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三问

作品:《檐下记》

    李庆福奉令带着几名侍卫出宫,不到半个时辰就将那名江湖老医带进宫来。

    此人粗布麻衣,满鬓白发,偏偏还不好好细细打理,留几缕没束好的随风飞扬,被带到皇帝跟前时吓得不敢说话。

    “陛下啊,奴才将人——”

    皇帝没理,直挥手道:“让他医。”

    而后跪在地上的老者就被人连抓带拖地让他去给人把脉。

    屏蝶红着眼眶,见带进来一个一看极不靠谱的医者。

    虽不知能不能行,但还是极力忍住抽噎,屏息看着他把脉扎针,只求这老者口中能够蹦出吉祥的字眼。

    似是上苍听得见她的哀求,直至亥时三刻,在那老者的指挥下,宫人给时凝灌了一碗又一碗的汤药,终于得一句,“能活。”

    屏蝶蓦地哭了出来,在地上一个劲儿地朝老者磕头,“多谢大夫!多谢神医!”

    那人没搭理她,李庆福恭恭敬敬地将人请了出去,却在拐道时朝屏蝶腰上踹了一脚,骂道:“不知体统的小贱婢!”

    时凝被令挪回潜宁院。

    殿外早就已经没了人,各宫早就已经被遣散回去。

    李庆福领着人,带着“能活”二字往东宁宫去,消息不胫而走。

    舒宸二妃夜里就往潜宁院赶。

    在坤翎宫如坐针毡的皇后母女终于松了口气。

    政和殿内灯火通明。

    李庆福替皇帝遣散了人去,闭了殿门。

    而一个时辰前唯唯诺诺的医者改头换面,原先微弯的腰直立起来,朝座上的皇帝板正地行了一礼。

    “见过陛下。”

    皇帝微点了头,“今日辛苦裘乎先生了。”

    “陛下折煞草民,何事草民自当万死不辞,何况只是一个毒。”

    皇帝笑了一声,起声示意裘乎与他一起绕到后殿。

    “那罪女是怎么回事?”

    裘乎随皇帝走到后殿的案前,给他斟了杯茶水,旋即脸色变换,“陛下,此女身子原先孱弱,起先她入宫时,草民先给她用了吊命的药,后陛下心疑还要让她再活长些,便停了此物,然而玉葭公主近来所下慢毒,乃元棘,此毒缓而烈,原先便撑不住了,骤然改了药量更是撑不住。”

    “草民用其他药拖着,她现下能活,也只能活半年了。”

    “半年……”

    皇帝沉咛,“半年可不够…”

    “所以陛下,在这半年里,要彻底稳住这些朝臣的心,否则此女死后,恐乱起,陛下之事恐难以丰收结果。”

    殿内烛光金灿,连微小的缝隙里都是亮的,唯独端明帝的脸沉暗,岁月在他脸上刻出的罅隙依稀能辨出几分扭曲。

    金玉杯里的茶水是用去年的秋茶泡出来的。

    他语气琢磨不定,晦暗的眼看着面前的茶汤,“四时之至无人能阻,裘先生好好品一品这去年的秋茶罢。”

    “陛下圣明。”

    ——

    潜宁院内,舒宸二妃看着依旧昏睡不醒的时凝。

    女子攥着被褥的手凸出一条又一条青筋,偏一句疼都喊不出来。

    二妃看着,也不知这姑娘是做了噩梦还是别的不适。

    夜深露重,她们在榻边坐了好一会儿,没等到这姑娘醒来,只得叮嘱了屏蝶几句便回了宫去。

    直至荒鸣之时,时凝蓦地从碎骨之痛中挣开了眼睛。

    屋内幽静,浓重的苦药味直往她鼻孔里钻,吐息都觉得乏力。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尚有一丝气力移转眸光,见着一个埋头的轮廓趴在榻边。

    时凝默不作声,没继续弄出一点儿动静。

    让这姑娘跟着她受罪了。

    然而她静了不到一刻,身边的姑娘就像掐着点儿一般醒来,还没挣完眼就顺手理她的被褥。

    屏蝶目光渐移,登时就发现她已经醒了。

    “公主!您醒了!”

