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红蓝对抗3

作品:《远航星》

    四点整,约里的迫击炮组开火了。

    六门炮的第一轮齐射落在蓝方正面阵地的前沿,炸起的烟尘还没散,装甲排已经从旧公路的遮蔽里开了出来。克拉伦斯那辆车在最前面,炮口朝前。他没有把装甲排单独放出去。三排的步兵在车队两侧的废墟里跟着推进,装甲负责开路,步兵负责清两翼的死角,一个临时拼出来的合成单元在行进中成形。艾德里安的车在队列左侧,电台里只报了一句"左翼干净",克拉伦斯没有回,但他把车速提了一档。

    旧公路尽头是中心区的边缘。蓝方在这道口子上的守备比预期薄——那个方向被蓝方归为次要地段,昨夜布防的兵力在下午被抽走了一批去补更靠前的迟滞阵地,留下的守军只有零星几个。之前被装甲排碾过的那支圣西尔小队留下的缺口更是没有人补。塞尔吉奥的人顺着缺口摸进去,把两栋楼里零散的守军清掉,装甲排顺着打开的通道往里压。推进的速度比库洛姆方案里预想的快。快到克拉伦斯在电台里让三排"压住速度"的时候,三排的步兵已经跟不上车队的脚步了。步兵跑不过装甲,这是从合流那一刻就存在的裂缝,只是在这条笔直好走的旧公路上,裂缝被车速掩盖了。

    裂缝在中心区真正张开。

    越往里,废墟的密度越高。街道被断墙切割成一小段一小段,装甲车的射界碎成碎片,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随时可能钻出反装甲小组。克拉伦斯让车队减速,靠楼根推进,三排的步兵拼命跟上,勉强维持着车步协同。然后蓝方的反应到了。秋山光的预备排从东侧压过来,配合圣西尔的一个排从北侧收口,两支力量像两把钳子同时合拢,把装甲排连同身后那半个排步兵钉在了一片建筑群里。三排的步兵太少,清不完楼里的死角,蓝方的反装甲小组贴着墙根逼近,逼得装甲车不敢展开炮口。克拉伦斯的车组退进一个半塌的院落,用车体封住两条入口,稳住了一个环形阵地。整个编队被压得动弹不得。装甲的优势在步兵不足的这一刻全部变成劣势,它打不出去,也退不回来,成了一只被围在笼子里的铁兽。

    艾德里安的车在封锁开始后不到十分钟就被击毁了。一辆圣西尔的步战车从北侧的巷口探出来,艾德里安的车组用一发炮弹还击,命中判定弹出之前,对方的反装甲组已经从侧翼摸到了射界死角,一枚判定落在艾德里安的车体上,橙烟腾起。艾德里安带着车组弃车,从后门翻进院子,接过三排一段断墙的防守。他在电台里只报了四个字:"我没事,车没了。"克拉伦斯没有回话,但他把炮口从北侧转向了东侧,秋山光那边。

    蓝方连部里,马克西姆看着中心区方向传回的态势,没有急着收口。他判断得很清楚:红方把最重的资产放进纵深,要么是孤注一掷的赌博,要么后面跟着接应的力量。无论哪种,装甲排被围住之后,红方只能选择放弃它,或者来救它。放弃意味着红方最有价值的力量白白折损,红方连长不会这么选。那么剩下的只有来救。他把秋山光叫到电台前,只交代了一句:"围住那支装甲排,别急着吃掉。红方一定会来救。留一个口子,等他们的增援进了口袋,一起收。"

    秋山光没有应声。他重新部署了合围的松紧度,在东侧的封锁松出一道缝隙,宽度刚好够一辆步战车冲出去、又恰好会让对方暴露在开阔地里的宽度。口子后面是开阔地,开阔地尽头是一片断楼,断楼里藏着圣西尔的反装甲组。他布这个口袋的方式和他布东段防线时一模一样,把人放在他们大概率会走的那条路上。

    东方宁晏在蓝方连部的角落同步做完了另一件事。她在图上把红方可能走的救援路线全部标了出来——旧公路、排水系统、中心区侧翼的几条巷子。然后她抬头对马克西姆说:"正面可以抽人。"她把正面方向的两个班划进了迟滞预案,她判断红方的救援一定会走这几条路中的一条,而这些路的两侧现在都埋上了人。正面被抽空的代价她算过:红方的正面攻势在装甲排被围后已经失去了主轴,短时间不会发起真正的强攻。她把兵力从正面挪到救援路线上,像把一张网的线从一边抽到另一边,全部压在红方最可能的动作上。

