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濯足

作品:《被迫与摄政王进行交易后》

    暮色沉沉,井儿巷内渐渐热闹起来。走在不宽的巷陌内,能闻见饭菜香和柴火味。

    青石板路在经年的踩踏中被磨出一层光滑的薄面,两侧青砖矮房一户紧挨着一户。院墙不高,隐约还能听见屋内传来的声响,或嬉笑或怒骂。

    井儿巷位于上京南城,靠近鸣玉坊一带,因巷内有水井而得名。这里多是两进的民宅,因离商铺和作坊近,住的都是些做买卖,安分营生的殷实人家。

    初到此处时陆芙还有些不习惯。井儿巷虽不算太差,但与从前永宁侯府所在的胜业街相比,仿佛是两个世界。

    这里的街巷热闹,来往行人在半道上碰见了还会互相作揖笑语,而胜业街高门林立,尽是深宅大院,向来只闻马蹄嗒嗒、轮声辘辘。

    过去这一个多月,生活天翻地覆,她从云端狠狠落下,如同作了一场噩梦。可惜每日醒来,所见的一切都提醒着她,这不是梦。

    那日初闻父亲被状告通匪杀人时,她内心震动,只觉难以置信。那是她的长姐,是父亲的嫡亲女儿,即便多年未见,他怎会对她下毒手。然而,没过多久京兆府和五城兵马司的官兵便封了府门,将他们看守在家中,再不许踏出院门半步。

    及至十数日后传来噩耗:案件经刑部和大理寺复核,罪证确凿,陛下降下旨意,父亲被判斩立决,侯府则被抄了家。

    行刑前,只有继母独自一人入了死牢,去见父亲最后一面。回来后,面对陆芙的愕然,她面无表情地告诉她,“别想了,就是你爹做的,他不冤。”她终于不得不信。

    抄家那日,上百名禁军把侯府内外团团围住,胜业街内各家门户紧闭。他们各房都被赶到一处,以便于清点府中财物。二房和三房的人寻得机会,如疯了一般,见到他们一家便要冲上前去厮打,恨不得活吞了他们。

    后来,继母带着他们先离开了家,在城外躲了几日,父亲的尸首还是派下人去悄悄收敛的。待找到落脚的地方,他们才重回城内。一夕之间,她从侯府千金变成了罪臣之女。幸而陛下仁善,并未问罪其余人。否则她只怕要被没入教坊司。

    快走到自家门口,陆芙和一位妇人打了个照面。看见她时,那人转了转眼珠,上下打量了她几眼,随后低头走开了。

    他们搬来井儿巷不久,对外不敢透露真实身份,只说姓何,家里是做小生意的。何氏也确实有一处铺面,卖些脂粉香膏等女儿家用的玩意儿。那铺面属于她的陪嫁,并未被查抄,只不过前不久已转手了。如今他们一家的日常用度都靠积蓄,日子过得很是俭省。

    陆芙今日出门便是去卖绣帕的,合共得了一两银子,都拿去买了药。绣帕还是她在侯府时攒下的,抄家那日她偷偷藏在身上带了出府。除此之外,她便只有十几两的体及钱。

    回到府中,见周嬷嬷在挑水,陆芙上前去帮了她一把。水桶笨重,周嬷嬷又还病着,抬得十分吃力。

    如今除了周嬷嬷,府里只剩下厨娘、一个粗使婆子、门房和伺候何氏以及她两个孩子的仆妇。周嬷嬷除了照顾陆芙起居,还要兼顾挑水、洗衣等杂事。

    “姑娘,别...您哪儿能做这样的粗活?”周嬷嬷想推开陆芙,只是力气不足,陆芙一把便将水桶夺走了。

    “没事,我可以的。”她咬着牙,倾斜着将水尽数倒进缸中。

    正院中的何氏听见响动后,起身走到门后,扯着嗓子道:“大姑娘,这活儿不是你干的。”

