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烨华城篇第十章

作品:《江湖苟命勿扰》

    练习惊鸿一瞥,唐葫芦照旧被分配和一个小师弟一组,苏小榕和凌纤一组。

    她和苏小榕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

    苏小榕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酝酿了一下情绪,然后猛地睁开眼朝凌纤看来。她的眼神亮得惊人,瞳孔里像是点燃了两簇小火苗,直直地射过来,又在一瞬间移开。

    然后她迫不及待地凑过来问:“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心跳加速?”

    “心如止水,平静得不能再平静了。”凌纤老实回答,“你刚才那个眼神像是在挑衅我,要是别人这么看我,我已经拔剑了。”要不是她们俩认识,凌纤已经预备瞪回去了。

    苏小榕的肩膀垮了下去。

    旁边传来一阵骚动。唐葫芦和他那位小师弟正在大眼瞪小眼。小师弟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圆眼,整张脸都圆钝钝的,稚气未脱,耳朵尖熟得不行。

    他看向唐葫芦的时候,眼皮一直在抖,睫毛也跟着颤,像是用尽全力在完成这个动作。

    轮到唐葫芦的时候,他猛地回头看了小师弟一眼。

    如果说小师弟的眼神勉强称得上是“惊鸿一瞥”,那唐葫芦的眼神就是实实在在的“惊弓之鸟”。

    他迅速瞪开一双牛眼,目光直愣愣地射过去,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了,那表情不像是在传情,更像是在表达“你小子欠我的钱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还”。

    小师弟被他瞪得后退了一步,声音虚得发颤:“唐师兄,你能不能稍微柔和一点?你……你这样我害怕。”

    “我已经很柔和了!”唐葫芦压低声音吼道,“我平时瞪人都是这样的。”说罢他还怕小师弟不信他,转头瞪了一下旁边的一棵桃树,那气势像是要将树连根拔起。

    小师弟被唐葫芦的“惊恐一瞥”瞥到快哭了。

    月华师姐不知什么时候飘到了唐葫芦身后,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唐葫芦浑身一僵。

    “唐师弟,眼神传情的要点不是‘瞪’,是‘看’。你不要做出一副看仇人的样子,记住你是在看一个让你心动的人。来,把我想象成那个人,试着看我一眼。”

    唐葫芦转过身,看着月华师姐那张近在咫尺的笑脸。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紧闭上眼睛,再倏地眨开。

    这一次他的眼神终于不再像是讨债了,但也没好到哪去。

    唐葫芦的眼神朝着另一种始料未及的形态发展而去:眼皮半垂着,嘴角大幅度笑开造成面部肌肉抽抽。整张脸呈现出一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

    月华师姐端详了他片刻,微笑着鼓励:“有进步。下次试着不要咬后槽牙,会更好。”

    唐葫芦回到座位的时候把脸埋进膝盖里,闷声闷气地说:“我只是饿了想着包子。”

    凌纤在旁边补了一刀,“你怎么一天到晚都在想那玩意?那包子馅里放了什么迷魂药?”

    “凌纤,你好的坏的?”

    “坏的。”

    这个眼神传情课结束之后,唐葫芦的精神状态明显出现了问题。吃饭的时候他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眼神空洞,嘴里念念有词。

    凌纤仔细听了一下,他在反复念叨:惊鸿一瞥、欲说还休、空无一物,念着念着还会突然抬头,对着空气猛眨几下眼睛。

    “他在干什么?”苏小榕端着饭碗走过来,看着唐葫芦的迷惑行为。

    “不知道,大概是颠了。”凌纤撇撇嘴。

    苏小榕没有同情他,因为她也有自己的烦恼。

    她翻着笔记本,眉头紧锁:“凌纤姐,你说‘欲说还休’到底应该怎么做?我刚才对着镜子练了半天,怎么看都像是在扮鬼脸。”

    “你为什么要对着镜子练?”

