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第二百五十四场 千人千面

作品:《承受(中)》

    四月六日上午,天国白圣威殿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殿内的讨论针锋相对,黑圣威殿事务官拉菲坎在门外通报了几声都没人回应,干脆顶着玛夏的眼刀把来者放了进去。

    “那都是机密,怎么能被他——”

    “哎呀,放心啦玛夏,在这位大人面前,太子殿下才不会有秘密呢。都是给元老们看的。那家伙真生气了也没事,大不了就找塞梅尔黛尔殿下说说好话嘛!”

    门外的声音渐渐被权力夫妻激烈的讨论掩盖,话题的主角不在意地笑笑。

    背对身后刺目的阳光,他步入殿中。如金似银的卷发在圣洁大殿中熠熠生辉,洁白的礼服更与王座相得益彰。白圣威殿的圣母像倨傲地俯视着他,他却一派从容地扬起眼,仿佛圣殿真正的主人一般回以儒雅的微笑。

    那人很快收回视线,停在大殿中央,朝着两位天国话事人单膝跪下:“太子殿下、塞梅尔黛尔殿下。”

    焦头烂额的两人身形一顿,不约而同停下讨论。

    多熟悉的嗓音。

    庭撒和塞梅尔黛尔吃惊地回头——眼前这个乖巧懂事的身影,除了他们可爱的弟弟图涅亚还能有谁?

    “图涅亚?怎么这时候来了?”庭撒放下手中文书,半飞半跑把人扶起,“快起来,和你说了多少次,私下里不用行这种虚礼。”

    “哥,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图涅亚一反常态抓住庭撒手臂,没有任何命令就站了起来。

    他的焦急让庭撒心生忧虑。相处几百年,自己还从未见过图涅亚露出这副表情。

    “小图,这是……”

    图涅亚打断:“我来是有万分重要的正事,还请哥哥姐姐先听我一言。”

    “是东陆有风声?”塞梅尔黛尔挑眉,心下已经有了几分猜想。

    图涅亚略一点头:“是。天国的军事变动在易区已经不是秘密,我虽然在暗域,却也能听到不少有关消息……”

    “难为你考虑,还专门跑来一趟。”庭撒拍拍图涅亚的肩膀,七上八下的心听到消息后又掉回了肚子里,“无需焦急,小图。你的故乡是天国,佩列费斯的霸主,这点小挫折还算不上什么。”

    “哥,你们不一样!”图涅亚急道,“圣赦日就在眼前,我担心此事发酵会影响你们二人的婚礼。”

    “你……”

    庭撒微微哑然,眼神流露动容感激。

    远方战事不利的消息让自己见到了太多叵测算计。这些天来,一提到征兵,盘踞各城的城主就像突然意识到天国威容无犯,一个个紧握兵权拒不配合,除了高喊圣城威武无可匹敌,动动手指就能让罪域灰飞烟灭,多一根鸡毛都不愿意扒了献给圣城。

    相较于固守不出的元老私兵,图涅亚此刻的真心难免不显得珍贵温暖。

    “你这孩子,让我说什么好……”

    “咳咳。”塞梅尔黛尔清清嗓子,打断了这副兄弟情深的画面。

    男人就是这样,一谈到兄弟,就好像干柴烈火碰到一起,什么后果不都用考虑了。义字顶在头上时,什么鬼话都敢往外吹,什么危险都敢冒,这时候倒是只谈感情不谈理性了。

    一群莽夫。

    “东陆现在什么情况?”

    塞梅尔黛尔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短暂地巡视了下,图涅亚表现还好,庭撒完全是一副怒脸看着自己。她毫不怀疑,如果不是自己在场,庭撒绝对能说出来让图涅亚留下,当莫迪维尔利下一任家主的混账话。

    想到这,塞梅尔黛尔又狠狠瞪了庭撒一眼。她洞悉的目光像野原的玫瑰般锋锐,刺得庭撒不得不低下头,心虚避开视线。

    “那就、那就说说吧,小图……外域都在做什么,竟然都有胆子挑衅我族了?”

