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这双眼睛只能看他

作品:《招惹反派后(重生)》

    辰时三刻。

    院中无花,可不妨碍檐外盛放的夏花簇簇坠入院墙之内,花影飘庭。

    眼看点点粉白花瓣就要落到谢澜刚刚挽起衣袖的手腕上,阮棠身姿前倾,唇瓣轻启,一缕柔细气息悠悠吹向落花,也吹向男子腕间。

    轻柔得近乎蛊惑,谢澜深深看了她一眼,见女子若无其事的伸手接住花瓣,在手中玩了会又吹向旁处。

    啧啧,只敢撩拨这两下?未免太过敷衍。

    “怎么了?”见他看着自己,阮棠疑惑道。

    谢澜眼神复杂,随即笑吟吟:“无事。”

    指尖蘸上药膏,垂着眼,将药膏揉敷在伤痕之上,指腹轻轻摩挲。

    看着他做完这些,阮棠才又问道:“你身上可有其他新的伤口?”

    想起在崖洞时,男人身上交错的伤痕,触目狰狞,可也远不及他三年后的躯体,那才惨烈。

    这期间,谢澜还会受伤。

    可究竟是谁要杀谢澜?

    “阮姑娘是在关心我吗?”谢澜忽然抬头。

    阮棠默了片刻,如实点头。

    似乎没料到她会点头,谢澜眸中笑意微微凝滞,修长的五指缓缓攥拢,一眨不眨地盯着阮棠的脸,晦暗的视野里,试图寻到些什么。

    阮棠坦荡的神色:“伤口需得及时清理涂药,便不会留下这么难愈合的疤痕了。”

    虽不想承认,她竟对一个血煞缠身的疯子,产生了怜悯。可阮棠细想下来,谢澜从未伤害过她,更是有恩于她。

    这一世,她是真心不愿,谢澜再踏上那条布满血色杀伐的绝路。

    可又开始头疼,该怎么帮他呢?

    恰在此时,数只纸鸢飞在院落上空,孩童稚笑声声。

    阮棠抬首凝望,神思恍惚。

    斜光零落在女子露于衣襟外那截素颈,于谢澜望不到底的眸中,莹白脆弱得扎眼。

    眼见她心神被外物引去,哼笑了声,带着淡淡的嘲。

    还说关心他,这双眼不也关心天上的纸鸢呢。

    谢澜脚尖轻轻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动作随意。

    空中的几只纸鸢,忽然引线接连崩断,瞬间失了羁绊,漫无方向四散飘落。

    树下的阮棠低头沉思片刻,蓦一抬头,朝着谢澜看去。

    深邃漆黑的桃花眼微眯,拖腔带调的“啊”了声:“断了。”

    没得看了,这双漂亮的眼睛只能看他。

    谢澜笑了,很轻的一声。

    阮棠不知道纸鸢断了有什么好笑的,但猜了猜,估计此人就喜欢这种破坏的感觉罢。

    这种破坏可不好,阮棠想了想道:“引线断了,纸鸢便会飞走,没得玩了,若是牵着引线掌控它不是更好?”

    就像他讨厌的人,也并不是都杀了才好。

    谢澜果然来了兴趣。

    他嘴角勾起,望着阮棠,缓缓点头:“神女说得有理。”

    那么,神女的引线又在哪里呢?

    温煦的风,阮棠的身上莫名竖起细细的绒毛,她看着地上的树影,往有光的地方移了移。

    就在她要继续开口时,一道稚嫩的软音从身后传来:“哥哥姐姐,可以帮我拿一下纸鸢吗?”

    一名女童不知何时偷摸进来,正仰着头,看到阮棠转身时,一双乌溜溜的杏眼圆亮。

    阮棠这才看见其中的一只纸鸢,落在了院子里的一颗叶片焦枯的樟树上,虽不高,她也清楚自己够不着。

    转而恳切的望向谢澜,后者姿态懒懒散散,继而捣鼓起桌上的茶壶盖。

    “二殿下?”阮棠眯笑,“您不会也够不着吧。”

    谢澜瞥她一眼:“够不着。”

    阮棠:……

    激将法无用,阮棠看了眼要哭了的女童,起身捡起一颗石头,掂了掂,又怕将纸鸢砸坏,低头又捡了颗小的。

    向上抛去后,她静静看着,然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身后还传来嗤笑。

    阮棠哼哧转身,脸红扑扑的,过了会,看向不远处的晾衣杆,想到一个主意,走近几步。

    身后忽然“啪嗒”一声。

    纸鸢落地,女童欢喜的小跑过去,朝着两人甜甜道谢后欢跳离开。

    而阮棠的视线依旧凝在晾衣杆上,杆上悬着一对袜子,应是今日刚浣洗过,湿哒哒的还在滴水,她用余光瞄了一眼谢澜的脚。

    内心笃定,那是双女子的袜子。

    ……

    “神女在看什么?”谢澜有一搭没一搭的抛着手上的石头,懒懒掀起眼皮。

    阮棠深吸一口气,心虚的移开视线,站了片刻,回到位置坐下。

    张了张唇,见谢澜正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少年身着雪白单衣,衣领半氅,眉目昳丽俊美,此刻眯着眼,勾着散漫的笑,压迫感袭人。