    时凝轻应了她一声,被她扶着坐起。

    紧接着给她掖了掖被子,而后回身端来一碗一直温着的汤药来。

    “公主,”屏蝶瞧着时凝还未完全清醒的病容,连她被人毒害都不忍说出口,她怕时凝现在承受不住自己被人暗害的消息,当下言简意赅道:“公主身子实在不好了,先把药喝了。”

    那江湖老医临走前让宫人熬了一方药,留着给公主起后喝。

    白瓷勺舀着汤药送到嘴边,时凝早已恢复了些气力,没让屏蝶喂。

    相反,她一瞧就这知道眼前的女子是什么心思。

    今儿是苏凛的暗卫当值。

    时凝没有顾及,对她道:“屏蝶,我知道我中毒了。”

    屏蝶一双愁苦的眼睛登时看向她,不忍道:“公主,陛下还是赏罚分明的,宫中的太医都医不了,便叫李公公从外头寻了一位江湖神医来,公主往后会好的…”

    说话间,她被李庆福踹上过的侧腰一隐隐发痛,然而她不敢去扶。

    她不是傻子,昨儿在宴上的行状被皇后收尽眼底,估摸着没几天的命好活了。

    自己贱命一条,不想使公主再烦忧,也不想再多什么事端。

    不知道她思绪千回百转,时凝只对她的话淡淡一笑,把药喝了之后让屋外的宫侍进来将大半的烛火都熄了。

    只有床榻边还燃着两只小烛。

    屏蝶拿了一个团蒲放在床边。主子生病,她自然是要侍奉在侧的。

    姑娘靠在榻边安静地坐着,“公主有何不适叫奴婢便好。”

    时凝轻应了一声。

    直至四幕阖静,她忽然开口。

    “屏蝶。”

    “公主,怎么了?”

    “有个法子,能让你出宫去。”

    保住一条性命。

    五月十六,各司官员大半都各顶两个青黑的圈儿应卯上朝,往日里见面不掐上两句就浑身痒得慌的几派今日都能相安无事地往谦政殿走。

    没顶两个圈的大多是老臣,有满面愁容的,有将兴师问罪之态挂在脸上的,有装模作样讳莫如深的…

    苏凛依旧凛凛身段,照常阔步朝殿中走,只是镌秀凛目同其他朝臣一样添上一抹忧虑。

    瞧瞧。

    瞧瞧瞧瞧瞧瞧。</p

    >连皇帝的宠臣都是如此,可想而知他们的忧虑不无道理。

    等这些人在谦政殿上站定时,个个都还在心里琢磨“狡兔死,走狗烹”这句千古诫言。

    端明帝原先畅行的朝政,意料之中地受了阻。

    他说南边军营的粮草,兵马司几位录书谨小慎微禀报。他言舆茶司夏茶税收以及茶马邦交之果,司书连同左右构书轻声细语。他问濯司景州呈递上京的税本可有出什么差错,其虽不如前面那几个谨小慎微,但照样是大气都不敢出。

    其他人更是依葫芦画瓢。

    皇帝闭了闭眼,“朕竟不知养了一群庸碌之辈。”

    “陛下息怒。”

    端明帝看着脚底下的朝臣,忽地笑出了声,“息怒?”

    “朕知道你们这群老狐狸在想什么,今儿一早消息应该都传到你们府中了吧?”

    时凝还活着的消息一早就被“无意”传了出去,说是吃坏了东西,膳食相克中了毒。

    “众卿不如说说,你们给朕扣了什么帽子?”

    话音甫落,殿内刹时一静。

    胆子大些的抬头看向皇帝阴沉的脸。

    帝王厉眸微眯,仔仔细细地端详底下的朝臣,仿若谁一开口就是抚上逆鳞。

    说不是。

    皇帝问了不说也不是。

    也有人胆偏的,目光投向苏凛,亦或是擢升司司书等这几位得宠的。

    苏凛俨然不动声色。

    朝臣无一人言。

    皇帝几近震怒。

    然而此时,政司三朝老臣童啸出声。

    老者年迈,风骨犹然。

    开口便是沉淀数年的沧桑。

    “陛下既问,那臣便代这文武百官回。”

    老者一字一句,轻飘飘的,却掷地有声。

    “为国为质的永安公主可安好?”

    “宫里可有人摒弃礼法尊卑?”

    “可有人生歹毒之心妄害忠良?”

    年迈铿锵的质问回荡在大殿。

    果真,四下静默无声。

    政司是老臣扎堆的地方,多担闲职或承教来初初做官的世家子,时移世易,当年与皇帝共商国事之权早就被不言自明地成了空中阁楼。

    这些老臣,在朝中就是一个饰物摆设。

    但到底…

    还是老臣敢说啊。

    一忧时凝之安,二骂下毒之人,三讽皇帝蛇蝎心肠。

    三问一落,百官之间的窃窃私语更为明显。

    端明帝紧了紧龙椅扶手。

    政司一众又有老臣站了出来,正要开口,然而一直未言的王祯忽然道:“童老质问陛下,您为臣,陛下为君,您可遵了尊卑?”

    王祯帮皇帝说话,可小狐狸斗不过三朝狐狸成精,刚被打断的老臣立刻上前一步。

    “臣疑问君,可有错否!”

    满殿生生吸了一口气,一阵哗然。

    可见这些个老臣人瘦胆子却肥。

    话毕,那老臣当即赤着脸转向皇帝,顶着满鬓白怒问:“童老这三问,不知陛下作何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