    “是——哥、姐,线人来信,暗月同亲信已在易区称此事与面具有关,暗域内部战意激昂,就连地方百姓都要求增加域内角斗士数量。整个东陆也因此蠢蠢欲动,据我所知,参泽川也已颁布政令征兵。我们的人去看过,各大港口人数锐减,信息大约属实。”

    塞梅尔黛尔与庭撒对视一眼,扑哧一声笑了。

    “原来都想开战啊。还以为佩列费斯现在的域主都是什么歪瓜裂枣,连一统大陆的斗气都没有了。别怕,亚弟,最坏的情况不过是参泽和暗域合谋,但那种事情……”

    塞梅尔黛尔轻蔑地笑了笑,没再继续往下说。

    “情况不完全明了,你姐说得对。暗域高调宣扬与面具往来密切未必属实,东陆弱势已久,不必放在心上。但凭面具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族,此人断然不能轻轻揭过。”庭撒冷声道,“如果能够同时证实她与暗域的关系,再想办法除掉她,才是最好。”

    图涅亚眼中寒芒一闪,连忙低下头,装作羞愧恭听。

    “可惜坐标点无法进入,要是她一直蜗居在罪域中,我们似乎还真没有办法。”

    “黛尔说得没错。”

    “哥,姐——”

    无名无份的国储忽然抬头,仿佛学者思考般儒雅,面不改色对上两人目光。

    “或许我有些想法?”

    “哦?什么想法?”庭撒来了兴致,“不必退缩,小图但说无防。”

    图涅亚一字一顿:“我们无法进入,可不代表她不能离开。”

    …………

    虽不及面具与墨提斯芙·壬这样的传世天才,拥有近乎预知的推演能力,但塞梅尔黛尔和庭撒在历代承受政客中也绝非俗辈。在图涅亚如沐春风般的引导下,针对罪域的方案很快被讨论制定出来。

    计划的推敲过于简单迅速,某种程度上,还有些反直觉。

    图涅亚的意思是,要想更进一步,首先要后退。

    他们得找到一个颇具名誉的中间人,来为天国与面具牵线搭桥。天国作为大陆的绝对强者,理所当然能够指定面具作为谈判对象(这样才显得足够有诚意)。即便面具不来,天国也不亏,大可直接借着势头平息在罪域失败引发的内部舆情。

    不仅简单,而且完美。这样的组织在佩列费斯人尽皆知,出生在承受星就不可能没听过赫迷会所。对于天国来说,请这么个易区的会所出面简直不用太简单。

    大概是过于顺利直白,塞梅尔黛尔反而在答应下来后,愈发后悔。

    任务内容在手纹中删去几次,白圣威殿内从早到晚爆发争吵,两位话事人的决策还没完全达成统一,天国反倒先迎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四月下午四点二十分,曾担任访情外交官延揽协天判定人、并于该任务中确认死于克达米西平原的弗莱·齐娃,与其隧域协助使林尔齐姆瓦克拉·斯塔尼,一并回到安恩城。

    “判验精神暗示?!”

    白圣威殿内,坦姆·齐娃顶着自己肥硕的肚腩气势冲冲地冲到塞梅尔黛尔面前,一把护住跪在大殿中央的弗莱。

    那一声尖锐的反问直穿穹顶,简直像是凌晨打鸣的公鸡。不过塞梅尔黛尔很确定自己一辈子也不会看到这样的公鸡——如果自己的农场里有这么肥硕的鸡,她肯定不会让它活到第二天。

    “我不同意!弗莱是齐娃家唯一的继承人,怎么能让人随便进入精神领域!”

    “齐娃卿,这二人此刻就带着罪域的重要情报。整个天国都在苦恼这个无形大敌,你确定要在这时候为了你齐娃家的个人荣誉阻拦殿下吗?”

    黑玫瑰身旁,一位体格小巧的女人忽然开口。她有着高高挑起的眉弓,表达立场时愤怒得抑扬顿挫。那是种精致的愤怒,只有比狐狸还狡黠的女人才天生这样的灵气。

    塞梅尔黛尔轻轻对这精明的女人投去赞赏的目光。

    她把坦姆激得脸色涨红,都开始口不择言了。

    “你别在这胡搅蛮缠,奥贝特!判探精神领域九死一生,一个叁时有什么能力保障他的安全!”

