了没几步就干脆把食盒抱在怀里。 尘无恙侧头看她,“重?” “不重。” 尘无恙轻轻伸手将食盒接了过去。 安未央愣住了,抬头看他,“神仙……” “你走得太慢了。”尘无恙拎着食盒,步子依旧不紧不慢。 安未央跟上他,小声嘀咕了一句,“你明明就是心疼我。” “没有。” “你就有。” “话多了。” 两人出了城,今日的天气格外好,小路两旁开满了野花,安未央一路走一路看,嘴就没停过,“神仙,你知道这种花叫什么吗?” 尘无恙扫了一眼,“李花” “你怎么知道的?” “书上瞧过。” “那天上有没有这种花?” “没有。” “那你们天上都长什么?” “仙草,神花。”尘无恙顿了顿,“还有蟠桃园。” 安未央眼睛亮起来,“蟠桃园!听说吃了蟠桃能活好几千年,是真的吗?” “嗯。” “那神仙你吃过吗?” 尘无恙未答,只道,“问这么多作甚?” “我好奇嘛。”安未央背着手,踮了踮脚尖,“我要是也能吃上一颗蟠桃就好了,那我就能做这世上最长命的小娘子了。” “想长命百岁?” 安未央撇了撇嘴,倒也不恼,“倒也不是,只是想多活几年,看看这世间。” 两人又走了一阵,便到了终南山。 山脚下果然热闹得很,远远地便能看见一片桃林开得正盛,外头搭着几个棚子,卖茶的,卖面的,卖果子的,什么都有。 安未央拉着尘无恙的袖子就往那边跑,“慢点。” 他被她拽得踉跄一步。 “快点快点,那边的花开得可好了!” 两人跑进桃林,安未央松开尘无恙的袖子,在花树间转了个圈,春风拂过,花瓣潇潇洒洒地落下来,沾了她满头满肩。 “神仙,你看!”安未央从地上捡了一只被折下的桃花,“这是不是比你们天上的蟠桃园还好看?” 尘无恙站在桃树下,瞧着面前这姑娘在花瓣里转着圈,衣袂被风吹起来,他竟没反驳,“嗯。” 安未央愣愣地回头看他,随即又笑开了,“神仙,你放过纸鸢吗?” “没有。” “我就知道。”安未央得意地扬起下巴,“走,我教你放!” 两人寻了处开阔的草地,安未央把蝴蝶纸鸢递给尘无恙,自己拿着燕子纸鸢。

“你先拿着这个,等风来了,就使劲往上一扔,然后拉着线往后跑。”安未央一边说一边比划,“千万别松手,不然纸鸢就飞跑了。” 尘无恙拿着纸鸢,看着她,“你放过几次?” “我……”安未央想了想,“我放跑过好几只。” 尘无恙笑出了声,“那你教我?” “我这是经验之谈!”安未央理不直气也壮,“你不懂,我跑丢的纸鸢越多,说明我越有经验。” 说着,安未央把燕子纸鸢举起来,风来了,她赶紧跑起来,一边跑一边放线。 那纸鸢歪歪扭扭地往上飞,眼看要飞起来了,忽然挂在了一棵梨树上。 安未央站在树下,仰头望着挂在枝头的纸鸢,欲哭无泪。 尘无恙走过来,抬头看了看,叹了口气,想了个法子把那纸鸢弄了下来。 “神仙你好厉害。”安未央抱着纸鸢,嘴里止不住的夸他。 “自己玩。”尘无恙把蝴蝶纸鸢递给安未央,然后走到一旁的草地上坐了下来。 等安未央放够了,便收了线,跑回尘无恙身边坐下。 “累了?”尘无恙问。 “不累。”安未央喘了口气,“就是有点渴。” 尘无恙将竹筒递给她,安未央接过来灌了几口,又倒出清水洗了洗手。 “神仙,你饿不饿?”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食盒,把桂花糕,桃花饼一样样摆出来,“我让厨房特意多放了些糖,你兴许不爱吃,不过这个桃花饼是咸口的,你尝尝。” 尘无恙接过桃花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怎么样?” “还可。” “看来还是对神仙的胃口的。”安未央自己捏了块桂花糕吃,糖粉沾在嘴角,她浑然不觉。 尘无恙看了她一眼,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递过去,“擦擦嘴。” 安未央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两下,帕子上便沾了糖粉,她把帕子叠了叠,塞进自己袖子里,“我洗好了再还你。” “随你。” 两人在桃林里待了大半日,直到日头偏西,才慢悠悠地往山下走。 快走到山脚时,安未央模模糊糊地从前面看到一个人影。 路边蹲着一个小孩,约莫七八岁的样子,穿得破破烂烂的,正低着头在地上摆弄着什么。 安未央走近了才发现,那小孩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有一搭没一搭的晃着。 “小孩儿,你在做什么?”安未央蹲下身。 那小孩抬起头来,见她身后还跟着个神仙似的公子,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把手里那东西藏到身后。 “别怕。”安未央从袖中摸出最后一块桂花糕递过去,“给你吃。” 小孩犹豫了一下,接过桂花糕,却没吃,依旧紧紧攥着那破旧的棒浪鼓。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呀?”安未央放轻了声。 小孩犹豫了半天,才慢慢伸出手来。 安未央接过,看了看半天,“这是从哪儿来的?” 小孩吞吞吐吐道,“是……是鬼市上捡的。” 安未央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来,“鬼市?” 那小孩连忙摇头,“不是我去的!是我哥!我哥前些日子去鬼市卖东西,从那地方捡回来的……后来……” 那小孩说着就要哭,安未央忙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别怕,姐姐帮你找哥哥。” 她站起身,看向尘无恙。 鬼市? 她从前听人说过,那地方在京城南边,离着朱雀大街。 “神仙。”安未央看向尘无恙,轻声道,“这儿,是不是有事?” 11. 初入鬼市 “你叫什么?”安未央弯着腰问那小孩。 “李二牛。”李二牛说着,泪又开始往下落,“我哥是好人……他就是……就是糊涂了。” 安未央听到云里雾里,转头看了尘无恙,只见他蹙着眉,像是在思索。 “二牛,你说你哥糊涂,那他为何糊涂?”安未央耐着性子,“告诉我与神……这位哥哥,我们帮你。” 李二牛听完这话,不知为何吓得不敢再哭,半晌才开口,“我哥……之前做了个梦。” “梦?”尘无恙没料到李二牛会这么说,“你哥做梦,与此事有何关系?” 李二牛哆哆嗦嗦地开口,“因为那梦,是假的。” “梦哪有真的?”安未央觉得他是被吓糊涂了,看了眼尘无恙,“尘无恙,你好好说话。” “不是的!”李二牛抢在尘无恙之前开口,“我哥……做完那场梦后,非说这梦是预知,告诉他能发大财……然后……然后,他把家里的钱全拿走了,临行前还说,要我跟娘等着他发大财,等站稳脚跟后,再把我们接过去。” 安未央眉头皱的紧紧的,还没说点什么,尘无恙便抢了先,“你方才说这拨浪鼓是你兄长从鬼市捡的,这鬼市与你兄长,又有何事?” “我兄长做这梦前,去过鬼市。”