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89章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作品:《他从硝烟处走来》

    "好了,不说这些了,咱们的人都是英雄,虽然是无名英雄",李怀安见刘东情绪低落便给他打气道。

    "唉,无名英雄也是英雄",刘东无奈地说道。其实李怀安说的这些他都懂,只不过面对老袁的死,还不能得到局里的认可,他心里有道坎怎么也过不去。

    毕竟老袁是为救他们牺牲的,当时的情况实在是太凶险了,根本没有翻盘的可能。没有老袁的出现结局不言可知——战死、被俘,只有这两条路。

    刘东知道其实当时只有战死一条路,被俘是不可能的了,即使是死也不能落到敌人手里,因为谁也扛不住对方的审讯,他刘东也不能。

    要知道各国情报机关的审讯手段阴毒诡谲,花样百出,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出来的。

    在这里不全是拳脚拷打那种一眼就能看见伤痕的粗暴法子,肉体折磨只是最拿不出手的,更多的是刀子是扎进人心神里。

    有的专熬人的神志,不分昼夜强光直射,不许闭眼,噪音不分昼夜往耳朵里灌,不让你睡完整觉,几天下来人的理智就一点点溃散,意志先于肉体垮掉。

    还有的玩温度,忽冷忽热反复折腾,冻得浑身僵直,转眼又闷在燥热密闭的空间里,消磨人的耐受底线。

    也有药物手段,悄悄混进水和食物里,瓦解你的判断力,套取你脑子里的秘密,等你回过神来,该说的不该说的已经脱口而出。

    心理战更是层出不穷。

    捏造假证据,谎称同伴已经招供,把伪造的供词甩在你面前,离间信任。假意温情示好,扮演同情你的审讯者,软硬交替,先给一点甜头,转瞬又是刺骨的威胁,反复拉扯击溃防备。

    拿亲人、爱人、孩子做筹码,不打你,却拿你最挂念的人施压,精神凌迟比皮肉伤痛更让人崩溃。

    最残忍的是隔绝式的精神绞杀,把人扔进完全死寂的小黑屋,无光无声,与世隔绝,时间感彻底错乱,分不清白天黑夜,孤独会一点点啃噬人的心智,很多人不用动一根手指,精神便先一步崩解。

    还有的会刻意制造恐惧,制造虚假的处决假象,蒙上头套,模拟枪抵太阳穴上,空响在耳边炸开,让你以为下一秒就是死亡,在濒死的恐慌之下撬开嘴巴。

    肉体、药物、孤立、恐吓、离间、亲情要挟轮番上阵,阴招层出不穷。外人能想象到的酷刑他们会用,外人根本想象不到的阴毒法子,他们也能琢磨出来。

    目的从来不是泄愤,只是为了摧毁你的意志,挖出藏在你脑子里的情报,只要能拿到口供,手段没有底线。

    所以被俘,那是不可能的。

    要不然为什么干间谍的,干特工的都在自己衣服领子上或牙齿里藏上一个胶囊,里面是剧毒的氰化钾,咬在嘴里几秒钟就会失去呼吸,为的就是怕受不了那份折磨。

    "这样吧,既然你有老袁的遗愿,那你就跑一趟,嗯……代表你个人吧去慰问一下家属,其他的组织上有定论再说"。李怀安现在只能这么做。

    "也好,怎么着我也得把老袁的遗愿完成",刘东无奈,但也没有办法。

    "这些钱替我捎给家属",李怀安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钱,都是粉嘟嘟的票子,刘东接过来数了一下,正好三千元。

    "你个人出的?"他问道。

    "只能帮他这么多了",李怀安淡淡的说道。

    "处长,您这是按病故给拿的钱吧?"

    刘东知道老袁要是定成烈士,抚恤金是四十个月工资,一次性拨下去总得有万把块,家属月月还能领定期抚恤,孩子读书、家里过日子都有保障。

    可现在李怀安拿出三千元,结合老袁的级别,刚好是十个月的工资,对应的只能是病故。

    "老袁的工资局里定期给邮到家里,他媳妇也有工作,生活上也还过得去,这已经是尽我最大能力了",李怀安眼中掠一丝哀怨。

    "您个人出的钱?"

