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婉玲好奇地凑了过来,脑袋几乎要贴上那张纸:“连载追更?何意?”

    宋晞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

    她在那块大板块里画了几条横线,示意分栏,然后一笔一划地在上面写下几个字:“我们换成每个月,或者每半月更新一次,但是只更新一部分剧情。”

    秋婉玲愣了一下,眉头先是皱起。

    随即又缓缓松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亮了一下。

    宋晞看着她那副表情变化,知道她已经开始理解了,便继续往下说:

    “这样一来,你写话本子的时间就能大大拉长,不用赶着在两个月内写完一整册,可以一章一章地慢慢写,质量反而更有保证。”

    “同时,每一期报纸出来,你就能及时得到读者的反馈。”

    “哪一段写得好了,哪个人物不讨喜了,哪处情节拖沓了,都能从读者的来信和传阅中看出来,下一章就能调整。”

    秋婉玲越听眼睛越亮,那双杏眼瞪得溜圆,里头跳着两簇压不住的兴奋火苗。

    宋晞还没说完:“而且最关键的是,每一期报纸上连载的内容,都可以用一个恰到好处的断章,钓着读者们对你作品的喜爱和热度。”

    她顿了顿,看着秋婉玲那张越来越红的小脸,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秋姑娘是写话本子的,断章的本事应该是有的吧?”

    秋婉玲猛地一拍桌子。

    那力道之大,把桌上那摞稿纸都震得跳了一下,旁边那支沾了墨的笔差点滚下去。

    她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似的,声音又亮又急,带着一种找到知音的巨大惊喜:

    “这样我的话本子就能被更多的人看到,而且还能大大减少我赶稿子的压力!”

    她一把抓住宋晞的手,双眼亮晶晶的,充满了崇拜的目光:“妙啊!太妙了宋掌柜!你简直就是我的大救星!在世父母啊!比那个姓吴的——”

    她说到一半,忽然瞥见吴咎那又冷下来的目光,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口道:“咳,比我们主编还要聪明!”

    吴咎淡淡地瞥了一眼因为可以合理拖更而欣喜若狂的秋婉玲。

    那一眼里没什么怒火,也没说什么责备的话,但就是有那么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宋晞看着这两人,忍不住在心里摇了摇头。

    一个冷面主编,一个跳脱笔者,这两人凑在一起,倒也挺有意思的。

    吴咎收回目光,沉默了片刻。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权衡什么。

    然后重新看向宋晞,语气里那层客套的殷勤已经收了回去,换上了认真掂量过的沉稳:“宋掌柜,你这……连载的模式确实别出心裁,或许可以尝试。”

    他说着,手指点向了那张纸上其他几块空白的区域:“但是你只说了这么一个板块。”

    他的指尖在纸面上慢慢划过,从左上角一直划到右下角,像是在丈量这片尚未被填满的疆域:

    “那其他的板块呢?”

    宋晞见他起了不小的兴趣,但一直都在暗中端着。

    连那副春风和煦的笑容都收得差不多了,心里反而更踏实了几分。

    她挑了挑眉,继续解释道:“第一块,朝政栏。”

    她伸手拿过那支炭笔,在第二张纸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格子,在上头写了“朝政”两个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跟她的画一样不堪入目,但勉强能看。

    “这个板块,专门用来摘抄官方的邸报要闻、官府公开颁发的各项政令等等。”

    她顿了顿,语气里特意加重了几分,“但是我们只录不评,不发表任何议论,毕竟不能枉议朝政,这可是一等一的祸事。”

    吴咎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当然听懂了这四个字的分量。

    只录不评,不发表任何议论。

    这样既能让读者了解到朝廷和地方的最新动向,又不会因为评论招惹是非。

    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下刀之前先给自己留好了后路。

    “第二块,地方栏。”

    宋晞继续在纸上画格子,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可以用来刊登全国各地的粮食物价、灾情、奇闻等等之类的讯息。”

    她说着,抬起头来看向吴咎,“因为这部分信息十分庞杂,所以我们可以靠商旅、驿卒、投稿书信来收集。”

    吴咎微微颔首。

    他做书坊生意这么多年,与各路的商旅和驿卒都有些交情,收集消息的渠道倒也确实不少。

    但这个量太大、太杂,如何筛选和核实,又是一门学问。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又叩了一下。

    “第三块,文苑栏。”

    宋晞已经画到了第三个格子,她抬起头来,目光里带上了一层精明的笑意。

    “我们可以邀请一些当地的文人墨客,让他们对报刊投稿一些新出的诗词文章、书坊新刻书目,兼收读者投稿。”

    这话一出,吴咎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他看向宋晞的目光比方才更亮了几分,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女子。

    能够想到用文人墨客的投稿来充实版面,这个主意确实有些门道。

    有了这些投稿,报纸的稿源问题就解决了大半,而且那些读书人写的东西,更容易吸引和维系老百姓对读书人的权威迷信。

    “最后一块,市井栏。”

    宋晞画完了最后一个格子,笔尖在纸面上重重地顿了一下。

    “这上面则用来连载话本子、报道戏班新戏、庙会日期等等,尽可能地贴近百姓的娱乐生活。”

    她说到“连载话本子”的时候,特意看了秋婉玲一眼。

    秋婉玲正听得入神,忽然被看了这么一眼,像被点名了似的挺直了腰板,朝宋晞用力点了点头。

    宋晞一口气讲完了这四个大板块的粗略构想,觉得嘴唇有些干燥起皮。

    她舔了舔唇,端起桌上那盏不知是谁搁在那儿的凉茶,也不问是谁的,仰头就灌了一口。

    凉茶入喉,涩意顺着嗓子滑下去,将那股干燥压住。

    她放下茶盏,笑着总结道:“因此,这就是我所构想的报纸。”

    她将那几张画满了歪歪扭扭格子线的纸摆在桌面上,一字一顿地说:“无论男女老少、贫富贵贱,都可以在这几张纸上找到自己想要了解的内容。”

    “哪怕是不识字的人,也可以通过说书先生,或者帮人代写的书信先生,以口口相传的形式,来吸引全江陵府的老百姓们了解我们编纂的报纸内容!”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那双眼里的光像是被点燃了似的,亮得惊人。

    吴咎则是越听越心惊。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盯着桌面上那几张画满格子的纸看了很久。

    那上面歪歪扭扭的线条和潦草的字迹,在他眼里却像是一幅尚未展开的地图,一个从未有人踏足过的新世界。

    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宋晞脸上。

    这一次,不再是前几次那种略感兴趣的审视,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忌惮。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平日的冷淡和疏离全收了回去,换成了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沉重量。

    吴咎沉声开口,一字一顿,重若千钧:“宋掌柜,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他顿了顿,前倾身子,目光死死地锁着宋晞的眼睛:

    “倘若这报纸的生意真的能成,这其中能获取的信息差,能攫取的利益,以及有可能被撬动的能量,都几乎是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屋里安静了一瞬。

    秋婉玲也收了脸上的笑意,左看看宋晞,右看看吴咎。

    总觉得这两人之间的空气好像忽然变得又沉又紧,像是一张被拉满了的弓。

    宋晞迎上吴咎的目光,面上那层从容的笑意半分没减。

    她直视着那双锐利的眼睛,语气不紧不慢,也是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地说道:“无论这代表着什么,这就是一份单纯的报纸月刊罢了。”

    她微微眯起眼睛,十分坦然地笑道:“吴主编,这生意你还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