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狮子开口
作品:《道观旁的田园食肆(美食)》 “道长可是身体不适?”眼见理彦有倾倒之象,梅玖顾不上避嫌,将理彦扶到院中石凳上坐下。
他额角冷汗涔涔,面色比平日里更白了几分,连唇色都淡了。偏人还端端正正坐着,只是脊背不若平常挺直,微微弓着,一只手按在胃腹处。
梅玖看了他一眼,赶紧转身进了灶房,添把柴,舀了一碗热水出来递给他。
理彦道声谢接过,双手捧着粗瓷碗,慢慢抿了两口。
“道长几时用的朝食?”梅玖问。
理彦握着碗,沉默片刻,才道:“未用朝食。”
“昨日的暮食呢?”
“斋堂每日两餐,昨日午后有场斋醮,从午时忙到戌时。”理彦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便一直辟谷。”
梅玖了然。
八成是饿的。从昨日到今日晌午,这人一天多没沾米水。
这人看着清冷自持,什么都淡淡的,偏偏对自己的身子这么不上心。且若不是方才实在撑不住露了行迹,他怕是连吭都不会吭一声。
想到此,梅玖颇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自己让人家等了许久不是?
她没说什么,转身回了灶房,系上围裙,拿出一把挂面来。
这挂面是梅玖自己闲时做的。
本朝也喜食面条,但都是新鲜现做的面条。但梅玖除了鲜面条,也爱细挂面,尤其一碗挂面汤,几根针细的挂面,加醋和香油,再卧一个荷包蛋,无论是生理期,还是半夜饿了,快当又妥帖。
穿越后,趁着某日下雨生意清闲,她试着用面粉做了些,工艺繁琐,晾了两天,细度差些火候,但胜在方便。
水沸后下锅,挂面极细,一滚即熟。
梅玖又取了两个蛋子。
鸡蛋到底能不能算荤腥,梅玖一直认为是历史难题。她上大学时,食堂的西红柿炒鸡蛋都被当成素菜来卖的。
既如此,放了鸡蛋的面,权且当做素面?如此应当不算破戒吧?
管他呢。她磕了鸡蛋,打进锅里。荷包蛋在滚水中慢慢成形,白嫩嫩地卧在面条旁边。
面汤另盛了一碗,只放盐,滴几滴胡麻油,最后抓一把切碎的野葱花和芫荽撒进去。青翠的碎叶浮在清亮的汤面上,热气一冲,满灶房都是葱油和芫荽的清香。
前后不过一刻时辰。
她把面端出来,放在石桌上。道:“道长趁热吃。”
理彦自小锦衣玉食,即使被送到道观当了俗修弟子,也极少外食。
此刻坐在一个别人家的石凳上,面对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他本能地想开口推辞。
可一抬头,对上梅玖那双清亮的眸子。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拿起筷子,慢慢吃了一口。
面入口,他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面条筋道爽滑,面汤清鲜,葱香淡淡,分明只是素面,调味清淡,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熨帖。
一口面从喉咙滑下去,空了一天的胃涌入一股热流,反倒咕咕又响了两声。
梅玖假装没听见,跑去灶房收拾锅铲。
理彦又吃了一口,这回快了些,接着又是一口。不多时,一碗面便见了底。他放下筷子,端起碗,将最后一口汤也饮尽了。
梅玖再出来时,便见到理彦面色微红地坐着,双手放在腿上,中指微动。
“小娘子,可否再来一碗?”理彦的声音比方才更小,低低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梅玖看着空得发亮的碗底,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道长稍等。”
再端一碗出来时,理彦已经直起了腰,面色也好了些。他接过碗,这回吃得慢了些,一口面一口汤,不急不缓。
米糕趴在梅玖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快要睡过去了,迷迷糊糊地看着理彦吃面。
玩累了的小梅时坐个小板凳休息,也盯着看了一会儿。
“啧啧,”她小声嘟囔,“道长哥哥吃面,好像米糕。”
米糕虽然是流浪狗,但不知为何,进食时很是优雅,梅玖很是怀疑它是只猫转世的。
梅玖没憋住,肩膀抖了两下。
理彦的筷子停在半空,看了梅时一眼。小丫头赶紧闭上嘴,两只小手捂住嘴巴,眼睛弯成月牙,一脸“我什么都没说”的心虚。
院中安静下来。米糕趴在理彦脚边,彻底睡着了,小肚子一起一伏。春风穿过,带着院角柿子树的叶响。
理彦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他坐了一会儿,才开口:“今日多谢善主。”
“一碗面罢了。”梅玖轻声说,“道长平日里替观中操劳,也该顾着些自己。胃疼不是小事。”
理彦微微颔首。
“好。”
他起身,便要掏钱。
梅玖赶紧止住。
“今日全靠道长相救,这碗面是儿的谢礼。且莫给钱,否则儿以后无颜见道长。”
理彦看着她。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微微弯了下嘴角。
“好。”
说完便推门出去了。大马在巷口打了个响鼻,蹄声渐远。
***
东山县城,徐府。
阿兴急急走进院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日头有些晒,他一路跑回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你怎么才来?夫人都等烦了。”一个小丫头守在二门处,见了阿兴,撇了一个白眼,“还不快进去!”
