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 第二百五十六场

作品:《承受(中)》

    4月7日上午,脑科学专家库莲·洛克斐,联合外域赐福专家神明、学者碎片,以单赐福理论为基础,成功开发了针对精神领域的束缚器。

    可靠史料记载,被风铃俘虏的天国第九云翼团上翼军官万德,有幸成为首位试配者,不惜以自身在天官方职称为担保,赋予此物极高评价。

    “我是上翼军官,你们不能杀我!我要求给予我应有的待遇!让面具来见我,我——”

    “哐啷啷……”

    金属零件剧烈碰撞,器线缠成一团,本就收紧的束缚器收缩得更厉害。这位曾被兵团长授勋至三次的上翼军官连带着椅子跌倒在地上,惨叫连连。

    仓鸮收回腿,冷淡地俯瞰着对方:“搞清楚再说话。这里是联邦,没人关心天国是什么东西。”

    可怜的万德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堂堂上翼,走在天国哪座城池都是要奉为上宾的高官,怎么会被这样对待。

    但在他面前的是仓鸮,没什么倾听的好习惯,更没有对人伦最基本的尊重。

    只见这个看似老实的男人忽然从腰前取了一把黑漆漆的机械,下一秒,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响起,黑幽幽的洞口就指了过来。

    也许天国的赐福就像是天生眷顾这个懦弱的军官,也许是对方令人熟悉的眼神给了万德暗示。即便从未见过手枪,他好像依旧感受得到来自仓鸮平静目光下,那种属于不露骨的威胁。死亡的信号就像一座暂时沉寂的火山,暗中蕴藏暴虐的岩浆,而手上沾满鲜血的万德比谁都清楚,面前的人远比天命之人更危险!

    不过几秒,他就酝酿出足以浇灭火山的泪水,像筛糠一样在椅子痛哭起来: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不是我、都是波尔沃亚,都是他!他传来的消息,他一个人制定的计划,我只负责射箭。不、不是的,神羽箭也不关我事!是斯塔尼,是他动用赐福,我什么都不知道,我——”

    “废物。”

    仓鸮不耐烦地用脚在地上敲了两下,留下一句“交给你了”,也不知道生了什么气,黑着脸转身离开。

    房间外的走廊,光幕替皇女拉开门。

    参泽的骑士与罪域的影卫擦肩而过,伸手拍了拍气冲冲的仓鸮。

    “辛苦了,小仓鸮。”

    接着,骑士笑容不改地转过身,走到俘虏面前,将人扶起。

    “贵安,万德上翼,我们有两条路供您选择:加入或死。”

    骑士谦和的问候混着接触不良的电流音,从走廊显示屏中传出,她腰间的西洋剑银光闪闪,一握一抽,发出名剑才能引起的震动。隔着玻璃,走廊中的两人都能感到到它的威凛气息。

    仓鸮和光幕对视一眼。

    “瞧瞧人家,这才是唯一的姐。”仓鸮回忆着当时光幕让他喊哥的场景,撇撇嘴,“老东西,你还得再练。”

    光幕低笑一声,没反驳。

    佩剑长鸣清越,皇女短暂流露出一瞬思念,双手紧紧握住剑柄立于身前,一席红披风英姿飒沓。

    “阁下始终拥有选择的自由。我以骑士的名誉向您担保,如若选择死亡,我将亲自动手,确保此刑不受痛苦,宛如睡去般安逸;若——”

    “不要再说了!”上翼长官涨红了脸,闭着眼睛大喝,“我加入!”

    四月七日上午十点,接近面具原定圆桌会议时间,天国俘虏后续安排转移完成。风铃短暂将相关内容汇报后,随面具一同前往会议室,准备召开第二次内部会议,听面具正式宣布新组织成立,讨论相关事宜。

    “李玉萍部长和我提交了申请,希望天国士兵能协助他们实验对天武器威力。”

    “再等等。”面具毫不犹豫回绝了武研部的提议,“先让二楼的材料组尝试复制,实在不行再让万德本人参与实验。”

    “姐姐还真是温柔。”风铃意味不明地笑笑,“在暗域,这种阶下囚根本不能当人看。原本见过痴心姐姐的做法,我还以为罪域也是一样。”

    “什么?”

