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 27 章

作品:《青陵蝶》

    黯月的门开在一段没有影子的山路上。

    明翡先伸手探了探,指尖穿过一层微凉的雾,摸到另一侧潮湿的石墙。她刚想把手抽回,傅青陵已捏住她的袖口。

    “你走前面。”

    “仙君不是总说我莽撞?”

    “门只认你身上的旧铃。”

    明翡故意叹气:“原来不是怕我走丢了呀。”

    傅青陵看她一眼:“两件事又不冲突。”

    她便笑着先迈过去,素蘅跟在后面,见傅青陵把明翡的袖口拽得很轻,并不像担心她挣开,只像要让明翡知道他始终在,便把准备说的“小心”咽了回去。

    雾后没有传说中遍地横骨的魔域。

    城墙从峡谷两侧合拢,屋舍沿山层层叠叠,窗下晾着药草与粗布。

    一位修补灯笼的老人替小孩束发,另一边有几个失名者正在排队领早饭。每个人胸前都挂着一块自己写的木牌,笔迹好的与差的挤在一处。

    “他们不是没有名字。”明翡低声道,“被抹去记忆后,他们只是没有地方去。”

    “只是太微天不认。”傅青陵说。

    守门人拦住三人,没问仙籍,先请他们说想被如何称呼。

    素蘅报了姓名,明翡报完,守门人拿笔替她记下。傅青陵说“傅青陵”时,旁边几名老人同时抬头,目光里有惊喜,也有难以开口的迟疑。

    一位领粥的妇人胸前只写着“阿娘”。明翡不知该不该问,妇人先笑了:“从前有名,后来册上说我没生过孩子,我儿子认不得我。我不愿再用册给的字,城里的人便就都这么叫。”

    “那孩子如今呢?”

    “大了,住在人间。知道我在这里,每月来一回。”妇人摸着木牌,“他叫我阿娘,我便有名。什么时候命册还我身份、性命、记忆,我再把旧名写回来。”

    明翡把本来要说的“我帮你找回”收了回去,她要的是完整的自己,而非谁给的身份。

    傅青陵听见,低声道:“无生界里那些人,出来后也未必立刻想被旧名和前尘往事找到。”

    “我们得问问他们。”明翡说,“总有人是想找回自己的。”

    傅青陵从未把自己当成谁的归处,也不想当谁的救世主。

    明翡却看出这里有许多人曾因闻烬的灰焰知道他还活着。

    “没有人要求你现在去认亲啦,仙君。”明翡靠近一点,只让他听见,“先找个地方吃饭,好不好?”

    “你进魔域第一件事就找吃的?”

    “你今晨也没吃,我怕你饿嘛。”

    傅青陵不再说话。

    守门人正要放行,墙上忽然落下一张雪白的网。网不缠身体,只缠各人胸前的木牌;被挂住的名字字迹先发红,再一点点变成天庭制式的官笔。

    一名小孩看着牌上的“小乐”变作“无籍妖童”,脸上失了血色。

    排队的人本能后退,网却顺着他们的退意越落越低。

    天刑司的旧印藏在墙缝里,借守城者自写的名牌反过来定他们有罪。

    “别砍他们的名牌!”明翡抓住傅青陵的手腕,“他们自己写的字还在下面,网只盖上去一层。”

    “你能掀开?”

    “能帮他们自己掀。”

    她站上城阶,对那个叫小乐的孩子道:“你妈妈平常怎么叫你?”

    孩子被吓得快哭,仍答:“小乐,吃饭啦。”

    “再说一遍,像在家里那样,大声一点!”

    “我叫小乐!我有阿娘!”

    明翡旧铃轻响。

    木牌上的官笔晃了一下,孩子亲手写的歪字浮回来。

    她让守门人也喊出自己的名字,不是为了证明某种神迹,而是让被夺过名的人记起,自己的称呼并非木板或官府赐的,人会被所有最深刻的记忆唤醒。

    白网失了附着处。

    傅青陵趁它松动,照骨刃只挑墙缝里那道刑印,不碰名牌。网从空中塌下,素蘅已把药水洒在地上,沾到刑印的网线一根根发黑,不能再粘住旁人。

    城中有人开始跟着自报名姓。

    声音起初很轻,后来连山墙后都有人应答。

    明翡退下台阶时,傅青陵扶了她一把。

    被白网盖过的木牌不能就这样继续挂着。素蘅找来热水,让每个人自己把官笔痕擦掉;不愿用旧名的妇人也将“阿娘”重描一次。

    傅青陵把拆下的墙缝刑印剖开,发现里面藏着三百年前的一段太微天官签,只有被天庭标过“可回收”的名字会先被网抓。它无法直接拿走一个从未入过册的称呼,才借木牌骗当事人自己把官笔盖回去。

    “懂了。”明翡把药水交给守门人,“以后每来一批新木牌,先查墙缝。有旧银丝就叫绯萝,不要叫众人把牌全丢掉。”