李二牛回忆着,“说起来,镇上好多人都有过这事,做梦,信梦,然后拿钱,最终消失不见。” “消失不见?”安未央没想到这事儿,直起腰,跑到尘无恙神旁,“神仙,去不去鬼市?” “嗯。” -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巷口那盏旧灯笼不知被谁点了起来,在风里晃着. “神仙,这就是鬼市的路?”安未央压着嗓子问。 “嗯。” “你怎么知道的?”安未央扭头看他,“你以前来过?” 尘无恙没答,只道,“跟紧。” 安未央赶紧又往他那边挪了半步,手不揪住了他的袖子。 巷子越走越窄,两旁的墙黑乎乎的。 “神仙……”她刚要说话,前头忽然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你安分些。” 安未央瞬间噤声。 巷子尽头竟是一条极宽敞的街市,街面上的石板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雨。两旁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门前上挂着白灯笼,也有挂黑灯笼的,幽暗暗的。 街上人来人往,瞧着和外头的夜市也差不多。有摆摊的,有闲逛的,安未央只看了一眼,就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些摊子上摆的东西,没有一样是正常的。 左边摊子上是一排排白森森的骨头,长短不一,摆得整整齐齐,老板嘴里还吆喝着,“这乃是修仙人的骨头,各位看官买些磨成粉兑水喝,保您多活几十年!” 右边摊子前挂着一串串纸糊的衣裳,五颜六色,风一吹就簌簌地响,老板娘念着,“阴时到,鬼门开,纸嫁衣,与长岁。” 安未央脸白了几分,扯着尘无恙袖子的手更紧了。 “别看。”尘无恙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往前走。” 安未央“嗯”了一声,眼睛只盯着前面的路,再不敢往两边瞄。 可耳朵却管不住。 “刚出锅的阳寿丸,热乎的。” “卖眼珠子,现取的,还带着水儿……” “姑娘,来一碗孟婆汤不?热乎的,喝完前尘往事一笔勾……” 安未央只觉得头皮发麻,步子越来越快,几乎要贴到尘无恙身上去了。 尘无恙低头看了她一眼,“先前吵着要来的是谁?” “我哪知道鬼市长这样。”安未央小声道,“我还当就是些卖旧物的黑铺子。”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安未央吸了口气,“神仙,你走慢点,我腿软。” “嗯。”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然后前头出现一个岔路口。 路口左边有棵光秃秃的树,树枝上挂满了红绳,红绳下头吊着小小的木牌,不知道写的什么,右边是一排卖吃食的摊子,锅里的热气往外飘,味儿却不太对,腥兮兮的。 安未央正想开口问往哪边走,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压低的议论声。 她闻声看去,只见街角处支着几张黑漆桌子,几个穿黑袍子的人围坐在那儿,桌上摆着几只碗冷酒。 “神仙,你听。”安未央拉了拉尘无恙的袖子。 尘无恙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那几个黑袍人身上。 安未央拉着他退到旁边一个卖香烛的摊子后头,蹲下身。 那几个人压着嗓子,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就这几日了。”几人中,看起来最瘦弱的男人道,“货备齐了,等那边消息一到,立马送出去。” “这趟去京城,风险不小吧?”另一人接话。 “富贵险中求嘛。”男人笑了两声,“再说了,这回的货跟以前那些可不一样。京城那帮贵人催得急得很,银子早早就递过来了,就等着收货呢。” “那东西真有那么神?”那男人看起来比他壮些,“别又是些唬人的玩意儿。” “唬人?”瘦男人笑一声,“你去打听打听,前阵子京城那镇上,多少人家丢了男人?都是那东西的功劳。” “那些男人啊,做了个梦,就跟着了魔似的,把自己家里那点银子全掏出来往鬼市跑。”壮男人讥讽地笑了几声。 瘦男人继续道,“为什么?因为梦里头有人告诉他们,只要把银子投进去,就能翻十倍翻百倍。等他们醒了,还当那梦是真的,疯了一样往鬼市挤。结果呢?钱没了,人也丢了。” “那这梦到底怎么来的?”壮男人声问。 “当然是那东西钻进去的。”瘦男人的声音本就细,一往下压,便难听极了,说着,他还比划了个手势,“只要那东西入了梦,想让你梦见什么,你就梦见什么。你在梦里看见的,醒来后全分不清真假。还当自个儿真发了财呢。” “这……这也太阴了。” “阴?”瘦男人嘿嘿一笑,“不阴咱怎么赚钱?” 安未央听得浑身发凉,又往尘无恙那靠了靠。 “别说了别说了。”壮男人有些发怵,“听到我浑身发毛。。” “怕什么?干这行还怕这事儿?”说着,那瘦男人奇怪的到处撒莫了一眼,壮男人问“怎么了?” 安未央连忙低下头,假装挑香烛。 好在街上人多,那几个黑袍人又喝了几口东西,便起身离开了。 安未央松了口气,转头去看尘无恙。 尘无恙站直了身子,眉头紧锁。 “神仙,”安未央放低了声,“他们说的东西,是什么?” 尘无恙没答,只道,“跟上去。” 两人远远跟在那几个黑袍人身,那几个黑袍人没发现他们,在街上慢悠悠地走着,不时停下来与路边的摊主说几句。 安未央和尘无恙贴着墙根,借着路边的纸扎摊子做掩护,倒也没露出行迹。 等到了一家铺子前,几个黑袍人便停下来,那铺子门面不大,门上挂着一块黑底白字的匾,安未央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上面写着梦斋两个字。 尘无恙一把将她拉进旁边的巷子阴影里,伸手捂住她快要出声的唇。 那几个黑袍人四下张望了一番,推门走了进去。 安未央从尘无恙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盯着那扇门,“神仙,咱们进去吗?” “不进。”尘无恙道,“先听听。” 可那几个黑袍人进去之后,里头就再没声传出来。 安未央有些急,又不敢冲进去,只能干等着。 约莫过了小半炷香的时间,那扇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穿着灰袍子的男人走了出来。 这男人没戴兜帽,看着四十来岁,面相倒不吓人,就是脸色白得很。 安未央看了尘无恙一眼,见他点了点头,便壮着胆子上前拦住了那灰袍男人。 “这位大哥。”