    不等面具疑惑,风铃转过头。焦黑的伤痕在他脸上狰狞,黑风穿过走廊,两道人影突然从视线死角窜出,面具瞬间拔出手枪,却见大门两边一推,“嘭”得一声,皇女和痴心手持礼花闪到面前:

    “欢迎面具老板莅临!”

    面具:?

    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圣光落在大门正中央。警惕的枪手对面,神明站在一架手推车上,双手交叉,微微垂眸,仿佛贝壳上圣洁无暇的女神:

    “这是一篇关于友情与勇气的英雄史诗。美人鱼吾神降临。引得无数信徒拜服,世上最好的打手(仓鸮影子1饰)追随。”

    风铃一把拉住小推车,小跑着把人推向会议室深处。光路追随,圆桌不知踪迹,一只影子如游影般突突从地上冒出,沉默地立在神明身后。

    风铃将人拉到准确的位置,一个闪身藏进无光的角落,只留那位女神般、颇具艺术细胞(存疑)的导演坦然地扬起头,虚握了握并不存在的话筒。她显然看到了面具手中的枪,却连反应都没有,只是继续悲悯地俯瞰着对方,轻声道:

    “那是一位冷酷的杀手,她黑绸覆面,没人知道她的真实面目。暗夜潜随,众生皆孤,她是人潮一粒,又能有什么不同?无非也是站在高处旁观。”

    依旧不知从何而来的灯光渐渐升高,那条“世界上最好的打手”影子被不断拉长,仿佛一个巨物占满整间会议室。

    “世界陷入危机,权欲翻云覆雨;生存已是难题,自由何处可寻?”

    女神洒脱扬手:“唯有伟大神明!”

    无数道白光打向神明,照得她边缘模糊,神圣无比。

    面具:……?

    什么情况?

    「专心,面具。这是大家特意为你准备的惊喜,别辜负了他们的好意啊。」

    裂隙憋笑的声音忽然响起,面具沉默一瞬。

    行,就她被蒙在鼓里——这群人到底知不知道现在时间有多宝贵啊,怎么还有心情做这个。

    但看到痴心灿烂的笑容,面具又鬼使神差地没有开口打断。

    偶尔一个小时的话,也许也可以接受……吧?

    “强大的神明带领之下,有点能耐的打手打败罪域坏人(仓鸮影子2饰),发现外域存在,出击天国。”

    又一只影子在舞台中央冒出。随着1号影子的进攻,2号影子身形一屈,狠狠摔向远处。

    神明向着左边走了两步,挥挥手,灯光变成了红色的。

    “他们在路途上解救被野兽困袭的貌美王子(风铃饰)。”

    窝在深处的风铃笑容都来不及收,愣了两秒才快速摇起头:“我不要,明儿姐,我不要演这个。”

    黑暗中,一抹漆黑的身影轻晃,衣料和墙壁摩梭两声,碎片面无表情从风铃旁边直起身。

    “我来吧。”

    面具:???

    谁?

    和面具同样惊疑不定的还有风铃,他震惊地望着碎片,但神明导演似乎并不在意演员是谁,看着演员就位毫不犹豫就点了头:“那就碎片饰貌美王子,小铃儿你饰她的小跟班……”

    “啊?”

    “啊什么?”碎片翻了个白眼,“你怎么总反驳神明的话,是不是不满意她的安排?”

    “我哪有?!”

    “那就老老实实答应下来!”

    “知道了,我演行了吧!”风铃愤愤上前,新的聚光打在他身上,他仰头看向高处的提词器,忽然愣在了原地。

    “愣着干嘛,快念仆人的台词啊?”碎片一脸挑衅地活动了下身体,挺直后背等着风铃开口。

    “你他——”

    神明斜眼:“嗯?!!”

    风铃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嗓音干哑:“我、我高贵的……”

    “快说,不要在这里拖流程。”貌美的王子不满地催促。

    “……”

    风铃闭上眼,心下一横,一把拉住碎片的手:“我高贵的主人,您卑贱的仆人在此献上忠诚的问候!以舞域第十三声晨钟为始,愿玫瑰的露水不惊扰您的理想,愿金色的骄阳永照耀您的前路……”

    “噗。”神明没忍住,偷笑了一声。

    众人的目光悉数集中在她身上,她连忙摆出一本正经推进的样子:“看什么看,不许停,快点说完!”