    秋山光在中心区北侧一栋残楼的二层布好了口袋,开始等。

    他前后试探了两次。第一次,他把西侧收口圈松出一道缝隙。院里的炮口在四分钟内转向了那个方向,没有开火,只是对准了那道缝,像一扇上了锁但没关紧的门。第二次,他调走东翼半个班佯作缺口,那门炮在几分钟后重新转回东侧。他没有做第三次试探。他得出的结论干净得像一把磨好的刀:院里那个人的判断速度和他同步。同步意味着他每一个假动作在对方眼里都可读,也意味着他留的这个口子钓不到鱼。他没有生气。他设的局本身没有错,错在对手不按他预期的反应行动。他把预备排从口袋的位置收回来,重新拉成一道实线,把防线交还给原有的部署。

    他切到连部频段,把观察说了一遍,没有多余的形容词:"他看穿了。这个口子等不到增援。"

    频道那头安静了一瞬。东方宁晏的声音响起来:"那他会让增援从哪来?"

    秋山光想了想。他在脑子里把红方可能选择的每一条救援路线过了一遍,旧公路、排水系统、中心区侧翼的巷子,每一条他都想得出一个对应的堵法。他最后说:"不知道。换成我在里面,我不会等外面的人来救。我会让她去打一个我们都没想到的地方。"

    东方正要追问,连部的通信兵先开口了,声音压着没敢放高:"正面被突破了。一排——红方的一排从正面撕开了口子,正在向纵深穿插。"

    秋山光握着电台的手停了一下。东方在角落里也停了笔。图上的正面方向,她刚画过"短时间不会发起真正的强攻"的批注。正面防线被抽空两个班之后只剩薄薄一层,红方的一排从那里碾了过去,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她一直以为红方会来救装甲排,所以她把网从正面抽到救援路线上。红方没有来救。红方把装甲排扔在原地,从她抽空的那一侧打了进来。

    她看着图上那条自己没画出来的弧线,忽然明白自己错在哪里。她一直在用"红方会按最优解行动"来推演这盘棋。救装甲排是最优解,所以红方一定会来救。而伊琳娜选了一条看起来最不合理、因此也最无法被推演的路。她预判了一切,唯一没预判到的是红方敢不救。

    秋山光在那个瞬间同时完成了另一个认知。他刚跟东方说"我会让她去打一个我们都没想到的地方",他说的那只是他身处包围圈内侧时能想到的最叛逆的答案,他没想到红方真的这么干了。院子里那个人从始至终没有试图突围,也没有等任何人从预设的路线上来捞他。他把自己钉在这里,钓住蓝方的预备排和东方从正面抽来的每一分兵力,然后让另一把刀从所有人以为安全的方向捅了进来。院子里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是饵。连秋山光自己,都是被钓住的那条鱼的一部分。

    他没有浪费时间在这个认知上。他把预备排收拢,按马克西姆的新命令重新部署——收口圈收紧,装甲排必须在红方那支穿插力量造成更大破坏之前吃掉。他已经知道单凭自己堵不死院子里那个人,他不再尝试。他把自己嵌回马克西姆和东方织成的网里,做网的一部分。这是他此刻唯一还能起作用的方式。

    四点四十分,一排从正面突破的消息传到红方连部时,库洛姆已经在地图前站了很久。他批准伊琳娜这个方案时只说了一句话:"正面其余部队,配合一排突破后就地牵制。"伊琳娜没有回话,她的编队已经碾过了蓝方正面那条薄弱的接合部,整个突破用时不到四分钟。她让先头车直接越过第二道线,整个编队像一把楔子钉进蓝方纵深,然后在她判断蓝方预备队即将合拢的当口,做了一个大角度的转向,绕过中心区绞肉机的边缘,向蓝方指挥部的方向插去。

    蓝方连部收到正面被突破的消息时,马克西姆正在看中心区的收口进度。他没有立刻调中心区的主力回防。他只看了一眼地图就做了判断:红方放弃了救援被围的装甲排,改打指挥部。他看穿了这个饵——装甲排是钩,红方真正的刀从正面绕过来了。他没有慌。他估算了一下交换比:指挥部可以丢,中心区那支装甲排必须吃掉。只要装甲排被吃掉,红方这一路就算掀了他的指挥部也换不回最重的资产。他下令中心区加速收口,同时把留守指挥部的力量就地组织起来,又从能挤的角落里挤出两支零星兵力去截伊琳娜的穿插路线。他自己带着连部的核心人员撤出指挥部所在的主楼,转入移动指挥,避免接触。

