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重来两身复一身(15)
作品:《闲坐昼梦余(探案)》 “都是新鲜的上好祭品,如此诚心,罴父大人定会显灵。”
“希望如此吧。家中老父病重,拙荆又迟迟未能有喜,我也是没办法了。”
说话的两人中第一个潘粟之前听到过,第二个却是头一次听见。
夕阳从柴房门板上的缝隙透进来,第一个人走在前面,潘粟调整好角度去看时只瞧见了背影,但第二个人她从门缝里看清了相貌。
那是一个身形瘦小,面容清秀,左眼角下有一颗痣的男人。
“糟了……”小荷见两人进入祭坛和地牢所在的房间,意识到他们马上会发现人少了,语速飞快地对潘粟说,“这里离我们之前去过的乱葬岗很近,一会儿出去第一个岔路口向左拐,然后一直向前跑,穿过乱葬岗后沿着河边向下游跑,就能看到我们摘果子的小树林,后面的路应该认识了吧?”
潘粟愣愣地点起头,小荷不是很放心她的记性,又重复道:“岔路口左拐,向前,过了乱葬岗向下游跑,记住了吗?”
“你不跟我一起走吗?”潘粟终于反应过来小荷这是不打算带着她跑的意思。
小荷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说:“以前不是也有过的吗?你先跑,我再跟上。”
“可是……”潘粟抓着小荷不松手,她说不明白哪里不对,只知道这次和以往都不一样,她想和小荷一起走。
“别可是了,快走吧!六哥不会真的把我怎么样的。”小荷将潘粟推出院子,最后嘱咐了一句,“不管听到什么声音,直到你安全到家为止,都不要停下,不要回头。”
潘粟猝不及防与冲出来的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院门随即被小荷关上,男人气急败坏的怒吼也被关在了门后。
“吃里扒外的死丫头!”
“跑啊!”小荷像是知道潘粟会愣住,用从未有过的尖利声音叫道。
潘粟一个激灵,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身后是男人野兽般的咆哮,以及一声比一声凄厉的惨叫,好像不仅有小荷的,还有其他孩子的,似乎还有男人追来的脚步声。
她嘴里一直念叨着小荷说的路线,努力不受那些声音干扰,到后来已分不清是自己的幻想还是真的有人在追,但她记得小荷说不要回头,她也不敢回头。
日头渐西,沉入夜幕中的一切都张牙舞爪起来,曾经玩耍过的地方也变得无比可怖。她跑过了乱葬岗,跑过了小河,跑过了树林,但那些声音仍如影随形,好像随时会将她拖回永不见天日的黑暗。
“孩子找到了!那些歹人竟将孩子们藏在育孤院,也不知到底图什么。”朱明离开后没多久,丁阿宝便来向孟明夷报喜,“没想到李员外还真是个热心人,是他制伏歹人,扭送去的县衙。”
孟明夷微微一愣,意识到叶骞比她更早想到藏木于林,她之前的思路还真是走偏了。
得到消息的孟知周和孟明夷一起赶到县衙时,潘、石、杨三家人也在,正各自与失而复得的孩子叙话。
看到孟知周二人,石家和杨家夫妇面露羞愧之色,石巧姑和杨家姐妹拉着各自的家长过来,为之前找孟知周麻烦表示了歉意。
“误会解开便好,几位应当信得过我们书院了吧?”
“那是,是我们那什么,以小人,什么君子……”石屠户想恭维几句,但抠着脑壳憋了半天也说不明白。
“我知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石巧姑主动补全道。
“哎对对,就是这个!”石屠户哈哈大笑,面露自豪之色,“差点忘了我们巧姑也是个读书人了!”
孟知周失笑,但不忘趁机拓展生源:“为人父母为孩子着急是人之常情,称不上小人。不过若满意孩子的学业,几位不妨在乡间为三昧书院多美言几句,让更多女孩来读书。”
“多些人来读书就有更多人行侠仗义啦!”潘小米发现孟知周来了,扔下还想跟她说话的潘菽,蹦跳着跃了过来。
孟知周知道她们爱听话本故事,课间喜欢在书院里扮演大侠打闹,但听到潘小米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当日被拐的本来只有杨家姐妹,石巧姑无意中撞见此事,便叫上潘小米一同去解救同学,潘家仆人看到的那个又高又壮的丫头便是她。
结果两人跟踪到一半被发现,一同被迷晕,直到今日午间才在育孤院醒来。
“若不是他们使诈,昨晚就将杨家两位小妹救回来了。”石巧姑“啪啪”按响两手指关节,不忿道,“今日我醒来就打得那两人连滚带爬。”
“我也出力了!”潘小米没有死里逃生的后怕,只有当大侠的兴奋。
石巧姑虽然在同龄人中算高壮,但并未习过武,很难说能将两个成年男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孟明夷和孟知周对视一眼,都猜想其中或许另有隐情,但孟知周没有一味泼冷水,只是叮嘱道:“见义勇为是好事,但更重要的是你们的安全,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要记得先向长辈求助。”
石巧姑和潘小米其实也知道自己鲁莽了,心虚地点点头,正好叶骞和白藏此时过来了,几个小姑娘又叽叽喳喳地围着他们道谢。
“多亏两位大哥,不然那两个坏人就跑了!”