安未央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到男人手里,“方才在街上听人说了几句,我想打听打听,鬼市最近跟京城有交易,这交易是什么?” 那灰袍男人掂了掂银子,又看了看安未央,“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不瞒大哥说,我也想赚这钱” 灰袍男人把银子收进袖中,笑了几声“就是富贵人家的玩意儿,逗人玩的,不过,你这姑娘赚这钱,胆子还是太大了。” 安未央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灰袍男人拍了拍袖口,转身就要走。 安未央急了,“我给了你银子,你就这么敷衍我?” 那灰袍男人回过头,“只可意会,不可明说。” 说完,他转身便走,几步就混进了街上来往的人影里,再也寻不见。 安未央气得直跺脚,“什么只可点不可说,分明就是没给够!” 她转头去看尘无恙,他还站在巷口阴影里,愣愣的。 “神仙,你怎么了?”安未央小跑过去,“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尘无恙收回目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难道是……拦魅蝶。” 安未央一愣,“什么蝶?” “阴间的东西。”尘无恙的声音很轻,“拦魅蝶,生于阴司,以梦为引,待结束后,便会食人魂魄。” 12. 鬼娘 安未央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忍不住又往尘无恙那边靠了靠。 “阴间的东西怎么会流到鬼市来?”她轻声问 尘无恙收回目光,“这,也不准是阴间的东西。” 安未央眨了眨眼,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神仙,你的意思……有人装神弄鬼?” 尘无恙侧着头,只道,“先找人。” 安未央点了点头,也不再多问,两人从巷口阴影里出来,重新回到鬼市的长街上。 鬼市的有些铺子上挂着小纸人,红的,白的,黑的,黄的,什么颜色的都有,纸人没点眼睛,看着怪怪的,铺子的老板吆喝着,“俺猜各位老爷们肯定有仇人……买个纸人,然后点上眼睛……俺保证!那人保准活不过一个月!” “这纸人有什么用?”另一个铺子的老板抢了风头,“买我家的鬼血!这东西可是稀罕物!”说着,那老板接了碗鬼血,着东西看起来黑黢黢的,“这玩意儿,有色无味!喝了保准格外老爷……有个逍遥夜!” “你这血胳跟我这纸人怎么比?” “怎么比不了?我这可是稀罕物,每年就卖这一次。“ 看客听着来兴致了,“老板,你这血为何只能卖一次了?” 那卖血的人左右看了看,才道,“这是阴物……每年上元节,鬼门大开时,咱们便开始交易。” “怎么个交易法?”有位带着银色面具的男人问。 “商人要血,鬼魂要命。”说着,那老板忽然四处张望了一眼 安未央赶紧收回目光,攥着尘无恙袖子的手又紧了紧。 “神仙,这地方怎么越走越瘆人?”她小声道。 尘无恙的声音倒还平静,“你若是怕,便走在我身后。” “谁怕了?”安未央嘴硬。 尘无恙稍稍放慢了步子,“行。” 两人在鬼市里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安未央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问,“神仙,你说李二牛的哥会在这鬼市的哪一处?咱们总不能这么漫无目的地找下去吧?” 尘无恙想了想,“活人在鬼市里待久了,神志容易不清,他要是想清醒,必得去找有阳气的地方。” 安未央一愣,“阳气?这鬼市里还有这东西” “鬼市里什么都卖。”尘无恙道,“不过那种东西不叫补阳气,叫借阳。” 安未央听着这两个字就觉得不是什么正经勾当,“那他哥会去借阳?” “他若还想活着出去,就会去。”尘无恙说着,抬手指向前方,“往那边走。” 安未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条路两旁的灯笼明显少了许多,“这怎么有点像阴曹地府?” “你去过?”尘无恙难得开了个玩笑。 “神仙!”安未央赶紧呸呸呸了几句,“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两人越往前走,两旁的铺子也越发破败,有的门板都掉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里头,安未央不敢到处乱看,只好紧紧拉住尘无恙的袖子。 这时,前头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只见不远处的一处破屋檐下,蹲着一个年轻男人,他穿得破破烂烂,头发乱糟糟地披着,脖子上带着木牌,安未央眯着眼看了半天,才惊呼了一声,“神仙,是李二牛的哥!” 尘无恙也瞧见了,可却伸手按住安未央的肩膀,“嘘。” 两人躲在一处卖纸钱的摊子后头,借着摊位边垂下来的白布遮挡身形。安未央探出半个脑袋,仔细打量那男人。 男人脸色青白,嘴角还挂着笑,怀里抱着的那块黑东西,在灯光下仔细一看,竟是一块黑色的骨头。 安未央忙捂住嘴,将喊叫声咽下。 李大休丝毫没察觉有人在看他,仍旧摇着身子,嘴里念念有词,“子时初,阴门大,拦魅蝶,梦里甜……” 安未央一愣,转头看向尘无恙 李大休像是念上了瘾,“今日贫,明日富,此乃神物,可与神佛相对……神物!!!神物!!!” 他一边喊着,一边把那块黑骨头高高举过头顶,整个人跪在地上,冲着黑沉沉的天空磕起头来,磕得咚咚作响。 安未央只觉得他像是中了邪,心里又急又怕,转头去看尘无恙,却见尘无恙的脸色沉得厉害。 “神仙,他……”安未央刚想开口,忽然噤声。 “嘘” 半晌,李大休忽然停下了磕头,猛地转过头来,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安未央和尘无恙藏身的方向。 安未央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整个人缩在尘无恙身后。 可李大休并没有朝他们走过来。他只是歪了歪头,然后笑了两声,抱着那块黑骨头站了 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巷子深处走去。 “跟上去。”尘无恙低声道。 安未央点点头,两人悄悄跟了上去。 李大休走得并不快,像喝醉了酒一样,东倒西歪的,他穿过一条又一条窄巷,越走越偏。 安未央紧紧跟着尘无恙,不知走了多久,一座桥横在眼前,这地方的风凉飕飕,吹着安未央缩了缩脖子 李大休走到桥边,忽然停了下来。 安未央和尘无恙躲在不远处的一棵枯树后,借着树干,小心翼翼地向桥边张望。 “神仙,他跑这儿来做什么?”安未央小声问。 “说不准。” 正说着,安未央突然瞧见桥下好似坐着一个女人。 李大休走到那女子面前,腿一软,竟跪了下去,他仰着头,“我想活……不不不!!!我想变成达官显贵人家!!!” 那女子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安未央看得心里发毛,拉了拉尘无恙的袖子,“神仙,那女子是谁?” 尘无恙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许久,才轻轻收回视线,“装神弄鬼,有点意思。” 安未央咽了咽口水,“那现在怎么办?” 尘无恙摇头,“先别动。” 过了好一会儿,那女子终于动了,她抬起一只手伸到李大休面前,“给。” 李大休见了那东西,整个人蹦的老高,双手撑着地面,连滚带爬地往前挪了两步,仰着头,嘴里的胡话越说越急,“给我!给我!我什么都愿意换!什么都愿意!” 那女子终于开口了,声音轻飘飘的,“你拿什么换?” 李大休愣住了,随丛布袋里翻出个玩意儿,“我还有这个!” 女子摇了摇头,“不值钱。” 李大休像是被人当头浇了盆冷水,整个人瘫坐在地上,“那我……我还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把家里的钱全拿出来了,全投进去了!” “你信梦?”女子道。 “我信!我信!”李大休拼命点头。 安未央在树后听得心里头直泛酸。这个李大休,分明是让那拦魅蝶给害了。 那女子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身上没有我要的东西。” 李大休急了,“你要什么?你说!只要我有,我都给!” “命。” 13. 梦寐 李大休磕完最后一个头,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桥边的石墩上,晕了过去。 安未央吓得差点叫出来,被尘无恙一把捂住了嘴。 那桥下的女子仍旧坐着,像是没瞧见李大休倒地一般,连头都没偏一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女子终于起身离开,跨过桥前,她嫌弃的啧了一声,“真恶心。” 见这女子终于离开,尘无恙这才松开手。 安未央喘了两口气,小声道,“神仙,她走了?” “嗯。” “那李大休……”安未央探出半个脑袋往桥边张望,“他还活着吗?” 尘无恙没答话,迈步朝桥边走去,安未央赶紧跟上。等到了跟前,她才看清李大休的模样,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可胸口好歹还有起伏,人到底还活着。 “还活着。”安未央松了口气,蹲下身拍了拍李大休的脸,“李大休?李大休你醒醒!” “别喊了。”尘无恙站在一旁,“先带他出去。” 安未央点头,伸手去拽李大休的胳膊,结果这人看着瘦,身子却沉得厉害,拽了半天只也没拽起,安未央累得直喘气,仰头去看尘无恙。 尘无恙没说话,弯下腰,一只手便将李大休从地上拎了起来。 “神仙你好大的力气。”安未央目瞪口呆。 尘无恙瞥了她一眼,“嗯,走吧。” 安未央连连点头,跑到前头去探路,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鬼市的街上仍旧热闹,人来人往,叫卖声不断。 安未央这会儿倒不觉得怕了,只闷头往前走,心里一遍遍念着快些出去快些出去。 只是走着走着,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姑娘,买朵纸花吧,给心上人戴。”一个老太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捧着一把惨白惨白的纸花,挡在安未央面前。 安未央怕了,往旁边侧了一步,“不买。” “买一朵吧。”老太太又往前凑了一步,“你看这花多好看,不戴可惜了。” 安未央被她说得后背发毛,赶紧回头去看尘无恙,他依旧扛着李大休,只淡淡扫了那老太太一眼。 “原来姑娘有心上人……”那老太太轻哼一声,“那我这老骨头就先走了。” 说着,那人竟一溜烟的消散在了街上 “神……”安未央刚想喊,又赶紧把后半截咽了回去,追上尘无恙的步子。 “别到处乱看。”尘无恙低声道。 “嗯。”安未央回的颤颤巍巍。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两人才到了京城的街上,夜风吹过来,安未央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松下一口气。 尘无恙将李大休放下来,让他靠着墙坐好。 安未央蹲到李大休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脸,“李大休?李大休?” 李大休睁开了眼,一脸茫然地看了安未央一眼,又看向尘无恙,“我……我在哪儿?” “京城南边的巷子。”安未央道,“你从鬼市里出来了。” “鬼市?”李大休浑身一激灵,整个人往墙根缩了缩,“我……我去了鬼市?” 安未央一愣,“你不记得了?” 李大休抱着头,想了半天,“我……我只记得我做了个梦,梦里有人告诉我,说我只要把银子投进去,就能翻十倍百倍……后来我就……我就拿着家里的银子出了门……”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喃喃自语,“后来呢?后来我去了哪儿?我的银子呢?” 安未央看着他这副样子,和方才在鬼市里疯癫痴狂的模样判若两人,心里又惊又疑,“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李大休抬起头,眼神茫然,“姑娘,我真的记不起来了。我就记得我出了门,往南边走……再往后就跟断了片似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安未央转头去看尘无恙。 尘无恙靠在巷口的墙边,目光落在李大休身上,没打算说点什么。 安未央没再说话,看着李大休那张脸,心里倒觉得这人可怜。 被那梦诓了去鬼市,把家底掏了个精光,在鬼市里疯疯癫癫地跪着求人,如今醒过来,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时候不早了,再磨蹭下去天就亮了。 安未央叹了口气,“走吧,我们送你回去。你弟弟和娘都在家里等着你。” 李大休连声道谢,千恩万谢地跟在后头。 从巷口到城南李大休家,路不算远。等到了城南那排低矮的土房前,安未央远远就瞧见门口坐着的李二牛。 这孩子一直没睡,搬了张小凳坐在门口,怀里还抱着那根旧拨浪鼓。 安未央走近了些,轻轻喊了一声,“李二牛。” 