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黑兰州

作品:《远航星》

    五月份的第三个夜晚,八点四十分,教工宿舍楼的走廊已经安静下来。偶尔有一两间房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电视或者终端的声响,隔着一层楼板传得很淡。有人还在洗澡,走廊尽头的水房那头隐约有水声和说话声。大部分房间已经熄了灯,只剩下走道顶端那盏应急灯亮着,昏黄的一小圈。

    姜鸣镝的房间门虚掩着,门缝里透着台灯的光。桌上摊着一本教案本,一支钢笔,一杯凉透的茶。窗户开了半扇,赤道的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在纸面上,把页角的纸片掀起又放下。他正趴在桌前对着本子上第三道推演题较劲,白衬衫的领带早就松了,袖子挽到小臂中段,军常服搭在椅背上,一整个下午都没再拿过。

    题目是下午出的。给定一个近地轨道交战态势,要求学员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兵力调动和打击顺序的判断。他写的时候顺手,本子上一气呵成,写完还翻回教材对了对章节,顺手就收进了备课夹。

    晚饭后他拿回来过第二遍,想收一收文字,改到一半,卡住了。

    题目里有一句设定,说红方在某个轨道平台上驻留一支无人机与载人单位混编的分队,据此对蓝方一条补给走廊形成常态化威慑。往下推的整个逻辑都从这句话出发。可这句话,他越想越觉得站不住。

    能源战争期间,没人在这类轨道平台上做过长期混编驻留。那时候的太空资产大多是单功能、单批次投送的单元,要么是自杀式的拦截弹头,要么是年头久远、功能单一的侦察平台。称得上长期驻留的那些武装空间站也和今天讨论的长期相距甚远。真正的武装力量在轨常态化存在,是这十年才开始讨论的事。大家都在摸着石头过河。

    他把那句话在回忆里按了按,按不进任何一场实际交火的场景。教科书是旧的。第三篇参考的还是二十一世纪六十年代那些经验稀薄的太空战构想延伸,把海军的编队逻辑套到轨道上去,就当模型用了。

    他捏了捏眉心,把钢笔放下,靠回椅背。

    按理说,一道推演题而已。学生做作业,本来就是拿给定的假设去练思维,假设符不符合现实,那是第二步的事。这一步先站住一个原则:题目好不好用,看学生能不能从题里练出手感,不看他有没有见过这道题对应的战场。

    可另一头他也不能骗自己。这道题的假设如果从一开始就不成立,那学生练出来的"手感"也是假的。等他们将来真的碰上这么个态势,脑子里装着的一套打法全得推翻重来,那还不如现在不出这道题。

    坐了半分钟,他在题目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删了。

    整页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桌脚的废纸篓。翻到全新的一页,先写上"推演题(三)",停笔。

    这一次他没急着往下写,先问了自己一句这门课到底在教什么。

    思维和实战在好题目里可以是同一件事,前提是假设立得住。假设立不住,这两样就得分开。他剩下两种选择:一种是把题目彻底抽象掉,只留逻辑骨架,就是让一群人练条件下判断能力;另一种是把假设换成能站得住的场景,哪怕场景本身普通,但至少是真的。

    第一种他很快就写完,写完看了一眼,太干,像一道奥数题,学生做完只会拿到一个分数。第二种现搭假设麻烦,但只要有脚踩得到的地方,后面推下去就顺理成章。

    他选了第二种。

    重新下笔时已经过了九点半。写到一半,一个关键的时间变量他又漏了,是下午备课时在心里过过但没写下来的东西。他补上去,顺手在页边标了几行提示,写完翻过这一页,翻到下一张空白页。第三道题的定稿就算收住了。他把笔帽扣上,双手往脑后一扣,在椅背里仰了仰,脊椎咔咔响了一声。

    茶杯里那点凉茶已经没法喝。他起身洗了杯子,回来重新泡了一杯,端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窗外操场上那批加练的人刚收,最后几个身影正沿着跑道往回走,说话声被风搅碎,只剩囫囵的一片。他把杯子搁回桌上,翻开工夹,想再看两份学员上周交的推演再睡。看完第一份,页边标了两处,看第二份的时候手底下的字开始打滑,一行推演条件读了三遍才进去。

    他把文件夹合上,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

    那道题是落地了。可落地不等于踏实。他自己心里清楚,从头一版到第二版,中间那半个钟头,他想的其实并不只是这个题目的事。缺少实践经验修正的理论终究做不得真,而近些年的太空冲突又普遍不具备典型性。