    傅青陵又让守门人把那枚银印悬在公开的告示旁。

    谁都可以看清太微天怎样借他们自己的木牌下手,免得次日有人传“是明翡进城才带来灾”。

    明翡原不想被当成什么吉凶的兆头,见他已经替她堵了那张嘴,小声道:“仙君今日主动管闲事啦。”

    “跟你学的坏习惯。”

    “那便不许戒了,就跟我一同日行一善吧。”

    他没有答,只以拇指替她抹去指尖一点白网留下的银灰。那动作轻得旁人看不出亲密,明翡却知道他在确认手指没有被刑印咬伤。

    “方才你明明可以直接烧了网。”她问。

    “可以。”

    “可那些名牌也会烧坏。”

    “嗯。”傅青陵手仍放在她肘旁,“你先看出来了。”

    这是傅青陵少有的一句明白夸奖。

    明翡正想抓着不放,旁边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这位仙子若喜欢被夸,跟我做生意倒合适。此地缺会说真话的人。”

    来人着一身不显眼的红衣,眉目生得极明艳,手里却抱着满满一捆需要补写的木牌。她自称绯萝,负责城中商路,也负责把这批牌送回真正的主人手里。

    “闻烬让我接你们来着。”绯萝看向傅青陵,“他还说你未必想见他,先让我带你们去住处,至少吃点热的。”

    明翡的眼睛亮了:“他说话倒很中听呀。”

    “这是我说的。”绯萝笑道,“他只说务必把那个冷脸好看的给他带来。”

    傅青陵眉心一动。

    绯萝却已拉着明翡往街里走,问她究竟怎样一眼看出白网下仍是自己的字。

    明翡说因为“小乐”写得比官笔歪得多,谁也模仿不来。她一边说,一边回头看傅青陵。他走在两步外,像仍不肯被满城善意留住,却在她回头时自然伸手,替她拨开一块将落的

    屋瓦。

    绯萝带他们进一间小院。桌上是热粥和果脯,旁边还留一只很小的针线篓。

    明翡认出那种线能缝傅青陵外袍,得意地朝他晃了晃。

    绯萝把院门钥匙交给明翡,顺便说闻烬书房在城北,若傅青陵今晚不想见,任何人都不会替他定时辰。傅青陵正要说自己无所谓,明翡先把钥匙揣进袖口:“那就明早再定。我们今天从旧祠来,先洗一身灰,免得把人家的被子弄脏。”

    “你是担心我?”

    “担心被子还差不多。”

    傅青陵本来想回一句“笨鸟”,见她在众人面前给自己留了拒绝见师父的余地,便只说:“被子我来洗。”

    “你会?”

    “有什么不会?活了两千多年,总能学一点。”

    明翡想起他被锁在石牢里的模样,她只说自己会晾,晾高一点黯月的灰吹不进来。两人像真在商量一座小屋里的琐事,绯萝听得眉梢微扬,终究没有再取笑。

    “先吃吧。”傅青陵把粥推给她,“衣服已经补过。”

    “补得不好呀。”

    “是你补的就行了。”

    “下次我再跟素蘅好好学学。”

    绯萝识趣地拿着名牌去前院,素蘅也随她去看病者。

    院里一时只剩他们两个,傅青陵摸到那道歪针脚,没有拆。

    明翡尝了一口粥,又舀了一匙送到他面前:“你父亲的事、闻烬的事,今天不想说便不说。可别连饭也不吃。”

    傅青陵接过她手里的碗:“你这语气很像管孩子。”

    “你如今这么难管,我可养不起。”

    “养不起,还一直牵着?”

    明翡低头,才发现自己从进城起没有松过他的另一只手。

    她抬头说:“牵着又不花钱、也不费劲。”

    傅青陵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又问:“不过你若不愿意,我可以松开。”

    “我哪句话说不愿意?”

    “你话少,我得多问两句,可不能勉强了仙君,毕竟我容易会错意的。”

    明翡故意将手指放松一点,他却在她松开的那一刻把指节合拢,力度不重,只够让她明白他的意思。城中有人从旁边经过,他未避开,也未把她藏在袖影里。

    明翡想,自己今日报出的名字总算不是孤零零的一声。

    街上忽然乱起来。

    绯萝从门外折回,神色比方才沉:“城南医棚里又倒了七个,都是骨上先出灰斑。前几日我当寻常瘟病,今日连年纪最小的阿禾也发作。”

    方才还在门前问她如何称呼的妇人也跟着绯萝跑来,怀里抱着孩子的外衣。

    她不说“公主救命”,只说阿禾夜里叫自己的乳名,今晨却痛得连嘴也张不开。

    明翡把刚入口的果脯吞下,问清孩子用过香没有、烧从何时开始。

    素蘅已经抄起药箱。

    明翡放下勺子时,傅青陵把剩下的果脯塞进她袖里:“边走边吃。你若晕倒在医棚,我还得给他们多腾一张床,到时候我可没工夫管别人。”

    明翡哼唧一声,却真的拿了一颗。

    两人刚踏出小院,医棚方向响起一声孩子的哭,随即像被什么从中间剪断。

    明翡的步子顿了一下,果脯还未咬开,便朝声音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