李二牛一个激灵醒过来,揉了揉眼睛,看清来人后,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李大休身上,跳起来就扑了过去。 “哥!”李二牛一把抱住李大休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上气,“哥你跑哪儿去了!我和娘好怕你回不来了!” 李大休也哭了,蹲下身抱着李二牛,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是我糊涂,是我糊涂……” 兄弟俩在门口抱头痛哭,安未央站在一旁,悄悄往后退了一步,从袖中摸出几两银子,塞进李二牛的手心里。 “二牛,去给你哥买身干净衣裳,再弄点热乎东西吃。你哥这几日在鬼市受了些苦。” 李二牛抹着眼泪,攥紧银子,仰头看着安未央,“安姐姐,你和哥哥的大恩大德,我李二牛记一辈子!” 安未央摸了摸他的脑袋,“行了,快扶你哥进去吧。” 李二牛点了点头,搀着李大休一步步往屋里走。 “走吧,神仙。” 尘无恙站在几步外,夜色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清瘦修长。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街面上早起的摊贩开始支锅生火,安未央两条腿又酸又软,走路都有些打晃。 她一夜没合眼,又跑了那么多路,这会儿困意上头,眼皮沉得厉害。 “神仙,你困不困?”她打了个呵欠。 “不困。” “神仙就是好,不用睡觉。”安未央又打了个哈欠,“我快困死了,等回了府,我要睡个天昏地暗。” 尘无恙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眼底下一片青黑,“回去先吃东西,再睡。” “你居然会关心我?”安未央眯着眼笑。 “嗯,快些走。”尘无恙轻声道。 安未央小跑着跟上,路过一条巷口时,她鬼使神差地往旁边看了一眼。 这一眼,她猛地停住了脚。 巷子深处的薄雾里,站着一个女子。 白衣,长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面朝着他们。 安未央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都精神了,下意识抓住尘无恙的袖子。 “神……神仙,那是不是……”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话都说不利索。 尘无恙自然也看到了,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 那女子并没有动,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半晌,那女子忽然转身走了。 安未央心里又怕又惊,拽着尘无恙的袖子,小声道,“神仙,咱们跟不跟?” 尘无恙默了一瞬,“跟。” 安未央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两人拐进巷子,安未央不敢走太快,也不敢出声,只紧紧攥着尘无恙的袖子。 巷子弯弯绕绕,两那女子拐了个弯,安未央赶紧追上去。可等她转过那个墙角时,巷子里空空荡荡,哪里还有那女子 的身影。 安未央站在巷子的角落,左右张望,除了几只早起的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什么也没瞧见。 “怎么……怎么就没了?”安未央的觉得自己的声音一定在颤着,“她刚刚明明就在这……”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硬是什么也没看着。 “神仙……这会不会是真的鬼……” 尘无恙站在巷口,蹙着眉,半晌才沉声开口,“先回府。” 安未央求之不得,连连点头,拽着尘无恙的袖子就往外跑。 - 回到安府时,天已经大亮了。 门房打着哈欠开了门,见是自家小姐和那位尘公子,瞌睡醒了大半,忙不迭地将人迎进去。 安未央刚迈过门槛,就瞧见她爹安木顺背着手,面色不太好。 “爹。”安未央心虚地叫了一声。 安木顺先是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又看了眼跟在后头的尘无恙,见他二人身上虽有些狼狈,倒也没受伤,这才道,“都进来。” 安未央不敢多嘴,乖乖跟着她爹进了前厅。尘无恙本要回后院,却被安木顺叫住了,“尘公子也留步。” 尘无恙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神色淡淡地站在一旁。 安木顺在太师椅上坐下,又让安未央也坐,才开口道,“央央,我听人说,你昨儿夜里去了鬼市。” “嗯。”安未央点头。 安木顺的手搁在桌面上,指“那鬼市是什么地方?你一个姑娘家,大半夜跑到那种地方去,你可想过爹和你娘?” 安未央没有顶嘴,只道,“爹,我没有把自己置于险境,昨晚有神仙在,我……” “神仙?”安木顺的声大了几分,“说自己是神仙的人,有几个是真的?央央,爹从没指望你成什么名震天下的大人物,爹只盼你平平安安地待在府里,好好地过日子。” 安未央被这话说红了眼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安木顺面前,“爹,我知道您担心我,可我就要干点事。” 安木顺看着她,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安未央的脸,然后站起身往后院去了。 安未央愣在原地,听着她爹的脚步声远了,才抬手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转身看向尘无恙。 “神仙,你饿不饿?”安未央扯出一个笑来,“我让厨房给你弄些吃的。” 尘无恙看着她脸上的泪痕,轻声道,“安未央,你吃吗?” 安未央吸了吸鼻子,“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尘无恙转过身,朝后院走去,“吃完再睡。” 安未央跟在他身后,想起了什么,又折返回去,跟厨房里的婆子吩咐了几句。不多时,厨房便送来了几碟小菜,一笼热腾腾的馒头,还有两碗刚熬好的小米粥。 安未央端着托盘去了尘无恙的客房。 推开门时,尘无恙正站在窗前,不知在想什么。 “神仙,吃饭了。”安未央把饭菜摆到小桌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抓起一个馒头就啃。 她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问,“神仙,此事是不是有蹊跷?” 