    恨不得自戳双目的阮棠:“我们是朋友了,对吧。”他不会杀人灭口吧。

    低低颤颤的嗓音,谢澜听来像是在撒娇。

    颇有些意味深长:“当然。”

    只见少女无辜的眨了眨眼,娇俏的脸庞,一抹讨好的笑:“那我现在想回去了……可以吗?

    ……

    谢澜手中的石头坠地,微微挑眉。

    —

    楠木车厢内衬软绒,香息袅袅,纱帘半掩。

    秦安撑手,揉着微微发胀的额角,慢慢转了一下。

    一面敲打了她的心思,一面又摆出阖家温情。这般软硬皆施,她的父亲,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马车在太子府前停下,令微在外间掀开车帘,秦安坐了一会才扶婢下车,在路过扶光阁时,停住脚步。

    令微在此时道:“阮姑娘今日出门了。”

    秦安:“哦?”胆儿大了?

    “阿荞姑娘似是去采买东西,阮姑娘则去了二皇子府。”

    秦安走进扶光阁,令微也将得到的消息汇报:“出门时遇到了太子殿下,以及小郡王。”

    院内一草一木均未变化,唯在院子的东侧多了一支简易的秋千,粗实木架,柔韧的棕绳,悬着一方木板,悠游来回轻荡。

    秦安步履未停。

    “太子妃,这秋千……”太过简陋,令微剩下的话还未说出口,便见秦安已经坐了上去。

    ……

    阮棠进院时,便是看见如此一幕。

    借着余风,秦安慢悠悠的一荡一落,裙摆漫垂,容色如玉。

    本是极为养眼的一幕,若是忽略她一身怅惘萦绕的话。

    天命之女也会有这样多的烦恼吗?

    阮棠摇了摇头,走上前去:“见过太子妃。”

    秦安足尖轻点地面,看向她时,眼中已没有那些过多的情绪,仿佛刚刚只是阮棠幻觉。

    阮棠静立任其打量。

    “令微。”秦安忽然唤道。

    声如冰泉,清越泠然,能听出几分不悦:“不是让你仔细交代阮姑娘的起居?”

    阮棠身上的衣物,腰身虽合适,可胸前紧绷绷的,知晓她的尺寸,如今一看便知,下面的人并未传人量尺做衣,而是敷衍了事的寻了一些成服。

    天气凉爽也就罢了,如今是盛夏,这衣服于阮棠,与酷刑无异。

    令微脸色难看,慌忙躬身屈膝,心底暗自咬牙,底下这些丫鬟分明阳奉阴违,想来是暗中捞了好处,才这般敷衍差事。

    她垂首,不做辩解:“奴婢领罚。”

    几次见面,令微素来待阮棠笑意恭谨,已是事事周到,不想她因此受罚,急忙开口求情:“我在这住得很好。不必……”

    秦安乜了她一眼,令微也随之走远,阮棠双唇轻轻抿起,一副安分乖巧的模样。

    秦安轻点额心。

    “不难受吗?”又一次问出那个问题。

    阮棠微微一愣,她的肩头微微收拢,“还好。”

    这衣服虽紧,可料子已是极好,她绑得紧些就是,比这缠得更紧的也不是没有过。

    “我很喜欢这件衣服,”她又道,笑眯眯的,“住得也好。”

    笑眸灿若星翊,竟令秦安微微失神。

    “令微姐姐毕竟是太子妃身侧之人,”阮棠又想起求情一事。

    “失职便是失职,我的身边,不留无用之人。”

    阮棠咬了咬唇,整个人蔫了下去。

    想了半天,自己好像也是无用之人……阮棠眼睫动了动,缓慢抬眼。

    秦安素手挽住秋千,瞧出她在想什么,挑眉哼笑出声:“你除外。”

    ……

    “过来,推秋千。”

    阮棠小跑去,手掌轻触秦安的肩背,小心翼翼推耸。

    自重生,秦安便一直在寻破局之法。

    她双足悬空,鬓边碎发被长风掠起,等风停了,状似不经意问道:“你与二皇子谢澜,关系很近?”

    阮棠的手腕一顿,想到刚刚一事,不自觉看向秦安裙下的织金绣靴,只露出一点足尖。

    那不会是偷的秦安的袜子吧……可偷袜子干什么?睹物思人?