    观众区域内,仓鸮偷偷凑近痴心:“痴心,小铃儿是不是被整了?”

    痴心微笑:“有吗?我看他挺享受的。”

    面具眉头一挑,扭过头,只见风铃轻轻抬起碎片的手,隔着黑手套在额间轻轻一触:“请出发吧,我尊贵的主人。神明的指引就在眼前,世界的真相触手可及,让我们为其献上一臂之力吧!”

    碎片恶狠狠地盯着风铃,被对方额头贴过的手狠狠攥成一团,然而风铃就像没察觉她的怒意,虔诚又挑衅勾起唇角:

    “主人?怎么不说话啊?”

    碎片眼神飘忽,完全忽略了小推车上疯狂打手势的神明。她单手撩起长发,旋水雕花般绽开笑容:“呵呵,当然是因为你的僭越了,亲爱的。我还以为我卑微的仆人要来咬我一口,把我的手塞到自己的喉咙里去。”

    “那怎么可能呢,可敬的殿下,俯首帖耳才是我该做的。”

    “哦,原来是这样啊……”碎片明知故问地低下头,“可是不对啊,他们说狗都是这样的啊?”

    风铃笑容一僵,碎片却脸色骤变,突然抽回手,大声呵斥起来:“你这卑贱的下士!竟然触碰本殿!还不滚开,将世间最无敌之人带到神明面前!”

    她一把推开风铃,在对方迷茫的目光中甩手而去。

    面具瞠目结舌。

    神明目瞪口呆。

    众人呆若木鸡。

    “我、不是、她……”眼看剧情跑得没边了,神明慌乱地四处寻觅,企图找到一个能救场的靠谱人士。

    聚光灯的边缘,红袍白衫的骑士目光如铁,挺拔地挺立在暗处。

    神明心中一动,连忙小声轻唤:“皇女姐——”

    皇女侧眸。白毛蓝瞳的小丫头挤眉弄眼,满头大汗,背过去的一只手不断向着场中指指点点。皇女当即了然,一扯斗篷,做出“相信我”的动作。

    神明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掉回了肚子里。

    下一秒,皇女手举长袍跳进舞台中央,对着风铃的背影暴喝道:

    “哇呀呀呀!吾乃寂灭领主,当世最强之人!”

    面具:……

    神明:……

    风铃:……

    风铃后背一僵,缓缓转过身。

    皇女白牙呲得锃亮,露出健朗的笑容:“小子,就是你在找本宫吗?”

    “寂灭领主”立于光中,假装所有人都看不到一样,冲着风铃眨眨眼。

    此时无声胜有声。

    在皇女“有我救场,你就放心接台词吧,小铃儿”的注视下,风铃绝望地仰头看了眼提词器。

    ——竟然是毫不出人意料的空空如也呀!

    他又绝望地转向后台,痴心表情牵强地关闭了提词器的控制端,神明崩溃地站在小推车上抓耳挠腮。

    唯有皇女傲然世外,沉浸在老戏骨的感动中。

    对上神明灰败无神的双眸,风铃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表情,恳切地向着“寂灭领主”行了一礼。

    “殿下,愿神引赐福于您,请随我觐见神明吧!”

    “善。”

    皇女略略点头,转向神明,单膝跪地举手宣誓:“愿为神明献身。”

    虽然历经千难万险,但是传闻中极难说服的寂灭领主,还是就这样在小跟班的高超谈判技巧下接受了引荐。

    面具:「到底高超在哪?」

    裂隙:「重要的是千难——不、心意。」

    反正都已经乱成一锅粥了,神明干脆闭着眼睛,不去看面具那看傻子般的眼神,硬着头皮举手高呼:“如此,众人收服寂灭领主,集齐豪华阵容,召唤神器!攻打天国域主(仓鸮饰)!”

    “她还是那么惦记她的豪华阵容。”仓鸮吐槽一句,一扯身上罩着的黑袍,头戴金冠大马横跨,“哦吼”一声,扶着椅子如野猴跳到场中。痴心在神明威慑的目光中,跟在后面举着长棍高唱“威武”,一路小跑,面色酡红。

    没有人问出那句雾域在哪儿,也没人问痴心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因为重要是心意。

    “岂料!天国域主竟暗中习得邪法,已非人力可敌!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小跟班被貌美的王子推至身前——原来!他竟是邪法鼻祖的后人,自能克制卑鄙的域主!”