尘无恙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哪件事?” “就昨晚那个女子啊。”安未央喝了口粥。 尘无恙端起粥碗,轻轻吹了吹,良久才问“近来,京城有没有失踪的女子?” “神仙,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你不觉得,那女子与我们之前在墙上看到的画像,是同一个人吗?” 安未央一愣,仔细回忆起来。 当初刚接知终的案子时,她满城打听消息,曾在城中的告示墙上见过几张寻人画像,其中有一张,画的就是那女子的脸。 “神仙,你的意思是?” 14. 戏蝶女 尘无恙将粥碗轻轻搁下,抬起眼来,“兴许,这件事与近日京城失踪的女子有关。” 安未央嘴里还咬着半口馒头,闻言猛地一噎,连忙灌了两口粥才顺下去,“失踪的女子?” “你方才也说了,那告示墙上的画像与昨夜所见的女子是同一人。”尘无恙的声音不大,“那画像既贴了出来,便说明此人已失踪多日。可她却好端端地出现在鬼市,出现在京城的巷子里。” 安未央放下馒头,仔细琢磨着他的话,“你的意思是,那失踪的女子还活着?” “是这个理。” 安未央拧起眉头,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若那女子是鬼,咱们得查她的死因。若她是人,咱们就得查她的去向。” 尘无恙微微点头,“还不算太傻。” “神仙,你夸人的话就不能好好说吗?”安未央撇了撇嘴。 “这已算夸了。” 安未央认命地叹了口气,“行吧,我这就去安排人查。我爹手底下养着不少跑腿的,让他们去衙门里打听打听,应当能问出些名堂来。” 她说完便要往外跑,到了门口又折回来,抓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差点忘了,我还得睡……” 尘无恙看她鼓着腮帮子的模样,笑了两声,“查事不急于这一时半刻,你且先去歇着。” “那神仙你呢?”安未央含混不清地问。 “我还有些事要想。” 安未央点点头,没再多问,边吃边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尘无恙依旧坐在桌边,手里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粥,不知在看什么。 安未央回房睡了个昏天黑地,一觉醒来已过未时,她匆匆梳洗一番,换了身轻便衣裳,便去前院寻了老钱。 老钱是她爹手下最得力的管事,四十来岁,头脑灵活,京城里三教九流的人都能搭上话。 安未央把事情同他说了,又塞了张银票过去,“钱叔,这事得悄悄的,别惊动了旁人。” 老钱麻利地应下,拍着胸脯保证两日内必有回音。 安未央转身又去了厨房,让厨娘备了个食盒,拎着去客房寻尘无恙。 尘无恙不知何时已经出了门,院中空无一人。安未央找了一圈也没见着人,正纳闷着,便见尘无恙从院外回来,衣裳上沾着几片桃花瓣,像是从哪里穿林而来。 “神仙,你去哪儿了?”安未央迎上去。 “随便走走。”尘无恙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食盒上,“又要去鬼市?” 安未央一愣,随即笑出声来,“你怎么知道的?” 尘无恙没答,只道,“等天黑了再去。” “为何?” “先歇一会儿。” 安未央想了想,觉得先歇一会,倒也不错,便又去睡了个回笼觉,等睡醒用过晚膳,天色彻底暗一下,两人才接连动身。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这回安未央倒没像上次那样被吓得浑身发抖,她紧紧跟着尘无恙,很快便到了鬼市。 鬼市比昨夜还要热闹几分。满街的纸灯笼在夜风里晃着,惨白的光映在那些摊子跟铺子的招牌上,瞧着比昨夜多了几分阴森。 安未央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神仙,咱们今儿去哪儿?” “先随处逛逛。” 两人一头往西头,这里倒没刚进来时热闹,最角落还开着几家酒馆。安未央走了大半个时辰,腿有些酸了,肚子也咕咕叫起来。她拽了拽尘无恙的袖子,“神仙,我饿了。” 尘无恙侧头看她,见她揉着肚子,叹了口气,“去前面的酒馆。” 酒馆门面不大,门口挑着一盏半死不活的白灯笼,匾额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安未央也顾不得许多,掀开门帘便走了进去。 里头的客人不算多,三三两两地散在角落,有的在喝酒,有的支着胳膊打瞌睡。正前方搭着个小台子,几个装扮怪异的戏人正在上头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 安未央寻了张靠边的空桌坐下,招手唤来小二,点了两碗面。 “神仙,这鬼市里的酒馆怎么也唱戏?”安未央好奇地伸长脖子往台上看。 尘无恙没有答话,目光也已落在那台子上。 那两个人脸上涂得煞白,嘴唇鲜红,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长袖甩得老高,声音又尖又细,唱的调子有几分耳熟,像是京城里流传的民间小调。只是词儿改了,唱的是个极瘆人的故事。 有个姑娘,生得花容月貌,却因家贫被爹娘许给了隔壁村的瘌痢头。 这姑娘不愿,连夜收拾了包袱逃婚,一个人翻山越岭,走了三天三夜,眼看着要逃出那方地方,却在半路上遇见几个混混。 那男人将她拖进路边的破庙里,夺了她的包袱, 也毁了她的清白。 姑娘回家以后,没哭也没闹,把自己关在屋里,用白绫吊死了。 故事本该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戏还在唱。 那姑娘死后,怨气不散,嫌这世上没有一个公道,恨那些男人对她的欺辱,怨气便化作了黑色的蝶。 每逢深夜,那蝶便会飞进男人的梦里。 梦里,她是美艳的姑娘,是柔顺的妻子。男人在梦里渐渐沉溺,分不清真假。 那蝶日复一日地入梦,让他醒来时疯的疯,傻的傻,家破人亡。 戏台上,一个扮女子的洗人正将长长的白绫抛过房梁,身子一旋,便悬在了半空。安未央吓得连忙别过脸去。 另一边的戏人则穿着男人的戏袍,满台乱滚,嘴里还喊着,“有蝶!有蝶!” “这便是蝶女的报复。”台下坐得近的一个老头拍着桌子,哑着嗓子道,“别看,别听,别信,别跟。” 安未央听得入神,面都凉了也顾不上吃,“那些臭男人简直不是东西!死有余辜!” 她骂得投入,声音不免大了些,邻桌几人纷纷侧目。安未央却不在乎,气鼓鼓地扒了一口面,又抬头去看那台上的白绫。 尘无恙端着茶盏,一言不发。 酒馆里又换了一段唱,台上的戏人扮作蝶女,在薄薄的烟雾里转动着纸折的翅膀,正绕着一个酣睡的男人打转。 