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铃铃——”

    一阵有节奏的，悦耳的牛铃声传来，车轱辘压过微微有些坑洼的路面，响起的磕绊声，牛车木板的吱哟声，偶尔还传来几声主人的轻声训斥。

    赵家小院的众人知道，这是货郎来了。

    家里的孩子们围在门口，好奇的看这头健壮的大牛，黄褐色的毛发顺滑，是一头正宗的华夏本土大黄牛。

    牛的眼睛非常的清澈透亮，粗壮的四条牛腿稳稳地立在地面上，它偶尔甩甩尾巴赶走烦人的苍蝇，是脾气很温顺的一头牛，面对这么多的小孩，它也没有躁，安安静静的任由孩子抚摸。

    周怀经过近一年的努力，不知道走了多少村子，卖了多少货，终于赚够了钱买了一头牛。

    有了牛车，他拉的货物更多，走的更远，此时牛车上满满当当的放了一堆的货物。

    周怀从牛车上拿下一个空的沾着几根鸡、毛的，四四方方的扁竹笼，大步走进了小院：“丁大娘，这次还是一样，多给我一些母鸡，少来一些公鸡。”

    丁翠娥冲他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怕耽误你时间，早就给你准备好了。跟往常一样还是30只母的，20只公的。”

    农村人养鸡都有一个相同的习惯。

    喜欢养母鸡，不喜欢养公鸡。

    母鸡养大了，不仅能吃，还能下蛋，时间长了很容易就能赚回买鸡的钱。养公鸡不一样，公鸡不仅攻击力强，是村里有名的恶霸，会伤人不说，而且养到一定程度，就会光吃食不长肉。

    鸡蛋孵化出来的公鸡母鸡的概率，差不多是对等的。

    小母鸡供不应求，小公鸡卖的慢，因此家里剩下了一堆公鸡，目前有将近三百只小公鸡了。

    因为鸡太多，家里还专门起了两间棚屋。

    公鸡不好卖，只能降价。

    于是小鸡仔的定价就变成了，小母鸡8文钱一只，小公鸡5文钱一只。这样公鸡的销量才勉强与母鸡持平。

    赵敬文端了凉开水递给周怀父子俩，现在天气热，赶了一上午路，不仅人口渴，牛也累的喘粗气。

    赵仁实弯腰拎了个木桶，给牛喂水，水里面稍微撒了一点盐巴，牛喝的很起劲。

    周老爹见状赶紧上手帮忙，“老伙计，我来就行，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赵仁实：“没事，你先歇一歇。”

    周怀喜欢跟这家人做买卖，不仅是因为代卖小鸡崽一只能赚一文钱，还有一部分原因是赵家人对他和牛都很上心，这让他累了一天的心很舒坦。

    他从怀里掏出上次卖鸡苗的钱，递给丁翠娥，两人当面把银钱数清楚之后，周怀也有心思跟赵敬文聊天了。

    “怎么今日没去学堂啊？”

    赵敬文又给他添了一碗水：“今日天气太热，夫子放一天假。”

    闲聊了几句其他村子的所见所闻之后，周怀瞅着他，心里按耐不住。

    上次赵敬文跟他说的那个话题说到一半，他心里痒痒的很，周怀从兜里摸出几块桂花糖递给他：“狗蛋，你上回说的那个合作模式，你再给我讲讲呗。”

    上回囫囵听了个大概，回到家半宿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总觉得狗蛋的童言童语，是个能赚钱的好点子。但他就是参不透其中的几点关窍。

    赵敬文很淡定的接过桂花糖塞进自己兜里，然后继续伸手，那态度表达的很清楚。

    不够！

    这是后世多少代人的思想结晶，不知道多少人的经验和教训汇总出来的商农合作共赢模式，几块糖怎会够？

    嘿～

    这小孩。

    周怀又从兜里掏出一大把，见他还不满意，最后直接把一整包糖都掏出来了。

    赵敬文看着满满一兜的糖，这下满意了，够姐姐们分了，这可是桂花糖，口感比一般的糖要细腻很多，而且吃到嘴里口齿留香，不便宜呢。

    咳咳。

    收了人家东西，赵敬文面上很快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小白牙也呲出来了。

    他不敢表现得太妖孽，说出太多未来的知识与技术，也不敢把很多小孩子接触不到的事情说出来。只能把上一世商家与农户的合作经营模式，努力转变成小孩儿的奇思妙想，再用小孩子前言不搭后语的天赋技能讲出来。

    赵敬文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然后小声的凑在他耳边说：“这个发财的秘密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不要告诉别人嗷。”