    五点十分,伊琳娜的先头车碾过蓝方指挥部的警戒线。主楼里已经空了。半杯凉透的咖啡,卷走一半的地图,齐根剪断的通讯线缆,一整座还没来得及撤走的辎重。巡飞弹发射台被弃在侧楼里,码得整整齐齐。伊琳娜在楼里走了不到二十秒就出来了,看了一眼中心区方向的烟柱。马克西姆把中枢搬进了自己的脑子里,让她端不干净。但这个决定有代价,代价正在中心区兑现:蓝方对装甲排的空中压制消失了,移动指挥所的电子战设备在搬迁途中没能完全展开,蓝方对中心区的指挥链路出现了一段真空。克拉伦斯最先感觉到变化:压在他头顶的巡飞弹不再俯冲,电子压制的噪音退了,秋山光那边的收口出现了一次明显的迟疑。

    库洛姆在连部收到伊琳娜的报告后,做了一个让参谋组都愣了一瞬的决定:连部前压。他带着指挥核心把红方连部整体搬进了蓝方那座弃楼。指挥链路每缩短一公里,前线就能多抢出几十秒。他把所有赌注押在伊琳娜能在装甲排被吃掉之前赶到。他没有给自己留第二套方案。

    五点二十分,伊琳娜掉头。阿德莱德带着二排残部在突破后一路跟随一排推进,此刻正好在指挥部方向完成会合。两个排的步兵加上还能动的几辆车,从指挥部方向压向中心区。阿德莱德的无人侦察机先一步飞出去,沿预计路线低空扫了一遍,扫回来的画面让伊琳娜皱起了眉:东方在她可能走的路上都摆了迟滞阵地,反装甲组藏在她大概率会派步兵下车清障的那几栋楼里。但东方的预设是按照机步排推进设计的,没有多余兵力堵死每一处缝隙。伊琳娜选定了一条东方的预案没有完全封死的路,一段塌方过半的地下商业街。步战车过不去,但步兵能过。她把步战车留下,交给二排的几辆车在迟滞阵地正面佯动牵制,自己带着两个排的步兵弃车钻进了地下街。阿德莱德让无人机贴着地面飞进入口确认前段没有埋伏,然后一挥手,带着二排先钻了进去。地面上的步战车编队同时开始前推,朝东方预设的迟滞阵地正面压上去,把蓝方的注意力钉在那个方向。

    地下商业街里黑得彻底。伊琳娜走在最前面,膝盖的钝痛被快速行军的节奏压下去。六百米的地下通道,积水没到小腿,一堵塌下来的楼板挡在半路,阿德莱德带人用十分钟清出一条能让侧身挤过去的缝隙。五点三十五分,他们从另一个出口钻出来时,位置已经在东方设的迟滞阵地侧后约三百米。

    五点四十分,库洛姆在旧指里按下电台,把全连叫了一遍。频道里依次响起的声音带着各自的背景噪音:

    "一排前锋,正在向中心区南侧机动。"伊琳娜的声音夹杂着断续的枪声。

    "二排,跟着一排。"阿德莱德,呼吸有些重。

    "火力组还剩最后八发。"艾菲妮的声音很稳,"坐标随时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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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巡飞弹,两架能飞。"奥维莉娅的声音带着一点得意,"对面发射台不要了,现在天上归我们。"

    "正面阵地还撑着。"西尔维娅的声音从频道传来,背景里是持续的交火声,"蓝方想封堵突破口,让我顶住了。"

    "通信正常,旧指链路已接通。"乔宁娜最后补了一句,声音有点哑,她这一路架线架得不轻松。

    库洛姆听完,把电台贴到嘴边:"所有人听好,时间不多了。中心区那个要点拿下来,这一场就赢了。艾菲妮,把最后八发砸进中心区北侧收口圈。约里,搬完炮你跟着一排走。巡飞弹,给装甲排清掉那几架反装甲。正面保持牵制。"频道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连串简短的"收到"。

    五点四十五分。艾菲妮的最后八发炮弹越过半个战场砸进中心区北侧时,克拉伦斯的车正被逼到院子的最后一角。秋山光的收口圈在马克西姆的催促下重新收紧,反装甲小组从两个方向逼近,三排的步兵已经打光了最后几匣弹。炮弹落下来,北侧收口圈被撕开一道口子,秋山光的人不得不分出一半去填补那个缺口。克拉伦斯抓住这个间隙,把炮口转向缺口方向,打掉了自己最后四发里的三发。第四发他留了下来,对准院门。那是他一直留着的一发,给秋山光收口圈最厚的地方,或者给那个一直压着他、让他不敢展开炮口的反装甲火力点。两架巡飞弹几乎同时出现在收口圈上空,奥维莉娅用其中一架俯冲清掉了一个正摸向院墙的反装甲组,蓝方最后的空中压制在移动指挥所重新展开前被打断了。