    李怀安没有说话,"叭嗒叭嗒"地抽着烟。

    "您工资也不多,这么往外掏嫂子会不高兴的,钱呢,我来想办法",刘东说着把钱扔了回去。

    "把钱拿着,滚",李怀安不怒自威,火气十足,这刘东在他眼里就是个小屁孩,现在都敢跟他吹胡子瞪眼睛再加上拍桌子,找个时间非得修理修理他不可。

    "好、好、好,我滚还不行么",刘东撇了撇嘴赶紧又把钱拿在手里,他可害怕李怀安一激眼把他踢到二线去。

    "这是老袁家的地址",李怀安又把一张纸拍在桌子上,这个愣头青不问地址就走,说不得还得回来一趟。

    "处长,还有件事",刘东舔着个脸坐下。

    "有屁快放"。李怀安恨不得他赶紧走,眼不见心不烦。

    "咱这次不算公出吧?"

    "对,私人接触"。李怀安点头。

    "那火车票钱谁给报?"

    李怀安没说话。

    他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在烟灰缸沿上轻轻磕了两下,动作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烟灰落下去,碎成一片灰白的粉末,铺在那层厚厚的旧烟灰上。

    然后他抬起头。

    刘东后来跟洛筱说起过这个眼神,说那眼神要是能杀人,他当时就得被剁成饺子馅。

    李怀安在局里干了二十多年行动处长,手上送出去的人命,明面上的、暗地里的,加起来能凑一个连。

    这种人平时看着像隔壁科室的老科员,端起茶杯看报纸,跟谁说话都客客气气,可一旦动了真怒,眼底那层东西翻上来,就像是磨了二十年的刀刃,不见血不回鞘。

    “刘东。”李怀安的声音很平静。

    “哎,处长。”

    刘东的屁股已经从椅子上抬起来半寸,做好了随时被踹出门的准备。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十六了。”

    “二十六了。”

    李怀安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咂摸这个数字的滋味,“二十六了,就干到少校了,不简单啊,怎么还跟个碎嘴子老娘们儿似的,一分一厘地掰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船上干的好事,就一个火车票还跟我斤斤斤计较?”

    "处长……不是……哎呦"。

    刘东连滚带爬地从办公室里跑出来,屁股上清晰地印着一个鞋印。

    "太暴力了,怎么当上的处长呢?",刘东揉着屁股下楼,前台死板板的小姑娘"噗嗤"一笑。

    "笑什么,你叫什么名字?"刘东板着脸问道。

    "刘经理,我叫姜小黎",女孩脆生生的答道。

    "名字不错,以后就长驻这了?

    "是",姜小黎抿着嘴又笑了一下。

    "好好干,这地方不错",刘东推门而出,心里也无限感慨,处里最近外勤牺牲了那么多,又不断的有新人补充进来,真应了那句"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出了门才想起李怀安给他的那张纸。

    纸挺大,但字只有一行。

    皖省桐城市文昌街道,添家弄17号。

    那是船夫老袁家的地址,他妻子叫李丽,在航运公司上班,女儿的信息就不大详细了,十八九的大姑娘了,不是上班就是上学。

    刘东出了永昌公司的大门,没急着回家,先拐进了大街旁边的菜市场。

    这个点儿,菜市场正闲。下班的人还没涌上来,摊主们得了空,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抽烟聊天,见着主顾来了才懒洋洋地招呼一声。

    刘东背着手,不紧不慢地溜达,眼睛在摊位上扫来扫去,跟扫雷似的。

    刘南爱吃鱼,这个爱好从谈恋爱那会儿刘东就知道,第一次做的红烧鱼,盐放多了,齁得刘南喝了三杯水,可她还是吃了不少。吃完了说“下次少放点盐就行”。

    后来刘东练出来了,红烧、清蒸、糖醋、干烧,样样拿手。刘南说他的拿手菜比外头饭馆做得都好。

    他在鱼摊前站定,弯腰在塑料盆里挑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鲈鱼,一斤四两,正好清炖。摊主是个胖大姐,手脚麻利地刮鳞、去腮、开膛,一边收拾一边跟刘东闲聊。