    周怀一脸严肃的点头。

    赵敬文是看村里的妇女，冬天农闲的时候不用下地干活，也没有额外的赚钱进项，为了体现自己的价值，大冬天的去河边洗全家的脏衣服，拼命的干一些脏活粗活，生怕婆家人嫌弃。

    但这样长久下来，非常损耗身体健康，等老了落下一身毛病，还是被人嫌弃，晚年过得更加凄惨。

    这是赵敬文，这段日子借着跟小伙伴满村乱窜，看到村里几户老人家，很多老年女性的晚年过得……真的很凄惨。

    村里还有很多像赵巧梅一样大的姑娘，家里人嫌弃她们是女娃，在家里吃白饭，不受重视，不受待见。

    但是，如果她们能有一技之长，能靠自己的双手赚钱，为这个家带来利益，那家人对她们的态度应该会转变很多。

    赵敬文也是想了好久，才想出这么一个主意。

    “我看村里有很多婶娘在家闲着，完全可以让她们在家里织布，织出来的布，你再拿去卖。”

    赵敬文努力把话说的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好在周怀能够明白他的意思。

    周怀提问：“可是，织布机很贵，一般农户根本买不起。”

    一架织布机再加上棉线等工具用品，一整套下来少说也要10两银子。

    啥条件的人家会拿出10两银子买一台织布机啊？

    再说了，织布也不是一般人能会的，操作起来很复杂。织布得请人教，织布机如果坏了还得找人修，总之一大堆的问题。

    赵敬文：“就是因为一个人干不成这件事儿，所以我才说合作啊。你想，织布机布坊不是有很多吗，想办法跟他们合作啊，或者是租。前两天耕地，我看还有租牛的，30文钱就能租一天牛，牛能租，织布机当然也能租。实在没钱可以立契，用织出来的布匹抵债也行。”

    其实，最后一句话才是赵敬文真正想要表达的意思。

    村里人穷，让他们拿钱难如登天。但如果是用东西抵钱，就跟用鸡蛋换糖吃一样，哪怕实际上有差价，比直接买还要贵一点，大部分村里人也都愿意换。

    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鸡蛋是自家产的不要钱。

    同理可得，织布也是一样的道理。

    她们只是付出了时间和精力，而穷人的时间和精力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只要不花钱，她们都能接受。

    周怀越听眼睛越亮。

    妙啊，他怎么没有想到。完全可以跟村里人立契，她们织出来的布只能卖给他，不能卖给别人，那这样收入基本上就有保障了，回本就是时间问题了。

    这主意太绝了，以租代买，以布抵债，大大缓解了租户的压力。

    周怀走街串巷做生意，最是知道偏远山村有多少足不出户的妇女，如果能把她们联合起来，那一年得产多少布，得赚多少钱？

    一通百通。

    一通百通啊！！！

    不会织布没问题，完全可以去镇上的布坊看着学，到时候再跟布坊店合作。周怀边想边点头，这买卖能干！

    想明白确实能赚钱之后，之前遇到的那些问题瞬间都不是问题了，遇到问题解决问题就是了。

    周怀喜得忍不住一把抱起赵敬文转了个圈，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真绝了，你这小脑袋怎么这么聪明？”

    可不是嘛，这么小的孩子，能从家里租牛耕地，悟出来还可以租织布机，联想到村里女性劳动力，让她们织布赚钱，基本上整个流程都被他转明白了。

    也就是他年纪还小，要是长大了，这事儿估计真能让他办成了。到时候哪儿还有自己肉吃？

    知道自己这次是占了便宜的周怀，从牛车里翻出了两刀黄竹纸，“我知道有一户人家专门造纸，他家卖的纸便宜，一刀仅需40文，比镇上便宜10文。以后有需要可以找我代买，我不收你费用，这两刀纸也送给你。”

    丁翠娥看见了接过纸，嘴角压不住笑：“哎哟，这哪儿行，真是让你破费了，这纸我们自己花钱买就行。该多少就是多少。”

    嘴上说着客气话，可她的手掏了半天兜愣是没掏出一文钱来。

    周怀是真心想送，他是真的觉得这小孩聪明，以后说不准还有更赚钱的方法，可得交好咯。

    “丁大娘，狗蛋告诉我赚钱的方法，这是我的感谢费。说实话，这都少了，下次来我再带两刀。天不早了，丁大娘，我走了啊。”

    周怀说完转身就走，鸡笼早就被赵仁实放到牛车上了，底下还细心的用茅草垫上了，省的鸡拉的屎把牛车弄脏了。鸡笼上面虚虚的搭了几根野草，这是怕太阳太毒，把鸡晒晕了。

    货郎赶着牛车走远了。

    远远的望去，周怀父子俩的身影消失在山间小路上，牛铃声越传越远，直至再也听不见。

    其实这件事能不能成，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那就是信任！

    农户与周怀之间的相互信任。

    平白得了一架织布机，至少值10两银子呢！卖了它，够全家人一年吃喝了。面对这么巨额的财富，难保不会有个别极端农户产生别的想法。

    周怀父子俩见过这么多人，应该会有自己的判断吧。实在不行还有契约这最后一重保障。

    再就是，大家都是普通农户，可能这辈子都没签过契文，这突然间让他们签字按手印，是个人心里都怵得慌。生怕自己被骗。

    但周怀父子俩的信誉口碑一直很好，从未有过坑蒙拐骗，以次充好的情况。

    想来应该会有很多农户愿意相信他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