安未央看得认真,还没瞧出什么,而尘无恙忽然放下茶盏,“走。” 安未央没反应过来,“什么?” 尘无恙已经站起身来,一手拉起安未央的袖子,大步朝外走去。 安未央被他拉了个趔趄,“神仙,你……你的面还没吃呢!” 尘无恙没理她,一直拉着她出了酒馆,往东边的巷子里拐。 安未央刚要再问,尘无恙忽然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把安未央往自己身边一带。 他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有人跟着我们。” 安未央浑身一僵,呼吸都停了下来。 她想回头去看,却见尘无恙的眸子低低地垂着,吓的大气不敢喘。 “别回头。”尘无恙的唇贴着她的耳朵,“往前走。” 安未央强忍着没动,跟着尘无恙沿着巷子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神仙……” “别说话。” 15. 失踪女子 安未央躲在尘无恙身后,不敢回头,眼睛直直的盯着地上,生怕看见什么脏东西。 尘无恙左手背在身后,将安未央护得严严实,“还不出来?” 巷口终于有了动静。 那人佝偻着背,披着一件脏旧的袍子,头发乱糟糟地散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 安未央从尘无恙身后探出半只眼睛,这一看,吓蒙了,“是……是人是鬼?” 那人又往前挪了两步,忽然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别……别杀我……”那人开了口,是个女子的声音,又哑又怯。 安未央一愣,“你跟着我们,怎么反倒让我们别杀你?” 那女子跪坐在地上,身子抖得厉害,连话都说不利索,“我就是……就是瞧着你们能帮我……” 安未央从尘无恙身后走出来,壮着胆子往前凑了凑,她伸着脖子,越看越觉得那张脸有些熟悉。 “你是……刘家那个二姑娘?”安未央蹲下身,拨开那女子额前乱发,这才看清了她的脸,“刘棠?你是城东刘家的刘棠对不对?” 那女子身子一颤,眼泪便滚了下来,“你认识我?” “我见过你。”安未央忙从扶起她,从布袋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城东告示墙上贴过你的画像,说你失踪了好些日子,你爹娘都急疯了,满城找你呢。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刘棠接过帕子,捂着脸哭了起来。 “刘姑娘,你先别哭。”安未央放软了声,“你跟我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会跑来鬼市?又为什么跟着我们?” 刘棠好一会儿才止住眼泪,可身子还是抖个不停。她抬头看了看安未央,又看了看站在后头的尘无恙,“我…~我被脏东西缠上了……” “脏东西?”她连忙追问,“姑娘说详细点。是什么脏东西?怎么缠上的?” 刘棠的眼神一下就散了,嘴里喃喃道,“黑色的蝶,好多黑色的蝶……每晚都往我梦里钻,怎么赶都赶不走……” 安未央猛地转头去看尘无恙。 尘无恙的眸色沉了沉,“那蝶可有模样?” 刘棠摇摇头,“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只要每晚它一出现,那群人就会围在我身旁,指着我说,是我害死了他们……我不敢回家,也不敢见人,只能跑出来……” “为什么说你害死了他们?”安未央倒觉得这事有点奇怪,“你们无冤无仇,为何说是你害死了他们?” 刘棠身子一缩,哭声又大了起来,“是我爹……我爹在长安做生意,从前也算老实本分。可这几个月生意越来越差,他就动了歪心思,跟鬼市做起了生意……” 安未央越听眉头皱的越紧 “我听他跟人说话的时候提过,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批货,说是掺在香烛里卖给京城的各家,买的人夜里就会做古怪的梦……” 刘棠的声音发着颤,整个人愣了好久,缓了以后才终于又道,“靠着这东西,我家的香烛铺子又红火了起来。可没过多久,我便听说有好几户人家闹出了人命……我越听越怕,总觉得那些人是我害的,是我爹害的……” “你说的那货,是由什么制成的?”一直在一旁的尘无恙冷不丁的开口。 刘棠连忙点头接话,“是蝴蝶……有一回我偷偷跟去,见他们从鬼市取回来的东西就是蝶的翅膀。” “后来呢?”安未央问。 “后来……后来我家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好,可我总觉得那些人在看着我……” 刘裳哭的断断续续,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整个人疯疯癫癫的,“我觉得我快死了,不……!我比死还难受。那些人夜夜在我梦里来找我,说是我害死了他们……然后,我就跑出来了。” 安未央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忙道,“刘姑娘,你离家多日,可曾跟你爹娘捎过信?” 刘棠哭着摇头,“我没脸回去。若我爹当真是害人的凶手,我怎么有脸做他的女儿?我只想找个法子赎罪,可我不知道该找谁,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她越想越觉得委屈,整个人啪的一声,又坐在了地上,“白天我躲起来,夜里就在这街巷里走,没想到闯进了这鬼市。方才在酒馆外头瞧见你们,觉着你们不像坏人,这才远远跟着。” 安未央叹了口气,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事情变成了这般模样,她倒觉得心里有点堵。 尘无恙却道,“那卖货之人,可是个女子?” 刘棠茫然地摇头,“我没见过。都是别人去取的。” 安未央看 了尘无恙一眼,“神仙,这蝴蝶和我们在酒馆里看的那场戏到底有什么关系?” 安未央拧着眉,“这些日子瞧见的几桩怪事,李大休做的发财梦,刘棠她爹卖的蝶,还有那个桥下的白衣女子……怎么想来想去,好像都和这蝴蝶脱不了干系。可那白衣女子……” “那戏里唱的蝶女,不也是被男人欺辱后变成了蝴蝶吗?”安未央喃喃道,“可那终究是台上的故事,和眼前这些真真切切发生的事怎么也串不到一处去。” “神仙……”安未央一把拽住尘无恙的袖子,“要不然咱们再去看一眼那场戏吧?” 尘无恙低头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我确定!”安未央急急道,“那酒馆的戏还没唱完,后面兴许还有别的段落!” 还没等尘无恙应声,刘棠却抬起头来,“戏?鬼市这里还有戏吗?” “对啊。”