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利之所在,虽千仞之山无阻

作品:《公考讲师教科举,教出满朝文武》

    “顾辞,你家是做生意的。你告诉我,如果今年桑树遭了灾,丝少了,丝价会怎么样?”

    “自然会涨。”顾辞不假思索。

    “为什么?”

    “因为……买的人多,卖的人少。大家为了抢货,自然愿意出高价。”

    “好。”陈文又问,“那如果今年风调雨顺,丝多了呢?”

    “那就跌。因为货多了卖不出去,商家只能降价。”

    “这就是了。”

    陈文在黑板上画了两条曲线。

    一条向右上倾斜,代表供给。

    一条向右下倾斜,代表需求。

    两者在中间交汇。

    “这个交汇点,就是——价格。”

    “当价格高时,想卖的人就多(供给增加),想买的人就少(需求减少)。”

    “当价格低时,想卖的人就少(供给减少),想买的人就多(需求增加)。”

    “这两股力量,就像是在拔河。”

    “最终,它们会在某一个点上,达到平衡。”

    “这个过程,不需要朝廷下令,不需要官府干涉。”

    “它会自动发生。”

    陈文的声音,渐渐变得激昂起来。

    “这,就是我所说的——看不见的手。”

    “它无形,却无处不在。”

    “它看似无情,却最是公平。”

    “它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哪怕是帝王将相,也无法违背它的意志。”

    “这,便是商道之基,也是富国之本。”

    李德裕听得有些入迷。

    他做了一辈子官,只知道平抑物价是官府的责任,却从未想过,这背后竟然有如此精妙的道理。

    “先生的意思是……”他迟疑地问道,“这只手,是天道之手?”

    “可以这么说。”

    陈文点头。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可是……”

    李德裕还是有些不解。

    “这道理我听懂了。

    但这和魏公公有什么关系?

    他现在就是在逆天而行啊!

    他有钱,他就能买断!他就能把这只手给剁了!”

    “问得好。”

    陈文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魏公公现在在做什么?”

    “他在用强权,用金钱,强行买断所有的供给。”

    “他想人为地制造稀缺,想把价格炒上去。”

    “他以为,只要他把所有的丝都买光了,宁阳就得死。”

    “但他忘了一件事。”

    陈文指着黑板上的那条供给曲线。

    “供给,是会……动的。”

    “动的?”众人一愣。

    “不错。”

    陈文解释道。

    “当价格被炒到十两一担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他看向周通。

    “周通,你逻辑最好。你来推演一下。”

    周通站起身,盯着黑板上的曲线,沉思片刻。

    “如果我是个普通的桑农,看到丝价涨到了十两,我会怎么做?”

    “我会……把家里留着织布的丝,也拿出来卖。”

    “我会去隔壁村,去外地,把那些不知道行情的人手里的丝,低价收来,再高价卖给魏公公。”

    “甚至……我会想办法把明年的丝,也提前预支出来。”

    “对!”

    陈文赞许地点头。

    “这就是——利之所在,虽千仞之山无阻。”

    “当价格高到离谱的时候,原本不想卖丝的人,会想尽办法去卖。”

    “原本不养蚕的人,看到有利可图,也会开始种桑养蚕。”

    “甚至……那些原本运往别处的丝,也会像水一样,流向这里。”

    “江宁府的丝买光了,还有苏州的,还有杭州的,甚至还有蜀地的!”

    “魏公公以为江宁就是天下。”

    “但他忘了,天下之大,何止一个江宁?”

    “他想用一道堤坝,拦住滚滚长江。”

    “起初,水位确实会上涨,看似他赢了。”

    “但只要时间一长,上游的水越积越多,压力越来越大。”

    “最终的结果,只有一个。”

    陈文手中的戒尺,猛地敲在黑板上。

    “啪!”

    一声脆响。

    “决堤。”

    “到时候,淹死的不是我们。”

    “而是那个……站在堤坝上,自以为是的蠢货。”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

    原本压抑的气氛,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弟子们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他们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先生说魏公公是个“愚蠢的赌徒”。

    因为他在跟天道作对。

    他在跟全天下所有逐利的人作对。

    “妙啊!”

    叶行之忍不住赞叹道。

    “以天道喻商道,视金钱如流水。”

    “先生这《富国策》,果然是帝王之学!”

    “只是……”

    叶行之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毕竟是读书人,虽然懂了道理,但对于人心的贪婪,还是有些担忧。

    “先生,这决堤固然是早晚的事。”

    “但魏阉手里握着织造局的金山银海,他若是不计成本,一直买下去呢?”

    “若是他把全天下的丝都买光了,那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

    这也是所有人心中最后的疑虑。

    理论是美好的,但现实是残酷的。

    如果对方真的有无穷无尽的钱,那这只“看不见的手”,是不是也会被金钱给压弯了腰?

    陈文笑了。

    他看着叶行之,又看了看李德裕。

    “大人,您觉得,这世上有无穷无尽的钱吗?”

    “这……”叶行之语塞。

    “织造局虽然有钱,但那也是有数的。”

    “而且,那些钱,不是魏公公自己的。”

    “那是朝廷的钱,是皇上的钱。”

    “他拿皇上的钱,来填这个无底洞。”

    “如果赚钱了,那是他的本事。”

    “如果亏了呢?”

    陈文的声音,变得冰冷刺骨。

    “当丝价崩盘的那一刻。”

    “当他手里堆积如山的生丝,变成了没人要的烂草。”

    “当织造局的亏空,大到连他也捂不住的时候。”

    “大人觉得,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议事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他们想到了那个后果。

    “所以。”

    陈文总结道。

    “这一战,我们不需要赢他。”

    “我们只需要……拖住他。”

    “拖到他的钱花光。”

    “拖到新的丝运来。”

    “拖到……那只‘看不见的手’,狠狠地抽他一巴掌。”

    “这,就是必胜的道。”

    一堂课讲完。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

    但议事厅内的众人,却觉得心中豁然开朗,仿佛拨云见日。

    他们不再恐惧那个看似强大的魏公公。

    因为他们知道,那个庞然大物,其实是站在悬崖边上。

    只要轻轻一推,就会万劫不复。

    “先生大才!”

    李德裕站起身,对着陈文深深一揖。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本官今日才明白,原来这治国理财,竟有如此深奥的学问。”

    叶行之也站了起来,眼中满是激动。

    “陈文,你这《富国策》,老夫要定了!”

    “这不仅是商战之法,更是治世良方啊!”

    “若能推广天下,何愁国不富?

    何愁民不强?”

    陈文微微一笑,还礼道:

    “二位大人过奖了。”

    “道理虽然讲通了,但要真正破局,还需要具体的手段。”

    “毕竟,远水解不了近渴。”

    “我们不能干等着决堤。”

    “我们要……主动去凿开这个口子。”

    “哦?”李德裕眼睛一亮,“先生有何妙计?”

    陈文没有直接回答。

    他指了指黑板上那个“看不见的手”。

    “这只手,虽然强大,但有时候也会反应迟钝。”

    “我们需要给它……加点油。”

    “我们需要一种新的工具,一种能让未来的货,现在就能变现的工具。”

    “一种能让信用,变成黄金的工具。”

    他看着李浩和周通。

    “这就是下一堂课的内容。”

    “也是我们要给魏公公准备的第一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