    “慎言,齐娃卿!”奥贝特嘴角一瞥,眸光反常地闪烁起来,露出抓住敌人把柄的兴奋的凶光,“这是我亲自前往情域请回的协天判定人、两位殿下的贵客!惹得情域不满,你担待得起吗?!”

    “你!”

    坦姆·齐娃气得说不出话。

    他见过这女人。曾经在暗司混日子的无名小卒,连往托兽的三伊文乘票都付不起的失败者!天命之人现世后,她也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竟由瞬冥悟地那帮不问世事的长老引荐,密会了塞梅尔黛尔。

    传闻她提供的情报和第十一云翼团的消息分毫不差。波尔沃亚手纹报告传来后,她的地位先水涨船高起来。在这之后,斯塔尼的失踪更让她摇身一变,成了天司第二把交椅、司天卿座下第二人。

    坦姆·齐娃就没见过这样官运通达的人,眨个眼睛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既然僵持不下,那就问问当事人的意见吧。”塞梅尔黛尔突然开口。

    她垂下眼,俯视着场中最没存在感的少男。男孩银白色的长发拖在地上,盖住了他单薄的身体。在这层薄如残翼的发丝下,他苍白的面容有着近乎羊的乖顺。

    “弗莱,你是否愿意为天国大计献身啊?”

    “回殿下,弗莱愿意。”年轻的孩子毫不犹豫地脆生回答,“与斯塔尼阁下进入罪域后,我唯一的心愿就是就这份情报传递出来,只要能让两位殿下安心,我什么都愿意做。”

    “呵呵,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弗莱!!!”坦姆两眼一黑,几乎要晕了过去。

    他将自己的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始终沉默的庭撒身上。那一刻以前,他还没有意识到圣殿中长久的默然代表什么。直到一向对自己青睐有加的殿下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用淡漠地、看待陌生人的目光看着自己,仿佛齐娃这个姓氏的价值对他已经一文不值,狂妄了太久的齐娃家主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误。

    “咚——”圣殿传来一声闷响。

    坦姆·齐娃跪倒在地。他终于不再维持自己蹩脚的礼仪。他想起出生时就注定的卑微!要像一条野狗趴在地上望着高高在上的两人!

    他的眼中再无任何不肖,甚至连命运的不公都无暇怨恨。死生贵贱从一开始就已注定,他错在野心勃勃,自以为是能够跻身王权,却忘记权力之路其实布满荆棘,以此掩饰脚下的万丈深渊。

    “殿下恕罪、请殿下恕罪。我只是一时见到死而复生的孩子激动得失了智!弗莱承蒙圣恩得以从罪域返归,理应为天国奉献!齐娃家族不敢稍有遗忘殿下提拔之恩,若为天国宏景,即便永罚炼狱之苦,我等也愿赴汤蹈火!”

    “很好。”塞梅尔黛尔毫无笑意地勾起唇角,“既然都无异议,那便开始吧。”

    拉菲坎接到塞梅尔黛尔的眼神暗示,迎着大殿另一侧无声伫立的浅金发女人,恭敬地伸出手:“叁时阁下,有劳了。”

    “分内之事。”

    一直停在不远处、毫无存在感的女人略微颔首。她缓缓从阴影中走出,即便到了众人面前,也没人记得住她究竟穿了什么,只知道她抬手用掌心对准殿中二人,金粉色的赐福便从体内发出,像丝线一样穿过大殿,贯入弗莱与斯塔尼的头颅。

    不多时,三人呼吸急促,弗莱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断断续续,仿佛忍耐到了极限,但那光芒不减反增。

    弗莱的呼声更加高昂扭曲,柔顺的白发被抓得到处都是,凌乱如荨麻的齿缘。然而除此之外,大殿一派寂静,每个人都清楚再继续下去是在透支,但谁也没有喊停。

    坦姆拜扣着,死死压着脑袋,身上横肉颤抖。泪水在他脸下连成一片,滚烫地贴在眼上。

    “呃!”

