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梦境

作品:《此身共清欢》

    母女两正说着话,忽见一个皮肤苍白的中年男子顶着满额头的汗,匆匆走了进来,一进屋便问道:“都怪我,讲书太过忘情,记错了时辰,没误了吧。"

    妇人板起面孔道:“你还知道迟啦?我劝你倒不如,再去钓月院待上三四个时辰,索性等到我们娘几个,吃过晚膳你再过来,正好接我们回家去。”

    顿了顿,又道:“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就跟这孩子是我一人养的似的,一点也指望不上你。女儿这么重要的日子,还要去书院,索性你以后就住在书院,跟你那些学生过吧。”

    说着她将手里捏着的一条帕子,丢向中年男子怀内:“快将脸上的汗擦擦,这么大汗味,也不怕熏着孩子。”

    “夫人,言重了,”中年男子忙接过帕子,擦了汗,然后走到妇人身边,弯腰做了鬼脸,逗了逗摇椅上的小孩,接着顺势坐到妇人旁边,将那帕子慢慢塞进她手中,凑到她面前,陪笑道,“等忙完春闱,我定告假个把月,专在家带孩子们。夫人你呢,就好好休息一下,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为夫决不会劳烦你一下。”

    妇人见此,撑不住笑了起来,伸出一根手指,戳着他道脸,嗔道:“我可不敢指望你,每次只管说的好听,真到时候又跟我闹饥荒。”

    “这次保证做到,”中年男子道,“所以夫人莫要再同我计较了,为我气坏身子可不划算。”

    妇人收好帕子,道:“谁生气了。若为这点子事情就生气,就凭你素日做的那些事,我这气还生不过来呢。”

    说着,她抬往门外的方向看了看,疑惑道:“怎么景逸没跟你一道回来,你们两个没碰到吗?”

    中年男子道:“进大门时碰见了,可他说他有急重要的事,非要再去书院一趟。”

    妇人叹道:“这孩子性格就是执拗,不懂变通。那花明日去采也就是了,非要赶着这会子去。”

    “什么花?”中年男子问。

    “喏,”妇人笑指着陆清欢道,“还不是你这宝贝女儿,突然说想要书院中的几支荷花插瓶,摆在席上好看。正巧景逸要去书院中叫你,便让他一并带回来。”

    陆清欢插话道:“本来就很好看嘛。既他去了,我们就等他回来再开席好了。”

    “原来如此,”中年男子笑道,“那就等他回来吧。”

    说着他起身道:“正好,趁着有时间,清儿你也去瞧瞧,书院的学生们给你送的生辰礼物,我替你收了,派人现下都搁在院中呢。”

    妇人道:“你也真是的,书院的那些学生家境大多清贫,你怎好收他们的礼呢。”

    中年男子微笑解释道:“都是他们的心意,说清欢老师的大日子,他们这些做学生的必要恭贺,才算做尊师重道。况且,我见那些礼物,也不贵重,就做主收下了。”

    妇人笑看向陆清欢:“就她也算作老师吗?不过成日家胡闹罢喽。”

    陆清欢扬起头道:“怎么不算。爹爹都说我诗经讲的比他还好呢。虽然我只是,曾因爹爹没空教过他们几次,但一次师也是师。阿娘,你莫要瞧不起人了。”

    “好,你说的都对,”妇人起身笑道,“那现在就一道去看礼物吧,清欢老师,也让我开开眼。”

    陆清欢笑着点了点头,走到妇人身边,挽着她一起往外走去,中年男子则抱起摇椅上的小孩,跟在她们身后。

    柳纤纤见他们都走了,也就跟在后头,同他们一起走至院中。

    只见原本空荡的院中,现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下及桌案上都堆满了各种东西。

    桌案上有用木头雕刻的山林摆件,有梳妆盒,还有书册,更多的应该是字画,长短不一的卷轴摞在一起,堆的跟小山似的。

    桌下则放着好些个竹篓和木盆,里面装着当季的果蔬。

    陆清欢率走过去看,兴奋地将每件礼物都拿到手中,显摆给妇人瞧。

    妇人见了,只是笑,并不说话。

    中年男子则道:“每个人送的东西,我都叫他们号上名在上头了,等过后,你记得要还礼。”

    “嗯。”

    陆清欢答应一声。突然间,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惊叫起来,然后从地上抱起一只黑色的小狗,抬头问:“这也是礼物吗?”

    中年男子哈哈笑了两声,笑道:“可不就是礼物嘛,你看看是谁送的。”

    陆清欢忙低头看狗,见它脖子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拿起看时,只见上面写了字,便念了出来:“张天白。”

    妇人听见,忍笑道:“亏他想的出,竟送只狗。”

    中年男子道:“我见了也很稀奇,特意问他原因。他还跟我卖关子,不肯说。只叫我回头问收礼物的人,说一问便知。”

    说着,他又问陆清欢:“究竟是何原因?”

    陆清欢摇了摇头,调皮的眨了眨眼睛,笑回道:“你猜。”

    接着她举起怀中的小狗,皱着眉对它道:“该叫你什么名字好呢?”

    停顿了好一会儿,嘴角浮起一抹得意的笑容:“有了,既然你已挂了他的牌子,不如就叫你小白吧。你可喜欢?”

    “你这孩子,还真是皮。”中年男子无奈笑道。

    妇人也跟着笑和道:“就是,哪能给狗起这个名呢。况且明明是只黑狗,还叫它小白,这不是指黑为白嘛。”

    陆清欢道:“我不管,我偏要叫它小白。”说着她冲着狗,连唤了十几声:“小白........"