    碎片闻言一挑眉头,毫不犹豫拍向风铃后背,但这一次,风铃早有准备。电光石火间,他反手擒住碎片,用力将人拉向自己。碎片拼命挣扎起来:“放开!你他爹的有病啊风铃!”

    “别废话,你也给我过来!”

    拼着自己倒地也要碎片好看的决心,风铃清啸一声,硬着头皮把碎片也拉入场中!

    “唔!”碎片猛地摔在地上,清脆的骨裂声响起,她恨恨回过头,“臭小子!你找死是吧!我成全你!”

    “呵,您老先站起来再说吧。”

    “……我忍你很久了,风铃。”碎片面色一狠,不知从手镯掏出一枚什么药丸,一口吞进腹中,“姑奶奶今天和你拼了!”

    “拼就拼,谁怕你!”

    “看招!”

    “去死!”

    吃了药丸的碎片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来,动作灵活如猴、迅猛如虎、敏捷如豹,毫无形象地扑向风铃,极其残暴凶狠地和对面乒乒乓乓打了起来。

    “呃……”神明眼珠飞快转动,在小推车上不停跺着脚,宛如热锅上的蚂蚁,“这个、那个,呃,就是……哦!”

    她一拍脑门,目光雪亮,顿时手舞足蹈起来:“岂料因缘际会之下,内鬼跳出,小跟班愤然而上,随手拍开不明所以的域主,挺身而上,与那内鬼叫阵不停。两人大战七天七夜——呜啊啊啊啊啊,你俩小心点,差点把我撞到蛋糕上啊!!”

    小推车被撞得到处乱冲,神明猛地跳车,一边躲着打得“头破血流”的两人,一边尽职尽责地大喊着:“须知二人修习的都是顶级内功,一时间竟不分雌雄。此战打得是大地开裂、天缺雨漏,洪水降至,生灵涂炭!”

    “嘭!”

    神明一头撞到香槟塔上,金黄的酒液从天而降,宛如洪水浇了一身,玻璃杯哗啦啦地掉下来,摔得粉碎。

    地毯被酒浸得色深,酒杯的碎渣却亮晶晶闪烁。

    「……裂隙,要不你出来陪陪我吧。」

    无视了面具的颤音,裂隙微笑回应:「毕竟是给你准备的惊喜,我去就太不合适了。」

    面具表情几番变化,忍住没吭声。

    “啊!!!!!”

    一声刺耳的尖啸响彻云霄。

    缠斗的两人动作一僵。风铃揪着碎片的头发、碎片手指插在风铃脸上的伤口里……

    “他大爷的风铃碎片,我真是受够你们两个了!”

    透明的灵体立在满地碎酒杯中,酒水像挂在荷叶上的露珠一样粒粒分明。

    “都给我下去!不许你们参演了!”

    在痴心担忧的目光下,灵态神明顺利从锋利的玻璃中跳出,两位敬业的“武打演员”一看神明眼圈红红,顿时低下高贵的头颅。

    “明儿姐你别生气……”

    “哎呀,我和你道歉嘛,小神明……”

    “滚!!!你们两个都给我下去,我不要听你俩说话!”

    被神明一顿呵斥,风铃和碎片只得灰头土脸下了场(同时狠狠剜了对方一眼)。

    一场闹剧接近尾声,神明做了两个深呼吸,板着脸重新变回人类形态,把小推车拉回场中,一脚蹬了上去。

    白裙依旧,衣袂飘飘,光芒又只剩茫茫一条,自高处垂下。车上的女神再度合实双目、双手交叉,仿佛重归她的海贝,召回她的和平。

    “终于,天国域主败下阵来。悲悯的神明愈合天地,从浩渺的冥河提克斯中将众生解救,重返人间。到此,谢幕!”

