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2章 两院山长论道,沈山长有点懵

作品:《公考讲师教科举,教出满朝文武》

    “昔日在江南乡试,尔等靠着几句投机取巧的歪门邪说,侥幸夺了前茅,更害得沈维桢老山长吐血中风!”

    谢灵均喘息着,将一个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落魄士子演得淋漓尽致:

    “如今在这天子脚下,有紫阳书院三百大儒的心血加持!

    今日进这贡院大门,我正心四杰定要在卷面上,将你们那套离经叛道的杂学批得体无完肤!

    以雪我江南士林奇耻大辱!”

    孟伯言、方弘、叶恒三人亦是紧随其后,个个面带悲愤,按捺不住地拔高声调,将整座长街的气氛推向了失控的边缘。

    眼见四杰这般同仇敌忾,紫阳书院那帮原本被压制了气焰的门生,顿时纷纷精神大振,叫好声四起。

    王德发大马金刀地往长街中央一站,两只粗壮的胖胳膊叉在腰上,一张大胖脸上满是油光,斜着眼睛,冲着谢灵均的脚底下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我呸!”

    王德发扯开嗓门,那一身在极乐坊和暗巷里练出来的泼妇骂街本事,瞬间倾泻而出:

    “老子当是谁裤裆没系紧,把你这么个不知死活的玩意儿给露出来了!”

    王德发指着谢灵均的鼻尖,口沫横飞地破口大骂:

    “谢灵均!

    你他娘的算个什么下水料?

    在江南的时候被胖爷按在泥坑里摩擦,连前七名都混不进去的手下败将,如今跑到京城来给人当看门狗,反倒长出三分狗胆来了?”

    “还以雪前耻?

    老子呸你一脸!”

    王德发肚子一挺。

    “你且给胖爷把耳朵洗干净了听好了!

    等会儿进了号舍,胖爷我便是用脚指头夹着毛笔蘸猪油写出来的八股文,都能把你个软蛋从卷面上生生撕碎了扔进恭桶里!”

    “不服气?

    放了榜咱们极乐坊见,看胖爷打不打得断你的狗腿!!”

    这番粗鄙至极的污言秽语,让众人瞬间都懵了。

    周围上万名饱读诗书的举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一个个吓得瞠目结舌,不少自诩清高的文人甚至痛苦地捂住了耳朵,直呼斯文扫地。

    而谢灵均更是被骂得浑身哆嗦,脸色由白转青,指着王德发:“你……你这粗鄙无赖……有辱斯文!

    有辱斯文啊!”

    然而,就在谢灵均被气得几乎背过气去,踉跄后退的刹那。

    在所有人都未曾注意到的阴影死角处,谢灵均低垂的目光,隐蔽地与王德发身后的周通,在半空中对撞了一下。

    谢灵均那看似气急败坏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动了半分。

    周通面无表情,只是垂在袖中的左手,食指在袍袖上微屈,轻轻叩击了三下。

    暗号对接无误。

    情报已然全盘掌握,秦原的毒计我方已有准备。

    这一出看似失控的泼妇骂街,不过是两院之间心照不宣的一场大戏罢了。

    “成何体统!

    简直是放肆至极!”

    紫阳书院山长沈渊,终于在万众瞩目之下,缓步走出了大轿。

    沈渊缓步走到两军阵前,沉声训斥道:

    “灵均,退下!”

    “大夏春闱,乃国家抡才大典!

    尔等皆是读圣贤书的名门子弟,岂能在此与市井泼皮逞口舌之快?

    平白失了士大夫的体统与仪态!”

    谢灵均连忙顺水推舟,躬身长揖,满面愧色地退回了队伍后方。

    教训完自家门生,沈渊这才转过身来。

    他看到陈文。

    沈渊抚了抚长髯,拱手道:

    “陈先生,久仰大名。”

    陈文亦是从容抬手神态闲适自若:

    “沈山长客气了。

    山长清健如故,紫阳门下英才济济,陈某亦是久仰。”

    两位当世书院的执牛耳者,于破晓风雪中相视而立,举手投足间皆透着大雅君子之风。

    沈渊打量着陈文身后那六位神情沉静的年轻门生,如长者论道,轻声叹道:

    “近些日子,京师内外颇多波澜。

    老夫身居秘阁,亦常听闻致知书院在市井坊间的种种作为。

    陈先生敏求善断,深谙变通取势之道,将人心与民意拿捏得这般灵动,当真教老夫不得不道一声叹服。”

    沈渊言语微顿。

    “只是,老夫常思,为学之道,贵在持重守常。

    大夏设科取士两百年,取的是恪守程朱理学代圣立言的正人君子。

    立的是整饬名教、垂范百代的纲纪规绳。”

    “市井的烟火气固然热络,变通的机变亦能动人。

    可外头的风浪再盛,落在这四四方方的号舍卷面上,求的终究是一颗澄澈静定,不染纤尘的圣贤心。”

    “老夫唯愿陈先生教导出的这些江南俊彦,踏入龙门之后,亦能守得住这程朱正统的一方清宁,莫教那等机巧浮动之气,扰了圣贤微言大义的原本格局才好。”

    这一番话,带着几分提携后进的温良长者气度。

    但听在在场真正懂行的读书人耳中,无异于在无形之中给致知书院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你再懂操弄民心,也不过是浮动之末技。

    在这大夏正统的考场上,唯有紫阳书院守护的两百年程朱理学,才是真正的天道正理。

    围观的天下士子皆屏息以待,想看看这位来自江南的新学掌门人,如何接下这等以正统压人的深沉之论。

    陈文静立风中。

    “沈山长一番持重守常之言,尽显大夏文宗风骨,陈某受教。”

    陈文双手自然下垂。

    “只是,陈某亦有一事,尝在心头反求诸己。”

    陈文悠悠道来:

    “昔年孔夫子颠沛列国,身经兵戈阻绝,所问者皆是路有饥殍民何以堪。

    孟子见梁惠王,开篇所辩,亦是利害生民,何必言利。”

    “圣贤之心,自古及今,何时曾离开过这人间的烟火冷暖与天下生计半步?”

    “两百年程朱规绳,工整严密,自是不假。

    可若是天下读书人,穷尽一生心血,只是关起门来在秘阁之中,苦苦揣摩主考之避讳,推敲朱笔起伏之规度,将原本用来富国安民的绝世学问,做成了一副不染人间疾苦的空心骨架……”

    “敢问沈山长,这究竟是恪守圣贤之正统,还是买椟还珠呢?”

    “……”

    买椟还珠!

    四个轻飘飘的字,在在场的士子们也都不禁思考起来。

    沈渊原本捻着长髯的指尖,不由自主地微微一僵。

    但陈文这一记清谈,直接跳过了凡俗的门阀之争,以孔孟先儒的仁政本心为刃,撕下了两百年来将八股程式奉若神明的那层神圣伪装。

    你守的是规矩的壳,而我求的是圣贤的心!

    “沈山长以为紫阳书院守的是两百年的常道。

    可在陈某看来,能解这大夏百年之危,能教这亿兆黎庶免于饥寒的道,才是天地间颠扑不破的真正大统。”

    “贡院大门已在眼前,你我二人坐而论道,终究不过是唇齿之劳。”

    “孰为文字之末技,孰为经世之大道……

    九天之后,且交由这大夏的天下人,去评判吧。

    沈山长,请。”

    长街之上,晨曦微露。

    万名士子鸦雀无声,只觉得心神俱颤,久久难以平复。

    沈渊长立于风雪之中,凝视着眼前这个一袭青衫的长衫先生。

    这位权倾大夏文坛数十载的紫阳山长,没想到在这个年轻对手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近乎天地运转般的磅礴大势。

    这绝非投机取巧之辈,这是一个真正自成一家的立道之人。

    自己之前,竟然有些看轻了。

    良久。

    沈渊未再多言一句辩驳,只是向着陈文极庄重地躬身还了一礼:

    “陈先生立意高绝。”

    “只是这世间正道,自无轻言动摇之理。

    既然如此,老夫便在这贡院门外,静候先生高足之大作了。

    请。”

    言罢,沈渊再未回头。

    紫阳书院的玄色队伍,在晨光中重新化作一条森严规整的长龙,气度雍容地朝着贡院正门缓缓行进。

    两座书院的大师,在这一席极尽风雅的机锋对决之后,各自恪守着自己的道统。

    陈文轻轻一挥衣袖:

    “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