    五点五十分,伊琳娜从南侧撞进了中心区的边缘。她撞上的第一道拦截是一支圣西尔残部,在巷口用一挺机枪和一个反装甲组堵住了去路。阿德莱德带队从侧翼摸上去端掉了那个反装甲组,机枪手被压得抬不起头。伊琳娜没有恋战,她让二排留下咬住这支残部,自己带一排沿着艾菲妮炮弹撕开的那个缺口边缘往里插——那里是秋山光收口圈最薄弱的一段,他刚分出一半人去补北侧,还没能完全合拢。一排从这道缝隙里穿了进去。她听见了院子方向的炮声。

    五点五十三分。克拉伦斯的车靠在院子最北的墙根。秋山光的人已经从两个方向逼近院门,反装甲小组在断墙后调整位置,准备在收口圈合拢的同时打掉他这辆最后的装甲。他看了一眼弹药计数器上那最后一发,又看了一眼频道里伊琳娜的呼号距离——她越来越近了。他把那发炮弹对准了院门方向那个反装甲组的藏身点,没有开火,等它进入一个他不用重新瞄准就能命中的位置。

    五点五十五分,伊琳娜的声音从电台里传来,带着奔跑的喘息:"我到了。你能动吗?"

    "能。"克拉伦斯说。他按下了发射键,那发留了半天的炮弹穿过院门,落在反装甲组的藏身点边缘,判定腾起橙烟,把秋山光收口圈最后一道近距离威胁掀开。他把车从院里开了出去,炮口朝前,"你打你的,我从正面接。"

    伊琳娜从南侧突了进来,像一把刀插进收口圈的侧后,把秋山光预备排还没来得及合拢的那段防线整个掀开。圣西尔的人同时面对两个方向的压力,阵脚乱了。秋山光没有去堵被掀开的那段。他在第一时间判断出红方两个方向的力量会在院子正前方合拢,而合拢点正是他自己站的这栋残楼。他让预备排最后能动的两个班撤向楼内,在二楼建立了最后一个阻击点。他现在要做的是让红方在拿下要点之前,先从他身上碾过去。

    五点五十八分。秋山光那栋残楼上的阻击点被红方合围的判定吞没。他在电台里报了最后一次位置,声音和布防那天一样平:"预备排,判定出局。防线东段已空。"然后频道归于沉寂。他走出残楼时,橙烟还没散尽。他没有看那些正在穿过楼前废墟的红方步兵,走到路边一块断石上坐下来,把头盔摘了放在膝盖上。他的预备排还剩不到一半的人,从各个掩体里走出来,零零散散地聚到他身边。没有人说话。他看着中心区北侧那片正在竖起信号旗的要点建筑群,看了很久。

    六点整。中心区北侧要点建筑群上的判定灯光依次亮起。红方的信号旗在那片废墟上竖起来的时候,蓝方运动指挥所的通讯频道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马克西姆没有关电台。他听完裁判的最终通报,把话筒拿起来,声音平静:"莱恩。"

    库洛姆在旧指里按下应答:"我在。"

    "我看穿了你拿那支装甲排当饵。"马克西姆说,"从它被围住、而你没有派任何一兵一卒来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它是饵。但我没算到的是——你敢把饵连钩带线一起沉到底,赌你的刀会先到。"他停了一下,"如果你的刀再晚到五分钟,那支装甲排就没了。你赢得不轻松,莱恩。"

    库洛姆沉默了片刻。"赌不赌,看手里有什么牌。你今天输的,不是因为我比你敢赌。是因为我手里的牌——"他看了一眼旧指窗外那片正在安静下来的废墟,"每一张都愿意为彼此把命押上。"

    电台那头没有再传来声音。过了很久,马克西姆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低了一点:"……你们赢了今天。十年之约,我记着。"

    频道归于沉寂。中心区北侧的废墟上,信号旗在晚风里慢慢展开。伊琳娜靠着一段断墙坐了下来,把头盔摘了放在膝盖上,白色马尾被汗黏在颈侧。克拉伦斯把车停在院门外,从车里下来,在她旁边两步的位置停住,没有坐下,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要点建筑群。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夕阳从废墟的缝隙里漏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频道里,库洛姆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很短:"演习结束。各单位收拢,清点伤亡,报连部。"停顿了一下,"所有人,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