    面具终于绷不住了。

    到底为什么结局会在底利马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少管!”神明撇撇嘴,跳下小车,拉起“后台”所有演员重新站到中央。

    演员陆陆续续上场,皇女笑着拍了拍神明的肩膀,神明没好气地跟对方狠狠吐槽了一通心里没数的那俩;痴心无奈地点了点风铃的脑门,却被风铃笑嘻嘻地弯腰闪过了;仓鸮敬畏地拉着碎片袖子一角,兢兢业业地观察着她的表情,生怕被也被冷脸的碎片捅了哪里。

    即便如此,短暂而闹哄哄地排列后,众人还是相视一笑,手拉着手一起向着面具鞠躬谢幕。

    “除面具外,所有‘待取名组织’全员倾情献上。如有雷同,纯属雷同——

    “反正明日未必如约而至,你们就当这是场舞台剧吧!”

    “那光幕呢?”面具脱口而出。

    “嗯哼哼,问得好!”

    神·英勇悲悯伟大无敌大导演·明无比得意。

    “灯光组,展示一下!”

    话音刚落,一道霹雳般的闪光从天而将,接着宛如一只电光扑棱蛾子入侵了会议室,多变的光点不断在各个成员间以不可琢磨的轨迹反复穿梭。红光、白光、橙光……颜色飞速变化,让人眼花缭乱,心生敬畏。

    面具:……

    她不理解,她大为震撼。

    「……重要的是心意。」

    面具定了定神,终于在神明的解释下捋清了前因后果。

    “所以……这是为了庆祝所有人从天国阴谋中活下来、我的病危通知书失效、以及接下来新组织成立的综合庆祝会?”

    “说得这么难听干什么,显得我们很小气似的。”神明笑笑,“当然还有皇女姐建立操练新兵、本人双赐福新进展、碎片外域历史研究突破、小铃儿熟练掌握赐福……”

    其他人边听边点头,纷纷作证神明的理由就是最充足的那个。

    但其实面具很清楚,这是个借口。他们是因为天国险些逐个击破每个人才办了这种宴会。神明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明天未必如约而至,所以要把每天当作最后一天来过。

    这是亡命之徒的心态。

    “那又怎么样。”面具假装拉下脸,故作严肃地瞪向碎片和风铃,“你们两个先把地毯打扫干净再说别的!”

    风铃和碎片一阵哀嚎伸冤。

    皇女轻笑:“太严厉吧面具,小铃儿可是伤员呀,找个保洁来清理就好了。”

    “别理他俩,这时候知道冰释前慊了。”面具面无表情,她不喜欢神明的那种说话,也不喜欢众人笑容之下隐藏的恐惧,转移注意力才好,“不让他们两个收拾,难道让其他人收拾吗?马上扩大组织,我兜里干净地还倒欠联邦几百亿。反正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好啦,参泽赐福也不是不能解决。”皇女说,“小铃儿的伤也很重要,不如就让碎片现在去配个药,先把成员身体问题解决?”

    皇女笑着扯了扯那俩干嚎的罪魁祸首,冲着他们眨眨眼,示意快走。

    两人连忙结伴从会议室逃了出去,难得达成了短暂地合作:

    “快走碎片,面具姐姐正是杀鸡儆猴的时候,再呆下去真要撞枪口了。”

    “知道,你别挡我道!顶着个伤口还在那傻笑,这么严重也不知道早点找我。”

    “你熬夜配药那么多天,我不是顾及你的身体吗?”

    “嘁,用你操心这种小事……”

    “该说不说,风铃和碎片关系是真好啊。”仓鸮感叹。

    “呃……”神明一时语塞。

    她觉得这种和平能持续两个小时就了不起了。当然,风铃和碎片也是非常不负所望,没清净几分钟的走廊很快又爆发了新的争吵。

    人们至今仍不知道碎片和风铃在短暂的配药过程中,怎么就又吵起来了,但会议室的交谈非常给力地被超强攻击力挤占。神明日记如此记录:

    快乐的时光一去不返,只剩下没有硝烟的激战:

    “什么叫我应该庆幸自己运气好?明明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挑衅咱俩也不至于被赶出来。”

    “别让我求你把脑子找出来戴上好不好,到底是谁非要求我上台给你当仆人的?”

    “怎么,只敢和我叫板,有本事你把这话和神明说去呀。扫把星!做错事就好好弄清楚自己的地位啊,一碰到你就倒霉也不知道洋洋得意什么劲。”

    “你还有理说我了?!要不是我你连借口出来的机会都没有好吗,很想打扫那个后毯子就自己回去,要么就老老实实忍着,好好反思到底谁才是灾星!”