    “因为我想练好了对林之墨用啊!”苏小榕理直气壮,“月华师姐不是说了吗?眼神传情是基本功,后面几天的课都要用到,我可得打好基础。”

    凌纤看着苏小榕那张写满了“必胜”的脸,莫名同情了一下林之墨。

    眼神传情的实战演练更为惨烈。

    月华师姐让所有新弟子站在桃花林的一端,她自己在三丈之外站定,然后让弟子们轮流用眼神向她传情。她会给每个人打分,从“毫无感觉”到“心跳加速”分为五个等级,依次是优、良、中、平、次。

    前几个弟子表现平平,月华师姐的评语温和但直击要害:“你在看我的头发,不是在看我。”

    “你的眼神太飘了,我很怀疑你是不是在看一只蝴蝶。”

    “这位师弟,你闭眼了,你对我传情的时候闭上了眼睛。你觉得我会读心术吗?”

    轮到苏小榕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站定,然后看向月华师姐。

    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不一样。那是一种温柔中带着一点羞怯的小心翼翼的注视。

    她看着月华师姐,但她看到的显然不是月华师姐。她看到的是三丈之外的某个人,站在桃花树下,手里握着一柄剑,剑穗是淡蓝色的。

    月华师姐和她对视了一下子,然后嘴角微微翘起,在评分册上写了一个“优”。

    苏小榕转过身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她跑到凌纤面前,压低声音但难掩兴奋地说:“我找到窍门了!你不要看考官,你在脑子里把考官替换成你想的那个人,眼神自然就对了!”

    唐葫芦在旁边听到了这句话,若有所思。

    而后轮到他上场了。

    他站在三丈之外,闭上眼睛酝酿了很久。月华师姐也不催,耐心地等着。

    冷不防,唐葫芦睁开了眼睛,看向月华师姐。

    他的眼神很不一样。

    不再像是讨债,不再像是瞪人,而是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那温柔里有包子,有烧麦,有桂花糕,有所有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他把月华师姐想象成了什么,凌纤不清楚,她猜大概是一桌满汉全席。

    月华师姐被他看得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在评分板上写了什么。

    唐葫芦走回来的时候,表情忐忑不安,如同等待宣判死刑的犯人。

    月华师姐把评分册翻过来给他看,上面写着个几个字:“看起来有点饥渴。”

    “我这算是成功还是失败?”唐葫芦问凌纤。

    凌纤想了想,诚实地回答:“算是一种成功吧。至少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你饥渴的心意。”

    唐葫芦把脸埋进了手掌里,发出一声比哭还难听的哀鸣。

    后来的课程让唐葫芦更加崩溃。

    如果眼神传情还能靠瞪人来蒙混过关,那么情话技巧课就是实打实的嘴皮子功夫,没有任何偷懒的余地。

    月华师姐开课第一句话就让唐葫芦想当场退学。

    “今天我们要学习如何用语言让对方心跳加速。不会说情话的弟子,不是合格的合欢宗弟子。”

    她在黑板上写了三行字:

    第一层:借景抒情。“今天天气不错。”

    第二层:借物喻人。“你笑起来似桃花一样。”

    第三层:直抒胸臆。“今夜月色真美。”

    唐葫芦盯着这三行字,嘴唇翕动着,似乎在默读。

    他的表情从不理解变成了深深的不理解,那种困惑已接近灵魂层面的拷问。

    “月华师姐,‘今晚月色真美’这也叫情话?这不就是陈述事实吗?”他忍不住举手提问:“那我要是在八月十五说这句话,算不算在撩人?因为八月十五月亮确实很圆很亮,我说今晚月色真美只是客观描述,万一对方以为我在表白,这中间的消息误差怎么算?”

    月华师姐看着他,微笑着说:“唐师弟,你问了一个非常好的问题。答案是: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八月十五你根本不会想到月亮。”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只会想到她的眼睛比月亮还亮。八月十五的月亮在你眼里就是个背景板。”

    唐葫芦似乎被这句话击中了一下,随即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

    接下来是一对一情话对练。最惨烈的一幕发生在唐葫芦和他那位固定搭档小师弟之间。

    月华师姐出的题目是“借物喻人”,要求用物来比喻对方。

    小师弟看着唐葫芦,想了半天,鼓起勇气说:“唐师兄,你……你像一块臭豆腐。”

    每次这位小师弟开口,全场都会默契地静音。

    凌纤觉得,能把唐葫芦和张铁柱小师弟这两位神人凑在一块,也算是一种奇观了。

    小师弟连忙补充:“闻着臭,吃着香!我不是说你臭,我是夸你内在美!”

