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苏联经济考察团(三)

作品:《文豪1983》

    第561章 苏联经济考察团(三)

    德国成功吗?

    诚然,从结果上来说的确如此,但历一宁之所以问这个问题,是因为德国的崛起,对内地有借鉴意义。

    九十年代,内地如何定义市场的?怎么定义国营企业?以谁为范本学习?

    答案众说纷纭,但一直都不是北欧,因为其小国寡民。

    也不是美利坚,中国没有美国的地大物博(人均而言)和优越的地理条件。

    更不是苏联。

    实际上内地借鉴了多个国家的经验:日本的产业政策和贸易导向:韩国的大企业集团和政府干预;以及德国的职业教育和标准。在不同的时间,又有不同的政策。

    现在的德国成了个混合制的「怪胎」,因而比历史上任何国家都还要适合内地学习,但那只是美丽的表象。

    余切道:「德国的改革从结果上来看,是成功的,但对我们的借鉴意义十分有限。」

    「为什么?」历一宁显然无法认可。「德国保有了大量国营体制,在发达国家之中,和内地最为接近;德国和内地的外交关系也尚可,不论是过去的西德还是东德,或者是现在的统一德国,都不吝啬于向内地投资、交流。」

    「而且,众所周知,德国执政政府也和我们的关系良好,科尔和朔伊布勒经常引用你的话;就是论民族感情,我想也是有一些的————」

    历一宁道:「德国在效率和公平上做得最好,德国走出来了第三条道路,是不同于美式自由资本主义,也不同于苏式计划经济的道路,我真心实意的说,若有一个国家最值得我们来学习,那一定是德国。」

    一好!」

    燕大学生沸腾了,忍不住鼓掌起来!这是燕大学生的真实看法!

    今天的德国,不仅民众爱屋及乌,对余切乃至于中国人的印象不错:中国人对德国人的印象也极好。

    两国有点双向奔赴的意思。

    去年京城亚运会,身有残疾的朔伊布勒宣布爬京城香山,余切陪同,沿途不设安保,他热情的和每一个京城市民打招呼,坦率承认自己的身体缺陷。

    他鼓励中国学子:「我都能继续做德国内政部长,你们自然能做更伟大的事情!」

    朔伊布勒的访问,在渴求国外认可的中国掀起了风暴!

    而德国总理科尔呢?

    科尔是个极其善于政治作秀的「演员」,他来到中国羊城访问,半夜,科尔忽然化身

    大胃袋,「科尔总理极度渴望吃中国烤鸭,喝中国白酒」,随后在众多媒体的包围下来到饭店买烤鸭:他参观兵马俑,赞叹中华文化博大精深————

    这尼玛的,像是意林故事,但确实是德国人干的真事儿。

    德国也真金白银的支持中国改开,80年代,中国利用外资的排行榜中,德国位于美、

    日、韩、新、英之后,而德国统一之后,德国企业大举进军内地,仅仅两年便甩开了韩、

    新、英,已经仅次于美日两国。

    在学术界,德国对中国的接受程度远超美英等国,是欧洲对华最友好的交流国。大量中国学子选择到德国留学。

    德国对内地投资,也很少涉及石油、金融等行业,而是一门儿心思瞄准制造业和基础设施,不仅雇佣了大量工人,还在体感上使得中国人觉得到处都是德国货。德国电器、德国车在内地明显高于日本货的地位。

    德国在中国的存在感太强了。

    但是!余切道:「我们学不了德国,因为我们根本不具备德国的基础条件。」

    「什么条件?!难道德国的条件很好吗?」历一宁追问。「德国崛起时,既没有资源,也没有地理条件。」

    不光是他,苏联人也激动了。缅希科夫定定的望著余切,耳朵却偏向翻译,全神贯注的听著。他周围的同志们都神色肃穆。

    奇了怪了,这苏联人激动啥?

    哦!