    周嬷嬷忙把桶夺了回来,不住地朝陆芙使眼色。

    陆芙不敢违逆,“是,母亲。”说完径直去了厨下,准备给周嬷嬷熬药。

    如今对着何氏,她心底隐隐有些发怵。何氏在抄家后便毫不留情地典卖了后院的妾室,父亲去后,作为嫡母,陆芙的将来全然拿捏在她手里。

    何氏立在原地,看着陆芙的背影若有所思。小丫头年方二八,正值少艾,生了一张秀雅的面孔,身量窈窕,还有几分侯府养出来的气度,一张脸嫩得能掐出水来。

    有这样一位罪臣之父,她的儿子是彻底绝了科举之路,日后顶多行商。可她余下的嫁妆不多,娘家又对她避之不及,哪里能攒下本钱给他日后去做买卖。

    她不得不为自己两个孩子的前程打算。

    ***

    王府正院侧殿内灯火融融。

    苏怀瑛换上一身藕荷色交领暗花大袖衫,下配杏白马面裙,看起来淡雅宜,眉眼在宫灯的映照下多了几分秾丽。

    知娴和知慎站在一旁,满意地看着。

    府中绣娘为苏姑娘赶制了好几身衣裳,方才送来试穿,二人逐一为她换上,这是最后一身。

    苏怀瑛站在半人高的铜镜前,正细看衣裳上的绣花。忽然抬眼,与光洁镜面里多出的一道人影对上视线。

    姜洵背着手徐徐走来,在她身后几步顿住,“好看”他笑着道。

    苏怀瑛弯起眉眼,对着镜中人浅浅一笑。

    见状,知娴和知慎忙退到屋外,不敢打扰。近半个月以来,王爷回府后每日都要到侧殿看苏姑娘,有时还赶回来与她一同用晚膳。近日又亲自找了幼童启蒙的书来,让苏姑娘读书习字。

    可惜,到如今,苏姑娘也只能说两句简短的话,知慎默默数过,最长的一句话统共不超过十个字,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人笑或出神。至于写字,练了几日勉强能拿住笔。

    喝了这么久的药,依旧没有变化,姜洵心底也生出了几分焦灼,一回到王府他便来到正院,恰好赶上苏怀瑛服药的时候。

    不一会儿,蔺医正亲自送来了汤药。汤

    药已晾凉,放上青竹管,知娴给苏怀瑛端去。

    才喝几口,脑中忽然传来一阵钝痛,苏怀瑛抬手扶额,不料将知娴手中的药碗拍倒了。

    “啪”地一声,汤药尽数洒在了苏怀瑛脚上,浸湿了鞋面。

    幸好药是晾凉的,未把人烫伤。

    见她拧着眉,表情痛苦,姜洵忙往外高喊蔺嵩。

    蔺医正闻声,趋步入内,得了姜洵的吩咐,凝神给苏怀瑛把脉。

    “回殿下,苏姑娘的脉搏和白日探的一样,并无异样”他如实回禀,心里也有几分不解。

    想起方才苏怀瑛抬手的动作,姜洵意识到她许是感觉到了不适,“方才可是觉得头疼?”

    苏怀瑛神情怔忡,虽不理解何为“头疼”,可莫名觉得他说的没错,顺从地点点头,只是那感觉来得突然,不过一瞬间便过去了。

    众人脸上都露出了喜色,能感觉到痛楚,这是要恢复的迹象。

    见无事,蔺医正暗自松了一口气,告退后自回去研究药方,看看有没有可以斟酌添补的地方。

    知慎则去打了水来,准备给苏怀瑛洗干净脚上沾的药汁。

    想起她原不是侍女,而是练家子出身,手劲定然不小,只怕不知轻重,姜洵上前拦道:“让本王来。”

    知慎听明白了,愣着神退到一旁,心底却满是惊讶。

    候在殿外的纪公公听见这话犹如五雷轰顶,殿下这是怎么了?千金之躯,怎可做这种事,若传出去,叫外人如何看待...

    姜洵却不觉得有何不妥,他与她更亲密的事情都已做过......如今只是净足罢了。

    他动作轻缓地脱了她脚上的云履,除下浸透的罗袜,用手拂起温水往她脚上浇去。她的脚长得秀气修长,指甲处还透着粉色,肌肤莹润,姜洵用巾帕托着,并未直接上手触碰。

    饶是如此,耳根处已渐渐泛红,心里开始后悔揽下这个差事。

    他做事认真,两个丫鬟也纷纷垂首,不敢窥视。

    屋内没有一人注意到,坐在榻边的苏怀瑛,脸上的神色已悄然发生了变化。

    她仿佛骤然从梦里醒过来,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屋内灯烛明亮,她环视一圈,只见澄泥砖上铺了锦毯。八仙桌、绣墩、四方几,紫檀小柜、黄花梨多宝架,家具陈设俱是上等木料。

    不远处立着一个三足香炉,掐丝鎏金落地宫灯分别立于殿内两角,画梁高悬,她渐渐明白,这不是在青石巷。

    随后,她微微垂眸,身前竟然还有一个人正为她擦拭脚上的水,而她却什么也感觉不到。

    她像一缕幽魂,附身在这具空空如也的身体。

    静谧的屋内忽然响起一把空灵冷寂的女声,“堂堂摄政王,竟为人濯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