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卸货

作品:《在民国风小说里当名媛》

    温尚真一直觉得,已经解除婚约了,就没必要再住在商家,只是尚荣也不知在忙什么,两人几乎难有打照面的时候。

    她将这念头对唐玲说了,唐玲将她臭骂一顿,只说多少人想住还住不进来,外头的房子哪有那么好赁的,偷鸡摸狗还算好的,租界外头不安全警察也不大管,全靠地头蛇罩着,租界里头的印度巡捕越来越多,她一个女孩子单独住着不知道要有多少糟心事。

    温尚真只得暂时打消这个念头,她要是那么有骨气,早在刚醒来时就应该绝食把自己饿死,算了,等商家真到了问她要生活费的时候再说吧,不过以商家好脸面的作派,大约是很难有这一天。况且尚家寄给商家那么多钱,她又是唐玲的表妹,也算是“远房亲戚”,一时半会儿不会将她赶走。

    然而解除婚约的第一个好处,大约就是不怎么管着温尚真行踪了,虽然在她向老太太问安的时候,老太太总是让她不要在外面惹是生非给商家惹麻烦,但也只是嘴上念一念而已。

    这让温尚真乐不可支,除了运动健身外,几乎每日往张七小姐那儿跑。

    “哟!尚小姐早啊!”

    “早啊!”温尚真微笑着致意,一路到了张七小姐办公室。张七小姐正在同人打电话,见温尚真进来了,只点了点头。

    温尚真自觉地将新送来的剪样册和包袱样归档分类,码摞整齐。

    “尚真。”张七小姐放下电话,“等会儿再整理那些,一会儿有人会送批货来,你带几个伙计去楼下搬,再按照这张单子送到二楼各处,拿了回批回来。”

    温尚真接过单据,“过多久送来?”

    “一个钟头前打的电话......”张七小姐看了看壁上自鸣钟,“约莫就快到了。”

    “好,那我现在下去。”

    “等等!”张七小姐眼中浮起些笑意,“你认得单子上那些料子吗?莫搞错了。”

    温尚真淡淡一笑:“放心吧,这些日跟着认了很多。再说了......”

    她狡黠笑道:“你又不给我发薪水,我做错了你还能扣我钱不成?”

    张七小姐哈哈一笑:“快去吧你!”

    温尚真也笑着走了,她来这里一个多月,那些要紧的事,张七小姐都是吩咐她的助理陈先生去做,这几日陈先生出差,温尚真才有机会临时充当张七小姐的助理。

    平日除了做些杂活,温尚真便学着认那些布料,她原本是外行里的外行,至多能大致分辨棉麻丝绸之类的,到了这里才知,那些真正专业的人,看一眼就知道是陈布还是新布、产自哪里,上手捻一捻就能说出磅重和姆米,更别说那种看一眼旁人的身胚,就能一口报出需要多少布料的技能了。

    她一丝不苟认真学着,不过也并不为难自己,非要和那些专精的老师傅比。

    温尚真带着伙计下楼接货,没一会儿,便听伙计喊:“来了来了!”

    她望过去,只见一辆黑色道奇皮卡驶过来,就在卸货场上停下。

    温尚真带人过去,那人下了车,戴着一顶巴拿马草帽,见到她这个陌生面孔,打量了好几眼,笑着对伙计道:“怎么?陈先生也招助理了?”

    老伙计与这草帽男子熟,立时笑眯眯地上前寒暄,两人虽是提及温尚真,却好像她只是旁边的路灯旗杆一样,只作随口一提,随意一瞥。

    温尚真面上客气的笑容稍稍冷淡了几分:“卸货场不能久留影响其他人,先将货卸下来。”

    其他伙计上前,一样样搬下来,有几只大箱子,还有些粗麻布卷成一捆捆的,货也不多,没两下便卸完了。草帽男子拍了拍老伙计的肩,“货送到了,我还有的忙,先走了啊!”

    老伙计也拍拍他,“行,下回一起喝酒!”

    “慢着!”温尚真上前拉住车门,“我还没有查点完,你等会儿再走。”

    草帽男子怔笑道:“您哪位?陈先生往日从不查点,到了您这我成雏儿了?”

    温尚真冷笑,方才只是无视她,现在这会儿倒明晃晃地调戏她开黄腔了,她偏头,凌厉地横了几个偷笑的伙计一眼,伙计们平日见到的温尚真都是温温和和的,哪里见过这样的?他们立刻便收了笑。

    “我哪位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我是替张七小姐做事的就好。陈先生是行家,看一眼就知道关窍,遇上我,难为你多担待了!”温尚真挥手,“把箱子打开,我一件件验查。”

    草帽男子不耐烦,伸手来推她:“谁陪你这娇娇小姐胡闹!”