    金粉光芒戛然而止,叁时脚步虚浮倒退几步,面色瞬间苍白如鬼,冷汗涔涔。她望着塞梅尔黛尔和庭撒,张了张口,却一时失语。

    “如何?”庭撒问。

    “回、回太子殿下……”她喘息道,“两人的精神领域并无被暗示的迹象,判探……很成功。”

    叁时稍作停顿,渐渐平复呼吸,再睁眼时,已然恢复往日的寡淡平和。

    “判探虽有影响,但并不防碍两位殿下问话,以他们的精神领域状况,完全可以现在接受评定。”

    塞梅尔黛尔侧眸,见奥贝特轻轻点头,才算彻底放下心。

    有了判定人的肯定,再加上描金人对情域赐福的确认,足够天国相信这两个从罪域回来的旧部不是内应了。

    塞梅尔黛尔笑着看向殿中瘫软的两人,自然而然地忽略了那两双麻木混沌的眼睛。

    “那么,说说吧,你们在罪域看到了什么?”

    黑圣威殿有着全佩列费斯最好的玫瑰。它们扎根于黑圣威殿侧的堡垒群外,艳丽的色彩如油彩铺色,植物学者将其命名为“萨卡尔”,意为“鬼母之手”。但如此美景无法喧宾夺主,就连那些华丽的宫廷建筑也不行。巧夺天工的美景在漆黑的圣殿周围就像繁星,完美的星云需要每一枚星辰恰好且美丽地呆在自己的位置,星云本身才是无暇的神作。

    而就在这副无垢的作品中,一座土黄的神庙极为突兀扎在中央。

    它是如此貌不惊人。一道十字拱开在正前方,通体只由最普通的发黄的混凝土浇筑而成。那上面没有任何雕塑或是壁画,就连承重柱这样容易雕刻的区域都只是一体而下的长筒,朴素到像是胚子,连打磨的流程都没有。

    这座神庙外的白袍侍从也与黑圣威殿群的侍从不同。他们不像其他天国人那样冷淡傲慢,也没有那么脚步匆匆、目标感十足;只是在客人经过门前,才将交握的双手伸出,表情恬淡地扭过半边身子,坐在门口微笑着将客人迎入,仿佛远道而来的客人就是这家的主人,根本不需要起身迎接。殿中的侍从同样步履轻盈,无论年纪性别一律仪态美好,从内到外地散发出一种与世无争的平静。

    斯塔尼跟着眼前的两个侍从,竟感到一丝诡异的疯狂。

    毕竟在他印象中,这座神庙目前的主人不是个淡泊的人。

    但当斯塔尼越过挡板,听到潺潺流水自高处落下,整个世界又颠覆回了原本的模样——

    馥郁、甜腻,像是某种精酿发酵过的果子酒,连空气都带着桑葚黑莓一样的紫红色。入目是镶满琳琅黄金宝石的墙壁,比水晶还透亮的镜子高高挂在两侧,镜框的花纹雕工与历代天国国主雕塑不相上下。令人眼花缭乱的摆件、闪闪发光的珠宝首饰、鳞次栉比的黑翼天使神像(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小人看起来都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甚至身上还画着诡异的漆黑色反光)……所有瑰宝都像才被暴发户刚刚收藏一般,炫耀式地摆了出来;不过平心而言论,其人极高的美商,又令堆叠的财富具有了奢华的美好品质。

    但斯塔尼还是想说世界在他面前颠倒了美丑善恶。

    “斯塔尼阁下,真是不敢相信,您竟然会来拜访我?”

    极繁的瑰宝中,一位身披金纱的美人坐在宝座上,几乎与这片极具冲击感的瑰金融为了一体。如果不是她深蓝色的长发过于冷调,斯塔尼敢打包票自己无法在一分钟内找到她(不动用赐福的情况下)。

    很难想象在这样的空间里,一个人需要怎样强悍的专注力才能正常生活。

    斯塔尼闭了闭眼睛,以免被这座恐怖的宫殿影响:“于公于私,我都应该拜访你。身为天司成员,理应拜见如今的副司天,何况当年我毕竟喊过你一声师妹。奥贝特,当年的事

    后,我们也快三百年不见了……”

    “当年的事?”