    余切眼见这一幕,忽然也恍然大悟了:对了!老毛子中「精德」的也不在少数。

    论其传统,恐怕要追溯到沙俄时期,俄国人比中国人的「德国情节」要早得多。现在德国也有主义,至少是个改良主义,科尔被批评说简直在德国搞红色主义恐怕苏联人学起来也觉得没那么丢脸。

    余切道:「你说的德国崛起,那是一战之前的事情了,现在的情况是德国早就崛起,而德国统一是一个十分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为主体,兼并了另一个国家的结果!」

    「你说的资源和地理条件,德国也全具备了。全球化贸易里,德国人可以用他们的工业品,换来整个地球的廉价资源一今天这个世界,只要你出的起价,资源是无限供应的;德国地处欧洲中心,打仗时这是四面向敌的烂地,和平年间,这就恰恰相反了!」

    「欧洲正在一体化,德国是欧洲经济的火车头,又牢牢卡住欧洲腹地,对东欧输出产品,攫取廉价人力资源,对西欧享受低廉的关税,赚取大量利润而无需付出社会成本————」

    「因此,」余切说,「你讲的「德国没有资源」,「没有地理条件」是错的,情况正相反,德国既有资源,也有地理条件。」

    历一宁是智囊团成员,他深思熟虑过「以德为师」的事情。自然不会被余切几句话反驳掉。

    他不假思索道:「我们不是要发展到德国那样的程度,讲实话,我们一口气飞不到五楼,总要先爬到一楼,再向上一层一层的爬————什么意思呢?以我们中国的人口,只要最终能有德国人均的四分之一,甚至七八分之一,就是很了不起的成就!」

    「到那时,我们可以说,改开就基本成功了。」

    历一宁无限畅想的说。

    可历一宁不是这么想的,苏联来的考察团们也不是这么想的。去年,德国经济增速达到6%,这是在马克还跌了的情况下,简直是爆炸无敌。

    然而,这个数据得益于西德对东德的「大基建」,「大补贴」,是负债的超前建设。

    整个东德到处是工地,面积占据德国三分之一。

    东德人的收入凭空增长一倍,压抑了数十年的消费欲终于兑现,那真是一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

    但这显然是持续不下去的。

    历史上德国这年的增速也有5%,给德国人自己都干蒙了,真以为德国统一之后强无敌了,结果92年开始经济增速猛跌到2%以下,93年增速仅为1%出头。

    德国工业也开始陷入到衰退。以通信手机为例,这一时期最牛的手机来自于美国的摩

    托罗拉和德国的西门子,但是在1993年,西门子股价受到整体环境拖累,缩减投资,结果坐看诺基亚在市场上崛起。

    之后的影响就更多了:因长期经济增长乏力,选民们厌恶了「科尔时代」:西德人的自豪劲儿过了,愤怒于自己的收入总是被抽走拿去搞补贴;东德则逐渐走向保守和分裂————

    德国比历史上表现得更好,但它不会发生质的变化,这是经济规律的使然。

    而历一宁在新世纪后,是反对全盘向德国学习的。他写了很多论文证明这件事。

    「德国福利太高,税收太重,中国现阶段学不了」;「德国是公民社会,员工直接参与决策,这一套在中国可能水土不服」;「德国通过欧盟白嫖市场,让西班牙、义大利等地的工业破产,只进行较少的转移支付,我们不能放弃广大中西部地区」————

    没想到现在历一宁竟提出以德为师。

    余切摇头道:「我们今天要说这件事情,实在不是一两句话讲得清。但我实实在在的告诉你,以德为师是不可能的。」

    说罢,余切又补充道,「以日为师也不可能,新加坡和韩国做这个野师傅也不行。我们可借鉴一些政策,却都有绝对学不得的!我们有自己的路要走,这不是我在发牢骚,而是客观判断,我们自己要清醒的明白这件事情。」