    “我可去你的吧,你要是干脆点死外面,我还省的给你配药了!有这功夫和你下楼?这一代拉若族也是废物,谁准你活着回来的,底下祖先都被气得冒烟了吧。我一瓶药给你送走,还算对仙域大功一件了!”

    那一刻,面具、痴心、皇女、光幕,当然,也包括我,我们所有人都齐齐回过头,盯向发出无知感叹的守夜人。所有的言语都已经不言自明了——喏,仓鸮,你要的关系好。

    就连痴心都忍不住说了脏话:“这两人,平时都好好的,一碰到一块就像被强行降智似的,简直俩小孩。”

    而后,两“小孩”托着一盘深褐色的瓶子撞进会议室,那是我这一辈子见过最诡异的场景。

    “来,大功臣,没用的东西都给我,你安心喝我专门给你配的口服液好啦,别又说我苛待你。”

    碎片不容置喙地从风铃面前夺走托盘,随手将一瓶药剂塞进他手中,顺便轻巧顺走了瓶塞。一股极其复杂且诡异味道冒了出来,直冲我们的天灵。酸苦腥腐齁辣,仿佛各种让人恶心的味道都到我的鼻腔来溜达了一圈。我想当时风铃一定胃里翻江倒海,因为他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好吧其实是我差一点就吐出来了,但我屏住呼吸忍住了)。但这时候,碎片悲叹着摇摇头,一副万事好商量的样子开口了:

    “唉,味道是苦了一点,但你也不至于矫情到这都喝不了吧。你已经是个大人了,只有遇事哭唧唧的小孩才会连药味都忍不了——欸欸欸,这是什么眼神?我跟你

    说,大家都在这,你喝下去要是没好,我把脑袋揪下来给你当球踢!味道差点怎么了,都是为了药效,可别赖在我身上!”

    其他人也露出了些许不解的表情。

    后来我问仓鸮,他说虽然碎片做出来的东西看起来都不像人类能接受的样子,但味道都出人意料得好。风铃明明喝过碎片的调饮,他不知道风铃在犹豫什么,也许他真的怕苦?

    他不明白,那种味道不是人类的能够忍受的,那种东西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面对仓鸮的关心,风铃充耳不闻,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前者。他只是死死盯着手里的瓶子,仿佛遇见了宿命中的对手,再也无法分给他人一点关注。我们必须承认,此时此刻,单枪匹马闯入千米深海的天命之人,并非竟然连灌下一瓶药的勇气都没有。可惜除我之外,在场的人无不骇然,都对他手中的药剂产生了好奇。

    “唉,是我的问题。”碎片摇摇头,“成年人的世界对他来说还是太残酷了,看来还是得换成小孩的剂量。也罢,无非是疗程长一点的问题。”

    也许在那一刻,风铃的余光瞥见了面具微微流露出同情的目光?总之,原本僵直痛苦的风铃就像突然受到了什么刺激,在我们惊讶的注视下决然举杯。在那短暂而如同永恒的一秒中,他微微侧过头,看向面具——他最重要的亲人——眼神中流露出奔赴死亡的绝望与悲戚!

    “胡说!不就是一瓶药吗!我一口气直接灌了!”

    房内鸦雀无声,人们对无畏赴死的天命之人投以钦佩目光,命运的女神对勇士给予嘉奖。当秒针向后拨动的那个瞬间,焦黑的伤痕缓缓愈合,雪白的新肉弥补可怖面容。足以魅惑整个世界的无暇脸蛋终于重回世间,人潮涌动起来,比喜悦更加高尚的表情出现在他们脸上,呼声如海浪般阵阵响起,一声更高于一声:

    “小铃儿!小铃儿你怎么了——”

    “光幕,快把垃圾桶拿来——”

    “水,我拿来了水,还有纸巾——”

    手忙脚乱的人群中,风铃趴在地上,呕吐不止。

    “哕……呕……哕……呕咳咳咳咳!”