    法米示赛维希耐奥·奥贝特无知地歪着头,眼里却又露出攻击坦姆时那种兴奋扭曲的精光。

    “什么事啊,事务太多我有点记不清了,嗯……是说我们的恩师一意孤行导致实验失败,甩锅给我这个新人呢;还是他盗用我的研究结果,却连我的名字都不署就交给了域主呀——哦,难不成是担心我揭发他,让师哥你联系暗司的人,将我打压进那个狗屎一般的泥沼地?”

    她故作惊讶地扬起手,金灿灿的长甲挡住了口鼻,只露出那双充满恶意又甜滋滋弯起的眼睛。

    ”呵呵,我这些年在暗司混得太差,能力退步不少,就连记忆力都用不好啦,不如师哥你帮我想想?”

    “不必想了。这点小事也值得记那么久,你去暗司是能力所致,没什么好说的。”

    奥贝特不怒反笑:“哎呀,你以前嘴没有这么毒啊,我记得你在金脉学院时一直都是个伪善大师来着,这是去了罪域一趟,回来见到我霸占你的位置不好受吗?那要不要回去告诉敬爱的司天卿大人,他的下一任接班人就是我。以天司谱系这些年钻研的旁门左道来说,现在开始搞垮一个背后无权无势的副司天还不算太晚吧——不过提起我的时候,记得用上敬语呦,师哥,你该称我奥贝特大人啦!”

    “当然,奥贝特大人,我们都希望你能长久呆在这个位置上,永远也别掉下来。”

    “说得对,理当如此!”奥贝特大笑着拍了拍手,冲着殿内的几个男仆扬起头,“愣着做什么,快给我亲爱的同门师哥倒杯莓酒,这可是当年师门里唯一为我说过话的大好人啦。没有他就没有如今的我,来,先让我虚空为这胜利举一杯吧!”

    她直起身,亲昵地隔空对着斯塔尼碰了一杯,很快又颐指气使地挥舞着手臂,对着仆人们叉腰喝到:“愣着做什么!快去酒窖里给我找那瓶瓶身裹着水晶的黑莓酒!”

    仆人们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端过酒杯。奥贝特瞥了一眼,顿时像猫一样炸起毛,脸都扭曲起来。

    “我的天,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啊?酒窖里的、标签是金翼天使的图标,瓶口的盖子是黑鳍木的,中间画着两颗莓果!别这么直接拿出来,先醒好,我都已经给过你们笔记了,不记得就去看第十二页的第四行,再弄错我就把你们吊在神庙上当雕塑,一个个串起来!还有配套的杯子,不是这种随处可见的垃圾。要两边写着赫斯内城专供第一批的那个,要小的、窄口的,别给我随随便便就倒在那个那种宽肚杯子里,不知道还以为坦姆·齐娃进了天司宫,看着就让人倒胃口!还有冰切、冰块、冰块,切的时候用点心,去找黑圣威殿借一下,玫瑰形状的模具切出来大小刚刚好,每个里面放三块……”

    仆人们在精致且复杂的指令下烟一样地逸散开。谁都看得出来这位新任的副天司心情不好(脾气更差),没人想在这时候触她的楣头。

    金碧辉煌的宫殿瞬间只剩下奥贝特和斯塔尼两人。

    这时候,奥贝特才真正坐起来。她眼里的仇恨矫揉不知何时荡然无存,只剩下认真的笑意。那表情让斯塔尼都感到恍惚,他甚至看不穿奥贝特到底放没放下过去的恩怨。

    “好了,无关紧要的人都走了,让我听听碎片大人究竟要我配合你什么呢?”

    “面具的新组织要正面对抗……”

    “啧,天司出来的人还真是有够无聊——师哥,再说这种话真会让我怀疑你的能力,直接点,面具到底交代你什么?”

    “天国人的动向。她想要和器物文明联手,给庭撒和塞梅尔黛尔做局。不出意外的话,那位代表小姐已经派了合格的说客往天国来,我们要让两位殿下相信那个人说的话。”

    奥贝特眼中闪过暗芒:“别开玩笑了。那都是协天判定人的工作,和天司有什么关系?”