“你们这么厉害,肯定是大侠吧!”
“可以教我们几招吗?”
叶骞似乎不擅长应付孩子,孟明夷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想逃逃不开的为难之色,幸好白藏能和孩子们打成一片,他才得以默默退出包围圈。
虽然他说过本来也打算解救这几个孩子,但孟明夷还是由衷感谢道:“多谢李员外相助。”
叶骞笑吟吟地打趣道:“幸不辱命。”
孟知周看他一副很高兴被使唤的模样,又看一眼处之泰然的妹妹,真的有些看不懂他们的相处模式,但现在肯定不方便问,她估计叶骞不愿暴露身份,便只是礼貌地点头致意。
叶骞见孟知周对他的出现并不意外且没有明显排斥,料想孟明夷与她说了他们二人之事,而且应该没有将他描述成以权压人的恶人,便也笑着点头回应。
孟明夷却不知他这一番思量,只想尽快搞清楚真相:“那两人有没有说他们为什么要抓孩子?”
叶骞正色道:“他们说有一跛足老妇雇佣他们,指名要抓三昧书院的学生,但又要求不能伤人,且不管有没有人找来,最迟今晚要将孩子放走。”
审问那两个男人后得知这个情况的张闻远,险些当场笑出声,几个女童不仅安然无恙地回来了,此事还与邪教毫无关联,更妙的是与他作对的田育林死了,虽然县丞被害属于大案,但也在一天之内抓到
凶手,可谓天助他也。
即便孟明夷来扫兴,要求追查抓孩子的幕后主使,张闻远也好声好气道:“此事已经结束了,小孟娘子不必再忧心,我自会处理好。”
“这件事定与田大人之死有关……”
张闻远用看无知幼童的眼神看着她,抢白道:“我知道你不甘心,但这世上岂能所有事都如你所料?我本也不想这么不留情面,但你有没有想过,是你们开办女学太过引人注目,惹来旁人记恨,才会有人针对书院的学生,幸而他们尚有良知,没有酿成大祸,日后你们还需谨言慎行,免得再生枝节。”
孟明夷好像看到了上班时听不懂人话的领导,更意识到当初和叶骞、谢瑶芳沟通时只要说出结论,不必操心后续的执行有多难得。她沉默了一下,拱手告辞。
张闻远看出她不服气,但没再顶嘴,想来是自知理亏,要面子罢了,反正她们姐妹日后在阳江县少不得依仗他,待她想通后自会服软。
孟明夷从县衙出来,叶骞还在门口等她。
不熟悉的人可能看不出木着脸的孟明夷有何不同,但叶骞定睛一看,便觉得她气鼓鼓的,估计与张闻远的谈话不太顺利,他不由皱眉道:“张知县可是……”
“他一心认定方夫人是凶手,听不进去别的。”
这话的潜台词便是她不认为方夫人是凶手,叶骞不说废话,直接道:“不若我派人将此案上报浔州知府,如此一来张闻远便不能妄下定论。”
“不行。”
见孟明夷毫不犹豫地拒绝这个提议,叶骞不动声色道:“你怕此案闹大影响张闻远的前程?”
这回孟明夷更是头摇得飞快,确认她没将张闻远当回事,叶骞心头一松,不解道:“那是为何?”
“我确实怕事情闹大,但主要是怕方夫人难逃重罚。”
叶骞挑眉没说话,却不是因此不悦,而是怕开口会压不住笑意,这话几乎是明着表示她有徇私枉法的意图,是随便对谁都能说的吗?当然是信得过他才会说。
“她包庇真凶不是说完全不该罚。”孟明夷觉得不够确切,又补充道,“只是不该为此赔上性命,但……”
但在这个时代,事涉谋杀亲夫便很难单以包庇论方红英的罪行,加上田育林是县丞,又是被虐杀,她与真凶恐怕都会被处以极刑。
若说孟明夷没有利用叶骞帮方红英减轻处罚的想法是不可能的,不过这事和找人的性质不一样,他若坚持秉公执法也能理解。
然而没等她开口相求,叶骞便接道:“我明白,我来想办法。”
“方夫人曾参军为国效力,平日又多行善举,若是找县中受过她恩惠之人一同求情……”孟明夷没想到叶骞答应得这么痛快,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原本的思路被打乱,顿了一下才磕磕巴巴地说,“你……这样会不会……总之多谢。”
她向来伶牙俐齿,说起任何事都有条有理,叶骞还未见过她这般语塞,不由为多见识了几分不同的她而欣喜,认真地看着她说:“你我之间不必言谢,也无需解释,你认可之人,定有值得搭救的道理。方才说方夫人曾参军,想来是巾帼军?”
“是。”
“那便好办了。”叶骞胸有成竹地笑了,“有一个人一定愿意出面帮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