    面具一言难尽地看了眼碎片,后者一脸理所当然地靠在墙边,上扬的嘴角藏都不藏。

    “碎片,你在药里放了什么?”面具问。

    “哦,也没什么。”碎片说,“除了治疗的必需品,还要一些调味剂:芒果、香菜、鱼腥草、小米辣……”

    日记到此就停止了。有理由推断,五感敏感的神明女士在写下这些文字的同时,一定又一次闻到了那种味道。

    她的文字到后面已经变得扭曲尖锐了。

    “这样就好了,剩下的玻璃渣得晚点再处理。找个东西把地毯吊起来,拿刷子扫两遍就行。”

    满地狼藉的会议室内,唯一还算靠谱的成年女性皇女引动地毯上的酒水,把吸附在布里的液体收集到空杯中。这一奇观引起仓鸮的艳羡,他死死看着皇女的手,恨不得把她亮起赐福的地方盯出个洞,“参泽的赐福就是方便!要是我也能学到这招就好了。”

    “参泽的哪本典籍似乎提到过,只要服用足够多的水参,就能获得亲水的体质。”皇女随口回道,“不过那些东西都是川泽喜欢看——”

    皇女定在原地,尴尬地笑了两声:“抱歉,小仓鸮,看来细节我没办法帮你问到了。”

    “哎呀,皇女姐,你别在意这种事啦。无非是那天和痴心打扫天台的时候,没这么方便的能力,他心痛自己累了一晚上呢。”神明连忙向着仓鸮眨眼,“对吧对吧,仓鸮!”

    错杂的低语不约而同消失。众人面色古怪,一个个手足无措地忙碌起来,仿佛突然被授予了什么艰难的隐瞒任务,齐齐看向“任务目标”。那人正和光幕商讨着什么资金细节,口中不断重复着“家族”“保险”之类的词。可即便如此,环境的变化依旧没有逃过她的洞察。

    面具停下和光幕的交流,几乎瞬间就注意到隐藏在众人变化下的隐情。

    除了自己,他们还在关注不停偷瞄痴心。

    面具抬手制止了光幕继续的想法,状若无意地瞥向痴心。

    “打扫天台?你们在说什么?”

    人群深处,痴心脸色变得煞白,身体轻颤着,就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噩耗。

    “呃……就是当时裂隙把工作都给痴心,一些临危受命的事。大雨天的,其实雨水都清理得差不多了。”仓鸮结结巴巴地解释。

    “就算有雨水,那也不是个小工程。”

    “我当时也帮了忙的。”光幕说,“我、仓鸮,还有痴心一起去收拾的。虽然起初有点不适应,但后来也就习以为常了。”

    “说你爹什么呢?!”神明一把拍开想打掩护的光幕,“你别和稀泥,光幕!这事就应该让面具知道清楚!裂隙明知道痴心那时候正是难过的时候,还非要求她去做这种事,安得什么心!我们谁不知道痴心不愿意坐在那个位置上,裂隙一个世界意志不清楚?简直开玩笑!他就是故意的,就是故意欺负痴心!再说了,后面习以为常怎么了,痴心不难受就算他没犯错吗,哪有这样欺负人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阿明。”光幕手足无措地看着神明,罕见地语塞了。

    面具充耳不闻,敏锐地看向痴心。

    有趣的是,神明的伸张非但没让痴心欣慰,反而害得她更惊慌了。另一边碎片的表情也极其玩味,眼神不断徘徊在神明和痴心之间,有些嘲弄,又有些轻蔑,像是知道所有的实情。

    即便不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面具也确信自己摸到了苗头。

    直觉告诉她,这就是说服痴心留在联邦的契机。

    “好了,这件事我会和裂隙说的,之后组织也会对这方面做出严格规定。”面具拍拍手,“换个角度看,这也不完全是坏事,这几天里你们的变化都让我大跌眼镜了,我很敬佩你们的调整能力。尤其是前两天走廊上的争辩,你当时特别威风哦,大小姐?”

    “对哦!火力全开的痴心简直帅炸了!我从来没见过痴心发火耶!谁能想到这么帅!”

    紧绷的人群骤然放松下来。

    还好还好,面具没有发现什么,大家齐心协力转移话题,还是能够瞒住旁观者的。

    痴心也忍不住红了脸:“胡说什么呀,真是的……”

    “没胡说啊。”面具微笑,“这不是有证据摆着吗,说说你们怎么处理天国人的吧,痴心。”

    痴心的笑容还没完全绽开就僵在了脸上,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身体控制不住得发抖:“你说什么?”