安未央道,“就西头那家小酒馆,里头有戏台子,唱的就是蝶女的故事。你在这待了这么久,难不成还不知道?” 刘棠摇头,“我从未在鬼市里见过什么戏。” 安未央一愣,转头看向尘无恙。 “走吧。” “去哪儿?”安未央问他。 尘无恙抬脚朝来路走去,“去看戏。” 刘棠见两人要走,慌忙从地上爬起来,“我跟你们一起。” 安未央回头看她一眼,又看看尘无恙,只道,“跟紧。” 鬼市的人少了一些,街安未央的步子越走越快,“神仙,”她小声问,“你说这里不会真有鬼吧?” 尘无恙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腕,“这里我倒不清楚,但阴曹地府肯定有鬼。” 安未央被他逗乐了,笑了几声,也没那么怕了。 不多时,前头出现了那盏半死不活的白灯笼,酒馆还立在原处,门关着,窗纸破了几个洞。 “门……门关了。”安未央的声音有些发虚。 尘无恙没说话,上前一步,伸手按在门板上,那门发出一阵“吱呀”的响,竟缓缓朝里开了。 门后头空荡荡的,尘土呛得安未央连打了两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往门里探了探头。 只是,这时有位女子忽然开口 “戏!开场了!” 16. 戏,开场了 安未央也被这一声吓得差点跳起来,抬头一看,房梁上不知何时蹲着个穿红衣裳的小丫头,约莫十二三岁的模样,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两颊点着圆圆的胭脂,正歪着头冲他们笑。 “客官,戏开场了,快请进吧。”那红衣小丫头从房梁上轻飘飘地落下来,落地时半点声响也没有。 安未央刚想问话,却被尘无恙抬手拦住了,“看戏。” 那红衣小丫头咯咯一笑,也不再多言,转身便往屋里走。 安未央拽着刘棠,跟着尘无恙走了进去。 堂屋里不知何时已经摆好了三把椅子,不偏不倚地正对着戏台。安未央左右看了看,除了他们三人,再没旁人了。可等她坐定低头一看,戏台下竟然坐满了人。 纸人乌压压一片,全部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风一吹,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铛。” 一声锣响,戏开场了。 台上不见戏人,只有一顶纸糊的红轿子被风吹地晃。那轿子旧得厉害,红纸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白森森的白骨。 “我本是良家女,家住长安城外十里铺。爹娘贪了聘礼,把我许给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男人。” 话音落时,台上多了一个白衣女子。安未央揉揉眼,愣是不知她何时出现的。那女子背对着台下,正坐在一驾破旧的纺车前,慢慢地摇着。 “我不愿。”白衣女子的声音一下尖了起来,“便连夜逃了。我翻了三座山,过了两条河,眼看就要到长安了。长安城里有我姑母,她愿意收留我。” 她说着,缓缓站起身来,手里多了一个蓝布包袱。 戏台的另一头,忽然窜出几个男人,那些男人夺过她的包袱,扯散她的衣裳。 “他们夺了我的包袱,毁了我的清白。” 那女子脸上竟多出了几滴血,“可我没有死!我爬了起来,抹干净了脸,把破了的衣裳重新系好。我想,我要去告官,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些人干了什么!” 她的身影在台上转了一个圈,白衣在红色烛火下亮得刺眼。 “可到了长安,我连衙门都没能进去。”白衣女子突然笑了,“他们说我是个疯婆娘,说的全是疯话。报官?状纸没人接,我连那个男人的名字都说不全,凭什么告?凭什么抓?” 白衣女子站在台上,仰着头,“后来我才知道,我逃婚的事,早被我家退了亲的夫家传遍了。连我爹娘都觉得我败坏门风,不认我这个女儿。姑母闭门不见。我走在长安大街上,连条狗都朝我吠。” 台上那盏灯忽然暗了一暗。 “我回到那间破庙,就是他们糟蹋我的那间破庙。房梁上还挂着半截旧麻绳。”女子的声音轻了下来,“我就把自己吊死在那儿了。 “可我死后,怨气散不掉,魂也投不得。”白衣女子话音一转,“我的魂从破庙里飘出来,满长安地游荡。我看见了什么?我看见了那些害过我的人,他们照旧在街上走,照旧喝酒,照旧去赌坊。没有人抓他们,没有人为我伸冤。” 说到这里,台上忽然闪过几只黑蝶。 “我化作了蝶。”白衣女子的身子像散在了黑蝶中,只余下声音,“我飞回长安,飞进那些男人的梦里,我让他们分不清是真是假,我让他们家破人亡……” “你们可知,人最怕什么?”她忽然问。 堂子里无人应答。 “人最怕的,不是噩梦。”白衣女子自问自答道,“人最怕的,是好梦。因为好梦醒了,什么也没剩下。那空空落落的滋味,比死还难受。” “这蝶,便是最喜食人的执念。你越想什么,它便给你 什么。你越要什么,它便喂你什么。” 白衣女子哼起了曲子,“等它把你喂饱了,你的魂也就薄了。魂薄了,人便不成了人,只能像现在这样。” 她话音一落,台下忽然有个人站了起来,晃晃悠悠地转过身来。 安未央一看,吓得大气也不敢喘。 李大休的脸白得像纸,两只眼睛空洞洞的,嘴角挂着一道口水,正冲着台上嘿嘿嘿地傻笑,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银子……好多的银子……我发财了……发财了……” “这人姓李。”白衣女子看了李大休一眼,“他家里穷得叮当响,爹死得早,娘又瞎了眼,下面还有个十来岁的弟弟。” “他本该是个老实本分的人。”白衣女子像是轻轻叹了口气,“只可惜,那晚回我清白的也有他一个。” 台下的李大休趴在地上,忽然不笑了,两手抱着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哭声。 “我没有杀他。”白衣女子慢慢弯下腰,朝台下的李大休看了一眼,“那些毁我清白的男人,依旧让他们活的好好的。” 她直起身,说不清,道不明,“他们看着自己家破人亡,却无能为力,看着自己妻离子散,却只能安然接受。” “安未央。”那女子突然叫了一声,吓得安未央缩了缩脖子,“你说我这样做,有错吗?” “他们害我成为孤魂野鬼,而我还给他们的仅仅是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我没有让他们死!我难道还不够仁慈吗?” 堂子里忽然响起一阵抽泣声,安未央壮起胆子走向台前,松开握着尘无恙的手,“姑娘叫什么?我爹也是在长安有头有脸的人,姑娘若不嫌弃,我和我爹帮姑娘讨清白。” “李若兰。”她走下了台,半跪着身子,抬头看着安未央,“安姑娘,你真愿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