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走的那天，没有下雪。

    姜英后来总觉得该下雪的，那样的日子，天上总该掉点什么下来。

    可是没有。

    天晴得很，日头好得刺眼。

    宫里的丧钟一声接一声地撞出来，撞得整座京城都发木。

    她跪在姜府的佛堂里，膝盖麻了也没动，桌上摆着一碟桂花糕。

    三个月后，姜夫人进宫探望元嫔，姜英跟着去了。

    元嫔是娘亲的远房表亲，入宫两年，见一个半大孩子杵在旁边，便挥手叫宫女领姜英出去转转。

    “姜公子，奴婢带您去御花园，那儿的梅花开得好。”

    姜英没应声，跟着走，御花园很大，宫道两旁的树都修得整整齐齐。

    走出一段，宫女在前头说话，她落在后面。

    忽然，她听见假山后头有哭声，压得很低，断断续续，怕被人听见，又忍不住。

    姜英的脚先转了过去。

    宫女在身后低低喊了一声“姜公子”。

    她摆摆手，绕过假山，山石背阴的角落里，蜷着一团小小的影子。

    一身水红衣裙，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宫女快步跟上来，一眼认出，声音压得极低：“姜公子，她是六公主。”

    姜英停住了。

    六公主。

    她盯着那团小小的影子看了两息，嗓子里堵得慌。

    “我知道了，我就看看……”

    她走过去，在小阿鸾面前蹲下来。

    哭声顿了顿。

    小阿鸾抬起头，满脸的泪，双眼肿胀通红。

    姜英僵住了。

    那张脸，眉眼，鼻梁，连哭红了的眼尾，都像。

    “姑……姑娘……”

    她张了张嘴，才把那个字咽回去，换了个笑出来。

    “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哭？”

    小阿鸾抱着腿又缩了缩，往山石里靠。

    “你……你是谁？”

    “我叫姜英。”

    她放缓了声音，抬手摸了摸那颗小脑袋，发顶软软的。

    “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哭吗？”

    小阿鸾吸了吸鼻子，“我……我想母后了……”

    姜英的手停在半空。

    “哥哥，你能带我去找母后吗？”

    小阿鸾的眼泪又涌出来，一颗一颗砸在裙子上。

    “他们都说母后死了，什么是死了？”

    “哥哥说母后只是睡着了，说母后生病了，需要休息。可阿鸾好久没见母后了，阿鸾想母后了。”

    姜英低下头，石缝里钻出一根细细的草，她看了很久，才开口。

    “你哥哥说的没错，你母后只是睡着了，只是需要睡好久……好久……”

    “你想母后了，就抬头看天上，你母后在天上看着你呢。”

    小阿鸾真的抬起头。

    天上一片白，太阳明晃晃地挂着。

    她眉头紧蹙，认真地找，找了半天，委屈得声音发颤。

    “天上？……天上除了云，什么都没有呀……”

    姜英挨着她坐下。

    “现在看不到，等到天黑了，就能看到了。最亮的那颗星星，就是你母后。”

    小阿鸾愣愣地看着她，“真的？”

    “真的。”姜英说，“你母后那么厉害，满天的星星，她肯定要挑最亮的那颗。”

    小阿鸾认真地点头，抹了把脸。

    “好，我知道了，等天黑了，我就可以见到母后了。”

    姜英用袖子擦掉她脸上剩下的泪。

    “那你不要哭了。”她收了手，“告诉哥哥，为什么你一个人在这里，你皇兄呢？”

    提到皇兄，小阿鸾的眼神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把头搁回膝盖上，声音闷闷的。

    “皇兄忙，他有好多课业要写，没有时间陪我。”

    姜英正要开口，假山那头传来宫女的喊声，一声比一声近。

    “六公主，六公主，你在哪儿？”

    小阿鸾脸色一变，一把抓住姜英的手腕，拽着她就往假山深处躲。

    两个人挤在山石缝里。

    她把姜英按低了，捂住姜英的嘴，自己竖着耳朵听。

    “哥哥，快躲好，不要让她们找到。”

    姜英被捂着，只能眨眼。

    “为何？”等那声音远了些，她掰开那只小手，“她们不是伺候你的宫女？”

    小阿鸾摇头，摇得很用力。

    “不是，她们是魏娘娘身边的人，魏娘娘把母后给我的人全换了，我不喜欢她们。”

    找人的声音渐渐走远了。

    小阿鸾探出头，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了人影，才松一口气。

    她拉着姜英出来。

    刚出来，她的肚子就叫了。

    小阿鸾揉了揉肚子，仰起脸，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

    “哥哥，你有带吃的嘛？阿鸾饿了……”

    姜英在身上摸了摸。

    她习惯性地走哪儿身上都揣着吃的，油纸包着的几块糕点，被体温焐得温软。

    她打开油纸，“我只有这些……”

    小阿鸾拿过一块，塞进嘴里，几口就没了。

    又抓第二块，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姜英看着她，“你在宫里吃不饱吗？”

    小阿鸾又拿了一块。

    “嗯！她们不让我多吃，说我是公主，不能像下人一样贪吃。”

    她咬着糕，含含糊糊地说，“可我母后就不会这样，她每次都会让我吃饱，还会留一些给我，让我饿了再吃。”

    姜英捏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那你皇兄，他不知道？”

    小阿鸾摇头，压低了声音，压得很轻。

    “不能告诉皇兄，不然他会生气的，一生气，父皇就会惩罚他。”

    她垂下眼睛。

    “上次一个宫女将我绊倒了，摔破了腿，皇兄只是训斥了她，父皇就罚了皇兄，说皇兄是太子，要仁厚，不能随意责罚下人。”

    “我不喜欢她们，我就一个人待着，就不会受伤，皇兄也不会因为我受罚。”

    五岁的孩子。

    一句一句说完，安安静静的，平淡得刺人。

    姜英站在那儿，手背青筋凸起，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小公子。”元嫔身边的宫女寻了过来，“夫人叫您回去。”

    小阿鸾一下子拉住姜英的手，小手凉凉的，攥得很紧。

    “哥哥，你要走了吗？”她仰着脸，“明天还来吗？”

    姜英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明天还来，还给你带吃的好不好。”

    小阿鸾眼底亮了起来，方才的泪痕还没干透，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又透出那个人的影子。

    “好！阿鸾明天还在这里等哥哥。”

    姜英点点头，转身走了。

    一步三回头。

    每回一次头，那团小小的水红影子就朝她挥一次手。

    挥得很用力，很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