    唐葫

    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沉默许久。接着他开口了,情绪不带一丝起伏,“第一,我在合欢宗内天天洗澡。第二,你知道为什么江湖上很少有人敢来惹我吗?”

    小师弟摇头。

    “因为我记性好,尤其擅长记仇。”

    月华师姐及时介入,给唐葫芦把搭档换成了苏小榕。苏小榕看着唐葫芦,想了想,认真地说:“唐葫芦,你像我家门前的一棵树。”

    唐葫芦警惕地看着她:“为什么?”

    “那课树看着没有什么稀奇的,但树根特别扎实,风吹雨打都不倒。而且夏天的时候能遮好大一片阴凉。”苏小榕笑了笑,“你就是这样的人,一直陪着我们,在关键时候比谁都靠得住。”

    唐葫芦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然后他煞有介事地转过身,仰头看着天花板,登时感觉自己浑身有点不自在,“这屋里怎么这么热。窗户呢?窗户在哪?开窗给我透透气!”

    苏小榕在后面得意地朝凌纤比了个眼神。

    接下来的课程是肢体语言进阶,主讲“不小心的触碰和故意的靠近”。

    月华师姐在讲台上示范,让一位男弟子上台配合。她走到男弟子身边,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袖子轻轻拂过他的手背,然后她微微侧身,用恰到好处的音量说了一声“抱歉”。那男弟子的脸当场就红了。

    “看到了吗?”月华师姐转向大家,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关键在于‘自然’。不能太刻意,不能太用力,要让他觉得这真的只是一个意外,但同时又让他忍不住去想,这到底是不是意外。”

    唐葫芦看着这一幕,转向苏小榕,压低声音问道:“你们凌波阁有没有教过这种课?”

    “当然没有,大多数门派都不会有这种课程的吧。”苏小榕正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月华师姐的动作要领,头也不抬地回答,“凌波阁是正经的药草门派,我们最多教你怎么给病人把脉,把脉也要碰到手腕的,但那也是诊疗的一部分。”

    “诊疗好,诊疗正经。”唐葫芦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对凌波阁的向往。

    紧张刺激的实战环节开始了。

    月华师姐让弟子们在桃花林里自由走动,练习“不经意间的触碰”。林之墨恰好在这个时候路过桃花林,他手里抱着一叠卷宗,大概是去问心阁送文件的。

    苏小榕的眼睛瞬间亮了。她把笔记本丢给凌纤,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然后朝林之墨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快不慢,姿态自然从容,完全看不出她刚才还在疯狂记笔记,揣摩动作要领。

    “她这是要去实战了?”唐葫芦小声问凌纤。

    “嗯。”

    “赌五文钱,林之墨会跑。”

    “十五文,我赌他不会。”

    苏小榕和林之墨的距离越来越近。十步、五步、三步……

    擦肩而过的瞬间,苏小榕的袖子轻轻拂过了林之墨的手背。而后她微微侧身,回忆着方才月华师姐教的标准语调轻声说了一句:“抱歉,不小心碰到了。”

    林之墨的脚步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碰到的手背,又看了看苏小榕,表情在一瞬间完成了从困惑到恍然再到无奈的快速切换。

    他开口问:“你这个‘不小心’,练了多少遍?”

    苏小榕的笑容僵了一瞬,她赶忙换了一种更甜的声音回答:“没练过呀,真的只是不小心。”

    林之墨看着她,有点想笑,其实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温柔。

    “那你还挺有天分的。”他说完这句话,抱着卷宗快步走远了。

    苏小榕转过身,朝凌纤这边走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白捡了五百两银子。

    她走到凌纤面前,难掩兴奋,“他刚才嘴角翘了!我看到了!他明明想笑但忍住了!月华师姐说的,如果那个人能被我逗笑,说明他对我完全没有防备!”

    唐葫芦在旁边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她,然后转向凌纤,低声说:“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月华师姐要把‘随机分配不接受换人’写在备注里了,因为如果允许换人,所有男弟子都会跟我换。”

    凌纤挑挑眉,朝着唐葫芦伸出手:“十五文钱呢?拿来。”

    唐葫芦恨不得跳起来给自己一巴掌,让他刚刚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