    她羞红了脸,暗骂了声小流氓。

    纠结道:“也不是……特别近。”

    秦安听到回答,内心的震颤不比阮棠少。

    阮棠上一世是许策的妾室,早早身亡,她之所以对此有印象,皆因为许策那蠢货。

    许家早已上缴兵权,封为镇凛亲王,有爵位俸禄,却无实权。

    皇上念其旧日功绩,特许其嫡次子许策执掌一支巡防营。彼时谢澜的目标,正是营中禁军。

    前世她费尽心思与谢澜周旋,才将许策从牢里救出。偏偏这个蠢货,为了一名妾室暗杀谢澜,还叫人拿了把柄。

    许策此人洁身自持,性情高傲,与妻子宋氏琴瑟和鸣,在京中也算是一段佳话,每每谈起这段佳话,众人总免不了提起那名他为救人,而不得不纳进门的妾室。

    更有传闻,那个妾室是蓄意落水,刻意攀附只为嫁得高门,许策对此也不辩不驳,只任流言四散。

    人死了,倒是深情起来了。

    坏了她的大事,自己身首异处也罢,可自此谢澜一步步渗入巡防营以及整个护卫禁军。

    秦安光是想想,便气得头疼。

    下一刻,两只软乎乎的手分别置于她额头两侧:“可是荡得有些晕了?我给太子妃揉揉。”

    甜糯糯的声音传来,虽谄媚,但也不讨厌,秦安“嗯”了一声。

    疑惑更甚:阮棠早早身亡,那在上一世死前为何又看见了她?

    这一世,谢澜与阮棠两人显然有了牵连。

    不是特别近?

    能三番两次靠近谢澜这只疯狗,到现在还没死没疯之人……

    思及此,秦安的足尖点地,回身看向那张娇嫩艳丽的脸,目光停滞。

    她还真不是无用之人。

    若真如她所想,那真是……捡到宝了?

    —

    翌日。

    天色微明,熹光透过纱棂浅浅淌入屋内。

    阿荞听见声响进屋,与在床上蠕动的阮棠,说起外面的事:“院里的丫鬟焕然一新,都是些新面孔。”

    阮棠打了个哈欠,想来是昨日令微新换的人。

    谢昭垣如果在她院子里安插了人,那这次是不是也一并换走了?

    她来了精神,坐起身:“可是全换了?”

    阿荞重重点头:“嗯。”

    那就好,想到自己往日一举一动,皆被人监视,阮棠便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下意识拢了拢衣袖,不再去想,俯身掬水净面。素纱松披,长发垂落,洗罢取锦帕缓缓拭去面上水渍。

    “阮姑娘可洗漱好了?”外面传来声音。

    阿荞“呀”了一声,“我忘了,外面的周侍女等小姐好久了。”

    “周侍女?”听这称呼,显然不是院中的丫鬟。

    阿荞继续解释:“是制衣坊过来的女匠人,说是奉命前来,给小姐量置新衣的尺寸。”

    阮棠明白了,在用娟带缠胸时,稍稍松了些力道。稍整理好衣襟,将鬓边的发丝掠至耳后,款步上前开门。

    ……

    一名侍女沙沙落笔,录下分寸,另一位周侍女则手执软尺绕于阮棠肩头,先量肩幅,再缓缓绕过颈间量领围。

    软尺顺着肩头垂落一段,量取少女身上微微起伏的弧度,又虚虚环过腰肢。

    尺帛拂过绫罗的微响,阮棠上一次这样制衣还是阿娘在时,阿娘走后,她都是捡嫡姐不要的衣服穿。

    内室安静,屋外不多时传来些许动静,格外清晰。阿荞脚步一错,率先绕过雕花屏风,望见门处身影,连忙俯身:“见过太子妃。”

    众人闻声,皆停下手下活计,屈膝低身。

    秦安抬手,目光淡淡扫过屋中几人,最后落在阮棠身上。

    少女身着月白绫罗中衣,静立站着,坦然迎着她的目光,萦雾眉眼浅浅弯起,像她今早飞到她手间的一只小白雀,敛翼歪头,温顺示好。

    “都出去等着。”

    ……

    “自己脱了,或者我亲自帮你?”秦安冷冷道,竟还缠着这伤身体的娟带,莫不是真想缠上一辈子不成?

    阮棠知晓太子妃的好意,只是……

    她垂眸不安:“我已经缠松了许多,而且热天很快就过去了。”

    眼见她似乎满是抗拒,秦安后退两步,坐在椅上,伸手去取案上瓷杯。

    阮棠识趣上前提起中间的冰纹茶壶,壶身微微倾斜。她搁下茶壶时,秦安饮下一口:“为什么要缠上这东西?”

    ……

    阮棠十指在身前紧紧交攥,缄默半晌,才细弱蚊蚋地吐出话语:“我怕……别人看我。”

    “他们看我的眼神,我不喜欢。”

    不论男女,那种碾着她脊梁骨,恨不得把她按进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