    中年男子和妇见了,都撑不住大笑起来,就连怀中抱着的小孩也跟着乐了。

    见此情形,就连一直默立在旁的柳纤纤,不知觉间也被这种欢乐的氛围感染。令她不由想起,她娘还在人世时,她同爹娘一起生活在洛郡的时光。

    正想着,眼前忽变得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了。等她再看清时,却发现自己已置身另一个地方。

    这是一间四面皆由青砖盖的屋子,屋内唯一的光源,来自于屋顶中间,悬挂的一盏油灯,昏暗的烛光下,房门紧闭,地上只铺着干草,空气中不时飘来一阵血腥气,令人作呕。

    墙角边放着一个恭桶,离着恭桶不远的地方,正躺着一个人。

    只见那人蜷缩成一团,脸朝墙紧紧挨着,身上只穿着一套单薄的白色亵衣,能明显看出衣服上有污渍和血痕,一头长发随意散落地上,上面沾满了干草。

    柳纤纤想知道这人是谁,便走过去看,才走到身边,就听见那人口内呢喃道:“娘,你别走......”

    可不知为何,忽又大叫了个“啊”字,那声音嘶哑的厉害,倒将柳纤纤吓了一大跳,正心有余悸时,却又听见那人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哭声虽小,但却带着浓烈的悲鸣。

    直至此刻,柳纤纤才看清此人正是陆清欢。

    由此她便知,这是陆清欢让她做的第二个梦。

    不知过了多久,柳纤纤只看见陆清欢,许多次睡着后,被梦惊醒,然后哭着再次睡着,就像进入了一个痛苦的循环中,不得脱身。

    她想叫醒她,帮她终止这样的痛苦,却无能为力。同上一个梦境一样,她

    的身体,无法接触到梦境中的任何事物。

    就这样,直等到屋外响起一阵嘈杂的人声,陆清欢才慌张地从地上爬起来,她走到门边,佝偻着背,将整张脸凑近门锁处,透过缝隙往外看去。

    柳纤纤站在她身后,也学着她的样子看去。可令她失望的是,目光所及之处,却不见一人,只能看见一条狭窄的青砖小道。

    正纠结要不要起身,便见青砖小道尽头的左边,忽拐进来好几个人。

    两个一高一矮的男人,推着四五个女子,正朝着她这个方向走来。

    那几个女子的年纪,看着也都不算大,大约跟她也差不多,她们的脸上却都是一副惊恐的表情。不知为何,柳纤纤觉得有两个人,她好像曾在哪里见过,只一时想不起来。

    只见其中一个女子,走的略微慢了些,那个矮个的男子,就踢了她一脚,喝骂道:“别磨磨蹭蹭的,快点走。你以为走慢点,就死不了吗?都别他娘的做梦了,要不是这几天,拉出去的尸体多,没地方埋,你早几日前就死了,还能让你等到今天。”

    几个女子听了这话,都像是被吓到了,纷纷哭了起来,停在原地,不肯再向前。

    高个男子见了,竟一下将几人都踹倒在地,啐道:“都他娘的给你们脸了是吧,即不想去,老子现在就弄死你们,倒省事了。”

    说着,他抬起脚,对着那其中一个女子的头,恶狠狠地连踹了好几脚,踹的那女子撕心裂肺地喊叫起来。

    个矮的见了,忙拉住他道:“行了,教训下好了。别真闹出人命,咱哥两又惹上麻烦。你没听见说,前两日,前面牢监里,不知怎么的,突然间死了好几个人,其中还有个三四岁的孩子。连累我一个兄弟,差点没被上头打死,还被辞退了。虽说这些人迟早都要死的,但好歹别让她们的折在咱们手里。毕竟这些人先前都非富即贵,咱们也不知道她们背后还有哪些贵人,万一得罪了,怎么死的还不知道呢。”

    高个听了,忙放下脚,懊恼道:“看我都急糊涂了。幸亏兄弟你提醒我,不然差点闯下祸事。”

    顿了顿,他诉苦似得对着个矮的道:“你说这日子到底啥时候是个头呀。怎么犯人就跟牢里长出来似得,一茬接一茬地,简直没完了。每天杀得少,进的多。害的我都好几天都没回过家了,我老爹还病着呢,不能动只躺在床上,这会子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呢。”

    “哎,谁说不是呢,光昨日,就送进来五六百人,”矮个的叹道,“咱们这里还算好的,还都是些女眷,不算闹腾。廷尉那边的关的犯人才多,据说得有好几千人,关不下,只得四五人一间牢房,且大多数都是男人,你试想想,那边该有多难管。”

    高个点点头,道:‘这样一比,我们这里看起来确实轻松不少。就是不知道,这是究竟什么时候能结束。”

    矮个道:“大约快了,我听见说,原太子身边的几个近臣都被砍头了。剩下的余党,该抓的也抓的差不多了。最多再过几日,估计都能杀完了。到时候,上头自然能放我们这些人回家了。”

    此言一出,柳纤纤便看见,身前的陆清欢,身体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接着见个高男子继续叹道:“希望早点,能让我赶回去见我爹最后一面。”

    随后又喝令仍躺在地上的几人道:“都起来,往前走。再装死,我一个个拖你们过去。”

    几人听了,遂都慢慢起身,战战兢兢地往前走。

    就在一行人,走到她们面前时,陆清欢突然开口道:“官爷,请留步。我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