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第一场结束,文轩请吃饭
作品:《公考讲师教科举,教出满朝文武》 “铛!铛!铛!”
贡院至公堂前的青铜大钟敲响。
“第一场终了!”
“收卷毕!
开龙门”
巡考官差尖锐的唱喏声穿透层层甬道。
大门的门栓被数十名披甲军士合力拉开。
“吱呀,
轰!”
沉重的铁门轰然敞开,撞在两侧的石壁上,溅起一片冰冷的碎雪。
门外,早已被数万名翘首以盼的家眷、书童、各府马夫围得水泄不通的人海,瞬间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般的骚动。
“开门了!
快瞧,龙门开了!”
“二郎!
我的儿啊!”
“让开……
快让开!
呕……”
一个身穿锦缎夹袍的年轻士子,几乎是被两名长随架着拖出来的。
他的头发蓬乱如杂草,面孔泛着骇人的铅灰色,两只眼窝深陷发黑,刚跨出龙门门槛,便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扶着石阶大口大口地吐着黄水。
“这题目……
不是人答的……
不是人答的啊!”
旁边一个年过四旬的老举人,身上的棉袍被号舍的泥水浸透,早已冻成了硬邦邦的冰甲。
他神情癫狂地抓着身旁同乡的衣襟,一边咳嗽一边大哭大笑:
“大匠不改绳墨……哈哈!
墨线拉得太直了!
太直了!
我连第一股都没对齐,墨汁就冻住了……
老夫读了三十年程朱理学,竟然连破题的二十个字都凑不齐!
全完了!
全完了啊!”
“快闪开!
别挡道!
医官!快叫医官!”
四名粗壮的顺天府差役抬着一具光秃秃的硬木担架,一路飞奔着冲出门洞。
担架上躺着一个年轻举子,整张脸冻得青紫如茄子,双眼翻白,牙关咬得咯咯直响,整个人止不住地剧烈抽搐,不知是受了阴湿地气的风寒,还是被那道考题生生逼断了心脉。
满场尽是哭嚎声、痛骂声、咳嗽声与踩踏声。
就在这片哀鸿遍野的泥淖人流正中央,几道挺拔利落的身影,并肩迈下了龙门前那九级高耸的青石台阶。
人群下意识地向两侧分流。
无他,这一行人的画风,与周遭那些如丧考妣的举子相比,实在过于格格不入。
走在最前头的王德发,一张大白胖脸泛着一层红润健康的油光。
他大摇大摆地迈着八字步,两只肥手提着那只空空如也的大柳条考篮,跟摇拨浪鼓似的在空中甩来甩去、
“娘的,可憋死胖爷了!”
王德发嘴里满是委屈地嚷嚷起来:
“顾哥。
李浩!
你们评评理,先生这回备考算度不精啊!”
走在一旁的李浩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冷笑一声:
“王德发,你那考篮里塞了整整十二个酱肉大包子,外加两斤五香干牛肉,连半滴油泼辣子都没剩下。
你管这叫算度不精?”
“怎么就不精了?”
王德发把脖子一梗,理直气壮地叫屈:
“十二个包子听着唬人,可那是三天两夜啊!
胖爷我在号舍里坐到第二天天不亮,肚子里就敲开退堂鼓了!
第三天后半截写大结的时候,老子全凭着一口浩然正气在死撑!
你知不知道后半夜闻着隔壁那酸儒吐酸水,胖爷脑子里想的全是外城的炙子烤羊肉?
要是再多给两个烧鸡,胖爷卷子上的杀伐之气还能再涨三成!”
李浩扯了扯嘴角。
“你可拉倒吧。你那是浩然正气?
第二天天还没亮,全号巷就听见你那大嘴嚼牛肉干的动静,咔哧咔哧响得跟耗子磨牙似的。
隔壁那位齐鲁老兄原本还在苦思冥想,被你那一篮子酱肉味馋得直咽口水,我看他交卷时手直哆嗦,八成是你这满身肥油造的孽。”
“你少血口喷人啊!”
王德发眼珠子一瞪,跳着脚反驳:
“他考砸了怪老子包子香?
圣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他自己考篮里装的是硬邦邦的凉杂粮窝头,怪得了谁?
