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茵茵看了他一眼，见他一脸认真的模样，便没有多说。两人回到学校，季时光开了他那辆桑塔纳，沿着一条不宽的乡道往山下驶去。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筛下斑驳的冬阳。

    约莫二十分钟后，车子驶入一条不宽的街面，星河镇到了。

    说是镇，其实不过一条主街，街两旁错落着一些两三层的老房子，水泥墙面刷着白灰，有些年头了。街上有供销社、粮站、邮电所，一家理发店，一家修车铺，还有两三家门面不大的饭馆。周六恰逢赶集，街面上支着不少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针线布头的，人来人往，带着一股乡里特有的热闹劲儿。

    季时光找地方停好车，和苏茵茵并肩走进人群里。他个子高，在这条街上格外显眼，一路走过，好几个摊主抬头多看了他两眼，又看看旁边的苏茵茵，眼神里带着好奇。

    “苏校长，来赶集啊？”卖菜的大婶认得她，热情地招呼。

    “嗯，买点菜。”苏茵茵笑着点头应了一句，没有多解释。

    季时光走在她身边，目光闲闲地打量过街两旁的店铺和摊子，忽然问了一句：“你常来？”

    “差不多一周一次吧，学校食堂的菜也在这边进。”她随口说。

    走到一个卖鱼摊前，季时光停下脚步。摊主是位老汉，面前的两个大木盆里养着几条活鲤鱼和草鱼，在清水里缓缓游动。

    “买条鱼吧。”季时光说着，已经蹲下了身，“你学校的伙食我看着太素，这个周末我在这给你做顿鱼汤。”

    苏茵茵一愣：“你会做饭？”

    “你以为我在城里天天吃馆子口气淡得很？”季时光挑了一条活蹦乱跳的草鱼，递给老汉称重，“会做的菜不多，两三个还是拿得出手的。”

    老汉利落地把鱼称好，刮鳞去内脏，用草绳穿好递了过来。季时光接过来付了钱，顺手接过装鱼的草绳，又往前走去。苏茵茵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拎着鱼走在前面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西装笔挺、拿惯了文件资料的手，拎着一条鱼的样子，竟比任何时候都显得真实。

    又逛了半条街，季时光在一家杂货店门口停了下来，指了指货架上某样东西：“你家那盏煤油灯太暗了，晚上写东西伤眼睛，不如买盏罩子灯？”

    杂货店老板闻言热情地拎出一盏带玻璃罩的煤油灯，还有一袋灯芯和一小瓶煤油，季时光买好了，直接让老板用报纸包好，拿在手上。两人拐进街边一家面馆坐了下来。面馆不大，几张四方的木桌，桌上摆着醋瓶和辣椒罐，墙上挂着一张手写的菜牌。

    “刘师傅，两碗牛肉面，一碗不加辣。”苏茵茵显然是这里的熟客，不用看菜牌就自然地报了单。

    “好嘞，苏校长，还多给你放两片牛肉。”灶台后的刘师傅应得爽快。

    季时光用桌上的热茶烫了烫筷子，递了一双给苏茵茵。他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淡淡的审视：“你平时在这儿吃饭吃得多？”

    “面馆嘛，忙的时候不想自己做饭就过来对付一口。”苏茵茵接过筷子，随意地回答，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季时光没接话，面很快端上来了。两只大海碗，汤面漂着翠绿的香菜叶子，汤色红亮。他的那碗不加辣，牛肉片炖得烂，一口面入口，汤头鲜浓，面条筋道。他又喝了一口汤，才慢慢开口：“你一个人在这里过日子，寒酸得很。”

    “什么叫寒酸？”苏茵茵不服气地放下筷子，“该吃的吃，该喝的喝，我又没饿着。”

    “我不是说吃的。”季时光的汤匙落在碗沿，声音低下来，“我是说你一个人太久了，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茵茵，你的事忙，我知道——但你也得偶尔让自己喘口气。”

    苏茵茵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没有作声。热气扑面，模糊了她的眉眼，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应了一句：“我这不是有你吗。”

    她声音很低，但面馆里嘈杂，季时光听得清楚。他顿了一下，没再多说，只是把碗里剩下的牛肉片又夹了两块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这时，一个系着蓝布围裙的小姑娘大约五六岁，站在面馆门口，朝里面探了探脑袋。苏茵茵一看到她，便笑着招了招手：“燕子，周末没出去玩？”

    那小姑娘跑进来，仰头看了季时光一眼，又转向苏茵茵，奶声奶气地说：“苏老师，我妈妈说，等我有出息了，也让我去苏老师学校读书，考到县里去，考到省里去！”

    苏茵茵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眼里的笑意温和又安静：“那你要好好读书呀。”

    小姑娘重重地点了点头，又像只小燕子一样转身跑出了面馆。季时光放下筷子，看着小姑娘跑远的背影，再看苏茵茵时，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你看，”苏茵茵对上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又笃定，“我在这里，并不是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