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科主任办公室的门，是被叶钧褚半拖半拽撞开的。

    叶倾城一路挣扎，手腕被攥出一圈红痕，粉色家居服皱得不成样子，头发散乱，脸上还残留着面膜干掉后的白屑。

    她脚上甚至只穿了一只拖鞋，另一只不知丢在了电梯里，还是丢在了陆运海那辆车的后座。

    她嘴里骂骂咧咧，从“你们疯了”到“我要报警”，再到“爷爷死了也是你们逼的”，一句比一句尖利，一句比一句不像人话。

    叶钧临走在后面，手里攥着陆运海的手机，脸色冷得像结了霜。

    他不说话，只把门关上，反锁，然后把手机放进西装内袋。

    秦湛霆和孟挽已经在了。

    孟挽站在办公室靠窗的位置，穿着米白色大衣，手无意识地护在小腹前。

    她脸色不算好，但神情很稳。

    秦湛霆站在她身侧，白大褂都没来得及换，手虚扶在她后腰，像一根随时准备绷紧的弦。

    血液科主任是临时从值班室赶来的，白大褂扣子扣错了一颗，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还攥着一沓化验单。

    他进门先看了一眼叶倾城，又看了一眼叶钧褚，眉头拧得很深。

    “人找到了？”主任问。

    “找到了。”叶钧褚把叶倾城往椅子上一按，

    “主任，您给她开检查。她消失不到一天，您之前说过，只要身体检测再次合格，就可以立刻采集。”

    周主任点头，翻开病历夹：“不超过二十四小时，理论上骨髓里的造血干细胞活性还在可接受范围。

    先做血常规、生化、凝血、传染病筛查、心电图，再加一个妊娠试验和药物筛查。

    合格的话，今晚就能进采集流程。”

    叶倾城本来神色麻木。但她的目光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最后钉在孟挽身上。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像是被人拿刀划开了一道口子。

    汹涌的恨意突然从眼眸中迸发出来。

    “孟挽。”她忽然笑了，笑声又尖又薄，像玻璃片刮过铁皮，“你来得正好啊。”

    孟挽没有躲她的目光，只是把手从小腹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叶倾城慢慢站起来，叶钧褚按她肩膀，她猛地甩开，指着孟挽：“你不是已经同意捐了吗？不是主动要做流产吗？怎么跟个没事人一样？还不快点去做流产？把你这个不该生下来的孽种克星给流掉，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等我爷爷死吗？”

    办公室里一静。

    主任手里的笔停住了。叶钧临眼神一沉。叶钧褚刚要开口，孟挽却先说话了。

    “为什么你这么恨我，这么恨我的孩子？”

    孟挽记忆不全，她明明记得第一次见到叶倾城的时候，她还讨好的说什么大家都是叶兰青的孙女，以后要好好相处，还主动伸出手。

    孟挽当时有点不舒服，所以没有主动去握叶倾城的手。

    但是短短这段时间，叶倾城对她的厌恶和恨意一次比一次剧烈。

    可是中途明明什么都没发生。

    怎么会突然有这么滔天的恨意。

    孟挽不理解。

    所以需要出言询问。

    叶倾城听完牙呲欲裂。

    “你问我为什么恨你，为什么恨你的孩子，好，我告诉你，是你的孩子害死了我的孩子，你欢天喜地的产子的时候，我的孩子死了，我的孩子被你的孩子克死了，不，应该是说被你的丈夫找人杀死了，你杀了我的孩子，我恨你，我恨你的孩子不是应该的吗？”

    叶倾城第一次说出那个孩子流产的事。

    叶钧临和叶钧褚也神色一动，之前他们也知道叶倾城和孟挽差不多时间爆出怀孕，只不过叶倾城以为自己偷的是秦湛霆的精子怀的是秦湛霆的孩子，还逼迫过孟挽秦湛霆离婚，后来澄清后，孟挽怀孕的事才公布出来。

    但现在孟挽两个孩子生得漂亮玉琢，叶倾城却意外流产了，问起只说是意外。

    难道……

    秦湛霆这时嘴角却噙着一抹笑：“不要血口喷人，挽挽，别听她的话，叶倾城，既然你说你的孩子是被害死的，我就问你，孩子是怎么没的，当时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报警？”

    叶倾城听完脸色立即露出仓皇。

    叶钧临也说：“倾城，秦总说的没错，如果你觉得是孟挽害了你，拿出证据，你在京市，人不可能离开，孩子出事的时候你在哪里，有没有监控，发生什么事？你说说看，以叶家的人脉一定能查个清楚，就算监控覆盖了，我都会让人还原。'