    人群已来不及拦住旁观者。

    “我问,你是怎么下令处理天国人的。”

    痴心僵在原地几秒,才勉强笑着抬头:“……哈,既然是天国人,当然应该回到天国,你知道我的。”

    “天哪痴心,你是天使吗?”神明天真地望着痴心,眼神充满敬佩,“都那个时候了,你竟然还愿意站在天国人的立场上,给他们收尸让他们回家!”

    痴心避开了神明的视线:“嗯,死去的人不该承受生者的恩怨。无论如何,他们对天国也是值得尊敬的士兵,没有客死他乡的道理。”

    面具甚至不需要情域赐福,都能看出痴心的言不由衷。

    房间一片沉默。

    碎片靠在窗边,一言不发地望着无人的角落。她像是带上了一张坚硬的假面,又像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参与进这场对话。面对这样的谎言,她却始终神色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痴心抬眼。

    面具没在看她,反而在静静地望着碎片。这两个多智近妖的青年此刻竟是如此相似,同样的疲惫与倦怠,还有无法诉说的负罪感。尤其面具那具流干了血的身躯是如此病弱瘦削,面皮和骨头贴在一起,几乎脱了相。痴心只是看着,都能感受到那种深深的、对这个世界产生的无法抑制的恶感。

    可是那双金色的眼睛又是如此宁静安定,如同薄暮时远远挂在天边的金星。所有的厌恶都在这种近乎于神性的平静中,被吞没了、消失了,就像光被吞入黑洞一样再也寻找不到了,又仿佛人类永远无法观测到物质究竟是波还是粒。在自己真的去寻找的时候,那些负罪感反而无影无踪了。

    无论如何,只一个瞬间,痴心就知道面具和碎片识破了自己的谎言。

    也许,她们甚至还猜到了她的做法。

    痴心低下头,心中升起一种难堪且羞愧的情绪。

    “你们聊,我出去透口气——”

    “欸?痴心,等……”神明望着几乎逃窜的容纳者,猛地站起身。

    “阿明。”

    光幕伸手按住想要起身拦人的神明,冲她摇了摇头。

    短短一瞬,痴心就跑出了会议室。

    神明急了。

    “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一直和我作对!”她愤怒地瞪着光幕,“刚才痴心人还好端端的,这么着急跑出去,别是哪里不舒服了!你拦着我干嘛!让我去看看!”

    “不是那种原因,小神明。”皇女挡在光幕前。

    “……诶?”

    皇女趁着神明愣神的片刻揽过她:“我猜是因为她担惊受怕这么多天,终于放下心了,身体有些撑不住吧?别吓自己,痴心肯定比我们清楚她的身体情况,就让她一个人休息会儿吧。”

    “是呀,明儿姐,再不济我们也有碎……碎片配的药剂呢,你就别担心了。”

    风铃说着,余光望向碎片。

    另一边,面具像是收到了什么消息,忽然关上手环,面色不虞地站起身。这一幕被碎片尽收眼底,她立刻挑起眉,不冷不热地打量着前者,眼底说不出得阴郁。

    “怎么?”碎片问。

    面具头也不抬地解释道:“库莲给我发消息,束缚器出了点问题。我得过去一趟,会议向后推迟一小时。”

    她说完也不等其他人反应,草草朝着他们点头致意了下,便当作敷衍完毕,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会议室。只剩碎片靠在窗边,摩挲着手套的纹路,表情晦暗不明。

    风铃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不对的苗头:“碎——”

    “碎片姐!!!”

    仓鸮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声如洪钟地窜了出来。

    碎片和风铃不约而同回过头。完全没意识到气氛的守夜人恭维地望着碎片,极其谄魅地搓搓手,不知不觉弯下了腰。

    “那个,我上次和您说得那个失眠的药……”

    碎片露出了然的目光:“哦,那个。”

    她随手从身旁深褐色瓶子中拿出一杯,面不改色地递了过去:“拿去吧,喝下去一秒就能入睡,保你药到病除。”

    “天!居然刚刚就已经想到我了吗,碎片姐!你真的,我哭死,你就是我唯一的姐!我这就——”

    拿药的位置越看越熟悉,风铃眉心一跳,忽然意识到什么:“等等,这个是……”

    仓鸮一饮而尽!

    “嘭!”

    仓鸮面如死灰倒在地上,生死不明。碎片面无表情地看向众人,迎着那些戒备疑问的目光冷笑道:

    “我说了,药到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