老子那叫战略储备,叫后勤压制!”
一直稳步走在后方的张承宗听到这话,憨厚的大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的笑容。
“好了德发,你就少贫两句吧。
这回若不是先生特意备下的双层油布裹厚羊毛毡,单是那号舍青砖缝里倒灌的穿堂风,就能叫人膝盖骨疼上小半年。
咱们能顺顺当当地把卷子答完,已是天大的造化了。”
“承宗说得在理!”
顾辞斜睨着王德发笑道:
“德发,你也就是运气好,摊上了个懂人情世故的搜检官。
若是换了刑部严尚书亲自在龙门前坐镇,光是你往考篮里塞油泼辣子这一条,就能治你个意图以辛辣污损卷面的考场违制之罪,当场拖下去打二十大板,我看你那十二个肉包子还能不能保得住你的肥屁股。”
话音刚落,走在侧前方的周通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一袭墨黑道袍严整如初,面无表情地看着王德发,嘴里冷冰冰地吐出法条:
“《大夏科考场规·刑宪卷》第四条:凡考生夹带易燃、易渍、浓浊异味之腌臜吃食入场者,搜检官得视情收缴销毁。
情节严重、干扰周遭士子神智者,按扰乱场规论处,除籍,杖三十。”
周通扫了一眼王德发油光锃亮的下巴,眼神像刀子一样锐利:
“方才收卷之时,我亲眼见你嘴角挂着半颗干辣椒籽。
若非巡查御史走得急,但凡有一星半点红油蹭在答卷天头地脚处,晏阁老的第一笔朱批,便是直接将你打入黜落卷,永不叙用。”
王德发被周通这番毫无感情起伏的法条背诵吓得脖子一缩,赶紧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在嘴上使劲胡乱擦拭了两把。
“我的亲娘哎……
周师兄,你快闭上你那张乌鸦嘴吧!”
王德发哭丧着脸,两只小眼睛满是幽怨:
“大喜的日子,好不容易迈出这鬼门关,你张嘴闭嘴二十大板、三十大杖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胖爷是刚从刑部大牢里劫法场跑出来的呢!”
走在人群中间的苏时见状,忍不住噗嗤一声娇笑出声。
她一身水墨长衫清爽利落。
苏时看着王德发那副心虚后怕的滑稽模样,轻声打趣道:
“周师兄向来铁面无私,他这也是为了你好。
不过德发,我方才隐约瞧见你在草稿纸上涂抹甚多,手舞足蹈的,莫不是把你那些江湖黑话全给写进去了吧?”
“苏时,你这可就是门缝里瞧人,把胖爷看扁了不是?”
提起自己的答卷,王德发那张肥脸瞬间容光焕发,腰杆子猛地挺得笔直,整个人嘚瑟得快要飞上天去:
“胖爷我这回,那叫大智若愚!
神兵天降!”
王德发摇头晃脑,唾沫星子横飞地炫耀起来:
“我把顾老大和你逼我背的那套大规矩,当成了件漂漂亮亮的名门大氅穿在外头!
头两句规矩诚立,巧伪自息,对仗工整,雅正得连国子监老祭酒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然后呢?”
李浩在旁似笑非笑地抱胸问道:“大氅底下,藏着什么?”
“嘿嘿!”
王德发挤眉弄眼地压低了破锣嗓子:
“大氅底下,全是老子在淮安清江大闸上拔刀劈出来的杀猪刀!”
王德发一拍巴掌,两眼放光:
“晏子衡那老头不是嫌底下当官的全是磨洋工的拙工吗?
老子告诉他,墨线就得刻在骨头上!
伸手就剁,逾矩就杀!
矩越狠越简单,大厦才能立得稳!
你们且瞧着吧,晏老头看完老子这篇卷子,非得拍着桌子喊一声‘此乃当世奇才’不可!”
“哈哈哈哈!”