“哎哎!”阿兴虽是个小管事,但在大夫人的内院依旧战战兢兢,他讨好地笑着,小跑进去。
穿堂过院,到了正堂。徐家大夫人正歪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柄团扇,半阖着眼,听一旁管事娘子念账册。
见阿兴来,管事娘子的声音一顿。
大夫人睁眼,瞥了阿兴一眼,重又合上:“山前镇的那几处宅子,可都问清楚了?”
“回夫人,打听清楚了。”阿兴停在门外,低着头,“咱们府上在山前镇外租的有三处产业,有两处都是长租,无甚变故。”
阿兴顿了顿,微微抬头撇了门内一眼,才又道:“只镇西那处临巷口的铺子,原姓梅的租客过世,她家女郎接手,现如今改卖包儿,生意红火,日进账约莫半两银子。一个月下来,少说也有十两的盈利。”
大夫人坐直了身子,团扇在膝上敲了敲。
一旁的管事娘子提醒道:“原是老夫人陪嫁的那处铺子。”
大夫人点点头。
“一个月十两?”她眯起眼,“那间铺子,我记得原是租给一个蒸饼郎的?租价不高。”
“正是。”管事娘子又凑上来,“因那院子死过人,又破旧,租不上价,便每月一两的租金租了。没料想他闺女接手后,竟做了起来。”
“既然如此能挣钱,”大夫人将团扇往桌上一搁,“便将租金提到一年三十两罢。”
管事娘子愣了一下:“三十两?夫人,原来可是十二两……”
“那又如何?”大夫人斜了她一眼,“当时是没人要的破铺子,自然便宜。如今那小娘子打出了招牌,凭的是那间铺子的位置好,靠着官道,香客来来往往的。她借了咱们的风水发财,咱们涨些租金,理所应当。”
管事娘子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阿兴也愣了。他在府里当差几年,知道
大夫人是老夫人的侄女,性子最是精明不过,做事从不容他人置喙。可一年涨到三十两,翻了一倍多,这也太狠了些。
“阿兴。”大夫人叫他。
“山前镇这家铺子,便由你去传话。”大夫人拿起团扇,又歪回榻上,“告诉她,半月后签新租约。若是不愿,便趁早收拾东西,莫耽误了府里寻下家。”
阿兴应了声,退出来时,叹了口气,接着神色便恢复如常了。
摊上这贪心的大夫人做东家,那小娘子也只能认倒霉了。
他便去了山前镇。
到了松柳巷,梅记铺子正要关门,半扇门板虚掩着,阿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敲了敲门。
“阿兴管事?”梅玖认出他来,停下手中的活计,笑着福了福,“许久未见。”
“此番来寻儿可是有何事?”梅玖搬了把竹椅请他坐,又倒了碗凉茶,“可是来看儿能否将铺子开起来?”
当初阿兴的确没想到这小娘子能把铺子开起来,还开得这般火。
如今听了这略带揶揄的俏皮话,他难免带些尴尬。
“小娘子生意兴隆。”阿兴拱了拱手,笑得有些不自然。
他吞吞吐吐道:“家中大娘子让我来传话,说此处房舍,需得涨租。”
梅玖脸上的笑收了收,但还是神色如常地问:“涨多少?”
阿兴舔了舔嘴唇,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涨到三……三十两。”
梅玖一下子愣住。
她原本想着,因这院子本就是低价租的,涨个三四两也能接受,毕竟市价如此。可三十两——原租十二两,一年涨到三十两,足足翻了一倍还多。哪有这样的规矩?
“阿兴管事莫不是在说笑?”梅玖反问了一句。
阿兴哂笑一声,忙道:“这……这话是大娘子亲口吩咐的”
“小娘子而今铺子挣钱,也打出了名声不是,这也亏得我们府上这地儿风水好啊!再说,涨的这点租金,对小娘子也不过尔尔。”
梅玖盯着他看了片刻,心里咂摸出味儿来。
想来这徐府在涨租金前查过自己的买卖,知道即使抬价自己也租得起,这才有恃无恐。
梅玖心里冷笑。这是拿捏准了自家不会搬家?
自己凭本事挣钱,与这铺子有何关系?
“兴管事这话说的,若这儿租给别家,做了不挣钱的营生,贵府还能免租不成?”
她深吸一口气,到底没有当场撕破脸。
“容儿想想。”她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静,“也请兴管事回去帮儿通融一番。”
阿兴忙不迭地点头,站起来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大娘子说了,半月后需得签新租约。小娘子若不应……”他顿了顿,“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梅玖点点头:“儿知道了。多谢兴管事。”
刚打发了恶婆母,又遇到趁火打劫的房东。徐府看着自家生意好眼红,张嘴便是三十两。
三十两银子,咬咬牙也能攒出来。赵家给的二十两银票还在柜子里锁着,加上攒的八贯钱,凑一凑,付了便是。
可凭什么?
凭什么她起早贪黑一文一文挣来的钱,要白白填给一个富户?
前世她开餐厅时,房东也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第一年看她生意好,便要将租金翻倍。她二话没说,退了租,寻了另一家民房,重新开张。结果那间铺子空了半年无人接手,原来的房东回头找她,她一字未回。
那时候她骨子里便有股倔劲儿,钱可以再挣,铺子可以再找,但她受不了被人拿捏的窝囊气。
第二日,梅玖便在镇上寻开了新铺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