    收拾完鱼又往蔬菜摊走。

    豇豆,挑嫩的,掐一下脆生生地响。西红柿,要那种带着青肩的,沙瓤,回去切了撒白糖,刘南能吃大半盘。

    小油菜,碧绿碧绿的,蒜蓉清炒,刘南说这个季节的小油菜比肉香。又买了块豆腐,嫩豆腐,切块搁在鱼汤里,那是刘南的最爱。

    最后拐到熟食摊,切了半斤酱牛肉,刘南不爱吃肥的,特意嘱咐摊主拣腱子肉切。又看见有卖新下来的莲藕,想起刘南前几天念叨过想喝藕汤,便让摊主挑了两节粉藕,粗短粗短的,据摊主说炖出来又糯又香。

    刘南单位最近忙,这个点儿还没回来。刘东换了拖鞋,系上围裙,把王玉兰推去看孩子,他一头扎进厨房。

    洗菜、切菜、备料,他手脚利索,不到四十分钟,厨房里就飘出了香味。清炖鲈鱼在锅里咕嘟着,酱汁浓稠地裹着鱼身,葱段和姜片浮在汤面上。

    蒜蓉小油菜刚出锅,绿得发亮。西红柿切了盘,撒了白糖,红白相间,看着就清爽。

    酱牛肉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搁了一碟蒜泥醋汁。藕汤在砂锅里煨着,粉藕切成滚刀块,汤色渐渐泛出淡淡的藕粉色,香气浓郁。

    刘东把菜摆上桌,四菜一汤,整整齐齐。他又从柜子里翻出刘南喜欢的碎花桌布铺上,把一瓶喝了一半的红酒从冰箱里拿出来。然后解了围裙跟刘老爷子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不到五分钟,门锁响了。

    刘南推门进来,肩上的挎包往玄关柜上一搁,低头换鞋的时候鼻子抽了两下,抬头看见满桌子的菜,又看见刘东从沙发上站起来冲她笑,愣了一下。

    "媳妇,今天我下厨"。

    “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刘南把鞋换好,走过来凑近桌子看了看,红烧鲈鱼、蒜蓉小油菜、糖拌西红柿、酱牛肉、藕汤,全是她爱吃的。她抬眼瞅着刘东,目光里带着三分狐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又有什么事?”

    "什么事也没有,就是爱下厨",刘东一边说一边给刘老爷子把酒倒上。老爷子年纪大了,多了不行,每次一小蛊,刚好一两。

    这顿饭吃得其乐融融,刘东在家呆了三天,刘南又像度蜜月似的,整个人容光焕发,好像年轻了好几岁。

    好些天没上班,昨天推门进了办公室,屋里已经坐了三四个人,各自忙着泡茶、翻报纸。

    见她进来,对面的周大姐先抬了头。

    “哟,南南来了。”

    周大姐四十来岁,在报社待了十几年,人热心嘴也快,办公室里的动静她第一个知道。

    她端着茶杯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刘南一眼,忽然“啧”了一声。

    “南南,你这皮肤可真好。”

    刘南正在开抽屉拿东西,闻言愣了一下。“怎么了?”

    “你看你,脸上连个毛孔都看不见,白里透红。”周大姐伸手在她脸上碰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真心的羡慕,“我昨儿晚上熬了个夜赶材料,今早起来一照镜子,脸黄得跟灶王爷似的,你倒好,跟剥了壳的鸡蛋一样。”

    旁边的小林也探过头来,是个去年刚分来的大学生,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她瞅了瞅刘南,又瞅了瞅自己手里的小镜子,叹了口气。

    “南南姐,你用的什么护肤品啊?我看着你好像也不怎么化妆,可皮肤就是好。我妈说我这张脸是熬夜脸,用什么都不管用。”

    刘南把东西摊在桌上,笑了笑。“哪有什么护肤品,就洗完脸擦点润肤霜,伺候孩子有时候忙起来脸都忘了洗。”

    “那就是天生丽质呗。”

    周大姐撇了撇嘴,又端详了她一眼,“你说咱科里这些人,属你皮肤最好。南南,你是不是有什么秘方没告诉我们?”

    "哪有",刘南心里美滋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