顾辞执扇大笑,摇头叹道:
“你这是提着杀猪刀去抄晏次辅的老底去了。
不过糙理不糙,这大夏基层的烂疮,指不定还真就得你这把杀猪刀才能剜得下来。”
……
就在同门笑闹拌嘴之际,顾辞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穿过熙攘嘈杂的人潮,望向了西侧官道的一角。
下一瞬,顾辞手中的折扇微微一顿。
只见漫天飞扬的细雪之中,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正独自提着考篮,缓步走下龙门西侧的石阶。
他就这么独自一人走在冰冷的冻土上,身姿如同一株傲立于风雪之中的峭壁劲松。
正是陆文轩。
在四周那些面如死灰的世家子弟衬托之下,他这身素衣显得尤为鹤立鸡群。
顾辞嘴角扬起了一抹由衷的笑意。
他收起折扇,转头冲着同门示意了一眼,随即迈开大步,穿过推搡的人群,径直迎了上去。
“哟!
这不是咱们惊鸿商号名震京华的陆大主理人吗?”
顾辞晃悠着步子,大老远便朗声打趣起来。
“瞧陆兄这步履生风的气派,不知道的,还以为方才那场九天狂澜,不过是陆兄抽空去贡院的暖阁里,借机赏了场初春的风雪呢!”
正低头思索文章得失的陆文轩闻言一滞。
他驻足抬眸,瞧见迎面走来的顾辞,原本紧抿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陆文轩从容回敬道:
“顾解元连考三日,出场之时这手中的旧折扇依然摇得这般风流倜傥,看来方才那道《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非但没叫顾兄伤筋动骨,倒像是朝廷专程给致知书院划下的一方后花园了。”
“哈!”
顾辞大笑一声,一步跨到陆文轩身侧。
“陆兄这就见外了。”
说到这里,顾辞眉梢轻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探问道:
“不知咱们江南陆家的少东家,今科这柄大匠之尺,究竟落在了何处?”
“陆某不过一介商贾世家子,自幼耳濡目染皆是进退权衡,比不得诸位胸怀天下的胸襟。”
陆文轩神色从容,言辞字字千钧:
“陆某只是把咱们在白龙渠算过的股份,在太仓港立下的水险兜底,原原本本地写在了卷面上。”
听完陆文轩的答题思路。
顾辞整个人定定地看着眼前的青年。
良久。
顾辞击掌赞叹,
“以规护产,利达义彰!”
“陆文轩啊陆文轩,今日这一篇答卷,
晏阁老若是个识货的经世宗师,在内帘阅卷房里看到你这份卷子,必当浮一大白!”
陆文轩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失笑道:
“顾兄谬赞了。
若非当日在江南跟着你们见识了真真切切的人间疾苦,若非亲眼见过陈先生如何将规矩做进柴米油盐里,陆某今日在卷面上,怕是也只能写些杀气腾腾的欺世盗名之言罢了。”
“哎哎哎!
叙旧归叙旧,拍马屁归拍马屁,能不能先顾顾活人的死活啊?”
一颗圆滚滚的胖脑袋冷不丁从顾辞背后探了出来。
只见王德发两眼放光,涎着一张大胖脸。
“陆大少爷!
陆大东家!
陆财神爷!”
王德发搓着肥手,满脸谄媚地凑上前去:
“胖爷在号舍里跟那帮死八股搏杀了三天三夜,肚子里那点油水全叫考官给榨干了!
今晚席面上要是不整上两只八宝肥鸭,三斤红烧蹄髈,再加一坛子陈年雕花醉,胖爷今晚可就直接躺平在你们惊鸿总店的大堂里,赖着不走啦!”
苏时与李浩在后头听得哭笑不得。
陆文轩微微一愣,随即放声大笑起来。
“德发放心!
八宝鸭与红烧蹄髈,今晚陆某也给你管够!”
“好兄弟!
讲义气!”
王德发兴奋得一蹦三尺高,拽着张承宗的胳膊嗷嗷直叫:“承宗师兄!
听见没有?
今晚吃大户!
敞开了肚皮造啊!”
欢快的笑声穿透风雪,引得四周狼狈不堪的举子们纷纷投来既羡慕又嫉妒的目光。
顾辞收敛起脸上的戏谑,与陆文轩并肩而立。
“陆兄,第一场经义不过是开胃小菜。”
顾辞折扇微收,正色拱手:
“后日第二场诏诰表判,才是硬菜。
你我各自勉力!”
陆文轩亦是躬身还礼:
“顾兄所言极是。
各凭本事,见真章!
请!”
……