    温尚真闪身躲开,男子没再向她动手,转身开车门。

    温尚真拖过一捆布卷,她平日健身也不是白练的,只见她两手扯着绳索,一抬一甩,恰甩在草帽男子背上,让他不由单腿一跌,下巴磕在车座下。

    草帽男子回头怒瞪,温尚真歪头一笑:“抱歉了,麻烦您说说这捆布上为什么有霉点。”

    老伙计一听,面色微变,上前细看那捆布卷,果然,外面包着的那层粗麻布上,有疏小的霉点,手一抹,分明是用石灰抹过,他三两下飞快将绳索解了,里头的布只有更多霉点的!

    其他伙计见状不对,一个上前钳住草帽男子:“哎呦!您没摔着吧?别和小姑娘计较,去楼上歇歇喝杯茶再走。”

    另两个伙计飞快打开箱子,箱子里装的可都是绸缎等贵重的料子,“这也有霉点!”伙计从箱子底下抽扯出来一片,上头的霉斑清晰可见。

    温尚真肃着脸:“请你上去同张七小姐解释缘由吧。”

    “不关我的事!”草帽男子挣扎,“我只是个送货的!”

    她扬了扬下巴,示意伙计将他押上楼。

    “尚小姐,这怎么办?”小伙计指着货问她。

    “能怎么办?!”温尚真没好气,方才隔岸观火偷笑的不是他们?

    “我又不是你们家伙计,我管怎么办呢!又不给我发薪水!”反正张七小姐肯定会处理的,若是刚才那人嘴贱的时候,这些人替她顶回去,她早就认认真真想办法了。

    “你在这看着

    !”温尚真气得往回走,可惜她穿的不是皮鞋,不然高低要蹬出气势来,然而没走两步,她便身形一僵。

    他正望着她笑,她视若无睹地离开终究是不大好……

    只是在这晒了好一会儿,又闹了一场,她身上出了不少汗,碎发黏在额头上,这些日为了方便工作,穿的又是白短衫黑裤子,朴素地就像吴妈......刚才她又张牙舞爪气势汹汹的......

    心中瞬间转了千百回心思,脸也不知晒得发烫了还是怎样,翻涌着热浪,她腾挪至顾怀韧跟前,“......顾先生。”

    “方才我还在想,你是不是遇人为难了,但远远瞧着又大像。”

    他的嗓音清凌凌的,在这暑热里,仿佛能送来沁凉般,她心中的燥热消了消,“没什么事......”

    “你在张七小姐那里勤工俭学?”他笑问。

    “啊......”温尚真将贴在额上的湿发往后搓,“也不是勤工俭学吧......只是长长见识。”

    “毕竟没有工资的。”她小声咕哝。

    顾怀韧轻笑一声,“你跟我来。”

    温尚真不自觉跟着他走了两步,才恍然问道:“去哪呀?”

    直到进了楼顶别墅厅内,他才道:“你脸上有灰。”

    “啊!”温尚真小声哀嚎。

    “吴妈。”顾怀韧笑道,“给尚小姐拿条新的毛巾。”

    吴妈笑吟吟的,“尚小姐,跟我过来吧。”

    温尚真被带进盥洗室,这恐怕是她在平城见过的最现代化的盥洗室了,她对着壁上的镜子瞧,脸上果然有灰,还有湿了的鬓发,整个人乱糟糟的。

    她接过吴妈递来的毛巾,“吴妈,顾先生每天都来这里吗?”

    吴妈笑道:“那倒不是,一个月也就来两三回罢了。”

    “哦。”两三回还都被她碰见了,温尚真打开水龙头,浸透了水拧干擦拭,洗了许久,待到脸没那般热烫了,又将手臂脖颈拭了拭,才回到厅内。

    顾怀韧抬手,“先坐会儿吧,我想张七小姐不会这般不近人情,不许你歇息片刻。”

    温尚真有些拘谨地坐下,认真道:“顾先生,你数次替我解围,我都没有好好谢过你。”

    顾怀韧哑然失笑:“今日可不是我替你解的围。”

    温尚真指了指自己的脸:“灰头土脸地回去向张七小姐复命,她该以为我能力欠奉,被一个送货的欺负了。”

    “都是小事罢了。”顾怀韧神色温和,“这不算什么。”

    温尚真抿了抿唇,忍不住问道:“顾先生一直这样......”她想了想措辞,“这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吗?”

    她指了指送风口,“像中央空调一样,给每个人带去凉爽。”

    顾怀韧一怔,旋即朗笑道:“还是头一回有人将我比作中央空调。倒也不是,只是对学生们和小孩子多些宽容罢了。”

    “学生们?”温尚真疑惑道,“顾先生是老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