    叶倾城嘴唇直抖，她说不出来。

    她不可能说，她当时和陆运海打野战，在车里，还是她怀着胎的时候。她自己不把孩子当回事，不注意保护，和家人不允许的老男人在车上干出那么荒唐的事。

    然后就被一辆路过的车碰撞了，如果叶钧临调查，就会查到，陆运海没有第一时间保护她，保护孩子，而是狠狠撞她肚子，导致孩子被撞没了。

    还能推到秦湛霆身上去吗？

    她手指掐入手心，没说话。

    孟挽看她不说话，也觉得她就是想胡扯，转移话题。

    想拖延捐骨髓的时间。

    孟挽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叶倾城，我们曾经发生过什么，我不太了解。

    但是无论你对我有多么不满，都不应该转嫁到爷爷身上。”

    孟挽看着她，眼神没有闪躲，

    “爷爷他对你从来没有苛待，而是尽己所能用一切资源和能力去托举你。

    我听堂哥说过，从小到大，你想要什么，爷爷都是想尽办法达成；你闯了祸，也是爷爷一次次替你收拾。

    你想跟我斗，我奉陪。

    但是你先把爷爷的事情处理好，我们的恩怨不要关联其他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有力。

    “爷爷是我的爷爷，但更是你的爷爷。

    爷爷陪伴了你二十来年，而于我而言，却更少陪伴。

    我这个刚认爷爷的人都愿意捐献，你更应该比我愿意。

    这样才对得起爷爷对你的托举和宠爱。”

    这话有理有据，甚至没有一句脏字。

    可叶倾城听完，却像被火烫了一样，整个人猛地一颤。

    “你闭嘴！”她尖叫起来，眼睛瞬间通红，“你凭什么跟我说这些？

    你凭什么拿爷爷压我？

    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个——”

    “叶倾城。”秦湛霆冷冷开口。

    叶倾城根本不看他，只死死盯着孟挽，胸口剧烈起伏：“你有这么一天，有这种底气跟我这么说话，不过是因为你嫁得好，有秦湛霆维护你！

    但你这个好老公是怎么来的？你是抢的我的未婚夫！”

    “住口！”

    叶钧褚和秦湛霆同时喝道。

    叶钧褚脸色铁青，秦湛霆已经上前一步，挡在孟挽面前。

    他怕叶倾城继续扭曲事实，更怕那些话像脏水一样泼进孟挽耳朵里，刺激她脑内的弹片。

    他几乎是立刻转身，握住孟挽的手，语速很快，却一字一句。

    “老婆，别听她胡说八道。

    她所谓的未婚夫、婚约只是小时候爷爷辈的一句玩笑，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落魄潦倒时叶家没提，等我创业成功追求你也成功了，她过来拿这句道德绑架。

    而且当场我们就把这个玩笑击破了。

    你是我唯一的爱人，我没有和任何人订婚过。”

    秦湛霆的在乎，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叶倾城脸上。

    叶倾城的尊严被这句话按在地上碾。

    她成了那个不要脸、厚颜无耻的人，孟挽却被捧得高高在上。

    她不服，她恨，她胸口那团火几乎要把她烧穿。

    “什么追求？”她怒吼，

    “分明是孟挽这个离过婚被抛弃的烂货爬上了我的未婚夫的床，勾引他哄着他，为了你这个被人槽烂的——”

    “啪！”

    巴掌声清脆地响起。

    叶钧褚听不下去了，抬手狠狠扇了叶倾城一掌。

    那一掌用了他七成力，叶倾城脸被打得偏过去，嘴角立刻渗出一丝血。

    她捂着脸，怔了一瞬，随即像疯了一样笑。

    亲哥居然为了孟挽掌掴她。

    可孟挽已经惊呆了。

    她没有看叶倾城，也没有层看叶钧褚。

    她只呆呆地看着秦湛霆，眼神像被抽走了光。

    “她……她说我……我结过婚了……”

    秦湛霆的心猛地一沉。

    孟挽之前一直不知道自己和陆沉渊的过去。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和秦湛霆结婚相爱，甚至秦湛森，只不过完全清白的师生关系。

    她以为自己的世界干净、明亮、被秦湛霆一层得温暖妥帖。

    可叶倾城的指责辱骂，似乎不是空穴来风。

    看到孟挽表情开裂，叶倾城就知道，攻击孟挽这个绝对有用。

    她忍着脸上的剧痛，嘴角带血，继续撕开那道口子。

    “是哈，你跟前夫还有儿子，你爱前夫爱得死去活来，你的第一次都给了他，你们搞了八年……”

    “不要说了。”叶钧褚厉声打断。

    他不想事情失控。

    他知道孟挽不能受刺激。可孟挽显然已经被刺激了。

    她开始拼命想。

    想那些空白的年份，想那些模糊的碎片，想秦湛霆偶尔欲言又止的眼神，想他从不让她翻旧物，想他总说“以前不重要”。

    她发现秦湛霆给她构造的世界是美好的，一切不好他都不告诉她。

    她以前有多糟糕，他完全不说。

    他让她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值得爱的人，却从来不说她还有前夫，她还有别的孩子。

    她发现自己的世界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