    “有计划。只要我们一口咬定叁时说谎,再指认她是面具的人,就可以名正言顺提拔一个真正的内应。出于安全考量,天国人多半会派我们相互制衡。一来一回,还能再为罪域争取时间。”

    “真是恶毒的考量。”奥贝特似笑非笑,“早点走吧,我相信师出同门的默契不会让我们走偏,那杯酒就等到庆功时再喝,毕竟现在我还是很讨厌你这张老脸。”

    日晖下,斯塔尼走出土黄神庙。接连的景色转变让他感到阵阵恍惚,看到长廊上不谙世事闲坐的侍从们,他竟产生了一丝诡异的愤怒。

    他想到前一天被面具拉到弗莱面前的错愕。少男坐在床上,就像这些侍从一样懵懵懂懂,开口便问“斯塔尼男士,您也回归真神的怀抱了吗?”问到他的死亡时,那愚蠢的贵族公子竟然露出费解的表情,反问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么奇怪的话。

    “这话好奇怪,我好端端的,怎么会死呢?”

    是啊,好端端的,自己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丢了副天司的职务,为了弗莱跑到罪域报仇,每天担惊受怕,生怕消息走漏遭到坦姆的报复,好不容易从寂灭领主手中逃出来,还要被当作俘虏扔进监狱!

    结果到了最后,弗莱竟然没死,还要他投靠面具、投靠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这不是天大的讽刺?!

    他凭什么跟法米示赛低头,凭什么替面具当这个随时丧命的细作!

    黑圣威殿前,拉菲坎迎着一胖一瘦两个男人从殿内走出。

    那对组合很奇怪,气氛冲突又融洽,一个颓废,一个灿烂。斯塔尼远远定睛,才发现是齐娃父子。弗莱·齐娃原本跟在面如死灰的父亲身边,还略有些蔫头耷脑。一见到斯塔尼,他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他松开坦姆·齐娃的衣角,颠颠跑过来。

    “斯塔尼男士!真高兴在这里见到您,您怎么到黑圣威殿来了?”

    “走了,弗莱。”不等斯塔尼回复,坦姆就冷冷上前拽走了弗莱。

    斯塔尼面色一僵,才平息的怒意再度燃起。

    “斯塔尼男士——塞梅尔黛尔殿下正在接见其他人——您可能要多等一会儿了——哎呦!父亲您为什么打我?!”

    “闭嘴,你这个没出息的逆子!”

    身后,坦姆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声音愈发遥远。

    拉菲坎咧着白牙看着齐娃家的笑话,直到斯塔尼面无表情地走到面前,才勉强咳嗽一声:“斯塔尼阁下,很抱歉,塞梅尔黛尔殿下现在不能见您,如无重要事项,请您下次再来吧。”

    “还请拨冗为我通报一声,拉菲坎大人,我有万分重要的情报需要亲自交给塞梅尔黛尔殿下。”

    拉菲坎表情古怪地看了斯塔尼一眼。

    “怎么了吗,拉菲坎大人?”斯塔尼恨声,“难道被天司革职后,我连向两位殿下献上隧晶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拉菲坎沉默半天,才摇摇头:“我明白了,我会替您转达。那么能否请您先透露隧晶的内容呢?”

    确定离开了描金人可感知的范围,坦姆·齐娃才压住独子的肩膀。

    孩子还在无知地询问着:“父亲,为什么不让我和斯塔尼男士打招呼?不是您让我们打好关系的吗?”

    “你看不出来吗,弗莱!那个人,他已经走投无路了,他现在就是个赌徒,眼里只有想要致人于死地的凶光。接触他只会把你自己拖进深渊,看着吧,和他接触的人不会有好下场的!”

    ——迎着拉菲坎询问的单纯目光,斯塔尼恻恻笑着,从怀里掏出一枚隧晶。

    “当然,拉菲坎大人,请将隧晶直接交给塞梅尔黛尔殿下吧!

    “面具、学者以及法米示赛维希耐奥·奥贝特三者勾结的证据,我已于方才彻底收集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