    此时早已经过了下课时间。余切低头看表,说:「下课!」他的动作很快又不停留,夹著资料,三两步就到了大教室的前门门口。

    却见到一个人忽然站了起来,用蹩脚的普通话大喊道:「余先生!余先生!」

    余切回头,这声音又立刻变成了俄语:「达瓦里希,3 A p a B c T B y ǔ T e (你好!)」

    学生们一时愣住了。

    这人当然是缅希科夫了,他站了起来,小跑著穿越了整个教室—这个教室虽然是燕大第二大,不是最大,但也并不逊色,此刻又有还没离开的大量中国学生,七零八落的堵在过道:缅希科夫就在这样的人堆里,生生追了过来。

    这一段路,让缅希科夫走的脑门冒汗,又不敢停下来。

    终于他到了余切面前,说:「余先生,我想和您更深入的探讨,我们这里(指整个考察团)很看重你的意见。」

    令他惊讶的是,余切居然听懂了。但余切会听不会说,选择用英文对他道:「我的同事说,你们的级别很高,我恐怕不能如实的表达意见。」

    这时,翻译赶到了。这是个燕大自己的老师。

    缅希科夫等这个人到后,言辞恳切的说:「如果您是担心影响,我们共识是:我们不在乎任何影响了,只要能够拯救我们的联盟。」

    「领导为了等待科尔,在一家餐馆坐了四个小时,而您是那种可以使科尔等待的人。

    我们还有什么可以苛求的呢————」

    说这话时,缅希科夫远远的看了下自己的同志们。翻译教师口译到这句话时,语气不由得很悲伤,颇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余切又道:「你在信中提到想要和我有讨论,我自然可以,但我不保证不会伤害到你们。这些年我去过很多国家,我知道我说话得罪了很多人。」

    缅希科夫反而很高兴:「高尔基说,人需要真理,就像是瞎子需要明快的引路人一样。余先生,和你比起来,我们至少已经闭上了一只眼睛。」

    谁说毛子为人粗犷的?

    这毛子都这么说,都这么会,余切还能怎么拒绝?

    他只好答应了老毛子的讨论,且暂定为公开研讨。他又兴致起来了,留给了燕大学生一个当堂作业:「我们是否发现了一种远胜于其他道路的路线,只是我们无法达到这样的理想状态?

    」

    「请你们写出一篇有深度的想法来,可以适当参考,但以自己为主。」

    「写得好的,我会记住你的名字。」

    缅希科夫听到这话,心中也决定写个作业交上来。

    他把想法说给「同志们」听。

    考察团众人并不觉得缅希科夫「丢份儿」,毕竟美国人加尔布雷思并非诺奖选手,区区一个教授罢了,而余切已间接引导德国统一,预判日本金融危机。本就是不能相提并论的人物。

    「我不赞同余先生,但我尊重他。」

    一个叫盖达尔的学者说道。他是考察团中自由经济的死忠,就连他这样的人,也没有全盘否定余切。

    缅希科夫则恳求吴树清校长:「余先生的下一堂课在什么时候,今晚上我会把作业赶出来,请您帮我转交给他,就像是一个普通的中国学生一样。」

    「留什么名字?」吴校长说。

    「亚历山大。这是苏联最受欢迎的名字,它代表我们所有人。」

    「亚历山大」缅希科夫的作业,自然不可能真的和燕大学生一起交上来。

    缅希科夫是有特权的,余切也知道。

    这个考察团卧虎藏龙之人很多,余切找人要来了考察团名单,其中不仅有缅希科夫这

    种爱说实话的人,还有「休克之父」盖达尔此君是后来俄罗斯的代总理,还有安德烈·别洛乌索夫,这位现在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小研究员,而数十年后也做了俄罗斯的代总理。

    这帮人都是莫斯科国立大学毕业,在苏联科学院挂职的学者,动荡年间抓住了历史机遇,形成了一个精英官僚的垄断集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