    越想越闷,索性不看。天也不早了,坐了一晚上,不如出去走两圈。

    他起身把军常服拿起来。搭在椅背上是一件,穿在身上又是一回事。衬衫下摆掖好,领带重新系回正确的松紧,扣子从下往上依次扣齐,袖口翻下来。扣到领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解开最上面那颗,又把领带往下拉了半厘米,胳膊上挂着那件两杠四星的星黑色军常服,然后出了门。

    走廊里还是那盏应急灯,昏黄地亮在尽头。他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路过的一间房门底下还透着光,门里有人在低声背着什么,一字一顿,中间夹着翻页的沙沙声。

    宿舍楼下风比屋里松快。这个点校内已经没什么行人,偶有巡逻的值日官骑着电车过去,车灯在地上拖出两条细长的影子,一晃就没了。操场边上那几盏高杆灯还亮着,光打得很散,照着空荡荡的跑道。他从楼下的过道走出来,往校园西侧那条碎石小路慢慢走。这条路沿着校园的边缘走,尽头是一段下坡的栏杆,站在那儿能看见远处新塞里欧几处还没睡的灯,以及更远处那根挂在天空边缘、永远亮着的银线。

    小路上没几个人。他走过去的时候,前面不远处有一男一女两个学员正慢慢散着步往回走,大概是加练完回宿舍,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被夜风一吹就散了,听不真切。操场另一侧靠图书馆那头,一层自习室的灯还亮着,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里面有几排低着头的影子,安静地钉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再往东,靶场的方向偶尔传来一声零星的枪响,隔得远,闷闷的,是有人在夜里加练射击。训练场的障

    碍架那边倒是热闹一点,几个身影在灯下翻上翻下,金属碰撞的声响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走了一半,他拐了个弯,去了食堂。

    食堂的夜宵窗口这个点还开着,只有两三个窗口在卖。他买了面和一个茶叶蛋,端到角落的桌子坐下。食堂里人不多,靠窗那一片亮着灯,三四桌学员还没走。有一桌在吃夜宵,边吃边小声聊着什么,看状态是刚从自习室出来的,草稿纸和人一起乱七八糟地摊在桌上。另一桌是两三个人凑在一起看一块屏幕,屏幕上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大概是明天要交的东西还没弄完,趴在桌上没动弹。夜宵窗口的师傅认得他,隔着柜台喊了一句"姜教员今天这么晚啊",他招手算作回应,没多说什么。面是热的,汤底大概是白天剩下的骨头汤加了点盐和葱花,不讲究,但比凉茶顶事。他加了点羊油辣子,就着热乎劲三两口解决战斗,吃完把碗筷送回收口,出门的时候又在食堂门口的水池边洗了洗手。

    再往回走的时候,身上那点不想看题的躁气已经散得七七八八。夜里的风顺着校园边缘一直吹,吹得人脑子清楚。他走过操场边的时候,跑步的人已经全散了,只有高杆灯还立在那儿,照着空跑道上一段白线。

    从食堂到教工宿舍楼这一段不算长,直线大概只有几百米。走到一半,他习惯性地摸出一根烟来点上。打火机是随身的,点着之后他吸了两口,慢慢把烟从嘴边拿下来看了看。烟没错,新塞里欧买的牌子货,对得起这个价格。

    但还是差了点味道。

    他拿着烟在指间转了一圈,自己在家里常抽的那款叫什么来着?到嘴边忘了。上次夫人来探亲的时候带了一条,放在书桌抽屉里,本来想慢慢抽,半个月不到就没了。那烟什么都好,饱满柔顺,入口有股话梅香。就是有个毛病,助燃剂放得太多,点着以后迎着风就剩三口的量。他上次抽时还跟夫人说过,这烟要是能慢着点烧,就没什么可挑的了。夫人当时笑他挑剔。

    手里这烟倒是持久,不算难吸,就是差点感觉。他把烟头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夹在指间,暂时没点。

    快到教工宿舍楼底下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了。

    哦,兰州。那款烟是黑兰州。

    他在楼门口的台阶上站住,用打火机把第二根点上,慢悠悠地吸了一口。夜风从楼与楼之间的过道穿过来,把烟头那点火光压低了又抬起来。

    楼里还有个房间亮着,不算远。从台阶这个位置能看见那扇亮灯的窗,玻璃后面有个影子还在桌前,低着,不知道是在写东西还是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看了一会儿,他把烟头在台阶边角上按灭,抖了抖灰,站直了身子,把这一根抽完。

    回到房间已经快十一点。他把军常服重新挂回椅背,领带解开,衬衫的扣子松开两颗。端起桌上那杯已经温掉的茶喝了一口,把灯关了,摸黑躺到床上。

    那份没改完的推演草稿他没再动,那本没看完的学员作业、那道新落成的题,都搁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